《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 第1章 山上来了个小师弟 琼华仙山拔地而起,十二主峰如利剑贯霄,终年云霞明灭。 山间千丈飞瀑倒悬,化作九曲灵溪环抱群峰; 万顷桃林随四时轮转,春日灼灼其华,秋日结玉为实。 七十二悬空楼阁依山势而建,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与仙鹤清唳相应和。 这里,便是是此座天下最特立独行的宗门所在地—— 琼华派。 与那些清规戒律森严、讲究正邪分明的门派不同。 琼华派自立派千年来,只奉行 “有教无类,率性而为”。 只要你天赋尚可,心性不恶—— 注意,是“不恶”,并不需要“纯善”,无论你练的是煌煌剑道、正宗雷法、诡谲巫蛊、森然鬼术,还是偏门的炼体、儒士、御兽、丹毒、偃师,只要机缘至此,琼华皆可容你。 只是这琼华派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自掌门开宗立派以来,虽未明载于门规,也从无人勒令,但千年来却从未破例。 那就是整座琼华山只收女弟子。 各峰长老都是心照不宣,历代真传也默契遵循。 久而久之,琼华派便成了修真界一道独特的风景。 整座仙门云霞缭绕间,尽是素衣飘飘的仙子,就连那些山间洒扫弟子都是生得眉目如画。 而今日,这素来自由随性的琼华派,更是热闹到了顶点。 就连山间灵气都比往常更添十分气象。 整座云霄峰顶铺满星砂,广场周围立着以秘法栽培的七色莲,花蕊中不断幻化出珍禽异兽跪拜的虚影。 十二峰同时奏响仙钟,剑气凝成的金龙在云海间翻腾,惊得护山神兽麒麟子现出真身,蹲坐在最高的望月峰顶观望。 主峰“云霄峰”顶,巨大的“问心广场”上,此刻更是人声鼎沸,乌泱泱挤满了琼华派的弟子们。 她们衣着各异,风格鲜明: 有白衣胜雪、背负长剑的飒爽剑修; 有黑袍罩身、指尖缠绕着幽暗气息的巫蛊修士; 有身材匀称、扛着巨大兵刃的体修女汉子; 也有身着华丽法袍、身边漂浮着诡异法器或灵兽的奇门修士...... 总之千姿百态,汇聚一堂。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各种驳杂的灵力波动,剑意、煞气、丹香、兽吼交织,形成一幅独特而充满活力的画面。 而能让这群平日里各自修炼、互不干扰——虽然偶尔还会因为功法相冲而小范围斗法——的“问题修士”们如此整齐地聚集,只有一个原因: “听说了吗?!掌门要带个男人回来!” “男人?!活的?!” “千真万确!今日轮值的灵雀师叔亲自收到的传讯玉简!据说从影像上看是个俊俏得不像话的小郎君!” “我的天!掌门她老人家终于想开了?要给咱们开荤了?” “呸!胡说些什么!休要乱我道心!肯定只是收徒!” “收徒?收个男徒弟?!琼华开派千余年,破天荒头一遭啊!” “管他收什么!快去看看!听说快到了!”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议论声中,天际传来一声慵懒的哈欠,紧接着是一阵软糯得让人骨头都酥掉的声音: “哎呀呀~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只见一片巨大的、蓬松如、粉得极其梦幻的云朵,晃晃悠悠地从云海中飘了过来。 云朵上,侧卧着一位身姿曼妙到惊心动魄的女子。 红裙似火,勾勒出足以让天下男人疯狂、女人嫉妒的傲人曲线。 容颜妩媚天成,眼波流转间带着未睡醒的慵懒和一丝勾魂摄魄的笑意。 她一只手支着螓首,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缕垂落的青丝。 正是琼华派掌门真传二弟子,「无欲」苏媚! 她这出场方式和她身下的粉色云朵一样,主打一个“能躺着绝不坐着,能飘着绝不走着”。 “无欲师叔祖——” “无欲师伯——” 广场上千余人顿时安静下来,躬身施礼。 “苏媚!你又迟到!” 一道冰冷如万载寒泉的声音响起,带着凛冽的剑意,瞬间让广场上嘈杂的问候声降了八度。 众人目光汇聚过去,广场另一边,一位白衣女子踏空而立。 她身姿高挑修长,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容颜冷艳绝伦,如同冰雕玉琢。 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凤眸不含丝毫情绪,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正是琼华派掌律长老,同样是掌门真传大弟子,「无锋」第二凌霜! “哟,冰块脸,这么大火气干嘛?” 苏媚在粉色云朵上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那傲人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故意拖长了调子,“掌门师尊带小师弟回家这种大事,人家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迎接嘛~” 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扫过凌霜那平坦如砥的胸口,“不像某些人,都九百七十二岁的老处女了,还整天裹得严严实实,跟块门板似的,哦!原来是想露也没得露呀~” 精准!绝杀! 凌霜冰山般的脸庞似乎更冷了几分,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仿佛要凝结出冰渣。 她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攥紧,剑气在周身激荡,发出细微的嗡鸣。 虽然这位大师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九州扬名,「天下第十」「剑道第三」的圣人境巅峰剑修,心里绝对在意得要死! “妖女!休得胡言!” 第二凌霜银牙紧咬。 “啧啧啧,说不过就想动手?冰块脸,几年不见,你这涵养功夫还是不行啊~” 苏媚笑得花枝乱颤,粉色云朵也随之上下起伏,引得不少男装女修都看直了眼。 风云突变,广场上放的剑气金龙纷纷散去,似是在躲避些什么。 细看之下,原来是悬在凌霜身后的仙剑出鞘半寸,湛蓝流光直冲天际。 整座云霄峰在这夏末之际,霎时间竟飘起风雪。 就在这单方面剑拔弩张的气氛中。 又有一个温婉柔和、如同春风拂面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二师姐,圣人云‘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以他人形貌取笑,既违圣人之教,更触犯门规第三章「同门篇」第七条‘同门友爱’之训。” “大师姐,圣人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您这般动怒,不仅有碍剑心通明,更与门规第五章「静修篇」第十二条‘静心守性’相悖。” “圣人亦曰‘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二位师姐何不各退一步?圣人云‘毋不敬,俨若思’,还望三思而行...... 第2章 万紫千红一点绿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主要还是圣人云的太多,足够的唠叨。 “唰!”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无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是蠢蠢欲动想下注赌谁赢的,此刻全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只见传功长老,掌门真传三弟子「无言」文心。 身着素雅的月白儒衫,手持一卷书册,不知何时已立于广场边缘。 她气质温婉娴静,如同空谷幽兰,脸上甚至还带着浅浅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但就是这微笑,让在场所有弟子,包括那些桀骜不驯的邪修,都感到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琼华派真正的“大魔王”来了! 这位三师姐,主管内务、课业、门规解释! 或许门内礼制宽松,有人会不敬重各长老,乃至掌门。 但从没有任何一个弟子,敢对这位三师姐文心有半分不敬。 她从来不会打你骂你,但她能用最温柔的声音,引经据典再引经据典,把门规一条条念给你听,从道德伦理讲到天道因果,不把你讲到痛哭流涕、深刻忏悔、并自愿领罚去思过崖三个月决不罢休! 据说甚至连那位天下无敌的掌门都怕被这位三弟子“讲道理”! 主要还是文心口中这些所谓的「至圣先师」「亚圣」包括「礼圣」,都是那位掌门的熟人。 天天被自己弟子在耳边曰来云去,肯定不胜其烦。 --- 风雪骤停,就连刚刚飘落在地的冰花,也全部散做丝丝灵气消失。 苏媚脸上的慵懒笑意也是僵了一下,粉色云朵都往后缩了缩。 第二凌霜周身的剑气收敛了大半,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文心见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面向远方天际,神色恭敬以儒生礼一揖到底,温声道:“师尊来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天边,一道流光以极其不靠谱的“之”字形路线歪歪扭扭地朝广场飞了过来。 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只圆滚滚、黑白相间、憨态可掬的......食铁兽! 食铁兽背上,还驮着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 那身影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玄色道袍,宽大的袖口几乎垂到膝盖,衣摆被一根红绳草草系起,免得拖地。 她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却生着一头如雪白发,用两根红绸带扎成对称的小发髻,衬得那张瓷娃娃般的小脸越发精致。 少女板着一张严肃的脸,杏眸微垂,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如果忽略她嘴角沾着的一小粒芝麻,以及道袍后摆不小心夹在腰带里露出的一截里衣的话。 她端坐在大熊猫背上,腰杆挺得笔直,小手却悄悄摸向袖袋里的油纸包,趁人不备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糖。 身下的熊猫每在云端走一步,她就会跟着轻轻晃一下,然后慌忙抿住嘴唇假装在沉思,腮帮子却偷偷鼓起一个小包,慢悠悠地化着糖块。 这位,正是自开宗立派千年以来琼华派唯一的掌门,九州天下几位开辟不同修真道路的上古圣人之一! 「琼华圣人」白瑾堇! 被誉为当今天下第一人! 圣人境巅峰修为! 与第二凌霜圣人境巅峰不同的是,这位大弟子的圣人境巅峰,或者说剑圣巅峰,是因为她的修为最高达到了圣人境巅峰这个级别。 而白瑾堇不同。 她完全是因为这天下修真境界的极限,只是圣人境巅峰。 而白瑾堇又不愿意效仿某位「道祖」,去耗费一些不值得的东西,来打破这个桎梏,开辟下一个境界。 “驾!阿宝!快点快点!别磨蹭!赶着回家呢!” 现在这位天下第一人,正用着清脆稚嫩的声音驾驭着这头新得的“神兽”,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吼呜!” 名为阿宝的大熊猫不满地低吼一声,但还是加快了速度,轰隆一声,如同炮弹般砸落在广场中央,激起一片烟尘。 烟尘散去,白瑾堇毫不在意地从阿宝背上跳下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然后像献宝一样,把身后那个一直被她宽大道袍挡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身影拉到了前面。 “当当当当!看!本掌门给你们带回来的小师弟!叶洛!以后就是我的关门弟子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白瑾堇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宣布,小脸上满是“快夸我”的表情。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道目光,如同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被推到“舞台”中央的少年身上。 青衫布衣,略显朴素,却掩不住那挺拔如修竹的身姿。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因为慌张落地垂落额前,拂过如玉般温润俊逸的脸庞。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清泉,此刻因为骤然成为全场焦点,而带着明显的懵懂、好奇和一丝丝......被吓到的无措。 他下意识地往掌门那小小的身影后面缩了缩,像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男的! 一个活生生的、俊美得让人窒息的少年郎! 这冲击力,比刚才第二凌霜和苏媚关于胸前那方寸地的斗嘴还要劲爆百倍! “嘶——” “我的娘诶......” “掌门师祖......您......您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拐来的?” “好...好俊俏的小师叔啊!” 某位已经几十年没下山的仙子声音颤抖,带着激动。 “完了,我感觉我魂幡里的灵魅都躁动了......” “我的情蛊告诉我它找到了男主人......” 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掀翻整个广场上空护山大阵的声浪!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叶洛。 好奇、震惊、审视、惊艳、狂热...... 种种情绪在空气中碰撞。 琼华派这锅本就沸腾的“大杂烩”,彻底被叶洛这根瘦高“青葱”搅得天翻地覆! 叶洛却被这阵仗给吓懵了,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红霞,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只是个被师父......前任师父—— 一个穷困潦倒的老秀才,临终前托付给这位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小前辈”的普通书生啊! 说好是来学本事的地方,怎么...... 怎么感觉像是掉进了女儿国? 第3章 七位师姐 “咳咳!” 白瑾堇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效果,清了清嗓子,刚想再说点什么。 “掌门师尊!” 第二凌霜一步踏出落在地上,先是深施一礼打断了白瑾堇的发言。 随后用清冷的声音蕴含着剑道真意,瞬间压下了广场上大部分喧哗。 她目光锐利,看似不经意的扫过叶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弱,太嫩,资质看上去也很一般。 然后看向速度快到除了她以外,谁也没能察觉到偷吃了一颗桂花糖的白瑾堇。 没办法,白瑾堇这副模样注定了她的性格。 这位操不完心的大弟子,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掌门师尊,我琼华门规虽宽,然收徒非儿戏,尤其......男弟子。此事......” “哎呀呀!冰块脸你烦不烦!” 苏媚马上就跟第二凌霜唱起反调。 粉色云朵飘到叶洛身边。 慵懒地伸出纤纤玉指,完全无视了第二凌霜浑身散发的冷气,捏了捏叶洛红扑扑的脸颊,“啧啧啧,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多招人疼!掌门师尊慧眼如炬,收个小师弟怎么了?正好给咱们这阳气不足的地方添点生气!来!小师弟,别怕那冰块脸,跟二师姐走,二师姐教你最舒服的修炼法门,包你欲~仙~欲~死......” 说着,还故意朝叶洛抛了个媚眼。 叶洛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妖女!休得教坏师弟!” 第二凌霜听后周身剑气勃发,仍旧是冷着脸,横移一步挡在叶洛身前,挥手挡开那只狐媚子的手,与苏媚形成对峙状态。 “呦!这就承认小师弟了?你懂什么?我这叫因材施教!小师弟一看就适合修炼我这大......唔!” 苏媚的话被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打断。 “二师姐。” 文心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脸上带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位师姐,“‘教坏师弟’,似乎也违背了门规第三章「同门篇」第七条‘同门友爱’,以及第四章「为师篇」第九条‘师长有责,导人向善’。哦?您是想现在跟我详细探讨一下这两条门规的释义,以及相应的惩戒措施吗?” 苏媚:“......” 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天鹅。 粉色云朵都吓得抖了抖。 这女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三师妹文心这无穷无尽的“讲道理”! 那真是能讲到人灵魂出窍! 苏媚只能悻悻然地撇撇嘴,哼了一声,偷偷向叶洛又抛了个媚眼后,决定暂时偃旗息鼓。 第二凌霜也默默收敛了剑气。 文心这才转向叶洛,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玉牌,笑容温婉:“小师弟莫惊。这是只是个品相一般的芥子物,里面给你放了门规手册、基础引气法诀和新的弟子服。以后若有修行或宗门事务上的疑问,可随时来‘思静峰’寻三师姐。” “谢...谢谢三...三师姐。” 叶洛接过包裹,声音还有点发颤。 “让开让开!都围着作甚?都吓着我小师弟了!”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护法长老,掌门真传四弟子,「无惧」杨肖月。 叶洛看着眼前这极好辨认身份的四师姐,想起师尊白瑾堇先前一路上对几位师姐的介绍。 “头脑不太灵光。” 白瑾堇对这位四弟子的评价很简短。 其实每个人都不长,只是这位四弟子尤其短而已。 杨肖月迈着矫健的步伐走来,修长的身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看上去她足足有一米九几,比叶洛高出整整一个头,一袭暗红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随着步伐在身后轻晃。 “小师弟,看四姐给你带什么见面礼来了。” 杨肖月爽朗一笑,伸手便凭空取出个巨大的油纸包。 揭开时,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看那粗壮巨大的牛腿,叶洛一眼便认出那竟是一整只半熟的“裂地蛮牛”后腿,表皮还冒着滋滋油花,显然是刚刚烤好的。 而据他所知,这裂地蛮牛生存范围远在南赡部洲,距离琼华派所在的中土神州足足数百万里之遥。 哪怕是这位四师姐早晨得到叶洛要上山的消息就去,此时也就不过两个时辰而已。 杨肖月单手托着牛腿,见叶洛发呆,瞬间就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叶洛肩上:“四姐我前些日子不在山上,也是专程为门下弟子去蹲守三天才猎到的这蛮牛王,用祖传秘方烤了整整一夜也没烤熟。本打算晚些回来,恰巧今早就收到了师尊大人的传讯玉简,这才动用了燕国边境传送大阵赶到大宁边境。” 她说着还凑近了些,俯身在叶洛耳边压低声音:“回去后要快些吃,这蛮牛肉听说吃了能让男子......” 眼角余光偷偷瞥向同样看向这边的文心,随即直起身又是爽朗一笑,“反正对练功大有裨益!” 杨肖月随手抹去额角细腻的汗珠,又对着三师姐文心讨好一笑后继续说道:“往后在琼华,四姐罩着你。谁要是欺负你......”说着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四姐就请他吃拳头。” 随后“呼——”的一声,果真挥出一拳。 叶洛被吓得小脸煞白,仅仅是那拳风便险些将他吹飞,于是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粗鄙!住手!” 一道带着浓浓嫌弃的娇叱声从天幕上响起。 同时一道金色流光化作盾牌挡在叶洛身前,遮挡住了大部分拳罡。 丹房长老,掌门真传五弟子,「无心」丹朱。 她驾着一艘流光溢彩、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华丽飞梭从天而降。 身着用金线绣着繁复云纹的锦缎宫装,头戴凤钗,珠光宝气,贵气逼人。 确保平稳落地后,先是嫌弃地挥了挥面前杨肖月身上并不存在的汗味,然后玉手一翻,一个精致小巧、散发着沁人心脾药香的玉瓶出现在掌心,不由分说硬塞进叶洛手里。 “小师弟,别理那满身臭汗的武夫!她那破玩意儿吃了只会长一身傻肉!拿着,这是五师姐亲手炼的「九转玉髓丹」,一颗下去,固本培元,脱胎换骨!以后缺什么丹药、法宝、漂亮衣服,尽管跟五师姐开口!咱琼华派,不差钱!” 语气豪横,话语中带着一种“姐就是女王”的睥睨气势。 第4章 礼物轰炸 “谢...谢谢五师姐!” 叶洛看着手里灵气氤氲的玉瓶—— 八品丹药「九转玉髓丹」。 又看看脚边看上去只有五分熟的烤肉—— 裂地蛮牛,如果是蛮牛王的话最少是七品巅峰妖兽。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在疯狂刷新。 “还有我呢!” 清越的嗓音从云端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材娇小、面容稚嫩的少女乘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神驹,在漫天青鸟彩雀的簇拥下从天而降。 那白马四足踏云,尾如流霞,落地时竟未扬起半点尘埃。 御兽长老,掌门真传六弟子,「无拘」云霓裳 云霓裳利落地翻身而下,杏黄色的裙裾在空中绽开一朵明艳的花。 她笑眼弯弯地从怀中捧出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小师弟,这可是我寻遍昆仑山才找到的宝贝,神兽乘黄幼崽!” 那小家伙看上去不过巴掌大,通体雪白,圆滚滚的身子像个绒球,唯有额间一抹金纹和蓬松的尾巴隐约显出神兽风采。 刚被云霓裳放进叶洛怀里时,它原本要挣脱,可是小鼻子动了动,黑珍珠般的眼睛一亮,立刻亲昵地往叶洛怀里钻,发出“咪呜咪呜”的奶音。 “乘黄认主了!” “天呐,幼年乘黄居然这么可爱!” “小师叔祖抱着它的模样真像画里的仙童......” 云霓裳得意地叉腰笑道:“小师弟可千万不要把它也收进芥子物中,芥子空间内可是不能放活物的。你可千万千万好生养着它,别看这小家伙现在看着像个绒球,等长大了可是能腾云驾雾的神兽!将来能让它载你游遍三山五岳呢!” 说着还伸手揉了揉小乘黄,小家伙舒服地在叶洛臂弯里翻出了软乎乎的肚皮。 叶洛不知所措地抱着这团温软的小毛球,感受着它毫无保留的依赖,心中的紧张和不安终于被冲淡了许多,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谢谢六师姐!” 在这喧闹的中心之外。 一道极其安静的身影,如同林间悄然生长的青藤,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广场边缘的竹影之下。 同样上山不久,还不曾有任何职位的掌门真传七弟子,「无情」白璃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淡绿色衣裙,气质空灵纯净得不染尘埃,已经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只是静静地、远远地看着被师姐们热情包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叶洛。 淡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懵懂的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本能的亲近。 这位原本的小师妹,现在的七师姐,并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将一小篮刚刚采摘下来的灵果,悄悄地放在了叶洛脚边蛮牛腿不远处的地面上。 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白璃便出现在几十米外,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竹林的阴影里,远离人群,只留下那篮无声的问候。 叶洛似有感应,目光不经意扫过那篮新鲜欲滴的灵果,又心有灵犀似的望向那片竹林,心中微微一暖。 这位七师姐真如掌门师尊所说,安静得像一幅画中仙子。 “好啦好啦!礼物轰炸到此结束!” 掌门师尊大人跳上阿宝的背,拍了拍手,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仿佛这场面比她自己收了礼物还开心,“你们的心意,小叶子都收到啦!来日方长,莫要把他吓坏了!凌霜!带小叶子去他的‘听竹峰’安顿!” “是,师尊。” 第二凌霜应声,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看向快要被热情人群淹没的叶洛时,眼底深处似乎又掠过一丝无奈,和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 叶洛就这样,抱着温顺的乘黄,收起脚下的五成熟蛮牛腿和那筐灵果,手里攥着价值连城的玉瓶,腰上挂着芥子物玉牌和苏媚后来硬塞的“清心”香囊—— 据说是贴身物品。 在三师姐温和的目光、四师姐爽朗的大笑、五师姐嫌弃的撇嘴、六师姐明媚的笑容、以及远处竹影下那道安静的注视下,晕晕乎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大师姐第二凌霜,走向了御剑台。 然后,他就感觉脚下莫名其妙出现了一道流光长剑,仅仅是“嗖——”的一声,就到了那座据说非常清幽的“听竹峰”。 “?” 叶洛甚至来不及惊惧地尖叫,真的只是浮起后“嗖——”的一声就落地了。 随后,他的琼华派生活,就在这样一场史无前例的“欢迎仪式”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叶洛本人,此刻脑子里甚至还是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地方......好像......不太正常?还有,这些师姐们......也太......热情且奇怪了吧!” 至于那些后来围上来的“徒子徒孙们”口中所说的“修炼”?“天才”? 叶洛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按部就班运转的“练气一阶”灵力。 抚摸了下怀里睡得香甜的小乘黄,完全没有觉得自己是老秀才口中那什么忽悠人才说的“天才”。 毕竟,那老秀才别的不说,忽悠人的本事,也是绝对的「天下第一」。 叶洛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捋一捋这混乱的思绪。 哦,对了,晚上是吃那个看起来能砸死人的蛮牛腿,还是吃五师姐给的八品“糖豆”呢? 叶洛挪动着还在微微发软的双腿,沿着山路往上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从听竹峰的御剑台开始走,一路上清幽寂静,四周皆是竹林,仅有一条小路通向远处,偶尔有玄鸟仙鹤从空中飞过,也会让叶洛忍不住抬头驻足观看好一阵。 也没走多久,他扶着路边翠竹喘了口气。 抬眼望去,一座用竹篱笆围住的简朴院落就在眼前。 竹篱笆外,几丛青翠的竹子间,竟夹杂着罕见的紫竹、黄竹、墨竹和斑竹,五色交杂,倒也别致。 正对着山路这边,是由一个同样由竹子扎成的门扉,上方悬着一块略显粗糙的木匾,刻着三个朴拙的字:“听竹苑”。 第5章 仙家手笔 叶洛伸手推开竹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子不大,仅有一套石桌石椅置于中央,地面干净,桌面和椅面也光洁如新,显然有人时常打理,不见一丝积尘。 信步走到石桌旁,手指下意识划过冰凉的石面,果然纤尘不染。 “倒真真是个清静地方。”他低语一句,目光转向院中唯一的屋子。 推开虚掩的屋门,里面的景象更加简单整洁: 一张原木方桌,两把同材质的椅子,靠墙处仅有一张铺着竹席的竹榻。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叶洛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想起上山前掌门师尊的话:“小叶子,入了山门,便不再是凡俗中人。山上一切,仙门洞府也好,弟子仆役也罢,乃至一砖一瓦、一箪一瓢,皆需你亲手挣来,或是以物易物,或是以功勋换取。当然了,若是你那些大方的师姐们愿赠,你倒也不必推辞客气,毕竟都是些机缘嘛。” 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师尊说得明白,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得靠他自己。 眼下这“听竹苑”虽然可以说是简陋至极,却是个遮风避雨的起点,干净清爽,已是意外之喜。 “想太远了。” 叶洛对自己说,目光扫过空荡的四壁,“以后的事情是以后的。” 他走到那张唯一的竹榻边,伸手按了按,竹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至少今晚,有地方躺下了。 不像跟着老秀才那些年,露宿街头可是常有的事。 在竹榻上盘膝坐下,叶洛长舒一口气。 环顾这空无一物的屋子,手一挥,三件物品便凭空出现,整齐地摆放在身侧的竹席上。 他准备整理下各位师姐今日赠予的见面礼。 目光首先落在一道细微的银光上。 那是大师姐凌霜临走时,悄然无声渡入他体内的一缕精纯剑意。 此刻它自行显现,化作一柄寸许长的银白小剑,静静悬浮于身前,剑身流淌着内敛的寒芒。 “大师姐这是何意?”叶洛有些疑惑地低语,指尖虚点一下,小剑只是微微震颤,并无其他反应。 想不明白,只能摇摇头,“罢了,且放着吧。” 心念一动,小剑便重新隐入体内,只在经脉中留下一点微凉的感觉。 面前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是二师姐苏媚硬要他系上的那个香囊。 叶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想起那“不戴后果自负”的警告,还是决定遵守承诺挂回腰间—— 至少暂时如此。 他的注意力最终还是被那块温润的玉牌吸引。 那玉牌毫无纹饰,质朴异常,正是三师姐文心所赠的芥子玉牌。 “芥子纳须弥......还真是仙家手笔......”叶洛小心翼翼地将其捧在手心,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面,心头没由来地一酸。 他想起山下那位老秀才,那张用来装干粮、被他视若珍宝的粗布包袱皮上,总是层层叠叠打着不同颜色材质的补丁。 同样是收纳物品,仙凡之间竟如此不同。 收敛了下情绪,叶洛回忆起文心师姐的教导。 屏息凝神,尝试调动一缕微灵气渡入玉牌。 起初几次都石沉大海,就在他额头微微冒汗时,指尖终于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吸力。 灵气成功注入。 刹那间,一方清晰的小世界在他脑海中展开,大小约莫与他所在的听竹苑相仿。 最显眼的,是四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弟子服,安静地悬浮在空间中央,衣襟处皆用银线绣着一弯精致的银月,再别无他饰—— 这就是琼华派的标志。 衣服旁不远处,还放着今日收到的硕大牛腿和那篮灵果。 叶洛心念微动,灵果和牛腿便出现在竹榻旁的地面上。 紧接着,眼睛又看向其中一套弟子服上,心念再转。 身上那件沾染了风尘的旧衣出现在芥子空间中。 一件崭新挺括的月白长衫也披在他的身上,质地柔软微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是夏季琼华派弟子服的款式。 叶洛低头扯了扯衣袖,一丝难以言喻的新奇与归属感悄然滋生。 那弟子服刚接触皮肤,便开始了自动的调整: 袖口缓缓收束,直至完美贴合他的手腕线条; 下摆向下延展了约莫三寸,长度恰好及踝,既利落又不失庄重; 腰间那条同色的束带,更是自行缠绕、打结,系成了琼华门规中描绘的标准样式。 “这......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叶洛正为这前所未有的舒适贴合感而暗自惊叹,心头同时也掠过一丝念头—— 这身月白,虽清雅出尘,却也未免太过素净了些,少了点烟火气。 几乎是这个念头刚起的瞬间,弟子服上神奇的变化再次发生。 只见衣料的主体依旧保持着纯净的月白,然而宽大的衣袖和垂落的下摆,却如同被无形的画笔晕染,渐渐浸透出一种温润的雨过天青色。 “知白守黑......” 叶洛低头看着这迅速变化、越来越像记忆中老秀才那件破旧儒士青衫的弟子服,眼前仿佛又清晰地浮现出那个总是爱掉书袋的老头子。 十几年前,镇上的私塾散了伙,其他的先生和学童们各奔前程。 唯有他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还固执地跟着一贫如洗的老秀才游学,开始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浪生涯。 记忆中最深刻的饥饿,是师徒俩饿得前胸贴后背整整三天,才分着吃已经忘了从何处讨来的半个硬馍馍。 因手谈输了而只能分到更小一块的老秀才,只能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叹息:“洛儿你看,这月光......像不像个刚出炉的大炊饼?” 那时的叶洛,只当他又在用惯常的伎俩骗取自己那点可怜的同情,别过头去,充耳不闻,只知道一味地吃着馍馍。 左手抚摸着已变成竹青色的大袖,指腹下的布料又传来一阵微妙的波动。 紧接着,袖口处竟自行浮现出墨迹淋漓的半句诗—— “粗缯大布裹生涯” 那字迹,那熟悉的笔触,正是老秀才生前常挂在嘴边、写在地面上的句子。 叶洛心头剧震,猛地从竹榻上站起,低头看去,只见衣摆处墨迹又迅速洇开,浮现出下半句—— “腹有诗书气自华” 字迹酣畅淋漓,墨色如新,就像刚刚才有人饱蘸浓墨挥毫写就一般。 第6章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这......”叶洛看着这自行浮现的诗句,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是惊是喜是悲。 慌忙地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想将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也一并抚平。 想了想,叶洛把旧衣服又拿了出来,找到一个绣着“叶”字的布袋,把芥子玉牌放了进去。 财不外露嘛! 也许是为了转移心绪,他赶紧转身抓起竹榻旁杨肖月师姐送的、足有他人高的蛮牛王腿,对着那烤得焦香酥脆的部位,狠狠咬下了一大口。 瞬间,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混合着丰腴的油脂在口腔里猛烈地爆开,那极致的美味冲击着味蕾,一股强烈的满足感直冲头顶,香得他喉头一哽,眼眶也不由自主地发热发酸。 叶洛顺手拨开瓶塞,又丢进口中一颗丹朱师姐赠予的赤红仙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冽甘甜、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暖流,滑入腹中,滋养着四肢百骸。 紧接着,又囫囵吞下白璃师姐送的一枚拇指大小、表皮有些褶皱的不知名灵果,牙齿咬破果皮的刹那,粘稠如蜜、甘甜醇厚的汁液就在口中爆开,流淌过喉咙,带来莫名奇异的熨帖感。 他就像个被饿了十天半月的饿死鬼,对着面前的食物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直到胃袋传来久违的饱胀感,几乎撑到了嗓子眼这才停了下来。 于是叶洛满足地长吁一口气,这才发现窗外天色早已暗沉下来,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竹窗棂洒入室内。 他斜斜地倚靠在竹榻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摸索着摊开了那卷《琼华门规》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严苛繁复的戒律文字,在饱食后的浓浓倦意和昏暗光线下,渐渐变得模糊、扭曲。 恍惚间竟又变回了老秀才那只枯瘦的手,执着树枝在沙土地上划出一个个教他认字的笔画。 耳边,似乎又响起老秀才那苍老沙哑、带着点北方口音的谆谆教诲:“洛儿啊,你记住,笔墨是诛邪的利剑,诗书是渡苦海的舟楫......” 不知何时,那团毛茸茸的小兽乘黄,已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温暖的怀里,蜷缩成一个毛球,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驱散着夜晚竹屋的寒意。 叶洛的意识也越发模糊沉重,眼皮不断开合,思绪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飘荡。 甚至还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明天一定要记得去问问师尊......能不能托人......给山下的老秀才捎个信......告诉他......自己现在有地方住了......还有了新衣服......有肉吃...... 握着门规竹简的手指终于失去了力气,沉重的竹简从他指间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掉落在身下的竹席上。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透过窗棂,温柔地流淌进来,将叶洛身上那件主体月白、袖摆竹青的弟子服,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另一边原本空白的衣摆处,墨色无声无息地流转、凝聚、变幻,最终悄然定格,浮现出一句老秀才生前从未教过他、此刻却呈现在衣料上的另一篇诗句——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哦......对......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之前,一个迟滞而冰冷的念头,缓缓浮上叶洛混沌的脑海。 “我怎么......又忘了......” 那个总爱掉书袋的老头子...... 那个给他爬树摘枣子的老秀才...... 已经死了。 就死在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荒僻村落的路边,埋在了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不知哪一棵孤零零的树下。 捎信?又能捎去哪里呢...... 捎给...谁呢...... 屋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唯有窗外风吹过五色竹林发出的、如叹息般的沙沙声,和怀中乘黄均匀的细微呼吸。 清冷的月华无声地汇聚、沉淀,在竹榻旁渐渐凝实。 一位身着陈旧儒士青衫的老者虚影,悄然显现。 他就佝偻地站在那里,叶洛记忆中总是笔挺的腰背,现实中却早已弯曲,月光勾勒出他苍老而模糊的轮廓。 老者低头凝视着竹榻上陷入沉睡、眉头微蹙的年轻面庞,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抖了抖那宽大的儒衫袖口,极其小心地抚平了叶洛眉间的褶皱,让这位少年看上去没有那么忧伤。 然后轻轻抽出了竹榻角落里折叠着的一方薄毯。 慢慢将薄毯展开,覆盖在叶洛的身上,仔细地掖了掖边角,然后又掖了掖边角。 做完这一切,老者才抬起同样由月光构成的手,似乎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拍一拍这孩子的肩头。 然而,那只虚幻的手掌悬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终究未能落下。 最终,老人挺了挺他那在现实中早已无法挺直的腰背,就像想努力维持住最后一点师长的尊严,对着沉睡的叶洛,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一声消散在月光里的叹息。 月光凝聚的身影再次变得稀薄、透明。 最终彻底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如同流萤般悄然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竹榻上,沉睡中的叶洛,紧闭的眼角,却已无声无息地淌下两道冰凉的泪水,悄然没入鬓角。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他身上,似是替老者拍了拍孩子的肩头。 那衣摆上的新句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幽深寂寥。 --- 冰冷的寒意刺透了薄毯,直钻骨髓,将叶洛从梦境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只觉得全身都浸在一种彻骨的凉意里。 天光未明,屋内一片灰暗,唯有窗棂透进朦胧的青灰色。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毯,想要翻身再睡,却在转头望向窗户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缩。 窗外,竹影婆娑的晨曦微光中,赫然静立着一个身影。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与这清冷的黎明融为一体。 第7章 大师姐教练剑 那女子身形笔直如松,面容冷峻,双眸紧闭,周身萦绕着剑气。 整个人就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凛冽寒芒的古剑,正在进行着入定吐纳。 大师姐第二凌霜! 叶洛的睡意瞬间被这景象惊得烟消云散,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卯时已至,” 窗外清冷的声音,传入叶洛耳中,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甚至头都未曾回转半分,“今天先由我带你练剑。” 那平淡的语气下,叶洛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更冷的意味—— 大师姐今天的心情,恐怕不是很好。 “是、是!大师姐!我马上来!” 叶洛一个激灵,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差点从狭窄的竹榻上滚落。 昨夜研究那厚厚的《琼华门规》直到后半夜,此刻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脑袋也昏昏沉沉。 但大师姐那不容置疑、带着压迫感的语气,让他所有的困倦和怠惰都化为了泡影,只剩下本能的紧张和服从。 他手忙脚乱地叠好薄毯,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眼角余光瞥见竹榻角落还在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的乘黄,想也没想,一把将它捞进怀里。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那扇简陋的竹门。 清晨带着竹叶清香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又是一凛。 就在叶洛冲出屋门后,第二凌霜就结束了入定。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极其淡漠地瞥了叶洛一眼。 那目光在他尚带着睡痕的脸上、明显没梳理过的头发上扫过。 最后,在他因为匆忙起床而显得有些凌乱、甚至一边领口都没翻好的衣襟处,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第二凌霜的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 “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她的话语清冷干脆,不带一丝烟火气。 话音未落,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修长的手指随意凌空一挥。 “唰!” 一道剑气掠过叶洛的脖颈处。 叶洛只觉得颈间一凉,仿佛被无形的手极其快速地整理过。 再低头看时,那原本凌乱翻卷的衣领已被抚平,领口严丝合缝,连每一道褶皱都被剑气熨贴得平平整整,服服帖帖地贴合着他的颈部线条。 叶洛:“......” 这就是剑气的日常用法吗? 他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在风中凌乱。 听竹峰后山,寒潭。 作为琼华派十二大主峰上标配的修炼场所,每座山峰都有一处蕴含精纯灵力的寒潭,是弟子们淬炼筋骨、磨砺意志的绝佳之地。 而听竹峰尚未正式开山招收弟子,此刻这方被森然剑气笼罩的寒潭,自然只有叶洛和凌霜二人。 刺骨的寒意透过潭水,疯狂地侵蚀着叶洛赤着的脚踝和小腿。 他站在没过小腿肚的冰冷潭水中,冻得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感觉血液都快凝固了。 第二凌霜手持一柄青翠的竹剑,站在潭边一块稍高的青石上,面无表情地演示着最基础的琼华剑式起手式「望月」。 动作简洁、精准、流畅。 “剑之一道,首重心诚。” 她手腕极其稳定地一抖,竹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无缺的弧线,破开空气,居然还发出了细微的剑鸣,“你且照做一遍。” 叶洛哆哆嗦嗦地接过大师姐递来的另一柄竹剑,入手冰凉沉重。 然后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冻僵的感觉,模仿着大师姐刚才的动作,努力调动酸麻的手臂,笨拙地挥动手腕。 然后—— “啪嗒!” 一声脆响,竹剑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完全不听使唤,直接从他冻得发僵、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中滑脱,掉进了寒潭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凌霜:“......” 叶洛:“......对不起!大师姐!” 他脸腾地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弯下腰,伸长手臂想去捞那沉下去的竹剑。 结果脚下被湿滑的苔藓一绊。 “扑通!”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栽进了冰冷的寒潭,溅起水花,连带着背后趴着的乘黄也“呜嗷”一声被甩了出去,湿漉漉地趴在岸边的石头上。 第二凌霜的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看着那个在冰冷潭水里扑腾挣扎、狼狈不堪的身影,周身原本就凛冽的剑气似乎又冷冽了几分。 “剑,”她的声音比潭水更冰,穿透水声送到叶洛的耳朵里,“不只是用手拿的。” 这声音里的寒意,让刚从水里冒出头、冻得嘴唇发紫的叶洛打了个寒噤。 他很清晰的感觉到,大师姐的忍耐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第二凌霜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只是目光扫过,那柄沉在潭底的竹剑便被牵引起来,“嗖”地一声破水而出,飞回叶洛掌中。 冰冷的触感再次传来,叶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师姐,我......我能不能先......上去缓缓?这里......实在太冷了......” “不能。” 第二凌霜斩钉截铁地截断他的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话音落下的同时,手中的竹剑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嗖”的一声化作一道青影,不轻不重地横拍在叶洛小腿肚的足三里穴上。 “呃!” 叶洛痛得龇牙咧嘴,感觉一股酸麻从穴位蔓延开来,但也驱散了一丝冰冷带来的僵硬感。 “足三里穴发力,”凌霜的声音毫无波澜,“不是让你抖得像筛糠。” 叶洛咬牙强忍着痛楚和寒意,努力站稳。 就在这时,他也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站在青石上的大师姐。 昨日初见时,大师姐那束得一丝不苟的冷肃高马尾,此刻竟松散了几缕青丝,柔顺地垂落在白皙的耳畔,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烟火气? 更让他惊讶的是,大师姐那件雪白剑袍袖口处,竟沾染着几点浅黄色的......糕点碎屑? “看什么?”第二凌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一道冰冷的剑气瞬间在虚空中凝聚成形,不轻不重地敲在叶洛的肩头。 “继续琼华剑式第一招,起手式「望月」。专注!” 第8章 特殊体质 叶洛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收回视线。 忍着寒冷和酸痛,再次笨拙地举起竹剑,勉强摆出一个歪歪扭扭、毫无气势可言的「望月」姿势。 就在这时,寒潭远处的平静水面,突然掀起一阵不自然的波浪。 浪花的方向明显朝着岸边一块巨大的岩壁后方涌去。 第二凌霜眉头瞬间拧紧,怒意一闪而逝。 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宽大的雪白袍袖猛地朝那个方向一甩。 “唰!唰!唰!” 三道凝练如实质的雪白剑气破空而出,射向那块岩壁。 “哎哟!” “呀!” “我的披风!” 岩壁后立刻传来三声惊呼。 “都给我滚出来!”第二凌霜声音冰冷。 只见三道倩影讪讪地从岩壁后走了出来。 个个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尴尬和一丝畏惧。 四师姐杨肖月,额头上还滑稽地贴着一张没来得及撕下的土遁符,符纸边缘还在微微发光,明显刚刚那道波动是她引起的。 五师姐丹朱,身上那件据说能匿形的珍贵披风此刻正冒着青烟,边缘还有被剑气燎焦的痕迹,她正心疼地用手扑打着。 刘师姐云霓裳,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毛茸茸、正无辜地吐着泡泡的小型妖兽,那妖兽似乎也被刚才的剑气吓到了,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我们......我们就是路过......”丹朱试图辩解,话还没说完。 “嗤啦!” 一道细微的剑气掠过她的额前,一缕精心修剪过的刘海应声而落,飘散在寒潭的冷风中。 丹朱瞬间僵住,脸色煞白。 “门规,第三章,第三条。”第二凌霜控制着剑尖点在地面坚硬的青石上,划出几道细小的火星和刺耳的摩擦声,一字一顿。 “非本峰弟子,不得近该峰寒潭百丈。” 她目光锐利,又转向旁边一块看似空无一物的岩石:“苏媚,还不撤去你那妖术,是想让我亲自朝你那幻音峰递出一剑吗?” 那岩石表面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瞬间化作一团粉色的云雾,“噗”地一声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张轻飘飘的字条缓缓飘落,恰好落在凌霜脚边,上面是用娟秀却带着促狭的字体写着: 【冰块脸好凶哦~】 待这几位不速之客狼狈地或遁走或跑远,第二凌霜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不得不快速掐动法诀,一道道无形的剑气交织成网,在寒潭周围布下了一层隔绝窥探的临时结界,这才勉强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叶洛趁着大师姐布阵的间隙,偷偷揉着被竹剑拍得生疼的部位。 眼角余光偶然瞥见第二凌霜不知为何,那冰雕玉琢般的耳尖,竟泛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红? 是气的吗? “罢了,”第二凌霜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点疲惫,看着潭水中冻得嘴唇发紫、动作笨拙的叶洛,蹙眉道,“你既无剑骨根基,这般强行练剑也是徒劳......” 她上前一步,走到潭边。 在叶洛惊愕的目光中,竟褪下了那双同样雪白的云纹短靴,露出一双莹白如玉、不染尘埃的裸足。 足尖轻点水面,整个人便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落于寒潭之上,稳稳站在叶洛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 随后,第二凌霜并起剑指,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直接点在了叶洛的眉心。 “闭目,凝神,意守丹田。先学《琼华引气诀》!” 一股冰凉刺骨、却又异常精纯的气流瞬间从眉心涌入叶洛的经脉。 叶洛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眼前骤然一亮。 并不是真实的光线,而是一幅清晰无比的、如同浩瀚星空般的经络穴位图在他识海中展开。 那些老秀才当年拿着树枝在沙地上反复教他辨认、早已烙印在记忆深处的穴位名称和位置,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他脑海中自动与这幅星空图对应。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本能地,叶洛竟然第一次尝试,就无比顺畅地开始跟着大师姐渡进经脉中那股冰凉气流的引导,运转起这陌生的《琼华引气诀》。 “咦?” 第二凌霜口中发出轻轻地惊疑。 她背后那柄一直悬空、如同装饰物的雪白长剑,其末端系着的那冰蓝色剑穗,竟无风自动,轻轻摇曳起来。 只见叶洛周身,原本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渐渐稳定下来,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纯净的淡青色光晕,如同水波般从他体内缓缓透出。 更惊人的是,他脚下的寒潭水,竟开始以叶洛为中心,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与此同时,凌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突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停滞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心”境界壁垒,竟在此刻,毫无征兆地传来......松动的意向。 剑田小世界内,那柄与她性命交修、代表着剑道本源的本命飞剑“雪魄”,竟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极其愉悦的清越剑鸣。 一股股精纯至极、远超她自身修炼所得的清气,正源源不断地从叶洛的方向涌入她的体内,滋养着她的剑田。 寒潭上方,距离极远的某处云端。 三师姐文心正斜倚在一朵祥云上,手中捧着一卷纯金打造的书册。 书册表面流光溢彩,正映照出寒潭边发生的景象。 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指尖一点金光注入书册。 远在思静峰书院中的文心本尊,面前摊开的金册上,一行娟秀的字迹正在快速生成:“师尊收小师弟上山的原因,似乎是因为特殊体质,初步观察,对女剑修的辅助增幅作用尤为显着......大师姐的‘冰心’壁垒已有松动迹象。” --- “继续运转,不要停。” 第二凌霜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她有些不适应体内剑意被这股外来力量引动后骤然加快的流转速度,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从剑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导致她脸颊都微微发烫。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下,她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解开了自己高领剑袍最上方那颗象征着严谨的盘扣,露出了一小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似乎想借此透透气。 这个近乎无意识的、与她平日形象判若云泥的动作,若是被任何一位琼华弟子看见,传出去怕是要惊掉整个门派的下巴。 第9章 琼华简报 叶洛听话地继续闭目入定,心神完全沉浸在体内那奇妙的运行轨迹中,并未看见大师姐此刻的异常。 然而,随着第二凌霜体内被引动的剑意越来越强,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放,寒潭表面竟开始发生异变! “滋滋......” “喀嚓......” 潭水接触凌霜外溢剑气的边缘,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朵朵晶莹剔透、边缘锋锐的冰晶剑莲。 这些莲花随着水波荡漾,飘向岸边,碰到坚硬的青石,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削下无数细小的石屑,留下道道清晰的剑痕。 “原来如此......” 第二凌霜望着自己微微颤抖、指尖萦绕着比平日更凝练寒气的剑指,冰封的心湖终于掀起了阵阵波澜。 昨日初见时察觉到的、叶洛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异样吸引力,此刻终于得到了验证。 掌门师尊寻来的这位小师弟,竟身怀如此罕见、堪称逆天的特殊体质。 不仅对女修有天然的增幅之效,尤其对她们这种以剑意为根基的女剑修,效果更是显着得惊人。 难道......对掌门师尊那停滞了数百年的境界瓶颈,也能有所裨益? 这个念头让第二凌霜心头剧震。 “大师姐!” 就在这时,叶洛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声音都变了调,正向她求救,“我的身体里......好像有无数根长针在乱撞!好痛!” 第二凌霜脸色骤变,没有丝毫犹豫。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以超越叶洛视觉极限的速度逼近。 甚至完全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长幼尊卑的礼数,在叶洛身体因剧痛而摇摇欲坠的瞬间,她已伸臂将他湿透的身体揽入怀中。 下一秒,她那只常年只会握剑的手,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直接按在了叶洛脐下丹田的位置。 这个堪称逾越、足以惊世骇俗的动作,让第二凌霜自己都微微一怔。 但指尖传来的探查结果,却让她心中掀起了更大的惊涛骇浪。 那根本不是什么感觉上的“无数根长针”。 而是确确实实有无数道细微、蕴含着先天气息的剑气,如同无头苍蝇般,盘踞在叶洛的奇经八脉之中。 它们找不到归处,正在他脆弱的经脉里横冲直撞,这才是他剧痛的根源。 这绝对不是寻常引气能引出的东西。 这......这难道是先天剑胎的雏形? “你暂时收走这些剑气,不用担心对他的身体有什么影响,小叶子经脉韧得很。” 一道还夹杂着咀嚼食物和苏媚那妖女放肆娇笑声的少女声音,突兀地直接在凌霜的神识中响起。 第二凌霜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腾”的一下,瞬间变得通红,如同最上等的胭脂晕染开来。 几乎是触电般,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那莫名的羞恼,由按在叶洛丹田的手指渡进去一缕带着她本命剑意印记的剑气。 这股剑气仿佛一块巨大的磁石,将叶洛经脉中所有乱窜的先天剑气一一吸附、牵引而出。 最后,第二凌霜剑指一引,一道银光从叶洛头顶百会穴一闪而逝,没入她体内。 做完这一切,这位大师姐就如同被烫到一般,赶紧抽回手,迅速站起,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甚至没看叶洛一眼,飞快地穿上靴袜,系好靴带,一气呵成,仿佛刚才那逾矩的接触从未发生过。 “今日之事......”凌霜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日软了几分,甚至带着......慌乱? 她甩出一道柔和的剑气,将还有些发懵、浑身湿透的叶洛托起,轻轻放到干燥的潭边石头上。 叶洛惊魂未定,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身边近在咫尺、那雪白剑袍的袖口一角。 入手冰凉滑腻,还残留着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冽清香。 “不得对外人言。” 第二凌霜用力抽回自己的袖子,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的那丝异样,身影一晃,已然化作一道迅疾的雪亮剑光,冲天而起,眨眼消失在听竹峰缭绕的云雾之中,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叶洛呆呆地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手里还残留着那抹冰凉的触感,看着大师姐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此刻,除了他自己,恐怕整个琼华派都没人会在意他身上发生的另一件事。 就在刚才,他吃下的那么多天材地宝积蓄的庞大药力,加上《琼华引气诀》第一次畅快运转带来的灵气冲刷,再加上大师姐那缕精纯剑意的刺激,曾一度将他那可怜的、刚刚踏入仙门的炼气境一阶修为,疯狂地拔高到了炼气境八阶! 然而,就如同过去在山下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他这具被山下老秀才的那些“老道士”朋友们断言为“废体”的身躯,就像一个巨大的漏斗,根本存不住任何灵气。 随着那淡青色的光晕流进凌霜的体内,为她带来巨大的裨益,叶洛体内那短暂暴涨的灵力也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 几个呼吸间,那炼气八阶的修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跌回了那个可怜的炼气境一阶。 丹田再次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经脉深处隐隐的酸胀感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而此刻,也确实没人在意叶洛这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境界跌落”。 因为整个琼华派十二峰,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压抑着兴奋的骚动之中。 无数道传讯玉符、灵鸟、甚至飞剑,正疯狂地在各峰之间穿梭。 而所有信息的核心,都指向了幻音峰最新出品、刚刚在极短时间内便传遍内门、甚至开始向外门扩散的一份图文并茂的“留影简报”。 简报的标题用极其醒目、闪烁着粉红灵光的字体写着: 《掌律长老与新晋小师弟:寒潭秘辛?!冰山或将消融?!》 简报首页,赫然是一幅经过精心裁剪、角度刁钻的留影画面。 画面中,第二凌霜雪白的背影占据了大部分,她微微俯身,一只手紧紧揽着湿透的叶洛,另一只手,正按在叶洛的脐下丹田位置。 动作之亲密,位置之敏感,不禁令人浮想联翩。 旁边还特意用巨大的字体,将这只手的位置做了放大特写。 旁边批注着一行同样刺眼的粉红色小字: 【掌律长老九百七十三岁诞辰将至,琼华派万年玄冰终见春意?吾辈是否能在有生之年见证长老寻得道侣?!】 这份简报,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琼华派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10章 挥毫 晨光依旧。 穿透听竹峰缭绕的薄雾,将清冷的光洒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 叶洛拖着疲惫的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听竹苑。 每走一步,湿透的裤脚都在皮肤上摩擦,留下水痕印记在青石板上。 早晨寒潭练剑的后遗症仍在肆虐,右手腕骨深处隐隐传来的酸痛。 这全都是那柄看似寻常的“竹剑”带来的负担。 说是竹剑,其实是听竹峰特产的“郎仙五色竹”所制,其重量远超世俗凡铁,杀伐之气更是隐然能与普通灵器仙兵比肩。 但以叶洛那点微末修为,强行挥动,无异于孩童舞巨锤。 推开简陋的竹门,一股清雅隽永的墨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身上的水汽。 “回来了?” 清冷平和的声音响起。 三师姐文心端坐在院中的石桌后,面前案几摆放得一丝不苟: 一方上好的端砚,墨已研好,浓淡相宜; 几支大小不同的紫毫笔。 她今日并未束发,如瀑的青丝柔顺地垂落在肩头,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听到动静,文心头也未抬,只是用纤长的手指,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那卷《琼华门规》。 叶洛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恭敬道:“三师姐早。” “琼华门规,根基所在,当从第三章始,熟记于心。来,坐近前来。” 文心语气平淡。 素手凌空一抓,昨夜叶洛滑落在地的那卷门规竹简便从屋内“嗖”地飞出,重新落入叶洛手中。 叶洛双手接过门规竹简,却没敢立刻落座。 文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开始正襟危坐,字正腔圆地领读:“凡琼华弟子,见尊者当执剑礼,遇同门需......” 声音清朗平稳,如同山涧清泉。 令人惊讶的是,叶洛的声音紧随其后,竟是没有翻开自己手中的竹简,便一字不差、分毫不少地跟着文心背完了整章内容,节奏、停顿都恰到好处。 背完之后,叶洛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老秀才当年教他背书时的场景。 那个干瘦的老头总是坐在破庙的门槛上,用那把全身最贵的家当—— 戒尺,敲着缺口的陶碗打节拍。 文心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门规,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眸,看向叶洛:“你昨夜就把门规背下来了?” “没有,”叶洛老实回答,迎着文心探究的目光,“只是昨晚看过一遍......记性尚可,加上三师姐方才领读的韵律,这才勉强能跟背下来。” 语气诚恳,并无自得之色。 “第三章,默写一遍。” 文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言,从自己的芥子物中取出一张质地更为上乘、隐隐透着灵光的大宁宣纸,推到他面前。 叶洛恭敬地用双手拿起一支中号紫毫笔。 握笔时,手指不自觉地用了特殊的姿势—— 拇指紧紧压着食指的第二关节,指节微微发白,不像握笔,倒像是握着一把雕刻用的刻刀。 这是当年老秀才教他在残破地砖上练字时养成的习惯,为了对抗坚硬粗糙的表面,需要更大的指力。 第一笔落下,饱蘸浓墨的笔锋触及宣纸的瞬间,文心原本平静无波的目光骤然凝固。 她四百多年前在世俗王朝曾做过的女状元,论书法,此刻竟被比了下去。 那个起首的“凡”字,起笔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 转折处却陡然圆润,似流水遇石,自然回环; 收笔时又带着几分超脱的飘逸。 当写到“剑礼”二字时,笔锋陡然一变,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透纸而出,凌厉异常,竟在坚韧的宣纸上留下了细微的纤维裂痕。 “你是不是临摹过《大道欲行剑南帖》?” 文心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情绪波动,那是看到同道中人、甚至可能超越自己者的惊讶。 叶洛茫然抬头,诚实摇头:“需要类似笔力的文章,先生只教过《行军碑》《题北境弃甲》......前些年,都是靠替人抄书、代写家信、偶尔临摹些名家字画换些铜钱,勉强果腹罢了。” 笔尖随着回忆微微一顿,墨汁在“礼”字旁洇开一小团。 略一思索,手腕轻转,竟顺势将那团墨迹勾勒、晕染,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 鹤翅带起的风纹线条流畅,竟巧妙地续接上了后面的文字,毫无滞涩。 文心不自觉地站起身,走到叶洛身侧。 当人不是为了看叶洛,而是目光完全被那幅融合了书法与画意的作品所吸引,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好一个‘礼’化飞鸿!妙哉!” 娇媚入骨的声音带着赞叹,突然从院门处传来。 二师姐苏媚斜倚在门框上,一袭粉色纱衣随风轻扬,勾勒出曼妙身姿。 指尖正挑着一朵巴掌大小、如梦似幻的粉色云朵,看着院内两人。 “二师姐。”叶洛连忙放下毛笔,与文心一同行礼。 “行了吧!跟我就无需多礼了~”苏媚笑吟吟地扭动腰肢走进院子,目光在那张融合了“礼”字与仙鹤的宣纸上飞快扫过,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文心:“哟,三妹这么早就来霸占小师弟?也不怕闷坏了人家?” 说着,将手中的粉云轻轻一抛。 那云朵仿佛有灵性般,轻盈地飘到叶洛面前。 “喏,师姐送你个代步的小玩意儿,唤作‘流霞云’。省得你在这听竹峰孤零零地憋闷,以后若是想去师姐的幻音峰走动走动,这可比你两条腿走路方便有趣多了。” 叶洛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朵触感温软、轻若无物的粉云,心中感动又有些无措。 他自己拿得出手的,不过是些世俗间的文人手段,总不能写两幅字送给这两位神仙般的师姐吧? 想了又想,还是带着几分诚恳和试探说道:“多谢二师姐厚赐。我......我身无长物,只能给两位师姐各作一幅画,聊表心意,不知可否?” 文心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苏媚却已翩然落座在叶洛身侧的石凳上,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好啊~” 她故意又凑近几分,身上那股甜而不腻、如同初绽桃花般的香气瞬间萦绕在叶洛鼻尖,“不过画我可得画好看些~要是画丑了,师姐可不依哦~” 尾音拖长,带着撒娇的意味,眼波流转,真是风情万种。 第11章 泼墨 叶洛只觉得耳根发烫,心跳莫名加速。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重新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 他先是为三师姐文心作画。 笔走龙蛇,勾勒出一个执卷而立的清雅背影,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绝妙的是,人物的衣纹褶皱并不是用寻常线条构成,竟全由一个个瘦金体小字组成。 细看之下,那些小字连缀成一句诗: “半卷书帘半掩门,生来意气比儒文。” 文心静静地看着画作成形,当目光扫过衣摆处那句瘦金体题词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她熟读经史子集、浸淫丹青之道近五百载,自身才情早已得到圣贤文运的认可。 但即便如此,也从未能真正改变这世间对女子书生、尤其是对她们这些“儒家女修”的固有偏见。 这幅画,这句诗,正好直击她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怀。 文心向来清冷的嗓音都罕见地柔和了几分,郑重说道:“这幅画......我要了。谢谢小师弟。” 她小心翼翼地挥手散去残余的潮湿,开始亲自卷起那幅画。 苏媚见状,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即故作不满地嘟起嘴,身子又朝叶洛那边倾斜了几分:“小师弟可不能厚此薄彼呀~文心的画这般好,我的若是差了,师姐可是要伤心的~” 说话间,衣领微敞,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线条优美的颈项和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 叶洛手腕猛地一抖,一滴浓墨差点滴落画纸。 急忙稳住心神,屏息凝神,开始绘制苏媚的肖像。 这次他换用了工笔重彩,色彩明丽却不艳俗,将苏媚那份颠倒众生的妩媚与飘然出尘的仙气完美融合。 裙摆的繁复花纹暗藏玄机,细看竟是以微缩的《洛神赋》章句精心勾勒而成。 “这里......”苏媚像猫儿一样伸出染着鲜艳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指,点在画中自己锁骨下方一处空白的位置,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 “该有颗小小的朱砂痣呢~小师弟方才...没看仔细嘛~” 说着,指尖还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擦过叶洛握笔的手背,同时香肩微耸,作势要将轻纱再拉下几分,好让那整个锁骨乃至下方更多的肌肤展现在他眼前。 叶洛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苏媚动作完成的刹那,赶紧识趣地闭上了眼睛。 而正如他所预感的一样。 就在刚刚闭眼的瞬间,一股刺骨冰寒的凛冽杀意,骤然笼罩了整个听竹苑。 “铮——!” 一道雪亮刺目的剑光破开虚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从远处天幕之上,直射院中。 苏媚似乎也早有预料,只是指尖粉色光华一闪,一道防御阵法瞬间在身前展开。 然而,那柄仙气凛然的长剑—— “雪魄”幻影。 却在临近阵法的刹那诡异地划出一道弧线,原来目标并非苏媚本人,而是叶洛面前石桌上的那幅尚未完成的肖像。 “嗤!” 剑锋精准无比地钉穿了宣纸,将整幅画牢牢钉在坚硬的石桌面上。 剑穗末端冰蓝色的流苏垂落下来,位置不偏不倚,恰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画中苏媚肖像那呼之欲出的胸口位置。 剑身兀自震颤不休,发出低沉嗡鸣。 第二凌霜那清冷的声音从剑身中直接透出来,好像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妖女,你若再敢教坏小师弟,我即刻斩你幻音峰满山桃花,一株不留!” 苏媚撇撇嘴,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淡去,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终于退后半步,拉开了与叶洛的距离:“啧,冰块脸管得真宽。” 她伸出染着蔻丹的指尖,挑衅似的轻轻弹了一下兀自震颤的剑身,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声音却故意扬高了几分,“隔着千里之遥还要耗费心神施展‘掌观山河’盯着这边,莫不是......真对小师弟存了别样心思?” “闭嘴!你那劳什子简报,我还没找你算账!”雪魄幻影的嗡鸣瞬间变得尖锐刺耳,凛冽的剑气四溢。 文心早已不动声色地将叶洛为她画的那幅卷轴收入袖中芥子空间,此时正用一方素白无瑕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溅到的一点墨渍。 抬眼看了看僵在原地、握着笔不知所措的叶洛,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别理她们。继续画完。” 叶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有些发紧。 他硬着头皮,顶着身旁那柄散发着恐怖寒意的仙剑幻影,以及苏媚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再次提笔。 那滴因苏媚突然靠近而画歪的墨迹,此刻成了难题。 凝神片刻,想到刚刚大师姐提到的桃花,二师姐既然种满满山桃花,想必十分喜爱吧。 想到这里,叶洛手腕灵巧转动,竟将那墨迹勾勒晕染,化作了一片正从美人肩头飘落的、栩栩如生的桃花花瓣,这样既不用画那摄人心魄的美人痣,又不会破坏画的美感。 院角的乘黄幼崽不知何时醒了,正抱着一个比它脑袋还大的灵果,啃得汁水淋漓,“咔嚓咔嚓”作响。 它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奇地看了看院中这诡异又紧张的气氛,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这个喷嚏不偏不倚,正好喷出一小股气流,吹向了苏媚送给叶洛、正静静悬浮在他手边的那朵流霞云。 粉色的云朵被气流一吹,悠悠荡荡地飘了起来,正好飘到石桌上方,悬浮在那幅被钉着的肖像画上空。 紧接着那朵小小的流霞云,竟淅淅沥沥地落下细小的淡粉雨滴。 这粉色的雨水带着温润的湿意和淡淡的花香,恰巧飘飘洒洒地落在那幅未完成的肖像上。 画中苏媚的眉眼、发丝在雨水的浸润下,线条变得柔和朦胧,竟显露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柔娴静。 那肩头飘落的花瓣在雨水的晕染下,边缘渐渐扩散开来,仿佛真的在随风缓缓飘落一般,整幅画瞬间氤氲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意境。 第12章 约定? 文心刚要抬手施术,似乎想用术法护住那幅画,却被一旁的二师姐悄悄用眼神和微不可察的动作阻拦了。 “哎呀呀,我的画......”苏媚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蹙起秀眉,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灵动的光芒。 她看向叶洛,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居然被这不懂事的小家伙弄湿了,那师姐就不要了,你收起挂在床头好不好......这里人多眼杂,大师姐的‘眼睛’又无处不在......小师弟回头得抽空亲自去一趟我的幻音峰,重新给师姐画一幅才行呢~不然师姐可是要伤心的~” 凌霜的雪魄幻影瞬间被激怒,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剑鸣。 强大的剑意威压扩散开来。 “呜嗷!” 正在啃果子的乘黄幼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吓得一个激灵,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怀里的灵果“咕噜噜”滚落在地,它惊恐地缩到了叶洛脚边,瑟瑟发抖,色厉内荏。 文心也终于将目光投向那柄钉在桌上、仍在震颤的雪魄幻影,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大师姐的飞剑‘传讯’之术,倒是越发精进了。” 不知是赞叹,还是讽刺。 叶洛站在石桌旁,手里还握着那支紫毫笔,笔尖早已干涸的墨汁凝固成块,一滴浓黑的墨滴顺着笔尖滴落在他沾着泥水的鞋面上,也浑然不觉。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此刻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苏媚眼珠灵动地一转,故意凑到叶洛耳边,用只有他,以及恰到好处,让那柄蕴藏着第二凌霜神识的雪魄剑能清晰听到的气声,吐气如兰地说道:“小师弟~今晚子时,月黑风高......要不要偷偷溜来幻音峰呀?师姐教你用销魂蚀骨的琴音,去乱一乱那冰块脸的......剑心......如何?” 话语中的诱惑与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话音未落。 “嗡——!!!” 钉在案几上的雪魄幻影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挣脱束缚,凌空飞起。 一道伶俐剑气,如同鞭子般横扫而出,直劈苏媚面门。 苏媚显然又是早有防备,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粉色烟霞,瞬间在原地散开,又在数尺之外凝聚成形,毫发无损。 她掩唇娇笑,笑声如同银铃般在院中回荡:“哎呀,恼羞成怒了?被我说中心事了?” “我该回去准备今日的早课了。” 文心适时开口,声音不大,打断了这场无形的、却又惊心动魄的较量。 她看向叶洛,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幅被雨水晕染、更添韵味的画作上,语气难得地柔和了几分:“你的字......很好。” 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补充道:“明日此时,我再来检查第四章的门规背诵与默写。” 说完,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 晨光勾勒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不知为何,那背影在离去时,似乎比来时更加挺拔了几分,透着独属于女子儒生应有的孤高与坚定。 苏媚看着文心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切......假正经。” 然后又转向叶洛,红唇微启,似乎还想再撩拨几句。 “咻!” 雪魄幻影如同有灵性般,瞬间飞至苏媚面前,冰冷的剑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在光滑的石板上划出一道深达寸许的笔直冰痕。 “啧,真是没趣。” 苏媚撇了撇嘴,但终究没再上前。 最后只能悻悻然冲叶洛飞快地眨了眨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红唇无声地开合,再次强调了那句话:“记~住~哦~我们的秘密小约定~” 随即,也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瑰丽的粉色烟霞,袅袅消散在清晨的空气里,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约定? 什么约定? 约定什么了? 难道是去幻音峰的约定吗? “但看现在这情形,我若是子时真敢踏上幻音峰一步,怕是前脚刚登山,后脚就要被大师姐的雪魄剑戳个透心凉!” 叶洛心中叫苦不迭。 院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柄通体雪白、散发着恐怖寒意的雪魄幻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剑尖直直锁定着叶洛,仿佛在无声地质问和警告。 “大......大师姐......你......你还在吗?”叶洛小心翼翼地开口。 雪魄幻影的剑身轻微颤了颤,第二凌霜那冰冷依旧、却似乎少了点方才滔天怒意,或者说将怒意强行压下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今晚戌时,寒潭。继续修炼《琼华引气诀》。” 说完,那雪魄幻影“叮”的一声脆响,如同冰晶碎裂般炸散开来,化作点点冰蓝色的光屑,消散在空气中,只在石桌和地面上留下一片迅速融化的白霜。 叶洛这才终于敢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弟子服。 低头看了看手中紧握的紫毫笔,笔尖干硬的墨块显得格外刺眼。 “呜......”脚边的乘黄幼崽似乎感受到他的疲惫,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先是叼起滚落在地的灵果,然后用毛茸茸、还带着灵果清香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叶洛小腿,发出安慰般的低鸣。 叶洛苦笑着蹲下身,摸了摸小家伙温暖柔软的头顶,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个小院,带来了一丝迟来的暖意。 叶洛开始收拾石桌上的一片狼藉,笔墨纸砚,准备寻个机会还给三师姐。 他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幅被粉色雨水晕染过的苏媚肖像上。 画中人的眉眼在水迹的浸润下显得朦胧而柔和,少了几分平日的妖娆妩媚,竟意外地透出几分温柔娴静的气质,与真人判若两人。 叶洛轻轻叹了口气,小心地将那幅饱经“磨难”的画作缓缓卷起,仿佛在收起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可不敢挂在屋里,只能珍而重之的收起来。 最后挺了挺腰,抬头望了望升高的日头,阳光有些刺眼。 可是这一天,好像才刚刚开始呢。 第13章 琼华月,仙人境 将石桌上的笔墨纸砚和那卷被雨水晕染过的画作小心收拾妥当后,回屋洗漱了一番,又随便吃了些灵果。 叶洛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那点对仙家景致的好奇与对师姐们居所的打探之意。 他小心踏上那朵苏媚所赠的粉色流霞云。 记得刚刚二师姐说过,此物无需耗费太多灵气,只需心念所至,云彩自会前往想去之地。 此刻,叶洛转而盘坐在柔软如絮的云朵上,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让流霞云以最慢、最平稳的速度,缓缓飘离了听竹峰的地界。 “先去最近的四师姐那里看看吧。”叶洛自言自语道。 入门虽短,但师姐们慷慨赠礼的情谊,他铭记于心。 礼尚往来是人之常情。 送回礼之前,总得先了解了解各位师姐的喜好才好。 流霞云悠悠荡荡,飘向距离听竹峰最近的赤霞峰方向。 远远望去,峰顶那座巍峨巨大的演武场最为醒目,数十名身穿白底镶红边劲装的赤霞峰弟子正在整齐划一地晨练,呼喝之声隐隐传来。 叶洛刚想操控云彩降落,一道无形的禁制光幕便骤然亮起,将他拦在了半空。 “小师叔?” 下方,为首一名手持丈八长槊、英姿飒爽的女弟子抬头望来,脸上带着一丝讶异,先行了个剑礼,然后说道: “师尊一早出去一趟回来就下山去了,说是周武王朝边境有大妖作乱,她需要亲自去处理一下,看上去有些慌忙的样子。” 叶洛心中微感失望地点点头,问道:“四师姐可有说过何时回来?” “师尊没说具体归期......”那女弟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朗声道,“不过按以往经验,若是普通的大妖作乱,快则三五日,慢则半月也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模仿着杨肖月那干练利落的语气,压低声音道:“但师尊临走时特意交代过,若是小师叔来找,就告诉您——‘一定给你带礼物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礼物预告”,让这位初来乍到的小师叔有些哭笑不得,只能遥遥拱手道谢。 抬头看看天色,这流霞云一路慢慢地飘,现在竟然已近正午。 叶洛想了想,准备转而去更远些的玉华峰方向。 流霞云载着他,慢悠悠地飘荡在琼华仙山的云海之上。 云絮轻柔地托着叶洛的衣摆,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放眼望去,琼华十二座主峰在浩瀚的云海中若隐若现,近的山峰青翠如黛,草木繁盛可见; 远的则只余下朦胧的淡淡轮廓,如同水墨画中的远山。 峰与峰之间,近的相隔八九百里的云路,最远的甚至相距数千里之遥。 然而,得益于掌门师尊白瑾堇的无上神通,整个琼华派自成一方小天地,灵雾缭绕,空间折叠,哪怕是远在天边的景色,只要身处这片天地之中,也仿佛近在眼前,清晰可辨。 抬头仰望,琼华派的天穹之上,永远悬着一轮皎洁无瑕的琼华月轮。 清冷的月辉昼夜不歇,与真实的日月交相辉映。 据说这也是那位掌门大人白瑾堇千年前便布下的神通所化—— 白日里日月同悬,夜晚则是双月齐辉的奇景。 仔细凝神观察下,在那轮神通月轮中,还有隐约可见玉树婆娑的剪影。 每当清风吹过,便有无数的细碎月华如同光雨般洒落,在半空中化作点点流萤,轻盈飞舞。 叶洛好奇地伸出手去接,那些光点却在触及指尖的刹那,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只留下指尖一丝微凉的触感。 “昂——!”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云海。 只见一条完全由精纯剑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巨龙,几次穿梭,自翻滚的云涛中跃出。 金鳞在日月交映下熠熠生辉,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它庞大的身躯在群峰之间蜿蜒游动,威严而灵动。 巨大的龙须拂过某座终年积雪的冰峰,带起的冰晶簌簌坠落,在阳光下化作一场璀璨的星雨。 “唳——!” 叶洛身边忽有三只仙鹤擦着流霞云排云直上,雪白的翅尖划开湛蓝的天幕。 它们的身后,又陆续飞出十二只形态各异的灵禽—— 青鸾、玄鸟、彩雀...... 彩翼拖曳着长长的七色流光,在洁白的云层间穿梭飞舞,仿佛用光梭织就了一幅绚丽无比的流动锦缎。 “轰隆——!” 远处天际突然雷声大作,紫色的电蛇撕裂苍穹。 叶洛这才想起二师姐提过,那是掌门当年降服的一条桀骜黑蛟,被禁锢在琼华派内,日日想着渡劫成功挣脱束缚,却又日日被引来的天雷劈得皮开肉绽。 此刻,它正发出不屈的咆哮,迎着粗壮的紫电再次冲天而起。 狰狞的独角与狂暴的雷霆悍然相击,迸发出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火光。 然而,终究又是一声充满痛苦与不甘的哀鸣,那遍体鳞伤的巨大蛟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轰然坠入下方翻涌的云海深处,溅起滔天的灵气浪涛。 无数散落的、如同乌金铸就的蛟鳞,在坠落过程中化作漫天金粉,随风飘散。 山风徐徐吹过,浩瀚的云海随之翻涌变幻,如同揭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帷幕,展现出更多令人目眩神迷的奇景: 脚下云层忽然变得稀薄,现出一道倒悬的飞瀑。 清澈的水流仿佛凝固在半空,无数晶莹的水珠静止不动,每一颗水珠中都清晰地映照出那轮琼华月的倒影,如同万千个微小的月中小天地。 又有某处云涡旋转,托起一整座美轮美奂的水晶宫阙。 琉璃瓦顶在阳光下折射着七彩光芒,檐角的风铃明明无风,却自行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响,似是在演奏着仙乐。 更远处的云海深处,浮现出距离听竹峰最远的海上三峰。 亭台楼阁在山峦云雾间若隐若现,缥缈的仙乐随风断续传来,令人心驰神往。 叶洛完全沉浸在这目不暇接的奇景中,不知不觉,日头已渐渐西斜。 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隐没,琼华十二峰同时亮起了属于自己的灵光。 有的如同明珠生晕,柔和温润; 有的则似熊熊火炬,灼灼耀天; 各色灵光交织辉映,将无垠的云海瞬间染成了流光溢彩的金色湖泊。 而那些白日里隐匿的灵精们,此刻也纷纷现身: 有的化作晶莹剔透、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水母,在云絮间缓缓浮游; 有的则变成只有巴掌大小、提着玲珑小灯笼的发光小人儿,在柔软的云朵上追逐嬉戏,发出细碎的笑声。 第14章 满船清梦压星河 “呜...”怀里的乘黄幼崽扭动了几下,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只小爪子兴奋地指向某处。 叶洛顺着望去,只见两座险峻山峰之间的深邃幽谷中,竟缓缓升起一座完全由七彩灵气凝结而成的巨大虹桥。 桥上,影影绰绰,站立着无数姿态各异的身影虚影: 有的在对弈沉思,落子无声; 有的在翩然起舞,衣袂飘飘; 有的则举杯邀月,潇洒不羁...... 竟是历代琼华派先贤大能们,在此地修行、论道时留下的道韵残影,历经岁月而不散。 流霞云载着他们,轻盈地掠过这座横跨深渊的灵气虹桥。 夜风拂面,送来一阵清越悠扬的声响,非钟非磬,仿佛是山间清泉流淌与松林风涛起伏的天然和鸣,洗涤心神。 叶洛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沉浸在这份独特的“道音”之中。 再睁眼时,流霞云已悄然飘升至浩瀚的星河之下。 那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辰,此刻他才恍然,原来都是精纯灵气凝结而成的结晶,如同镶嵌在夜幕上的宝石。 此情此景,让他恍惚间又听见了老秀才当年在破庙门槛上,就着月光,摇头晃脑念过的诗句: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随着目光在星月交辉下的群峰之间流转,叶洛注意到那些错落分布在峭壁、云端的悬空楼阁,开始次第点亮温暖的灯火。 传说中的琼华七十二座悬空阁,如同七十二颗散落的星辰,点缀在浩瀚的云海之上。 这些精巧绝伦的琼楼玉宇,本是各峰二代长老们耗费心血,为座下有望继承衣钵的三代真传弟子在山腰精心修建的居所。 然而仙途漫漫,岁月悠悠,许多阁楼早已空置多年,静默地见证着时光流逝。 最近的几座玉阁就悬在赤霞峰外壁。 其中一座碧瓦飞檐、古意盎然的阁楼上,栖着几只栩栩如生的铜铸仙鹤,檐角的风铃在夜间的灵气流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却再无主人聆听。 旁边不远处,则是一座通体由琉璃筑成的阁楼,在琼华月与漫天星辉的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光晕,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可透过那透明的琉璃墙,清晰可见阁内案几上积着的一层薄尘,无声诉说着此地多年的寂寥。 就在这时,叶洛腰间系着那个二师姐苏媚所赠的香囊,突然开始咣当起来,里面还发出沉闷的声音。 只见香囊的系带自动松开,一缕粉色的、带着桃花甜香的烟霞,如同灵蛇般从囊口袅袅飘出。 这缕烟霞在空中优雅地打了个旋儿,迅速凝聚,化作一个仅有约三寸高、活灵活现的粉衣小人儿。 小人儿翘着腿,悠闲地坐在了叶洛的肩头,那神态、那眉眼,简直与二师姐本人一般无二。 “小师叔对这些漂亮的‘鸟笼子’感兴趣?”小人儿的声音娇俏甜美,完全就是苏媚的翻版。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一弹,一串细碎的星光便飞射而出,将附近几座悬空阁照得更加清晰,“这琼华七十二悬空阁呀,如今真正住着人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呢~” 然后“嘿咻”一声,轻盈地蹦到叶洛摊开的掌心,粉色的裙摆翻飞间,散落下点点带着异香的香粉:“瞧见那座最闪亮的琉璃阁没?” 她指向那座流光溢彩的阁楼,“那可是三百年前,赤霞峰就为预定的三代首徒精心备下的。” 小人儿托着腮,语气带着一丝惋惜,“结果呢?那位根骨绝佳、一心走纯粹武夫路子的师姐,在阁中闭关时,不知怎的,许是读多了那些玄乎的书,竟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啧啧,至今还在那琉璃阁深处的梦境里沉醉不醒呢。” 摊了摊小手,一脸无奈。 叶洛对自己的“小师叔”身份尚未完全适应,一时也没注意到小人儿称呼上的“错误”,只是本能地先施了一礼,客气地问道:“这么晚了,苏......二师姐怎么还得闲来给师弟解惑?” “呸呸呸!”小人儿闻言,立刻蹦到叶洛的鼻尖前,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纠正道,“谁是你苏师姐?看好喽!我可是有正经仙家谱牒的三代弟子——苏十七!”说着,她还真从袖中掏出一块米粒大小、却灵光流转的玉牌,上面清晰地刻着“多宝峰三代弟子苏十七”几个小字。 见叶洛一脸错愕,小人儿苏十七得意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苏师伯当年修炼化身万千的神通,分化出的数千道化身里,每一个都是独立的、特别的存在!我们不但能独立思考,还能通过秘法共享信息呢!”她突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告诉你哦,师尊和苏师伯早就商量好啦,等小师叔你正式开峰收徒时,我就转投你的门下,当你的开山大弟子呢!惊喜不惊喜?” 正说着,苏十七眼睛突然一亮,兴奋地拽起叶洛的耳朵,指向另一座悬空阁:“快看!快看那边!” 循着她所指方向,只见一座风格古朴、透着书香气息的阁楼窗棂间,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阁楼外环绕着精心打理的灵茶园圃,新采下的嫩绿茶叶正铺在檐下的竹匾上晾晒。 一个穿着素雅青衣的身影,正在一排排茶架和陶罐间安静地穿梭忙碌,时不时俯下身,凑近某个陶罐,细细嗅闻着茶叶的香气。 “那是芷薇师姐的‘清茗阁’!”苏十七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她可是咱们琼华出了名的茶痴!武夷山母树的大红袍,昆仑绝顶的雪芽,南海雾岛的雾里青......没有她找不到的珍品!上个月她才风尘仆仆地从南诏国带回来一种凤凰单枞的变异灵种,现在正试着用咱们琼华月华来烘焙呢......啊!” 她又指向清茗阁旁一座完全由翠竹搭建的小亭子,“看!那就是她一同从南诏巴山深处‘请’回来的宝贝——‘听雨亭’!据说坐在亭中,能听到世间三十六种不同的雨声,玄妙得很哩!” 第15章 七十二楼阁 “铮——!” 一声清越悠扬、如同龙吟般的剑鸣突然划破夜空,自凌霄峰方向传来。 只见半山腰一座通体银白、造型锋锐如剑的阁楼,其所有雕花窗棂瞬间同时洞开。 七柄形态各异、古意盎然的长剑,如同拥有生命般鱼贯而出,在阁楼周围盘旋飞舞。 其中一柄缠绕着浓郁青色龙气的古剑最为夺目,剑格处赫然镶嵌着一枚闪烁着幽光的青色龙鳞。 “是玉衡师姐的‘品剑阁’!”苏十七的眼睛瞬间亮如星辰,指着那柄龙气缭绕的青锋剑,声音带着兴奋,“那七柄剑,每一柄都是玉衡师姐踏遍四海八荒、从各种上古遗迹、秘境险地中千辛万苦寻来的古剑!最近得到的这柄青锋剑,可是从北海龙宫的藏宝库里......” 她狡黠地眨眨眼,“......嗯,‘借’来的。” “去年北海龙宫派人来讨剑的时候,那场面才叫一个热闹!”苏十七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猜怎么着?凌霜师伯一句话没说,直接把自己的本命飞剑‘雪魄’往咱们琼华山门外的云海里那么一递!嚯!好家伙!整个龙宫倾尽全力召来的万里云海,瞬间就被冻成了巨大的冰坨子!” 她学着凌霜那冰封万物的冷漠腔调,惟妙惟肖地模仿道:“‘此剑,玉衡尚未参悟透彻,再借十年,可否?’哈哈哈!”苏十七笑得前仰后合,在叶洛掌心直打滚,“你是没看见那些龙宫使者当时的脸色,简直比锅底还黑!最后也就是得了一缕雪魄剑意,不了了之了,对,就与你经脉中那缕一样,怎么说也算给足了面子。来时候千百龙子龙孙,最后都只能灰溜溜地回去!笑死我了!” 小人儿苏十七正笑得在叶洛掌心打滚,讲述着玉衡师姐“借”剑北海龙宫的趣事。 忽然,琼华月轮周围那深邃的星穹,毫无征兆地降下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璀璨星光。 那星光笔直如柱,落入思静峰山腰处一座通体透明、如同巨大水晶簇般的晶阁顶端。 晶阁顶端镶嵌着一具复杂精密的浑天仪,星光注入其中,浑天仪内部镶嵌的亿万星辰宝石瞬间被点亮,整座晶阁内部投射的浩瀚星图随之剧烈变幻、流转不息。 那流转的星辉透过晶阁四壁映照出来,将周遭翻涌的云海都晕染上了一层如梦似幻、如同流淌银河般的瑰丽微光。 “是星璇师姐!”苏十七立刻收敛了嬉笑,小脸上满是肃然起敬,她遥望着那座星光璀璨的晶阁,“她又成功接引到星辰之力了......师姐已经整整三十年没有踏出那座‘观星台’一步了。听说是一直在废寝忘食地推演掌门师祖那玄奥莫测的‘琼华’神通,试图掌握其中一二真谛。” “连每年掌门师尊蟠桃会赐下的蟠桃,都是我奉文心师伯之命,用特制的食盒给她送进去的。”苏十七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敬佩。 还没等叶洛唏嘘,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玉华峰的山腰处,一座朱红如焰的悬空楼阁仿佛被他们的目光所唤醒,骤然间大放光明。 只见阁楼内外,整整五百九十七盏造型各异、玲珑剔透的琉璃灯盏同时点亮。 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穿透雕花窗棂,清晰地映照出阁主的身影。 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女子正立于廊下,专注地炼制着一盏新灯。 掌心托着一团跳跃不定的火焰,那火焰仿佛拥有生命,时而舒展化作振翅欲飞的青鸾,时而收拢变作含苞待放的红莲,最终在阁主精妙的操控下,凝练成一滴璀璨夺目、流淌着金辉的鎏金灯油,缓缓滴入灯盏之中。 “那是荧荧师姐在炼制她的‘万世灯火’系列呢。” 苏十七看着那绚丽的火光,却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她还说下一次就要尝试炼制那更难的‘红尘火’,非得亲自去一趟神京城最热闹的街市,在万丈红尘里历练,采集卖炭翁炉中火、酒肆灶膛火、青楼灯笼火、新妇剪烛火......足足几十种人间烟火气才能炼制......唉,想想就麻烦。” 目睹着这仙山琼阁中形形色色的修行与生活,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从叶洛心中冒了出来。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粉红小人儿,好奇地问道:“师......呃......苏十七,这琼华派上至掌门师尊,下至杂役仆从,似乎全是女子。修行之路漫长孤寂,难道琼华的女修们,也像俗世里的比丘尼和女冠一样,终身不能寻找道侣吗?”这与他从山下说书人口中听过的其他宗门实在大不相同。 “你这是什么话!”苏十七闻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瞬间炸毛,一下子从叶洛掌心蹦了起来,双手叉腰,气呼呼地瞪着他,“谁告诉你琼华派有这种清规戒律了?!我琼华派自开宗立派起,立宗之本便是‘随性自由,有教无类’,从不设这些无谓的藩篱!”她掰着小小的手指头,如数家珍般开始细数: “抛开你那七位掌门真传师姐不谈,就说内门那些位高权重的长老们:太上长老‘剑道先师’前辈,与药王谷的当代药王结为道侣,琴瑟和鸣都九百多年了,更是诞下一子,乃当代太白剑主!还有剑坊长老的道侣是青冥谷的谷主,两人联手锻造的神兵利器不知凡几!就连咱们琼华派以严厉古板着称的太仓长老,年轻时也曾......呜!” 说到这里,苏十七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突然用两只小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小脸煞白,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嘴里反复默念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各位师祖在上,弟子苏十七有口无心,并不是想非议各位师祖之事,都是小师叔教唆,还请饶我小命!” 她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眼珠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发现并无雷霆劈下,这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小胸脯,压低声音继续道:“总之!门中与其他宗门修士结为道侣的弟子,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修行大道与儿女情长,在我琼华从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苏十七立刻伸出小手指向远处凌霄峰的方向:“喏!你看那边竹阁前练剑的,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第16章 痴情剑、无情剑、有情人 叶洛顺着她所指方向凝神望去,透过缥缈的云雾,可见凌霄峰山腰处一座翠竹搭建的清雅悬空阁前,有一片小小的空地。 一道清丽出尘的白色身影正在其中演练剑诀。 那女子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如画,气质却如高山积雪般清冷,与大师姐第二凌霜倒有一分相似。 左手执一柄通体温润无瑕的羊脂玉壶,右手并拢双指如剑,一柄三尺青锋正随着她指尖的微妙指引,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莫测轨迹。 尤为奇特的是,每当剑锋凌厉刺出,她持玉壶的左手便配合着轻轻倾倒,丝丝缕缕精纯凝练的剑气如同流云薄雾般从壶口倾泻而出,缠绕在飞旋的剑刃之上,使得剑势更添几分缥缈与凌厉。 “那就是凌霜师伯座下最早的真传弟子之一,苏酥师姐!她可是咱们琼华派出了名的剑痴!” 苏十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可偏偏她找的道侣,是太白剑墟的首席三代弟子燕歧燕师兄。那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剑疯子!这两人每次偷偷溜出去约会,只要一言不合开始‘论剑’,动起手来,那场面......啧啧,不拆掉半座山头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叶洛听得入神,正感叹这奇特的“约会”方式,忽然注意到下方苏酥师姐的剑势骤然一变。 只见她清冷的面容依旧沉静,手腕却极其灵巧地一转,那玉壶中倾泻出的剑气瞬间由丝缕流云化作了漫天细密的剑雨。 每一滴晶莹剔透的“雨珠”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凌厉剑意,如同无数微小的飞剑,将周遭三丈方圆内所有飘落的竹叶尽数笼罩、切割、绞成了肉眼难辨的齑粉。 剑雨无声,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好精妙的剑法!”这漂亮的剑招让叶洛忍不住低声赞叹,几乎要鼓掌。 “这可不是咱们琼华的剑法,”苏十七撇撇嘴,扬起小下巴,带着点“我什么都知道”的小得意,“这是太白剑墟的秘传剑诀——‘醉鬼剑诀’!” 她报出一个一听就很不正经的名字,显然是为了骗叶洛瞎编的,“听说是苏酥师姐用她自创的压箱底绝学‘九霄雷音剑谱’跟燕师兄换来的。要我说啊......” 苏十七突然狡黠地眨眨眼,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这两口子哪里是论剑?分明是假公济私,变着法子互通有无,交换压箱底的宝贝呢!” “倒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叶洛由衷地感叹道。 “神仙眷侣?我还没说完呢!” 苏十七立刻打断他,小脸上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本来这两人郎才女貌,修为相当,剑道相合,早就是天下公认的一对璧人了。结果呢?苏酥师姐非说‘剑道未臻化境,何以家为’,坚持不成婚!那燕师兄也是个倔脾气,当场发誓‘不破渡劫境,绝不出关’!这下好了!” 她摊开小手,“两人就这么隔着千万里云路,一个在咱们琼华月下苦练剑招,一个在太虚峰顶枯坐悟道,倒是应了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景儿了......唉!” 一大一小两个人儿望着那在月光下独自舞剑的清冷身影,都不禁发出一阵唏嘘感慨。 仙途漫漫,情之一字,亦是修行路上难解的课题。 唏嘘过后,叶洛的目光扫过凌霄峰,落在比那苏酥的竹阁位置稍高一些的一座玉顶阁楼上。 那阁楼造型古朴雅致,此刻却一片漆黑,并未点亮灯火。 更奇特的是,阁楼前摆放的几盆盆栽,在月光下竟隐隐发出细微的、如同剑刃轻吟般的“铮铮”鸣响。 仔细看去,那些也并不是寻常花草,而是一株株形态奇特、通体如碧玉雕琢的剑形灵植。 每一片狭长如剑的叶子上,都清晰烙印着截然不同的剑痕印记。 “那是轻尘师姐的‘听剑阁’。” 苏十七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话语中满是怀念之意,“轻尘师姐是真正的游侠性子,一年到头都在外云游历练,斩妖除魔,寻求剑道真意。她每年只回山一次,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多好多山下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还有好吃的......” 她眼中流露出温暖的笑意,随即又转为淡淡的怅惘,“然后,她会把自己关在听剑阁里整整一天,将这一年在外新悟出的所有剑意、剑理、剑招,毫无保留地‘浇灌’给这株伴生的‘青玉剑竹’。” 叶洛凝神细看,只见那玉竹叶片上烙印的剑痕千姿百态: 有的狂放不羁,如九天惊雷炸裂; 有的细腻缠绵,如江南烟雨迷蒙; 有的厚重如山岳倾轧; 有的迅捷如电光石火...... 每一道剑痕,都仿佛是一页笔记,细细记录着持剑人年复一年的修行轨迹与心境变迁。 不知不觉,子时已至。 琼华仙山不仅没有沉寂下去,各峰各阁之间,更是开始次第飞出形态各异的传讯流光: 有的如萤火虫般点点闪烁, 有的似流星般划破夜空, 更有无数御剑的仙子身影匆匆掠过云海,结束了一日的修行或事务,返回各自的山峰与居所。 “看,这是师姐们休息前的‘夜话’时间呢。” 苏十七指着那些或明或暗的悬空阁解释。 许多阁楼此刻亮着温暖的灯火,透出生活的气息; 但更多的阁楼则沉浸在浓重的黑暗中。其中有些黯淡的阁楼,门前台阶上依稀可见精心打理过的痕迹,只是如今花圃里只剩下枯死的灵植残骸; 而另一些则从始至终都只是空置的华美躯壳,从未有过主人。 苏十七开始用感伤的语气说起话来,指向一座门前枯藤缠绕的黯淡阁楼:“喏,那株枯死的‘同心兰’,是三百年前一位三代师姐特意为她心仪的道侣亲手栽种的。可惜...那位道侣在外历练时遭遇不测,打算临战突破,却未能化婴成功便身死道消了。” “而那位师姐得知噩耗后,也心如死灰,竟在阁前散尽了苦苦修来的元婴修为,化作一道纯净的月华,奔向了掌门师祖的琼华月轮......从此再未归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今花虽枯死,根茎犹在,人却早已作古。” 第17章 初临琼华诸峰有感 夏日夜风带着阵阵凉意,掠过一座座空置的悬空楼阁,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阵阵清脆却又无比寂寞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无人倾听的故事。 “其实正如我所说的,这七十二座悬空阁,远没有住满。” 苏十七望着那些沉默的楼阁,小脸上露出与外表不符的深沉,“有缘踏入仙途者本就稀少,而有缘踏入仙途又能走到此处、成为真传的更是凤毛麟角。而即使有幸入住其中,这仙途漫漫,光阴流水......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走到最后,又有几人能圆满飞升?” “更多的,是像那株同心兰的主人一样,或半途而废,或抱憾而终。”她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叶洛的衣襟,“这些楼阁,记录的不是琼华派的强大,而是千年来,一个个求道者或圆满、或遗憾、或戛然而止的仙途足迹啊。” 叶洛斜躺在柔软温暖的流霞云上,听着苏十七的讲述,望着眼前星河璀璨下沉默的琼楼玉宇,心中那点初入仙门的兴奋与好奇渐渐沉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涌上心头。 原来这些看似华美无双、令人艳羡的空中楼阁,它们存在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居所,它们更像是矗立在时间长河中的一座座无字碑,无声地铭刻着琼华派千年来,每一位求道者或辉煌、或寂寥、或充满遗憾的仙途轨迹。 “睡吧,”苏十七看着叶洛有些迷蒙的睡眼,跳起来轻轻拍了拍他额前的碎发,“以你这流霞云慢吞吞的速度,飘到明天早上也未必能到玉华峰呢。” 说完,她也身形一晃,化作一缕带着桃花甜香的粉红色烟霞,倏地钻回了叶洛腰间的香囊中,只留下一句带着睡意的闷闷低语。 叶洛只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在流霞云轻柔的摇晃中,意识渐渐沉入梦乡。 朦胧间,仿佛有诗句在脑海中流淌,化作唇边无意识的呓语: 云阁星罗悬玉绳, 十二青峰绕月棱。 龙游蛟盘金鳞动, 鹤渡寒潭素羽腾。 纵有千灯照朱阁, 难掩星璇望月娥。 剑阁七弦鸣翠佩, 茶轩百味煮黄庭。 玄冰玉壶凝道韵, 听剑青竹刻年痕。 可怜参商各万里, 多少圆缺又离分? 他就这样在慢悠悠的流霞云上,枕着星河,听着寂寞的檐铃清响,沉沉睡去。 --- 当日月再次同悬于琼华天穹,清冷的晨曦刚刚染亮云海边缘时,叶洛在睡梦中隐约听见有人在念诗。 那声音清冷疏离,如同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讶异的语气,正低吟着他梦中最后两句: “......可怜参商各万里,多少圆缺又离分?” 叶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愕然发现三师姐文心正凭空立于流霞云畔。 她一改昨日随意装束,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儒士青衫,衣袂在晨风中轻扬,身后悬浮着一卷散发着金光的书册。 书页同样是金光璀璨,缓缓翻动,隐约还可见金页上有墨色字迹如活物般流转不息,似乎正在记录着什么。 “醒了?” 文心淡淡瞥了他一眼。 左手在面前随意地轻轻一挥,叶洛这才惊觉自己周身竟环绕着一圈尚未完全消散的墨迹。 那些墨迹就这样悬浮在叶洛周围的空中,字字清晰,正是他梦中呓语所吟诵的那首诗。 粉红小人儿苏十七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正盘腿坐在他胸口上,小手托着腮帮子,一脸看好戏的得意表情:“小师叔,你这梦话诗写得真不错!连三师伯刚才都看呆了呢!” 叶洛一个激灵,吓得差点从柔软的云絮上翻下去,手忙脚乱地撑住云絮才稳住身形,看着那些浮空的墨字,又惊又窘:“这......这是怎么回事?” 文心眸光微转,身后悬浮的金册“哗啦”一声翻过一页,金光流淌,她语气依旧平淡:“你梦中所作的诗句,文气凝聚不散,显化于外。我路过,便顺手将其凝成了实质。” 她顿了顿,似乎看穿了叶洛的窘迫,带着一丝玩味说道,“倒是有趣,连在梦中都不忘自谦,嘀咕着说这只是‘胡乱打油之作’?” 叶洛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这诗虽是梦中感怀,真情实感,但若传扬出去,被诸位师姐还有那些师侄们知晓自己竟敢对着琼华仙阁发出“可怜参商”的感慨,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他连忙挣扎着坐起,对着文心深深拱手,语气急切而诚恳:“三师姐!这......这不过是师弟睡梦中的呓语胡言,当不得真!万万不可......” 文心未等他说完,指尖一挑。 那环绕在叶洛周身的浮空墨迹,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瞬间袅袅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她身后的金册也“啪”地一声合拢,金光收敛,落回一旁静静悬浮着。 文心那素来清冷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扬了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视线落在叶洛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放心......此诗,我,不会外传。” 她着重了我字,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近乎直白的认可,“诗不错,情真意切,观物入微。只是......最后自贬太过,大可不必如此。” 叶洛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定了定神,这才想起礼数,赶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剑礼问候:“师姐晨安。您......您今日怎会在此处?” 文心抬眸,望向远处玉华峰的方向:“丹朱昨夜传讯于我,说是在一份古丹方残卷里发现了些极有趣的东西,邀我前去同观参详。”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叶洛身上,见他乘坐的流霞云飘荡的方向也是玉华峰,便道:“我看你似乎也往玉华峰去,便一同走吧。” 叶洛刚要点头应下,却见文心根本不需要他同意。 只是足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羽毛般,从半空翩然落下,踩在了流霞云的前端。 第18章 玉华峰 “站稳。”文心头也未回,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三师姐你说什么?”叶洛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 “嗖——!!!” 流霞云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骤然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加速,让毫无防备的叶洛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将他向后甩去,他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死死抓住身下的云絮,整个人几乎被狂风掀翻。 两侧原本清晰的山峰瞬间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向后飞掠。 那条在云海中悠闲游弋的剑气金龙仿佛感应到什么,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灵巧地避开; 几只正在前方飞舞的彩凤玄鸟也惊慌地拍打着翅膀向两旁闪躲。 扑面而来的风压如同实质的墙壁,猛烈得让叶洛根本睁不开眼睛,耳边只剩下狂暴呼啸的风声,刮得脸颊生疼。 原来不是流霞云慢...... 是我这点微末修为,根本驾驭不了它的真正速度啊!叶洛心中哀嚎。 苏十七早已“嗖”地一声钻回了香囊深处,只留下一串幸灾乐祸的、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尖细笑声:“小师叔——抓——紧——咯——别——掉——下——去——呀——!” 文心负手立于云头最前端,儒士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丝毫不受这恐怖速度的影响。 甚至还有闲暇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后死死扒着云絮、狼狈不堪的叶洛。 看到他这副模样,那素来清冷的唇角,似乎又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快到了。”三师姐清冷的声音穿透狂风传入叶洛耳中。 叶洛把脸埋在云絮里,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不住地哀怨咆哮—— “五师姐!你最好真有什么天大的、要紧的、值得三师姐如此飙云赶路的事情!不然我这一路罪真是白受了!” 不过只是仓促地呼吸了几次——甚至可能只有两三次完整的长吸——他们便已停在了玉华峰主殿上空。 叶洛被那恐怖的加速度甩得七荤八素,胸口憋闷,一口气还没喘匀,就有一股极其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 但这药香之中,又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味,像是某种极其珍贵的灵药在丹炉中被炼过了火候,精华尽毁。 叶洛强忍着眩晕感,跪坐流霞云边缘向下望去,立刻感受到玉华峰上远超其他诸峰的磅礴灵气,如同温润的潮汐般包裹着身体。 眼前的景象更让他眼前一亮。 玉华峰的布局与其他主峰那种依山就势、清冷孤高的风格截然不同。 中心区域是一座巨大的八卦形中央广场,地面由温润的灵玉铺就,铭刻着复杂的聚灵阵纹。 八座造型各异、同样呈八卦方位的偏殿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广场而建,彼此之间以回廊相连。 此刻虽天色尚早,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身着各色丹袍的弟子络绎不绝,或搬运灵材,或交流心得,或行色匆匆赶往各殿,一派繁忙景象。 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尊高达数丈、造型古朴的三足青铜巨鼎。 鼎口正源源不断地喷吐出青红交织的奇异烟雾。 那烟雾灵动异常,时而凝聚成栩栩如生的灵芝仙草状,时而又散作翩翩飞舞的灵禽形态,最终融入峰顶浓郁的灵气之中,滋养着整座山峰的弟子与灵植。 “喏,看到了吧?”苏十七从香囊里探出小脑袋,指着那巨鼎,“所有炼废的丹药、毁掉的灵植,都会被投入这「福鼎」回炉,化作精纯的灵气反哺玉华峰,一点都不会浪费哦!” 叶洛刚随着文心轻盈地落在殿前广场那温润的灵玉地面上,脚跟还没站稳,就听见正前方的“离火殿”内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却有些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炸开了。 “五师妹。”文心尝试着朝殿内轻唤一声,声音不大。 “吱呀——”殿门应声而开。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和几个被浓烟呛得眼泪汪汪、狼狈跑出来的玉华峰弟子,她们见到文心和叶洛还不忘仓促行礼,然后再慌忙跑开。 最后,丹朱才灰头土脸地从浓烟里探出头来。 原本白皙娇嫩的脸蛋此刻沾满了黑乎乎的丹灰,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歪斜在一边,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唯有那双标志性的杏眼,依旧亮得惊人,此刻更是充满了见到救星般的急切。 看到文心,丹朱眼中的光芒瞬间暴涨:“三师姐!你可算来了!” 目光一转,又瞥见文心身后的叶洛,顿时更是惊喜,脸上的丹灰都遮不住那份喜色,“诶?小师弟也来了?正好!快进来!快进来!”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扇着眼前的烟雾。 叶洛连应声见礼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位风风火火的五师姐一把拽住手腕,不由分说地拖进了离火殿深处那间弥漫着浓烟的丹房。 一踏入丹房,那股混杂着焦糊味的浓郁药香更是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烟雾缭绕,视线都有些模糊。 房间中央也并不是丹炉—— 那口还在冒烟的丹炉被冷落在角落。 房间中央反而摆着一张通体由温润青玉雕琢而成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分布,战况似乎极其激烈。 旁边摊开着一本《烂柯谱》,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主人经常研读。 “你不是说有新发现的古丹方残卷,邀我同观参详吗?” 文心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悬浮在身侧的金册封面,开始一本正经地发问,“作为长老,你当知《琼华门规》第三章第三条明载,与同门之间虚报要事、耽误同门修行者,当......” “哎哎哎!三师姐且慢!口下留情!”丹朱急忙摆手打断文心,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我确有要事相商,天大的要事!只是......” 突然她眼角瞥见叶洛正站在青玉棋盘前,目光专注地盯着棋局,似乎陷入了沉思,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般,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对文心道:“三师姐,你快看小师弟......” 第19章 烂柯 文心闻言,鹅颈微动,转头看去。 只见叶洛正凝视着那张散发着淡淡青光的青玉棋盘,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那纵横十九道看穿。 棋盘上,黑子已被白子以极其精妙的阵势团团围困,困守孤城,生机断绝,败局似乎已成定数。 这棋盘本身居然是一件上品法器。 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青色灵光。 随着叶洛凝神注视,一枚黑子竟在他的意念牵引下微微颤动,试图落下; 而对应的白子也仿佛感应到了威胁,自行在另一边的棋笥中微微颤动,仿佛真有一位无形的、棋力高绝的对手在与之对弈。 “这就是药王谷那个老顽固玄参长老给我布下的‘九幽劫’!” 丹朱看着棋盘,咬牙切齿,手中的玉杵泄愤似的在旁边的丹炉边缘敲得叮当作响,“那老东西说了,此局不解开,他就不卖我九幽冥兰!那可是炼制霓裳师妹需要丹药的主药啊,我试了好几味药去代替都失败了!他还说什么......什么‘琼华无人能解,趁早死心’!我这才火急火燎地找三师姐你来救场嘛~”她委屈巴巴地看向文心。 文心不再言语,凝神细观棋局。 她身后的金册无风自动,“哗啦”翻到《弈阵篇》,书页上金色的流光如同活物般飞速运转起来,疯狂推演着棋盘上的每一步可能,试图找出那万中无一的生路。 然而,无论金册如何推演,那繁复玄奥的金色符文最终都无奈地凝结出两个冰冷、绝望的大字—— “无解”。 文心秀眉微蹙,轻叹一声,袖中滑出一枚传讯玉简:“此局确实凶险莫测,我不谙此道,棋力尚浅,非弈道圣手难解。霓裳所需丹药若是十分急迫,我看不如请剑道先师长老亲自去一趟药王谷,找药王前辈讨个公道更为稳妥。”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丹朱气得直跺脚,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颤,“那玄参老顽固分明就是存心刁难我!仗着辈分高,棋力强,故意设下这死局!非得让药王前辈好好训训他才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凝视棋局的叶洛,却已经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拈起了一枚温润冰凉的黑子。 棋子入手,竟感觉不到丝毫重量,仿佛拈起的只是一团凝聚的灵气。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个干瘦的老头子,蹲在破庙漏风的门槛上,用枯树枝在沙地上画出纵横交错的十九道简陋格子。“洛儿......来来来,老规矩,实心石子算黑子,空心的算白子......看好了,这一手叫‘镇神头’!” “可以......让我试试吗?” 叶洛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棋盘上那看似绝境的“孤城”上。 丹朱挑眉,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小师弟,你还会下棋?” 没等叶洛回答,她已经习惯性地开解道:“随便试吧,解不开也没关系,反正连三师姐的金册都推演不出生路,那老东西就是存心刁......” “小师弟。” 文心却开口打断了丹朱,她的目光落在叶洛专注的侧脸上,语气平静地介绍道,“此物名为‘玲珑局’,是一件通灵法器。它会自行推演应对落子,如同与布下此局的玄参长老当面对弈,无甚差别。” 她意在提醒叶洛此局的难度和对手的强大,“那玄参长老棋力精绝,稳居当时前十之列,他布下的棋局,恐除棋圣或者那周文王朝国师外,再无人......” 随后便不说话了。 叶洛却恍若未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沉浸在那方寸棋盘之中。 指尖拈着的那枚黑子,神情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啪”的一声,稳稳落在棋盘边缘一处毫不起眼的三三之位。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丹房中格外清晰。 棋盘青光一闪,几乎是瞬间,一枚白子便带着凌厉的杀意,在另一处要害落下,直指黑棋另一处薄弱的防线。 “小师弟,你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丹朱刚忍不住开口,却见叶洛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如同穿花蝴蝶般,一枚又一枚黑子连续落下。 “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连七手! 毫不犹豫! 每一手都精准无比地踩在在看似要害、实则是白子精心布置的陷阱节点上。 这七手棋,与其说是突围,不如说是主动投入了白子早已张开的、层层叠叠的包围圈。 甚至在主动填塞自己棋形的眼位,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黑棋大龙推向了更为绝境的深渊。 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疯狂的自杀行为。 文心的金册却随着叶洛这七手“自杀式”的落子,也爆发出金光。 金色的流光几乎化成了虚影,无数流光随着叶洛的落子在书页上跳跃、重组、推演。 她素手轻轻按在躁动的书页上,清冷的眼眸中渐渐闪过浓重的讶异—— 因为金册此刻推演出的结果,并不是预想中的立刻崩盘,反而在那看似绝望的自毁中,呈现出一线极其微妙、混乱到无法预判的生机。 这棋路......完全颠覆了常理。 叶洛的视线已然模糊,眼前的青玉棋盘仿佛活了过来。 那枚枚黑子化作了身披玄甲的悲壮武士,白子则变作银光闪闪的冷酷精兵,两军在纵横十九道的血色战场上展开惨烈厮杀。 他看到黑甲军被数倍于己的银铠军团团围困在狭窄的绝谷之中,四面八方都是闪着寒光的枪尖,如林的矛戟步步紧逼,杀声震天,退无可退...... “洛儿,看好了!” 老秀才那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绝处逢生,唯有一途——那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以死求生!” 叶洛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深沉,仿佛进入了某种奇特的入定状态。 他不再是自己,而是化身为那支黑甲残军的统帅。 无视眼前令人绝望的兵力悬殊和森严壁垒,眼神冰冷,冷静地指挥一支早已伤痕累累、人数稀少的小队,悍然脱离主阵,如同一柄决绝的尖刀,从侧翼狠狠撞向银铠军兵力最雄厚、阵型最严密的中军枪阵。 第20章 破局 惨烈的牺牲一瞬间就开始发生。 那支黑甲小队如同扑火的飞蛾,在密集如林的枪阵前,如同雪片投入沸汤,瞬间消融殆尽,血肉横飞。 然而,就在这悲壮的牺牲之中,银铠军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厚重阵型,被这决绝的、不计代价的冲击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就在那缝隙之后,一条被茂密荆棘和乱石掩盖的、通往侧后方一处高地的隐秘山路,在混乱中若隐若现。 “啪!” “啪!” “啪!” 落子声在丹房中再次响起。 叶洛的每一步都沉稳无比地落在棋盘上,每一步都像是在主动献祭自己的棋子。 黑棋的棋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减少,被反应迅捷的白子无情地吞噬、提走。 但是,随着他这看似疯狂、实则深藏玄机的“牺牲”,棋盘上散发的青光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白子虽然依旧在自动反击,落子依旧精准狠辣,但其光芒却隐隐透出打乱了固有节奏的迟滞感。 文心身侧的金册光芒更是暴涨到了极致,金色的流光几乎化成了燃烧的火焰,象征着黑子的金光继续跳跃、重组、崩溃、再生。 显然,叶洛这完全违背常理的诡异棋路,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颠覆着金册固有的、基于无数棋谱积累的推演逻辑。 丹朱早已忘记了手中还在捣药,那已经玉杵悬在半空许久。 她瞪圆了杏眼,嘴巴微张,连丹炉里因为无人看管而彻底烧干、发出刺鼻焦糊味的药液都浑然不觉。 眼睛就死死盯着棋盘上那惊心动魄的攻防,眼神中渐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棋局中的厮杀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 黑甲残军被压缩至最后一座孤城之内,城墙残破,旌旗折断。 银铠大军如同铁桶般重重围困,四面楚歌,杀声震耳欲聋,冰冷的矛尖几乎抵到了城墙之上。 白子落下的光芒带着冰冷刺骨的杀意,棋盘的青光几乎完全被白芒压制,仿佛下一刻就要完全吞噬那最后一点黑色,宣告黑棋的彻底覆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念俱灰之际。 叶洛眼中精光骤然爆射。 如同黑夜中划破长空的闪电。 他看到了! 那条他通过无数次看似无谓的牺牲所深埋、所掩护、所开辟的迂回路线,终于在白棋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包围网的后方,露出了一个破绽。 那是一个被白棋自身气紧所掩盖的“劫争”起点。 之前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填眼,所有的自陷死地,都是为了此刻能在此处拥有一枚至关重要的“劫材”。 那是唯一能撬动整个死局的支点。 “啪——!!!” 最后一枚黑子,带着叶洛全部的心神、意志和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信念,如同孤注一掷的投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钉入了那个唯一的、由无数牺牲和鲜血换来的生门。 “嗡——!!!” 整张青玉棋盘猛地剧烈一震。 随即爆发出炽烈光华。 原本温润的青色灵光瞬间转化为耀眼夺目的白金之色。 棋盘上的黑白子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疯狂拨动,自行飞速移动起来,发出密集如骤雨般的清脆撞击声,噼啪作响,不绝于耳。 奇迹发生了。 原本白棋那铁壁般、看似无懈可击的围困之阵,在后方突然松动、瓦解。 而那条濒死的黑棋大龙,却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在牺牲的灰烬和绝望的深渊中昂起不屈的头颅,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它沿着那条用牺牲铺就的缝隙,硬生生地冲开了一条直通彼岸的生路。 原本的死棋,活了! 以一种惊心动魄、不可思议的方式,活了! 丹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棋子自行移动的清脆声响和丹炉里药液烧干的滋滋声。 玲珑局那方陷入了长考,青光白芒交替闪烁,显然内部推演极其激烈。 许久,一个苍老却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与狂热的声音,直接穿透了棋盘青光的束缚,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在离火殿内响起: “妙!妙极!小娃娃!!”那苍老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好一手‘劫尽苍生’!置之死地,以劫破局!老夫玄参纵横十九道一十三甲子有余,除了那枯坐云中城的棋圣老儿,还从未有人能逼我至此境,更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又暗藏乾坤的棋路!你这棋才,当真是天生棋才啊!万中无一!万万中亦无一啊!”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已经激动得难以自持,语速极快:“拜我为师!小娃娃!老夫乃药王谷长老玄参!只要你点头,药王谷长老之位即刻为你虚席以待!谷中万卷阁秘典、千年药园灵萃、淬骨伐髓神丹,任你予取予求!老夫一身通天彻地的丹道绝学、惊世骇俗的棋道心得,必倾囊相授,绝无保留!保你十年之内,便名动这九州天下!百年之后直指那云中仙城!如何?!” 这充满诱惑、足以令无数修士疯狂的承诺,带着上位者的威势,在殿内回荡。 然而,棋盘前的叶洛,身形却纹丝不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苍老声音只是耳边微风。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光芒明灭、棋子疯狂跳动的棋盘上,那里,才是他此刻唯一的战场。 “速速落子。” 叶洛声音平静,语气平和。 他修长的手指捻着一枚棋子在棋笥边缘敲击着,节奏稳定,带着超然物外专注,外界的一切喧嚣,包括那在外人看来,足以改变命运的邀约,都与他无关。 玄参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被这近乎无礼的话语噎了一下。 随即,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愕然和一丝愠怒,却又强压了下去,试图换上一种更“和蔼”的语调: “咳......小娃娃,莫要恃才傲物。你可知道,拒绝老夫的后果?” 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在开玩笑,却又透着一丝真正的威胁,“小心老夫一生气,把你扔进这丹炉里,炼成一炉大补的人丹!” 这“威胁”带着几分老顽童般的戏谑,显然并非真要动手,更像是一种带着点无赖的挽留。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棋子越发急促的碰撞声,以及那专注的沉默侧影。 显然叶洛现在这入定状态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无礼!文心、丹朱!这究竟是你俩谁门下的弟子,竟如此无礼!”听声音,这位药王谷玄参长老似乎真的有点动怒了。 “是我的弟子!” 这清脆女子声音,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可能是琼华峰? 也可能是离火殿外? 心底? 苍穹之上? 又或者是—— 药王谷。 玄参的声音沉寂了下去。 足足一刻钟之后。 虚空中,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苍老、疲惫的悠长叹息。 叹息声中,充满了棋逢对手却最终落败的复杂情绪。 最终,哪怕棋盘上仍然是白子占有的大好局势,但那代表白子的光芒还只彻底黯淡下去,不再落下任何一子。 执白方—— 弃子投降! 第21章 亿点点谢礼 “成了!解开了!” 丹朱第一个从震撼中反应过来,高兴得跳了起来,杏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光华渐敛的青玉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泾渭分明,但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原本被围剿得奄奄一息、生机断绝的黑棋大龙不仅奇迹般脱困而出,更在白棋看似固若金汤的腹地反咬一口,硬生生开辟出一片新的活地,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 文心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惊容。 悬浮于她身侧的金册,其上的流光停止了疯狂的穿梭推演,最终定格在棋局终盘的推演图上。 金页边缘,缓缓浮现出两个古朴厚重、散发着大道气息的金色大字评价: “神解”。 问心深深地看了一眼精神明显消耗过度的叶洛,那眼神复杂难明,除了好奇、赞叹,更多的是凝重。 毕竟,小师弟这次,赢的可是修真界有名的“棋疯子”。 而且师尊大人寻来的这位小师弟,身上似乎笼罩着层层迷雾,藏着太多令人费解的秘密。 “小师弟!你真是我的大福星!我的救命稻草!” 丹朱激动得无以复加,几步冲到叶洛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那玄参老儿的刁难局,竟被你给破了!哈哈哈,看他还敢不敢鼻孔朝天地说什么‘琼华无人’!” 她笑得前仰后合,连日来被卡住脖子般的憋屈一扫而空,畅快无比。 叶洛被晃得一阵头晕目眩,刚从那种心神完全融入棋局的玄妙状态脱离出来,对他来说精神消耗极大。 此刻只觉得脑海中阵阵抽痛,脸色苍白如纸,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五师姐......轻点......我有点晕......” “哎呀,瞧我这记性!高兴过头了!”丹朱一拍光洁的额头,立刻松开手,但脸上的兴奋和感激丝毫未减。 她风风火火地冲到靠墙一排巨大的、刻满繁复禁制的玉柜前。 指尖灵光如电,对着玉柜连点数下,解开层层禁制。 然后看也不看,像在菜市场抓糖果一样,直接从里面抓出好几个一看就非凡品的玉瓶和玉盒。 “来来来,小师弟,拿着!都拿着!” 丹朱一股脑儿地塞进叶洛怀里,根本不容他拒绝,“这是师姐我压箱底的‘玄元破障丹’,对突破瓶颈桎梏有奇效!还有这瓶‘九转玉髓丸’,固本培元,淬炼筋骨体魄再好不过!哦对了,还有这个‘百草清心露’,提神醒脑,困了累了喝一滴,保管精神焕发......哎呀,别傻愣着啦,快快收好!这些都是师姐的心意!”她不由分说地将叶洛推辞的手按了回去。 叶洛怀里瞬间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直冲鼻子的药香混合着丹房内原有的焦糊气息,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五师姐,这......这太贵重了!我只是......只是恰好懂一点棋路野招......也没做什么......” “一点?你这叫‘一点’?” 丹朱夸张地瞪大了杏眼,指着那光芒尚未完全散去的棋盘,“那玄参老头可是这天下数得着的棋道圣手!他呕心沥血钻研一年才布下的‘九幽劫’,号称十死无生!连三师姐那无所不包的金册都推演为‘无解’!你这一手,简直是石破天惊!帮了师姐天大的忙!” 她再次不容分说地按住叶洛想推辞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收下!必须收下!不然五师姐我可真要生气了!” 五师姐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促狭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凑近叶洛耳边,压低了声音:“再说了,师姐我这么急着要九幽冥兰,又不是为了我自己。你六师姐最近在驯服一只从上古遗迹里带出来的异兽幼崽,那小家伙血脉凶悍,脾气暴烈,普通的驭兽丹药根本镇不住它的凶性。” “这九幽冥兰,同样是炼制特殊‘安魄丹’不可或缺的主药!有了它,你六师姐才能真正降服那小祖宗,避免它反噬伤人或自毁。但是这九幽冥兰我琼华派与那药王谷一年只能定量购买,今年又早已用尽,所以不能走宗门的账目面子,这才被那玄参老儿卡住了咽喉,有了这么一盘棋。你说,你帮了这么大的忙,救了六师姐的大麻烦,师姐我能不好好谢你吗?” 原来是为了六师姐云霓裳。 叶洛恍然。 那位性格爽利、笑声清脆的六师姐,确实感觉会是个常有惊人之举的人。 不过,想到自己无意中帮了两位师姐,叶洛心中那份对厚重谢礼的惶恐不安,似乎也稍稍减轻了一些,觉得这功劳似乎不那么烫手了。 “好了,谢礼既已收下,闲话便到此为止。” 文心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谦让的僵局。 只是这位三师姐目光却一直灼灼地盯着那方青玉棋盘,“此局博弈,精妙绝伦!步步死地,招招绝杀,却又于绝境中生生开辟出生天,堪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典范!其中蕴含的棋理与破局智慧,对我推演阵道亦有极大启发。” 她这才看向叶洛:“三师姐想将此局棋谱拓印下来,带回去细细参悟,或可从中悟出新的棋道至理。小师弟,你意下如何?” “这......师姐想要自无不可,但这对弈野路......” 叶洛刚想说这棋路是自己幼时跟老秀才学的野狐禅,算不得如何出彩,更谈不上什么至理,就被丹朱爽朗的笑声打断。 “那正好!我也要抄录一份!” 丹朱立刻响应,动作比文心还快。 指尖光芒一闪,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直接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强大的神识瞬间扫过整个棋盘。 棋盘的每一颗棋子位置、每一丝气机流转、每一步落子的时机、以及那惊心动魄、逆转乾坤的完整棋路,都被她一丝不差地烙印进玉简之中。 “五师姐,这......”叶洛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玉简,头皮一阵发麻。 要知道,他这棋路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凶险和某种直觉,是破庙前沙地上磨砺出来的“求生棋”,根本不成体系,更与正统棋道大相径庭。 若是流传出去,被有心人深究,难保不会联想到教导他下棋的老秀才。 第22章 日常拌嘴 “别这啊那的,”丹朱头也不抬,依旧沉浸在刻录棋谱的专注中,“这么精彩绝伦的棋局,不记录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放心,小师弟,师姐我就自己私下研究研究,绝不外传!对吧,三师姐?” 说着,还促狭地对正在用金册同样在记录棋谱的文心眨了眨眼。 叶洛还想再说什么,只是两位师姐的动作却快得惊人。 几乎在丹朱话音落下的同时,文心的金册也光芒一敛,显然已经完成了记录。 五师姐也满意地将玉简收好,然后像赶小鸡似的朝两人挥挥手:“行了行了,棋也解了,谢礼也给了,棋谱也抄了!我还得抓紧时间去药王谷堵那玄参老头拿九幽冥兰!去晚了怕那老东西输了棋抹不开面子反悔!三师姐,小师弟,你们自便啊!我走啦!” 然后就心急火燎地抓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药囊,风风火火地就要冲出丹房,显然一刻也不想耽误。 文心微微颔首,身后悬浮的金册飞回原位。 她看了叶洛一眼,眼神依旧带着深沉的探究,但最终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也该回去了。” 转身便欲离开。 叶洛抱着满怀沉甸甸的丹药玉瓶,看着两位师姐都想走,正想着自己也该回听竹峰好好修炼了,毕竟出来时间不短,而且精神消耗实在太大。 就在此时! 一股凛冽到刺骨的寒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离火殿内浓郁的药香和焦糊味。 离火殿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高挑、孤绝的身影就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文心和丹朱同样这样被拦在离火殿内。 一女面容平静,早已习以为常。 一女面容呆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来人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不染纤尘,墨黑如瀑的长发仅用一根毫无雕饰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容颜清丽绝伦,却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雕琢,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场。 正是琼华派掌律长老,叶洛的大师姐—— 第二凌霜。 她那双冰魄般的眸子,瞬间就锁定了抱着丹药、一脸懵然的叶洛,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叶洛。你昨夜今早都不在听竹峰寒潭打坐练功,稳固根基,在此处作甚?” 叶洛心里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坏了,他把这个事情给忘了。 大师姐第二凌霜,执掌门规戒律,性格冷峻严苛到了极点,对修炼的要求更是近乎残酷。 叶洛自知这次私自离开听竹峰,跑到玉华峰来“闲逛”,怕是要倒大霉了。 冷汗一下就浸湿了他的后背。 “大师姐......我......”叶洛刚想开口解释是自己驾驭的流霞云太慢,耽误了时间。 后又应五师姐相邀,这才来帮忙解了棋局。 “哎呀呀,我当是谁呢,好大的寒气,原来是咱们琼华派威风凛凛的‘冰块脸’大师姐驾临朱朱这小小的玉华峰呀!” 一个娇媚入骨、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如同暖风般从门外传来,瞬间冲淡了第二凌霜带来的刺骨寒意。 只见一道妖娆似火的红色身影慵懒地倚在门框上,红衣似血,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曲线,肤白胜雪,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正是二师姐苏媚。 她来得如此“及时”,可是真会这么巧吗? 苏媚红唇微勾,笑吟吟地看着面若寒霜的凌霜,目光扫过叶洛怀里那堆显眼的丹药玉瓶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 “啧啧,大师姐真真好大的威风呀,”苏媚的声音又软又媚,却字字带刺,是那裹着蜜糖的刀子,“小师弟不过初来乍到,出来透透气,顺道帮五师妹一个小忙,解了个什么劳什子的棋局,你就这么急着兴师问罪,要抓人回去关禁闭?” 她莲步轻移,带起一阵香风。 也就只是一步,就走到了叶洛身边,那股甜腻惑人的幽香再次钻入叶洛鼻端。 然后伸出纤纤玉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拂过叶洛怀里的一个玉瓶,媚眼如丝地看着叶洛,声音带着蛊惑:“小师弟,你瞧瞧,大师姐多霸道。你明明帮了五师妹天大的忙,得了点小小的谢礼,她就要把你当犯人似的押回去。听二师姐的,别理她!跟二师姐去我的‘幻音峰’散散心?二师姐那里有上好的‘醉仙酿’,有能洗涤神魂的‘天籁茶’,还有......嗯,更好玩、更能让人身心愉悦的东西哦~”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充满了诱惑,“保证比在听竹峰对着个万年不化的冰块脸打坐枯守,有趣千倍万倍。” 说完,还挑衅似的朝第二凌霜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叶洛夹在两位师姐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大师姐的威压冰冷刺骨,如同置身冰窖; 二师姐的热情又像烈火燎原,烧得他面红耳赤。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架在冰火两极反复炙烤的肉饼。 怀里的丹药玉瓶此刻重逾千斤,成了最烫手的山芋。 “我......呃......大师姐......二师姐......我只是......”叶洛支支吾吾,舌头打结,感觉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叶洛!”凌霜的声音陡然拔高,论口舌之争一万个她也不是那妖女苏媚的对手,只能对着叶洛喝道,“过来!” 随着这声清喝,一道雪白剑气瞬间在她身周凝聚,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剑锋所指,赫然便是苏媚。 随着那凛冽的剑意弥漫,丹房内的温度再度骤降,墙壁甚至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苏媚调笑够了,脸上的慵懒笑容也终于收敛起来,眼神微变,周身粉色烟霞同样显现出来,与寒气分庭抗争:“凌霜!你这是要以大欺小,仗着修为强抢小师弟?” “教导师弟,乃掌门师尊亲授之责,亦是门规所在。”第二凌霜寸步不让,眼睛直视苏媚,寒意更甚几分,“你若阻我执行门规,便是干涉琼华法度!后果自负!” 第23章 被抓回山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无形的气机在两人之间激烈碰撞,甚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丹朱早就溜到角落的丹炉后面,缩着脖子,一副“我什么也没看见”的看热闹模样。 文心则微微蹙起秀眉,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但最终并未出声干预。 叶洛眼看两位师姐为了自己就要在这丹房里大打出手,心知再僵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恐怕整个玉华峰都要遭殃。 他一咬牙,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抱着满怀的丹药,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着第二凌霜的方向走去。 甚至不敢去看苏媚变得幽怨的复杂眼神,只觉得那目光如芒刺在背。 然后低声道,声音干涩:“二师姐......对不住......我......我还是跟大师姐回去......专心修炼吧......”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更像是认命。 “哼!没良心的小东西!有二师姐给你撑腰还怕她。” 苏媚气得柳眉倒竖,狠狠地跺了跺脚,“凌霜!算你狠!仗着掌律身份压人!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小师弟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禁脔!咱们走着瞧!” 她狠狠剜了第二凌霜一眼,又朝叶洛抛去一个混合着嗔怒和“你给我等着”意味的媚眼。 身影一晃,化作一道炽烈的红霞冲出丹房,消失在门外。 叶洛这边刚走到凌霜面前三尺之地,还没来得及开口请罪,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道卷住了自己的身体。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比第一次要温柔许多,看来大师姐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得那么生气。 第二凌霜雪白衣袖微微一拂,雪白剑光凭空出现,稳稳托住了叶洛的双脚。 她后一步踏上剑光,声音冷冽依旧: “回去。” 话音未落,剑光骤然暴涨,光芒刺目。 眨眼就化作一条寒冰做的巨龙,裹挟着叶洛,冲出了烟雾缭绕的丹房,直射向听竹峰方向的苍穹。 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直到那恐怖的剑意威压彻底消失,丹朱这才敢从丹炉后面探出头。 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饱满的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吐了吐粉舌:“呼......大师姐还是这么吓人......不过小师弟这回可惨咯,大师姐可是最讨厌不勤奋练功的弟子。” 她转头看向依旧静立原地的文心,“三师姐,你说大师姐会不会重罚他?关禁闭?还是罚抄门规?” 文心望着冰龙消失的遥远天际,沉默了片刻,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只淡淡说了句: “不过是与二师姐日常的相互斗嘴罢了,都这样几百年了。至于小师弟那边,不是什么大事,想必大师姐也自有分寸。” 随即,她周身清光一闪,也化作一道清冷的流光,离开了这片狼藉的离火殿。 丹朱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再没有变故,这才一同化虹远去。 --- 听竹峰,转瞬即至。 冰龙并没有直接落在峰顶竹舍前,而是在半山腰寒潭上空盘旋了一圈,仿佛在审视着什么,才缓缓降下。 双脚刚踏上寒潭边冰冷的青石地面,那股被剑气束缚的感觉便悄然消失。 叶洛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远超他境界的感知力便意识到了周围环境的异样。 寒潭依旧幽碧深邃,寒气袅袅升腾。 寒潭外怪石嶙峋,几丛不畏严寒的翠竹在冷风中沙沙摇曳。 然而,就在那些嶙峋的怪石后、茂密的竹丛缝隙间,甚至远处几株虬结古松的枝桠阴影里,叶洛清晰地感知到了至少七八道极其微弱、努力收敛却依旧存在的呼吸和心跳气息。 更有几片不同颜色的衣角,在视线扫过的瞬间,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快速缩了回去。 显然,有不少门中的弟子,甚至可能是辈分更低的徒子徒孙们,不知何时串通好了。 也不敢不遵门规,只敢悄悄藏匿在寒潭外面,目的无非是想一睹这位近来在琼华派引起诸多议论、甚至掀起不小风波的“小师叔”或“小师叔祖”的风采。 更主要的,或许是想亲眼见证掌律长老亲自将他“抓”回来的“盛况”,验证一下那些在十二峰内部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 关于掌门师尊为何破例带回一名男修收为关门弟子的猜测; 还有掌律长老是否真的对这位新来的小师弟有什么想法。 其中最引人遐想、也最让这些年轻女修们心跳加速的猜测便是: 这位“小师叔”或“小师叔祖”,极可能是修仙界某部流传度极广的奇谈小说中,所描述的那种传说中的「纯阳圣体」。 叶洛顿时觉得无比尴尬,脸皮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烫。 第二凌霜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些窥探。 她视线一一扫过那些藏匿点。 目光所及之处,立刻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一阵窸窸窣窣的慌乱退避声。 几道或粉或青或白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小兽,仓惶地从藏身处狼狈跑开,迅速消失在茂密的竹林深处。 然而,第二凌霜也只是蹙了下秀眉,那张冰块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形,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目光和心思。 对她而言,这些弟子的窥探,与山间掠过的风、林中偶然响起的鸟鸣并无本质区别。 “聒噪。” 大师姐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随即素手轻抬,五指迅疾掐诀,指尖灵光闪烁,在空中划出几道蕴含着凛冽剑意的轨迹。 随着指尖最后一点落下,数道由精纯剑气构成的阵纹扩散开来,融入寒潭周围的空气和坚实的地面。 “嗡——!” 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透明光罩瞬间升起,将整个寒潭区域严严实实地倒扣笼罩在内。 光罩表面,细微的剑气如同游鱼般流转不息,彻底隔绝了内外的一切气息、声音和视线。 外面的人再也无法窥探到里面一丝一毫的景象,里面的人自然也不会被外界的声音打扰。 做完这一切的第二凌霜就这么站在叶洛身前,白衣胜雪,背对着他,身影在寒潭氤氲的雾气中显得愈发孤高清冷。 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训斥,只是静静地望着潭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压抑得让叶洛喘不过气。 第24章 激发灵丹护主 “大师姐......”叶洛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地认错,“师弟知错了,不该擅自离开听竹峰......” “错?”第二凌霜终于转过身,明眸直视叶洛,“甚至还没意识到错在何处。” “错在......错在荒废修炼,四处闲逛......”叶洛低声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哼......错在你不知轻重!” 凌霜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当真不知体内盘踞的种种异象何等凶险?昨日若非我及时替你收束压制,你早已经脉寸断,沦为废人!此等凶险未除,根基未稳,你竟有心思去帮人解什么棋局?去收那些华而不实的丹药?!” 她一步踏前,威压如同山岳般倾轧下来:“你以为那棋局破得轻松?心神消耗如此剧烈,体内残余剑气感应到宿主虚弱,现在已有蠢蠢欲动之兆!若非我及时将你带回,后果不堪设想!至于那些丹药,你若不知所以,随意吞服,更不过是些穿肠毒药尔!” 叶洛被大师姐严厉的训斥震得心神剧颤,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体内深处传来一丝丝熟悉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般的隐痛。 脸色再次变得更加苍白。 第二凌霜看着他变惨白的脸,眼中厉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冰冷:“你身负异禀,却也伴生大凶险。旁人不知,你当自知!修行之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岂容你如此儿戏?” 叶洛羞愧地低下头,托着丹药玉瓶的双手发颤:“师......师弟知错了......再不敢懈怠......” 第二凌霜性子天生清冷,见他如此说,便也平复心情,不想再过多追究。 “根基虚浮如沙塔,心性飘摇似浮萍。浪费半日光阴,便需十倍苦功补回。将那些丹药收好,凝神静气,连续运转《琼华引气诀》九个大周天,十八个小周天。今日需引寒潭冰魄本源之气入体,淬炼经脉筋骨,三个时辰为限。”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若支撑不住,便想想你虚掷的光阴,想想你体内盘踞的凶险!” 大师姐的话语没有一丝温度,却满是关心。 三个时辰引冰魄本源之气淬体? 那滋味,绝非昨日普通地凝神引气可比,甚至足以让金丹修士都为之色变。 叶洛看着大师姐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 先依言把怀中那些价值连城的丹药玉瓶全都收进芥子袋中。 又想到寒潭外那些可能还在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的徒子徒孙们,最后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默默地走到寒潭中那块熟悉的青石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努力摒除脑中一切杂念,艰难地运转起《琼华引气诀》。 第二凌霜则静静地站在一旁。 同样暗自运转起功法,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气,但那双眸子却始终落在叶洛身上,严密地监控着他体内每一丝灵气的流转轨迹和强度。 寒潭的冷雾在隔绝阵法内无声地弥漫、沉降。 叶洛逐渐进入状态,依照《琼华引气诀》的行功路线,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丹田内那微薄可怜的灵气。 随着功法的运转,一股远比昨日引气时更加精纯、更加霸道的寒意,开始被叶洛从幽深的潭水中抽取出来。 这冰魄本源之气不再是丝丝缕缕的灵气,而是化作无数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毫针,带着刺骨的寒意,疯狂地顺着他周身毛孔,向脆弱的经脉内钻去。 “嘶——呃!” 无法形容的剧烈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让第一次体验到淬体之痛的叶洛,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剧烈一颤,喉头一甜,险些从青石上栽入寒潭之中。 “凝神!意守丹田!引气归元!”大师姐冰冷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伴随着一股奇异的灵力,强行将他因剧痛而产生的本能抗拒和涣散的心神狠狠压回体内。 叶洛同样死死咬住牙关,牙根处甚至渗出了淡淡的腥甜。 额头上青筋暴起,在这温度极低的寒潭中,居然有豆大的冷汗刚渗出毛孔,然后就被体表寒气,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晶颗粒滑落地面。 他强迫自己集中起濒临崩溃的全部精神,如同驾驭着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拼命引导着那狂暴肆虐的冰魄本源之气,按照功法的路线艰难地向前推进,淬炼着每一道经脉。 可是灵气与这霸道的冰寒本源在狭窄脆弱的经脉中猛烈冲撞、疯狂纠缠。 每一次冲刷都如同被无数把裹挟着冰碴的钝刀反复刮过,带来深入骨髓的撕裂痛楚,以至于浑身感知都逐渐麻木。 叶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同样失去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体表凝结出一层厚厚白霜,连眉毛和睫毛都挂满了冰晶。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折磨下,被冻结、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混沌初开的纪元般漫长而煎熬。 叶洛的意志在一次次崩溃的边缘反复挣扎。 全凭着一股从幼年流浪中磨砺出的不服输韧劲,以及大师姐那冰冷目光带来的压力在苦苦支撑。 不敢去想那漫长的三个时辰终点在哪里,只能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强迫自己专注于下一息,再下一息,再下一息...... 而就在叶洛感觉意识都快要被那无边的寒冷冻僵时,腰间芥子袋中那个装着“玄元破障丹”的玉瓶,似乎受到他体内狂暴寒气与微弱求生意志双重波动的牵引。 瓶身竟然自行亮起了青色光芒。 被沉睡的丹灵自主激活了药性,甚至无视了芥子袋的空间阻隔,化作一股温和如同初阳融雪般的暖流,渗入了叶洛濒临枯竭的体内。 八品以上的灵丹,品相极佳者,皆孕有微弱灵性。 丹灵护主,并非虚言。 这股暖流如同黑夜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带着生命的韧性。 它并未与那霸道的冰魄本源之气正面冲突,而是巧妙地依附在叶洛自身那些微弱的灵气边缘,如同在奔腾的冰河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第25章 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暖流所过之处,那被冰魄本源之气撕裂后几乎寸寸断裂的经脉壁,竟得到了至关重要的滋养和修复。 虽然还是无法抵消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却让濒临极限的叶洛,奇迹般地缓和了一些。 让叶洛在意志沉沦的边缘,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精神一振。 他本人虽不知这暖流从何而来,但这无疑是天降甘霖。 立刻开始用尽残存的意志,死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更加专注、更加拼命地运转功法,引导着冰魄本源和暖流,在经脉中艰难推进。 痛苦依旧如同地狱酷刑,但那一线生机带来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最起码让他看到了坚持下去、完成淬炼的可能。 第二凌霜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叶洛身上。 当那股几乎难以被寻常修士察觉的暖流出现,并帮助叶洛稳住了即将崩溃的迹象时,她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细微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她的视线,似乎在那装着“玄元破障丹”的芥子袋位置,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并未出声点破,只是周身那刻意散发出来、用以压制叶洛体内狂暴寒意的剑意,悄然收敛了一丝丝,变得更为内敛。 位阶越高、品相越佳的仙丹。 是一定要在关键时刻激发药力,而不是像普通糖豆一样用来品尝甜味的。 譬如此刻,由第二凌霜暗中亲自护道,平稳掌握那冰魄本源对叶洛的淬炼程度,直至触发丹灵护主,才是八品以上仙丹的正确用法。 时间慢慢流逝。 隔绝阵法外,天色也由明亮的白昼渐渐转为瑰丽的黄昏。 双月同天。 终于,当最后一缕冰魄本源被叶洛以莫大的意志力艰难地炼化、融入变得坚韧了些许的经脉,体内那如同两军对垒般的狂暴冲突才缓缓平息下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冰窖中被挖出来,又像是被无数柄巨锤反复捶打过千百遍,虚脱得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即便是灵魂深处都透着疲惫。 但,不负众望的是。 此刻叶洛体内经脉的每一寸,都明确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和坚韧。 三个时辰,地狱般的淬炼,他竟真的熬过来了! 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 叶洛艰难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一股比之前凝实了许多、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冰寒锋锐之意的灵气,在指尖缓慢地流转起来。 “还算......没有白费功夫。” 第二凌霜在他身边说道,依旧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 但叶洛靠着强大的感知力还是捕捉到,大师姐那话语里棱角,似乎细微地软化了一点点。 也或许真的只是他过度劳累产生的错觉。 “今日到此为止。回去调息,将丹药之力化开,巩固所得。明日卯时,继续。” 说完,第二凌霜也不等叶洛有什么回应,宽大的雪白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挥。 笼罩寒潭、隔绝内外的剑气光罩消散。 带着竹林气息的夜风涌入,吹在叶洛极度虚弱的身体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师姐转身,看也不看瘫软在青石上的叶洛,一步踏出,身影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余音在寒潭边的空气中飘散: “记住,修炼一途,唯勤不破。妄图取巧者,终难登顶。” 叶洛看着大师姐消失的方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连走回山上的力气都榨不出来了。 只能颤抖着手,从芥子袋中摸出那瓶温润的“九转玉髓丸”,拔开瓶塞,倒出一颗散发着乳白色光晕的丹药,张着嘴,几乎是硬塞进了喉咙里。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温厚磅礴的药力爆发开来,迅速扩散至他如同被冰封一样的四肢百骸。 这药力如同久旱荒漠突降的甘霖,温柔地滋养、修复着疲惫欲裂的筋骨和饱受摧残的经脉。 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处不在的撕裂痛楚,终于开始被这股暖流抚平。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寂静的寒夜里依然能清晰听到的叽叽喳喳议论声,从远处的竹林边缘隐隐传来: “天哪!你们感觉到了吗?剑气罩消失了!小师叔祖真的在寒潭里待了整整三个时辰!” “无锋师伯祖也太......太严格了吧......那冰魄本源之气,我筑基后期时不小心沾到一丝,就冻僵了半边身子,调息了大半天才缓过来......” “是啊!我听师父说,各峰弟子,若是不到金丹境界,最多只被允许在寒潭外围静坐一刻钟感受寒气,谁敢引气入体啊!” “不过......你们刚才阵法撤掉的那一瞬间,有没有感觉到小师叔祖身上的气息?虽然依旧很弱,但好像......比之前凝实了不少?” “废话!那可是我凌霄峰师祖亲自出手‘调教’的!虽然过程想想都可怕,但效果肯定惊世骇俗啊!” “啧啧,无心师祖送的丹药真是神了!你们看小师叔祖的脸色,吃了玉髓丸后明显好多了......炼气境就能按瓶吃八品丹药当糖豆补身子,我要是有这么好的修炼资源,我早就......” “嘘——!小声点!找死啊!别让小师叔祖听见了!无锋师伯祖刚走,谁知道她是不是隐在暗处看着?当心杀个回马枪,把我们也丢进寒潭里泡三个时辰!” 叶洛听着这些压低声音却充满的羡慕议论,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看来今后自己在这琼华派,想低调做人、默默修炼的愿望,是彻底破灭了。 他还是挣扎着坐起身,感受着体内在“九转玉髓丸”磅礴药力滋养下快速恢复的生机,以及经脉中那明显增强了数倍的韧性,心中百感交集。 五师姐的丹药确实帮了大忙,尤其是那瓶“玄元破障丹”关键时刻自行散逸的护主暖流,简直是救命稻草。 但想到丹朱师姐此刻可能正拿着九幽冥兰,兴高采烈地去给六师姐炼制降服异兽的“安魄丹”后,叶洛挂着霜花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扯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只是......那棋谱......唉,三师姐文心那边尚可放心,但希望五师姐丹朱那边,真的只是自己私下研究,别再节外生枝了。” 嗯,叶洛流浪十几年的本能告诉他,有些不祥的预感。 第26章 “竹”篮打水 叶洛抬头望向峰顶自己简陋竹舍的方向,那里一片寂静,只有竹影在月光下摇曳。 三个时辰的地狱淬炼虽然痛苦得如同炼狱轮回,但收获也是实实在在、刻骨铭心的。 大师姐固然性格冷得像块冰,手段也同样严厉残酷得令人发指。 但她的教导,确实是直指根源,毫无花哨虚浮,每一分痛苦都转化为了实质的进步。只是...... 最后,似乎听到明天还要继续? 想到“卯时继续”这四个字,叶洛就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更让他忧心的是,今日淬炼辛苦得来的这点灵气增长和经脉韧性,子正时分能不能存住都是个未知数。 那该死的“漏斗”体质...... 叶洛不愿再想,赶紧又倒出一颗“九转玉髓丸”,在寒潭外十几双羡慕的眼睛见证下塞进口中,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调息恢复起来。 要知道,在这强者如云、师姐们个个神通广大的琼华派。 实力不够,恐怕连承受师姐们的“好意”和围观“热闹”的资格都没有啊。 所以必须尽快恢复,以应对明日大师姐那“自有分寸”的教导。 竹林间的议论声渐渐远去,最终看够了热闹,全都各自散去。 听竹峰寒潭外,万籁俱寂。 只剩下寒潭潺潺的流水声和少年努力恢复灵气时悠长的呼吸声,在清冷的一对月光下轻轻回荡。 足足将琼华引气诀运转了两个周天后。 叶洛才能拖着疲惫不堪到每一寸筋骨都在呻吟的身体,终于一步一挪地回到了听竹峰顶那间属于自己的简陋小竹舍—— 听竹苑。 等到他看到竹苑,夜已深沉,双月同天的奇景就在眼前,峰顶唯有山风不知疲倦地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推开竹舍屋门。 叶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顾不上洗漱,几乎是扑倒在竹榻上。 体内,那一缕缕明显比之前凝实许多的灵气,微弱却真切地燃烧着,带来一丝渺茫的希望。 眼看双月正当夜空,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挣扎着盘膝坐好,摒弃杂念,按照《琼华引气诀》的法门,引导着这好不容易提升到练气四阶的修为,试图将其稳固下来,彻底融入丹田气海。 然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那种早已刻入灵魂的绝望流失感,便再次袭来。 子正。 无论叶洛如何全神贯注,如何屏息凝神,如何调动残存意志去约束、去引导那缕本已凝聚的灵气,身体却依旧如同一只无法填补的漏斗,开始丝丝缕缕从四肢百骸的窍穴中逸散出去。 速度不算快,却持久、均匀,如同细沙从紧紧攥住的指缝中流走。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仅仅几次呼吸过去,体内那短暂存在的炼气四阶气息,便如同被戳破的泡沫,重新回到了炼气一阶。 甚至因为经脉被冲刷的坚韧宽阔,导致现在他比淬炼前更加虚弱、空乏,只剩下过度消耗后的枯竭。 叶洛重新睁开眼,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疲惫和近乎麻木的无奈。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早已习惯。 无论是在山下跟着老秀才流浪时的无数次尝试,还是昨天上山后依靠天材地宝短暂堆积起的虚假繁荣,最终都会无情地回到原点。 每一次短暂的提升,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醒来后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这具空空如也的躯壳。 叶洛苦笑着摇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苦涩。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 听竹苑外,那片天生地养的“郎仙五色竹”,在清冷的月光沐浴下,竹身流转的青、白、赤、玄、黄五色微光,比白日里似乎更加灵动饱满了几分,白色的尤其耀眼几分。 枝叶在夜风中舒展摇曳,发出细微而愉悦的沙沙声,仿佛刚刚饱食了一顿珍馐美味,正惬意地发出满足的轻吟。 叶洛知道,自己辛苦修炼、又无奈散逸出去的那些精纯灵气,尤其是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冰魄淬炼后的气息,这次恐怕是被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灵竹给“笑纳”了。 “也好......”他低低地自语,“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自家的竹子,倒也是长得愈发精神了。” 这自我安慰的话语,在寂静的竹舍里显得格外空洞。 叶洛叹了口气,放弃了徒劳的挣扎。 身体一歪,重重地倒回竹榻上。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透支,将他瞬间就拖入了无梦的深沉黑暗。 --- 卯时刚至,天色微明。 一股熟悉的冰冷气息,准时出现在了听竹苑外,分毫不差。 大师姐第二凌霜的身影,还是立在院中那个熟悉的位置—— 那个叶洛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她与前日一样,并未直接闯入,清冷的目光,扫过紧闭的竹门。 随即,敏锐地落在了院外那片沐浴在熹微晨光中的郎仙五色竹上。 竹身流转的五色光华,比昨日清晨所见更加莹润饱满,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白色的竹根,在这夏日甚至结了层霜,枝叶舒展的姿态也透着餍足的活力。 第二凌霜那万年不变的面容上,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 她移步上前,伸出纤长的右手食指,轻轻搭在一根最为粗壮的白色灵竹竹节上。 一丝仅用于探查的灵力,顺着竹身纹理,探入竹根深处。 下一刻,第二凌霜眼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株灵竹的根部,蕴藏着一股还没来得及消化完毕的精纯灵力。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这股灵力中,分明带着一丝属于叶洛淬炼后冰魄本源的特质。 那独特的寒意锋锐感,绝不会错。 这绝非灵竹自然吸收天地灵气所能达到的效果。 唯一的解释,就是叶洛昨夜在竹舍内,再次发生了前日在寒潭旁修炼时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辛苦凝聚的修为灵气莫名逸散。 只不过第一次吸收那些无名灵气的是她。 第二次这些逸散的、本该消散于天地间的灵力,是被这些近在咫尺的郎仙五色竹吸收了。 还真是......有些打击人啊。 第二凌霜心脏微微一紧,因为她。 感同身受。 第27章 会诊 “果然......”第二凌霜缓缓收回手指。 她终于确认了那个始终盘旋在心头的、最糟糕的猜测—— 这位小师弟叶洛,并非懒惰懈怠之人,亦非天资愚钝。 他的身体,似乎存在着一个无法自主控制的“道基缺陷”。 每一次修炼所得的灵气,在某种特定形势下,都会被这个无形的“漏斗”给逸散掉,导致修为无法寸进,甚至不进反退。 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何他入门之后,享受着掌门师尊的亲自接引、诸位师姐慷慨赠予的天材地宝和悉心指点,修为却始终在炼气一阶徘徊不前。 也解释了昨日那般常人难以承受的冰魄淬炼后,今日恢复后的气息为何依旧如此虚弱不堪。 这个发现让第二凌霜的心沉入谷底。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修炼态度问题,而是关乎道基根本、关乎修行之路能否走下去的大道缺陷。 她握了握袖中的手,原本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事非同小可。 必须先弄清楚根源,再寻解决之法。 大师姐立刻转身,大步走向叶洛的竹舍,随手封住了他的窍穴,使其陷入沉睡。 同时双手十指急速掐动法诀。 一道道远比昨日寒潭边更加繁复、蕴含剑意的阵纹被打入地面和空中。 一个强大的隐秘剑意阵法瞬间成型,将整个听竹苑连同其周围一小片竹林全部笼罩,隔绝了内外的一切气息、声音和神识窥探。 她不能让那些徒子徒孙们察觉小师弟身体的异常。 至少在找到原因和解决办法之前,绝不能让这秘密泄露出去。 毕竟,这关乎掌门师尊的声誉,关乎琼华派的名望,更关乎叶洛自身未来的安危。 可是,虽然第二凌霜的动作很快,但还是低估了某些人,对这位“小师弟”那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和某些特殊手段。 就在那层剑意森森、光幕流转的隔绝阵法刚刚闭合的瞬间。 阵法光幕边缘,靠近竹林阴影的一角,空间突然如同轻微波动的水面般,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 随即,一条妖娆灵动的火狐虚影,如同没有实体般,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 火狐落地后,粉色烟雾散开。 二师姐苏媚那曼妙的身影随即逐渐凝实,慵懒地倚在一根青翠的竹子上,红唇微勾,眼中闪烁着狡黠与几乎要溢出来的浓浓好奇。 “啧啧,这冰块脸,这布阵的手法是越来越精妙了嘛,看样子私下没少钻研。啧啧,这隔绝阵纹,寻常阵法圣人都休想窥探分毫......” 苏媚心中赞叹,但还是带着得意,“可惜啊可惜......比起姐姐我这‘幻形无相’的神通,还是差了点意思呐。” 本来她只是想施展「掌观山河」秘术,远远地“看看”小师弟被大师姐“折磨”了一晚后怎么样了,顺便找机会偷偷“关怀”一下,再找个理由与凌霜斗斗嘴。 要知道,二师姐闲暇之余,最喜欢看那嘴笨的冰块脸生气了。 但没想到撞见第二凌霜如此郑重其事地布下隔绝阵法,这反常的举动倒勾起了她百爪挠心般的巨大兴趣,干脆真身从幻音峰直接赶了过来。 她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融入竹林的野狐,轻盈无声地靠近叶洛所在竹舍。 透过窗户的缝隙,正好能看到第二凌霜站在叶洛的竹榻前,而小师弟似乎还在沉睡,呼吸微弱。 第二凌霜的阵法造诣,远不如这位师妹。 所以倒是没感知到阵法的波动。 她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着一丝灵力,如同一名谨慎的医者,极其小心地点向叶洛眉心,试图深入探查他体内灵气的运行轨迹和那诡异逸散的根本原因。 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叶洛皮肤的刹那—— “咦?!” 窗外的苏媚,那双妩媚的杏眼瞬间瞪得溜圆。 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凭借着她对天地灵气那近乎天赋般的敏锐感知,竟能比正在探查的大师姐还要快地“看”到—— 就在第二凌霜指尖那缕探查灵力探入叶洛体内的瞬间,叶洛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炼气一阶气息,只是剧烈荡漾了一下便将其吸收。 随即,一股虽然微弱、但性质却异常精纯的灵气,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四肢百骸的各处窍穴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而这股逸散的灵气并不是重归于天地。 它们中一部分飘向近在咫尺的第二凌霜,然后被她周身护体剑气排斥在外,另一部分则飘向了窗外隐匿的苏媚。 其中一缕,甚至是擦着苏媚隐匿状态的衣袂飘过,让她瞬间捕捉到了那灵气中蕴含着的“味道,有独属于叶洛的灵气,还有刚刚第二凌霜渡进去的那丝灵气。 然后更多的灵气,则是丝丝缕缕地融入了院中那片郎仙五色竹中。 “这......这......我的天!这是......漏了?!小......小师弟这副身体难道根本存不住灵气?!”苏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瞬间就明白了大师姐为何如此郑重其事。 这位便宜小师弟的身体,竟然像个千疮百孔的破筛子一样,根本锁不住任何渠道所得的灵气。 每一次辛苦凝聚的修炼所得,甚至是别人渡给他的灵气。 最终都会因为某种契机而外泄,以至于白白便宜了身边的生灵—— 无论是人,还是草木。 这个发现太过惊人,也太过棘手。 苏媚马上就判断出,就算凭自己和冰块脸两人联手,恐怕一时也难以解决小师弟这涉及道基根本的缺陷。 她毫不犹豫,从皓腕上那个不起眼的手镯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粉色传讯玉符。 指尖灵光一闪,一道凝聚着她急切与震惊发现的讯息发出,目标直指—— 掌门师尊白瑾堇,和拥有那神秘金册的掌门真传三弟子文心。 仅仅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听竹苑外,大师姐第二凌霜布下的隔绝阵法边缘,再次泛起微澜。 第28章 没有结果 这一次,阵法依旧没有被强行突破,而是如同水帘般向两侧分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文心手持她那本悬浮的金册,身影如同被清风托起般飘然而入。 没错,三师姐文心,阵法造诣也远在大师姐之上。 她显然已经仔细看过了苏媚那传讯上的内容,清冷的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眉宇间再无平日的从容。 因为苏媚和第二凌霜的这个发现,与她前天所猜测的“小师弟有益于女子剑修的特殊体质”结论,完全不同。 “文心,苏媚?!你们这是......”第二凌霜察觉到有人进入房间,猛地回头,看到联袂而至的文心和显出身形的苏媚,冰冷的脸上马上浮现出不悦和...... 一点点类似于“被发现自己与小师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慌张。 甚至还略带僵硬的挪了挪身体,妄图挡住横躺在竹榻上的叶洛。 这个可爱的反应真是苏媚绝佳的精神食粮。 让她马上就眉眼弯弯的笑起来。 “冰块脸,别瞪我哦。” 苏媚直接笑眯眯地打断第二凌霜的质问。 指着还在沉睡、对此一无所知的叶洛,语气又变成了难得的正经和急切,“这种事情瞒不住的!就算你现在瞒住,你能怎么办?现在是小师弟的身体有大问题!我刚刚在窗外已经看到了,他根本存不住灵力!这种诡异的体质你见过吗?!你战力虽强,但对这些东西有我和文心了解吗?” “而且,小师弟这逸散的灵气还尤其精纯,甚至比我们见过的任何灵气都要纯粹!这种‘好东西’飘在外面,很难不被有心人惦记上!不要再瞒了!我和三师妹既然都亲眼‘看’到了!就一起解决,是不是?” 说着,苏媚还偷偷拉了拉旁边文心衣袖,寻求支持。 只是文心并没有接话,但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悬浮的金册已经自动翻开,书页上金色流光急速运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一道道如同实质的金色流光,如同金线般缠上了叶洛身体各处脉络与经脉窍穴,进行着远超第二凌霜和苏媚感知层次的深层探寻和推演。 然而,随着时间悄然而逝,文心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那金册的光芒也变得忽明忽暗,显然推演遇到了阻碍,无法触及根源。 第二凌霜见事已至此,知道无法再隐瞒,也就板着脸,将自己这两天的细致观察、昨夜寒潭淬炼后的发现以及刚才探查叶洛时的事情,简短陈述了一遍。 这三位可以说是琼华派二代弟子中,乃至九州天下最杰出的存在,此刻却围在叶洛竹榻前,神情都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文心的金册依旧疯狂运转,试图推演出叶洛体质异常的根本原因和可能的解决之法。 书页上无数古老的典籍虚影、人体经络模型、奇异的符文阵列闪烁明灭,最终却只在旁边位置凝结出一片混沌的迷雾和几个残缺不全、意义不明的古篆。 苏媚也没闲着,指尖粉色灵光闪烁,如同一名世俗中画师,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人体脉络图,试图模拟叶洛体内灵气逸散的路径,寻找可能的“堵漏”位置。 然而,无论她如何构建、如何调整阵法结构,也无法模拟出叶洛身上那种就好像是“生命本该如此”的逸散现象。 第二凌霜则依旧执着于尝试着将冰魄灵力剥离掉所有攻击性的剑意,只剩下最精纯的冰魄本源,然后极其谨慎地输入叶洛体内,想要强行冻结那些她暂时能感知到的、灵气逸散最严重的“漏洞”。 然而,只要她的灵力甫一进入,便会被迅速吸收转化,不但没能封堵住什么,反而像是滚油滴入了冷水,更加刺激了那些逸散点,使得叶洛体内的灵气流失速度骤然加快数倍。 吓得大师姐脸色微变,立刻撤回了所有灵力,不敢再鲁莽试。 时间就在这一次次尝试和反复失败中流逝。 太阳高高升起,透过竹窗的缝隙,在叶洛沉睡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三位师姐几乎用尽了叶洛现阶段所能承受的所有手段—— 文心那号称记载万物的金册推演、苏媚精妙绝伦的阵法模拟、第二凌霜强横而精微的灵力干预—— 可是最终都如同泥牛入海,无功而返。 叶洛的身体就像有一个她们还无法理解的大道法则。 探查灵气被轻易吞噬。 而试图修补的努力则如同用凡沙去堵漏水的天河堤坝,显得如此徒劳和可笑。 文心最终合上了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的金册,轻轻摇头,声音里有着罕见的挫败感:“无法推演其根本。小师弟这特殊体质......纵使典籍浩瀚如烟海,亦无只言片语记载。” 苏媚烦躁地抓了抓精心打理的发髻。 那特意扎成狐狸耳朵状的两缕头发都散乱开来,此刻媚态全无。 只剩下满脸的难以置信和焦躁:“见鬼了!这到底是什么怪毛病?总不能真是那些弟子口中瞎传的什么「纯阳圣体」吧?!那种志异小说里胡编乱造的东西!” “志异小说里胡扯的东西你也信。”第二凌霜的脸更加冰冷了,周身散发的寒意让竹舍内的温度更低。 看着沉睡中对此一无所知的叶洛。 她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深切的担忧,有对未知的不解,更有源自于责任和守护的爱护之意。 最终,只能是作为大师姐的第二凌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恢复了惯常的决断:“此事非同小可,远超我等预料。这几日我先带小师弟修炼照旧,仔细观察其逸散规律和身体变化。一切,还是待师尊回山再行定夺。” 她看了一眼文心和苏媚,意思再明确不过:必须严格保密,继续观察,在师尊回来前不得轻举妄动。 文心神色凝重,颔首表示明白。 苏媚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地收起指尖跳跃的瞌睡虫,刚想嘟囔几句,但看到凌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芒,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只能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第29章 「本源清气」 三位师姐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舍,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第二凌霜挥手撤去了隔绝阵法,听竹苑内外恢复如常,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剩下叶洛在竹榻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梦呓,睡得依旧深沉。 --- 接下来的十几天,叶洛的生活仿佛陷入了某种令人沮丧的循环。 白天。 不是在大师姐那毫无感情的目光监督下,去寒潭边承受着冰魄淬体的极致痛苦。 就是跟着三师姐一起看书。 他挺过第一次后,早已适应了这种在极限边缘挣扎的感觉,加上五师姐丹朱又偷偷塞给他几颗温养经脉、补充元气的上品丹药辅助,这才能咬紧牙关支撑的表现一次比一次好。 --- 这一天。 当三个时辰如同炼狱般的酷刑结束。 叶洛再次瘫倒在冰冷的青石上,浑身覆满白霜,气息奄奄时,体内那被强行淬炼、反复压缩的灵气,终于再次艰难地冲到了炼气二阶巅峰的层次。 毕竟每一次这短暂的提升,虽然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却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 哪怕这希望注定短暂。 事实依旧如此,当夜幕再次降临,琼华月与真实明月双月同悬于高空,星辰点缀着深邃天幕。 叶洛再次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听竹苑,强打精神盘膝坐下,试图运转《琼华引气诀》将这来之不易的修为稳固下来时,那无情的现实再次给了他沉重一击。 如同阳光下的薄雪,又似指间流沙。 炼气二阶巅峰的修为,无可挽回地开始跌落。 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再次从他身体各处被抽离,慢慢从满身窍穴中逸散出来,融入清冷的夜色。 最终再次被院外那片郎仙五色竹吸收。 竹身流转的五色光华,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灵动、愉悦,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徒劳。 唯一的不同在于,这半个月灵气逸散过程,经常被隐匿在听竹苑外围的三位师姐以各自的方式或“捕捉”,或“体验”到。 就像今天。 第二凌霜将神识附着在一缕湛蓝冰针上,刺入一棵郎仙五色竹内,细致入微地感受着那些逸散灵气的路径、速度、性质和被灵竹吸收转化的过程。 苏媚则凭借着她对灵气得天独厚的敏锐感知,指尖萦绕着灵光,在空气中描绘着灵气逸散的轨迹,感知着其细微的变化。 文心手段最为特殊,也最为关键,她手中的金册悬浮于身前,书页无声翻动,凝实的金光笼罩着逸散区域的每一处,金册上的流光如同活物般流转、分析、记录着每一丝逸散灵气的特性,试图寻找规律。 “咦?”巧合下,当一缕叶洛逸散出的灵气再次擦着苏媚隐匿的位置飘过时,仿佛命中注定的两次偶然,让她下意识地、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将其吸纳了一丝入体。 下一刻,她那双媚眼骤然瞪大,脸上惯有的慵懒瞬间被惊讶取代。 那缕灵气进入苏媚经脉的瞬间,带来的感受与其它天地灵气截然不同。 这些灵气异常澄澈、温和,几乎不含任何杂质,仿佛已经过千锤百炼的提纯,与她日常吸纳的天地灵气相比,精纯凝练了何止数倍。 虽然对于苏媚现在的修为来说,这一丝灵气微乎其微,但其品质之高、吸收转化之顺畅,还是让她心头剧震。 “文心!快!全力分析这逸散灵气的纯度!有古怪!”苏媚立刻急切地传音给文心。 文心闻言点了点头,金册瞬间流转出丝丝缕缕的金线,全力捕捉叶洛逸散出的灵气流。 书页上金色流光疯狂穿梭、推演,发出细微的嗡鸣。 片刻后,一行金色小字在书页中央缓缓浮现: “灵气逸散样本分析:七成契合阳灵根属性,三成呈无属性状态。精纯度远超同阶修士凝练极限,杂质含量趋近于无,属性温和,极易被吸收转化。性质......接近《妖闻奇录》中记载的「本源清气」。” 小师弟身上的阳灵根属性三位师姐早就知道了。 虽然在修仙界很稀有,可是远远达不到能让这三位修仙界巨擘有什么反应的地步。 但是「本源清气」! 这个结论让见多识广的文心和苏媚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乎可以说是传说中天地初开时、鸿蒙未判之际才存在的最精纯、最本源的灵气形态。 整个琼华派,也许只有掌门师尊白瑾堇和那太上长老“剑道先师”前辈可能在大妖宰治天下时接触过。 虽然叶洛逸散的这点量级微不足道,但其品质之高,简直骇人听闻。 要知道,这存在于上古时期的灵气,根本不是寻常修士能凝练出的东西。 第二凌霜自然也看到了她们的反应和苏媚吸纳灵气后的异常。 她只是稍微猜测就已经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凝重。 缓缓开口,却狠狠敲在苏媚和文心心头:“这其实不是第一次吸收。我第一次带小师弟进行寒潭淬炼时,他就曾因为吃了太多四师妹送的蛮牛肉和丹朱的八品灵丹,加上第一次全力运行引气诀冲开经脉,修为曾短暂冲至炼气八阶。那时候他所逸散出的灵气,其精纯凝练之程度,哪怕是对我这圣人境修为,亦有微末裨益。” “哦!就是师父传音让你收走他先天剑气的时候?”苏媚马上就想起来了,毕竟那次白瑾堇就在幻音峰。 “嗯。”第二凌霜肯定地应了一声。 就连大师姐都亲口承认,那逸散的灵气对她圣人境的修为都有裨益。 苏媚和文心再次震惊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叶洛这个特殊体质,逸散出的、被他自身视作“废料”的东西,对「比天还要高」的圣人境都是难得的补品。 那对于每天围着听竹峰、在寒潭附近一边“瞻仰”小师叔祖风采一边修炼的众多琼华派低阶弟子来说,这逸散的灵气,简直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难怪会有越来越多的弟子,乃至一些三代真传,都开始被潜移默化地吸引到这里,如同朝圣般在附近修炼。 第30章 易小织 原来这些日子,这种无意识散发出的「本源清气」,正以叶洛为圆心,悄无声息地扩散、滋养着整个琼华派。 这个认知,让三位修为通天的师姐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这太危险了!” 苏媚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再无半点平日的玩世不恭,“若让外界知晓......不,哪怕只是让门中那些心思活络的小辈们察觉到这些异常的真相,到时候蜂拥而至......小师弟他......” 她不敢想象,一个身怀如此“异宝”却又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师弟,会引来多少贪婪和不择手段的觊觎。 届时,琼华派内部都可能因此暗流涌动。 文心合上消耗巨大的金册,脸上也是严肃起来:“这个秘密,绝不可外泄,起码要暂时瞒住。其体质本身已是天大难题,若再引来外界觊觎,祸患无穷,恐有倾覆之危!” 毕竟金册的推演也明确显示,以她们目前的手段,强行干预不仅无效,还可能引发未知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凌霜目光扫过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属于其他弟子的气息光点。 她们只是本能地想要更靠近这灵气逸散的源头。 却不知自身早已被这「本源清气」潜移默化的蛊惑,完全不能自已。 第二凌霜斟酌了一下,对着另外两人沉声道:“暂时封锁消息!明日一早我就会传掌律令谕:即日起,以男女有别为由,严禁任何无关人等靠近听竹峰内,修炼只可在半山腰外围进行!违令者,门规严惩!待......寻得解决之道或禀明师尊前,任何人不得轻动,亦不得妄加揣测议论!” 就这样,三位师姐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对小师弟绝对保护的想法得到了统一。 共同达成了最核心的共识:叶洛体质的秘密,以及那逸散灵气的惊人价值,目前必须被严格封锁在她们掌门一脉几人之间。 这不仅关乎叶洛个人的生死安危,甚至可能引发琼华派内部的动荡和外部势力的垂涎。 虽然这秘密迟早会被更多人知道。 但,在那之前,必须等那个不靠谱的师尊回来拿个主意。 --- 时间又匆匆过了七天,依旧是重复轮回一般的七天。 清晨,寒潭边。 叶洛再次完成了一个周天的冰魄淬炼。 他脸色倒是好了许多,只是嘴唇依旧冻得发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但眼神深处,那屡经磨砺的坚毅光芒却更加明亮,如同淬火的精钢。 相比起在山下时,每天仅仅是修得寸许的灵气就要失去,在山上这得天独厚的条件下,每天都能积攒一阶甚至足足两阶的灵气,已经是十分幸福了。 更何况,叶洛还惊奇的发现,哪怕灵气没有留下一丝一毫,但每次被灵气冲刷过的经脉却真的越来越通透,也更容易在淬炼时吸纳更多的灵气。 今天与往常相差不多,仅仅结束一次运转周天时的修为,就已经可以维持在炼气二阶。 要知道,寻常修士从炼气一阶到二阶少说也要一年的积累,哪怕是天纵奇才也要月余的勤学苦练。 而此时的叶洛,仅仅需要一刻钟,仅仅需要运行一个周天的琼华引气诀,就可以步入炼气二阶。 当然,很快就会还给大自然罢了。 第二凌霜看着盘坐在冰冷寒潭中心、努力调息平复体内激荡寒气的小师弟,眸子里再也没了往日的恨铁不成钢。 沉默了片刻,看着叶洛疲惫不堪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脊背,心中那份因发现惊天秘密而产生的沉重感,似乎又添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怜惜?是无奈?亦或是对这份顽强韧性的某种认可? 第二凌霜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似乎比往日少了些严肃,多了一丝......也许是微不可察的温和? “今日,你且自行在此运转《琼华引气诀》,引纳天地灵气即可,目的是温养经脉,无需再引动冰魄寒气淬体。”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寒潭周围看似空寂、实则可能隐匿着某些“听众”的山林,“运转三个周天。一个时辰后,便可自行回听竹苑调息。” 说完,这位大师姐竟不再过多停留,甚至没有多看叶洛一眼,就好像只是交代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转身踏上一柄雪白飞剑。 剑光一闪,便消失在天际。 叶洛愣住了。 自行修炼? 没有监督? 还是在寒潭边? 而且不用引冰魄寒气? 大师姐......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心中甚至掠过一丝不安和茫然。 这突如其来的“放松”,比严厉的监督更让他无所适从。 难道大师姐要放弃自己了吗? 但身体渴望休息的本能,让叶洛无暇深究。 无论如何,能避开一次冰魄淬体的折磨,总归是好的。 叶洛赶紧收敛起纷乱的思绪,盘膝坐好,熟练运转起《琼华引气诀》,引导着寒潭边相对温和的天地灵气,缓缓纳入体内,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被寒气反复冲刷、隐隐作痛的经脉。 寒潭的水声潺潺,晨风带着竹叶的清香拂过。 这一刻的“平静”,竟显得如此珍贵。 --- 海风带着咸涩与浓郁的草木灵气,从开敞的窗棂涌入灵植峰这间简朴的静室。 室内陈设极简,唯有一张千年梧桐木制成的打坐台,几盏静静燃烧的安魂定魄琉璃灯,墙壁上悬着几幅流转微光的古老灵植图谱玉简。 易小织垂首立在静室中央,看着脚下青玉铺就的地面。 她刚刚结束闭关,结束了那为了冲击金丹境长达六年的枯坐。 丹田内新成的金丹缓缓旋转,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六年光阴,隔绝尘世,洗练道心。 然而此刻,这份初成金丹的喜悦,却被另一种更为急切的情绪所取代。 易小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目光落在静室深处。 她的师尊,琼华派三代真传弟子何凤,道号雅凤仙子,灵植峰三位执事长老之一,此时正端坐于梧桐木台中央。 第31章 家里挺热闹 何凤身着一袭白底七彩宫装,面容沉静,双目微合,气息悠长深远,已与这片天地灵气融为一体。 最吸引目光的,是她背后悬浮着的那七彩光轮,光芒柔和却蕴含着磅礴道韵,光晕流转间,映照得整个静室都蒙上了一层神圣的辉光。 那正是炼虚境大修士的显着表征—— 道韵之光外显,沟通天地法则,掌握虚空之力。 易小织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时间在琉璃灯芯的噼啪声中流逝。 终于,何凤背后那轮七彩光轮的光晕流转出现了停滞。 她并未睁眼,清冷平和的声音却已在静室中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穿透力: “丹成了?” “是,师尊。” 易小织立刻躬身行礼,声音中满是恭敬,“弟子侥幸,金丹初凝。” “嗯。” 何凤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六年枯坐,道基打磨得尚算稳固。出关后,当于峰内勤加体悟,熟悉金丹之力,稳固境界,研习更高深的御兽方向法门,勤加修炼才是正途。” 易小织的心空了一拍。 师父的话语平静,却像一道堤坝,拦截了她心中奔涌的洪流。 六年! 整整六年! 那个人......她用力攥紧了藏在袍袖中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急切压回心底。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只剩下弟子应有的恭谨和坚定。 “弟子明白师尊教诲,”她的声音清晰,“然弟子以为,闭门造车终有穷尽。金丹初成,正需入世行走,磨砺道心,印证所学。弟子恳请师尊恩准,下山历练!” “历练?” 何凤依旧闭目,嘴角却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背后那七彩光轮的光晕,微妙地流转了一下。 “小织,”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说了一句洞察一切因果的话语,“你此番请命下山,所求的,究竟是红尘历练,磨砺道心......还是,动了凡心,思凡了?” “思凡”二字,如同两道无声的惊雷,在易小织脑海中炸开。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训斥质问,只有那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击穿了易小织所有的伪装。 易小织的身体骤然僵直。 一股难以遏制的滚烫热意,从脖颈涌上双颊,瞬间将她白皙的脸庞染得如同三月桃花。 六年闭关的静气,初成金丹的从容。 可是在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易小织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都在发烫,于是下意识地想低头,想避开那即使闭着也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但一股倔强还是从心底顶了上来。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迎向梧桐木台上那轮七彩光晕的中心,尽管师尊并未睁眼。 脸上的红晕未退,声音却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 “师尊明鉴!弟子确有要事,非下山不可!还望师尊恩准弟子下山历练!” 她再次清晰地重复,将“历练”二字咬得格外重,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宣言。 静室里陷入短暂沉寂。 只有琉璃灯芯燃烧时发出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不知名灵鸟的悠长鸣叫。 七彩光轮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那柔和的光芒落在易小织绯红的脸上,也落在她倔强挺直的肩头。 许久,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像是从悠久岁月深处传来,轻轻拂过静室的每一寸空间,带着无奈和深深的怜惜。 “痴儿啊......” 叹息声袅袅未散,何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清冷的声线里,揉进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痴儿,你可知那‘换形法’,最忌道心蒙尘,灵台不净。尤忌......七情妄动,乱心迷性!你便再也无法随意换形,效仿那灵禽仙兽?” 何凤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敲在易小织的心坎上,“即便一念之差,也会形神俱损,万劫不复!你......可曾想过?” 易小织的心猛地一缩。 换形法。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共鸣。 师尊的警告如同冰水灌顶,让她沸腾的心绪冷却了几分,一丝本能的寒意沿着脊椎攀升。 但随即,那张在心底盘桓了六年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又浮现出来。 那暖意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只剩下更加坚定的决绝。 她放下手,声音变得平稳,再无之前歇斯底里的意味:“弟子明白其中关隘,道心所向,不敢或忘。此次下山,只为历练,印证所学,绝不敢有丝毫懈怠,辜负师尊所传大法!” 再次强调“历练”,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血里,证明给师父,也证明给自己看。 又是一声更长的叹息,比方才更加悠远,更加无奈,承载了百年光阴的重量。 “痴儿啊......” 何凤的声音里,那份凝重化作了无奈,如同秋日里最后一片落叶坠地的回响。 就在这第三声“痴儿”的余音将散未散之际,静室中骤生异象。 何凤背后那轮原本缓缓流转的七彩光轮光芒大盛。 七彩光晕在光芒中飞速流淌、凝聚。 浩瀚的道韵充斥了整个空间。 易小织只觉得呼吸一窒,金丹自发运转护体,才勉强站稳。 七彩光芒急剧收缩,最终化作一道尺许长、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七色霞光的法旨卷轴。 法旨悬浮在易小织面前,霞光映亮了她眼中涌起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何凤的声音第四次响起,穿过那七彩霞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却又比前三次叹息更深沉: “痴儿......” 法旨表面光芒流转,一行行由灵光凝聚的金色文字显现出来: “灵植峰弟子易小织听令:大宁王朝中部,解语山溺声湖,有恶蛟盘踞日久,凶戾嗜血,屡伤周边上山采药、伐薪之无辜村民,毁其家园,断其生计。今特命尔前往,诛此恶蛟,取其妖丹、逆鳞为证,涤荡妖氛,护佑一方生灵。事毕速归,不得有误!” “解语山......溺声湖......”易小织喃喃念出这两个地名,眼中光芒闪烁,心头狂跳不止。 那个地方,那个名字...... 她猛地抬头看向梧桐木台,何凤依旧闭目端坐,七彩光轮已恢复平缓流转。 原来师尊早已知晓一切。 “弟子......领法旨!” 易小织双手恭敬接过那霞光流转的法旨,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带着颤抖。 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师父那宁静如古潭深水的身影,再不多言,转身便走。 静室的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 当最后一缕属于易小织的气息也消失在感知之外,梧桐木台上,七彩光轮中心,一直闭目的何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七彩霞光,只有一片看透世情、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深邃与平静,如同亘古不变的星空。 静室重归寂静。 琉璃灯盏的光焰燃烧着,映照着墙壁上古老的灵植图谱,那些灵植的影像在微光中仿佛也在无声地呼吸。 窗外,灵植峰特有的草木灵气依旧浓郁,海风穿过层叠的灵叶,带来远方海浪永不止息的低吟。 何凤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投向那遥远得无法计量的方向,似是回忆着往事。 “痴儿......” 良久,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可易小织早已走远。 --- 早课结束,叶洛虽没有再进行冰魄淬体,但正如那些徒子徒孙们所说,仅仅在寒潭旁冥想打坐,已经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从山腰一路瑟缩着走回听竹苑。 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寒气余韵,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长长的白雾。 湿透的月白青衫弟子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哆哆嗦嗦地推开竹门。 刚踏进院子,就感到一股混杂着多种强大气息的暖流猛地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让他心脏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小小的听竹苑,此刻竟是人满为患,前所未有的“热闹”。 七位师姐,一个不少,齐聚于此。 更让叶洛瞳孔剧震的是,院子中央那张唯一的石桌上,坐着一位他从未见过、却又隐隐感到一丝熟悉的绝美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许人,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广袖流仙裙,青丝如瀑,仅用两只简单的月牙形玉簪松松挽起几缕。 她那容貌并非那种咄咄逼人的绝艳,而是温润如玉,眉宇间蕴着一种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恬淡与智慧,眼神清澈又深邃,仿佛能包容万物。 那女子姿态闲适地坐在石桌边缘,纤细白皙的小腿随意晃荡着,手里捧着一颗水灵灵的朱果,小口小口地啃着,神情悠然,一副置身事外看戏的模样。 叶洛脑中嗡的一声。 这女子......这女子的眉眼轮廓,与那位把他收入门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掌门师尊白瑾堇,竟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眼前这位,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显露出成熟女子的风韵和那份深藏不露、真正属于仙宗掌门的气度。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叶洛早就知道她们神通广大,却也不会太过震惊,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猜测。 与之相比,院中此刻的气氛,更是诡异得令人窒息。 大师姐第二凌霜,怀抱她那柄标志性的雪魄剑,身姿笔挺,站在惯常站的位置。 面若寒霜,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剑气,目光锐利,正牢牢锁定着对面的苏媚,视线空气中仿佛都要凝结出冰晶来。 二师姐苏媚,则慵懒地斜倚在她那朵凝而不散的粉红色云朵之上。 她与凌霜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中间站着掌门师尊和其他五位师妹。 苏媚媚眼如丝,红唇微勾,带着挑衅的笑意迎向第二凌霜的目光,指尖缠绕着一缕粉色的灵气丝线,发出细微的嗡鸣。 显然,在叶洛进门前,这两位已经有过一番“友好交流”。 能让大师姐如此生气,很明显二师姐肯定又用胸前的真理嘲讽她了。 三师姐文心,手持她那本金册,面带温和微笑,站在一个相对中立的方位,目光沉稳地观察着众人,估计正打算随时调停。 四师姐杨肖月终于从周武王朝回来了,一身弟子服变化的白底红边干练劲装,身形高挑修长,此刻却一脸不爽地杵在石桌旁,双手叉腰。 还时不时瞪一眼气氛紧张的第二凌霜和苏媚,又看看石桌上的掌门,显得烦躁不安。 她手肘上挂着一个装满了各色灵果的筐子,显然是被石桌上那位“征用”了。 五师姐丹朱,倒显得轻松些,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流光溢彩的丹药,眼神专注地在丹纹上来回逡巡,偶尔才抬起眼皮,带着几分玩味瞥向僵在门口的叶洛。 六师姐云霓裳,紧紧抱着她那只神骏非凡、通体雪白的灵驹踏雪的脖子,俏脸上满是担忧和局促,看看这个师姐,又看看那个师姐,最后目光落在刚进来的叶洛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 七师姐白璃,依旧安静地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宽大的素色长裙几乎完全遮掩了身形,长发披散,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巴。 然而,她的目光却依旧可以穿透发丝的遮掩,落在叶洛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他那身湿透、紧贴着身体的衣衫上,还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下秀气的眉头。 “呃......各......各位师姐早?掌门......师尊......早?”叶洛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惶恐和不确定,犹犹豫豫地做出剑礼,躬身问好。 目光在那位月白裙女子和记忆中孩童模样的师尊之间来回游移,充满了困惑。 “小师弟~冻坏了吧?” 二师姐苏媚是第一个回应他的人,娇笑一声,那团粉云托着她瞬间飘到叶洛身前。 然后伸出纤纤玉指,指尖粉色灵光一闪,一股温暖柔和的灵力瞬间包裹住叶洛全身。 湿透的衣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爽舒适,那股刺骨的寒意也被彻底驱散。 苏媚顺手还捏了捏叶洛恢复了些血色的脸颊,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瞧这小可怜样儿,那冰块脸是不是又用她那套折磨人的法子虐待你了?跟师姐说,师姐替你出气~”她说着,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瞟向凌霜。 “妖女!休要胡言乱语,惑乱师弟!”第二凌霜立刻反唇相讥,刺破了苏媚营造的旖旎气氛。 凌厉的剑气在她身周出现,院中温度骤降,连地面都凝结出一层薄霜,“我如何教导师弟,轮不到你置喙!剑心通明,需历极寒淬炼,岂是你能懂的肤浅道理!”她的声音如同冰棱碰撞,字字清晰。 “哟~”苏媚柳眉一挑,身下的粉云微微翻涌,散发出准备迎战的波动,毫不示弱地抵消着寒气,“我怎么胡言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那套剑修苦修的路子,整个凌霄峰都喊着什么‘剑心如铁,万仞加身而不改’的口号,听起来唬人,但根本不适合小师弟这娇弱的身子骨!如果强行为之,只会损了他的根基,揠苗助长!”她特意将“娇弱”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挑衅。 “胡说八道!”第二凌霜尚未再次开口,站在石桌旁的杨肖月先忍不住了,猛地一掌拍在石桌上。 “轰隆!”一声闷响,整个院子都仿佛震了一下,可是石桌本身却纹丝不动,显然被某种阵法保护着,但坐在桌上的掌门白瑾堇却被震得向上弹起了老高,裙摆飞扬,露出一丝雪白肌肤。 第32章 演技高超 杨肖月浑身的肌肉突然贲张,一股蛮荒凶兽般的力量感透体而出。 同时身上金光一闪,凭空凝现出一套造型古朴、金红相间的仙兵甲胄。 手中更是一道火光闪过,就出现一杆丈二长的朱红马槊。 槊锋寒光凛冽,直指苏媚......以及她身后的叶洛,音调高亢:“娇弱个屁!小师弟这筋骨线条,一看就是天生炼体的好苗子!就该跟我!先打熬筋骨,壮大气血,这才是修炼的根基正道!你那软绵绵、惑人心神的幻法,能练出个什么?绣花枕头!” 四师姐说的话都十分自信,那副样子也是充满力量感。 “莽夫!”丹朱嗤笑一声,素手轻扬,一尊三足两耳、通体紫金、铭刻着繁复八卦符文的巨鼎从苍穹之上落下,化作巴掌大小滴溜溜旋转着护在她身前,鼎口氤氲着五彩霞光,散发出强大的道法气息。 “打熬筋骨?哼!你那套粗笨法子,只会把人练成只知用蛮力的肌肉脑袋!小师弟身骨未成,经脉稚嫩,正该以丹道温养,固本培元,循序渐进,调和阴阳五行,这才是通天大道!跟我学炼丹,以药力滋养己身,才是正理!” 五师姐是九州顶尖的丹道大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云霓裳被几位师姐爆发的灵压碰撞吓得往踏雪身后又缩了缩。 踏雪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好像在给主人加油打气。 她这才鼓起勇气,弱弱地举手,声音细若蚊呐:“那......那个......我觉得......小师弟他......他气息温和纯净,眼神灵动清澈,应该......应该很适合......御兽之道......灵兽亲和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被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灵力摩擦声淹没。 眼看火药味浓烈到了顶点,几位师姐身上的灵压如同实质般互相碰撞、挤压,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小院的竹篱笆都开始微微颤抖。 一直静观其变的三师姐文心,适时地轻咳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莫名其妙的魔力,瞬间让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直低着头的白璃,都不由自主地转向她。 文心脸上依旧是那温和而书卷气的笑容,仿佛刚刚院中的激烈争执从未发生。 她看向转向石桌上那位刚刚稳住身形、正用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擦着手的月白裙女子—— 掌门白瑾堇。 “掌门师尊,”文心开口,声音如同潺潺溪流,“小师弟叶洛的修行之路,关乎其道途根本,确需慎重定夺。如今各位师姐师妹各有所长,争执不下,皆是为师弟前程计。不知师尊心中,对此事可已有安排?” “唰!” 所有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白瑾堇身上。 连一直置身阴影角落的白璃,也微微抬起了头,露出小半张白皙的侧脸。 白瑾堇将擦完手的丝帕随手一丢,那丝帕便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抬起带着恬淡笑意的脸,眼神带着一丝玩味,缓缓扫过院中神情各异的弟子们。 最后落在局促不安的叶洛身上,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开口,声音轻松: “啊?我?我本来就没打算教啊。” 全场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连竹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只有叶洛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用力眨了下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冻得耳朵出了问题,或者出现了幻觉。 第二凌霜那清冷的脸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困惑和强烈的不认同清晰可见:“师尊,此言何意?叶洛乃师尊亲收之关门弟子,此乃琼华上下皆知!我等七人不过是想要定下未来小师弟的大致走向,但最终还是理应由师尊亲自教导其入门道法,为其奠定无上道基!” “字面意思呀~” 白瑾堇依旧晃荡着小腿,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果子很甜”,“小叶子是关门弟子没错,这点不用怀疑。不过呢,”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女儿的无奈和狡黠,“最近西边‘妖网’封印似乎有点松动的迹象,麻烦得很。本掌门过些日子得去找那群老家伙们好好‘聊聊’,毕竟正事要紧,忙得很,实在抽不出空手把手教徒弟了。” 说着,她轻盈地从石桌上跳了下来,月白色的裙裾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落在院中石板路上。 拍了拍手,然后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与了然,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弟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几乎有些促狭的弧度: “而且呀,你们几个丫头片子,”白瑾堇与几位师姐说话,就像是长辈看孩子,“就别在这儿互相表演这些针锋相对的戏码了。真当为师看不出来你们心里那点小九九?”她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叶洛身上,抛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 “你们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小叶子他这体质......嗯,确实挺有意思的。” 白瑾堇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叶洛身上。 那眼神温和依旧,却仿佛蕴藏着洞悉万物的力量,让叶洛感觉自己从里到外、所有隐藏的秘密都被一一剖开,无所遁形。 “‘本源清气’外泄,对吧?”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问,“虽然微弱得像初春刚刚解冻的山涧溪流,但那精纯的程度,近乎不含一丝杂质。就像一个......会自主移动的瑶池灵泉?哦!甚至精纯程度还要远超瑶池仙宗的灵泉仙气呢。不过,可惜啊,” 她略带惋惜地摇摇头,有意无意看了眼第二凌霜,“小叶子自己却像个漏了底的罐子,存不住分毫,一但吸收至阴至寒的灵气,或者每日寒气最盛时,也就是子正十分,只能任由这些‘废料’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过瞬间屏住呼吸的七位师姐。 她们脸上原本的震惊迅速被一种名为“狂喜”的炽热光芒取代。 第33章 不是演技! 白瑾堇满意地加深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抛出了更具爆炸性的结论: “......这逸散出来的‘废料’,对旁人的修炼来说,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上补品。尤其是对于夯实道基、或者松动那顽固修炼瓶颈,效果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似笑非笑地瞥向紧握丹药的丹朱,“啧啧,恐怕比你们玉华峰压箱底的那几枚九品仙丹,还要强上那么一线。” “轰!” 杨肖月、丹朱和云霓裳的眼神完全变了。 之前的争执、试探、乃至那点隐藏的同门关切,此刻都被这赤裸裸的真相和其背后难以估量的价值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无法抑制的狂热。 原来师尊不仅知晓一切,更以如此直白的方式点明了那逸散灵气的本质—— 这根本不是叶洛个人的“缺陷”,而是足以引发腥风血雨的绝世“资源”。 苏媚慵懒倚靠的姿态转为坐直,媚眼深处再无半分轻佻,只有严肃。 身下的粉色云朵连续翻滚成红色,散发出磅礴灵气。 文心手中那本金册也微微发出金光,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飞起来。 显然她正以惊人的速度推演分析着师尊挑明这「本源清气」之后,将会带来的所有可能性与变数。 杨肖月眼神陡然一变,金红仙兵甲胄上的符文开始闪烁明灭。 那杆朱红马槊更是发出一阵阵低沉如闷雷般的嗡鸣。 丹朱惊的差点失手捏碎了指尖那枚丹药。 比玉华峰最好的九品仙丹还强?! 这评价从师尊口中说出,其分量足以颠覆她对丹道价值的认知。 这位五师姐看向叶洛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灼热。 云霓裳惊得捂住了小嘴,眼睛瞪得溜圆,看向叶洛的目光满是震惊,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小师弟。 连角落阴影中的白璃,那看似空洞迷离的目光都聚焦起来,身体绷紧了一瞬。 目光穿透发丝,落在叶洛身上,她也终于知道叶洛身上到底是什么在吸引着她。 第二凌霜也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她们虽早有察觉,甚至亲身感受过那「本源清气」的精纯。 但无论如何,现在由师尊亲口道破其「本源清气」的本质,并给予如此至高无上的评价,意义已截然不同。 这不再仅仅是叶洛个人的秘密,而是足以影响一峰乃至整个琼华未来格局的战略级存在。 白瑾堇仿佛很享受弟子们这副被点燃的模样,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语气轻松随意,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绝对自信: “所以啊,大家伙藏着掖着多没意思?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要知道,现在只要小叶子在哪个峰头待得久些,呼吸吐纳,修炼生活,他这身体自然逸散的本源清气,就会如同春雨润物,每时每刻都将滋养那片土地。日积月累之下......” 她环视众人,看着她们各种神色,“哪个峰头就会逐渐蜕变成整个琼华灵气最浓郁、最精纯、最接近天地本源的修炼之地!如此,对峰上所有弟子的修炼嘛......” 她再次故意拖长了语调,享受着这种吊胃口的感觉: “......裨益有多大,还用为师赘述吗?想想太白「洗剑池」,想想「瑶池仙泉」,再想想治学书院「讲学道场」。道基夯实如磐石,坚不可摧;瓶颈松动如水到渠成,再无滞碍;修炼进境一日千里,势如破竹......” “啧啧,这可是能福泽一峰上下所有弟子、甚至在潜移默化中奠定整个宗门未来数百年兴盛根基的大造化!称之为镇峰之宝、兴峰之源,难道不是实至名归吗?” 白瑾堇在院里踱了两步,走到局促不安的叶洛面前,踮起脚伸手随意地揉了揉他还有些发懵的脑袋。 这动作就好像长辈的亲昵,莫名给了这位关门弟子许多安全感: “至于安全?呵。” 白瑾堇轻笑一声,那笑声平淡无奇,却满满是“披靡天下客般”的意味,如同沉睡的太古神只睁开眼眸,“怕什么?有本掌门在,这方天地,谁敢动我琼华的人?谁敢打我白瑾堇关门弟子的主意?让他尽管来试试看!”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斩断乾坤、舍我其谁的绝对力量感,“本掌门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看看这顶‘天下第一’的冠冕,是不是该换个人来戴戴了!” “天下第一”的名号绝非虚妄,那是用无数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和无尽岁月铸就的赫赫威名,其分量足以压塌万古青天。 “所以呢,” 白瑾堇最后总结,目光如同扫过眼神越来越炽热的几位师姐,“小叶子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谁想教,谁有本事教,谁就带他回自己峰头。不用再藏着掖着争了,这好处,明明白白摆在这里,各凭本事。当然,”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随性的告诫,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必特意去敲锣打鼓地张扬,顺其自然就好。反正嘛,日子久了,峰上的灵草长势喜人了,弟子们修炼顺遂了,大家自然也就心知肚明了。” 师尊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是明着让七位师姐各自竞争。 将叶洛体质的惊天秘密和那足以让任何修士、任何势力为之疯狂搏命的“附加价值”赤裸裸揭开,彻底引爆了几位师姐心中那名为“争夺”的欲望。 之前的争执还带着同门情谊和理念之争的克制外衣。 此刻,却全都被撕得粉碎,升级成了关乎一峰兴衰、无数弟子道途、甚至能决定未来数百年琼华仙宗内部格局的滔天利益之争。 七位师姐各自都是各自领域的翘楚。 虽然整个琼华派向来团结一致、铁桶一块。 但是竞争之心,乃是修仙之人与生俱来的品质。 白瑾堇此举,也是有她的思虑。 若是不争不抢,如何逆天而行? 琼华派内部,真的太过于团结了,团结得已经到了不思进取的地步。 “轰隆——!” 听竹峰顶,比先前强烈百倍、千倍的恐怖灵压炸开,如同实质的灵气冲天而起。 凌霜的剑气剑意、苏媚的粉色霞海、文心的浩然正气、杨肖月的蛮荒血气、丹朱的五行道法、云霓裳胯下那踏雪的神兽气息...六股强大无匹的力量疯狂地碰撞起来。 第34章 要动手! 听竹峰这一方天地空气中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啦”声,空间剧烈扭曲波动,小院的竹篱笆瞬间化为齑粉,地面龟裂出道道深痕。 若非掌门白瑾堇在此,这小院乃至整个山头恐怕早已被夷为平地。 “锵——!” 一声剑鸣响彻云霄。 大师姐第二凌霜一步踏前,整个人气机化作一柄出鞘的绝世神锋。 雪魄剑绽放出亿万道冰寒刺骨的剑光,凛冽的剑气将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冻结,地面凝结出厚达尺许的玄冰。 她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剑修一脉乃琼华立派之正统!根基也最为雄厚!凌霄峰门下弟子逾万,传承最为系统完善!小师弟身负本源清气之无上奇质,更需正统大道指引,方能不堕其天赋,不引邪魔觊觎!理应由我代师传艺,入我凌霄峰!我第二凌霜立誓,定会倾尽全峰之力,护其周全,穷尽剑道奥义,助其寻得解决之道!” 她的誓言甚至引起了云海中一丝天道窥探,却又被白瑾堇吃着朱果随手一掌拍碎。 “呵!好一个立派正统!弟子过万又如何?”苏媚身下的红云暴涨数倍,化作一片遮天蔽日、如梦似幻的粉色霞海。 甜腻惑人的气息中暗藏着蚀骨销魂的杀机,如同无形的柔韧巨网,巧妙地渗透、中和着那刺骨的凛冽剑意。 她红唇轻启,声音自带倾倒众生的媚意,却字字如蛇蝎,锋芒毕露: “万马千军,也比不上‘契合’二字!小师弟这钟灵毓秀、心思玲珑剔透的模样,又精通博弈、书画!天生就该是我幻法一道的无上璞玉!本源清气更是滋养幻梦、淬炼神魂、直指大道的无上宝药!入我幻音峰,清幽雅致,无人惊扰,更能完美契合其特质,将这份天地奇珍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冰块脸你那凌霄峰,除了冰天雪地就是冷冰冰的剑疯子,剑气森寒刺骨,岂不污了这天地间至纯至净的本源清气?岂不白白糟蹋了小师弟这块万古难寻的绝世璞玉?”她的话语精准狠辣,直指本源清气的特性与凌霄峰环境的格格不入,极具针对性,也彻底点燃了这场争夺的终极战火。 “荒谬!花拳绣腿!根基!根基才是最重要的!” 杨肖月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身上那套金红仙兵甲胄爆发出刺目的璀璨神光,将她映衬得如同远古战神降临凡尘。 随后手中的朱红马槊猛地一顿地。 “轰隆——!” 整座听竹峰仿佛被洪荒巨兽狠狠踩踏,剧烈摇晃,碎石落叶都尽数飞到空中。 一股纯粹、蛮横、霸道到极致的恐怖气血之力,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化作肉眼可见的赤红狼烟,咆哮着冲天而起。 它硬生生撕裂了第二凌霜冻结的剑气领域,冲散了苏媚翻涌的粉色幻海,在混乱狂暴的灵压中心,悍然开辟出一片充斥着纯粹血腥味的赤红疆域。 “没有一副能承载天地伟力的金刚不坏之躯,什么绝世剑法、无双幻术、本源清气,统统都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杨肖月现在的声音甚至可以直达人心,武圣境纯粹武夫的威势竟恐怖如斯,“小师弟跟我炼体!打熬出一副万劫不磨、力拔山河的神魔之躯,这才是承载这份天地奇遇、护持自身周全的绝对根本!是通天大道的基石!什么精纯灵气,没有强横的体魄容器去装纳、去承载,通通都是虚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这身筋骨皮囊,再好的天赋也是无根浮萍!” 她将朱红马槊向前一横,槊锋吞吐着撕裂空气的寒光,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直指第二凌霜和苏媚,声音如同炸雷:“你们两个!一个整天就知道拿剑戳人,把自己弄得跟万载玄冰似的!一个净弄些虚头巴脑、惑人心神的幻象,软绵绵没点骨气!能教给小师弟什么护身立命的真本事?遇到真正的生死强敌,靠冻人还是靠做梦?!靠得住吗?!”她的质问虽然蛮横,但字字句句合情合理,狠狠砸在剑道和幻法的“实用性”上。 “选四师姐!” 杨肖月最后一声断喝,带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仿佛已然置身于千军万马战阵之前的煽动性,“跟我练!练出一身龙筋虎骨!打熬出撼天动地的神力!以后带你去世俗王朝当大将军,统御千军万马!气运加身,龙气护体!以人道皇朝之煌煌气运滋养你这天地本源之躯,外炼筋骨如神铁,内养本源如瀚海!” “届时刚柔并济,内外兼修!那才叫快意恩仇,顶天立地!岂不比窝在这山沟沟里清修,整日对着花花草草弹琴画画、舞刀弄剑痛快百倍千倍?!”她不仅描绘了力量至上的蓝图,更抛出了“人道气运”这条极具诱惑力、且似乎能完美补充叶洛体质的辅助路径! 杨肖月这如同蛮荒巨象冲锋般的霸道宣言和那足以撼动山岳的恐怖气血之力爆发,瞬间打破了场中微妙的平衡。 第二凌霜那冻结空间的剑气领域被这纯粹蛮力一冲,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挤压声,处处冻结的玄冰上竟出现细微裂痕。 她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显然没料到老四会如此拼命,随即眼神更寒,雪魄剑发出凄厉的嗡鸣,更加凛冽刺骨的剑意化作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那片翻腾的赤红气血狼烟。 剑气与气血激烈碰撞湮灭,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和沉闷的爆鸣。 苏媚那片遮天蔽日的粉色霞海也被这蛮横的力量搅得翻腾起来。 她媚眼含煞,冷哼一声,粉云急速旋转,无数靡靡惑心之音凝成无形无质的尖针,如同暴雨般射向那厚重的气血屏障,试图直刺杨肖月的神魂。 尖针与气血狼烟碰撞,空气中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文心展开的金色书卷虚影剧烈波动,金光明灭不定,同时压制三方释放的灵压碰撞让她额头微微见汗,显然已接近极限。 第35章 宗门传统“合理协商” 丹朱的紫金八卦炉鼎喷吐的三色真火被那蛮横的气血狼烟一冲,鼎内真火都摇曳黯淡了几分,气得她连连跺脚,声音尖锐:“莽夫!莽夫!就知道打打杀杀!丹道才是造化天地、点石成金的无上之功!你懂什么!” “四师姐说得对!” 一个怯怯懦懦却带着一丝异样兴奋的声音响起,竟然是云霓裳。 她似乎被杨肖月描绘的“统御千军”和“气运加身”的宏大场景刺激到了,小脸涨得通红,抱着踏雪脖子的手都勒得灵驹有些不适地打了个响鼻,“灵......灵兽伙伴也是不可或缺的力量!强健的体魄才能驾驭更强大、更威风的伙伴!小师弟要是有一天炼体有成,就能契约......契约传说中的应龙!或者......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她弱弱地给杨肖月加了点“料”,试图把御兽之道的终极梦想也绑上炼体这艘“战船”。 角落里的白璃依旧沉默的看着这一切,那双空洞迷离的眸子来回看着每一个师姐,仿佛在仔细咀嚼杨肖月话中“承载”二字的深层含义。 这位不声不响的七师姐,似乎只是在纯粹地帮叶洛分析利弊,寻找最优解,全然没有将自己纳入争夺的选项之中。 “够了!” 文心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严厉。 她手中的古朴金册骤然绽放出一片上古篆文,书页疯狂翻动,无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流光激射而出,强行插入几方灵压激烈碰撞的区域。 “嗡——!” 一股强大而稳定的秩序之力瞬间弥漫开来,如同定海神针,强行将即将失控爆发的灵气风暴压制。 混乱的场面终于为之一清。 “同门相争,已近失控边缘!再争下去,听竹峰顷刻化为齑粉,小师弟首当其冲,必受池鱼之殃!” 文心声音清冷,散发出镇压万方不平事的浩然正气,“既然理念相悖,互不相让,唯有按门规第三章第十七条行事!同门若起争执,可进行‘合理协商’!我们七人若要履行此门规,自然由掌门师尊亲自主持,七峰各展所长,以‘论道’、‘演武’、‘破阵’三轮比试,综合定胜负!胜者得教导小师弟之权!此乃最公平、最符合门规之法!” “合理协商”四个字一出,如同那无上昊天的至真法理,瞬间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滞! 这是琼华立派千年,唯一一条由白瑾堇亲自定下门规。 第二凌霜周身剑气如潮水般收敛,脸上毫无波澜,显然对自身剑道造诣拥有绝对自信,三轮之中,“演武”更是其强项。 苏媚翻涌的粉云稍稍稳定,媚眼深处闪过精明的算计,幻法在“论道”的机辩与“破阵”的诡变中大有可为。 杨肖月身上翻腾的气血狼烟微微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加强烈的战意,“演武”?这正是她最渴望的舞台。 用拳头说话,正合她意。 丹朱的眼神却是一暗,这三项除了“破阵”稍涉丹道阵法她有些把握,其余两项“论道”玄奥,“演武”硬拼,都非她所长。 云霓裳小脸瞬间煞白,“论道”、“演武”、“破阵”......光是想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参与这些,她就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晕过去。 白璃依旧沉默,就好像这场关乎宗门格局的争夺与她毫无关系,置身于阴影之外。 而风暴中心的叶洛,在听到“论道”、“演武”、“破阵”这几个词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差点直接瘫软在地。 这哪里是什么“合理协商”? 这分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反复炙烤。 无论哪一轮比试,他都是那个被围观、被评头论足、甚至极有可能被恐怖余波殃及池鱼的“谈资”。 叶洛好像已经看到了地狱般的场景:几位美若天仙却战力恐怖的师姐们被大师姐剑气追着砍得衣袂纷飞,被二师姐幻境困得七荤八素,被阵法炸得灰头土脸......而他,就站在风暴眼,承受所有好奇目光的冲击。 这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痛苦煎熬百倍。 就在这恐怖的“合理协商”即将成为定局,叶洛绝望得几乎想抱头蹲下、原地消失时—— “好啦好啦,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争夺小叶子就好好从小叶子身上下手,真打起来就有些过分了。你们想把本掌门的宝贝竹山拆了当柴火烧吗?”白瑾堇那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隐含促狭笑意的声音,瞬间浇灭了所有即将爆发的隐患。 七位师姐的眼神都清澈了几分。 她那只白皙小巧的手掌随意地凌空一挥。 一股无形、浩瀚、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无上伟力轻柔拂过听竹峰。 所有碰撞的灵压、激烈对抗的领域...... 都如同被掌门用手轻轻抹过,瞬间烟消云散。 听竹苑内变得风平浪静,山顶阳光和煦,竹影婆娑,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几欲崩山的恐怖景象只是一场逼真的幻境。 七位师姐体内翻腾的气血、灵力都为之一窒,被安抚得平复下来。 九双眼睛恭敬地看向白瑾堇。 无一人再敢造次。 这便是天下第一的绝对实力。 言出法随,力挽狂澜于瞬息。 白瑾堇点点头,面带笑意。 就像刚才差点把山打塌的不是她的弟子一般。 然后纤细的指尖在空中轻描淡写地一弹—— “咻咻咻咻咻咻咻——!” 七道璀璨夺目、蕴含着截然不同强大气息的流光应声而出,如同七颗微型星辰,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这是拜入琼华派后,经过重重考验才能得到的,代表着琼华掌门真传七峰传承的玉简。 剑纹森寒,粉霞迷离,金卷浩然,赤血沸腾,紫鼎药香,翠环灵动,桃花诡秘...... 七色光华交相辉映,气息迥异却都强大无匹,散发出令人向往的诱惑力。 “这样吧——” 白瑾堇轻松惬意,重新跳回石桌上,两条长腿荡来荡去。 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决定晚饭吃什么,“争来争去多伤和气?快看看,把小叶子吓得脸都白了。简单点,让他自己选!想跟谁学,就上前一步,拿走谁的玉简!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选谁就是谁,一锤定音,不得反悔!更不许事后记恨!毕竟他作为你们的小师弟,又不一定只能师从一门。若有好本事,一峰一峰过去,七峰绝技学尽也不是什么问题” 第36章 我?我来决定吗? 死寂!绝对的死寂。 落针可闻。 七道神色各异的灼热目光,瞬间从彼此身上移开——炽热的期盼、紧张的审视、无声的祈求、甚至那若有若无的威胁意味——死死地锁定在叶洛身上。 叶洛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那目光的聚焦下颤抖。 压力。 排山倒海般的压力。 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 叶洛:“......” 他想说话,但感觉自己的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抽筋,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整个人晕乎乎的,思维完全停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挤压过来...... 这......这哪里是在选择修行方向。 这分明是在挑选一张通往幽冥地府的单程票。 无论选谁,都意味着将得罪另外六位战力恐怖的师姐。 而得罪的后果......他仅仅是想一想,就已经觉得一阵害怕。 就在叶洛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七道目光烤焦,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的时候—— “嗡!” 七道强弱不同、风格迥异、蕴含着各自意志的传音入密,同时强行挤进了他的识海,在他已经乱作一团脑海中出现。 第二凌霜的声音冰冷、锐利、带着斩钉截铁的语气:“选我。大师姐承诺,定会倾尽凌霄峰底蕴,为你寻找解决体质之法。月余就可步入筑基境,三个月后便能御剑远游。我琼华派千年来都是以剑道正统为基,日后也无人敢欺辱于你。峰内数之不尽的资源,尽任由你取用。” 言简意赅,直指核心利益与保障。 苏媚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甜腻入骨、充满诱惑,带着慵懒而勾魂的磁性:“小师弟~不管那冰块脸跟你说了什么,也就听听就好,凌霄峰人多口杂,她哪怕是峰主也不是全都说了算的,不过是个是非之地~来二师姐的幻音峰,清幽雅致,峰上除了我,就只有一个二师姐贴身的洒扫小童。” “到了夜里......加上你也只有三个人哦~到时候姐姐手把手教你修炼,包你学得又快又好,还......舒舒服服的~” 最后几个字,带着引人遐思的颤音和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如同用羽毛撩拨心尖。 文心的声音温和、理性、条理清晰,如同潺潺清泉:“小师弟,修行之路第一次抉择道统,会直接关乎道途根本,所以不可不慎。三师姐这里有琼华十二仙峰详录拓本,包含七峰传承所有道统精要、历年资源配比、各峰峰主及三代长老、执事性情分析、弟子结构图谱等详尽资料。” “不妨先移步思静峰待上一段时间,听三师姐为你细细梳理权衡利弊一番,等到你心中有数,再行决断,方为稳妥之道。” 循循善诱,主打一个信息差和理性分析,最主要是,还能留住叶洛一段时间。 杨肖月的声音直接、豪迈,话语中满是直来直往:“小师弟!是男人就跟着四师姐走!炼体才是通天大道!什么花里胡哨的剑道术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渣!跟我练,保证你练成钢筋铁骨,拳碎山岳!一拳递出,直教人觉得是苍天在上,不敢抬头直视。” “以后师姐还亲自带你去凡间王朝,到时候封侯拜将,统领百万雄师抗击妖族,看谁不顺眼就一拳轰飞!那才叫快意人生,顶天立地!比窝在山里清修磨叽不是爽快一万倍!” 简单粗暴,描绘着力量至上与世俗权柄的热血蓝图。 丹朱的声音自信、傲然、带着一种雍容华贵的俯视感:“小师弟,五师姐这里才是真正的仙家宝库!仙丹?我能当零嘴给你磕着玩!仙器?我都嫌堆在库房落灰都嫌占地方!只要你点头来玉华峰,这些全部唾手可得!” “什么瓶颈障碍,一颗仙丹解决不了,那就十颗百颗!用无穷资源堆也能把你堆上九重天!跟我学丹道,掌控造化,才是最有‘钱’途、最实惠的选择!” 赤裸裸的财富诱惑与资源碾压,如同暴发户般的宣言。 云霓裳的声音怯怯懦懦,带着最纯粹的真诚和小心翼翼的期盼:“六......六师姐这里......有很多很乖很可爱的灵兽伙伴......踏雪它......它也真的很喜欢你......六师姐也......也很喜欢小师弟......御兽之道......讲究亲近自然......师姐可以带你去好多好多仙境一样的地方......看最美的云海......最绚烂的花海......很......跟着师姐修炼,会很轻松......很开心的......” 主打一个治愈系、情感牌和世外桃源的愿景,如同温柔的避风港。 白璃的声音也同样传了过来,这还是叶洛第一次听到这位七师姐的声音。 很清冷、平静、毫无波澜,如同幽谷中的回音:“......嗯。小师弟你好。七师姐......不善言辞,修为也不过只是元婴境,更不会甚多道通术法。不过我的山峰......很安静。只有......花草树木......它们......不会骗人。你若来......我会......尽力。” 简单,直接,与世无争、宁静。 七道传音,七种截然不同的神识,七份几乎要将叶洛压垮的“邀请函”。 叶洛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简直是神魂层面的凌迟。 比寒潭淬体痛苦一万倍。 每一份“邀请”都充满诱惑,但同样的每一份拒绝都意味着可怕的后果。 就在叶洛几乎要不顾一切嘶吼出“我能不能谁也不选!让我自生自灭!”的时候—— “嗷呜~!” 一直安静蜷缩在叶洛怀里打盹的小乘黄,似乎被二师姐那刚变回粉色的云朵,散发出带着甜味的残余灵力所吸引,睁开了眼睛。 它那双原本清澈如黄金般的眸子,瞬间染上了一层梦幻迷离的粉红色。 第37章 醉梦前尘峰 小家伙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声。 然后后腿在叶洛胸口一蹬。 小小的身体高高跃起,径直扑向悬浮在半空中、属于苏媚的那枚粉霞氤氲、气息最为“香甜诱人”的玉简。 在所有人猝不及防、惊愕万分的目光注视下。 小乘黄就这么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叼住了那枚粉色玉简。 然后得意洋洋地晃着毛茸茸的小脑袋,轻盈落回地面,献宝似的把玉简往叶洛脚边拱了拱,还仰起小脸,冲着巧笑嫣然的苏媚方向,欢快地“嗷呜~嗷呜~”叫了几声,粉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看我厉害吧!快夸我!”的光芒。 苏媚脸上的笑容绽放起来,如同倾国倾城的牡丹盛放,那明媚足以让日月失色。 胸前饱满的真理也随之荡漾出诱人的弧度。 玉手轻掩红唇,发出一串清脆如银铃、又满是得意的笑声: “哎呀呀~瞧瞧!瞧瞧我们小师弟的灵宠多有灵性!这才是真正的慧眼识珠呢~知道跟着姐姐有享不尽的福分~这可不是姐姐教的,是天意~天意难违哦~” “妖女!你使诈!” 第二凌霜怒喝一声,身上的剑意也再次蒸腾起来,雪魄剑发出嗡鸣。 整个听竹苑又开始降温,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 她绝不相信这是巧合,定是苏媚这妖女暗中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幻术魅惑了那只乘黄。 “哈哈哈哈!” 石桌旁的白瑾堇却是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毫无掌门形象,“妙!妙极!灵宠居然替主人做出了选择,感应天心!此乃天意所归!好!那就这么定了!小叶子,先跟你二师姐去幻音峰,好好学学幻法基础!凌霜!可不能玩赖哦~” 叶洛:“......???” 等等!师尊!我还没同意啊! 这算哪门子天意?! 这分明是乘黄这小吃货被那粉云散发的“糖霜味儿”给晃花了眼。 有没有人问问他这个苦主本人的意见?! 然而,叶洛内心的呐喊和抗议还卡在喉咙里,苏媚的粉色云朵已然伸出一条粉色“触手”席卷而至,瞬间将他连同脚边歪着脑袋、一脸懵懂无辜的小乘黄一起卷起。 “走咯~小师弟~我们回幻音峰~姐姐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多‘惊喜’呢~你被那冰块脸吓得也一直不敢去,姐姐好几次在夜里都哭花了妆呢~”苏媚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粉色云朵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等等!师尊!我还没同——意——意——意——!!!” 叶洛绝望的嘶喊声并没有传出去,被呼啸的罡风无情地淹没。 那道粉色流光在第二凌霜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怒意,以及其余师姐们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如同得胜凯旋的将军,无比欢快地朝着幻音峰的方向疾驰而去,只在听竹苑中留下了一片狼藉,以及一群在风中凌乱的绝代佳人。 --- 不过,二师姐果然如外表一样,比其他师姐温柔的多。 叶洛被苏媚那朵粉色云朵轻柔裹挟着离了听竹苑后,一路向琼华派西南角飘去,速度不快不慢。 更何况这云上,似乎有一种飞行速度一旦快起来就会隔绝外界风压的阵法。 怀里的乘黄不安地扭动着,小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衣襟,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显然对这触感柔软、毫无实感的“坐骑”充满疑虑,不太信任。 脚下的景象飞速流转,很快就到了幻音峰地界。 与玉华峰那种庄重肃穆、殿宇林立的磅礴气象,或是听竹峰的竹影清幽、雅致脱俗都截然不同。 这座山峰被一层淡粉云雾包裹着。 透过云隙,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坡上铺满了大片大片开得正盛的桃林。 粉白的花瓣如同细雪,在微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空气里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连拂过脸颊的风都带着暖洋洋的倦意,仿佛能卸下任何人心头所有的防备。 “如何,小师弟?师姐这‘醉梦前尘峰’的景致,可还称你的心意?”苏媚侧卧在云头,姿态慵懒至极。 以手支颐,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绕着垂落胸前的一缕发丝,笑吟吟地打量着叶洛脸上掩饰不住的惊奇。 叶洛这边自然也是一直目不斜视的看着下方的桃花,嗯,真白,真大。 啊不对。 真长。 也不对。 这山景真惬意。 “醉梦前尘峰?” 听到问话后叶洛明显愣了一下,“二师姐,我好像记得无论是刚才在听竹峰所说,还是仙峰登记在册的名字,都是‘幻音峰’吧?” “啧,”苏媚撇了撇红唇,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那是写在门规玉册上,给外人看的正经名号。这山既然是我住的地方,私下里我爱唤它什么便是什么。醉梦前尘,多贴切,听着就引人遐想。不比那冷冰冰、硬邦邦的‘幻音’二字有韵味的多?”她眼波流转,带着点任性说道,“对外嘛,名号自然要正经些,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自己起的。” 叶洛抱着仍在警惕张望四周的乘黄,看着脚下越来越近的景致点点头:“是......很特别,也很美。”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只是这氛围,似乎......不太像一座正经的仙家洞府,倒像精心编织的幻境。” 粉色云朵降落在山顶侧面一处雅致小院前。 院门悬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素朴木匾,上书“幻月居”三字,字体飘逸。 两边门框上还写着一副门帘: “醉梦前尘,忘却浮华三千界, 桃花满山,没事歇个一两天。” 写得是很好,可是前半句明明写得仙气缭绕。 下半句却又变成了二师姐向来慵懒的样子。 院墙边、小径旁,错落生长着形态各异的奇异灵植,但无一例外,全是粉色。 叶片或含苞的花蕾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比外界更浓郁几分的甜香。 “进来吧~”苏媚懒洋洋地推开虚掩的院门,裙裾轻摆,率先飘了进去。 叶洛抱着乘黄,谨慎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脚刚落地,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轻柔又带着明显慌乱的声音: “师、师尊!您回来了!” 一个穿着样式极其朴素的灰布麻衣女子匆匆从屋内小跑出来。 她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还带着刚睡醒的蓬松凌乱。 第38章 林小鹿 这女子的面容乍看之下可以说极其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的类型。 眉眼清淡,微微下垂的眼角天然带着一股怯生生的意味,唇色很浅,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苍白瘦弱的气息。 她怀里抱着一大摞似乎刚整理好的卷轴,手忙脚乱地想向苏媚行礼,结果动作幅度一大,最上面一卷竹简“啪嗒”一声滑落,骨碌碌径直滚到了叶洛脚边。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子慌忙弯腰去捡,抬头时,视线正好撞上叶洛带着几分探究和好奇的眼睛。 仅仅是那一刹那,叶洛的心口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位师侄...... 明明样貌毫无出奇之处,可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惊慌和无措,像极了密林深处骤然暴露在猎人目光下的幼鹿,湿漉漉的,纯净得让人屏息,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想要安抚她的冲动。 “这位是?”叶洛快她一步,弯腰捡起竹简,递了过去。 苏媚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哈欠,语气随意地介绍道:“哦,这是林小鹿。算是打理我这幻月居的洒扫弟子,贴身婢女,也给她挂了个记名弟子的名头,帮我处理些杂务,打理些生活琐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山上目前也就她一个常住。” 林小鹿手足无措地接过竹简,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屏障。 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飞快地低下头,不再与叶洛对视,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小......小师叔好......” 肩膀微微缩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身后的廊柱里。 叶洛感受到她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温和无害:“林师......侄好。”这称呼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林小鹿的耳尖瞬间染上一点薄红,抱着卷轴,又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几乎半个身子都藏到了廊柱的阴影后面。 苏媚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小鹿啊,你这胆子......几时能练得大些?明明......”她话说到一半,似乎触及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而笑眯眯地拍了拍叶洛的肩膀,“哎,算了,正事要紧。小鹿,去泡壶‘凝神香’来。” 林小鹿如蒙大赦,抱着卷轴,几乎是贴着墙根,飞快地溜进了侧屋。 --- 幻月居后院深处,一座爬满了翠绿藤蔓的八角凉亭内。 苏媚慵懒地半躺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竹榻上,指尖缠绕着一缕活物般灵动流淌的粉色雾气。 那雾气在她纤纤玉指间变幻不定,细看之下,竟都是些看不懂的画面在一一闪过。 “幻法一道,根基在于‘惑心’。”她指尖轻轻一弹,那缕雾气倏地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粉色灵蝶,轻盈地落在叶洛的鼻尖,翅膀微微扇动,带来细微的痒意,“小师弟,依你所见,何为‘幻’?” 叶洛被那灵蝶弄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带着点市井的理解道:“呃......就是一些障眼法?能骗过人眼睛的幻境术法?”他下意识就理解成市井坊间那所谓的“幻术”了。 “错~” 苏媚轻笑一声,那笑声也仿佛浸了蜜糖,带着点惑人的尾音,“幻,是‘欲’的镜子。” 她手指在空中随意一划,动作惬意。 围绕凉亭的粉色雾气开始扩散开来,四周的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慢慢扭曲、模糊,最后重新组合在一起。 凉亭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灼灼其华的桃花雨,远处传来清晰悦耳的潺潺溪流声,鼻端萦绕着比院中浓郁数倍、令人心神摇曳的醉人甜香。 伴随着几片“花瓣”悠悠飘落,叶洛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带着微凉湿意拂过脸颊的轻柔触感,无比真实。 “这是......”叶洛惊讶地环顾这突然降临的“山间桃源”,伸手试图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这就是你此刻心底深处,觉得最放松、最渴望沉浸的场景,对么?” 苏媚眯着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唇角噙着一丝洞察一切的了然笑意,“人在心神松懈、沉溺于虚幻的美好时,往往最是松懈,心底最真实、甚至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想,便会在这‘欲’的倒影中悄然浮现。” 她的声音带着慵懒的蛊惑,直指核心,“那冰块脸霸道强势,想必给了你不少压力?这才让你本能地向往这无拘无束的桃源幻境,寻求片刻喘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师姐才是最懂你的~” 叶洛心头剧震,虽然苏媚理解的想去很远。 但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是被面前这位看似万事不经意的师姐,洞穿了所有伪装,居然连最隐秘角落的疲惫与渴望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让叶洛一时竟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那也从未想过,这幻象不仅能欺骗感官,甚至能直指人心深处? 幻法一道,竟如此恐怖,却又如此......玄妙。 苏媚似乎很满意叶洛脸上残留的震惊,唇角微翘,纤纤玉手随意一挥。 如同画卷被撕去一般,漫天飞舞的灼灼桃花、潺潺悦耳的溪水声、令人沉醉的浓郁甜香,瞬间如潮水般消散。 凉亭坚实的木柱、冰凉的石桌、攀爬的翠绿藤蔓重新清晰地显现出来,仿佛刚才那场逼真至极的桃源仙境,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好了,感受过极致的美好,才更该明白现实的棱角分明。” 苏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随手丢给叶洛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粉色水晶,剔透的晶体内部仿佛有云雾流淌,“喏,拿着试试看。用你那点微末的灵力激发它,别想太复杂,就凝聚个最基础的玩意儿——比如,一朵花?让师姐瞧瞧,你这第一次施展的‘幻’能照出个什么歪瓜裂枣来。” 叶洛握紧那枚触手温润微凉的水晶,努力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丹田,试图调动起那缕生涩而稀薄的灵力。 脑海中同时勾勒出一......花......花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然后—— “噗!” 一声滑稽的轻响过后,叶洛掌心上方冒出一团......勉强能称之为粉色的、边缘模糊不清、不断翻滚的雾气。 第39章 幻术 这团雾气极其不情愿地蠕动着,最终凝聚成一个令人有些费解的形状。 顶端坑坑洼洼,如同被虫蛀过。 底部歪斜臃肿,更像一坨发霉的面团。 与其说是花,不如说更像一颗被顽童踩扁了、又在泥水里泡发了的畸形蘑菇,可怜巴巴地悬浮着,散发出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叶洛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抬起头,眼巴巴看着苏媚,像一只落水的小狗,想要主人的安慰。 “......” 苏媚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瞬,仿佛看到了什么挑战审美下限的存在。 随即,她精致的眼角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默默移开视线,躲开那可能多看一秒都会折寿的“花”。 伸手端起旁边林小鹿刚放下的青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红唇轻启,语气带着一种极力忍耐的嫌弃:“啧......还真是......独具匠心、内涵丰富的‘幻’啊。” 她特意在“内涵丰富”上加了重音。 叶洛脸上变得滚烫,尴尬得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我、我再试一次!刚才灵力没控制好,还没想到花是什么样子就......太急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再次注入灵力。 就在这时,林小鹿端着红木茶盘,脚步轻悄的再次走近凉亭,似乎是想来添茶。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叶洛掌心那团挑战认知的“幻象”。 紧绷的小脸先是一愣,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那过于“别致”、甚至带着点滑稽的形状,让她一个没忍住,下意识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杨柳面,瞬间打破了笼罩在她周身的怯懦薄雾。 那双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儿,虽然唇色依旧浅淡,但嘴角却绽开了一个浅浅的小梨涡。 那张原本平淡无奇的脸庞陡然间生动鲜活起来,这一笑就像是给她注入了灵魂,全身都散发出令人心头发软的暖意。 叶洛闻声抬头,恰好捕捉到这昙花一现般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怔。 咦?刚才那匆匆一瞥...... 怎么刚刚见面时没发现。 这林师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像落满了星子般亮晶晶的? 那点怯生生的感觉消失了,整个人都......顺眼了许多? 林小鹿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那笑容如同受惊的鸟儿般瞬间飞走无踪。 她飞快低下头,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着,掩饰着慌乱。 几乎可以说是手忙脚乱地将茶壶放在石桌上,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浓的窘迫和自责:“师、师尊,茶......添好了......” 说完,身体微微后缩,恨不能立刻消失在原地。 苏媚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叶洛脸上短暂的惊艳和林小鹿瞬间红透的耳尖之间打了个转,红唇勾起一抹看好戏的促狭弧度。 她轻轻拍了下手,声音带着随意:“小鹿,别躲了。过来,你这小师叔笨得实在让人不忍直视,你来教教他最基础的凝形法门该怎么玩。” “啊?!” 林小鹿猛地抬头,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我?!师尊!我肯定不可以的!我那么笨,连自己都......” 她急得语无伦次,手指紧紧攥着灰布麻衣衣角,“我只是个记名弟子,更是婢女......身份低微......怎么能......怎么能教小师叔......” 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少废话。” 苏媚直接打断她,伸了一个妖娆的懒腰,整个身体像没了骨头似的往铺着厚软垫的竹榻里陷得更深,舒服地喟叹一声,“为师乏了,要小憩片刻。你俩,就在这儿慢慢练~” 话音未落,她竟真的阖上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长长的睫毛在玉白的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竟然瞬间就沉入了香甜的梦境。 凉亭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微风拂过藤蔓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叶洛和林小鹿两人略显局促的呼吸声。 小乘黄在叶洛脚边好奇地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满脸尴尬的主人,又看看那个快要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灰衣林小鹿。 “那个......” 叶洛硬着头皮,决定率先打破沉默。 再次举起那枚粉色水晶,带着十二分的诚恳和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看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林小鹿,“林师侄......能......麻烦你教教我吗?我境界太低,灵力控制实在......有些不得要领。” 他语气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再惊扰到她。 林小鹿咬着没什么血色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痕。 纤细的手指用力绞着衣角,指节发白,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 时间流逝的很慢,两人就这样一人看着另一人低头。 犹豫挣扎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耗尽了全身力气,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极小声地、带着明显的颤音开口:“首、首先要......放轻松。心不能太急,太用力反而......适得其反。先想出一个‘幻’的轮廓,然后灵力......要像呼吸一样,轻轻的......引出来。”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缓慢地伸出自己的手。 她的手型其实很好看,纤细修长,但指节因为常年的劳作显得略微分明一些,指尖也带着点薄茧,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这很奇怪。 明明山上修仙者靠着体内灵气运转,本就能自然温养躯体,祛除瑕疵,滋养肌肤。 整个修仙界,除非刻意追求某种“特色”或疏于打理的放浪形骸之人,否则极少有真正的“丑人”。 可林师侄身为一个女子,尤其还是在这以幻术魅惑着称的幻音峰。 竟任由自己保持着这种明显未经灵气滋养的普通状态? 是灵力不足? 还是......刻意为之?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似乎想把某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开,然后有些瑟缩地从叶洛掌心接过那枚温润的水晶。 第40章 操控灵气 指尖还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搭在水晶光滑的表面上。 林小鹿垂下眼帘,额前散落的头发遮住了眼中的慌乱,只留下一片全神贯注的微光。 随着她心神的高度凝聚,指尖也开始律动起来,熟练地引导着一缕比苏媚施展时淡薄许多、也柔和许多的粉色雾气,如同初春时节小心翼翼探出泥土的嫩芽,带着点怯生生的懵懂,从水晶中缓缓溢出。 这缕雾气像是被注入了一定的灵性,在林小鹿稳定而温柔的心神抚慰下,不再像叶洛操控时那般狂躁散乱、难以约束。 它温顺地缠绕上她的指尖。 然后顺从地继续向上方流泻、聚拢。 林小鹿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这脆弱的造物。 她手指稳定悬停在空中,指尖牵引着雾气进行着精微到毫厘的塑形—— 一点点勾勒出花瓣柔和的弧度,小心翼翼地收束出花托的轮廓,最后,指尖连续点缀出几丝纤细得如同银线般透明的花蕊。 几息之后,一朵由淡粉雾气构成的桃花,终于在她的掌心上方完全绽放开来。 花瓣略显单薄,形态带着一种质朴的稚拙,远不如苏媚信手拈来的幻象那般繁复华丽、颠倒众生。 但它脉络清晰可辨,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干净利落。 几根纤细的花蕊在淡粉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似乎真的透着一股清新、干净、努力想要开好的勃勃生命力。 那“幻”就这样安静地悬浮在林小鹿的掌心上方,像一件手工艺品。 与叶洛之前那团混沌扭曲的“蘑菇”简直是天壤之别,诉说着某种关于用心与专注的重要性。 “像、像这样......” 林小鹿的声音依旧很轻,但示范时多了一丝难得的认真,还有完成教导后一丝小小的如释重负。 她努力维持着掌心上方那朵小巧的桃花幻象,目光偷偷投向叶洛,眼底带着一丝询问,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看清了每一次灵力引导过程,“灵力......不能急......每一个修仙者...的灵气都......都有它自己的的性格......要顺着它的‘性子’......慢慢塑形......心......也要静下来......” 叶洛看得全神贯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片刻。 他的目光最初紧紧追随着那缕雾气如何被林小鹿那双手驯服、塑形,慢慢凝聚成那朵脉络清晰的小桃花。 但渐渐地,叶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那朵精巧的幻象之花,移到了林小鹿操控雾气的手上,最后落在了她专注的侧脸。 这双手,在紧张局促时显得笨拙瑟缩。 但此刻,在专注于幻法、专注于教导他时,却展现出一种令人惊讶的灵巧与沉稳。 指尖用的力量始终保持着轻柔的感觉,仿佛在触摸最脆弱的梦境边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日月光华穿过凉亭顶上藤蔓交错的缝隙,在她专注的侧脸、低垂的长睫和洗得发白的灰扑扑衣袖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这一刻,林小鹿身上那种根深蒂固的怯懦被暂时封印。 一种沉静而内敛的魅力悄然弥漫开来。 那并非张扬的光芒,而是一种沉浸于创造本身时自然散发的微光,柔和了她过于平淡的眉眼,竟赋予那张平凡的脸庞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与安宁。 这并不是容貌的改变,而是一种单纯从气质上的微妙沉淀,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在专注的打磨下,隐隐透出内敛而坚韧的光泽。 “小师叔?” 林小鹿被他看得耳根微热,掌心的小桃花因为心绪微漾而轻轻晃动了一下,边缘的雾气泛起细微的涟漪,“您......看懂了吗?要......再试一次吗?” 她鼓起勇气抬起眼,对上叶洛的目光,那点专注沉静的光瞬间又被熟悉的慌乱取代,然后就又飞快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沉静的美丽一瞬只是某种错觉。 “啊?哦!好!看懂了!多谢师侄!” 叶洛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应道。 他伸出手去接那枚温润的水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林小鹿微凉的指尖。 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几乎是同时飞快地缩回了手。 水晶在空中划过一个危险的弧线,被叶洛手忙脚乱地一把捞住。 这一次,叶洛摒弃了之前的急躁和杂念。 他努力回忆着林小鹿刚才的状态—— 那份安逸沉静,那缕雾气凝聚时温顺而稳定的韵律,以及她指尖那种引导而非强压的微妙力道。 叶洛缓缓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不再试图用蛮力去“捏”出一个幻象,而是将体内那点灵力想象成和缓流淌的溪流,模仿着林小鹿刚刚那样的耐心,轻轻地、持续地注入水晶之中。 “噗。” 一声比之前轻柔得多的气音响起。 掌心再次腾起粉色雾气。 这一次,雾气不再是混沌狂躁的野马,而是带着点被驯服的意味,努力地学着林小鹿的样子,变成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驹。 它也开始轻轻勾勒、收束。 几息之后,一朵同样小巧、花瓣轮廓虽然还有些模糊不清、边缘像毛边纸一样不够利落,甚至花瓣大小还不甚均匀,但确确实实能被人一眼认出是“花”的幻象,颤巍巍地悬浮在了叶洛的掌心上。 它终于不再是一团抽象的雾气,而是一个初具形态、能明确猜出来的“东西”。 “我......我好像成功了!” 叶洛惊喜地睁开眼,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巨大的成就感充盈了四肢百骸,这可是他踏入仙途后亲手施展的第一个术法。 他下意识带着点急切寻求肯定和分享喜悦的意味,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小鹿。 林小鹿正专注地看着他掌心那朵虽不完美却努力绽放的小花幻象,唇角不自觉地又向上弯起一点极细微的弧度,眼中流露出一点真心的赞许和 ......完成教导后的如释重负。 第41章 相处的不错 那点笑意虽然浅淡得如同晨曦微露。 但依旧在她平凡的脸上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夕阳柔和的金辉笼罩着林小鹿,给她低垂的眼睑和那抹浅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晕。 叶洛心头那点“想保护”的莫名感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和具体。 日影西沉下去,双月同天的景象出现。 将凉亭长长的影子拖拽到院墙边缘。 石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再无一丝热气。 苏媚这才终于悠悠转醒,慵懒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眼惺忪地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目光带着初醒的朦胧,扫向凉亭里玩了一下午“石头”的两人。 “唔......练得如何了?小师弟,可算有点开窍?”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特有的、软糯的甜腻。 叶洛立刻精神一振,带着点显摆的意味,再次调动灵力凝聚出一朵小花幻象,已然是驾轻就熟。 花瓣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不少,稳定性也大大增强,虽然依旧简单朴素,但已能随心所欲地维持形态,不再忽闪忽灭,成为了一个终于站稳脚跟的“幻术初学者”。 苏媚挑了挑柳眉,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朵“进步显着”的小花,又瞥了眼旁边又开始习惯性低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仿佛随时准备认错的林小鹿。 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错嘛~半天功夫,从‘奇珍异菇’到‘初具花形’,这进步......啧,倒是出乎意料。”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点戏谑,“而且......看来......你们相处得,还挺......融洽?” 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玩味。 林小鹿耳朵瞬间红得如同熟透的虾子,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只露出那对通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的耳尖。 叶洛此刻却是心情舒畅,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并未深究苏媚话中的调侃。 只觉得这位极度胆怯的师侄着实帮了大忙,由衷地感激说道:“当然了!多亏了林师侄手把手指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示范,我才总算摸着点门道,知道该往哪里使劲了。” “手把手......是吗?” 苏媚伸了个曲线毕露的懒腰,更显身姿曼妙,“那敢情好。小鹿嘛,”她看向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林小鹿,随意的评价着这位记名弟子,“虽然天赋嘛......嗯,也就那样,马马虎虎,普普通通,胜在基础还算扎实,人也细致,耐得住性子打磨这些枯燥基础。以后你有空,就多来我这‘醉梦前尘峰’走动走动,让她多教教你基础好了。” 她随口安排着日常琐事,却无形中为叶洛以后常来找到了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正当理由。 林小鹿的头已经完全埋进了胸口,只留下一个乌黑的发顶对着两人,纤细的肩膀微微瑟缩着。 告别了依旧慵懒倚在榻上的二师姐。 叶洛抱着重新变得活泼好动、在他怀里兴奋地拱来拱去的乘黄,踏上了返回听竹峰的流霞云。 坐在明显快了许多的粉色云彩上,回想这一天的经历。 从修炼到误入七位师姐的“魔窟”。 从踏上“醉梦前尘峰”差点被看穿心事的震惊,再到凝出“蘑菇”的尴尬,最后在那位胆怯却意外耐心温柔的林师侄指导下终于成功的巨大喜悦...... 尤其是林小鹿专注教导时那沉静的光彩和如同昙花绽放般的浅笑,让叶洛嘴角带上了轻松下来的笑意。 “这位林师侄人真好...... 明明自己紧张得要命,还那么认真细致地教我。 就是太容易害羞了,下次来,得更小心些,别吓着她......” 而在幻音峰顶,幻月居的露台上。 苏媚倚着雕花白玉栏杆,指尖缠绕着一缕比白日更加凝实的深粉色雾气,望着叶洛那小小的流霞云在琼华十二仙峰间穿梭,渐渐融入漫天清冷的月华之中。 美眸轻转,对身后安静侍立的林小鹿说道,声音在晚风中带着点飘忽不定: “怎么样?我这小师弟,瞧着......可还顺眼?” 她语气中带着点玩味的随意,却又像在抛出一个需要深思的问题。 林小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山风带着夜露的微凉,吹拂着她朴素的灰衣和散落在肩头的发丝。 过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凝滞了,才用细若蚊呐、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声音,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回应了一声: “嗯……” 双月同悬于天幕,清冷的月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清晰地投在脚下玉石地面上。 那影子随着晚风轻轻摇曳,边缘却似乎比常人的影子更加纤细、朦胧几分,带着点难以捉摸的虚幻感。 “你喜欢就好。”苏媚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就原地消失不见,只留下脸红到头顶冒烟的林小鹿,独自风中凌乱。 翌日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 叶洛早早推开听竹苑的竹门,带着晨露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他刚迈出一步,目光便凝住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局促不安地杵在门外小径的青石板上,看上去已伫立了许久。 是幻音峰那唯一的弟子林小鹿。 她依旧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的灰色麻衣。 只是今日难得地将那头略显蓬松的长发扎成了一个简单的低马尾,露出小半截白皙纤细的后颈,在微熹的晨光下就已经透着一股柔弱感。 林小鹿怀里紧紧抱着几卷用靛蓝色布带仔细系好的陈旧书籍和竹简。 一听到门轴的吱呀声,便像受惊的幼鹿般猛地抬起头,对上叶洛的目光后,又慌忙低下头,动作僵硬地行了个剑礼: “小师叔早!师尊......师尊让我来接您去醉梦前尘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叶洛的目光落在那个略显厚重的包裹上,有些意外:“林师侄?这是?” 他记得昨日离开时并未约定今日要带东西。 第42章 幻云帕 林小鹿的耳廓立刻染上薄红,头也垂得更低,小声解释,语速有些快:“这......我......我是师尊的记名弟子,您是掌门师祖亲传,师尊的小师弟,所以......” 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身份解释既语无伦次又不重要,便赶紧把怀里的包裹往前一递,动作中还带着点急促的认真,几乎是要硬塞进叶洛怀里。“这个!是给您的!” 叶洛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温和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里面......” 林小鹿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但托着包裹的手却异常稳定,“是......是我自己写的幻术心得笔记,还有......还有几本我从藏书阁借来的基础典籍,昨夜......手抄了一份副本......”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道,“上面......上面还有我平时练习时想到的一些东西,觉得可能有用的......都写在旁边了......想着......也许您能用得上......” 林小鹿飞快地抬眼看了下叶洛,发现对方在盯着自己又迅速垂下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中那个包裹,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勇气。 叶洛明白了她的心意。 看着眼前紧张又无比认真的姑娘,温声道:“林师侄,这是你辛苦整理和抄写的心血,自己留着用就好,不用特意给我的。” “不行!” 林小鹿立刻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有些固执的坚持,执意把包裹往叶洛面前又送了送,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书和笔记副本,上面记的都是我自己想的......真的!请您......请您一定收下!” 眼神里满是恳切,仿佛叶洛不收下就是辜负了她这番心意。 叶洛看林小鹿如此坚持,甚至急得眼圈都有些泛红,便不再推辞。 笑了笑,然后伸手接过了那个包裹。 入手有些沉甸甸的分量,能清晰地摸出里面是好几册纸质书和几卷竹简,包裹用的靛蓝布结实耐磨,边角都折得一丝不苟。 还有几处书册边角微微顶起布料,显露出里面内容的厚度。 “好吧,那我收下了,谢谢你,林师侄。” 叶洛认真地点点头,转身将包裹暂时放回竹屋内的桌上。 林小鹿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脸上紧张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嗯!” 她用力点点头,声音也轻快了些,“那我们现在就去醉梦前尘峰吧?别让师尊等久了。” “好,那我们这就走。” 叶洛应道,下意识地就要从芥子袋中取出那朵流霞云。 “啊!对、对!师尊吩咐了的!” 林小鹿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在袖袋里摸索,掏出一片巴掌大小、触感柔软、形似桃花瓣的粉色织物,边缘还绣着细微的云纹。 “这、这是师尊赐给我的‘幻云帕’,可以载我们去......”她一边说着,一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一丝灵力注入帕子。 那“幻云帕”得了灵力,瞬间如同吸饱了水的海绵,“嗖”地一声膨胀开来,变得足有门板大小,粉光流转,氤氲着甜香。 然而,林小鹿因为紧张,显然对自己的灵力输出精度没有把握好,注入的力道和角度似乎偏了那么一丝一毫。 只见那变大的帕子猛地一个翻滚,兜头就将猝不及防、站得极近的两人一起卷了进去。 “哎呀!” 叶洛只觉得眼前被一片柔和的粉光淹没,身体就被被软绵绵的东西包裹住。 他和林小鹿像被强行塞进一个巨大的粉色内部,空间狭窄得连转身都困难,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那帕子就这样裹着他们,晃晃悠悠地飘离地面,朝着醉梦前尘峰的方向歪歪扭扭地飞去,但离谱的是速度并不慢,起码比叶洛操纵的流霞云快多了。 被挤在狭小空间里的林小鹿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绷得像块木头,脸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自责:“对、对不起小师叔!我......我一紧张,灵力控制就会变差......总是这样......每次都......” 叶洛鼻尖萦绕着幻云帕本身的香气,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属于林小鹿身上的皂角气息,尴尬得手脚都无处安放,只能尽量缩着身体,努力维持着一点可怜的距离:“没、没关系......挺......挺新奇的体验......还、还挺快......” 他只能搜肠刮肚地安慰。 --- 幻音峰顶,幻月居庭院。 苏媚正慵懒地躺在一株虬枝盘曲、开得正盛的古老桃树下的软榻上,指尖捻起一朵飘落的桃花看着。 感觉到莫名灵力波动的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粉色”直挺挺地砸在院中的泥地中。 然后“噗”地一声散开,从中滚出两个头发凌乱的狼狈人影时,一时忍不住掩唇,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真理也随之波涛汹涌: “哈哈哈......哎哟,小鹿啊小鹿,你这灵力控制,怎么几年了一点长进都欠奉?昨天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今天连个代步的法器都能被你驾驭得像要杀人越货似的。”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尖的桃花瓣都抖落在地。 林小鹿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头顶和肩上沾着好几片桃花瓣,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师、师尊恕罪......弟子愚钝......弟子......” “罢了罢了。” 苏媚好不容易止住笑,随意地摆摆手,显然对自家婢女兼记名弟子的“特色”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可能以此为乐。 目光转向刚站稳、正一脸无奈拍打着身上花瓣的叶洛,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小师弟~看来昨天基础打得颇有成效?今天师姐教你点更有趣的玩意儿~” 第43章 出大事了! 苏媚说完,纤指优雅地一弹,三枚比昨日那枚水晶更加剔透纯净、内部仿佛有流动的粉色烟霞氤氲的水晶球,凭空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惑人心神的灵力波动。 “喏,这三个小东西叫‘幻心水晶’,比你昨天玩的那个小破石头可要强上百倍。” 苏媚笑得像只准备看猎物掉进陷阱的狐狸,“来,试试同时激发它们,在脑子里勾勒一个你心仪的场景~比如......嗯,一座金山?一片无边无际的桃花海?” 叶洛接过那三枚触手温润的水晶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比昨日水晶强盛许多的幻术灵力,心里有些打鼓:“二师姐,这个......会不会太勉强了?我昨天才刚学会凝一朵小花......” “怕什么?”苏媚媚眼如丝,换了个更显身姿的姿势,曲线毕露,“有姐姐在呢,还能让你翻了天不成?尽管放手施为~天塌下来姐姐顶着~” 林小鹿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小手攥紧了衣角,忍不住小声提醒,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小师叔,加油呀!要、要集中精神,引导灵力......循序渐进......不要......不要分心......” 但她总有一种要出事的感觉。 引导灵力是吧? 叶洛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双手各握紧一枚幻心晶,将第三枚置于胸前,努力摒弃杂念,全力运转《琼华引气诀》,调动丹田内的那缕精纯的灵气,开始小心翼翼地、同时注入三枚水晶—— “不好!” 苏媚看他那架势,尤其是感受到灵气注入水晶瞬间随之溢出的一缕本源清气时,心头顿时感觉不妙。 她可从未想过「本源清气」注入自己凝练的幻心水晶会引发什么异变。 二师姐脸色微变,刚想出手强行中断—— “轰——!” 预想中的柔和幻象并未出现。 三枚幻心晶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粉红色强光。 光芒如同失控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幻月居庭院。 恐怖的灵力波动让空气都发出嗡鸣。 刺目的光华让叶洛和林小鹿都不由得惨叫一声,紧紧闭上了眼睛。 “咦?!” 苏媚脸上慵懒的神情渐渐被惊愕取代,半圣境界的修为让她不至于被这强光闪到,但也习惯性眯起了眼。 “呀——!” 林小鹿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当那满庭院的强光退去,叶洛这才勉强睁开泪水模糊的眼睛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魂飞魄散,一股热流直冲头顶,险些当场喷出鼻血—— 二师姐苏媚和师侄林小鹿身上的衣服......不见了! 或者说,被一种极其诡异的幻象给“覆盖”住或“幻形”了。 苏媚在软榻上依旧保持着那诱人的姿势。 只是此刻,她身上只笼罩着一层稀薄得近乎透明的粉色雾气。 只是这雾气非但没能起到丝毫遮挡作用,反而将那对惊心动魄的硕大真理、盈盈一握的腰肢、修长丰腴的双腿勾勒得纤毫毕现。 这一幕在迷离的粉色光晕中若隐若现。 甚至比完全的赤裸更添百倍致命的诱惑与冲击力。 只是她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饶有兴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新皮肤”。 随即发出一阵银铃般、带着无尽魅惑的娇笑,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地看向呆若木鸡的叶洛:“哟~小师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没想到你内心深处,藏着如此火热的渴望?喜欢的是这种......坦诚相见的调调?啧啧,看来师姐的魅力,果然还是让你难以自持了呢~” 而林小鹿则完全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她双手死死地环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着蹲在地上,像一只被剥光了所有保护、赤条条暴露在外的雏鸟。 那张原本只是略显苍白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纤细的脖颈和裸露的肩头都染上了一层滚烫的绯色。 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浑身颤抖起来,眼泪都挤出几滴,牙齿也在打颤,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不成调:“师、师尊!怎、怎么办......小师叔!不要!快、快停下啊......”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是蹲在地上摇头哭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叶洛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巨大的惊恐和羞愧让他汗如雨下,后背衣衫尽湿。 他手忙脚乱地尝试了几次,想要收回失控的灵力,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幻象。 “可恶!我真不是这样的人啊!” 叶洛在心中呐喊,却不敢在此刻说出口。 然而,越急越乱。 他本就生涩的控制灵气手法在如此情绪波动下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那层笼罩在林小鹿和苏媚身上的薄雾非但没有稳固,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稀薄、透明。 少女白皙圆润的肩膀、精致的锁骨、以及一小片光洁细腻的背部肌肤,已经暴露在空气中。 “不——!” 林小鹿绝望地发出一声悲鸣,晶莹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汹涌而出,顺着滚烫的脸颊滑落。 “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混乱即将冲破顶点之际,一道带着凛冽寒意的雪亮剑气撕裂长空,从天而降,精准劈在那三枚失控的幻心水晶之上。 “妖女!你竟敢用此等下作幻术蛊惑师弟——!” 清冷的厉喝声随之响起。 只见大师姐第二凌霜脚踏飞剑,白衣胜雪,衣袂猎猎作响,悬停在庭院上空。 她此时面若寒霜,柳眉倒竖,目光就死死锁定在苏媚身上,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然而,没人能注意到她那向来白皙剔透的耳廓,此刻正罕见地泛着一抹淡淡红晕,暴露了她内心此刻翻江倒海般的不平静。 叶洛心中发出更加无无地自容的哀嚎:“......大师姐?!你原来也一直在用‘掌观山河’偷看吗?!” 他想到这里瞬间石化,感觉自己的修仙生涯可能就在此刻、此地,以一种极其社死的方式终结。 毕竟,既然会有大师姐在用掌观山河偷窥,就会有其他不知道多少师姐,甚至师尊都在看着这荒唐一幕。 第44章 轮换制教学 苏媚面对这劈面而来的凛冽剑气和质问,倒是依旧不慌不忙,甚至还带着几分从容。 她纤纤玉指优雅地一勾,一层凝实粉色幻光瞬间覆盖全身,重新凝聚成一件比之前更加繁复华美的宫装长裙,将曼妙身姿遮掩得滴水不漏。 然后双手向后撩了下如瀑长发,对着空中的第二凌霜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娇笑声摄人心魄:“哟~冰块脸,火气这么大?在掌心里偷看多久了呀?师妹这身段,可还入得了你那冷冰冰的法眼?” 说着还目的明确地托了一托胸前的真理。 发出啧啧的咂舌声。 “妖女住口!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第二凌霜剑气瞬间暴涨数倍,周围的温度骤降至冰点,连飘落的桃花瓣都被冻结在半空。 “本座只是以‘掌观山河’之术关注师弟修行进度,防微杜渐,以免他被你这妖女引入歧途!岂是你这满脑子龌龊的妖女所能揣度!” 她一连怒骂两声妖女,义正言辞地做着苍白无力的解释,但那微微颤抖的剑尖和越发红润的耳尖,却将她此刻的羞恼暴露无遗。 林小鹿趁着叶洛抬头看两位师姐对峙的间隙,赶紧强忍着羞耻,胡乱从贴身芥子物中飞快扯出一套备用衣物,躲到了一棵最为虬枝盘曲的粗壮桃树后面,只敢怯生生地露出半个通红得的脑袋,眼框里满是泪水。 “好啦好啦~多大点事儿嘛~是我和我弟子被看光了,又不是你,你在这里急什么,难道是护食不成?” 苏媚打了个哈欠,完全无视了眼神越来越冷的第二凌霜,仿佛刚才那场社死闹剧根本不值一提,反而带着几分炫耀看向惊魂未定的叶洛,“冰块脸你也别急着喊打喊杀。瞧瞧我们小师弟这天赋,啧啧,第一次同时操控三枚高阶幻心水晶,就能激发出如此规模,又如此近乎真实的‘幻境’!虽然方向嘛......是有点出乎意料的小调皮,” 她促狭地眨眨眼,“但这效果,这规模,这‘真实度’!很厉害嘛~前途无量哦!师姐看好你!” “歪门邪术!不知所谓!” 第二凌霜冷叱一声,身形一闪便落到叶洛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叶洛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跟我走!剑修堂皇正道,光明磊落!此等惑人心智、败坏门风的邪术,甚至不是师尊亲传之术,学来作甚?不学也罢!免得污了你的道心!” 说着就要拉起叶洛强行御剑飞走。 “哎~这话师妹可就不爱听了。” 苏媚指尖轻轻一挑,一缕柔韧如蚕丝的粉色雾气缠住了叶洛另一只手腕,“谁说幻术就是歪门邪道了?小师弟明明天赋异禀,在这幻术大道上潜力无穷!你这满脑子只有剑的冰块脸懂什么?别暴殄天物,耽误了真正的人才!” 她媚眼如丝,话语却寸步不让,充满了火药味。 “放手!”第二凌霜周身剑气勃发,冰寒刺骨。 “偏不~”苏媚指尖幻雾翻涌,甜腻惑人。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拔河般拉扯着中间的叶洛。 凛冽的冰魄剑气与迷离的粉色幻雾在空中激烈交锋,炸开一串串冰晶碎屑与溃散的雾气,将庭院里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搅得一片狼藉,花瓣漫天飞舞。 可怜的叶洛感觉自己像个破布娃娃,被两股恐怖力量疯狂撕扯着,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却忍着惨叫不敢发出来。 “那个......大师姐......二师姐......我......我能说句话吗?” 叶洛在撕扯的缝隙中艰难地试图发声,声音都变了调。 “不能!” “不能哦~” 两人异口同声,同时转头瞪向他,眼神一个比一个凌厉,一个冰寒刺骨,一个媚中藏刀,吓得叶洛瞬间噤声。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演变成同门斗法的关键时刻,又有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幽幽地从院门口传来: “琼华门规,第三章,第十七条:凡同门弟子之间发生争执,无论缘由,皆不可私斗。需立即停止冲突,以‘合理协商’之方式寻求解决之道。违者,视情节轻重,罚思过崖面壁三日至三年不等。情节严重者,可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是三师姐文心。 她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院门口,依旧是那身儒士青衫,依旧是身后悬浮着那本散发着浩然正气的古朴金册。 不同的是,这次鼻梁上架上了一副精致的圆框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缓缓扫过庭院里剑拔弩张的两人和被拉扯得面容扭曲、苦不堪言的叶洛。 到底有多少人在用“掌观山河”偷看自己这丢脸丢到姥姥家的一幕啊。 “啊啊啊啊啊!” 叶洛羞愤欲绝,只能在心中无声咆哮。 文心话音刚落,整个喧嚣混乱的庭院,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一片安静。 大魔王来了。 第二凌霜和苏媚的动作同时僵住。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那“思过崖”刻骨铭心的深深忌惮,以及面对“门规化身”时本能的心虚。 几乎在同时,她们抓着叶洛的手一起松开—— “砰!” 失去了两股力量支撑的叶洛,毫无防备地一屁股重重摔在冰冷的玉石板路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感觉尾椎骨都要裂开了。 最终,两位师姐在文心一板一眼、引经据典、反复强调门规神圣不可侵犯以及思过崖恐怖体验的“调解”下——与其说是调解,不如说是单方面的“门规威慑”——双方达成了勉强的妥协方案: 采用轮换制。 今日剩余时间和明日,归第二凌霜大师姐负责“矫正”叶洛被苏媚引上的“歧途”,后日则回归苏媚二师姐这里继续“发掘天赋”。 整个过程,依旧没有叶洛表达个人意愿的份。 最终被第二凌霜冷着脸、像拎小鸡崽一样拎着衣领踏上飞剑带走的叶洛,在飞离醉梦前尘峰前,最后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株古老桃树下,纷飞的花瓣雨中,林小鹿终于怯生生地从树后探出了整个小脑袋。 她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睛还有些红肿,残留着泪痕。 但看到叶洛望过来,她还是鼓起莫大的勇气,朝他悄悄挥了挥小手,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因为残留的羞怯而显得有些僵硬。 那一瞬间,她平凡的脸上残留的泪痕、未消的羞怯与那强装镇定的笑容,在漫天纷飞的粉色桃花雨中交织,竟让叶洛被折腾得七荤八素的心,莫名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酸涩而柔软的涟漪。 第45章 凌霄峰 琼华群山间阵阵罡风再次吹过脸庞,叶洛已经有些怀念幻云帕那样密不透风的御风法宝了。 他没有护体灵光,现在只能咬牙硬扛,感觉脸颊生疼,耳朵被风灌得嗡嗡作响。 脚下,翻滚的云海和巍峨如巨兽脊背的群山飞速倒退。 第二凌霜单手拎着他的衣领,踏在一柄寒光四溢的飞剑上。 叶洛又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大师姐驾驭的飞剑,尽管气息大致相同,但从样式来说都不太一样,许是大师姐是根据每天心情更换飞剑的吗? 他很好奇,但不敢问。 飞剑撕裂长空,以骇人的速度直扑琼华派东北方向—— 那座仅次于云霄峰和望月峰外,整个琼华派第三高耸险峻的山峰,凌霄峰。 刚一进入凌霄峰地界,一种与醉梦前尘峰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说醉梦前尘峰是慵懒甜腻的桃源幻境,那么凌霄峰便是出鞘利剑般的森然肃杀。 主峰整体就像一柄倒插于天地间的巨剑。 山势陡峭嶙峋,终年积雪,有些裸露的黑色岩石棱角分明,如同无数指向苍穹的森然剑戟。 无处不在的锋锐剑意弥漫在每一缕寒风中,割得叶洛裸露在外的皮肤都隐隐刺痛。 放眼望去,峰顶刺破厚重云海。 其上,无数座风格冷硬、线条笔直如剑脊的楼阁殿宇,紧贴着陡峭山壁而建,鳞次栉比,气势恢宏。 巨大的演武场、剑气森然的剑冢、刻满古老剑痕的悟道崖、炼丹房、炼器阁甚至藏书楼...... 琼华派内有的核心仙家设施在此也一应俱全,俨然可以成为一个独立而强大的剑修宗门。 此刻,山腰处最为开阔、由整块青罡玉铺就的“砺剑坪”上,正传来震天的呼喝与整齐划一的破空之声。 数千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弟子,正在晨曦中操练基础剑式。 靠前一些的弟子,袖口、下摆、领口都有着大片月白色打底,是四代弟子; 后方人数更为庞大的群体,则只有一道或两道白纹,是五代弟子。 数千道身影整齐如一,每一次挥剑都卷起凌厉的罡风,无数剑气纵横激荡,最终汇聚成一股磅礴无比的剑意洪流,直冲云霄。 整个砺剑坪的空气也都在嗡鸣震颤,场面极其震撼。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宗门立正统,唯我剑意丛!” “剑气浩荡荡,我道日兴隆!” “睥睨天下客,独尊万世功!” 高台之上,一位身着月白色真传弟子服饰的女修立于最前方,面容清冷,神情专注。 正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剑坊制式长剑,一丝不苟地带领着众人演练。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凌厉,蕴含着深厚的剑道修为。 叶洛怀中的香囊一阵细微的蠕动,苏十七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她好奇的目光扫过下方壮观的场景,抬头时却不小心对上了第二凌霜那冰冷回瞥的眼神,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藏回叶洛衣襟里,只敢用细小的声音对叶洛嘀咕:“哎哟!吓死我了!小师叔您看,下面领剑那位,就是今天当值的苏酥师姐!我之前跟您提过的,她是大师伯座下最出色的三代弟子之一!” 她缓了口气,又忍不住探出一点,指向队列最前方那个尤为醒目的身影:“快看队伍最前排!那个穿银边青袍、正在辅助苏酥师姐授课的弟子,她周身剑气是不是特别盛?那就是苏酥师姐的真传弟子——孟春佳,我还教过她几天呢!” 苏十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说起来,按辈分,您可是她的师叔祖呢!这个孟春佳可不得了,是我们琼华派,乃至放眼整个修真界同辈修士中都数一数二的绝顶天才!才一百八十岁,就已突破至化神境!虽然在四代弟子里年纪不算最大,但这修为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怎么样,厉害吧?” 叶洛的目光扫过下方那数千道挥汗如雨、剑气冲霄的身影,心中震撼更甚,不禁低声问道:“这么多人......全都是四代、五代弟子?那三代弟子们呢?难道都不用参加这早课吗?” 苏十七撇了撇嘴,理所当然地解释道:“嗨,我们这些三代弟子啊,早就过了需要这样集体打基础的阶段了。要么在外云游历练,磨砺道心,寻求突破机缘;要么就在各自的洞府里闭关苦修,冲击更高的境界。谁还会天天来这里跟着‘哼哼哈嘿’地练基础啊?也就她们这些四代、五代的小辈,才需要这样按部就班地打磨根基,夯实剑道基础。”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间,第二凌霜已带着叶洛稳稳降落在砺剑坪边缘那处高台之上。 “师尊!” 高台上领剑的苏酥,远远望见第二凌霜的身影,便立刻收势站定,手中长剑一横,恭敬地躬身行礼。 随着她的动作,下方领队的孟春佳也立刻清喝一声“见礼!”,数千名弟子同时停止所有动作,原地肃立。 刹那间,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高台之上。 “参见师祖(太师祖)!” 震耳欲聋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威势如同山呼海啸一般。 紧接着,让叶洛真正大开眼界的一幕上演了。 只见下方数千名弟子,动作标准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 他们同时将手中长剑竖立于胸前,左手并指如剑,指尖轻轻抚过剑身。 随即,剑尖划出一道弧线,斜斜指向地面,最后所有弟子再同时躬身行礼。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充满了一种独特而庄重的仪式感。 这远比叶洛见过或学过的普通宗门剑礼更为繁复、肃穆,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凌霄峰特有的锋锐之气与森严法度。 “此乃我凌霄峰独有的‘承锋剑礼’。” 大师姐清冷的声音适时地在叶洛耳边响起,算是为他解了惑。 数千弟子行礼完毕,目光中的敬畏未消,却又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纷纷落在了她们峰主身旁那位年轻男子身上。 苏酥立刻会意,朗声引导道:“参见小师叔!” “参见小师叔祖(小太师叔祖)!” 第46章 教不了! 数千弟子再次齐声高呼,这次行的便是标准的琼华宗门剑礼—— 右手持剑竖立,左手掐剑诀搭于右腕,躬身行礼,动作简洁却同样充满敬意。 生平第一次被如此众多、修为不凡的目光聚焦,承受着数千人同时躬身行礼的场面。 叶洛只觉得一股麻意瞬间从后颈窜上头皮,手脚都有些僵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算得体,只能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第二凌霜敏锐地捕捉到了叶洛的局促。 她目光扫过全场,那无形的威压立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在她身上。 大师姐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亢,却稳稳压过砺剑坪上所有的剑啸与呼喝,精准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剑道之途,唯精唯纯!唯勤唯苦!今日挥汗如雨,他日方能剑气凌霄,睥睨四方!但凡心存懈怠者,不配握我凌霄之剑!继续练!” “谨遵法旨!师祖(太师祖)!” 声浪滚滚,带着被鞭策后的狂热。 数千弟子爆发出比之前更盛的气势。 剑气破空之声变得愈发密集、凌厉。 第二凌霜不再多言,甚至没给叶洛反应的时间,再次一把拎住他的后领,周身剑光暴涨。 两人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瞬息间便射向凌霄峰顶。 那里,一座通体由某种仙品寒冰材质与青罡石筑成的孤绝宫殿巍然矗立—— 剑心居。 踏入殿内,一股森然寒气便扑面而来。 空旷,极致的空旷。 空徒四壁,地面打理的能清晰映照出人影,大殿中央仅有一个孤零零的蒲团。 这里与其说是居所,更像一个巨大、冰冷、专为极致修炼而生的囚笼。 “坐。” 第二凌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命令的语气。 叶洛依言在蒲团上坐下,一股刺骨的寒意立刻从蒲团下涌上,直透骨髓,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方才幻术失控,根源在于你根基虚浮,心神不宁,更兼体质特异,灵气易泄难聚!” 第二凌霜笔直地站在他面前,身影在地面上投下冷硬的轮廓,“剑者,心之刃也!欲使此刃锋锐,必先锤炼其根本。凝神静气,以剑意反哺体魄,固本培元,方能约束你那无端逸散的本源清气,此乃正途!” 她并指如剑,对着叶洛面前的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柄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晶小剑凭空凝聚,静静悬浮。 剑尖直指叶洛眉心,那森然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 “现在,以此‘雪魄剑意’为引,运转我传你的《琼华引气诀》,尝试引动一丝剑意入体,淬炼经脉,锁住你的本源灵气!” 叶洛依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努力回忆那烂熟于心的心法口诀。 他小心翼翼地吸收起身边的灵气,经过经脉丹田转化,再调动转化后那点稀薄得可怜的灵力,伸出无数根灵气凝成的细丝,颤巍巍地探向面前那柄冰晶小剑。 然而,现实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百倍。 那雪魄剑意,宛如一座自太古冰河纪便矗立于此的巍峨冰山,看着细小一支,却拥有着磅礴的能量,还从内到外散发着绝对的森寒与拒斥。 以叶洛那微弱的灵力,别说引动它,仅仅是靠近,便感到一种神魂都要被冻僵、撕裂的剧痛。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偷偷瞥了眼身边面无表情的第二凌霜,觉得大师姐无论怎么说一定是不会害自己的。 于是憋足了劲,额角青筋暴起,脸庞涨得通红,拼命催动灵力冲击。 但结果却适得其反。 灵力非但没能靠近剑意分毫,反而因他的急躁和那该死的体质特性,更加不受控制地从周身毛孔丝丝缕缕地逸散出去。 在剑心居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层几乎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淡薄清气薄雾,缓慢地飘散着。 时间在双方僵持中流逝。 可叶洛的努力如同蚍蜉撼树,那柄冰晶小剑悬停不动,连一丝最微弱的共鸣涟漪都未曾荡起。 第二凌霜负手而立,眉头却越蹙越紧。 她能清晰地“看”到叶洛体内灵气如同破筛漏水般不断流失,那笨拙到近乎可笑的灵力操控,在她眼中也无异于对剑道的亵渎。 但渐渐地,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异样感在她体内悄然滋生。 随着叶洛一次次徒劳无功地尝试引动剑意,他周身逸散出的那种本源清气...... 似乎与她体内那缕被强行剥离、如今攒存于剑田深处的,属于叶洛的先天剑气,产生了某种玄妙的联系? 那缕沉寂许久、本该被完全镇压住的先天剑气,在感应到同源灵力的不断逸散后,竟在她坚固的剑田深处,极其轻微地...... 震颤起来? 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骤然嗅到了远方飘来的水汽!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她自己体内那精纯磅礴、早已与她道心合一的剑意本源,在这缕先天剑气的异动和叶洛逸散灵气地“勾引”下,竟也开始隐隐躁动。 仿佛冰封千里的湖面之下,暗流开始汹涌,想要挣脱那层坚冰的束缚,去追逐、去融合那缕飘渺的同源灵气。 一股陌生的、带着酥麻感的暖流,正不受控制地从她剑田深处悄然蔓延,与她早已冰封的道心意志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怎么回事?! 第二凌霜心中剧震。 这先天剑气...... 还有他的本源清气...... 竟能引动我的雪魄剑意本源? 她立刻默默运转心法,试图从剑心中抽调更庞大的灵力洪流,狠狠压向剑田,想要彻底碾碎那股异样的悸动和暖流。 然而,越是压制,那源自血脉深处、仿佛被唤醒的悸动反而越发清晰、强烈。 冰霜覆盖的脸颊竟隐隐透出一丝极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了几分。 她负在身后、掐着剑诀的手指,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凌霜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爆射,强行以无匹的意志斩断了体内那股诡异的联系。 她看向还在跟雪魄剑意较劲、憋得脸红脖子粗却毫无寸进的叶洛,只觉得心口那股无名的怒火,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 某种令她极度不适的异样感,如同野火般越烧越旺。 第47章 三代最弱弟子“李子心” “够了!” 第二凌霜冷喝出声,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点点微哑。 叶洛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斥吓得浑身一抖,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大师姐的脸色比这剑心居的寒冰还要冷上三分。 “你......朽木不可雕!” 第二凌霜似乎想斥责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那该死的异样感,霍然转身,对着殿门外冰冷传音:“李子心!” 很快,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小跑进来。 她穿着月华色的三代弟子服饰,面容带着几分憨厚,甚至显得有些木讷,身上的修为气息......在叶洛看来,似乎比同样身为三代弟子之耻的苏十七还要微弱一些。 “弟子李子心,拜见师尊,拜见小师叔。” 少女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 “带他去后山寒潭。” 第二凌霜没有回头看李子心,冰冷的目光依旧锁在叶洛身上,“传授他《琼华剑诀》总纲,以及最基本的御剑控物之术。” 顿了顿,殿内的温度再度骤降十度,“若他一下午连让一柄木剑离地都做不到......” 第二凌霜的声音更加冷冽:“你和他,明日都给我去思过崖报到!” 李子心吓得脖子一缩,连忙应声:“是!弟子遵命!” 她偷偷瞥了一眼同样一脸懵然加绝望的叶洛,心中不由得哀叹:“自己去思过崖是熟门熟路了,可这位小师叔祖......哎......怕是要倒大霉了!” 大师姐说完后,便不再多言,甚至不愿再多停留一刻。 身形一晃,刺目的剑光轰然爆发,竟直接冲破了剑心居坚固的屋顶,带着一股几乎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微不可察的仓皇,如流星般直射向远方那座以“静”闻名的山峰—— 三师姐文心的思静峰。 没错,她必须立刻找到文心! 这诡异到令她道心不稳的状况,或许只有那个满脑子圣贤典籍、一身浩然正气的书呆子老三,才能给她一个冷静的分析和......尽可能的解决方案? 至少,文心那里足够安静,能让她压下体内这该死的的躁动。 叶洛抬头望着屋顶那个新鲜出炉的大洞,又看了看旁边愁眉苦脸、仿佛天塌下来的李子心,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 凌霄峰后山,一处比听竹峰寒潭更为开阔的寒潭水域。 潭水冰冷刺骨,寒气弥漫。 三三两两的凌霄峰弟子盘坐在潭边或浅水中,借助寒气淬炼剑意或打坐修行。 潭水深处,静坐着一位气质清冷、眉目间与大师姐第二凌霜颇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当李子心带着叶洛走近时,潭边的弟子们纷纷起身行礼:“见过李师姐(师叔),见过小师叔祖(小太师叔祖)。” 随后就再也没什么寒暄,只是又各自坐下继续修炼。 而潭水中央那位女子,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叶洛的到来毫无反应。 叶洛此刻满心都是对御剑的绝望,自然也无暇在意。 “小师叔,这御剑之术,首重心神合一......” 李子心挠了挠自己有些宽大的额头,努力搜刮着几百年前听课时残存的记忆,磕磕绊绊地讲解,“要以意念沟通灵力,以灵力驾驭剑器......嗯,对,就是这样。” 她说着,很随意地让一柄最普通的木剑悬浮在自己面前,离地一尺。 叶洛依言照做,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柄静静躺在地上的木剑,用意念在脑中疯狂呐喊:“起!起来!给我飞起来!” 木剑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他的努力。 李子心看着叶洛憋得通红的脸和毫无动静的木剑,有些无奈地小声提醒:“呃......那个,小师叔......您的灵力......好像......并没有对准剑柄那个引灵阵......” 叶洛:“......” “咳咳,” 李子心尴尬地咳嗽一声,收回自己的木剑,神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她额心一道淡淡的剑纹闪过,一柄样式古朴、毫无光泽的儒剑悬浮在她面前:“小师叔祖,请随我念诵《琼华剑诀》总纲,同时自行运转《琼华引气诀》一周天。或许有助于感悟剑意,凝聚灵力。” 她开始一字一句清晰地念诵: “琼华者,天地之精粹也,其华灼灼,其质温润。剑者,兵之圣也,其势凌人,其意深远。琼华映剑,则天地变色;剑随琼华引,则万物归心。” 叶洛跟着复述,同时艰难地运转引气诀。 “琼华昭昭,剑气凛凛,譬若长虹贯日,势不可挡;心若止水,意如磐石,动静之间,存乎一心,方悟剑道之真谛。” ...... 总章之后,又有八段口诀。 当叶洛完全复述完毕时,体内的引气诀也刚好运转完一周天。 他立刻屏息凝神,调动起那点可怜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木剑柄端那个微小的引灵阵中。 可灵气依旧在他面前呈扇形散开。 木剑...... 也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李子心宽大的额头上,已经有细密的汗珠开始渗了出来。 这思过崖,怕是跑不了了。 整个下午,就在李子心结结巴巴、时而卡壳的讲解,叶洛无数次失败的努力,以及木剑偶尔被失控灵力震飞掉进寒潭里的尴尬循环中度过。 --- 夕阳的金辉终于洒在寒潭冰冷的水面上,映照着叶洛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他面前那柄饱经“磨难”的木剑,依旧倔强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别说离地飞行,连最基本的悬空都未曾有过一次。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成果”—— 它成功地惊走了好几尾的灵鱼,以及附近几波原本在安静修炼、后来被频繁的落水声和叶洛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舒适气息吸引,忍不住靠近围观的凌霄峰弟子。 更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已经蹭到了叶洛身边不远处打坐,潜移默化地开始吸收着他逸散的本源清气。 当夜幕低垂,第二凌霜的身影带着一身比寒潭更凛冽的寒气回到寒潭外的空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李子心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叶洛一脸麻木,眼神空洞; 那柄象征着失败的木剑,依旧静静地躺在地上。 第48章 唯守本心,持恒不懈,终可抵达彼岸。 而周围,则是被叶洛这个“人形灵气净化器”吸引、已经把他们俩隐隐围起来的数名凌霄峰弟子。 其中,甚至包括了她那位平日里颇为稳重的得意弟子,此刻也正紧挨着叶洛盘坐。 成何体统! 第二凌霜甚至没有开口。 她信手一挥,便幻化出数十道凌厉的剑光凭空而生,卷起那些还在静修的弟子,直接丢回砺剑坪。 快! 快到什么地步? 快到那些弟子脸上的惊愕表情还未完全展开,惊呼声尚在喉咙里酝酿,人就已经化作流光,被远远地“送”离了这片区域,消失在天际。 随后,第二凌霜冰冷的目光在那柄纹丝不动的木剑上停留了一瞬,似是在感受其中的灵力残留情况。 又扫过叶洛周身依旧在缓慢逸散的本源清气,最终落在他那张写满“生无可恋”四个大字的脸上。 就这样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第二凌霜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烦躁和刚被强行压下的异样悸动,似乎又有抬头的趋势。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吸了一口空气,终于做出了一个在她看来近乎放弃、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决定。 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明日,不必再来凌霄峰了。” 她的话语如同判决: “去思静峰,找你三师姐。先跟她读几天书。” 说完,第二凌霜甚至没有再看叶洛一眼,身影化作一道决绝的剑光,瞬间没入山顶剑心居的深处。 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以及一句在寒风中飘散的低语,不知是说给叶洛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或许......那满口圣贤道理、一身浩然气的书呆子......才是唯一能镇住你这诡异体质......和我......” 后面的话语被深深掩埋,已经沉寂将近千年的心,又如何说得出口。 至少,比看着他在这里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要强。 叶洛看着那消失在剑心居深处的冰冷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柄还在嘲笑他的木剑,最后看向身边同样一脸“完蛋了”表情的李子心,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小师叔......” 李子心看着叶洛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笨拙:“我......其实我也很笨的。” 叶洛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外貌就显得笨拙可爱、甚至有些普通的三代弟子。 “师尊......刚收我那会儿,”李子心仿佛陷入了回忆,语速很慢,带着点窘迫,“我连引气入体都比别人慢上好多好多。别人三天感应到气感,我足足花了一周......剑诀更是,背一天都记不住三句完整的......我知道的......师姐她们起初......都私下里劝过师尊,觉得收我入门,是浪费了凌霄峰宝贵的真传名额......” 她的话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颠三倒四,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叶洛心中那层开始绝望的硬壳,露出一丝酸楚的缝隙。 “但是......但是师尊她......” 李子心的声音里骤然涌起一股近乎虔诚的感激,她抬起头,眼神亮亮的,“她没有放弃我!她说,‘剑道长路漫漫,不必争朝夕之短长。唯守本心,持恒不懈,终可抵达彼岸。’”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笨拙的坚定:“她让我每天......都来这寒潭边练剑。从最基础的控物开始......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别人练一个时辰,我就练三个时辰......虽然......虽然我现在还是所有三代弟子里修为最低、最不中用的那个,”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却没有多少自卑,“但我至少......现在是将《琼华剑诀》施展得最娴熟的弟子!我也成功开辟了剑田,立下了自己的剑心......而且,师尊她......她也还在教导我!” 李子心的话语,在叶洛心头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天生聪慧,自然明白李子心的用意。那份笨拙的坚持和对师尊的感恩,像烛火般微弱却温暖。 是啊......大师姐那样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却从未放弃过资质驽钝的李子心......她甚至愿意分出宝贵的时间,静下心来教导自己这个更麻烦的“废物”…… 一股混杂着感动和更深重愧疚的酸涩猛地涌上喉咙。 他辜负了。 辜负了老秀才的托付,辜负了掌门师尊破例收徒的恩情,辜负了大师姐看似冰冷严苛实则包含期许的教导,也辜负了二师姐苏媚那份看似戏谑实则想尽办法的“因材施教”...... 还搞出了那么大乱子,害她被大师姐误解......还有其他几位师姐的期许...... 可那沉重的“废物感”,如同跗骨之蛆,并非几句安慰就能驱散。 叶洛自幼便惊才绝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不触类旁通、造诣颇深,那份属于天才的骄傲早已刻入骨髓。 然而,自从察觉体质异样,那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一日日的重复,一年年的失望......早已将那份骄傲碾得粉碎。 纵使心性坚韧,也在这无休止的打击中信念崩塌。 胸口像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被老秀才交给掌门师尊时燃起的短暂希望,此刻只让这绝望的跌落显得更加沉重和讽刺。 突然,一道莫名其妙的声音在叶洛心中响起。 那声音听不出性别,只是一次次重复着。 蛊惑之意深入人心。 离开这里。 他需要离开。 离开这个充满善意却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回到那种不抱任何希望、不再承受他人目光的日子。 他需要一个人,静静地舔舐伤口,或者......彻底沉沦,接受自己只能成为一个凡人的事实。 “谢谢你......李师侄。” 叶洛的声音沙哑干涩,他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明白了。” 这“明白”,是明白李子心的善意,更是明白自己与这仙家圣地终究是云泥之别。 第49章 仙凡两别 叶洛不再言语,动作像是被人控制一般,有些僵硬地召出流霞云。 因为境界又有提升,云霞的光芒似乎比来时凝实了一些,速度也快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下下午在寒潭边无数次重复的《琼华剑诀》心法—— 虽然始终没能御剑成功,但那笨拙的引动,加上体质被动逸散的“补充”,竟在不知不觉中引来了更多天地灵气的冲刷,水到渠成般将他推到了练气四阶。 这本该是小小的欣喜,此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修为涨了又如何? 连最基础的御剑都做不到! 而且这多出来的灵力,最终还不是要散尽? 呵,徒增笑柄罢了。 简单告别了眼神依旧带着担忧的李子心,流霞云载着他,划破凌霄峰凛冽的剑意罡风,朝着听竹苑的方向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反而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得他遍体鳞伤。 叶洛低头,目光落在身上那袭代表着掌教亲传、尊贵无匹的月白色弟子服上。 华美的云纹在琼华月下流淌着灵光,此刻却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 我算什么亲传弟子? 我配得上老秀才临终的托付和师尊的期许吗? 我配得上大师姐日复一日的教导吗? 我配得上二师姐绞尽脑汁的“教导”吗?甚至...... 还连累了林小鹿...... 还有文心师姐的调解...... 我根本就是个麻烦! 琼华派...... 天之骄女的圣地...... 收留我这种废物,简直是玷污了门楣。 自暴自弃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神,勒得他几乎窒息。 回到听竹苑,看着雅致空荡的竹舍,那份格格不入的感觉终于达到了顶点。 叶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下定了某种决断。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心念一动,脱下那身象征着身份与沉重期望的亲传弟子服。 月白的锦缎触手微凉,他仔细地、近乎虔诚地将它们叠放整齐,置于竹桌中央。 接着,伸手从腰间解下那个装着苏十七的香囊—— 里面似乎传来苏十七和乘黄玩累之后熟睡的细微鼾声,他惨然一笑。 然后又摘下腰间那个入门时三师姐文心所赠、此刻里面装满了足以让外界修士疯狂的仙丹灵药的芥子袋。 这两样东西,被他轻轻并排放在叠好的弟子服上。 总要留个念想吧...... 证明自己曾来过这云端仙境,曾短暂地......被接纳过。 叶洛选了许久,竟然鬼使神差的选择了竹剑背在腰后。 做完这一切,心中反而涌起一种近乎解脱的感觉。 他换上了来时穿的那件最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青色粗布衣衫,褪去了所有不属于自己的光环。 再次召出流霞云。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云朵又载着他,径直朝着琼华派那位于云霄峰山脚下的宏伟山门飞去。 夜风扑面,带着琼华派特有的清寒。 炼气四阶的灵力驱动下,流霞云的速度确实快了不少。 很快,子正时分到了。 天穹之上,琼华派的夜景壮丽依旧。 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清辉遍洒山川。 而在琼华主峰方向,另一轮由掌教白瑾堇以无上神通凝聚的“琼华月”正散发着更为磅礴、浓郁如实质的月华灵力。 它比天上的真月更大、更亮,是琼华弟子修炼的绝佳助力,也是宗门引以为傲的奇景。 双月同辉,清冷而圣洁的光华照亮了连绵的十二仙峰,是琼华派这方小天地内独有的夜景。 然而,就在这磅礴月华照耀下,叶洛体内的灵力流失速度却骤然加剧。 丝丝缕缕精纯的本源清气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毛孔逸散而出,在双月清辉中化作点点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甫一出现,便被夜风迅速吹散,消弭于无形。 流霞云的速度,也随之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仿佛失去了动力。 叶洛清晰地感受着体内力量的飞速流逝,看着那在月光下显得近在咫尺、却又仿佛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巨大山门,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满是自嘲。 看啊...... 连这宗门的神圣月光,都在排斥我。 连这点微末的灵力,它都要无情地夺走...... 那么,像我这样的人,留在这仙家圣地,除了浪费这方天地宝贵的灵气,玷污这清修之地,还能做什么? 不过是...... 碍眼的世俗尘埃罢了。 他不再试图催动那本就微弱、还在不断消散的灵力,任由流霞云慢悠悠地、随波逐流般向前飘荡。 这本源清气逸散,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此刻,这“习以为常”更添了几分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终于,那高耸入云、雕刻着繁复玄妙阵纹的琼华山门,矗立眼前。 门楼恢弘,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守门的只是几名四代弟子,看到流霞云上的叶洛,马上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毕竟这琼华派内只有那么一个男人。 但见他身着普通布衣,神色黯淡无光,在深更半夜离山,虽感诧异万分,却也不敢上前多问一句。 “恭送小师叔祖。” 几名弟子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叶洛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山门之外那片未知的黑暗。 流霞云载着他,缓缓穿过了那象征着仙道圣地的宏伟门扉。 一步之遥,便是仙凡两别。 粼粼的护山大阵波光在身后荡漾。 山门外,是更广阔、也更未知的无边夜色。 --- 就在叶洛穿过山门,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久之后。 听竹苑内。 一道模糊的、由最纯净的灵气与和耀眼金光交融而成的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竹桌旁。 那身影朦朦胧胧,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如同浩渺苍穹般深邃、悠远,又带着一丝亘古清冷的气息。 那身影无形的目光,扫过桌上叠放整齐的亲传弟子服、安静躺着的香囊和那个装着无数珍宝的低级芥子袋。 随后伸出一只修长完美、仿佛由最上等灵玉雕琢而成的手指轻轻一点。 第50章 不照旧人 香囊口微微敞开,睡眼惺忪、蜷成一团的苏十七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待看清眼前那无上威严的身影时,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睡意全无,“扑通”一声五体投地跪伏在地,小脸煞白如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声音带着极致的敬畏,几乎无法成句:“弟......弟子苏十七......拜......拜见......” “走了?” 一个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清冷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直接打断了苏十七那惶恐的叩拜。 苏十七将额头死死抵在竹地板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回答:“回......回您的话......小师叔......他......他刚走不久......驾着流霞云......往......往山门方向去了......” 那朦胧的金色身影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实。 下一瞬,没有实质的身影如镜面破碎开来,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竹舍内,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十七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过了许久许久,才敢微微抬起头。 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她看着空荡荡的竹舍和桌上那几件物品,小脸上充满了茫然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惶恐。 与此同时。 距离山门不远,负责夜间值守的“守山居”内。 灯火通明,几名四代弟子正襟危坐,专注地盯着中央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映照着山门附近的景象。 那道由金光凝聚的朦胧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守山居的正中央,仿佛他本就在那里,只是众人刚刚才“看见”。 所有值守弟子瞬间惊觉,慌忙离座,“扑通扑通”齐齐跪倒,将头深深埋下,大气都不敢喘几下:“弟子拜见......” “走了?” 依旧是那清冷平静、毫无波澜的两个字。 为首的一名年长些的弟子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无比恭敬的回答道:“回......回您的话......小师叔祖...约...约莫半柱香前......已......已驾云离开山门......弟子等......依......依律......只是...简单用灵气探查一番后......未......未敢阻拦......” 身影依旧沉默。 片刻后,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那朦胧的金光无声无息地消散,无影无踪。 守山居内陷入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跪着的弟子们才敢颤巍巍地抬起头,面面相觑,每个人都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 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极度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后怕。 一个令人战栗的念头在他们心中疯狂回荡: 那位小师叔祖的悄然离去...... 竟然惊动了这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亲自现身过问? 这......这背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山门外,夜色如墨。 叶洛驾着流霞云,并未远遁,而是寻了一处远离官道的僻静山坳悄然落下。 他伫立片刻,最后回望了一眼琼华主峰方向。 那轮巨大的琼华月依旧悬浮天际,散发着恒定的柔和白光,曾是无数弟子仰望的仙途明灯,此刻却只映照着他心中一片空茫。 叶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连同最后一丝仙家气息都吐出,随即彻底切断了与流霞云之间那微弱的灵力联系。 “回去吧。” 对着这朵曾承载他短暂仙途的云霞,他拍了拍云絮,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流霞云周身霞光微微闪烁,轻轻颤动,似有不舍,又似告别。 叶洛不再看它,决然转身,朝着官道方向,迈开脚步。 流霞云在原地低回盘旋数息,终究还是化作一道流虹,投向那巍峨的琼华山门,消失在重重禁制之后。 叶洛就这样足足走了两日,脚下坚实的泥土感才慢慢取代了仙山灵气的微末残留。 当他终于踏出琼华派庞大天地结界的无形边界时,再回头望去,身后只剩下连绵起伏的仙家山峦,云雾缭绕,那轮标志性的琼华月已然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山峦依旧,月已不再照旧人。 叶洛伸手摸了摸怀中隔层,里面只剩下几块上山前就存下来的散碎银子和些许铜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抬头望向天空,孤零零的太阳悬在那里,光芒刺眼而真实。 脚下,是带着尘土气息的官道。 一种莫名久违的“真实感”包裹着他。 直到此刻,叶洛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离开了琼华派。 他又恍惚回头看了眼群山,眼中满是不舍。 既然真的仙缘已断。 那么从此刻起,他便只是叶洛,一个身无长物、徒步赴京赶考的普通书生。 叶洛不用辨识方向,只是沿着宽阔平整的官道前行。 大宁王朝雄踞中原,根基深厚,这官道维护得极好,青石铺就,平坦宽阔,足可容纳数驾马车并行无阻。 沿途驿站、供旅人歇脚的简陋茶棚分布得颇为合理,甚至对一切赶考的生员都会有免费的住宿和基本餐食。 路过的村庄,屋舍整齐,田亩间农人们正忙于秋收,汗水浸透衣衫,脸上虽刻着辛劳,却并无饥馑愁苦之色。 偶尔还会遇到巡逻的官兵,队伍齐整,按律盘查过往行人车马,态度虽严肃,却也未曾见过勒索刁难之举。 进入稍大的城镇,商铺鳞次栉比,开门迎客,市井喧闹却不显混乱,孩童嬉戏追逐,老人聚在树荫下闲谈,确是一派秩序井然、民生安定的景象。 叶洛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倒是处处印证着传闻中大宁治世的气象。 也不怪他没见识。 上山之前,与老秀才在那破村一待就是几年,出村的次数少之又少,也只能在百姓唇齿间得到这片天下的传闻。 又走了几日,琼华仙山的巍峨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周遭的景物也愈发显出大宁腹地州府的富庶与烟火气。 叶洛的心境,也仿佛随着脚步,一步步沉回了上山前的凡俗之中。 至于那段时间的仙门经历,如今想来,缥缈虚幻,倒真如一场离奇的幻梦了。 第51章 书生王砚 越往北走,官道上行人车马明显开始增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贩、那些同样是赶路的旅人,络绎不绝。 日头渐高,暑气蒸腾。 在一处供旅人歇脚饮水的简陋凉亭旁,叶洛停下脚步,掬起亭边石槽里引来的清冽山泉润了润干渴的喉咙。 叶洛步入凉亭,目光扫过歇脚的路人,最后落在一位青衫书生身上。 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处有些磨损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半旧的竹制书箱,书箱边角已被磨得光滑。 他面容清瘦,嘴唇因长途跋涉和干渴有些起皮,但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明亮而专注,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此时正看着手中的水囊发呆。 那书生再畅饮一口后,收回水囊,起身向众人拱手。 “各位乡亲,学生王砚,正游学四方,准备赴京赶考。见诸位在此歇息,便冒昧打扰,就这路边凉亭,有感而发不吐不快!想闲聊几句,不知可否?”书生王砚微笑着说道。 一位老者放下旱烟,笑道:“原来是赶考的书生啊,年轻人,有志气!快坐,快坐。” 王砚依言坐下,环顾凉亭四周,目光似乎落在引水的竹笕上,缓缓开口:“各位乡亲,实不相瞒,我等赴京赶考的学子,承蒙当今圣天子天恩浩荡,眷顾有加,沿途皆有官府悉心照料,安然无虞。就说这凉亭引水之便,便是圣天子于重德元年因体恤行商旅人、赐予我等歇脚饮水的优厚福利。” “我等莘莘学子更可每月于途经州县领取学资,以助膏火之需,令我等得以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于圣贤之书。此等恩典,实乃吾辈学子之幸,亦为天下读书人,不!更乃天下人之幸。”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赞同之色。 一位中年老学究接话道:“是啊,圣上仁德,不仅对你们书生好,对我们老百姓也是关怀备至。就说我们这般年高德劭者,若十年内未行奸邪之事,年逾花甲,便可享受圣上之恩泽,无需劳作,每月亦可得五斗米、二两盐、一壶米酒及一斤肉。此等优渥之待遇,足以安享余生,颐养天年。此乃圣上仁德之政,泽被苍生,我等皆感佩不已。” 王砚点头应和:“正是如此。当今圣上之德,犹如日月之光,普照四方;其恩泽,犹如甘霖之降,润泽万物。我等学子,幸逢盛世,自当更加勤勉向学,以图报效国家,不负圣恩。” 老者感慨道:“年轻人,能有这样的圣上,是你们的福气,也是我们大宁王朝的福气啊。” 王砚再次拱手,声音带着敬意:“多谢老丈教诲,我等定当不负圣恩,不负众望。” 那王砚起身,见到同样一身儒士青衫、气质沉静的叶洛走进亭子。 他明显有些他乡遇故交,喜上眉梢的感觉,便主动拱手招呼道:“这位兄台也是赶路的?看兄台这方向,莫非也是赴京赶考?” 叶洛放下刚做好的书箱,拿出里面的水囊,先是拱手回礼,然后一边用水瓢装水一边说道:“正是。在下叶洛,重德九年中的秀才,自广陵而来。” 书生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真诚的笑容,忙道:“哎呀!幸会幸会!这可真是巧了!在下王砚,也是重德九年中的秀才!青州平阳县人士。” 他拍了拍身旁那个显得有些沉重的书箱,笑容坦荡,却也带着几分读书人谈及窘迫时的赧然,“说来惭愧,家中贫寒,全靠老母日夜操劳辛苦供读。此番游学天下,复而折返赴京,已是倾尽所有,实在雇不起车马脚力,只能靠这双脚板一步步量过去了,多少能省下些盘缠,也好让家中老母少些忧心。” 叶洛看着他清瘦的身形、朴素的衣着,以及那坦率中带着坚韧的神情,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自己怀中的几块碎银,又何尝不是最后的依仗? 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理解:“同是天涯赶考人。在下亦是徒步而行。” 两人就此在凉亭的长条石凳上坐下歇息。 王砚显然是个健谈之人,且对圣贤经典钻研颇深,言谈间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言语中充满了对功名的热切渴望和对当朝圣主明君的由衷推崇。 “叶兄请看,”他指着亭外官道上井然有序的车马行人,又指向远处田亩间劳作的农人,语气带着一种亲眼见证后的笃信,“当今圣天子励精图治,朝堂诸公皆是经世致用的贤能!我王砚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吏治之清明,百姓之安居,实乃大宁开国以来罕有之景象,真乃盛世之兆!此等治世,正是吾辈读书人报效家国、一展抱负的大好时机啊!” 他兴致勃勃地谈起沿途见闻,对驿站小吏按章办事的严谨、巡逻官兵秋毫无犯的纪律都赞不绝口,言语间无不表达着他坚信大宁王朝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盛世。 叶洛确实心境低落,听着王砚对王朝吏治的热情赞美,想起自己仙途的渺茫与最终断绝,更觉自身在这煌煌盛世之下渺小如尘,无用至极。 他只是默默听着,目光落在亭外飞扬的尘土上,偶尔才低低应和一声“确是如此”或“王兄高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王砚见叶洛话不多,只道他是旅途疲惫或性格本就沉静,也不以为意。 只是见对方也是孤身一人徒步赶考,年纪相仿,又同是秀才,便起了结交同行之心。 于是热情地提议道:“叶兄,此去神京路途迢迢,何止千万里。你我既是同路,又同是赴考之人,不如结伴而行?路上也好互相照应,谈经论道,切磋学问,解解这长途跋涉的乏闷。一个人走路,所有盛世美景相伴,但终究还是寂寥了些。” 叶洛抬起头,迎上王砚那双明亮而真诚的眼睛。 独自一人行走在茫茫官道上的寂寥感,他这几日早已深有体会。 眼前这位王砚,虽有些书生意气的激昂,却也不失坦率热忱。 想到漫长的前路,如果有个谈得来的伴,或许真能驱散几分心头的阴霾。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能与王兄同行,这赶考的路上想必不会寂寞了。” 第52章 狼与狈 于是,叶洛与王砚二人就这样开始结伴同行,踏上了通往神京的漫漫长路。 一路上,王砚总是兴致高昂,仿佛有无穷的精力。他时而描绘家乡青州的风土人情,时而诉说寒窗苦读的艰辛与乐趣,更多的时候,则是不厌其烦地谈论他对大宁吏治的细致观察和由衷赞美。他的眼睛像是带着滤镜,总能从最寻常的景象中解读出王朝的德政。 每每途经规整的田亩,他会指着那整齐的阡陌,语气笃定:“叶兄你看,此等良田沃野,井然有序,正是户部劝课农桑、政令通达之功!” 路遇喧闹却有序的市集,他也会驻足感叹:“买卖公平,商税合理,市吏执法公允,分毫不差,此乃圣天子仁政泽被万民之象!” 即便是地方上一些细微的惠民举措,比如官府组织修缮的水渠,或是乡间德高望重的老人调解邻里纠纷,他都能津津乐道许久,将其视为王朝根基稳固、政令深入乡野、政通人和的绝佳例证。 叶洛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就像一个安静的观众。偶尔在王砚殷切询问时,他才简短地说几句自己一路的见闻,内容也恰好印证了王砚口中那井然有序的治世图景。 他虽依旧心中郁结着仙途断绝的失落,但王砚这份近乎天真的、对世道的全然信任和对功名的纯粹热忱,像一缕微光,不知不觉间也驱散了些许笼罩他心头的阴霾。 两人就这样白天赶路,夜晚或投宿于简陋的客栈,或借宿于驿站、庙宇,一路相伴倒也相安无事。叶洛甚至渐渐习惯了王砚的健谈,以及他对大宁治世那份近乎信仰般的坚定。 如此走了十几日,两人进入一个名为“青林县”的地界。刚一踏入县城,一股异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城墙砖石斑驳,多处显出颓败之象;街道远不如之前城镇那般热闹,行人稀疏,神色间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谨慎,步履匆匆。 但天色已晚,两人只得寻了家价格最为低廉的客栈落脚。 次日清晨,结算了房钱,各自背上书箱行囊,两人就准备离开青林县继续赶路。 刚走到城门口附近,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粗暴的呵斥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循声望去,只见城门内侧一片空地上,黑压压围了一大圈人。几个身着衙役皂服、满脸横肉的差人,正凶神恶煞地推搡、拉扯着十几个衣衫褴褛、满面愁苦绝望的农夫农妇。地上散落着几个破旧的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为数不多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新收粮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猛地扑倒在地,死死抱住领头班头模样的衙役的腿,涕泪横流地哭嚎:“差爷!青天大老爷开开恩啊!这秋粮......我们明明是按数、按数交足了的!粮长那里有收据,有小老儿亲手按的手印画押啊!这......这凭空多出来的三成‘仓廪养护耗’,我们实在是交不出了!家里......家里就剩下这点明年糊口的粮种了啊!求差爷高抬贵手,给条活路吧!” “滚开!老不死的!”那班头一脸嫌恶与不耐,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老农胸口。老农惨叫一声,捂着胸口滚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班头厉声喝道:“县尊大人明令!今年秋粮,加收三成‘仓廪养护耗’乃是天子急诏!粮长那点破收据顶个屁用?老子手里有衙门的正式文书!白纸黑字!交不出来?行啊!那就拿人抵债!男的抓去修河堤挖山石服苦役,女的卖到城里大户人家做工抵税!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绑人!”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大人!现如今,驿站往来不绝。若有新政令,第一时间就会落在里长手中为我们宣读,何时来的天子急诏啊?”那老农拍着地板,痛心疾首的喊着。 衙役们却充耳不闻,如狼似虎地应声,掏出粗糙的麻绳就要上前拿人。围观的百姓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忍,却都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纷纷下意识地向后退缩。 “住手——!” 一声清亮、饱含怒火与难以置信的断喝,突然出现在众人身侧,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哭嚎与呵斥!只见王砚气得脸色由红转白,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拨开身前畏缩的人群,几步就冲到了班头面前,手指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尔等......尔等身为朝廷胥吏,食君之禄!安敢如此目无法纪,欺压良善至此!我王砚一路行来,千里路途,所见所闻,皆是大宁法度森严,吏治肃然!百姓安泰!缘何......缘何到了你这青林县,尔等就敢如此丧心病狂,巧立名目,盘剥百姓,鱼肉乡里?!什么‘仓廪养护耗’?简直是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大宁律法何在?!天理何在?!圣人之教何在?!” 王砚的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带着读书人的凛然正气,瞬间引来了更多围观者,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议论和隐隐的附和声。 班头先是被这突然冲出来的穷书生吼得一愣,待看清王砚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破旧书箱,不过是个寒酸书生,顿时恼羞成怒,狞笑道:“嗬!哪钻出来的穷酸措大?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管官府的差事?什么狗屁大宁律法?在这青林县,老子说的话就是王法!识相的赶紧给老子滚蛋,不然连你一块儿抓!看你细皮嫩肉的,送到黑风矿上挖煤,正合适!包你脱层皮!” “你......你们无法无天!丧尽天良!”王砚气得浑身发抖,但脊梁挺得笔直,毫无惧色,“我乃重德九年生员!有功名在身!现在就要见你们县令!更要上书州府,告发你们贪赃枉法,残虐百姓!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没有王法治得了你们!” 一介书生的他就这么把所有百姓护在身后,面前皆是恶鬼面相的狼与狈。 第53章 气自华 “哟嗬!原来是个秀才老爷啊!见县令?告状?”班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和手下衙役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小子,你怕是读书读傻了!这加收的三成耗粮,就是县尊大人亲口吩咐的!告状?你去告啊!看州府的大人们是信你这满嘴胡吣的穷书生,还是信我们堂堂县尊大人!还跟他废什么话?给我拿下!把这个不知死活的酸儒,也一起拿下!正好凑数!” 几个衙役得了命令,脸上凶光毕露,立刻如恶虎扑食般冲向孤立无援的王砚。王砚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眼看就要被那粗粝的绳索捆缚。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外围、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叶洛动了。他身形微晃,动作看似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与效率,看上去只是闲庭信步般向前踏出几步。这并非什么仙家身法,纯粹是身体经脉被本源清气反复冲刷十几年、又被琼华剑意千锤百炼后留下的仙家体魄。 仅仅几步,他便已挡在王砚身前。 面对扑来的衙役,他双手随意抬起,既无花哨招式,也无蓄力姿态,只是看似轻描淡写地向外一拨、一推。动作简洁到了极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力道。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衙役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涌来,脚下顿时如同踩在棉花上,惊呼声中踉跄着连连倒退,撞到后面同伴身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变得满是惊愕。 衙役们全都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瞪着叶洛。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书生,身手怎么会如此利落?! 叶洛则顺势将惊魂未定、犹自气得发抖的王砚护在身后。他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直视着那脸色铁青的班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清晰,每一个字都穿透了现场的混乱,敲在众人心上:“这位差爷,强征粮税,已触犯《大宁律·户律》‘擅增赋税’条。逼卖人口抵债,更是触犯《刑律》‘略人略卖人’条,罪加一等。你口口声声奉县令之命,可有加盖青林县正堂官印、符合朝廷制式、理应公示于民的正式公文?若有,请当场出示,让在场父老乡亲都看个明白,知晓朝廷法度。若无公文公示,仅凭尔等空口白话......”叶洛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那便是尔等假借官威,行敲诈勒索、鱼肉百姓之实!此等行径,按律当究!” 叶洛的话语条理分明,直指要害,引经据典,将律法条文信手拈来。 他虽已自弃仙途,但这副被天地间最精纯本源清气冲刷蕴养了十几年的身体,仅仅是站在那里,平静开口,便自然流露出一种渊渟岳峙、不容轻侮的“气自华”。 班头被叶洛这沉稳的气度、犀利的质问和法条引用怼得脸色骤变,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却一时语塞。那所谓的“正式文书”本就是他们私下伪造用来恐吓愚民的幌子,根本见不得光,更不敢拿出来公示。 他眼中凶光暴闪,恼羞成怒彻底压过了理智:“好!好得很!又来个找死的!我看你们就是一伙抗税的刁民!蓄意闹事,图谋不轨!给我上!统统拿下!死活不论!出了事老子担着!” 衙役们得了班头死命令,凶相毕露,再次恶狠狠地扑了上来,这次的目标明确锁定了叶洛和他身后的王砚!刀光棍影,带着风声直取要害,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 叶洛眼神骤然一冷。虽然体内灵力早已逸散殆尽,只余最基础的炼气一阶根基,但这具身体毕竟被他与生俱来的本源清气反复冲刷蕴养了十几年,筋骨之坚韧、反应之迅捷,远非寻常武夫可比。 他脚下步伐移动,身形始终将哪怕惊惶却又不肯退缩的王砚护在身后。面对数名衙役凶狠的围攻,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生疏,显然从未习练过凡俗武技,全凭身体的本能在应对。 每一次闪避都显得险之又险,衣袂几乎贴着刀锋擦过;偶尔出手格挡或看似不经意的轻推,却总能精准地落在衙役发力最薄弱之处,让对方身形趔趄,攻势为之一滞。几个衙役怒吼连连,刀棍挥舞得虎虎生风,竟一时无法突破叶洛那看似笨拙实则有效的防御圈,场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反了!反了天了!竟敢拒捕伤人!”班头见手下久攻不下,又惊又怒,脸上戾气更盛。他猛地一咬牙,“呛啷”一声拔出腰间制式佩刀,寒光闪烁,“动家伙!给我砍了这抗法的刁民!死活不论!” 眼看冲突瞬间升级!刀光霍霍,直劈叶洛面门!叶洛心中一沉,寒意陡生。 他若不顾一切,凭借这副远超常人的身体和残存的战斗本能,解决眼前这几个衙役并非难事。但那样做,力量稍有不慎便会暴露非人之处——瞬间爆发的速度、超常的力量、甚至可能逸散出的灵气波动,都将彻底违背他斩断仙缘、隐入凡尘的初衷。 而就在他陷入了两难境地,犹豫着是否要暴露些许实力自保时—— “住手!统统给我住手!” 一声威严洪亮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喊杀声!只见一队约二十余人、身着制式铁甲、刀枪出鞘的精锐士兵,如同钢铁洪流般快速分开围观人群,冲入场中!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校尉服色、面容刚毅、目光锐利的中年军官。他们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显然是被城门口这巨大的骚乱吸引而来。 班头一见来人,嚣张气焰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熄灭,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慌忙将佩刀插回刀鞘,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赵......赵校尉!卑职......卑职不知您大驾光临!这...这...” 赵校尉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混乱的现场:被衙役推搡得东倒西歪、哭声凄惨的百姓;散落一地、沾满泥土的粮食;被叶洛护在身后、虽然脸色发白却依旧挺直脊梁、满脸激愤不屈的王砚;还有那几个手持刀棍、气喘吁吁、面露凶相却又狼狈不堪的衙役。 第54章 青林县的浑水 他沉声喝道,声音震慑全场:“怎么回事?光天化日!城门口聚众喧哗,持械斗殴,甚至动用官刀!成何体统!你们想造反吗?!” 班头冷汗如雨,顺着额角涔涔而下,他抢先一步,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回...回校尉大人!是...是这几个刁民抗税不交...还...还动手打伤官差...属下...属下正要拿人...他们拒捕反抗...” 恶人先告状! “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王砚立刻高声反驳,他指着地上的老农和班头,对着赵校尉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请校尉大人明鉴!是这些衙役,假借县尊之名,强行加征三成子虚乌有的‘仓廪养护耗’!这些乡亲秋粮已按数交足,有粮长收据为凭!他们却还要逼索!乡亲们实在交不出,他们便要抓人充役,卖人抵债!天理何在!王法何在!这位叶兄与晚生路见不平,出言阻止,他们便要动手拿人,甚至拔刀相向,欲置我等于死地!请校尉大人为青林县受屈百姓做主!伸张正义!” 赵校尉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并非青林县本地驻军,而是直属州府、途经此地执行公务的卫军军官,对地方事务本无直接管辖权,但眼前这公然持械、意图掠卖人口的行径已远超底线。 他目光锐利地逼视班头:“征收额外耗粮,可有州府行文?可有加盖县衙正印、公示于民的正式公文?拿出来!” 班头被那锐利的目光刺得头皮发麻,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手在腰间摸索半天,却连一张像样的纸片都掏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流得更急了。 赵校尉心中顿时了然,冷哼一声,那声音如同寒冬的冰棱:“哼!无凭无据,擅增赋税,此为罪一!强抢民粮,此为罪二!意图掠卖人口,此为罪三!尔等行径,与山野匪类何异?!来人!”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将这几个败类拿下!缴了械!捆结实了!押回州府,交由按察使司严审!至于这青林县衙......”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扫向县城深处那象征着权力的方向,又高高举起双手朝着州府的方向抱拳道:“本将自会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落,据实呈报州牧大人!定要彻查到底,揪出幕后指使,还青林县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州府卫兵令行禁止,动作迅猛,瞬间将几个面如死灰的衙役缴械,用结实的绳索捆了个动弹不得。 围观的百姓们见此情景,压抑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洪水般爆发出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感激涕零的哭喊,不少人甚至对着赵校尉和士兵们跪拜下去。 王砚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整了整自己那青衫,对着赵校尉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却充满敬意:“多谢校尉大人明察秋毫!主持公道!学生王砚,代青林县受屈百姓,拜谢大人再生之恩!大人真乃国之栋梁!” 赵校尉上前一步,稳稳扶起王砚,正色道:“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大宁治下,岂容此等蠹虫横行无忌?你二人不畏强权,仗义执言,不惜以身犯险,颇有读书人的铮铮风骨,很好。”他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目光扫过叶洛和王砚,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提醒,“不过,此地是非已起,恐生波澜。你二人身份特殊,不宜久留。速速离开青林县地界,方为上策。”说完,他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县城深处,那眼神意味深长。 叶洛也拱手道谢,面色平静。然而他心中却并无半分轻松,反而愈发沉重。赵校尉的出现看似是巧合的解围,但班头提到“县尊大人”时那有恃无恐的态度,衙役们肆无忌惮的行径,以及赵校尉最后那隐含警告的眼神......都像一根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 这青林县的浑水,恐怕深不见底。 王砚却一直沉浸在“正义终得伸张”的巨大激动与自豪之中,他拉着叶洛的衣袖,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叶兄!你看!公道自在人心!赵校尉便是明证!大宁王朝,终究是忠直敢为之士擎天!我等读书人,更当以天下为己任!此事绝不能就此了结!我们要上告州府,写成字字泣血的揭帖,广传士林,必要将那青林县令绳之以法,为青林百姓彻底讨回公道!”他的话语充满了书生的热血与不切实际的理想。 叶洛看着王砚眼中那纯粹得近乎固执的热忱和燃烧的信念,最终没有出言泼冷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两人在赵校尉卫兵无形的“护送”下,迅速离开了青林县城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命运的齿轮刚刚开始转动。他们以为的结束,不过是更黑暗深渊的序幕。 王砚坚信正义必将如阳光普照,一路上都在激情澎湃地构思着状纸的措辞,如何联络州府清流官员,甚至幻想如何直达天听,扳倒奸佞。他的乐观像一团炽热的火苗。 而叶洛则沉默了许多,他敏锐的感知如同绷紧的弦,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开始悄然在空气中弥漫。王砚那毫无阴霾的乐观,反而让他心底的隐忧滋长。 果然,仅仅几日后,当两人一边收集证据,一边行至青林县与邻县交界的一处荒僻山林时。 王砚毫无征兆地倒下了。前一秒还在慷慨激昂地谈论着揭帖,下一秒便脸色煞白,浑身滚烫如火炭,神志以惊人的速度陷入模糊混沌。他牙关紧咬,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口中不断发出破碎而恐惧的呓语:“不要...走开...走开...黑...好黑...叶兄...快走!快...走!”那惊恐的模样,竟似被无形的恶鬼缠身,中了邪祟一般。 叶洛博览群书,却唯独不通医术,心中自然是焦急万分,只能背起意识模糊的王砚,在崎岖难行的山道上艰难前行,只想尽快找到城镇医馆。沉重的书箱和王砚的重量压得他步履蹒跚,汗水浸透了衣衫。 第55章 玄阴宗 就在叶洛疲惫不堪、几乎要被这沉重的负担和内心的焦灼压垮之际,一个背着半满竹筐、面色黝黑、皱纹深刻如沟壑的采药老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崎岖的山道上。 那老妪停下脚步,眼睛仔细打量着叶洛背上昏迷不醒、气息灼热紊乱的王砚,又抬眼看了看叶洛苍白而焦急的脸,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后生仔,你这朋友,恐怕不是寻常的风寒病症,而是中了那‘阴煞’。” “阴煞?”叶洛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不祥的气息。 “嗯。”老妪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深深的惧意指向远处一座笼罩在淡淡灰黑色雾气中的险峻山峰,“此地离那‘黑风山’太近。那山里,盘踞着个‘玄阴宗’,供奉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邪神淫祀,专修些害人夺命的阴毒法术。近来县里不太平,听说就是他们和县里某些黑了心肝的人勾连上了,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事情。你这朋友,怕就是无意中撞破了不该看的,或者冲撞了他们布下的邪门玩意儿,这才被暗中下了阴手。寻常郎中的汤药针石,是医不好这种邪病的。”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那个名字的忌讳。 玄阴宗?怎么这些反派总会起这些听上去就不像是什么好人的门派名字?叶洛吐槽过后便是有些萎靡,一个真正的修真门派?!世俗官府、邪门法术、凡人苦难......线索瞬间在他脑中串联起来! 青林县衙役的暴行,王砚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病症......难道这一切的背后黑手,竟是一个盘踞山中、操控凡俗的修真门派?! “这位婆婆,请您指点,如何才能救他性命?”叶洛急忙追问,他早已将王砚当做朋友,心中自然是焦急万分。 王砚虽然有些书生意气的迂阔固执,但那份正直与热血却是真实的,他怎能见死不救? 老妪连连摇头,面露惧色,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难,难如登天啊!除非找到下咒的妖人亲自解咒,或者......找到能克制阴煞的纯阳宝贝,强行拔除。这两种法子,都不是你们能办到的。听老身一句劝,快些走吧,离这黑风山地界越远越好,或许他还能凭着年轻硬朗,多撑上几日,寻个万一的生机......”话未说完,那老妪就好像怕沾染上什么致命的晦气,背着竹筐,脚步蹒跚却异常迅速地沿着来路匆匆下山而去,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之后。 叶洛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背上王砚那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紊乱的气息,像火炭一样灼烧着他的脊背;远处那座被不祥黑雾笼罩的“黑风山”,则散发着冰冷恶意。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他真的只想做个普通的书生。放下过往,斩断尘缘,考取功名,安度余生,彻底远离那仙凡交织的纷争漩涡。但命运这只无形的大手,似乎执意要将他拖回那深不见底的泥潭。青林县百姓绝望的哭喊犹在耳边,王砚此刻危在旦夕的性命更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如同两道无形的沉重枷锁。 叶洛瞥了眼书箱中漏出一角的《林小鹿日记》。 若管此事,必将再次深陷仙凡因果的泥沼,万劫不复。 若是放手不管,带着王砚转身逃离......无论是作为读书人的文胆良知,还是体内那残存的、源自琼华仙宗最后一丝清正根基,都会遭受到难以想象的反噬与崩坏。 玄阴宗...叶洛始终想不明白,一个修真门派为何要指使官府欺压凡人?要知道作为修仙门派,尤其是玄阴宗这种规模的宗门,世俗银钱早已唾手可得,根本不至于说控制一方官员帮他们搜刮民脂民膏。 他们在图谋什么?最主要的是,王砚又看到了什么他没看到的东西?竟招致如此歹毒的暗算? 叶洛呆呆地伫立在荒凉的山道上,山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也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迷茫。 究竟是向前,带着王砚逃离这是非之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去寻那可能的生机。 还是回头......为了那些无辜受害的百姓和这个正直的朋友,去面对那未知的、强大而邪恶的修真势力? 要知道,他早已放回流霞云,脱下了有护身法阵的弟子服。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炼气一阶且灵力时刻逸散的“凡人”,更是手无寸铁,怎么可能去对抗一整个修仙宗门? 叶洛背着昏迷不醒的王砚,每一步踏在崎岖的山路上都异常沉重。那采药老妪的话语像冰冷的石块压在他的心头。 玄阴宗——一个拥有宗主、敢以“宗”字为名的修真势力!这意味着它绝非散修小派,而是拥有一定传承、弟子和山门根基的庞然大物。这种存在,对于如今灵力逸散、几近凡人的他而言,无异于不可逾越的天堑。 直接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放任不管?王砚性命难保,青林县百姓也将永堕苦海,而他自己的文胆道基亦将崩坏。 山风吹过,叶洛强迫自己从绝望中挣脱出来,大脑飞速运转。 官府这条路,青林县令明显是黑的,县衙已不可信。 那州府呢?叶洛脑中陡然闪过一道灵光——一张坚毅刚正的面庞浮现眼前!是那个“恰巧”出现的赵校尉! 大脑的思路瞬间清晰。 赵校尉身为州府卫军军官,即使奉州牧之令途经青林执行公务,又怎会如此“恰巧”在冲突爆发的关键时刻出现在城门口? 他当时毫不犹豫地拿下衙役,并当众宣称要上报州牧彻查,态度极其强硬。 还有那最后意有所指的提醒,分明暗示青林县的水很深,让他们快走。 这绝非巧合!叶洛的心跳加速。这极可能是州府对青林县异状有所察觉,甚至对玄阴宗有所忌惮,却又因某种原因无法或不敢直接撕破脸皮,才派赵校尉率精锐“路过”进行威慑和警告!赵校尉的果断出手和上报承诺,就是州府态度的明证! 第56章 周文远 不,也有可能是保护伞下的同流合污,让叶洛王砚离开不过是缓兵之计,无非是从暗处下手,就像现在一样。 但这或许是唯一一线生机! 叶洛的眼神坚定。 赌!就赌州牧周文远并非与青林县沆瀣一气,而是有所察觉却力有未逮,正苦于缺乏确凿证据或足够的力量!赌州府也在等待一个契机! 他,必须找到赵校尉,通过他,面见那位掌握一州权柄的州牧大人! 叶洛不再犹豫,背紧王砚,咬牙在山道上疾行。他爆发出远超常人的体力与速度,这具被灵气冲刷过的身体在此刻显现出优势。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邻近的一座小县城。 他身无长物,仅存的几枚铜板在安顿王砚时已耗尽。只能找了一家位置偏僻、但老板面相敦厚老实的客栈。叶洛言辞恳切,眼中是毫不作伪的焦急与恳求:“掌柜的,我这同窗突染恶疾,急需寻医。恳请您代为照料几日,我已身无分文,但定当尽快寻医带钱回来!这几日房钱汤药,绝不敢拖欠!”他深深一揖到底。那老板见他情真意切,背上的书生虽气息古怪但确似重病,犹豫片刻,终究心软,叹了口气应承下来:“唉,后生,这病看着凶险......罢了,你既信得过老汉,不说好酒好菜的照顾,我便尽力照看着。你快去快回,莫误了事。” 叶洛感激不尽,将王砚小心安顿好,再次郑重拜托老板。 离开客栈,叶洛立刻开始行动。他利用秀才身份,向驿站驿卒、城门轮值的兵丁、茶馆里消息灵通的闲人旁敲侧击。靠着言辞得体的“气自华”,只说有急事需寻州府卫军的赵校尉大人,关乎前几日青林县的一桩公案。 赵校尉一行押着犯人,目标显着,很快便有驿卒透露,赵校尉一行已于前一日押解人犯,快马加鞭返回了州府所在地——云州城。 叶洛再无分文,只能依旧靠着双脚赶路。他心急如焚,将身体潜能压榨到极限。这具远超炼气境修士体魄的躯壳,此刻爆发出惊人的耐力与速度。他日夜兼程,渴了饮山泉,饿了摘野果,硬是在第二日傍晚时分,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巍峨的云州城下。 入城后,他也毫不停歇,直奔州牧府衙。守门的衙役见他一身青衫早已沾满尘土,面容憔悴却眼神锐利,自然拦住盘问。 叶洛挺直腰板,虽衣衫破旧,但那份沉稳的气度与读书人的风骨却自然流露:“学生叶洛,重德九年广陵生员!现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青林县衙役枉法、百姓蒙冤,及邪派修士作祟之祸!恳请面见州牧大人!”他声音清朗,穿透暮色,“前日青林县城门之事,州府卫军赵校尉亲历全程,可为见证!学生便是当时与王砚秀才一同阻止暴行之人!如今王砚秀才因揭露此事,已遭邪术暗算,命在旦夕!” 衙役见他提及青林县和赵校尉,且言辞条理清晰,涉及“邪修”更是非同小可,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传。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如同煎熬。叶洛站在肃穆的府衙门前,心中忐忑翻涌。州牧究竟是不是保护伞?若不是保护伞会轻易信自己的话吗?会如何处置?这唯一的希望是否只是泡影? 终于,衙役快步出来,将他引入府内。穿廊过院,却非威严的正堂,而是一处更为幽静私密的偏厅。 偏厅内,烛火通明。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深色常服、面容儒雅却自带不怒自威气度的中年男子,正是云州牧——周文远。他身侧侍立一人,身形笔挺如枪,面容刚毅,正是前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赵校尉!他此刻也在府中,显然并非“恰巧”做客。 “学生叶洛,拜见州牧大人,赵校尉。”叶洛强压心中翻腾的情绪,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姿态恭敬而不失气节。 周文远目光如炬,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疲惫却气质不凡的年轻书生:“你便是叶秀才?青林县城门之事,赵校尉已详细禀报于本官。你方才言及邪派修士作祟,此事非同小可!可有真凭实据?须知修士之事,牵涉甚广,若妄言不实,非但救不了人,反会招致泼天大祸!”他的声音低沉。 叶洛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王砚诡异中邪的详细症状,譬如高烧、呓语、似被无形之物缠身,以及采药老妪关于“阴煞”和“黑风山玄阴宗”的警告,还有青林县衙役行事之嚣张,背后必有强大依仗的推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地陈述出来。 他刻意隐去自己的修士身份,只强调王砚的症状绝非人间疾病,那老妪的恐惧和话语也绝非空穴来风,结合青林县衙役反常的肆无忌惮,其背后必有修真势力操控凡俗官府。 “还请州牧大人明鉴,”叶洛言辞恳切,带着深深的忧虑,“王砚秀才一颗拳拳赤子之心,仗义执言,如今却因揭露奸邪而遭此毒手,命悬一线。青林百姓亦苦于县官苛政,民不聊生,其根源恐在邪修作祟。晚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面对此等妖邪之术,心有余而力不足。实不忍见同窗惨死,百姓蒙难,国法蒙尘!这才冒死前来,恳请大人念及治下子民,明察秋毫,设法查明真相,施以援手!州府乃百姓之父母,大人乃一州柱石,唯有大人,方能解此危局!”他再次深深一揖。 周文远与赵校尉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沉的凝重。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良久,周文远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开始一下下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和难以言喻的忌惮:“叶秀才......你所言之事......本官......并非一无所知。”他缓缓道,“青林县之异状,月前已有密报呈上。那黑风山玄阴宗......据零星侥幸逃脱其毒手的散修所言,其宗主修为......恐已达筑基大圆满之境,距那金丹大道,不过一步之遥!其门下弟子爪牙,恐不下百数,且手段阴毒狠辣,盘踞黑风山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其宗门更有邪异阵法护持,依仗天险,易守难攻。” 第57章 周沐清 周文远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我云州府,虽有府兵数千,亦有数位朝廷供奉的修士坐镇,然......实力尚不足以正面强攻,撼动此等根深蒂固的邪道宗门。” 他的手指停下敲击,目光认真的看向叶洛:“牵一发而动全身啊,叶秀才。若无万全之把握,以雷霆之势将其连根拔起,贸然兴师问罪,只会打草惊蛇!即便......即便倾尽州府之力,拼个两败俱伤,侥幸铲除了此獠......”周文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可若未能尽诛其首脑,或反遭其临死反噬,亦或......此宗背后,尚有更庞大、更隐秘的魔门巨擘为其撑腰?届时,邪修报复,如毒蛇潜行,恐将祸延整个云州!届时......又有多少无辜生灵涂炭?这责任,这后果......本官,赌不起啊。” 宗主筑基大圆满!修士过百! 叶洛心中猛跳,一股更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他早知对方是宗门,宗主实力虽在仙道中不值一提,却万万没想到其规模实力竟如此之强!远超他之前最坏的预估!州牧话语中那份沉重的无力感,更是铁一般印证了此事的凶险与棘手,绝非一州之力可轻易撼动。 难道真的......山穷水尽?王砚的性命,青林县的冤屈,连同他自己那点残存的希望,都要就此放弃? 与此同时,州牧府后堂一间灵气氤氲的雅致静室内。州牧之女,周沐清,正盘膝于蒲团上闭目调息。她身着鹅黄色流仙裙,裙摆拖在地面上,衬得她容貌愈发娇美出尘。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精纯的橙红色灵气,如同流淌的火焰,显露出她筑基后期的深厚修为。 突然,她长长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带着勃勃生机的“灵气”,极其突兀地扰动了她的灵觉。这股灵气与她熟悉的任何灵力都截然不同,纯净得近乎天地初开的本源气息,却又如同无根浮萍,在缓慢地、持续地如涟漪般扩散,丝丝缕缕地滋润着她周身的每一寸经脉,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嗯?”周沐清疑惑地睁开眼,清亮的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这精纯灵气的源头似乎很近?就在前厅方向?而且...这出现的方式...好生古怪!并非天地灵气的自然汇聚,更像是从某个“中心”不断向外扩散的、逸散的波纹! 她立刻收敛心神,将自身的神识悄然凝聚,悄悄探向前厅。 于是,前厅的对话就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识海。“青林县...邪修...玄阴宗...王砚中邪...阴煞...”这些关键词让她秀眉微蹙,流露出一丝厌恶。而当她的神识捕捉到那股微弱灵气的确切源头——那个自称叶洛、形容憔悴的年轻书生时,她心中的好奇心更盛。一个凡人书生身上,怎会有如此精纯又古怪的灵气逸散? 强烈的探究欲压倒了一切。她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裙袂飘飞,疾行几步掀开珠帘,径直步入了偏厅。 “哗啦——”珠帘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偏厅凝重的气氛。周沐清无视了门口试图阻拦的仆人,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居高临下的好奇,直接锁定了叶洛。她步履轻盈,足不沾尘,周身那股修士特有的出尘感与厅内凡俗显得格格不入。 “爹,赵叔,何事在此密谈?”她明知故问,声音清脆悦耳,语气却带着点被惊扰的不悦和世家千金自然流露的骄矜。 “沐清!你怎么来了?没什么大事,快回房去!”周文远脸色一变,语气陡然严厉,显然不想让这骄纵的女儿卷入这等凶险漩涡。 周沐清却仿佛没听见父亲的搪塞与呵斥,她的注意力全在叶洛身上。刚才神识的近距离感应让她更加确定无疑。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到叶洛面前,一双妙目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随即伸出纤纤玉指,指尖萦绕着用于探查的橙红色灵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手伸出来。” 叶洛身体瞬间绷紧,强自镇定,还是依言伸出那哪怕流浪十几年也依旧娇嫩白皙的手腕。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神识,顺着对方冰凉的指尖侵入体内,快速扫过他宽阔坚韧却又空空如也的经脉。 他立刻全力运转琼华引气诀中的敛息法诀,将体内残存的微弱灵力压制到近乎枯寂死寂的状态,只留下那无法掩饰的、被本源清气冲刷蕴养过的经脉痕迹,以及那持续逸散的本源清气。 周沐清探查片刻,秀眉先是微蹙,似乎遇到了难以理解的现象,随即又缓缓松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和更加浓厚的兴趣,如同发现了什么稀奇的玩具。她收回手指,下巴微扬,带着点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嫌弃:“咦?你这书生,倒是古怪得很。体内经脉宽阔坚韧,远超凡人武夫,显是常年受精纯灵气冲刷蕴养,底子打得极好。可惜......空空荡荡,灵力少得可怜,简直像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有趣,实在有趣。说,你练过什么旁门左道的养气功夫?还是误食了什么天材地宝?”她的语气充满了探究。 叶洛心中一凛,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书生的恭敬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躬身回答:“回仙子,学生幼时体弱多病,曾随一位游方的老道长学过几年吐纳养气的粗浅法门,老道长言此术可强健体魄,延年益寿。至于灵力稀少......全怪学生资质驽钝,根骨不佳,饶是学了仙家法门,练了多年也毫无成效,那道人亦束手无策,只道是学生体质特异,非修道之材,便云游去了。至于修炼,学生自然早已荒废多年。” “哼,不知哪来的野道士,误人子弟,净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周沐清轻哼一声,语气不屑,但眼中的探究欲并未因这解释而减退,“不过你这‘漏风’的古怪体质,倒真是世间罕见。逸散的灵气如此精纯,源头却空空如也......奇哉怪也。” 第58章 与“曾师侄孙”携手同游 说完这话,周沐清似乎暂时对叶洛失去了深究的兴趣,转向周文远,语气带着点不耐烦,“爹,你们刚才是在说黑风山那边冒出来个藏头露尾的邪修宗门?还有一窝子不成气候的邪修在祸害百姓?听这书生说,他朋友还中了什么阴煞?” “沐清!”周文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休得胡言!此事凶险万分,与你无关!莫要掺和!立刻回房去!” 周沐清却像是抓住了好玩的事情,她又看向叶洛,带着点施舍般的倨傲:“喂,书生。你刚才说,你那个朋友在黑风山附近中了阴煞?性命垂危?” “正是如此!求仙子慈悲!”叶洛连忙将王砚的情况和老妪所言又复述一遍,却没有纠正王砚的中邪地点,这大小姐,还是顺着她说话为妙。 周沐清听完,小巧的鼻子皱了皱,一脸嫌恶:“哼,果然是那些歪门邪宗的下三滥的手段!用邪法去害凡人,真是丢尽了修士的脸面!”她随即看向叶洛,眼神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决定,“算你这书生走运。本姑娘名叫周沐清,乃琼华派思静峰门下四代弟子灵琦仙子座下首徒。此番下山也是奉师命做世俗历练。既然那劳什子玄阴宗藏污纳垢,祸害百姓,正好拿来磨砺我的道心!顺便...嗯,就救救你那个倒霉朋友吧。” 叶洛心中一惊!啊?琼华派!三师姐门下四代弟子灵琦仙子座下首徒?那岂不是...自己的曾师侄孙辈?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和一丝丝笑意,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敬畏与感激:“原来是那传说中琼华仙宗下凡的仙子!学生有眼不识泰山!仙子慈悲为怀,若能救我朋友,铲除邪修,学生和青林万千百姓必感念仙子大恩!” “哼,凡人的感激,本仙子才不稀罕。”周沐清傲娇地别过脸,但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本仙子是去斩妖除魔,维护正道。救你那朋友,不过是顺手为之。”她转向周文远,语气不容置疑,“爹,这事我管定了。我即刻带这书生去一趟黑风山。” “你这是胡闹!”周文远拍案而起,又惊又怒,“沐清!那玄阴宗主据传言乃是筑基大圆满!手下修士众多,心狠手辣!你不过筑基后期,如何能敌?此去凶险万分!绝不可行!”他转向赵校尉,“赵将军,快拦住她!” 赵校尉一脸尴尬和为难,拦住一名筑基后期的正派仙子?还是州牧的千金?他一个炼体境的世俗武夫,拿什么拦?他只能苦笑着微微欠身,表示无能为力。 “筑基大圆满又如何?”周沐清却好像没听见父亲的怒吼和担忧,下巴抬得更高,眼中闪烁着属于琼华嫡传弟子的骄傲与自信,仿佛那筑基大圆满的邪修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土鸡瓦狗,“我琼华派乃仙道正宗,传承千载,所修乃是无上仙家法诀!岂是那些邪魔歪道的野路子可比?他们哪怕有一百个筑基,也抵不上我一个琼华真传!”她语气一转,带着点狡黠和对自己智慧的自信,“再说了,爹,你当你女儿是傻子吗?非得去硬闯那龙潭虎穴送死?我自有分寸!先去看看这呆子书生朋友的情况,探查清楚那阴煞来源和玄阴宗的具体布置再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爹,你莫要小瞧了琼华弟子的本事!”她态度坚决,带着被琼华派和州府双重宠爱惯出来的骄纵任性。 周文远看着女儿那副“天塌下来有琼华派顶着”的骄纵模样,深知她从小顺风顺水,天赋又高,但凡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现在是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额头上青筋都隐隐跳动。 叶洛见状,心念电转,立刻抓住时机,上前一步对周文远深深一揖,言辞恳切而恭敬:“州牧大人拳拳爱女之心,学生感同身受,天地可鉴。然王生此刻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学生斗胆恳请大人允准。周仙子修为高深,智慧超群,明察秋毫,更有仙门正宗护身之法,必能审时度势,进退有度,绝不会以身犯险。学生虽不才,也略通些粗浅拳脚,熟悉青林至黑风山一带路径,愿为仙子前驱向导,探明情况,绝不成为仙子累赘,拖累仙子仙驾。”这番话既安抚了周文远的担忧,又不动声色地捧了周沐清,给足了她面子。 周沐清果然满意地瞥了叶洛一眼,觉得这书生虽然体质古怪,倒还算识趣明理:“哼,算你还有点见识。爹,你听见了?他自己都说了绝不拖后腿。就这么定了!”她不再给父亲任何反对的机会,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鹅黄色的裙摆划出一道亮丽的弧线,“书生,还杵着做什么?带路!先去救你那个快咽气的朋友!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时辰,本仙子可不等你!” “是!仙子!学生这就为仙子引路!”叶洛连忙应道,又对着焦急万分、欲言又止的周文远和一脸忧色的赵校尉郑重行礼,“州牧大人,赵校尉,学生告退。大人保重,静候佳音。” 说完,他不再犹豫,快步跟上那道散发着蓬勃灵力波动的鹅黄色身影,离开了气氛凝重的州牧府。 夜色深沉。 叶洛沉默地跟在周沐清身后几步之外。这位年轻的“曾师侄孙”走路带风,骄傲得像只开屏巡视领地的小孔雀,周身逸散的灵力在夜色中如同小小的灯塔。叶洛心中无奈苦笑,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隐瞒身份,以一个世俗赶考书生的姿态,与一个骄纵却实力不俗的琼华后辈同行,还要去闯一个筑基大圆满邪修盘踞的魔窟......这斩断仙缘后的凡尘路,还当真是步步惊心。 他一边走,一边在夜色中飞快地思索着。如何利用好自己这“漏风”的体质?那逸散的本源清气,或许在某些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还有如何扮演好一个“略通拳脚”的凡人书生角色在接下来的险境中既保全自身,还不引起周沐清的过度怀疑?更重要的是,如何借这位“曾师侄孙”的势,找到玄阴宗祸乱凡尘的真正目的,揪出其弱点?或许......这看似荒诞的组合,反而能成为撬动危局的一丝契机? 救王砚,解青林之困,还那方百姓一个大宁晴天万里......这条路,荆棘密布,但随着周沐清的出现,似乎,也并非全然无光。 第59章 王砚获救 刚踏出压抑的偏厅,周沐清这才从叶洛口中得知,王砚所在的小县城距离云州城尚有百余里之遥。 她尚未结丹,自知无法御剑飞行,更别提带个累赘的凡人。 一股被“凡人距离”所困的憋屈感涌上心头,她秀眉微蹙,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仿佛这百多里路是对她仙子身份的侮辱:“真是麻烦!凡尘俗世,拖泥带水!速去备马!要脚力最好的千里驹!误了本仙子的事,唯你们是问!”她骄横的语气不容置疑。 旁边侍立的仆役显然早已习惯这位大小姐的脾性,也不多言,立刻躬身引路前往州府后院的马厩。凭着周沐清腰间那枚代表琼华弟子的玉牌,或者更直接的是她那张写满骄横的脸和令人不敢直视的修士威压,马倌吓得腿肚子都软了,哪敢有半分怠慢?连滚爬爬地从最深处牵出两匹神骏异常的军马来。这两匹马膘肥体壮,肩高腿长,鬃毛油亮,打着响鼻,眼神锐利,一看便是军中精选、日行千里的上等良驹。 叶洛心中暗叹一声,与周沐清先后翻身上马。 周沐清的动作干净利落,裙袂翻飞间已稳稳端坐马鞍,身姿挺拔,显示出精良的骑术功底。 叶洛虽非行伍出身,但身体协调性极佳,君子六艺中的“御”也非白学,控马驭缰自不在话下。 夜色如墨,凉风习习。两骑朝着王砚所在的小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无话,唯有急促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周沐清始终高昂着头,目不斜视,似乎不屑与身边这个世俗书生多言半句,哪怕他有着特殊体质。 叶洛也乐得清静,正好利用这奔马的时间,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以及可能遭遇的凶险。 第二日午后,风尘仆仆的两人终于抵达了那座略显破败的小县城,找到了那家偏僻的客栈。客栈老板见叶洛带回一位气质超凡脱俗、衣着华贵、眉宇间带着凛然傲气、周身淡淡光晕萦绕的仙子,更是敬畏得五体投地,腰弯得更低,言语间极尽殷勤,亲自引着二人上楼。 推开房门,一股沉闷的、带着病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王砚依旧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昏迷不醒。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颊却透着诡异的潮红,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灼热异常。干裂的嘴唇不时翕动,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周沐清莲步轻移,走到床边,只随意瞥了一眼,精致的柳眉便厌恶地蹙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 “哼!果然是‘迷魂术’,最低等的邪修法术!看这灵力浓度,那施术者顶多炼气中后期的微末道行,简直污秽不堪!恶心!” 她甚至懒得掐诀念咒,只是伸出一根葱白如玉的食指,对着王砚眉心隔空随意地轻轻一掸。 一点纯粹清冽、带着暖意的橙红色灵气,如同水滴入湖,没入王砚眉心。 “嗤——!” 一声轻响!一股肉眼可见的、散发着浓郁腥臭腐朽味道的灰黑色气息,如同被烈阳灼伤的恶鬼,疯狂地从王砚的七窍——眼、耳、口、鼻中争先恐后地钻涌而出!这股污秽气息刚一出现,便本能地想要逃逸扩散,却被周沐清指尖残留的、如同火焰般活跃的橙红色灵气瞬间捕捉、缠绕、净化!最终发出“滋滋”的湮灭声,顷刻间化作几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王砚滚烫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骇人的高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急促紊乱如同拉风箱的呼吸也迅速变得平缓悠长。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褪去,只剩下大病初愈后的虚弱苍白。他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神空洞迷茫,失焦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聚焦在叶洛焦急的脸上。 “叶...叶兄?”王砚的声音嘶哑干涩,“我...我这是...”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又看到了床边那位气质清冷、宛如姑射神人般令人不敢逼视的周沐清,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敬畏,“这位姑娘是...?” “王兄!你终于醒了!”叶洛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试图挣扎坐起的虚弱身体,随后迅速而简明扼要地解释道,“你中了邪修的阴煞手段,昏迷不醒,命悬一线!是这位琼华仙宗的周仙子,施展仙术,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王砚闻言,挣扎着想要起身行大礼拜谢救命之恩,被叶洛用力按住。 周沐清更是不耐烦地摆摆手,直接打断这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虚礼,目光倨傲,锁定王砚:“道谢就免了,凡俗礼节,本仙子不稀罕。书生,你仔细听好!在黑风山附近,你到底撞见了什么?又是如何中了这阴煞邪术?把你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详详细细地给我说清楚!若有半分隐瞒或遗漏......”她指尖一缕橙红色的火苗一闪而逝,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提到黑风山,王砚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滔天的悲愤所填满,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再次被那冰冷的寒意攫住。他大口喘息了好几下,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声音虽然依旧断断续续、虚弱不堪,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近乎固执的执拗,开始讲述那噩梦般的经历: “那日...离开青林县城后,我心中激愤难平,夜不能寐。赵校尉虽主持了公道,拿下几个衙役,但县令未惩,祸根未除...我便想着,或许能从邻近的村庄再打听些内情...寻些实证...于是...于是便找了个借口,骗叶兄先行探路...我...我独自偏离了官道主路,绕向青林县最边缘、靠近黑风山的村落...不知不觉...竟...竟走到了那黑风山脚下一片阴森的林子里...” 第60章 玄阴宗恶行 他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后怕交织的神色,声音带着颤音:“就在那时…毫无征兆地…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像毒蛇一样猛地钻进我的脑袋!脑子里...立刻响起一个充满诱惑又极其恶毒的声音...它不停地、反复地在我耳边蛊惑...‘去吧...书生...去黑风山深处...那里有你想要的铁证...足以扳倒县令...甚至牵连州官...让你名动天下...’‘去吧...那里有无穷的力量...唾手可得的功名...位极人臣...光宗耀祖...就在眼前...’” 王砚死死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对抗后的疲惫和一丝属于儒家学子的、发自骨子里的自豪与坚持:“我...我王砚虽一介寒儒,家徒四壁,却也自幼诵读圣贤书!‘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乃立身之本!那声音邪异恶毒,蛊惑人心,绝非正道!我心中文胆震荡,浩然之气勃发,拼命抵抗它的诱惑...我用尽力气在心中呐喊...告诉它...告诉那个声音...我王砚所求功名,当以正道取之,以文章安邦,绝不行此魑魅魍魉、鬼蜮伎俩之事!” “然而...”他脸上的痛苦之色骤然加剧,仿佛再次经历了那可怕的折磨,“当我感觉不太对,又与叶兄汇合后,也许是心中防线被击破了。那阴冷力量极其霸道…它见未能立刻蛊惑我的心神...便瞬间改变了方式!那侵入我脑中的阴冷黑雾...猛地炸开,化作千万根冰冷刺骨的钢针...狠狠刺入我的四肢百骸!我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冷僵硬...如同被冻僵的木头!沉重得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抬起...更别说迈步逃走了...我只能僵在原地...像个活死人...用全部的心神意志...与脑子里那股不断冲击、试图瓦解我理智、将我拖入黑暗深渊的阴冷邪力对抗...” “就在这种半昏半醒、心神与邪力激烈拉锯的状态下...”王砚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瞳孔微微放大,仿佛灵魂再次被拖回了那个恐怖的场景,“我...我不知为何...似乎‘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在那种心神激烈对抗中......莫名通感到的景象...”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悲愤:“我‘看’到...那些被衙役借口‘抗税’、‘充役’押走的青壮乡亲...根本没有去挖什么矿石!而是...他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走向黑风山深处一个巨大的山洞内!洞外...还站着几个身穿漆黑长袍、气息阴森如鬼魅的人守着...他们...他们是修士!邪修!” “那些可怜的百姓...被粗暴地推搡着...横七竖八地倒在山洞里...那些刻满了诡异扭曲暗红色符文的石台上!然后...随着洞内邪修低沉的吟诵声响起...那些符文骤然亮起!散发出刺目的红光!倒在上面的百姓们...脸上瞬间扭曲变形...露出无法形容、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极致痛苦表情!他们的身体剧烈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比如他们的精气、神髓、乃至生命力...被那些符文强行从体内抽吸出来!虽然...他们没有立刻死去...但他们的精气神...绝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萎靡了下去...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变成了眼神呆滞的行尸走肉!” “还有...还有那些被抓的妇人...”王砚的声音哽咽破碎,充满了悲愤,“她们中...年轻貌美一些的...就被那些黑袍邪修狞笑着...直接拖拽向山洞更深、更黑暗、散发着浓郁淫靡气息的甬道深处...我听到...甬道深处传来女子凄厉的哭泣和绝望的哀求...还有...还有那些畜生淫邪放肆、令人作呕的狂笑!更...更可怕的是...我还看到几个地位明显比其余邪修更强大、气息更阴森的黑袍修士...他们...他们像牵牲口一样...面无表情地从甬道黑暗深处...牵出几个女子...” 王砚的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那几个女子...眼神空洞麻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行尸走肉!她们似乎被某种邪术彻底控制着...失去了所有的自我...被那些邪修...牵向山洞最深处...那里...弥漫着一种...一种让我灵魂都感到想要逃离的...黑暗和邪恶!我哪怕想看,拼尽全力想看清里面是什么...灵魂就会传来剧痛...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呜呜...” 说到最后,巨大的悲愤彻底击垮了王砚,他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不知是对这段经历的害怕,还是力有未逮的自我检讨。 “够了!” 周沐清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眼中翻腾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周身骤然爆发的灼热灵力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扭曲升温,连叶洛都感到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好!好一个玄阴宗!好一群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的邪魔!”她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碾磨出来,“强掳凡人男子为‘灵奴’,活生生榨取其精元灵气,如同豢养家畜!掳掠无辜女子,供其淫乐凌辱,甚至...甚至炼为‘鼎炉’,断其神智,毁其一生!用如此下作、阴毒、灭绝人性的手段修炼邪功!此等行径,天理难容!人神共愤!不将其连根拔起,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琼华仙宗立世,岂容此等魍魉横行!”她没什么真理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 第61章 钱!那是我的钱! 周沐清“唰”地站起身,鹅黄色的裙摆无风自动,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勃然而发,直指叶洛:“书生!跟我走!现在!立刻!” 叶洛一怔,立刻道:“啊?仙子可是现在就要去黑风山?但王兄他刚醒,身体尚虚,恐怕...” “他体内阴煞邪气已被我尽数驱除,本源无碍,死不了!静养几日便可恢复元气!”周沐清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替他熬药喂饭吗?那些琐事自有店家操持!赶紧带路!本姑娘多年未下山,对那穷山恶水的地形不熟,你对路径更熟,而且...”她的话锋突然顿住,眼神似乎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叶洛探寻的视线,下巴却习惯性地抬得更高,语气刻意加重了几分,仿佛在强调一个不容辩驳的理由,“...而且本姑娘需要一个认路的向导!总不能像个...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那鬼气森森、岔路万千的山里乱撞!平白浪费时间!别磨磨蹭蹭的!快走!”她急促地催促着,骄横的语气依旧,但那句“总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以及略显急促的语速,却微妙地泄露出一丝对独自闯入陌生地带、底细不明的邪修老巢的...底气不足和潜藏的、不愿承认的惧意。 毕竟是第一次降妖除魔嘛,可以理解。 叶洛瞬间了然于心。这位出身名门、天赋卓绝的曾师侄孙,修为虽高,但恐怕真正的生死搏杀的经验少得可怜。这次面对的是一个拥有筑基大圆满宗主、上百门徒、经营多年且手段歹毒的邪修宗门,她内心的仙家骄傲和斩妖除魔的责任感不允许她退缩,但小姑娘那份对未知凶险环境的本能忌惮和对自身经验不足的认知却是真实的。所以带上自己这个“认路的”,至少能在陌生的环境中找到方向,多一分熟悉感,也多一层心理上的依靠和屏障。 “是!仙子!”于是叶洛不再犹豫,立刻转向王砚,语气沉稳地叮嘱:“王兄,你安心在此休养,我与仙子去去就回!切记!切勿离开客栈,更不要试图去打听任何事!”他又看向门口探头探脑、一脸敬畏的客栈老板,拱手道:“老板,劳烦您费心照料我这位朋友,饮食务必清淡些,多谢您了!” “客官放心!放心!小老儿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这位公子!包在小老儿身上!”老板连连点头哈腰,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叶洛转身准备快步跟上已经走向门口的周沐清时,老板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和煦又略带局促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客官...您看,这位公子吉人天相,有仙子出手,已然无恙了...真是老天保佑!之前您赊欠的那汤药钱...虽然清淡简单...您看我收您多少合适?” 他意思很明显,想把叶洛赊欠的药钱多少要回来一部分,毕竟叶洛这副样子看着也不富裕,但碍于心善又不想要太多,但又不想亏钱赚人情,毕竟照顾病人是要花心思的,也更要钱。 好人是好人,但在商言商。 囊中早已空空如也、接下来还不知要花多少盘缠的叶洛心中一惊,这真是雪上加霜!他刚想开口说“学生身上实在拮据,再宽限几日可否。”之类的话—— 诶?这话音还在喉咙里打转! 已经一只脚踏出客栈门槛的周沐清,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带着一种“这点小事也值得耽误时间”的鄙夷。她随手从腰间那个绣工精美的锦缎荷包里一掏,摸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看也不看,如同丢垃圾般随意地反手往后一抛。 “当啷!”银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客栈老板脚边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下。 “啰嗦!区区几钱银子的药钱,也值得退回?再赏你一些,权当照看这书生的辛苦钱!莫要再聒噪!”周沐清骄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施舍般的不屑,话音未落,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客栈老板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弯腰捡起那块沉甸甸的银子,对着门口消失的方向连连作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哎哟!多谢仙子赏赐!多谢仙子!仙子慈悲!仙子万福金安!小老儿一定尽心尽力!把这位公子当亲儿子伺候着!”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叶洛看着老板手里那块闪着诱人光泽的碎银子,又看看老板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好几下,心口像是被剜了一刀,一股强烈的肉疼感席卷全身。他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这都应该是我的银子啊!我接下来准备用来赶考活命的盘缠啊!这位小祖宗,您要是大方就先把银子给我,我再去给店家啊!您手指缝里漏一点是九牛一毛,可那是我接下来要吃饭住店的钱啊!这下全没了! 他强忍着滴血的心痛,对着床上目瞪口呆、还没从仙子“豪掷”银两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王砚,露出一个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兄...你...你好生休息吧。莫要...莫要多想。”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一股悲壮的气息追了出去,生怕慢一步,那位行事天马行空的姑奶奶又做出什么让他心脏骤停、钱包不能鼓起来的“豪举”。 冲出客栈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周沐清已端坐在她那匹神骏的军马上,鹅黄色的裙裾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宛如一朵盛开的金盏花。她板着那张明艳却写满骄矜与不耐烦的小脸,看到叶洛出来,立刻扬起手中的马鞭,虚指前方,声音清脆的发号施令:“磨蹭什么!快上马!指路!去黑风山!” 叶洛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块飞走的碎银子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压下那股翻腾的心疼,利落地翻身上马。他目光沉凝,指向来时那条通往黑风山的、蜿蜒曲折的荒僻小路,沉声道:“仙子,这边走!顺着这条小路走不远就可进山!” 周沐清则是再次昂起小脸,挺胸抬头,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上了征途。 第62章 咕噜噜—— 马蹄嘚嘚,卷起些许尘土。叶洛策马跟在周沐清身后,看着前方那骄傲挺直的背影,心中那份因玄阴宗带来的沉重压力,不知为何,竟比之前独自背负时,悄然松动了一丝。 至少,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凡尘路上,他暂时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这位骄纵却心含正义的“曾师侄孙”,虽行事莽撞,却也是一股强大的助力。 说来也怪,从启蒙的老秀才,到待掌门师尊白瑾堇,再到琼华山上那些性格各异的师姐,下山后遇到的耿直热血书生王砚,再到眼前这位骄横的周仙子......叶洛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独自一人过。 可为何,那股莫名其妙的孤单感,却始终萦绕不散,未曾远离分毫?就好像他与这世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暮色沉沉,将蜿蜒的山道裹入一片昏暝。道路两旁林木的轮廓在渐深的夜色中模糊不清,化为深浅不一的墨影。白日里喧嚣扬起的尘埃早已落定,唯有山风穿行林梢,发出低沉的呜咽,裹挟着晚秋的凉意,丝丝缕缕地钻进衣衫。 叶洛控着缰绳,落后周沐清半步策马前行。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那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掠过她始终挺得笔直的脊背,最终落在那身即使在长途跋涉后依旧不染纤尘的琼华派弟子月白色制式法袍上。 与叶洛记忆中的白底青衫制式不同,周沐清这套法袍显然随她心意改动过。月白色的底料上,大片的红色装饰如同燃烧的流霞,衣袂随风轻扬,确实带着几分不似凡尘的飘逸。只是...... “咕噜噜——” 一声清晰、绵长,带着几分窘迫的腹鸣,极其不合时宜地撕裂了山道的寂静。在这万籁俱寂的黄昏,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叶洛胯下的军马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前方马背上那道代表琼华仙宗年轻一代翘楚的月白色身影,也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连带着座下白色军马的步伐都乱了一拍。 他抬眼望去,周沐清猛地勒住缰绳。照夜玉狮子“唏律律”一声轻嘶,停了下来。 山风吹过,几缕她试图绾住却依旧逃逸出来的青丝拂过耳际,那小巧的耳廓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她几乎是带着一阵香风旋过身,那双清亮的杏眼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叶洛,精致的脸庞涨得通红,小巧的鼻尖也染上了一层薄怒的粉意。 “书呆子!”她的声音带着被窥破隐秘的羞恼,脆生生的,“你胡听些什么!本仙子十岁便已筑基,餐风饮露,五气调和,早已不食人间烟火,岂会......岂会......”后面那个“饿”字被她死死咽了回去,梗着雪白的脖颈,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和自己气得不轻。 “咕噜噜——” 又是一声,周沐清这次干脆原地呆滞住了,俏脸红的要滴出水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动作。 叶洛稳住自己那匹较为温顺的栗色驽马,身形在马上坐得端正,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与眼前这位光彩照人的仙子相比,黯淡得如同路边的石子。他脸上倒是没什么波澜,眼神平和得像深潭水,只是那潭水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叶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啊!筑基后期的仙子,怎么会饿呢?”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自然明白周沐清为何会饿。 这种特殊体质虽然稀少,但并非绝密,而且从她种种表现自然也能猜到一二。 叶洛上山这些日子,为解决自身体质问题,也翻阅过不少关于特殊体质的典籍。 关于周沐清这种「耀阳体」,很多书上都有所记载:这种特殊体质天生灵脉就比常人宽阔坚韧许多,体内能容纳的灵力总量,几乎是同境界修士的一倍有余。这本是得天独厚的优势,足以让她在琼华派年轻一代中傲视群芳。然而天道至公,这份远超常人的灵力容量,在凝结金丹之前,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代价”——她们的身体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运转所需消耗的能量也远超同侪。 寻常修士筑基后,体内灵力自成循环,足以支撑身体所需,自然可以辟谷。但对她而言,这份循环产生的“能量”,却不足以完全填满她那过于“庞大”的熔炉。灵力再多,也转化不成支撑身体高强度运转的根本养料。在凝结金丹、真正脱胎换骨之前,她依旧需要从食物中汲取最基础的“柴薪”,来维持这具天赋异禀却也因此负担更重的躯壳。 周沐清被叶洛那过于平静、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头的羞恼更甚。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那只绣着琼华月纹的精致芥子袋,指尖飞快地在袋口那微缩的储物空间里摸索。 空的?她心里猛地一沉,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住。 合上芥子袋口,打开再探,依旧是空荡荡的触感!存放灵谷糕的玉匣,装着辟谷丹的瓷瓶......全都空空如也! 她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定是这几日在家中衣食无忧的日子过惯了,这次出门历练又是临时起意,这才忘了补充物资! 一股强烈的窘迫猛地攫住了周沐清。腹中原本的空虚感,在意识到干粮耗尽后,立刻变本加厉地翻腾起来,甚至让她眼前微微发花。她猛地缩回手,重新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脸上强装的愠怒再也挂不住了,滚烫的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旁边的叶洛肩膀一颤。随后,她猛地扭过头去,只留给叶洛一个线条紧绷、写满“本仙子心情极差”的冰冷侧影,以及几缕被山风吹乱的青丝。那匹通人性的白马似乎也清晰感知到了主人的烦躁,不安地甩了甩雪白的鬃毛,打了个响鼻。 第63章 烤鱼 叶洛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位仙子的性子,还真是......有点可爱。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嘴巴却比五师姐那口作为仙家法器的八卦鼎还要硬上三分。 他还是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道旁。此处恰好是个山坳,背风,官道旁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水声淙淙。溪边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枝头沉甸甸地挂满了指头大小、红艳艳的野山楂果,像一串串小灯笼。 “这位仙子,”叶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听不出丝毫揶揄,“学生看天色确实不早了,此处还算是背风临水,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不如就在此暂歇吧?” 周沐清梗着脖子没吭声,算是默许。她动作略显僵硬地翻身下马,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仙子的优雅仪态,只是脚尖落地时,似乎比平时虚浮了那么一点点。 她背对着叶洛,假装全神贯注地整理着马鞍上的系带,实则是在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同时盘算着该如何在这窘境中,既保住自己“仙子”的颜面,又能......解决那个眼下最恼人的、咕咕作响的问题? 叶洛将她那点别扭劲儿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径自下马,朝着溪边那几丛挂满红果的灌木走去。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气度,却又异常熟练地避开那些带刺的枝条,专挑那些那些熟透饱满、色泽最艳丽的果实。而指尖触碰到冰凉果实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几乎忽略不计的清凉感顺着手臂悄然流入体内——那是果实蕴含的微薄天地灵气。 他那特殊的“空谷”之体,无时无刻不在本能地、贪婪地汲取着外界任何一丝游离的灵气,所以这野果上本属于草本的天地灵气,哪怕微弱至极,也立刻被吸了过去。 然而,这缕灵气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他体内泛起。 唯一的“痕迹”,便是这些吸入的驳杂灵气,在穿过他这具奇异躯壳的过程中,被无形地强行淬炼、提纯,最终转化成一缕缕精纯到匪夷所思的本源清气,无声无息地弥散在他身周。 但这清气对他本身毫无用处,却会悄然影响周遭,这不,又返回到了那些野山楂中,将那红色晕的更加娇艳欲滴。 很快,他青衫的前襟兜起了一小堆红艳的野山楂,此时每一个都已经堪称仙家灵果的品质。 叶洛又走到溪边,选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滩。溪水清澈见底,几尾肥硕的青背河鱼正悠闲地在鹅卵石间游曳穿梭。 叶洛目光专注地观察着水面,然后从随身的书箱里取出一卷细韧的丝线和一枚打磨得光滑异常的小小骨钩。这些娴熟的野外生活技能,皆是拜当年跟随老秀才十几年风餐露宿的流浪生涯所赐。 他熟练地系好钓线,感叹幸亏提前做好这些,本意也是为自己垂钓静心所用,没想到此刻却派上了更实际的用场。 叶洛很快在附近寻了一根笔直的树枝,用随身小刀利落地削去旁枝末节,动作可以说十分娴熟。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屏息凝神,动作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感。丝线没入溪水,骨钩在水流中微微颤动。不多时,也不见有什么水花,他手腕一抖,一尾银鳞闪烁的青背河鱼便被提出了水面,在岸边的草地上奋力弹跳,鱼尾拍打着草叶发出“啪啪”的声响。 如此往复,岸边很快便多了三尾鲜活的收获。 周沐清虽固执地背对着溪边方向,但身为修士的敏锐感知,还是能让她将叶洛的一举一动清晰地“听”在耳中——摘果时枝叶的悉索声,溪水被搅动的哗啦声,鱼尾在草地上挣扎拍打的啪啪声......每一种声音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她早已空虚翻腾的胃袋上。 她强忍着不去回头张望,可那些声音却依旧固执地往耳朵里钻,腹中的轰鸣似乎也随着这声音的节奏变得更响、更急切了。她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小步,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用仙子的清高孤傲来驱散这凡俗食物带来的诱惑,然而那无形的钩子似乎已经勾住了她的心神。 叶洛动作麻利地处理着鲜鱼。他没有用小刀,而是在河边拣了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熟练地刮去银鳞,剖开鱼腹清理内脏,再在清凉的溪水中将鱼肉冲洗得干干净净,露出雪白的肌理。接着,他搬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在离溪边稍远的干燥处垒成一个简易的三角灶台。又从附近林缘拾来一捧干燥的松枝和枯叶,以果木优先。 火折子轻轻一吹,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舔舐着枯枝,很快便“噼啪”作响地燃起一簇温暖明亮的篝火。 叶洛将串好的鱼稳稳架在火堆上方,慢慢地转动着树枝。鱼肉在火焰温柔的炙烤下迅速发生变化,表皮滋滋作响,渗出晶莹的油脂,颜色逐渐变得金黄焦脆。一滴滚烫的鱼油滴落火中,“滋啦”一声腾起一小缕带着浓郁鲜香的青烟。那混合着松脂特有芬芳的霸道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蛮横地钻入周沐清的鼻腔。 不用说,又是叶洛无意间逸散的本源清气,悄然滋养了这几尾普通的河鱼,让它们的鲜美提升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 周沐清的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她终于按捺不住,身体微微一动,悄悄侧过一点身子,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带着渴望,瞥向那跳跃的火堆。 火光映照着叶洛专注而平静的侧脸,仿佛烤鱼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功课。但那鱼肉的色泽——金黄诱人,那弥漫的香气——纯粹而充满野性的鲜香,猛烈地冲击着她的感官。更奇异的是,那霸道香气深处,似乎还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沁人心脾的清冽感,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仅仅是香气,就已经开始填补体内匮乏的灵力了吗? 第64章 无上珍馐 叶洛拿起身旁一颗洗净的野山楂果,轻轻咬了一口。果肉微酸,但汁水丰盈。随后他挑拣出最大最红润的一小捧,走到周沐清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仙子,山野简陋,只有些野果溪鱼。这山楂虽酸涩,却也生津开胃,权当解渴。”他将果子递了过去,声音依旧温和有礼。 周沐清猛地转过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儿。她瞪大眼睛看着叶洛手中那捧新鲜的果子,又看看他平静得甚至有些无辜的脸庞,一股羞恼的无名火和排山倒海的饥饿感在胸腔里激烈交战。 她很想拿出仙宗弟子的威严,义正词严地拒绝,斥责他竟敢用这等粗鄙凡物来亵渎自己。可腹中持续不断的空虚感,以及鼻端那萦绕不去、带着奇异清冽感的烤鱼香气,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下巴倔强地抬起,尽量维持着高不可攀的姿态:“哼!我琼华仙宗弟子,岂会...岂会......”她想说“贪图这等口腹之欲”,可话到嘴边,看着那近在咫尺、饱满圆润、仿佛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野山楂,竟一时语塞。 那酸意仿佛已提前在舌尖弥漫,勾得唾液疯狂分泌。最终,她几乎是带着点负气的意味,飞快地一把抓过几颗果子,指尖甚至因急切而不小心蹭到了叶洛的手心。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指尖猛地一缩。 “唔...权当是...体察尔等世俗间民生疾苦罢了!”她扭开头,掩饰性地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酸涩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激得她黛眉紧紧蹙起。 这滋味,远不如她芥子袋里常备的甘甜灵果蜜饯。 然而,那天然纯粹的酸爽,却奇异地冲刷着味蕾,冲淡了腹中灼人的饥饿感,让她紧蹙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舒展了一些。 更让她惊讶的是,随着果汁入腹,一股清冽的力量悄然流转,竟缓缓滋养着她消耗的灵气和体力。 于是她转回身去,不再看叶洛,小口小口地、认真地吃着剩下的果子。 “别吃的太饱,还有烤鱼呢。” 叶洛并不在意她的别扭,随口提醒道。 然后也转身回到火堆旁,继续耐心地翻烤着那几条鱼。鱼肉在火舌的舔舐下愈发金黄酥脆,浓郁的香气几乎凝成实质,那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感也完美地融入了肉香之中,形成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他拿起其中烤得最完美的一条,用洗净的大片芭蕉叶仔细包裹住烫手的鱼尾部分,再次走到周沐清面前,伸手递了过去。 这一次,周沐清没有立刻伸手。她眼睛看着在那被芭蕉叶包裹着、正不断散发出致命诱惑香气的烤鱼上。 仙子的矜持、骄傲与胃袋的哀鸣、本能的渴望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 终于,腹中一声响亮到无法忽视的“咕噜——”声,彻底击溃了她摇摇欲坠的防线。她几乎是闪电般出手,一把夺过那包着芭蕉叶的烤鱼,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香风,仿佛生怕叶洛下一刻就会收回似的。 “本仙子...只是看你辛辛苦苦烤了许久,手艺...尚可,若任其浪费了,着实可惜!”她再次背过身去,语速飞快地抛出一串逻辑有些混乱的理由,试图掩盖自己的窘迫,“身为仙宗弟子,自当...自当...嗯...以身作则,珍惜物力,杜绝浪费!”话音未落,她便迫不及待地对着那诱人的烤鱼,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下去。 滚烫!鲜香! 酥脆焦黄的外皮在齿间发出悦耳轻快的碎裂声。内里包裹的鱼肉雪白细嫩,饱含着滚烫丰沛的汁水。没有任何复杂的香料,只有鱼本身被火焰催发到极致的纯粹鲜美和焦香,混合着溪水的清冽、松脂的烟火气,以及一丝难以言喻、令人灵魂都为之一清的奇妙气息。这味道如同最原始、最本真的美味风暴,在她口中轰然炸开!这味道,竟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服用补充体力的灵丹都要来得纯粹、来得满足! 更让她心头剧震的是,随着那滚烫鲜美的鱼肉滑入腹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精纯而温和的暖流瞬间在经脉中弥漫开来!这股暖流并非她熟悉的灵气,却比灵气更直接、更熨帖地抚慰着她因饥饿而隐隐作痛的脏腑和疲惫欲散的筋骨!仿佛久旱龟裂的焦土,被最温柔丰沛的甘霖浸润、滋养。 这股暖意的精纯程度,甚至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吞下的并非凡俗野味,而是某种被天地精华反复淬炼过的无上珍馐!与此同时,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冽感,逐渐从鱼肉深处逸散出来,悄然融入她的四肢百骸,不仅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爽与宁静。 怎么可能?! 周沐清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彻底颠覆。琼华仙宗内库中那些顶级丹药的药力,也需要修士运功缓缓化开,滋养肉身的过程更是循序渐进,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如此直接、如此温和、又如此高效地抚慰着她近乎干涸的肉身本源! 这仅仅是一条最普通的溪鱼,被一个在她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烤熟而已!难道这呆书生真有什么深藏不露的烹饪天赋?还是这看似寻常的山野之地,孕育的物产别有神异? 巨大的疑惑驱使着她,下意识地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这次吃得有些急,滚烫鲜美的鱼肉塞了满嘴,差点噎住。那汹涌澎湃的暖流和令人精神一振的清冽感再次奔腾着涌遍全身,瞬间驱散了山间夜露的寒意和长途跋涉的倦怠。她忍不住享受地微微眯起了眼,这意外又强大的舒适感让她身心都松弛下来,连带着对身后那个沉默烤鱼的书生,都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异和......一点点微妙的改观。 第65章 仙子请休息 这书呆子......似乎......真有点古怪门道? 这所有的事情,都在印证着她初见这书生时心底那个荒谬的猜测。 没错,周沐清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书生可能是个隐世高人,自封修为到尘世间来渡那传说中的红尘劫的渡劫期大能! 无他,实在是他体内那坚实宽厚、流淌着七彩琉璃般光泽的经脉景象太过离奇,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她一边近乎狼吞虎咽地消灭着烤鱼,一边忍不住在脑海里翻腾着这些胡思乱想。 叶洛默默地吃着自己那份烤鱼,目光偶尔扫过周沐清微微放松下来的背影,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自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体内那因食物而迅速充盈起来的蓬勃活力。甚至能“看”到她那些原本因消耗过度而略显黯淡的经脉,此刻正吸收着鱼肉中蕴含的精纯“养料”,泛起极其细微的温润光泽。他烤鱼时,每一次翻动,体内自然弥散出的、无形无质却精纯到极点的本源清气,早已悄然渗透进了鱼肉的肌理之中,将其本质悄然提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层次。这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如同呼吸般自然,甚至无需刻意为之。 很快,两条烤鱼只剩下干净的鱼骨。腹中空虚被温暖和力量感彻底取代,周沐清满足地轻轻呼出一口白雾,感觉整个人都重新焕发了光彩。 然而,随之而来的就是被食物安抚后的深深困倦感,汹涌地漫上心头。她环顾四周,除了冰冷的岩石就是湿漉漉的野草,黛眉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 让她堂堂琼华派备受瞩目的天才弟子,席地而卧,睡在泥泞湿冷的野地里?这成何体统!简直有辱仙门风范! 叶洛却早已将火堆移到了背风的山岩后,清理出一片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他走到不远处的向阳山坡下,那里生着大片大片厚实柔韧的芒草。他弯下腰,又从书箱里取出那柄小刀,动作利落地开始收割。“嚓、嚓、嚓”的割草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富有节奏。 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的周沐清,自然听到了这持续不断的声响。她侧过头,看着叶洛忙碌收割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至少不能像个完全坐享其成的废物,这有违她一贯的骄傲。 “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不过是铺个草垫这等小事,何须你如此费力?我仙宗弟子餐风饮露亦是修行,岂能如此讲究?”她虽然嘴上说着,但还是俯身学着叶洛的样子,伸手就去拔那些看起来柔顺的芒草。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那些看似柔软的草茎边缘竟布满了细密的锯齿,她没有施展护体真气,只是凭着肉身力气用力一扯——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嘶!”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摊开掌心一看,几道清晰的红痕赫然在目,火辣辣地疼。 更糟的是,她拔下的草叶稀稀拉拉,根部还带着湿泥,胡乱堆在一起,不仅毫无厚度可言,还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她试图将其铺平整理,可那些草叶根本不听使唤,要么倔强地蜷缩成一团,要么散落得到处都是,手忙脚乱地弄了半天,只堆出一个歪歪扭扭、凹凸不平、看起来可能比直接睡在石头上还要硌人难受的“草堆”。 周沐清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杰作”,再看看叶洛那边已经逐渐成型、堆起足有半人高、整齐厚实如同毡子般的草垫,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她赌气似地一脚踢开脚边几根不听话的草茎,直起身,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用那双漂亮的杏眼瞪着叶洛,里面交织着显而易见的委屈、气恼,以及一丝丝求助。 那眼神分明在无声地控诉: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帮忙解决这堆讨厌的草! 叶洛割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完全没看到她之前的笨拙和那堆惨不忍睹的草堆。他抱着厚厚一摞散发着清新干草香气的芒草走回来,看都没看周沐清的“作品”,径直将其铺在旁边早已选好更靠近火堆的位置上。他的动作沉稳娴熟,一层层草茎交叉叠放,用手掌均匀地按压、压实。很快,一个厚实、平整、富有弹性,甚至微微隆起像个小卧榻般舒适的草床便在他手下成型。草床一侧甚至还紧挨着一块巨大的、能挡风的山岩,形成天然的屏障。 接着,他走到自己那匹栗色驽马旁,解下马鞍旁那个青布包袱。包袱不大,里面只有几件同样旧但是很干净的换洗衣物,和一摞书箱放不下的书卷。 他仔细地挑拣了一下,拿出一件相对最厚实、没有补丁的深灰色旧外衫,仔细地抖开,然后郑重其事地铺在了厚实草床的中央位置,覆盖住所有可能硌人的草梗。 “山里露重湿寒,容易侵体。仙子将就一下,以此稍隔湿气。”叶洛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周沐清站在一旁,看着那厚实温暖的草床,再看看铺在中央、属于叶洛的那件旧长衫。这才知道他刚刚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别扭的的傲气,就迅速地瘪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混杂着被妥帖照顾后的安心感,悄然爬上心头,甚至让她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嘴硬说点什么。比如“本仙子岂能用你的旧衣”,或者“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知道仙体尊贵”,可话到嘴边,看着那铺得平整的衣衫和叶洛平静的侧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低低地、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甚至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 第66章 夜不能寐 周沐清走到那厚实的草床边,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屈膝坐了上去。草垫立刻温柔地承托住她身体的重量,将地面的冰冷湿气彻底隔绝在外,那份久违的舒适感让她几乎忍不住要喟叹出声。 身下垫着的那件旧长衫,布料虽粗粝,却干净清爽,带着一种被阳光长久晒透后的蓬松干燥气息,以及......一种极其清冽、纯净、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气息如同雪后初晴时,山林间最深处未被沾染的空气,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钻入她的鼻腔,沁入心脾。 这股气息起初极其微弱,淡到几乎难以捕捉,却又逐渐清晰、独特起来,与她熟悉的任何熏香、丹药、甚至天地间自然流转的灵气都截然不同。它清冷,却并不寒冷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她从下山伊始就高度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连带着心头那点残存的窘迫和莫名的烦躁也悄然冰消瓦解。 周沐清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攫取更多这令人心安神宁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气息沁入肺腑的刹那,一种异样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猛地一跳,随即开始以一种陌生而慌乱的节奏加速搏动起来。血液似乎也加快了流速,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腾”地一下重新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滚烫灼人! 她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下那件旧长衫的衣角。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尖,却奇怪地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踏实感,却又像在提醒她这气息的来源。 怎么回事?!周沐清被自己身体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她猛地屏住呼吸,慌乱地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草垫,不敢再看叶洛的方向。脑海里警铃大作,如同仙钟长鸣:本仙子道心澄明,八风不动,岂能...岂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仅是偶然同路的世俗赶考书生产生如此荒谬的悸动?定是这山间夜露太凉,侵了肌骨,受了点风寒!对,一定是!还有那条鱼...那鱼定是有些古怪,说不定日久成精,蕴含了什么扰人心神的异力!她拼命地在心中罗织着理由,试图压下心头那阵陌生的悸动和脸上灼人的热度,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不体面的反应归咎于外物。 她僵硬地躺下,身体绷得笔直,小心翼翼地拉高那件铺在身下的旧长衫,一直盖到下巴,几乎要把整张滚烫的脸都埋进那粗糙却带着奇异清冽气息的布料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自己那失控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也能将不远处那个沉默的身影彻底屏蔽。 一旁看书的叶洛却浑然不知这位“曾师侄孙”脑子里正经历着怎样的天马行空。 他早已走到篝火的另一侧,卸下马鞍放在一旁,在几棵虬结老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坐下。他背靠着身后粗糙的树干,手中打开了一卷古旧的竹简,借着篝火残余的微光和清冷的月色,似乎在专注地研读,又似乎只是借此姿势休憩。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勾勒出一个沉默而略显孤寂清冷的轮廓。 他的书箱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箱盖上还摊开着一册纸质书卷,书页在夜风中轻轻翻动,似乎是与那竹简对照参详所用。 篝火燃烧到了尽头,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山间的夜风掠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更远处,不知名的夜枭发出一两声悠长的啼叫,衬得这山谷愈发寂静空灵。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灰烬的余味,湿润泥土的微腥,还有......身下旧衣散发出的、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冽气息。 周沐清换了个姿势蜷缩在厚实柔软的草床上,裹紧了那件旧长衫。身体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温暖舒适,被那奇异暖流滋养后的疲惫也涌了上来,可心绪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层层叠叠,久久难平。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清空脑海中的纷乱杂念。 然而,树根下那个沉默的剪影,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他垂钓时沉静放松的侧脸,他烤鱼时不疾不徐的动作,他铺草床时一丝不苟的神情,他那双平静温和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的眼眸......还有此刻,他独自靠在冰冷的树干上勤学苦读,将唯一算得上舒适温暖的“床铺”让给了她这个萍水相逢、甚至态度不佳的“仙子”...... 周沐清八岁筑基后便入了仙山,又是三年巩固道基,然后仅用五年便突破到了筑基后期,山中岁月清修,所见皆是仙风道骨的同门师长,所读皆是仙籍,虽聪慧绝伦,道心纯粹,但于这红尘俗世、人情冷暖,终究不过是个懵懂初开的少女心性。 于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头弥漫开来,并非简单的感激,更绝非她认知中的那种情愫,更像是一种......被一种无声包容和细致入微的妥帖照料后,所产生的细微触动。这感觉陌生又奇异,带着一丝暖融融的熨帖,又夹杂着一丝让她心慌意乱、无所适从的悸动。那缕缕清冽的气息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她的每一次呼吸,也缠绕着她试图重新坚固起来的心神。 她偷偷地,极其缓慢地,将盖在脸上的旧衣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如星子的杏眼。目光小心翼翼地穿过篝火黯淡的余烬,投向树根下的阴影里。 叶洛依旧靠在那里,手腕低垂,那卷古籍竹简还松松地握在手中,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沉入梦乡。月光吝啬地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利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隽。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轻柔地扫过他闭合的眼睑。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几乎与这静谧山夜的呼吸融为一体。 第67章 少女情怀总是诗 周沐清的目光在他脸上仅停留了片刻,就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移开,心脏在胸腔里像小鹿撞击着。可没过多久,那目光又忍不住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挪了回去。心脏在胸腔里,还在不听话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跳动,都提醒着她刚才那阵莫名的悸动,以及此刻这悄然滋生、连她自己都羞于深究的异样情愫。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试图用痛楚驱散这份不该有的心绪紊乱。 我乃山上仙人,琼华弟子,道心坚如磐石,肩负除魔卫道、匡扶仙门之责,岂能...岂能因这点凡尘琐事、片刻温存就乱了方寸?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门规清心要诀。 可树根下那个沉默的剪影,在月色与暗影的交界处,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抗拒的引力。随着皓月升至中天,子时正刻已至,那股从叶洛身上自然逸散出的、精纯到极致的本源灵气更加浓郁了,弥漫在周围,将她包裹其中,萦绕不去,却也是隐秘的蛊惑。 她再次将滚烫的脸颊埋进旧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气息瞬间充盈了整个胸腔,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却也让那丝悸动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忽视。周沐清懊恼地在草床上翻了个身,将整个背脊对着叶洛的方向,把旧衣裹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带来混乱的源头揉进身体里彻底驯服。 身体的疲惫想要休息,意识却异常清醒,迫使她在黑暗里睁大了双眼,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与远处山林深邃的夜声交织缠绕,再难分彼此。 树根下,叶洛依旧闭着眼,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但周沐清那细微的辗转反侧,那被刻意压抑却仍显急促的呼吸,又如何能瞒过他远超常人的感知能力?黑暗中,他那张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平静的侧脸上,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寂。 夜还很长,前路亦远。山风低吟,月色清冷。 希望这一夜散出的本源清气,可以给这位曾徒侄孙带来一些小小的帮助吧。 篝火的余烬早已冷却,化作一堆灰白的尘埃。山间的晨光穿透稀薄的雾气,带着清冽的凉意,如薄纱般轻轻覆盖在沉寂的山谷上,唤醒了沉睡的草木。 周沐清猛地睁开双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一股沛然充盈的力量感便席卷了奇经八脉!仿佛沉睡的江河骤然解冻,奔涌咆哮!她下意识地内视己身,丹田气海之中,原本如潺潺溪流般温顺运转的灵力,此刻竟化作汹涌奔腾的江河,澎湃激荡,生生不息!那层如同磐石困扰了她近半年的筑基九阶巅峰壁垒,竟在无知无觉的沉睡之中,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破碎了! 筑基十阶! 周沐清几乎是从草床上一跃而起,几步便来到清澈的小溪旁。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上心头,让她几乎要对着流水惊呼出声。 这突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顺畅,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记得昨夜明明只是极度疲惫后沉沉睡去,甚至连基础的导引功法都未曾运转分毫...... 等等!昨夜? 周沐清的目光有些不确定地投向身后。那件深灰色的旧长衫依旧铺在有些松散的草堆上,粗糙的布料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和脸颊。昨夜的一切如同倒灌的潮水,汹涌地涌入脑海:那令人窘迫难堪的饥饿,那蕴含奇异力量的野果烤鱼,那厚实温暖、散发着清冽气息的草床......以及,那莫名失控的心跳和树根下沉默的剪影。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再也无法抑制! 那烤鱼和野山楂中蕴含的奇异暖流和精纯能量...... 那件旧衣上挥之不去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清冽气息...... 还有眼下这毫无征兆、水到渠成、甚至省却了冲关冲脉那些苦痛的境界突破...... 这一切不同寻常的源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个自称进京赶考、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叶洛! 果然!与她初见叶洛第一印象的猜测完全吻合! 这次突破再次佐证了她灵活小脑袋瓜的猜测。 也唯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书生!他必定是某个隐世宗门、修为通天的老怪物,渡劫期中期的绝世大能!已然到了需要经历那从无破解法门的红尘劫的地步!然后,他或是分出一缕元婴化身,或是干脆将本体修为尽数封印,投入这万丈红尘,体验俗世百态、人间烟火,磨砺道心,以期安然度过那凶险莫测、动辄万劫不复的红尘劫难! 他失去了关于自身修为的全部记忆,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赴京赶考的普通书生!而昨夜自己感受到的一切异常,无论是食物的神异功效,还是那清冽气息的安抚心神,甚至这莫名其妙的境界突破,都是这位前辈或是其元婴化身在不经意间、甚至是在其自身毫无察觉的状态下,自然逸散出的点滴道韵和精纯到难以想象的本源力量所致! 这个认知让周沐清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比昨夜那莫名的悸动更加剧烈,带着一种面对无上存在的敬畏与震撼。 更是作为一个仙途之人,对这种旷世奇遇的无法自拔。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投向那虬结的树根下。 叶洛其实早就已经醒了。 他正背对着她,动作轻缓地收拾着昨夜留下的所有痕迹。 首先就是先将熄灭的篝火灰烬小心地拨散,用泥土仔细掩埋、踩实,不留半点火星;又将割下的芒草残梗仔细拢在一起,同样用泥土覆盖,恢复原状;甚至将她睡过的草床也一丝不苟地拆散,将那些带着清香的草叶均匀地撒回向阳的山坡,仿佛这里从未有人停留过的样子。 第68章 叶洛的“新身份” 叶洛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看上去好像十分熟练一般,但动作还是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细致和条理,一举一动都透着世俗书生的朴实,看不出丝毫超凡脱俗的痕迹。 周沐清的心绪越发翻腾。震惊、敬畏、一丝隐秘的、仿佛窥见天大机缘的兴奋,以及一股强烈的、守护“正道秘密”的责任感,甚至压过了昨夜那点微不足道的少女悸动。 她完全明白了!琼华派藏书阁中那些古老典籍,对此有过明确的记载! 他人渡红尘劫时,旁观者绝对、绝对不能点破!这是前辈至关重要的红尘劫!一旦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渡劫,或者一旦他遭遇生死危机被迫召来本体力量护身,这劫难就算失败了!那将引发可怕的心魔反噬,在他未来渡那真正的天劫时,这心魔将成为最致命的催命符之一! “我琼华仙宗弟子,当护持正道,亦当明晓分寸,谨守天机!”她在心中默念传道长老的训诫,迅速做出了决定。 那就是她必须保持原状!就像昨夜之前、甚至比昨夜更“自然”一样!继续把他当成那个需要她“保护”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呆书生!这才是对他这位渡劫前辈最大的帮助,也是对正道、对天机应尽的至高义务! 嗯!这“保护”之旅,看来要更用心、更长久一些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旷世奇遇!能亲眼目睹一位渡劫期大修士在世俗间完整经历红尘劫的全过程,这份机缘,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 才不是因为那股好闻的清冽气味和精纯灵气。 是为了正道!正道! 她又在心中反复暗示了自己几次。 随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翻腾的气血和激动的心情,脸上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傲然之色,只是那双清澈的杏眼深处,悄然多了一份郑重与如履薄冰般的谨慎。 她转过身,动作依旧优雅,将身上可能沾着的几根草屑轻轻拂去。 “书呆...咳,书生!收拾好了没?磨磨蹭蹭的,该赶路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惯有的不耐烦,仿佛昨夜那个窘迫难当、心绪不宁、甚至被对方照顾得安然入睡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叶洛恰好掩埋完最后一捧灰烬,闻声转过身来。 晨光勾勒着他清俊挺拔的身形和侧脸,神情平静无波,微微颔首:“好了,仙子。随时可以启程。”他走到自己那匹栗色驽马旁,将书箱重新系紧在马鞍后。 周沐清看着他平淡到近乎漠然的反应,心中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前辈果然对自身状态毫无察觉!她暗暗松了口气,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也随之在心头升起。她轻盈地翻身上了照夜玉狮子,筑基十阶的灵力在经脉中顺畅流转,让她感觉更加身轻如燕,通体舒坦,状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跟上。别走丢了。”她丢下简短的命令,一夹马腹,通体雪白的骏马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踏上了山道。 叶洛随后也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同样察觉到前方那道身影散发出的气息比昨日凝实、强大了不止一筹,灵力运转间圆融如意,显然是成功突破了。 对此,他并不意外。 掌门师尊早就说过,他这具“空谷”之体,天生就是一个巨大的灵气熔炉与净化器,无时无刻不在吸纳、淬炼、反哺周遭,对辅助他人修行有着难以估量的强大作用,只是他自己无法获利分毫。 昨夜他虽未刻意引导,但本源清气自然弥散,加上周沐清本身天赋卓绝又恰好处在瓶颈的临界点,这突破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更在意的是周沐清态度上那丝细微的变化——那份刻意维持,甚至比昨日更甚“倨傲”,以及那双清冷眼眸深处那近乎虔诚的郑重。这丫头,似乎基于她自己的认知,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某个相当有趣的结论?叶洛心中念头微转,但并未深究。于他而言,这些都不过是未来漫长旅途中,一段值得回味的小小插曲罢了。 前路漫漫,书卷在侧,足矣。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道继续向黑风山深处行进。 山势愈发陡峭,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虬结如鬼爪,将本就稀疏的天光筛成斑驳破碎的光点。即使是在临近晌午时分,林间也弥漫着潮湿昏暗,空气中更是充斥着腐朽落叶和泥土的沉闷气息。脚下的山道年久失修,布满碎石坑洼,狭窄得仅容一马通行,两旁荒草疯长,足有半人高,透着一股久无人迹的荒凉。 行至日头当空,前方山道旁一处背阴的山坳里,隐约显露出一片房舍的轮廓。 “书生!前面似有村落,正好歇歇脚,打听下路。”周沐清勒住照夜玉狮子,眺望着那片掩映在浓密树荫下的屋舍说道。 刚刚突破筑基十阶,她心情正佳,觉得有个村落至少能喝口热水,总比在阴森的山林里强。 叶洛也凝目望去。那村落规模极小,不过十几户人家,房屋多是低矮的土坯墙茅草顶,在树影下显得格外破败颓圮。 但更奇怪的是,此刻日正当空,村落里却死寂一片,听不到任何鸡鸣犬吠的声音,也看不到做午饭应有的炊烟升起,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有些古怪。”叶洛微微蹙眉。他前些日子在青林县地界,为了替好友王砚撰写讼状,几乎翻遍了所有能搜罗到的县志、舆图和村志,凭借着过目不忘之能,对县内山川地理、村落分布乃至名称典故都了然于胸。 而眼前这个村落,无论是所处这深山坳的位置、规模,都完全不在他的记忆之中!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黑风山深处一样。 “能有什么古怪?许是太过偏僻,人丁稀少罢了。”周沐清不以为意,策动白马便向村口行去。 不过越靠近村落,那股阴森死寂的感觉便越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像是陈年棺木混合着积年枯叶发酵的味道,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村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残破石碑,上面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勉强能辨认出三个模糊不清、笔画扭曲的字迹:“萌荫村”。 第69章 萌荫村 “萌荫村?”周沐清念了一遍,只觉得一股阴冷顺着脊背爬上来,这名字本身就透着股不祥的感觉。 她翻身下马,将照夜玉狮子拴在村口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叶洛也默默拴好马,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村落里更是静得可怕,叶洛吮了吮手指,在周沐清奇怪的眼神中,把手朝着她的方向递了过来,周沐晴刚想发作,就听到叶洛低低的说了一句。 “没风。” 他这次真感觉到一点不对的意味。 默默地超过周沐清继续前进,土路坑洼泥泞,两旁房屋门窗大多紧闭,有些木门歪斜欲坠,有些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更有不少土屋已经坍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明明今日阳光大好,能透过那些参天树冠的却只有几缕,更添几分的诡异。 “喂!有人吗?”周沐清提高声音喊道,清脆的嗓音在村落里突兀地回荡,激起阵阵回音,却没有任何活物的回应,只有一面破败窗棂晃动时发出的低沉呜咽。 周沐清秀眉紧蹙,心中那点因突破带来的轻松感瞬间荡然无存,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心头。 她不着痕迹地向叶洛身边挪近了半步。就在这时,那敏锐视觉的该死余光,似乎瞥见左侧一间半塌的土屋墙角,有一抹灰白的的东西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她突然无比痛恨自己突破后更加敏锐的五感。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周沐清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猛地向前弹跳了一大步,一把死死抓住了叶洛的胳膊! 那力道之大,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让叶洛都忍不住闷哼一声,微微侧目。 “痛...” “鬼...鬼啊!书呆子!那里!墙角那里有东西!白色的!飘过去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另一只手指着那土屋的墙角,脸色微微发白,哪里还有半分筑基十阶高手、琼华派锦鲤榜前十仙子的凛然风范? 那双清亮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货真价实的惊恐,像只瑟瑟发抖的小鹿。 叶洛只能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墙角空空如也,只有几丛在阴影里的枯黄荒草。 “仙子莫慌,许是看花了眼,或是山间的野兔山雉窜过。”他语气平和依旧,想伸手轻轻拍一拍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背试图安抚,却又默默收了回来。 “才不是什么野物!”周沐清抓着他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指甲隔着衣料都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带着哭音般的急切,“是...是白色的!飘过去的!没有脚!真的是鬼!我看见了!”她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倨傲自信,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角落,生怕那里随时会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叶洛顿时恍然大悟。 看来这位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的仙子,唯独对这“鬼怪”之物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终于还是轻轻拍了拍她冰凉且紧抓着自己的手背,微微用力试图掰开,却无功而返,毕竟是筑基十阶。 有点尴尬,周沐清甚至没发现他用力了。 叶洛脸上只能微笑着温声道:“圣人云,不语怪力乱神。仙子在此稍候,容学生前去查看一番,便知端倪。”说着,便欲迈步向前。 这下总能松开手了吧! 叶洛感觉自己的小臂已经很久没有流进去血液了,有些发麻发胀。 “什么!你...你要自己过去?!”周沐清一听他要独自前去,吓得魂都快飞了,抓着他胳膊的手更加用力了,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纹丝不动,甚至把他往回拽了一下,“不行!书呆子你疯了吗!那是鬼!会害人的!吸人阳气的那种!”她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尖锐的尾音。 叶洛吃痛,牙都要咬碎了,也无法向前一步,只能无奈地看着她:“那仙子之意是?” 周沐清看着那阴森森的角落,再环顾四周死寂荒凉。 她感觉每一扇破窗后都潜伏了恶意的眼睛看着他们,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鬼地方?那简直比直接杀了她还难受! “我...我琼华仙宗弟子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她猛地一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脸上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非但没有松开叶洛的胳膊,反而整个人更紧地“挂”了上去,几乎半边身子都紧紧贴在了他身上,试图汲取一丝安全感。 她的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最后一点仙子的气势,“本仙子...本仙子跟你一起去!真...真出了什么事,也好...也好护你周全!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在此装神弄鬼!”越说她胆子越大,最后甚至也不管叶洛同不同意,几乎是推着他,然后亦步亦趋地朝着那间半塌的土屋挪去。 叶洛感觉着自己胳膊上传来越发的巨大钳制力量和那微微的颤抖,心中既有些好笑,又满是无奈,只得任由这位“仙子”像只受惊的猫儿一样牢牢挂在自己身上。 嗯,没错,就是猫儿,缩在叶洛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同时还炸着毛哈着气。 走到土屋近前,除了更加浓郁刺鼻的腐朽气息和满地的断壁残垣、碎瓦枯枝,依旧空无一物。 “看...看吧!我就说不......”周沐清紧绷的神经刚松了一丝,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就再次瞥见右侧一间相对完好的茅屋后面,似乎又有一抹灰白色的影子,凭空飘了过去! 这突破后该死的五感!周沐清再次后悔。 “啊!!!又...又来了!在那边!”她惊叫一声,刚憋回去的抽泣声再次变成了哭腔,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叶洛怀里,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胳膊,指向那间茅屋后方,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叶洛这次也看得真切,确实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逝,速度不快,但姿态飘忽,透着诡异。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安抚,带着这个挂在自己身上的“累赘”,快步向那间茅屋后方走去。 绕过低矮的茅屋,后面是一小片被荒废的菜地,野草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田垄。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在菜地中央的荒草丛中。 第70章 诡异女子 那身影穿着破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灰白粗布衣裙,身形异常瘦削单薄,完全可以用皮包骨头来形容。长发干枯凌乱,就随意的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与这片死寂荒芜的背景融为一体。稀疏的阳光透过头顶枝叶缝隙落在她身边,光晕似乎透体而过,在她脚边投下极淡极淡的影子轮廓。 “鬼...真的是鬼...没有影子...”周沐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抓着叶洛胳膊的小手冰凉。她另一只探进腰间的芥子袋摸索着,很快,一张散发着微弱灵光的明黄色符箓被她攥在了手里——赫然是一张品相极佳的“上清驱邪破煞符”!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出于何种本能将其取出的,只觉得握着这符箓,才让她勉强多了一丝安全感。 叶洛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女鬼”的双脚上。那双脚穿着沾满尘土的破旧绣花鞋,虽然行动姿态飘忽,但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在脚下土路上留下了一些极浅的足印痕迹! 若是魂魄无形无质的话,岂会留下真实的足迹? “这位...姑娘?”叶洛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极低且温和,尽量不带任何威胁或惊扰。 那灰白身影似乎被这声音惊动,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一张青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孔映入眼帘。五官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原本的清秀,但此刻却笼罩着一种浓重的死气与麻木。 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翳,直勾勾地看着叶洛和周沐清的方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不害怕,也不好奇。 “啊——!”周沐清看到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吓得又是一声短促的尖叫,手里的驱邪符差点脱手飞出,整个人更是又往叶洛身后缩了缩,几乎完全躲藏在他并不算宽阔的背影里,只敢露出半张惊恐的小脸和一只攥着符箓以示威胁的手。 那诡异女子对周沐清的尖叫毫无反应,好像声音无法正常传达到她脑海中一样,只是依旧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叶洛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发出一种极其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外...外人?...快...快走...太阳...太阳要...出来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样子。 叶洛心中一动,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向前微微踏了一小步作为试探,语气比刚才更加温和:“姑娘莫怕,我们只是迷路的旅人,途经此地,并非歹人。敢问此地为何如此荒凉?村里其他人呢?你方才说‘太阳要出来了’又是何意?” 那女子似乎对叶洛靠近她这个动作依旧没什么反应,但听到“太阳”两个字时,她那空洞死寂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表情,恐惧。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旁边一间整体看起来还算完好的低矮茅屋,嘶哑道:“...家...进屋...说...”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两人,还是以那种飘忽中带着明显滞涩的步伐,慢慢向那间茅屋“飘”去。 她的动作很奇特,脚似乎极力想要离地,却又无法完全做到,每一次抬脚都显得异常沉重,落地时又带着一种轻飘飘的虚浮感,更像是...一种极度的虚弱与某种束缚共同导致的行走方式。 “她...她还让我们进屋!”周沐清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难以置信,身体拼命往后缩,“书呆子!不能去!那肯定是鬼屋!进去就永远出不来了!”她死死拽着叶洛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拖离这个阴森的地方。 “仙子若实在害怕,可在此稍候片刻,学生去去便回。”叶洛平静地说,语气有些揶揄。 “不行!”周沐清立刻斩钉截铁地否决,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鬼影幢幢的荒村里?那比直接进鬼屋还要恐怖!“我...我琼华仙宗弟子岂会临阵退缩!进...进去就进去!本仙子倒要看看这妖邪能耍什么花样!”她嘴上说得大义凛然,身体却诚实地紧紧贴着叶洛的后背,几乎是闭着眼睛,被他半拖半拽地带进了那间昏暗茅屋。 刚一进屋,一股浓重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那是陈年草药苦涩的味道、霉烂的木头气息、尘土堆积的呛人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腥气混合而成。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完全不见天光,只有微微的光晕。陈设简陋到近乎赤贫:一张破旧木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歪斜木桌,墙角胡乱堆着一小堆干草。 那诡异女子已经坐在了床沿,依旧用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睛,“看”着门口的两人。 周沐清一进屋就感觉浑身发冷,不是肌肤感受到的低温,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森气息。她紧张地环顾四周,手里死死攥着那张驱邪符,指节都发白了。每当叶洛有所动作发出的摩擦声,或是墙角传来老鼠快速窜过的窸窣声响,她都会吓得浑身一颤,死死钳住叶洛的胳膊。 叶洛却仿佛对这阴森压抑的环境浑然不觉。他走到木桌边,就着门口透入的昏暗光线,仔细看了看桌上放着的一个豁口破碗,碗底残留着一些黑褐色、凝结成块的糊状物,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苦涩的药气。他又将目光投向墙角那堆干草,上面散落着一些采摘下来的、颜色暗淡发蔫的野菜和几朵形状奇特的不知名菌菇。 他拉过那张唯一还算完整的破旧木凳,拂去上面的灰尘,在距离床铺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动作从容自然,那感觉只是在拜访一位寻常的邻人。 叶洛目光平静地看向床沿的女子,语气就跟邻居之间的闲话家常一样:“姑娘,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吗?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村里为何空无一人?你所说的‘太阳要出来了’,究竟是何意?” 第71章 令人发指的手段 那诡异女子沉默了许久,久到周沐清都以为她是不是又“死”了一遍,或者那点残存的意识已经彻底消散。 就在周沐清紧张得忍不住想开口催促时,那嘶哑干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刻绝望,吓得刚伸出头来的周沐晴又赶紧缩了回去: “...这里...是萌荫村...玄阴宗...的...废料场...” “...我们...不是鬼...是被...榨干了的人...鼎炉...和...灵奴...” “...魂...被抽走了二魂五魄...只剩这点...在身体里...吊着命...” “...不能...见太阳...光...像烧红的针...扎魂...痛...痛到发疯...” “...就...有人...建...房子...村...住” “...没太阳...出来...气...找...吃的…” “...村里...没几个人了...死的死...疯的疯...剩下的...像我一样...等死...”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时而有些许条理,时而又因词汇匮乏和神智模糊而显得混乱。 但仅仅是这些只言片语,就清晰地勾勒出一幅比厉鬼索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更加灭绝人性的地狱图景! 玄阴宗!鼎炉!榨干灵气!抽魂炼魄!生不如死的废料! 叶洛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瞳孔如寒潭!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果然如同书生王砚梦魇中所见所说! 这根本不是什么避世隐居的自然村落,而是玄阴宗豢养“消耗品”的露天囚笼!那些被他们当作鼎炉采补至油尽灯枯的女子,那些被强行抽取灵根或压榨灵力直至本源彻底干涸的灵奴,当他们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便如同垃圾般,被随意丢弃在这终年难见阳光的黑风山深处,任其自生自灭。 更令人发指的是,即便是丢“垃圾”之前,这些魔头还要施展如此恶毒的邪术,强行抽离了这些可怜人的二魂五魄!只留下残缺不全的一魂二魄,仅能做到维系着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让他们连求死解脱都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而阳光,对这残存的脆弱魂魄有着强烈的灼烧之痛,所以他们只能在阴天或夜晚,像真正的孤魂野鬼一样飘荡出来片刻,在荒草瓦砾间寻找些聊以维生的野草根茎、腐烂果实,苟延残喘。 难怪县志舆图上毫无记载!这根本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活人坟场! 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在叶洛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悄然涌动。 “岂有此理!!”一声饱含震怒的娇叱先叶洛一步发作。 是周沐清!叶洛喜怒不形于色,她虽然依旧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抓着叶洛胳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杏眼里,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之前对鬼物的恐惧,在这赤裸裸的人间惨剧面前,被源自仙门正道的正义感暂时压制了下去。 “玄阴宗!果然是一群灭绝人性、丧尽天良的魔头!竟敢如此戕害生灵,行此天人共愤之举!我琼华仙宗弟子,誓与尔等邪魔不共戴天!!”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紧握着驱邪符的另一只手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那诡异女子因为被抽掉了二魂五魄,神智早已残缺不全,对周沐清那滔天的愤怒和誓言毫无反应,只是麻木地重复着:“...快走吧...趁太阳...还没...完全出来...这里...不干净...” 声音如同梦呓。 就在这时,屋外原本被浓密如盖的树荫遮蔽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些。一道稍显明亮的光线,恰好透过屋顶破洞,斜斜照射在诡异女子裸露在外、枯瘦如柴的手臂上! “嗬——!!!啊————!!!” 一声凄厉到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和绝望!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只见她手臂被光线照射到的地方,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灼烧!瞬间泛起大片大片的焦黑痕迹,并且迅速蔓延!她整个人如同被投入了滚油之中,疯狂地抽搐、扭曲、翻滚,从低矮的床沿重重跌落到地面,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那枯瘦如柴的手指用力抠挖着地面,留下道道血痕!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的嘶吼!那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痛苦! “她这是怎么了?!!”周沐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施救。 “别碰她!”叶洛沉声喝止,一把拉住周沐清,力道之大让她一个趔趄。 他脸色凝重地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女子——那阳光对她残魂的灼烧是真实无法缓解的痛苦!“是阳光!快!挡住光!关紧门窗!” 周沐清这才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关那本就破烂不堪的木门和窗户,试图阻挡更多致命的阳光。然而,光线依旧从无数缝隙和破洞中刺入。 叶洛目光在屋中一扫,一个箭步冲到墙角,抱起那堆散乱的干草,动作飞快的塞堵住房顶和门窗上每一个透光的缝隙和破洞,最后还剩下一点直接盖在了那诡异女子的身上。 屋内瞬间变得更加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地上重重喘息的女子,在光线被最大限度阻挡后,那剧烈的抽搐和惨嚎才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痛苦喘息和压抑到极点的低低呜咽。她蜷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抱起更多的干草保护自己,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手臂上那焦黑扭曲的灼痕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周沐清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牙齿被她咬得咯咯作响,手心全是冷汗。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邪魔手段的残忍恶毒,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上这身象征着琼华仙宗的月白弟子服,所承载的责任与使命! 第72章 跟踪 对鬼物的恐惧虽然依旧如影随形,盘踞在周沐晴心底,但此刻,一种更加强烈的、名为“除魔卫道”的信念,在她心中熊熊燃烧起来,将那点恐惧暂时压在了最深处。 只是,她抓着叶洛胳膊的手,和攥着驱邪符的手,还是没有一丝放松,反而更紧了些,仿佛那是此刻唯二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心的锚点。 屋内弥漫着草药味、腐烂味和浓重的绝望气息。叶洛沉默地伫立在阴影之中,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仍在痛苦喘息、生不如死的身影上。 线索已经清晰,证据就在眼前。 这黑风山深处,玄阴宗的魔窟,其肮脏与邪恶,或许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 但他们,已有取死之道! 那痛苦微弱的喘息声,何尝不像是一根刺,同样刺在周沐清的心头,更将她胸中那焚天的怒火彻底点燃!她恨不得立刻祭出灵剑,杀上玄阴宗,将那些灭绝人性的魔头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然而,叶洛沉稳的声音,将她从暴怒的边缘拉了回来。 “仙子,此地不宜久留。”叶洛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渐趋明亮的天色,声音有些凝重,“阳光愈烈,对村里残存之人皆是酷刑煎熬。我们需尽快离开,趁早找到玄阴宗巢穴,方能釜底抽薪,解救这些苦命人。” 周沐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和心底深处残留的恐惧,重重点头,从齿缝中迸出一个字:“走!”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团瘦小身影,眼中再无半分怜悯,只剩下决绝与刻骨的仇恨。 两人悄然退出茅屋,重新掩好破败不堪的门窗,快步走向村口拴马的老槐树。 村中的死寂比来时更甚。可以想到,那些蜷缩在各个阴暗角落里的“活死人”,此刻正都在承受着阳光带来的酷刑。 他们刚走到老槐树下,正欲解马,前方蜿蜒的山路拐角处,便传来一阵肆无忌惮、充满下流意味的谈笑声和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 “......妈的!快点!磨蹭什么卵子?还不趁着日头毒,赶紧把这批‘渣滓’倒掉,早点回去喝花酒快活!这鬼地方阴气森森的,待久了老子觉得晦气!”一个粗犷蛮横的男声不耐烦地催促着,带着浓重的戾气。 “嘿嘿,师兄别急嘛,反正都是些没用的废物......倒是昨晚新送来的这个小娘子,啧啧,这身段脸蛋,可惜了,才被师叔采补了三次就榨干了,不然兄弟们还能再乐呵乐呵......”另一个声音带着淫邪的笑意,一边摸着一名呆滞少女的肩头,一边打趣。 “哼,废了就废了,扔进去就是。宗主有令,最近都给我警醒点!听县里传回的消息,说是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打听着什么......” “怕个鸟!有护宗大阵罩着,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快走快走!这鬼地方老子一刻也不想多待!” 说话间,三个身穿玄黑色短打劲装、腰间挂着同样黑色令牌的男子,从拐角处大摇大摆地转了出来。他们身后,用粗麻绳拖拽着几具......或者说几个勉强维持人形的“东西”。 那是几具人形,有男有女,但形容都枯槁到了极致,皮肤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眼窝深陷,双目空洞无神,连一丝活气都没有,如同被吸光了生命精华的干尸,身上也仅挂着几缕破烂的布片。 他们被被粗暴地拖拽着,在崎岖山路上磕磕绊绊,发出沉闷的拖沓声,却没有任何反应,如同失去了灵魂的皮囊。 正是前来“倾倒废料”的玄阴宗弟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周沐清看到那些被拖拽的“废料”,再联想到茅屋里那女子生不如死的惨状,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怒火淹没了理智! 她娇叱一声,体内筑基十阶的磅礴火灵力轰然鼓荡,周身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玉手并指如剑,就要出手的瞬间!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就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仙子且慢!”叶洛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冷静,“打草惊蛇,后患无穷!不如直捣黄龙!跟上他们,找到老巢才是根本!” 感受着肩上传来的那股力量,有一丝清冽的气息,竟奇异地让周沐清体内狂暴的灵力微微一滞!她猛地扭头,怒视叶洛,眼中几乎要喷出火焰:“书呆子!你拦我作甚?!没看见这些畜生造的孽吗?!让我宰了他们!!” 然而,对上叶洛那双深邃平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那股让她莫名其妙想要听从的感觉,再次汹涌地涌上心头,比以往更加强烈,更加不容置疑! 她胸中的怒火诡异地平息了一丝,一种“听他的绝对没错”的奇异笃定占据了上风。 周沐清狠狠瞪了一眼那三个谈笑风生的魔宗弟子和地上毫无生气的“废料”,强行压下杀意,从牙缝挤出两个字,带着不甘与决断:“...跟上!” 两人不再有犹豫,借着村口残垣断壁和茂密灌木丛的掩护,如同两只山猫一般,无声无息地缀在那三名玄阴宗弟子身后。山路越发崎岖陡峭,林木也更加茂密阴森。 前方三人身法不弱,显然有修为在身,专挑林木最密、路径最险的阴沟陡坡钻行,但好在叶洛虽然看似文弱但体魄经脉异常强劲,周沐清又有筑基十阶的深厚修为,让他们跟踪得游刃有余,始终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 那三名弟子显然归心似箭,一路骂骂咧咧,七拐八绕,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浓密的林木骤然稀疏。一处巨大的、如同巨斧劈开的陡峭山壁,横亘在眼前!山壁下方,一个黑黢黢、高约两丈余的洞口赫然在目!洞口两侧怪石嶙峋,如同狰狞的獠牙,上方垂下无数粗壮的墨绿色藤蔓,将洞口遮掩了大半,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更让刚把气息调匀的叶洛瞳孔收缩的是——这山洞入口的形状、以及洞口两侧那两块如獠牙般凸起的黑色岩石,竟与王砚形容他中邪时,在梦魇中反复见到的那恐怖洞口一模一样! 第73章 轰爆护山大阵 洞口处,也正如王砚所言。 静静伫立着两道身影,如同两尊石雕,对处理“废料”回来的三名弟子视若无睹。 他们全身笼罩在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之中,面容同样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隐约透出两点幽冷微光,散发着筑基初阶的阴冷灵力波动! “肯定就是这里!”周沐清眼中杀意沸腾,体内筑基十阶的磅礴火灵力轰然爆发,炽热的气浪瞬间席卷开来!瞳孔瞬间变成正红色,如同火焰在燃烧! 再无半分犹豫!娇叱一声:“魔头受死!”后,身形便化作一道炽白的流光,从藏身处暴射而出,直扑洞口那两道黑影! 叶洛一副尴尬的模样,他还想安排一下基本的战术,但此时伸出的右手还悬在半空,显然是想拦却为时已晚。 “邪魔歪道!速速受死!” 清叱未落,周沐清体内那澎湃如怒海狂涛的火系灵力,已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开来! 纯粹火灵根带来的天赋亲和力,加上筑基十阶耀阳体那远超同阶的磅礴灵力储备, 让她自信此次直捣魔窟根本无需任何试探! 这位倨傲仙子根本不想给对方任何喘息或交涉的机会!右手掐指捻诀,快如闪电般凌空一点! “星火燎原!” 嗤嗤嗤——! 数十颗拳头大小的赤红火球,如同天降陨星般瞬间凝聚成型!承载着主人心中的怒啸,铺天盖地砸向洞口区域和那两个已经呆若木鸡的黑袍守卫! 轰!轰!轰隆——! 火球猛烈撞击在山壁、地面和护罩上,爆开一团团炽热的光焰!碎石飞溅,地面瞬间焦黑一片!洞口上方垂落的粗壮藤蔓顷刻化为飞灰!那些看似普通的山壁岩石上,陡然亮起无数道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一个巨大半透明的黑色光罩缓缓浮现,将整个洞口牢牢护住!其余火球狠狠砸在光罩之上,爆开大团大团烈焰!光罩随之剧烈波动扭曲,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表面黑气翻腾,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有用!但未能一击而破! 洞口那两个黑袍守卫被这毁天灭地的恐怖攻击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声势骇人的火法?那扑面而来的恐怖高温和毁灭气息,让他们感觉自己如同置身熔炉,灵魂都在哀嚎!两人同时怪叫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连滚带爬地向洞内亡命奔逃! “哼!乌龟壳还挺硬!看你能挡本仙子几下!”周沐清一击未能破阵,非但不恼,战意反而更加炽盛。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出印诀,狂暴的火灵力在她双掌之间疯狂汇聚、压缩,形成一个炽热到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的赤红光团! “流火瀑!” 她双掌猛地向前一推!一道粗壮、凝练到近乎液态的赤红火柱,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的熔岩洪流,带着焚尽万物的恐怖高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狠狠地冲击在黑色光罩先前被“星火燎原”削弱得最厉害的那一点上! 滋滋滋——轰隆! 光罩被这持续的高温灼烧和狂暴能量洪流冲击,剧烈地颤抖、扭曲、明灭不定。表面的黑色符文疯狂闪烁跳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融、溃散!整个山壁都在这一击之下随着黑色大阵剧烈震动,簌簌落石! 洞内显然已被这攻势惊动。不过数息功夫,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一片阴冷灵力波动,一大群人从黑黢黢的洞口中冲了出来,迅速在洞口的光罩后方集结布阵。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枯瘦,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架子,穿着一身绣着了惨白骷髅头纹路的宽大黑色长袍。 他面容阴鸷,眼窝深陷,鹰钩鼻,嘴唇薄如刀锋,脸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死灰惨白。最引人注目是他的眼睛,瞳孔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开合之间,闪烁着残忍、狡诈的幽光。 随着他的出现,一股属于筑基大圆满巅峰的强横阴冷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周沐清在场上残余的灵力波动。 坊间传闻中玄阴宗的宗主,阴无鸠! 他身后左右,紧跟着两名气息稍逊但也颇为凝实厚重的老者。左边一人佝偻着背,如同风中残烛,手持一根乌沉沉的木拐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诡异黑珠;右边一人则身材肥胖如球,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手中把玩着两枚滴溜溜转动的黑色骨珠。 根据叶洛能感知到的灵力波动,这两人皆是筑基后期修为,绝非庸手。 再后面,是十几名穿着玄黑劲装、神色或凶狠暴戾或阴沉的玄阴宗核心弟子,大部分是筑基二三阶,少数几个气息强些,也不过四五阶。最后面,还跟着几十个炼气期的喽啰,一个个穿着统一的黑色弟子服,系着显眼的绿色腰带,此刻皆是被周沐晴气势吓得面色惶恐。 阴无鸠看着光罩外那持续喷吐着火柱的周沐清,表情先是愕然,随即转为疑惑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刺耳难听至极:“这位仙子...”他那双灰绿色的毒蛇眼,贪婪地在周沐清那身明显出自名门的月白法袍和那清丽绝伦的姣好容颜上扫过,尤其在感受到她那筑基十阶的磅礴浑厚灵力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随即被更加浓烈的贪婪所取代:“仙子是何方神圣?不在仙山福地清修纳福,跑到我这穷山恶水之地,还二话不说打上门来,是何道理?我玄阴宗似乎与仙子素无仇怨吧?” 周沐清根本懒得与这魔头废话,持续催动着“流火瀑”,赤红的火柱如同愤怒咆哮的炎龙,死死咬住光罩那一点!光罩剧烈波动,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邪魔歪道,残害生灵,天理不容!人人得而诛之!何须仇怨?今日便是你玄阴宗覆灭之时!” “仙子真是好大的口气!”阴无鸠脸色阴沉,眼中凶光毕露,“就凭你一人?纵然你修为不俗,想破我这护宗大阵也绝非易事!我劝仙子莫要自误,速速退去!否则......”他话锋一转,带着淫邪的威胁,“刀剑无眼,万一伤了你如花似玉的脸蛋儿,或者这玲珑有致的身段,岂不可惜?”他试图用言语拖延时间,暗中给身边两位长老使了个眼色。 第74章 以一敌百的周仙子 (求点赞求收藏求转发,观众老爷们也可以点点催更评论,小梅感激不尽) 佝偻长老和肥胖长老不敢怠慢,立刻将体内灵力注入摇摇欲坠的护山大阵。得到三名高阶修士的全力加持,原本濒临破碎的光罩竟然暂时稳定了一丝,虽然依旧在烈焰的持续灼烧下滋滋作响,光芒黯淡,但破碎的速度明显被强行延缓了不少。 那肥胖长老一边注入灵力,一边还不忘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接口道:“是啊是啊,仙子息怒!息怒啊!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我玄阴宗在此潜修多年,向来安分守己,与世无争,从不招惹是非。仙子何必为了些不相干的下贱蝼蚁,与我小门小派大动干戈?伤了和气多不好!不如就此罢手,我宗愿奉上厚礼赔罪!灵石!上品丹药!还有珍藏的法宝!仙子尽管开口,包您满意!”他试图用利诱动摇周沐清。 那佝偻长老则阴森森地补充,声音与那阴无鸠如出一辙的难听:“哼!这位仙子修为虽强,但人力有穷尽!仙子孤身一人,深入我宗腹地,未免太过托大!我玄阴宗也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仙子可知,我宗背后,亦有仙门大宗扶持!其势力通天彻地!若真撕破脸皮,引来上宗震怒,只怕......仙子你背后宗门,也未必能护得住你这娇滴滴的小命!”他语带威胁,试图搬出后台震慑。 “聒噪!”周沐清对他们的威逼利诱充耳不闻,心中只有萌荫村那女子的惨状和被拖拽的“废料”!她娇叱一声,眼中赤芒越发璀璨夺目!双手印诀猛然一变,体内灵力瞬间提升到极致! “唳——!!!” 一声清越穿云、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凤鸣响彻整个山谷! 周沐清周身爆发出刺目、几乎要融化一切的赤红光芒!一只翼展足有数丈、完全由精纯烈焰构成的巨大火凤凰在她头顶凝聚成型!凤凰栩栩如生,每一片翎羽都燃烧着焚灭万物的神焰,尾羽拖曳着长长的流火,每一次振翅间都散发着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恐怖高温和威压! “火凤燎原!” 周沐清双手猛地向前一推!那巨大的火焰凤凰,发出一声洞穿云霄的长鸣,带着焚尽八荒、净化一切的煌煌天威,悍然撞向那早已岌岌可危的黑色光罩! 咔嚓——轰隆隆隆!!! 如同天崩地裂!如同末日降临! 火焰凤凰与黑色光罩轰然相撞!足以灼瞎人眼球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洞口的一切!那苦苦支撑的光罩,在凤凰神焰这终极净化之力的冲击下,发出一声哀鸣,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光点,瞬间被神焰蒸发净化,消散于无形! 护宗大阵,破! 狂暴的火焰气浪卷开来!洞口附近的碎石尘土、残枝断木尽数被掀飞,化作齑粉! 玄阴宗众人被这恐怖的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修为稍低的炼气期喽啰更是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骨断筋折! “魔头!拿命来!”周沐清开口说话,如同死刑宣言,身随火凤余威,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带着杀意,直扑洞口的罪魁祸首!真正的战斗,瞬间爆发! “挡住她!给我上!死活不论!谁杀了她,重重有赏!”阴无鸠又惊又怒,厉声嘶吼。 他本人却狡猾地向后疾退数步,灰绿色的眼珠死死锁定周沐清灵动身影,手中悄然掐诀,寻找着致命一击的绝佳机会。 那佝偻长老怪笑一声,手中乌木拐杖猛地顿地!杖头那颗黑珠骤然爆发出墨绿色光芒!数道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怨毒气息的阴魂箭矢,无声无息地射向周沐清周身要害!肥胖长老则狞笑一声,双手一扬,那两枚滴溜溜转动的黑色骨珠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两个车轮大小、缭绕着浓郁黑气的骷髅头,带着凄厉刺耳的鬼啸,一左一右狠狠砸向周沐清! 与此同时,那十几名筑基期弟子也各显神通,一时间阴风怒号,鬼影幢幢!各种阴邪歹毒的法术——毒雾、闪烁着幽光的飞针、带着倒刺的骨矛、由怨气凝聚的鬼爪,如同暴雨般向周沐清笼罩而去! 更有几个擅长驱尸的弟子,口中念动邪咒,驱动着几具行动僵硬、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青黑色炼尸,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周沐清夷然不惧!她身法灵动如穿花蝴蝶,在密集的阴邪攻击中穿梭闪避。双手烈焰翻腾,随心而变:时而凝成厚重坚实的赤炎盾牌,格挡呼啸而来的骨刺毒针;时而化作灵动刁钻的火焰长鞭,带着灼热爆鸣狠狠抽向扑来的炼尸;或屈指轻弹,射出凝练如实质的火箭,洞穿阴魂鬼爪! 她娇躯猛地一个高速旋转,双手划出两道炽烈的赤红流光,如同舞动两条咆哮的火龙!两道流光瞬间交汇、螺旋攀升,形成一道狂暴肆虐的火焰龙卷风!靠近的几具恶臭炼尸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卷入其中,在的“滋滋”声中瞬间化为焦黑的骨架,继而崩碎成灰!射来的阴魂箭矢飞针、弥漫的毒雾,也尽数被龙卷风灼热的气浪和火焰纷纷搅碎、蒸发、净化! “燎原火!” 周沐清手中法诀再变,十指翻飞!刹那间,上百道凝练的火焰气浪凭空生成,如同天罗地网,铺天盖地地罩向那佝偻长老和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筑基弟子!火焰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发出噼啪爆响,地面瞬间焦黑龟裂!那佝偻长老怪叫连连,手中乌木拐杖舞得密不透风,杖头黑珠幽光大盛,喷涌出浓郁的黑气想要护住周身,在火焰冲击下“滋滋”作响,黑气不断消融,显得异常狼狈。几个筑基二三阶的弟子躲避不及,护体灵光如同薄纸般瞬间破碎,惨叫着被燎原火吞噬、点燃,化作几个疯狂扭动哀嚎的火人,顷刻间化为飞灰! 周沐清如同执掌烈焰的女武神,在数十名邪修的围攻中纵横捭阖,大开大合!纯粹的火灵力狂暴无比,每一击都带着焚山煮海的赫赫威势,将玄阴宗阴邪歹毒的法术和炼尸克制得死死的!一时间,竟是火光冲天,轰鸣震耳,整个山谷都回荡着法术的爆鸣、邪修的惨叫和她清冷的叱咤! 她以一人之力,竟压制着对方十几名筑基期和数十名炼气期,气势如虹! 第75章 心诚于剑 然而,玄阴宗人数实在太多,且护身法宝层出不穷。那佝偻长老和肥胖长老虽然被压制得喘不过气,但毕竟修为深厚,经验老辣。佝偻长老在防御的同时,也不忘不断从拐杖黑珠中射出阴损的魂刺,肥胖长老则驱使着那两颗巨大的骷髅骨珠,不断撞击周沐清的护身火盾,消耗她的灵力。 阴无鸠更是阴险狡诈地躲在混乱战场的最后方,灰绿色的毒蛇眼死死锁定着周沐清的身影,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淫邪的笑意,心中想些什么不言而喻。 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似乎在耐心等待着那个一击必杀绝佳机会。 周沐清虽然勇猛无双,灵力也远超同阶,但面对如此多高阶修士的围攻和层出不穷的骚扰,灵力消耗亦是巨大无比,渐渐被缠住,陷入了僵持的混战。 而叶洛这边,在周沐清破阵冲出的瞬间,战斗也同时打响。 玄阴宗众人压根没把叶洛这个只有“炼气一阶”的书生放在眼里。阴无鸠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只随口向旁边喽啰们不屑的吩咐了一句:“去几个人,把那碍眼的穷酸书生解决了!别让他碍手碍脚!”在他看来,一个炼气一阶的蝼蚁,随便派个炼气期的喽啰就能像碾死臭虫一样碾死。 立刻,三名炼气中期的邪修,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狞笑,如同饿狼扑食般向叶洛冲了过来!一人手持淬着幽蓝毒光的匕首,身形如鬼魅;一人挥舞着门板宽的鬼头刀,势大力沉;还有一人双手掐诀,指尖迅速凝聚起一团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墨绿色毒雾! “嘿嘿嘿,小白脸,爷爷给你个痛快!下辈子投胎记得别多管闲事!”持匕首的邪修速度最快,匕首带着腥风,直刺叶洛心口,角度刁钻狠辣! “喂!别弄死他!事后我还要......诶...嘿嘿!”挥舞鬼头刀的壮硕邪修瓮声瓮气的说着,叶洛内心一阵恶寒,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这是他十几年流浪生涯练就出的习惯。 匕首转瞬而至! 面对这三名喽啰袭来的杀机,叶洛眼神来回扫了一遍,便胸有成竹。他早已解下书箱,放在脚边安全的碎石地上。 就在那淬毒匕首即将临身的刹那,他动了!脚步看似随意地向左前方一滑,身体如同风中飘絮,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匕首突刺!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预判了对方的所有轨迹。 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入书箱,再抽出时,手中已多了一把长约两尺、泛着冷冽青光的短剑——正是他刚下山后在铁匠铺购得,用来防身、削切物品的普通精钢剑。 至于为什么不动用“竹剑”。 他觉得完全没有必要罢了。 持刀邪修见同伴一击落空,怒吼一声:“废物!看我的!”鬼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拦腰横扫而来,势要将叶洛斩为两段!那施展毒雾的邪修也狞笑着,将手中那团翻腾的墨绿色恶臭雾气猛地推向叶洛面门,封堵他的退路! 叶洛不退反进!他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如同猎豹扑食前的蓄势,避过拦腰斩来的刀锋,刀风掀飞了青衫下摆。 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向持刀邪修握刀的手腕关节! 这一指,是老秀才与大师姐共同教导的结果! “呃啊!”持刀邪修只觉手腕被铁锥刺中,剧痛钻心,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鬼头刀“哐当”一声脱手砸落在地!攻势瞬间瓦解! 与此同时,那团墨绿色的毒雾已笼罩而来,此时他已经避无可避。 但叶洛却仿佛没看见,任由毒雾将他笼罩! “哈哈!中了老子的腐骨毒瘴,你就等着浑身溃烂化成一滩脓水......”施展毒雾的邪修正得意大笑,声音却很快就戛然而止! 只见叶洛身处那墨绿毒雾之中,神色如常,呼吸平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号称能腐蚀金铁的剧毒瘴气,竟对他毫无作用!仿佛只是沾染了一层无害的晨雾! 殊不知,叶洛体内时刻流转逸散的本源清气,早已在身边形成了一层无形护罩。 护罩内的他完全可以说是万邪不侵、百毒辟易,这点低劣的毒雾,连让他皮肤感到一丝不适都做不到! 就在三名邪修惊愕失神的时候,叶洛动了!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前些日子,在琼华派暂住时,那位冷若冰霜却对他颇为关照的大师姐,第一次手把手教他剑式的情景。 凌霜清冷空灵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洞彻剑道真意的力量: “剑之一道,首重心诚!心之所向,剑之所指!无谓灵力多寡,但求心意通达,剑招纯粹!意至剑至,方为剑心通明!” 刹那间,叶洛的心神前所未有的空明澄澈。所有杂念尽去,眼中只剩下手中这柄精钢短剑,和眼前这三个邪修。 他,只是一个握剑的书生,心诚于剑! “心诚于剑...意至剑至...”叶洛口中低语,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深邃的瞳孔中甚至有清冷的剑光一闪而逝!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正面对敌。 饶是心境无碍,但难免有一丝紧张。 嗤——! 短剑划破空气,发出极其轻微的破空声!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灵力光芒,只有一道快到了极致的、近乎完美的的青色轨迹! 这一剑,将朴实无华做到了极致,却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心神、意志,以及那具被无数次精纯灵气冲刷、淬炼得远超当前境界的强悍身体所能爆发的全部力量与速度!简单,直接,致命! 叶洛手腕不再颤抖,他闭上双眼,空间似乎开始扭曲,回到了听竹峰寒潭之中,在大师姐惊愕的眼神下,捡起了回忆中掉落寒潭中的剑。 他觉得自己会用剑了,像是与生俱来,又像是水到渠成,也像是勤学苦练的结果。 噗!噗!噗! 三道几乎不分先后,利刃切割血肉的闷响! 第76章 缠斗 持匕首的邪修,咽喉处骤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下意识地捂住脖子,嗬嗬地倒了下去,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 施展毒雾的邪修,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眉心一点殷红迅速扩大,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栽倒。死后,眉心处一个微不可察的剑孔,正渗出细小的血珠。 持刀邪修,手腕被点中的剧痛尚未消散,心口已被冰冷的剑尖洞穿,他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短剑,眼神涣散,带着不甘轰然倒地。 叶洛环顾四周,确定再也没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后,朝着持刀邪修的尸体,狠狠啐了一口。 打架就打架,为什么还要用恶心的言语刺激一下自己。 快!准!狠!如同庖丁解牛,羚羊挂角! 三个炼气中期的邪修,在一个照面之间,瞬间毙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到了极致,甚至没有浪费一丝多余的动作和力量! 叶洛缓缓抽出短剑,剑身清亮如初,滴血不沾。他站在原地,短剑斜指地面,剑身之上,竟隐隐流淌着一层极其淡薄、如同月华般清冷皎洁的微光! 那是他心念纯粹、意志凝聚到极致,无意间引动了体内自然弥散的本源清气,附着于凡铁剑身所显化的异象!虽非法术加持,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正、破邪的凛然之意! 但这并未结束。看到三名同门瞬间被杀,旁边又有四名炼气期的邪修被激怒,嚎叫着扑了上来!一人手持淬毒双钩,一人甩动带着倒刺的沉重链子镖,一人双手连扬投掷出大把毒蒺藜,还有一人狂吼着挥舞着狼牙棒! “找死!” “给兄弟们报仇!撕了他!” 链子镖带着破风声,毒直取叶洛面门!双钩如毒蝎摆尾,分袭他咽喉和下盘!毒蒺藜满天遍地,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狼牙棒直接带着恶风,兜头狠狠砸下!四人配合竟有几分默契,攻势凌厉! 叶洛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他脚步看似未动,身体却在方寸之地做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细微扭动和闪避动作! 链子镖带着劲风擦着他耳际飞过!双钩险之又险地贴着衣襟划过,带起几缕布丝!毒蒺藜“噗噗噗”地打在他身后的空地上,腾起阵阵毒烟! 就在那狼牙棒带着千钧之力,即将砸碎他天灵盖的瞬间,叶洛这才不得不挪动脚步!他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泰山压顶之势冲去!在箭不容发之际,身体猛地一矮一缩,从狼牙棒下方惊险滑过! 同时,手中那柄流淌着月华清辉的短剑,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入那挥舞狼牙棒的邪修腋下空门! “噗嗤!”短剑透体而入,直没至柄!那邪修发出一声惨嚎,狼牙棒脱手飞出,“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叶洛毫不停留,手腕一拧抽剑旋身!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短剑顺势划出一道如同新月般的完美弧光,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嗤!嗤! 剑光一闪即逝!那使双钩和甩链子镖的邪修,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凉意,随即传来剧痛,低头看去,两人的右手竟被齐腕削断!兵器和断手一起“哐当”掉落在地!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两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抱着断腕满地打滚! 最后那个投掷毒蒺藜的邪修,被眼前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哪里还有半分战意,怪叫一声转身就想逃! 叶洛脚尖轻轻一点地上掉落的一枚毒蒺藜,那蒺藜如同被强弓劲弩射出,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化作一道乌光! “啊——!”逃跑的邪修后心被毒蒺藜狠狠击中,扑倒在地,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口吐黑血,再无声息。 转瞬之间,又是四名炼气期邪修非死即残!叶洛站在一片狼藉和哀嚎之中,短剑斜指,剑身月华微光静静流淌,青衫之上,依旧未沾染半点血污尘埃。 他目光沉静,如同深潭古井,波澜不惊地扫视着混乱喧嚣的战场,精准地判断着局势,寻找着下一个需要“清理”的威胁目标,以及......那始终隐藏在混乱之后窥伺战场的威胁——阴无鸠。 叶洛步伐沉稳,再次向着战火最炽烈、周沐清被重重围困的中心区域迈去。他如同沉默而高效的清扫者,所过之处,试图从侧翼偷袭周沐清或进行远程骚扰的炼气期喽啰,纷纷被那柄流淌着月华清辉的短剑“清理”掉,无声无息。 周沐清这边的战场却逐渐陷入胶着,压力几乎全数压在周沐清一人肩头。 这只纵横睥睨的赤焰凤凰,此刻羽翼正被群狼撕咬。 那阴无鸠滑溜如泥鳅,狡猾异常,绝不正面硬撼她的锋芒,只在战圈边缘游弋。他那双毒蛇眼,死死钩住周沐清每一次灵力运转的间隙。 他双手翻飞,掐动各种邪异法诀,一股股浓稠腥臭黑烟凭空涌现,带着侵蚀神魂的恶意,铺天盖地扑向周沐清!意图遮蔽她的视线,污染她的护体灵光,消磨她宝贵的灵力储备! “哼!”周沐清柳眉倒竖,贝齿紧咬下唇。周身环绕的赤红烈焰猛地暴涨,化作一道灼热的火环轰然向外炸开!火舌舔舐着黑烟,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暂时将其逼退灼散。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分,全力驱散这烦人烟雾的刹那! “桀桀桀!小丫头片子,给老夫死来!”那佝偻长老枯槁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乌木拐杖猛地向前一指!杖头那颗幽光闪烁的黑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惨绿光芒,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喷薄而出,瞬间凝结成一只足有磨盘大小、通体惨绿、散发着刺骨阴寒的狰狞鬼爪!这鬼爪无声无息,直接从阴影位面探出,带着冻结灵魂的恐怖恶意,狠毒无比地抓向周沐清因驱散烟雾而毫无防备的后心! 时机拿捏得可以说是阴毒至极,正是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第77章 急转直下 危险的警兆出现在周沐清脑海!她强行拧转腰身,几乎违背了身体惯性,同时左手闪电般拍向腰间芥子袋!光芒一闪,一柄通体赤红、剑身流淌着熔岩般纹路的灵剑瞬间出现在她手中!她并非专精剑道,但这柄灵剑也非凡品,而是能极大增幅火系灵力威能的顶级灵器!她立剑指于胸前,樱唇疾速念诵口诀,剑身嗡鸣震颤,反手撩起一道烈焰剑气! 轰隆——! 剑气与鬼爪猛烈碰撞!刺目的赤红火焰如同小型太阳般爆散开来,将昏暗的山谷映照得一片血红!那惨绿色鬼爪也被炸得黑气翻腾四溢,体积缩小了一圈,却并未完全溃散!一股阴寒刺骨的死气,顺着剑气交锋的缝隙强行侵袭而入她的手臂,直透经脉! 周沐清只觉气血猛地一滞,胸口发闷,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 这瞬间的破绽,在高手眼中如同黑夜明灯! “就是现在!”一旁窥伺的阴无鸠眼中凶光大盛,他苦等的机会终于降临!身形瞬间拉出数道残影,以筑基大圆满巅峰的恐怖速度,如同瞬移般欺近周沐清!枯瘦如柴的右手五指成爪,指尖瞬间变得漆黑如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污秽气息,狠辣刁钻地抓向周沐清毫无防护的肋下空门! 不用说,这一爪“幽冥蚀骨爪”若是抓实,即便以周沐清筑基十阶的浑厚修为和强悍体质,也必然遭受重创,战力锐减! “卑鄙无耻!”周沐清又惊又怒,仓促间只能勉强再次侧转身体,左掌凝聚起一团灼热火球,勉强迎上那一爪作为格挡! 嗤啦——! 那阴毒的手爪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肋部划过!坚韧的月白法袍应声撕裂开一道尺长的口子!沾染上漆黑毒气的布料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青烟!一股阴寒污秽的异种灵力顺着破损处侵入经脉! 可想而知,她若没有琼华弟子服上的初级防御法阵阻拦,此刻说不定早已身死道消。 周沐清只觉半边身子一麻,如同被无数冰针刺入!虽然她立刻疯狂催动体内精纯霸道的火灵力,想要将那入侵的污秽灵力焚灭驱散,但这一瞬间的迟滞和灵力被迫分散,已让她陷入了更大的危机! 周围环伺如同鬣狗般的筑基期弟子们,看到这绝美仙子肋下露出那雪白一片,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淫邪的光芒,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各种阴毒的法术再次如暴雨般向身形不稳的周沐清倾泻而下! 周沐清左支右绌,手中赤红灵剑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赤红光幕,烈焰翻腾,将大部分攻击焚毁击退。 然而,如此高强度、全方位的防御,对她灵力的消耗堪称恐怖!再加上阴无鸠阴险的持续偷袭骚扰,以及佝偻、肥胖两名长老不遗余力的全力牵制,她已经逐渐落了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就连那护身的火焰光环范围,也在肉眼可见地急速缩小,光芒黯淡。 另一边,叶洛的处境同样凶险万分。 对面两名被阴无鸠点名的筑基初期弟子收起了最初的轻视,脸上只剩下狰狞的杀意。 他们方才亲眼所见,这书生能在瞬间斩杀多名炼气同门,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小子,有点门道!可惜,你的小命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筑基三阶的邪修狞笑一声,手中多了一把缠绕着浓郁黑气、由某种强大妖兽脊椎打磨而成的惨白骨刃。 他身形一晃,带出道道模糊的残影,骨刃挥舞间角度刁钻狠辣,招招不离叶洛咽喉、心口、丹田等要害!速度之快,力量之沉,远超之前的炼气喽啰,每一次或闪或挡都会耗费极大的体力! 筑基二阶的邪修则显得更为阴险狡诈。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张口喷出一大股灰蒙蒙、仿佛掺杂了无数骨粉的雾气。 这雾气带着强烈的衰弱与束缚效果,如同粘稠的泥沼,瞬间弥漫开来,快速地笼罩向叶洛周身,意图极大限制他赖以周旋、闪避的灵活身法。 面对两名筑基修士默契的全力夹攻,叶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身法灵动如猿猱,基础剑招在“心诚于剑”的纯粹意志催动下,精妙程度远超其表面境界。 短剑之上流淌的月华清辉更盛,带着一种纯净无垢的破邪之力,每每能在电光石火间,以毫厘之差格开骨刃的突刺,或是凭借精妙绝伦的剑势轨迹,将袭来的阴邪法术轨迹偏转、威力削弱。 他那具无数次被精纯灵气冲刷、淬炼得远超普通炼气修士的坚韧体魄,以及体内时刻自然流转、对邪秽力量有着天然净化克制效果的本源清气,成为了最坚固的基石,这才能让他一次次在看似绝境的攻击下险死还生。 然而,境界的差距,终究是难以逾越的天堑!更关键的是,叶洛并未受过真正意义上系统的实战搏杀教导,所有的应对皆源于本能和对“心诚剑意”的领悟。 而眼前这两名筑基修士的灵力比起炼气期,其凝练度与浑厚程度有着质的飞跃!无论是攻击速度、力量强度还是法术的威力,都远非那些炼气期喽啰可比! 骨刃上附带的阴寒劲力透过短剑的每一次格挡传来,都震得叶洛手臂酸麻,虎口隐隐作痛,几乎要握不稳那柄精钢短剑!那迟缓雾气虽然被本源清气驱散了大半负面效果,但依旧如同沉重枷锁,让他的动作比巅峰状态明显慢了许多,每一次闪避和格挡都显得更加惊险、更加吃力!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青衫被凌厉的劲风割破数处,形势急转直下! 嗤啦——! 布帛撕裂声再次响起!叶洛竭尽全力拧身闪避,避开了心脏要害,但左肩的粗布青衫还是被那骨刃锋锐尖端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刺痛感传来,一股阴寒歹毒的灵力刚试图钻入体内,就立刻被他体内时刻缓慢流转本源清气化解驱散,最终也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第78章 王砚? 叶洛闷哼一声,借力急退,试图拉开距离喘息,脚下却猛地一沉!数道由怨魂凝聚而成灰黑色锁链缠住了他的脚踝! 虽然他眼疾手快,月华剑光一闪,将其斩断,但仅仅是这瞬间的迟滞,已经足够让那筑基三阶的邪修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扑至!骨刃带着刺耳尖啸,向叶洛心窝直直刺来! 一股死亡降临的透体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天灵盖,叶洛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中暗暗后悔,早知就不这么惹眼装逼了。 “给老子死透!”筑基三阶邪修脸上终于露出了快意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对方心脏被洞穿的景象。 眼看那骨刃即将透胸而入,叶洛眼中厉色一闪,肌肉瞬间紧绷,准备拼着硬受这一击,也要递出手中那柄流淌着月华的短剑,尽量做到将对方斩杀。 果然下棋如做人,叶洛那下棋与生俱来的天赋,便是这—— 以伤换命的搏命打法!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 “咄!” 一声清朗、低沉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混乱喧嚣的战场边缘炸响!声音中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紧接着,一道金灿灿、凝练如同实质的巨大“死”字,从旁边茂密的树林间激射而出! 这“死”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每一笔都蕴含着一种言出法随、判人生死的凛然威势! 它后发先至,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极限,化作一道煌煌金光,狠狠地印在了那名筑基三阶邪修毫无防备的后心之上! “呃啊——!!!”那邪修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脸上那残忍得意的狞笑瞬间凝固,扭曲变形为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骇然!他周身翻腾的护体黑气逐渐失效继而消散!护体灵光更是如同脆弱的蛋壳,应声破碎,连一丝抵抗都未能做出!他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败风筝,软绵绵地向前扑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乱石地上,挣扎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已然是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濒死状态!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整个激烈混乱的战场瞬间为之一窒!无论是疯狂围攻周沐清的玄阴宗弟子,还是正与叶洛缠斗的另一名邪修,甚至包括阴无鸠和胖瘦长老这等老魔头,他们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声音来源的密林边缘! 只有叶洛先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短剑疾如闪电般一荡,蕴含破邪月华的精妙剑招将那发呆的筑基二阶邪修逼得连连后退数步。 随后,他才安心转头,目光同样带着惊愕与难以置信,投向密林边缘。 只见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正快步从林间阴影中走出——正是与他相约进京赶考、一路同行的好友——王砚! 然而,此刻的王砚,与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满身书卷气、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判若两人!他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周身虽无强烈的灵力波动鼓荡,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厚重气度。 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以指代笔,指尖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光晕! 更有一瞬间,也许是叶洛的错觉,当王砚的目光快速扫过他时,那沉凝的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眼神深处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但这异样神情快得让叶洛以为是错觉,转瞬即逝,重新被沉凝和专注取代。 “王兄?!你...你怎么...”叶洛心中疑惑。 以他那远超境界的感知,此前朝夕相处多日,竟丝毫未能察觉王砚身负修为!更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一同探讨经义的同窗好友,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儒家修士!这隐藏修为的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王砚脚下步伐极快,施展了“缩地成寸”后几步就掠至叶洛身侧。 他与叶洛有着同样的习惯,先是目光快速扫过混乱不堪、火光与黑气交织的战场收集信息制定计划。 随后语速极快的诚恳说道:“叶兄,事急从权!我身负修为之事绝非刻意隐瞒于你!昨夜我心绪不宁,坐卧难安,似有所感,梦中重现这魔窟景象,又知你二人必来此涉险,实在放心不下,便一路紧赶慢追而来!此前种种,皆因我需隐藏修为,行走世间方便些,绝无恶意!”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充满了对友人的关切。 然而,叶洛的心却沉了下去。 在王砚那眼眸深处。 没错,他的眼神太过真诚了,必定有问题。 靠着在师姐们之间周旋培养出的洞察力,让他轻松就捕捉到了这些更深层次的东西。隐藏修为?能完美瞒过他的感知?这绝非寻常儒家修士能做到!而且,刚才那个威力惊人的“死”字诀...其形态、威势确是儒家《书字诀》无疑,但那煌煌金光之中,叶洛却感觉不到一丝像三师姐文心那样,施展儒家神通时最根本的、源自胸中的正气与能引动天地文运共鸣的那“浩然之气”! 面前这王砚所用出来的那金光璀璨夺目,力量磅礴霸道,却更像是一种纯粹能量强行显化出来的形态,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缺乏源自内心坚定信念、天地正气的沛然底蕴与那种令人心折的堂堂正正之感! 所以,这王砚的话,并未道出全部真相!至少,关于这力量的本质来源,他必定有所隐瞒! 但此刻,也确实如他所言。 强敌环伺,杀机四伏,周沐清那边更是岌岌可危!显然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叶洛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小心!”王砚目光变换,低喝一声提醒,同时并指向前,对着那名因同伴瞬间重创而陷入短暂惊愕、攻势稍缓的筑基二阶邪修凌空一划!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边缘锋锐的金色刻刀虚影凭空出现,撕裂空气,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斩向那邪修的脖颈要害! 那邪修被王砚的断喝惊醒,慌忙举起身边同伴的骨刃全力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爆鸣炸开!火星四溅!金色刻刀狠狠斩在骨刃之上,爆发出强大的冲击力!那邪修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着手臂传来,整条臂膀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骨刃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腾,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脸上血色尽褪。 第79章 没有浩然正气的读书种子? “叶兄,强敌当前,先退敌要紧!其他事容后再向你解释!”王砚沉声说道,目光已射向周沐清那边岌岌可危的战局中心,语气不容置疑。 “好!”叶洛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疑云暂时压下。手中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月华清辉再次明亮起来,剑尖寒光吞吐,直指那惊魂未的筑基二阶邪修!他与王砚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身形同时启动!叶洛剑走轻灵迅捷,精妙的基础剑式如同绵绵不绝的细雨,不求一击必杀,只求以身法优势和剑招缠住对方,将其拖入近身缠斗的泥潭;王砚则身法飘忽不定,指诀变幻莫测,一道道凝练的金色指风,精准地袭向那邪修闪避的空隙和防御的要害!两人配合虽略显生疏,但一个近身缠斗如影随形,步步紧逼,一个远程袭扰神出鬼没,防不胜防,顿时将那筑基二阶的邪修压制得手忙脚乱,只有狼狈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败亡只在瞬息之间! 但周沐清那边的战局,形势已经危急万分! 阴无鸠的偷袭虽未直接重创她,却成功撕裂了她的琼华弟子服,更有一股异种灵力侵入经脉,持续消耗着她的力量。 佝偻长老的鬼爪阴狠刁钻,肥胖长老那势大力沉的骨珠轮番猛攻,让她体内的灵力如同决堤般倾泻! 周沐清娇喘微微,呼吸急促,光洁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身象征仙宗身份的月白色法袍多处破损焦黑,沾染着尘土和血迹,显得颇为狼狈。 围攻她的筑基期邪修们同样难缠,各种阴损的攻击源源不断,让她疲于奔命。 “周仙子!援手在此!”王砚清朗的喝声传来!他身形如风似电,竟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与叶洛夹攻的那名邪修,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向正挥舞着两枚巨大骨珠、对着周沐清猛砸猛攻的肥胖长老! 他知道,此刻周沐清才是破局的关键! “嗯?!”肥胖长老砸得正酣,眼看周沐清护身火焰摇摇欲坠,心中狂喜不已。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忽觉侧面一股凌厉无匹的气机不知何时转向自己,带着强烈的死亡威胁感!他猛地扭头,就看到那个书生模样的家伙正气势汹汹冲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残忍暴戾的狞笑:“不知死活的儒酸!急着投胎老子成全你!” 他口中怒骂,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一枚正砸向周沐清的巨大骨珠硬生生改变方向,带着凄厉鬼啸和万钧之力,如同天外陨石般狠狠砸向王砚! 他要一击就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搅局者砸成齑粉!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一击,王砚竟不闪不避!他面色依旧沉静,双手在胸前迅速虚划,口中低喝,声如金玉交鸣:“御!” 嗡——! 一个金光闪闪、由无数流动的金色流光交织而成的巨大“御”字,瞬间在他身前凝聚成型! 这“御”字光芒流转,厚重凝实,散发出坚不可摧、万法不侵的磅礴气势,如同一面巨大的金色巨盾,横亘于天地之间! 轰隆隆隆——!!! 巨大的骨珠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御”字金盾之上!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山谷间炸响!金盾表面金光如水波般剧烈荡漾,光芒四溅飞射,仿佛承受着山岳的重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然而,尽管在如此剧烈的震颤中,它终究没有破碎!竟硬生生挡住了这筑基七阶修士含怒发出的全力一击! 肥胖长老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眼中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他清晰地感觉到,骨珠上传来的反震之力极其古怪!并非纯粹的力量对抗,更像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近乎规则般的伟力在强行抵消和瓦解他的攻击! 而且,他身为筑基后期修士,见识阅历远超这些年轻人,对方施展的招数形态绝对是儒家正宗的书字诀无疑!但那金盾之上,煌煌金光之下,他竟然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儒家修士应该有的、沛然莫御、令人心折的浩然正气!那金光璀璨夺目,力量磅礴霸道,却显得异常“空洞”,仿佛冰冷的机器在执行指令,缺少了那份源自灵魂的信念与堂皇正大的灵魂!这完全违背了儒门神通的根本! “你...你究竟是什么鬼东西?!”肥胖长老又惊又怒,如同白日见鬼,心中疑窦丛生,巨大的困惑甚至压过了愤怒,手上的攻势不由得出现了一丝迟滞和犹豫。 这片刻的分神,对身处绝境的周沐清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沐清虽灵力几近枯竭,但战斗直觉却依旧敏锐!她立刻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眼中那对赤红色的火焰印记骤然亮起,如同两颗燃烧到极致的星辰!体内残存的、如同熔岩般滚烫的精纯火灵力,被她毫无保留地、疯狂地压榨出来,甚至不惜透支本源!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眼神疯狂! “火凤——贯日!” 她清叱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决绝!双手印诀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变幻,快到留下道道残影!赤红灵剑的剑尖,一点刺目到的赤芒急剧压缩、凝聚,仿佛将整个太阳的力量浓缩于剑尖! 下一刻,一道凝练到极致、压缩得如同赤红发丝般的恐怖火流,无声无息地自剑尖迸射而出!没有凤凰的华丽形态,没有焚天的滔天气势,只有极致的速度与穿透!所过之处,空气被瞬间灼烧成真空,留下一道淡淡的焦痕!目标——正是那因王砚出现而心神剧震、护体灵光出现一丝松懈的佝偻长老! 佝偻长老正为肥胖长老那边的诡异状况而惊疑分神,万没料到周沐清在如此绝境下,竟然不去追击胖长老,而是将目标选做自己。 而且还能有力气爆发出如此凌厉、如此致命的反戈一击!那道赤红细线快得超越了思维,他本身是感觉被阎王看了一眼,就瞬间锁定他的气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第80章 极度恐怖!真正的宗主! “不——!!!”佝偻长老亡魂大冒,枯槁的脸上终于开始露出真正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他疯狂地嘶吼着,将毕生修为毫无保留地注入护体灵光,同时手中的乌木拐杖爆发出浓烈黑气,化成名为绝望的屏障,横挡在胸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噗嗤——! 一声轻微的穿透声响起!那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红火线,如同烧红的钢针穿透薄纸!层层叠叠的护体黑气、凝实厚重的护体灵光,在它面前如同无物,瞬间被洞穿、蒸发!那坚硬的乌木拐杖仅仅阻隔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杖身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被轻易贯穿出一个焦黑的孔洞!赤红火线余势不减,毫无阻碍地贯入了佝偻长老的胸膛! “呃...嗬...”佝偻长老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浑身僵直不动。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个碗口大小、边缘焦黑碳化、前后通透的恐怖孔洞赫然出现!狂暴霸道的火灵力在洞穿的瞬间,已将他的心脏和周围脏腑焚为飞灰! 佝偻长老眼中疯狂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茫然,枯瘦的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朽木,“噗通”一声软软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只余下焦糊的气味弥漫。 玄阴宗长老,毙! 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再次让混乱喧嚣的战场陷入一片死寂!围攻周沐清的筑基弟子们,攻势瞬间瓦解,脸上只剩下恐惧,纷纷惊恐后退! 阴无鸠和肥胖长老更是骇然失色,看向周沐清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与恐惧!这女人,竟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杀招! 叶洛与王砚也抓住机会,合力将那名被逼退的筑基二阶邪修斩杀。叶洛短剑洞穿其咽喉;王砚则是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金光指劲后发先至,点碎其眉心。 周沐清一击毙杀强敌,自身当然也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脸色惨白如金纸,拄着赤红灵剑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灵力彻底枯竭,连站立都显得摇摇欲坠。 但她眼神依旧锐利,如同受伤濒死却绝不低头的雌豹,冰冷地扫视着剩余的敌人,强撑着不肯倒下。 阴无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佝偻长老在自己面前被瞬间秒杀,肝胆俱裂!他自忖修为比周沐清高出一线,但对方那极致压缩、穿透一切的恐怖火线,让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眼看周沐清虽力竭,但杀意未消。 旁边还站着那个诡异、手段不似儒生的儒生王砚。 肥胖长老又被那古怪的金盾所阻,心神大乱... 绝望与恐惧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什么宗主威严,什么玄阴宗基业,在此刻都比不上保住自己的性命重要! “不...不可能!这是你们逼我的!!”阴鸠面容扭曲到极致,眼中交织着疯狂、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他在怀中乱翻,终于掏出一枚碧绿的传音竹简!他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般的尖利嘶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狠狠地将竹简捏碎! “宗主!宗主大人!救命啊!!强敌已破大阵!瘦长老...瘦长老他...陨落了!弟子阴鸠无能,山门将倾!强敌势大!求宗主大人速速出关!救救玄阴宗!!!” 碧绿竹简应声而碎!化作一道凝练的幽绿邪光,瞬息没入那黑黢黢的山洞深处,消失不见! 什么?! 瘦长老?!宗主?!阴鸠?! 周沐清、叶洛僵立在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有些发白! 那拥有筑基大圆满修为、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被他们理所当然认为是玄阴宗宗主的阴鸷男人...竟然只是...一名弟子?!名叫阴鸠?!而真正的玄阴宗宗主,竟然另有其人,而且此刻还就在这山洞深处闭关?! 很快。 一股比阴鸠恐怖十倍、深沉百倍、仿佛来自地府的阴寒威压,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骤然苏醒,轰然从山洞深处爆发出来! 轰——!!! 整个山谷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冻结!地面上的碎石尘土簌簌跳动。 山谷两侧的岩壁都在微微震颤! 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在两人心中升起! 一个更加阴冷、更加暴戾、蕴含着无边怒火与杀意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穿透厚重的山岩,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气血翻腾,心神摇曳: “废物!一群连山门都守不住的废物!竟敢惊扰本座清修...尔等——万死难赎其罪!!!” 那声不似人声、裹挟着不分敌我的恐怖威压的咆哮,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咽喉,包括玄阴宗弟子长老们! 山谷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修为稍低的炼气期喽啰们甚至瘫软在地,口鼻溢血,直接昏死过去。 哪怕是筑基期的邪修们也个个脸色煞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瑟瑟发抖,连阴鸠和那肥胖长老都感到体内灵力运转艰涩,心神颤抖不已! 山洞深处,浓郁的、仿佛实质般的漆黑魔雾剧烈翻涌。 一个庞大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剧烈震颤,碎石跳动,如同战场擂鼓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咆哮声越来越近,充满了极致的暴怒和鄙夷,“本座闭关冲击金丹化婴之紧要关头!耗费老子足足百年积累的天材地宝,更动用了仙宗来使亲赐的‘凝婴丹’!此丹何等珍贵?若因尔等废物惊扰,导致本座功亏一篑,丹力白白浪费...本座定将尔等通通抽魂炼魄,把你们的血肉连同神魂,统统投入鼎炉,炼成那‘血魄元丹’,方能泄吾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那黑雾猛地向两旁裂开!一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此人身高近丈,体型异常魁梧雄壮,穿着一件由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皮缝合而成的暗红色狰狞皮甲,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肌肉虬结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然而他的头颅却相对较小,面容扭曲丑陋,像是被巨力揉捏过的面团,一双铜铃般的赤红血眼,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暴戾之色。 第81章 秒?秒杀? 很快,一股远超阴鸠、达到了金丹后期巅峰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沐清、叶洛、王砚三人感到呼吸艰难,胸口如压巨石,体内灵力仿佛被冻结,连思维都变得迟滞沉重起来! 这才是玄阴宗真正的主宰者! 他那双血红的魔瞳扫过一片狼藉的洞口,看到佝偻长老那焦黑透胸的尸体时,怒火更炽!当目光扫过死伤惨重的弟子,最后定格在狼狈不堪的阴鸠身上时,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阴鸠!你这废物!连个山门都守不住!要你何用?!还有你!”他目光刺向肥胖长老,“胖坨!你也该死!” 阴鸠和肥胖长老在这股直击灵魂的恐怖威压下,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直到额头磕破出血,才敢开口说话:“师尊饶命!师尊饶命啊!非是我等无能,实是敌人太过厉害!那女子乃是仙宗真传,火法通天,凶悍绝伦!还有那书生...”阴鸠颤抖着指向王砚,声音带着哭腔,“还有那书生手段诡异莫测,不似凡俗!我等拼死抵挡,实在...实在不敌啊!求宗主看在...看在弟子多年忠心耿耿、打理宗门内外繁杂事务的面子上...饶...饶我们一命吧!”他情急之下,竟试图手脚并用地爬到那高大宗主脚下,抱住他的腿求饶。 宗主听到“打理宗务”时,眼神中怒火似乎微微一滞,闪过权衡利弊的神色。 但当他看到阴鸠那副涕泪横流、如同烂泥般爬过来,甚至试图触碰自己鞋子的狼狈模样时,一股更深的暴戾与厌恶瞬间淹没了那丝犹豫。 他正欲抬腿将这污秽的废物踹开,将满腔怒火与杀意,倾泻在这群惊扰他大道的“虫子”身上。 “打理宗务?哼,把我偌大基业经营成一群只敢躲在阴沟里的鼠辈,也配提......” 然而,他后面那句充满鄙夷和杀机的话语,永远也说不出口了! 就在他那“也配提”三字刚刚脱口而出的刹那—— 完全毫无征兆! 一道绚丽到极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色彩精华的虹光,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神罚匹练,又似划破永夜的惊世神芒,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时间与感知的极限,骤然从天边激射而至! 这道虹光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凌驾于凡俗之上的恐怖威能,带着一种涤荡邪秽的煌煌天威,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高大宗主那魁梧雄壮、散发着滔天魔威的身体!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他脸上的暴怒、鄙夷、杀意,瞬间定格,随即被一种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的茫然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连护体魔功都未能激发分毫。他那引以为傲的、足以硬撼元婴期修士一击的强横魔躯,在这道绚丽的、代表着更高层次力量的虹光面前,脆弱得像是山间枯枝朽木!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气泡破的声音响起。 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赤红的眼眸逐渐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死寂。一道细微的、贯穿前后、边缘闪烁着流转不息、如梦似幻的五色霞光的孔洞,赫然出现在他额头的正中央。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毁灭能量,在那宗主体内连续爆发,将他所有的生机、神魂、连同那所谓的“凝婴丹”剩余药力,全部无声无息地彻底湮灭、净化! 他那小山般的身躯晃了晃,张了张嘴,轰然向后栽倒,重重砸在洞口的乱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激起漫天尘土。 一代魔头,金丹后期巅峰的玄阴宗宗主,没有留下名字,甚至在出场震撼不到十息,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未说完的情况下,被一道天外神虹瞬间秒杀!死得无声无息,却又无比震撼! 这突如其来的、颠覆认知的惊天逆转,让整个山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刚刚还跪地求饶、此刻如同被石化般的阴鸠和胖坨,包括劫后余生却仍然摇摇欲坠的周沐清,包括满腹疑云的王砚,甚至包括一直保持着高度冷静、此刻也瞳孔骤缩的叶洛。 全都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消化眼前这超越想象的一幕! 紧接着,一个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轻微抱怨的女声,如同仙乐般从半空中传来,打破了这死寂: “呼...这老小子可算冒头了!鬼鬼祟祟躲在山洞里,害本仙子提心吊胆了半天,生怕这老魔头不讲武德,搞什么阴险偷袭...呃...” 声音的主人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收声。 只见半空中,不知何时,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悄然浮现。 来人同样身穿琼华派标志性的月白色法袍,但无论是材质的光泽还是其上流转的灵纹,都远非周沐清身上这件可比,显得更加飘逸出尘,不染尘埃。 法袍的袖口、领口和衣襟边缘,赫然绣着三道极其醒目的、由不同属性灵光丝线交织而成的条纹装饰——一道赤红如火;一道明黄如金;一道淡紫如霞。三道条纹交相辉映,彰显着主人琼华派第四代真传弟子的尊贵身份与强大实力。 她面容上看起来年纪极小,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容颜精致绝伦,肌肤胜雪吹弹可破,一双灵动的眼眸如同点漆的寒星,此刻正带着计划得逞后的狡黠和任务完成的轻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狼藉的战场。 她似乎觉得刚才那句“提心吊胆”有点掉价,立刻板起那张还带着稚气的精致小脸,努力做出威严凛然的样子,悬浮在半空,衣袂无风自动,飘飘若仙。 “师...师尊?!”周沐清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惊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难以置信! 她甚至完全忘了自身的疲惫和狼狈,也忘了身处战场,如同乳燕投林般,足下一点,不管不顾地就朝着半空中那仙气飘飘的少女身影扑了过去! 第82章 灵琦仙子 那被周沐清唤作“师尊”的少女修士——琼华派第四代真传弟子,灵琦仙子,看着扑过来那比自己还高小半个头的弟子,小脸上努力维持的威严瞬间垮掉,露出一丝无奈和掩饰不住的宠溺。 她手忙脚乱地踮了踮脚尖,似乎是为了在徒弟面前显得更高大威严一点,然后才伸出白皙如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扑到自己怀里的周沐清,动作略显笨拙,却充满了安抚的暖意:“好啦好啦,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成何体统!让外人看了笑话!没事了没事了,师父在呢。” “师尊!您怎么会在这里?您怎么知道...”周沐清紧紧抱着灵琦仙子纤细的腰肢,将脸埋在师尊带着淡淡莲香的肩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既是后怕,又是见到最亲近、最依赖之人时的委屈与安心。她完全想不通,远在万里之外琼华仙山的师尊,怎么会如此及时地出现在这荒山魔窟? 灵琦仙子被徒弟抱得有点不自在,精致的小脸微微泛红,不着痕迹地飞快瞥了一眼下方正抬头望来的叶洛,随即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咳,为师...为师是来云州城寻你的!顺便...顺便采买些稀有的炼丹药材!嗯,对,就是这样!”她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道,“结果刚到附近,就感应到你与人激烈斗法的灵力波动,其势凶险,为师不放心,就跟过来看看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自然、更符合高深莫测的前辈形象,“嗯,你这丫头,修为倒是没落下,打得...嗯,马马虎虎,就是有点莽撞了,不懂得借势而为。好了,别抱着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成何体统!”她轻轻推了推周沐清,动作带着点嗔怪。 她指了指下方那些玄阴宗余孽,小脸一肃,用尽量威严的声音道:“去吧,除恶务尽!剩下的这些杂鱼,正好给你练练手,稳固下根基。为师就在这儿看着,保证没人能打扰你。”说完,她身形一晃,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轻盈地飘到了更高的空中,负手而立,衣袂飘飘,月光洒落,真如九天仙子临凡,仙气氤氲。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偶尔会飞快地瞟向下方叶洛的方向。 她因为辈分浅薄的原因,只知道山上来了位小师叔祖,还不知道叶洛在琼华派内这几天的事迹,所以也不知道师尊为何让她前来云州城看着周沐清历练,还特意嘱咐了千万要保护这位“世俗书生”,下了“可以受伤,但绝不能死”的法旨。 灵琦的话语如同定心丸,驱散了周沐清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只剩下浓浓的底气和被师尊认可的昂扬战意!她用力抹了一把眼角未干的泪痕,重重点头,声音恢复了清越:“是!师尊!” 下方的玄阴宗众人,直到此刻才从宗主被瞬秒的极致震撼和恐惧中稍稍回过神来。 看到周沐清那重新燃起熊熊战意、如同火焰女神般睥睨的眼神,以及半空中那位深不可测、弹指间便能决定他们生死的恐怖存在,仅存的那点斗志直接崩溃瓦解! “仙...仙子饶命!上仙饶命啊!”阴鸠第一个反应过来,又连滚带爬地朝着周沐清的方向重重跪下,涕泪横流,额头在碎石地上磕得砰砰作响,鲜血直流,“我等投降!愿为奴为仆!永生永世不敢背叛!求仙子开恩!您师尊大人不是要买灵草吗?我玄阴宗...玄阴宗背后就是——”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希冀,试图再次搬出那个神秘的靠山,以求博取一线渺茫生机。 然而,他后面那足以引来滔天大祸的话语还没出口——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骤然响起。 只见半空中,负手而立的灵琦仙子,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极其随意地屈指一弹!一道细若游丝、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五彩霞光劲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跨越了空间的阻隔,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阴鸠大张的嘴巴! “呃......嗬嗬...”阴鸠猛地捂住嘴巴,鲜血混合着碎裂的牙齿和一团模糊的血肉碎块从指缝中喷而出!他双眼瞪得滚圆,几乎要突出眼眶,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类似于嗬嗬的漏风声! 灵琦仙子这一击,力道妙到毫巅,刚好粉碎了他的舌头和部分声带,却未伤及性命根本,也不知是何用意。 她就这么悬浮在高空,精致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弹飞了一只聒噪的苍蝇,云淡风轻。 可是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唉,这种暗中保护人的差事最是累心!既要保证目标毫发无损,又不能出手太重把人都吓跑或弄死,还要费心隐瞒真实来意...自己这傻徒弟修为高深,打这些杂鱼完全不用担心,但那位——’她眼神又飞快地、带着一丝紧张瞟了一眼下方叶洛的方向:‘...可是半点能自保的修为都没有诶!一旦拿捏不好尺度,稍微不小心被这些杂鱼的阴毒手段偷袭得手...哪怕只是蹭破点油皮...那后果...嘶...想想都头皮发麻!这师尊法旨,怎么就落在了我身上,真是麻烦死了!’ 她想到心烦处,干脆眼观鼻鼻观心,飘得更高了些,几乎要飘出众人视线范围内,摆出一副“我只是路过看风景,你们继续打”的超然姿态。 下方的叶洛,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幕上演——从玄阴宗真宗主震撼出场到被天外神虹瞬秒,再到这位明显修为高得吓人、却自称来“买药材”的琼华派“前辈”登场...他只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完全处于一种信息过载的懵逼状态! 他看了一眼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战意高昂的周沐清。 刚才的激战和抵抗那真宗主的威压,确实让她消耗巨大,体内灵气已经几乎见底。 第83章 一天破两阶?虚丹! 叶洛心中已有计较,便没有犹豫,大步走到周沐清身边,完全无视了她因为刚才扑在师尊怀里撒娇又被众人看到而羞得通红、尴尬得几乎要再次落泪的俏脸,以及她下意识想要后退的举动,直接伸出手,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腕。 “你...!”周沐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吓了一跳,心跳加速,下意识地想挣脱,脸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尤其是还能感觉到半空中师尊那若有若无、带着促狭笑意的目光,简直想立刻御剑逃离这个山谷。 “别动。”叶洛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他心念一动,全力运转起那套《琼华引气诀》!这一次,毫无保留! 刹那间,山谷中残余的天地灵气,无论是稀薄驳杂的普通灵气,还是玄阴宗弟子死后逸散出的阴邪魔气,甚至包括那金丹宗主陨落后残留的狂暴能量碎片...都如同受到了牵引,疯狂地朝着叶洛汇聚而来! 其声势之大甚至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扭曲盘旋的灵气漩涡! 相比起在寒潭中引冰魄淬体那些日子,这些简直就是开胃小菜。 这些驳杂混乱、还有带着剧毒诅咒和种种怨念的灵气洪流,在涌入叶洛体内的瞬间,便被他那如同无底深渊的“空谷”之体全盘吞噬! 然而,这些狂暴的灵气也只是在他那奇异躯壳内停留片刻,狠狠冲刷了一遍经脉,便在他那体质本源的影响下,被强行淬炼、提纯、转化! 然后,一股精纯到难以想象、温和醇厚却又蕴含着磅礴浩瀚生机的“本源清气”,如汩汩清泉,顺着两人相握的手腕,毫无阻碍地渡入了周沐清的体内! “唔!”周沐清娇躯猛地一颤!美眸瞬间睁大,瞳孔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渡红尘劫的前辈”这是不打算演了吗?还是这本就是他红尘劫化身自带的能力? 这股力量...太精纯了!太磅礴了!甚至比她昨晚吃过的那条道韵烤鱼都要纯粹百倍、千倍!它们如同温润的暖流,又如同奔腾的生命长河,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伤痛和灵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它们毫无阻碍地融入她的四肢百骸,汇入她干涸龟裂的经脉! 轰——!!! 周沐清只感觉自己的丹田气海仿佛被点燃了一样!原本近乎枯竭的灵力海洋,在这股精纯到匪夷所思的清流注入下,瞬间充盈、沸腾、咆哮! 奔腾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在她宽阔坚韧的经脉中疯狂奔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她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赤红的火焰灵光重新透体而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练、炽热、霸道!甚至隐隐超越了她全盛时期的状态!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在这股精纯无比、无限接近大道本源之气的清流滋养下,她丹田气海的最中心,那原本就因突破筑基十阶而更加凝练的液态灵力核心,竟开始疯狂地旋转、压缩!一点璀璨夺目、蕴含着十成火灵根精粹的金红色光点,正在那漩涡核心中缓缓凝聚、成型! 金丹雏形?! 周沐清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这...这怎么可能?!仅仅是因为叶洛渡过来的这股力量?!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此刻的她,感觉全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仿佛举手投足间,便能焚山煮海!她看向叶洛的眼神,充满了震撼、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周沐清本以为今早突破时已经看透了他“渡劫前辈”的身份,但现在这超越常理的一幕,再次击碎了她所有的认知! 这个看似普通、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颠覆想象的秘密? 不用说周沐清,就连半空中一直努力维持高人风范的灵琦仙子,此时也是睁大了那双灵动的眼眸,小嘴微张,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天呐!昨天传讯时还是筑基九阶的徒弟,跟这位小师叔祖同处一晚就突破到了筑基十阶,现在...现在更是直接触摸到了虚丹的门槛?!一天连破两阶?!’ ‘自己当初从筑基十阶到触摸虚丹门槛用了多久来着?整整三年苦修!这徒弟...这徒弟的福缘也太过逆天了吧?!看来今年宗门锦鲤榜榜首非她莫属了!’ ‘而且这位小师叔祖,啧啧,这手段...当真是深不可测! 虽然不知道他在山上都做了些什么,但是掌门师祖说得对,伺候好了这位,好处无穷啊!’ 叶洛松开了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全力运转引气诀转化如此庞大驳杂、甚至带有金丹残念的灵气,对他精神的负担不小。 但他表面依旧要装的眼神平静深邃。 “剩下的,交给你了。”叶洛淡淡地说了一句,退后一步,将战场重新交给了气势如虹、如同涅盘重生的真正火凤! 周沐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将所有的震撼和疑惑暂时压在心底。 她缓缓举起手中那柄赤红灵剑,剑尖如同燃烧的星辰,直指下方那些面无人色、肝胆俱裂的玄阴宗余孽! 赤红的火焰再次升腾而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练、霸道!她要将这片罪恶之地彻底净化!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滔天战火! “魔崽子们!受死!”清叱声宛如凤鸣,响彻整个山谷! 随着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玄阴宗弟子,在周沐清指尖迸发的赤红烈焰中化为飞灰,山谷中法术爆鸣声终于彻底平息。 浓重的血腥味、皮肉焦糊味混合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但山谷中原本盘踞的阴森死寂,却被周沐清身上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如同熔炉般灼热磅礴的灵力驱散了大半,仿佛一轮骄阳驱散了长夜的寒雾。 第84章 组队申请 周沐清拄着赤红灵剑,微微喘息,感受着体内依旧奔腾不息、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以及丹田气海深处那若隐若现、散发着炽热气息的金红色光点,心中充满了对叶洛那神秘莫测力量的深深震撼。 她下意识地向身旁。 他渡进来的这股灵气,用不完吗?丹田和经脉中的肿胀感让周沐清有点不适。 叶洛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青衫沾染了些许尘土和零星血迹,脸色略显苍白,那是精神高度集中、转化庞大驳杂灵气后的疲惫。 他正环顾四周,扫过每一处断壁残垣和阴影角落,似乎在确认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诶?那姓王的书生呢?”周沐清也猛然反应过来,目光快速扫过战场,却不见了王砚的身影。 那个在关键时刻出现、自称隐藏修为的书生,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了,如同他来时一般神秘莫测,不留半点痕迹。 叶洛却早已靠着远超周沐清的感知力,发现了些什么。 目光在山谷入口那片浓密的树林方向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但并未多言。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沐清,声音平淡的解释道:“王兄应是见此地已无危险,便先行离去了。他既言是暗中跟来相助,想必也有自己的行止考量。”他没有点破王砚力量中那缺失“浩然之气”的异常,也没有追究那些可能的谎言。 这潭水,显然比他预想的更深,现在绝非探究的恰当时机。 半空中,五彩霞光一闪,灵琦仙子轻盈地飘落下来,月白三色纹法袍纤尘不染,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精致的小脸上带着一丝任务完成的轻松。 她先是满意地看了看自己气息强盛的徒弟,然后目光转向叶洛,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致意。 此间三人,似乎只有周沐清还完全蒙在鼓中。 “此间妖邪已除,后续琐碎便交由宗门善后即可。”灵琦仙子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仙门高人特有的从容气度,“为师会即刻传讯回山,派遣执法堂精锐前来清扫战场,收敛遇难者遗骸,并彻底净化此地遗留的魔气与怨念。至于这玄阴宗盘踞黑风山多年,祸害乡里、戕害生灵的累累血债,”她顿了顿,目光扫向那黑黢黢的山洞深处,“连同那‘萌荫村’活人坟场之事,为师会亲自联系云州城州牧,命他彻查严办,务必还青林县一个朗朗乾坤,给所有无辜受害的冤魂一个沉冤昭雪的公道!” 叶洛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这名徒子徒孙,但三人之间距离有些太近,似乎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或许是感受到了些什么,灵琦感觉头皮有些发痒,伸手挠了挠,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情:“哦对了,小师......事就不用你们再跑一趟云州城了,这除魔卫道的赏银,可以去下一个州府领取,会有人提前知会的。” 话音刚落,灵琦头皮终于不痒了,微微的舒了一口气,只是有些恨恨得看着地面,因为她似乎暴露了来意,还被小师叔祖发现了。 不过这些都安排妥当后,灵琦仙子准备岔开话题,那双灵动的眼眸滴溜溜一转,带着明显的促狭笑意,落在了自己那还沉浸在力量余韵中的徒弟周沐清身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沐清啊——” 周沐清被师尊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脸颊微微发烫,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尊了,若论修为或者智慧,琼华派四代弟子中比她强的比比皆是。 但若说手段诡谲,鬼点子频出。 整个琼华派前十,必有灵琦一席之地。 “为师前些日子在大宁王朝都城神京的‘天宝阁’,预定了一批上等的‘醒神珠’,此物于我琼华仙宗丹霞峰炼丹一脉颇有助益,乃是炼制几种高阶丹药不可或缺的辅材。”灵琦仙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仿佛真是十万火急的公事,“你既然要在世俗历练一番,增长见闻,磨砺道心,便替为师跑一趟腿吧。即刻启程前往神京天宝阁,将那批醒神珠取回,送回宗门交予丹霞长老即可。”说完,她还对着周沐清飞快地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的揶揄、促狭和“为师懂你”的鼓励意味,简直要满溢出来! 周沐清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她哪里还不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什么“顺路采买药材”,什么“不放心跟来看看”,现在又来个“跑腿取货”...分明是师尊看穿了自己那点想要“护送”这位“渡红尘劫的前辈”去神京的小心思,特意找了个光明正大、不容拒绝的借口,给她创造名正言顺同行的机会!这简直...简直太羞人了! “师...师尊!”周沐清又羞又急,跺了跺脚,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又无法反驳,只能低着头,声若蚊呐,带着浑身上下的扭捏应道:“...弟子...遵命。” 灵琦仙子看着徒弟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强忍着板起小脸,故作威严地挥了挥手:“嗯,去吧去吧。此地污秽血腥,不宜久留。为师处理完后续便先行回山了。一路多加小心,遇事多多思量。”话音未落,她周身泛起淡淡的五彩霞光,身影瞬间变得朦胧虚幻,如同融入虚空般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沁人心脾的莲香飘散在空气中。 山谷中,只剩下叶洛和周沐清两人,似乎与来时的独处一般无二,但此刻却多了些旖旎。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和尴尬。周沐清低着头,手指绞着破损的衣角,只觉得脸上热度未消,完全不敢抬头去看叶洛。 叶洛则神色如常,仿佛没看见刚才那师徒俩充满暗示的眼神交流,平静地打破了沉默:“仙子,我们是否先去‘萌荫村’?” “啊?哦!对!对!去萌荫村!”周沐清如梦初醒,连忙点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显得有些慌乱。 两人不再耽搁,各自施展身法,很快便回到了那片笼罩在浓密树荫下、如同被世界遗忘的死寂村落。 第85章 引魂归体 村中依旧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随着玄阴宗的覆灭而悄然淡去了一些。当叶洛和周沐清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村口时,那些躲在阴暗角落、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村民”们,纷纷从破败的门窗后探出头来,麻木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仙...仙子?恩公?”米清,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裙、曾被阳光灼烧的女子,第一个从她那间相对完好的茅屋里漂浮着走了出来。她的眼神虽然依旧不太灵动,但无论如何那份空洞麻木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和小心翼翼的激动。“玄阴宗...那些魔头...?” 叶洛和周沐清走后,米清便拖着身体,将他们要去捣毁玄阴宗的事情告诉了村里所有人,此时见他们完好归来,才会确认一下希望是否还在。 叶洛退了半步,站在周沐清半个身位后,示意由此次首功的她来发言。 “玄阴宗已灭!魔头伏诛!”周沐清没有推脱扭捏,而是大大方方地朗声说道,声音灌注了灵力,如同清越的凤鸣,清晰地传遍整个村落的每一个角落,“你们——自由了!” “自由了...” “魔头...死了?” “真的...真的吗?我们...我们自由了?” 短暂的的死寂后。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哭声——那是解脱的的呜咽; 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夹杂着狂喜的、近乎癫狂的呼喊声——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困兽! 由远及近,挨家挨户响起。 他们压抑太久了,只是瞬间就打破了村落的死寂! 那些形容枯槁、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村民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从各自如同囚笼般的藏身之所涌了出来,汇聚到村中那块泥土地上。 他们看着彼此同样饱经摧残、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如同救世主般站在那里的叶洛和周沐清,浑浊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枯瘦凹陷的脸颊肆意滑落。这不是悲伤的泪水,是解脱的甘泉,是迟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宣泄! 叶洛和周沐清站在村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等待着他们的宣泄,等待着他们的自由。 纷乱持续了很久,待情绪发泄的差不多后。 “恩公!仙子!大恩大德啊!”一位须发皆白、瘦骨嶙峋的老者,身体颤抖着就要屈膝下跪。他身后,几十名饱受折磨的村民也纷纷跟着俯身,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老人家,万万使不得!快请起!”叶洛和周沐清急忙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老者的臂膀。 “拘押你们魂魄的邪器已被摧毁,事不宜迟,现在,我们将你们的魂魄引归本体!”周沐清深知魂魄离开容器太久恐生变故,不再耽搁。 她双手迅速结出繁复而流畅的印诀,口中低诵法咒,指尖亮起一层温润柔和的白光。 她抬头搜魂,确定了这魂魄的主人后,走到一名眼神依旧有些空洞迷茫的中年男子面前,指尖轻点其眉心。白光如涓涓细流涌入,那男子身体猛地一震,仿佛从深沉的噩梦中惊醒,眼中的呆滞迅速被痛苦和清醒的悲伤取代,随即伏倒在地,压抑已久的哭声撕心裂肺。 叶洛在一旁静静观察,将周沐清施展引魂术时的手印变幻与体内灵力流转的细微轨迹一一记下。这术法本身并不艰深,关键在于施法者需以精纯灵力为引,同时蕴含抚慰魂魄的柔和意志。 见周沐清已为几人施法完毕,叶洛自信经过林小鹿的控灵培训后,也能施展这浅显的引魂术。 什么?你说御剑?虚丹期的周沐清都不会御剑,大师姐凌霜那完全是按照她的天赋在教导叶洛,当然不会成功。 心里默默吐槽后,于是也走到一名神情呆滞的老妇人身前。他依样画葫芦,凝神静气,调动丹田内那缕虽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本源清气,模仿着周沐清的印诀,指尖缓缓亮起一层更显纯净、柔和的微光,轻轻点向老妇人眉心。 老妇人身体微微一颤,眼中浑浊迅速褪去,恢复了清明。她看着眼前清俊的书生,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嘴唇哆嗦着:“谢谢...谢谢恩公...” 周沐清略带讶异地看了叶洛一眼。只是看几遍便能成功施展引魂术,这前辈的“红尘分身”份悟性着实不凡。 虽然叶洛的灵力波动微弱,但那引魂光华的纯净柔和之感,竟隐隐在自己之上!这个看似普通的书生前辈,真是处处透着神秘。 两人默契配合,合力施为。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名村民的魂魄也安然归入本体。尽管身体因长期囚禁和魂魄离体而极度虚弱,精神上也承受着难以磨灭的创伤,但他们的眼神终于不再是空洞的躯壳,重新燃起了属于活人的神采。 村民们围着叶洛和周沐清,感激涕零,说什么也要留下救命恩人吃顿便饭。 因为只有米清的家在村里还算完整,她擦干眼泪,主动上前道:“恩公,仙子,就在我家院里吧!家里...虽然没什么好招待的,但还有些山里的野果,我...我去抓几只山鸡!” 盛情难却,两人便在米清家的小院里坐下。米清动作麻利,很快在院中架起了篝火,烤上了两只收拾干净的山鸡,又端出几盘洗净的野果。火光跳跃,映照着劫后余生的人们,简陋的食物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温暖与安宁。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夜寒,也渐渐融化了村民们心中积压的沉重。 每个人都在说着笑着,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村民们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能倾诉。 叶洛拿起一颗野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他看着围坐在篝火旁,脸上疲惫却终于有了生气的村民们,温和地问道:“如今玄阴宗已灭,黑风山不再是囚笼。你们...可想好以后的路了?是否打算回到原来的家乡去?” 第86章 好好活着 此言一出,原本稍显轻松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每一张脸上,显露出各种复杂而沉重的表情,空气仿佛都尴尬了几分。 沉默良久,还是那位被叶洛扶起的老者,也是村里最年长的陈伯,深深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苦涩:“恩公啊...家乡?哪里还有家乡啊...”他浑浊的老眼望向跳动的火焰,满是悲凉,“我们这些人...在原来的地方,早就被当成死人了。族谱除名,户籍销户...回去?谁认得我们?谁还会把我们当人看?” 老人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似乎...不是没人回过家乡,只是被排挤在世俗之外,最终又回到了萌荫村。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中年汉子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激动地接口:“回去?回去看那些街坊邻居用看怪物、看脏东西的眼神戳我们脊梁骨吗?我娘子...我娘子就是被那些畜生...当着我的面...”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拳头捏得死紧,骨节发白,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悲愤堵在胸口。 “我们这些女子...”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沧桑如老妇的女子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法磨灭的屈辱和恐惧,“就算回去了,又怎么活?光是那些闲言碎语,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家里人...家里人恐怕也只会觉得我们丢了祖宗的脸…”她的话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引起其他几名女子压抑的啜泣,她们默默垂下了头,无声哭泣。 米清默默地翻动着架上的烤鸡,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火光映着她清秀却苍白的侧脸。她没有流泪,眼神异常平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轻声道:“恩公,仙子。这里...这片林子,这片山,虽然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但同时也挡住了外面那些能把人活活逼死的眼光。在这里,我们都是受过伤的人,彼此都懂,没人会嫌弃谁。我们...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哪怕苦一点,累一点,挖野菜啃树皮,至少...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喘口气。” 陈伯用力点头,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望向叶洛和周沐清:“恩公,仙子!是你们给了我们第二条命!我们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把我们当死人、当耻辱的地方了!我们就想留在这深山里!开点荒地,采点山货,互相帮衬着活下去!我们...我们想给恩公和仙子立生祠!日日供奉香火!让子孙后代都记住你们的活命大恩!” 他前面说的还好好的,后面却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带头跪了下来。 “对!立生祠!请恩公和仙子成全!” “这是我们全村人的心愿!” 村民们群情激动,纷纷跪地拜服,应声附和,眼神中燃烧着最朴素的感恩和最执着的恳求,仿佛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表达心意的绳索。 叶洛沉默了。他环视着这一张张饱经苦难、此刻却因对新生活的渴望而焕发光彩的脸庞。他原本想劝他们回归阳光下正常的生活。 但此刻,他彻底明白了。 那些所谓的“正常”和“温暖”,对他们而言,早已是布满荆棘、甚至比这深山阴冷更残酷的绝路。他们失去的不仅是几年的自由与健康,更是作为“人”的尊严与归属感。 黑风山曾是囚笼不假,但如今却成了他们唯一能找到一丝安全感的避风港。 周沐清在一旁听着,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忍。她生于豪门,长于仙门,对世俗的苦难和人情冷暖理解不深。 她和叶洛一边挨个扶起村民,一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仙家子弟特有的超然物外:“可是...此地终年难见日光,土地贫瘠,生存太过艰难。你们...可以随我回琼华派附近,我定当恳求师尊,在山门外划一片安稳之地供你们安家落户,琼华派可庇护你们...” “仙子好意,我们心领了!”陈伯连忙摆手打断,脸上带着感激却坚定的笑容,“仙门福地,灵气盎然,不是我等凡俗之人该去叨扰的地方。更何况我们这些‘人’...哎...我们这些人只想守着这片熟悉的林子,安安稳稳地,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这里的苦,我们吃得下!心里踏实!比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强过百倍!” 米清也抬起头,看向周沐清,眼神平静而释然,仿佛早已看透这世俗:“仙子,能重见天日,能清醒地活着,能自己决定明天做什么、吃什么,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报了。这山里的苦,您看上去是涩的,可我们嚼起来却是甜的。” 叶洛看着米清眼中那份历经劫难后的平静与豁达,又扫过周围村民们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对新生活的期盼之火,心中最后一丝劝说的念头也消散了。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温和而带着深深敬意的笑容。 “我明白了。”叶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人各有志,路在脚下。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如何活下去的权利。既然这是你们共同的心愿,那便留下来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被夜色笼罩的山林,“这黑风山中的孤村,以后不再是‘萌荫村’,就叫‘萌芽村’吧。愿你们在此地,扎下根,真正获得新生。” 他又看向激动得嘴唇哆嗦的陈伯和眼神明亮的米清,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至于生祠...大可不必。解救无辜,本是分内之事。若真要感恩,”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篝火旁每一张脸,“就好好活着。活得有盼头,活出个人样来,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下去。这,便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最大的心意。” “恩公...”陈伯还想再说什么,被叶洛抬手止住了。 “好好活着。”叶洛再次强调,这四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是嘱托,对萌芽村民来说,或许又是最深刻的祝福。 第87章 一脸懵逼的王砚 篝火旁陷入一片暖融的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烤鸡渐渐散发出的浓郁香气。 村民们看着叶洛,又看看周沐清,眼中充满了感激,更许下了关乎未来的无声承诺。 周沐清偏头望着叶洛平静的侧脸,火光在他轮廓上跳跃;再看看村民们眼中重新点燃的希望之火,似乎也触摸到了一丝之前未曾理解的什么东西。 她不再言语,默默地拿起一颗红艳的野果,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仙子的世界或许清朗简单,但此刻,篝火映照下这些凡人的脸庞,让她感受到另一种更磅礴、也更坚韧的生命力量。 夜色渐浓,篝火温暖。 新生村的第一个夜晚,带着尚未愈合的伤痛,也带着破土而出的希望,悄然降临在这片曾被世俗遗忘的山林之中。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新生村,四下里一片静谧。村民们经历了魂魄真正归位后的第一夜,魂魄和身体还在磨合阶段,身心俱疲,加之昨夜围坐篝火倾谈至夜深,此刻大多还在沉睡之中。 叶洛早已醒来,他动作轻缓地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到隔壁轻轻叩响了周沐清暂居的房门。 周沐清正盘膝冥想,闻声收功开门。 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无需多言,便悄然牵了各自的马匹,踏着沾满露水的山道,离开了这片刚刚燃起希望的土地。 萌芽村民们迎来第一缕阳光的模样,叶洛不想旁观,也不可以旁观。 他若在,便是外人在。 哪怕是有过新生之恩,村民们多少也会拘谨。 于是他十分知趣的带着周沐晴离开,不去打扰那真正的狂欢。 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两人一路沉默骑行,各怀心事。 叶洛脑海中回映着村民们眼中那份沉重却坚定的选择,以及“萌芽村”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期望。 周沐清则仍在回味昨夜叶洛渡入她体内的那股精纯力量带来的震撼,以及丹田气海中那枚若隐若现、散发着温润金红光芒的小光点。 偶尔,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沉默书生的侧脸,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异样情愫,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回到那座熟悉的边陲小县城,喧嚣的市井气息顿时扑面而来,与山中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回到那熟悉的客栈前下马,将缰绳交给客栈伙计,步入略显嘈杂的堂食大厅。 “来两碗清粥,两碟腌菜,再上几个馒头。”叶洛对迎上来的店伙计吩咐道。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粥菜便端上了桌。 周沐清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腌菜送入口中,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勉强咽下,随即只是小口小口地啜着碗里的白粥,脸上虽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显得有些蔫蔫的,失去了几分鲜活。 体验过了叶洛烤鱼中蕴含的奇异精纯能量带来的满足感,再面对这些毫无灵气、寡淡无味的普通食物,只觉味同嚼蜡,连腹中刚升起的那点饥饿感都被冲淡了。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正安静进食的叶洛,心里暗自嘀咕:‘还是这呆书生的手艺好...可惜这光天化日,还身处县城之中,总不能让他现在就生火烤鱼...’ “吃好了?”叶洛放下碗筷,目光落在周沐清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粥碗上。 “嗯...饱了。”周沐清没什么精神地应了一声,也放下了筷子。 “那上去看看王兄吧。”叶洛起身,拿过周沐清的菜碟倒进白粥之中,吸溜溜几下便喝了个干净。 周沐清脸腾地就红了起来,抬起手指指着叶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谁成想那书呆子竟转头就朝着楼上走去,完全没有在意她的举动。 周大仙子只能气愤得跺了跺脚,远远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王砚的房门前,叶洛抬手轻叩。里面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是几声压抑而虚弱的咳嗽。 “请...请进。”王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病气和疲惫。 推门而入,只见王砚半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乌青,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厚被。他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卷,见到叶洛和周沐清进来,礼貌性地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气息微弱:“叶兄...周仙子...你们回来了?咳...咳...” 周沐清一双杏眼瞬间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病恹恹的王砚,脱口而出:“王砚?!你...你这是怎么了?昨天你不是还...”她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昨日山谷中那个眼神锐利、手段凌厉的“王砚”身影与眼前这个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的孱弱书生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巨大的反差让她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昨天你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吗?怎么今天又变回这副...这副样子了?”她差点把“病秧子”三个字说出来。 王砚闻言,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他费力地咳嗽了几声,喘息着道:“咳...咳...仙子说笑了...王某昨日...昨日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酸软无力,昏昏沉沉了一整天,只能勉强靠着床头翻几页书...哪...哪里有生龙活虎的迹象了?仙子莫不是...认错人了?”他的眼神迷茫而疲惫,全然不似作伪。 “你昨天明明...”周沐清急了,她分明亲眼所见!正要据理力争,却被旁边的叶洛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叶洛上前一步,走到床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关切,顺势接过了话头:“王兄身体不适,还是好生休养为要。昨日之事,许是周仙子奔波劳累,又忧心王兄病情,一时恍惚看岔了。”他巧妙地替周沐清遮掩过去,随即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哦,对了,王兄昨日在房中休息,可有外人前来打扰?或是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第88章 远房堂姐 王砚努力地回想了一下,然后虚弱地点点头:“有的...大约...大约是午时前后,有位年轻的姑娘...曾来寻过叶兄你。她说...她是你的姐姐,听闻你在此处落脚,特来探望。她还向我打听了一些...关于你近日的行踪,还有...还有青林县这边发生的事情...” “姐姐?”叶洛眼中精光一闪即逝,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继续问道,“哦?她具体问了些什么?王兄是如何作答的?” 王砚又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地说:“她问...问叶兄是否安好...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还问...问起那个...那个玄阴宗的事情...我当时...昏昏沉沉的,头痛得厉害,只记得说叶兄一切安好,与周仙子同行...至于玄阴宗...我只说听县里人风言风语提起过,具体情形并不了解...她便没再多问...只留下话说...若叶兄回来,不用可以隐瞒她曾来过这件事...便离去了...” “原来如此。”叶洛点点头,脸上温和的笑容依旧,“多谢王兄告知。那位姑娘确是我一位远房堂姐,或许是恰巧路过此地。 哦!还有,青林县和玄阴宗的事情已经被周仙子妥善解决,王兄不必再为此事劳神,今日只管安心静养,我们明日再来看你。” “好...好...有劳叶兄挂念...”王砚虚弱地应着,似乎耗尽了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了。 周沐清先被叶洛“调戏”,又被叶洛刚才那一拦,加上王砚这“货真价实”的病弱状态弄得满腹疑窦和憋屈,一肚子话憋着无处说,此刻又听叶洛轻描淡写地把昨天那么大的事揭过,还替那“堂姐”打掩护,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她大小姐脾气发作,也顾不上王砚还在病中,几步走到桌边,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白皙的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哼!”她猛地扭过头去,留给叶洛一个写满了“我很生气,后果自负”的侧影,腮帮子鼓了起来。显然是对叶洛不让她戳穿昨天那个“假王砚”的真相,以及此刻这息事宁人的态度极度不满。 叶洛无奈地看了一眼闹别扭的周仙子,又瞥了一眼床上似乎已陷入昏睡的王砚,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那位“堂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王砚今日的状态,恐怕并非伪装,他也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和必要,极有可能是被某种高明的秘术操控了神智,甚至身体曾被短暂地“借用”过,甚至最有可能的就是“幻术”。 至于幕后之人是谁...他心中虽有模糊的猜测,却不愿也不想去深究。那潭水太深,牵扯太大,绝非现在的他该触碰的麻烦。 既然心中早已决断,就该彻底断舍离。更何况眼下,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走完这趟进京路。 “走吧,让王兄好生歇息。”叶洛走到桌边,对兀自生闷气的周沐清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安抚讨好的意味。 周沐清气呼呼地站起身,看也不看叶洛,径直拉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 叶洛随后出门,自行回了自己房间。至于这位气头上的周大仙子去了哪里落脚,他并未过问——以她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委屈自己住在这等凡俗小客栈的。 一日平静度过,叶洛终于得以喘息休息。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叶洛和王砚就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在客栈大堂结清了房钱,准备继续启程。 王砚的脸色比昨日稍见一丝血色,但依旧苍白虚弱,走路时脚步虚浮。 “哎...叶兄...此番进京,路途迢迢,我这身子骨...怕是要成为你的拖累了。”王砚望着客栈外初醒的街道,语气充满了歉意和担忧。 “无妨,行程慢些便是,安全抵达要紧。”叶洛伸手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胳膊,两人一同走向马厩。 两人刚迈出客栈门槛,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淡淡尘土气息拂面而来。 待视线清晰,只见客栈门口的空地上,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正不耐地刨着前蹄,打着响鼻。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身姿挺拔、容颜绝世的女子,一袭鹅黄色襦裙在晨光中格外鲜亮。 周沐清显然已等候了许久,熹微的晨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仿佛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清辉,更显清丽脱俗。 她今日似乎还特意梳理了发髻,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平添几分明艳。 看到叶洛和王砚出来,她立刻微微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巴,清冷的目光落在了王砚身上。 王砚被这猝不及防的绝色仙姿冲击得瞬间呆若木鸡!他前日、昨日在客栈虽也见过周沐清,但那时她风尘仆仆,又满腹心事,加上他自己一直昏沉难受,未曾细看。 此刻,在这清透的晨光映照下,这位琼华仙子当真如同九天神女谪落凡尘,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和惊心动魄的美貌,清冷出尘,美得惊心动魄! 让这书生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他下意识地慌忙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直视仙姿。 心脏在胸腔里擂动,手脚僵硬得无处安放,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周...周...周仙子?您...您怎么...会...在这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周沐清看着王砚这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呆书生窘态,心中因昨日而起的闷气莫名消散了几分,反而觉得有些滑稽。 这“王砚”前后判若两人的反差,确实在太过鲜明。 其实昨晚她独自离开后也想清楚了其中关窍,除了猜不到那位“堂姐”是哪位前辈,其实周沐清心中,早已猜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写”了一篇大概几十万字的《隐士大能渡红尘劫,我来当女主?》的小说大纲。 她表面却依旧扮演着萍水相逢的同行伙伴,只是如同往常般微微昂首,矜持地颔首示意,声音清冷地应了一声:“嗯。” 第89章 进京三人组 叶洛看着窘迫得快要冒烟的王砚,平静地代为解释道:“周仙子奉师门之命,需往神京天宝阁取一件紧要之物。正好与我们进京之路同向,便结伴而行,路上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哦...哦!原...原来如此!同路...同路好!甚好!甚好!”王砚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依旧不敢抬眼看周沐清,脸上的红晕丝毫未退,说话仍是磕磕绊绊的,“有...有仙子同行...是...是我等三生有幸...”他只感觉脸上火烧火燎,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周沐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清冷:“走吧,时辰不早了。” 该死,为什么同样是书呆子面对本仙子,那“红尘化身”为什么就始终如此淡定。 叶洛将自己的栗色驽马牵了过来。王砚看着眼前这匹虽不神骏却也颇为高大的马匹,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和怯意——他根本不通骑术。 “咱们也只有这一匹马,王兄便屈尊与我共乘一骑吧。”叶洛了然,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好,随即向王砚伸出手。 王砚如蒙大赦,连忙抓住叶洛的手,笨拙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背,僵硬地坐在叶洛身后。他努力想挺直腰背,与叶洛的后背保持些距离,显得不那么局促拥挤,然而马背的轻微晃动和他自身的紧张,反而让他身体绷得更紧,姿势愈发别扭。 周沐清看着叶洛带着王砚那略显滑稽的模样,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瞬。她轻轻一夹马腹,神骏的照夜玉狮子便迈开优雅而轻快的步子,走在了最前面。 两匹马,一前一后,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驶出了这座不知名的边陲小城。 叶洛神色平静,目视前方,一切事情似乎在他心中都如明镜一般。 王砚依旧满脸通红,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自己紧抓着叶洛衣角的手上,丝毫不敢抬眼去看前方那道清丽的背影。 周沐清则端坐马上,清冷的侧颜在金色的晨光中勾勒出完美的弧线,晨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琼华仙子此刻心中盘算的,却是下一顿歇脚时,能不能寻到一处有溪流的地方,好“不经意”地让那呆书生再露一手他那令人难忘的烤鱼手艺... 旅途的日子在马蹄的嘚嘚声中悄然流逝。周沐清终于如愿以偿。这一路风餐露宿,但凡途经山林溪涧,找到合适的宿营地,叶洛便会“自愿”承担起庖厨之责,施展他那“平平无奇”却令周沐清魂牵梦绕的厨艺——这“自愿”自然不是毫无缘由的,总伴随着某位仙子状似无意的眺望溪流、轻嗅空气,或是干脆撂下“此地灵气尚可,歇息一晚也无妨”的娇蛮决定,以及若食材不合心意便明显蔫蔫的、食不下咽的无声控诉。叶洛心知肚明,却也乐得满足这位“仙家胃”。 记住,是“自愿”,完全不是某位仙子话里话外,又一次次耍小脾气逼得。 无论是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金黄焦脆的野兔,还是溪水中现捕、被叶洛以本源清气悄然浸润后鲜嫩无比的河鱼,亦或是简单炙烤便香气四溢的山菌野果,在他手中总能化凡俗为神奇。食物入口,带来的不仅是味蕾的极致享受,更有那股精纯温和、仿佛能直接沁润神魂本源的力量悄然融入四肢百骸,滋养着每一寸血肉。 自离开云州城地界不过短短数日的朝夕相处,日夜浸润在这股神奇的本源清气之中,周沐清丹田气海内那点金红色的光芒,如同受到甘霖浇灌的仙种,竟以令人瞠目的速度疯狂成长、凝实! 那原本若隐若现、微如萤火的光点,如今已彻底蜕变为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温润而内敛光晕的金丹雏形! 金丹表面还隐约可见细密的、如同天然形成的火焰纹路缓缓流转,这便是起码六品灵丹的征兆,无时不刻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炽热与磅礴气息! 她那“耀阳体”内储存的灵力更是澎湃汹涌,比之前强大了何止数倍! 她,已然成功凝聚金丹雏形!距离真正踏入那令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金丹大道,只差最后一步——引动天地灵气灌体,淬炼金丹品质,然后彻底稳固这初生的金丹道基! 而这临门一脚,需要的或许不再是叶洛所能提供的庞大灵气滋养,而是一个契机,一次关乎道心的顿悟,或是一场洗练灵魂的经历。 而一路同行的王砚,变化同样显着。他不仅熟练掌握了骑马,更因长期处于叶洛这位“移动仙丹”的无形滋养中,身体恢复得极快。 原本苍白如纸、走路都打晃的虚弱书生,如今面色红润健康,脚步稳健有力,甚至隐隐感觉到筋骨强健了许多,精神头也十足。他看向叶洛的目光,除了深深的感激,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和发自心底的敬畏——这位“叶兄”的神秘,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俨然已经成为三人组无形核心的叶洛本人,则每天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照料好两位同伴的饮食起居,似乎成了他旅途中的习惯。 其余时间,他无非就是盘膝静坐,继续运转着那在旁人感知中如同泥牛入海、毫无灵力回应的《琼华引气诀》,或是捧着一卷书册,在颠簸的马背上或是休憩的树荫下安静阅读,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全然无关。 就这样,在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周沐清对下一顿“叶氏珍馐”的殷殷期待中,三人又度过了十几日游山玩水的悠闲时光。 直到连绵的山峦渐渐平缓,视野豁然开朗,肥沃的平原一望无际,官道上的车马行人肉眼可见地增多,空气中弥漫起属于繁华之地的喧嚣与活力。 他们终于踏入了大宁王朝南方第一大城,也是数百年前王朝古都——宁京城的广袤地界。 前方便是扼守宁京城南大门的首县——扬春县。 第90章 唐吉 还未靠近城门,三人远远便望见县城南门外排起了一条蜿蜒曲折、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长龙。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男女老少皆有,脸上带着或期待憧憬、或紧张忐忑、或纯粹好奇的神色。队伍一直延伸到城门洞附近,还有着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的城防官兵在紧张地维持着秩序。 而在队伍最前方的城门洞附近,似乎正在爆发某种争执,隐隐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高声的辩解以及周围人群不耐烦的指责和哄笑声。 “咦?好多人!前面吵吵嚷嚷的,发生什么事了?”周沐清骑在神骏的照夜玉狮子上,好奇地直起身子,在马镫上踮起脚尖朝前方张望。她半步金丹期的灵觉敏锐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前方人群聚集处弥漫着一种混杂了强烈期待、焦躁不安以及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叶洛和王砚也在她身边勒住了马缰。 叶洛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喧嚣的长队,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好像是有仙门弟子的气息。 王砚则显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策马向叶洛身边靠拢,仿佛这样能多些安全感。 “劳驾,这位先生。”叶洛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地走到队伍末尾一位穿着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十分干净儒衫的中年儒生面前,先行了一礼,态度温和有礼,“敢问前方为何排起如此长龙?是新店开张酬宾,亦或是有何喜庆盛典?” 那中年儒生见叶洛气度沉稳,虽衣着朴素但谈吐不凡,连忙拱手回礼,脸上带着一丝既无奈又理解的笑意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并非什么新店开张,也非什么喜事临门。是那缥缈峰上的缥缈仙宗,三年一度的下山遴选开始了,此刻正在这扬春县城门外设点,招收外门弟子呢。” “缥缈仙宗?”叶洛微微挑眉。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说过,乃是大宁王朝境内举足轻重的修仙大宗门,山门就在宁京城附近的缥缈仙山,名声响亮,同样也是有名的正道仙宗魁首之一。 “正是!”儒生点点头,语气中充满了向往与感慨,“缥缈仙宗乃我大宁境内有数的仙家魁首,每三年便会派遣仙师下山,于宁京府下辖各县设点,广纳有仙缘慧根的弟子。不论出身富贵贫寒,只要年龄、根骨符合仙师法眼,皆可上前一试仙缘!若能拜入仙门,那便是鲤鱼跃龙门,从此超凡脱俗,踏上长生大道!是真正的改命之机啊!故而每次开山门,都是这般万人空巷的景象。” 叶洛了然地点点头:“广开仙门,泽被苍生,为凡俗开启登天之阶,确是大善举。只是...”他侧耳倾听了一下队伍前方愈发清晰的争吵声,“为何前方似有争执喧哗?” 提到这个,儒生脸上那点向往顿时被浓浓的鄙夷和不耐取代,他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嘲弄道:“嗨!别提了!准是又撞上城西唐家村外破庙里住着的那个‘唐痴’了!每次仙宗设点招人,他必来!每次都要闹腾一番!也就是缥缈仙宗的仙师们涵养深厚,若是其他眼高于顶的其他小门小派,换个脾气火爆的,怕是早就一道法诀把他轰出去了!” “哦?唐痴?”叶洛追问,“此人为何如此?” “就是一个叫唐吉的小子!”儒生朝队伍前方努了努嘴,语气满是讥讽,“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怔,偏就认死理,认定自己是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甚至到处嚷嚷说自己早已修炼有成!可方圆十里谁人不知?他是天生的‘空灵根’!十二年前,他亲哥哥唐祥被缥缈仙宗收为外门弟子时,就有仙师当场给他一同测过!结果清清楚楚:丹田天生如漏勺,无法凝聚丝毫气海,经脉更是纤细淤堵,是万中无一、绝无可能踏上仙途的废体!板上钉钉的事!可他偏不信邪!每次仙宗招人,他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准时出现!来了就闹!非说仙师当年测错了,说他能感应天地灵气,能凭空发出凌厉剑气...喏,你听,这不又在人群里‘展示’他那套唬人的把戏了?白白耽误大家宝贵的时间!周围人都说他是得了失心疯,是癔症,是被他哥哥的事刺激得魔障了!” 儒生话音刚落,前方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和更为响亮的斥责声,似乎印证着他的话。 叶洛顺着哄笑声传来的方向凝神望去。只见队伍最前方,人群自发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中间空出一小块场地。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精瘦,皮肤是常年劳作的黝黑,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头发有些蓬乱,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长老!仙师!求您再仔细看看!我真的能行!我昨晚打坐时,分明感觉到有气感了!灵气!像小蛇一样在我经脉里钻!”那名叫唐吉的青年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对着长桌后一位身穿缥缈仙宗制式青袍、面容清癯但此刻眉头紧锁的老者大声恳求,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长桌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晶莹测灵石,质地温润,此刻却毫无光华流转。几名同样身着青袍、侍立左右的年轻弟子,养气功夫明显不如老者,此时脸上已明显露出不耐之色。 “够了!唐吉!”那被称为长老的老者显然已忍耐多时,此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念在你兄长唐祥已是我宗内门弟子,且颇有前途的份上,老夫对你已是格外容忍!你这‘空灵根’之体,十二年前便由我宗当时的外门执事长老亲自以‘探脉术’与‘引气石’双重验证,丹田如沙漏,气海难存涓滴,经脉更是淤塞纤细!此乃天命所定,绝无修仙之望!速速退下,莫要再胡搅蛮缠,耽误他人求取仙缘!” 第91章 唐痴 ‘丹田如沙漏...气海难存涓滴...天命所定,无修仙之望吗...’叶洛内心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有些呆滞,旋即又赶紧恢复平静的样子。 “不!我没有胡说!长老您看!”唐吉眼见言语无法取信,更是急了。他猛地从背后抽出一把锈迹斑斑、连剑刃都布满缺口豁牙的破旧铁剑,全然不顾周围人群爆发的哄笑和指指点点,就在那空地上奋力挥舞起来。“嘿!哈!”他口中呼喝着,动作虽然看上去毫无章法,东劈一下,西刺一剑,似乎有些自己的领悟在里面,但依旧脚步虚浮,完全就是自创的把式,眼神却又异常专注,仿佛手中握着的真是神兵利器,口中还念念有词:“看!剑气!看我的剑气!我已经能引动天地灵气加持了!很快!很快我就能御剑飞行了!” 他那笨拙滑稽的“剑舞”和痴狂的宣言,引得围观人群哄堂大笑,各种嘲笑、议论、甚至带着怜悯的话语如同潮水般涌向场中的青年。 “哈哈哈!快看!唐家老二又在耍把戏了!” “就这?剑气?我看是抽风吧!哈哈哈!” “唉,可怜啊,亲哥哥都成仙师了,他却...真是同源不同命...” “听说就是当年受了他哥被选上的刺激,才魔怔成这样的...” “快别耽误仙师时间了!后面还排着队呢!” 叶洛也被兴致盎然的周沐清拉着,挤到了前排看热闹的位置。周沐清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卖力“表演”的唐吉,又看看那块纹丝不动、毫无光华流转的测灵石,以及脸色越来越阴沉如水的缥缈仙宗长老,漂亮的杏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又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 她金丹雏形已成,灵觉远超寻常修士。唐吉的剑招固然粗鄙可笑,体内也空空如也,确实没有半分灵力波动,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青年身上似乎萦绕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又难以言喻的…执念?或者说,一种极其纯粹的精神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百折不挠的韧劲。 唐吉对周遭的嘲笑和鄙夷完全充耳不闻,反而愈发投入。似乎觉得舞剑不足以证明,他索性将破铁剑“哐当”一声用力插在泥地上,自己则就地盘膝坐下,双手置于膝上,闭上双眼,作五心朝天式,脸上还努力摆出一副“感悟天地”的肃穆表情,额角青筋微凸,甚至憋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口中异常熟练地大声背诵起来,只是翻来覆去只有两句最基础的引气诀:“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引气归元,汇于丹田!”声音洪亮,吐字清晰熟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来了!来了!我感觉到了!灵气!像溪水一样流进来了!我的丹田...我的气海...我的气海它在发热!它在旋转!”唐吉猛地睁开双眼,激动的大喊。 眼中爆发出无比真诚的喜悦和狂热,仿佛真的“看”到了体内气海翻腾的景象。 “够了!”缥缈仙宗长老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脸色铁青,指着唐吉的手指都有些微颤,眼中既有被冒犯的怒意,又似乎有些可怜他的意味,最终手抖了半天,也只是对身旁的弟子沉声道:“唉...罢了!将这扰乱秩序、冥顽不灵的疯子,给我架出去!莫要再耽搁正事!” “遵命!长老!”几名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年轻外门弟子立刻如蒙大赦,快步上前。两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起唐吉的胳膊,另一人则顺手拔起他那把破铁剑,就要将他强行拖离场地。 唐吉出乎意料地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架着,只是嘴里依旧不停地、执着地低声嘟囔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离得较近的叶洛和周沐清耳中:“...是真的...我真的感觉到了...灵气...气海...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等我练成了...等我练成了御剑...我就飞回来给你们看...”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失焦,仿佛灵魂已沉入自己构筑的那个坚信不疑的“道”中。 被拖到人群边缘时,他忽然奋力扭过头,对着那怒气未消的长老,用尽力气嘶声大喊:“长老!您等着!记住我的话!三年!就三年!三年后开山门,我一定再来!到时候,您一定要收我入门!一定!” 喊完,他也不管长老气得胡子直抖,似乎耗尽了力气,也或许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完,便不再反抗。 其实那些外门弟子看他不再闹腾,手上力道也早就松了。 就这样唐吉挣脱开弟子的手,整了整身上破烂的短褂,拍了拍沾上的尘土。令人意外的是,他脸上竟没有多少沮丧和羞愤,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顽固的执拗和希望,眼神依旧亮得惊人。他走到路边一棵枯瘦的老树下,那里拴着一头瘦骨嶙峋、毛色黯淡的小毛驴。 他拍了拍小毛驴的头,引起一阵不满,随后解开缰绳,动作麻利地翻身骑上驴背。 “驾!”他轻轻拍了拍小毛驴的屁股。 小毛驴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迈开步子,驮着他,沿着官道,一步一颠地向着远离县城的荒野深处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这一人一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显得孤单而渺小,却又透着一股难以磨灭的坚韧。 围观的人群见这场闹剧终于落幕,纷纷摇头叹息,或鄙夷,或怜悯,议论声渐歇,重新排好长队,将目光重新聚焦到那块寄托着他们希望的测灵石上,等待着仙缘的降临。 周沐清望着唐吉消失在夕阳余晖中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块依旧毫无反应的测灵石,以及重新换上和煦笑容、开始接待下一位测试者的缥缈仙宗长老,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疑惑更浓。 她扯了扯旁边叶洛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喂,书呆子,你说...这人...是不是真有点古怪?明明灵力全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可他那股劲儿...就那股认死理的劲儿,还有他喊‘感觉到了’的时候...怪怪的,不像是完全装疯卖傻。”她作为半步金丹修士的敏锐直觉,让她无法完全将唐吉归于疯子之列。 第1章 山上来了个小师弟 琼华仙山拔地而起,十二主峰如利剑贯霄,终年云霞明灭。 山间千丈飞瀑倒悬,化作九曲灵溪环抱群峰; 万顷桃林随四时轮转,春日灼灼其华,秋日结玉为实。 七十二悬空楼阁依山势而建,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与仙鹤清唳相应和。 这里,便是是此座天下最特立独行的宗门所在地—— 琼华派。 与那些清规戒律森严、讲究正邪分明的门派不同。 琼华派自立派千年来,只奉行 “有教无类,率性而为”。 只要你天赋尚可,心性不恶—— 注意,是“不恶”,并不需要“纯善”,无论你练的是煌煌剑道、正宗雷法、诡谲巫蛊、森然鬼术,还是偏门的炼体、儒士、御兽、丹毒、偃师,只要机缘至此,琼华皆可容你。 只是这琼华派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自掌门开宗立派以来,虽未明载于门规,也从无人勒令,但千年来却从未破例。 那就是整座琼华山只收女弟子。 各峰长老都是心照不宣,历代真传也默契遵循。 久而久之,琼华派便成了修真界一道独特的风景。 整座仙门云霞缭绕间,尽是素衣飘飘的仙子,就连那些山间洒扫弟子都是生得眉目如画。 而今日,这素来自由随性的琼华派,更是热闹到了顶点。 就连山间灵气都比往常更添十分气象。 整座云霄峰顶铺满星砂,广场周围立着以秘法栽培的七色莲,花蕊中不断幻化出珍禽异兽跪拜的虚影。 十二峰同时奏响仙钟,剑气凝成的金龙在云海间翻腾,惊得护山神兽麒麟子现出真身,蹲坐在最高的望月峰顶观望。 主峰“云霄峰”顶,巨大的“问心广场”上,此刻更是人声鼎沸,乌泱泱挤满了琼华派的弟子们。 她们衣着各异,风格鲜明: 有白衣胜雪、背负长剑的飒爽剑修; 有黑袍罩身、指尖缠绕着幽暗气息的巫蛊修士; 有身材匀称、扛着巨大兵刃的体修女汉子; 也有身着华丽法袍、身边漂浮着诡异法器或灵兽的奇门修士...... 总之千姿百态,汇聚一堂。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各种驳杂的灵力波动,剑意、煞气、丹香、兽吼交织,形成一幅独特而充满活力的画面。 而能让这群平日里各自修炼、互不干扰——虽然偶尔还会因为功法相冲而小范围斗法——的“问题修士”们如此整齐地聚集,只有一个原因: “听说了吗?!掌门要带个男人回来!” “男人?!活的?!” “千真万确!今日轮值的灵雀师叔亲自收到的传讯玉简!据说从影像上看是个俊俏得不像话的小郎君!” “我的天!掌门她老人家终于想开了?要给咱们开荤了?” “呸!胡说些什么!休要乱我道心!肯定只是收徒!” “收徒?收个男徒弟?!琼华开派千余年,破天荒头一遭啊!” “管他收什么!快去看看!听说快到了!”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议论声中,天际传来一声慵懒的哈欠,紧接着是一阵软糯得让人骨头都酥掉的声音: “哎呀呀~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只见一片巨大的、蓬松如、粉得极其梦幻的云朵,晃晃悠悠地从云海中飘了过来。 云朵上,侧卧着一位身姿曼妙到惊心动魄的女子。 红裙似火,勾勒出足以让天下男人疯狂、女人嫉妒的傲人曲线。 容颜妩媚天成,眼波流转间带着未睡醒的慵懒和一丝勾魂摄魄的笑意。 她一只手支着螓首,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缕垂落的青丝。 正是琼华派掌门真传二弟子,「无欲」苏媚! 她这出场方式和她身下的粉色云朵一样,主打一个“能躺着绝不坐着,能飘着绝不走着”。 “无欲师叔祖——” “无欲师伯——” 广场上千余人顿时安静下来,躬身施礼。 “苏媚!你又迟到!” 一道冰冷如万载寒泉的声音响起,带着凛冽的剑意,瞬间让广场上嘈杂的问候声降了八度。 众人目光汇聚过去,广场另一边,一位白衣女子踏空而立。 她身姿高挑修长,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容颜冷艳绝伦,如同冰雕玉琢。 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凤眸不含丝毫情绪,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正是琼华派掌律长老,同样是掌门真传大弟子,「无锋」第二凌霜! “哟,冰块脸,这么大火气干嘛?” 苏媚在粉色云朵上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那傲人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故意拖长了调子,“掌门师尊带小师弟回家这种大事,人家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迎接嘛~” 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扫过凌霜那平坦如砥的胸口,“不像某些人,都九百七十二岁的老处女了,还整天裹得严严实实,跟块门板似的,哦!原来是想露也没得露呀~” 精准!绝杀! 凌霜冰山般的脸庞似乎更冷了几分,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仿佛要凝结出冰渣。 她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攥紧,剑气在周身激荡,发出细微的嗡鸣。 虽然这位大师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九州扬名,「天下第十」「剑道第三」的圣人境巅峰剑修,心里绝对在意得要死! “妖女!休得胡言!” 第二凌霜银牙紧咬。 “啧啧啧,说不过就想动手?冰块脸,几年不见,你这涵养功夫还是不行啊~” 苏媚笑得花枝乱颤,粉色云朵也随之上下起伏,引得不少男装女修都看直了眼。 风云突变,广场上放的剑气金龙纷纷散去,似是在躲避些什么。 细看之下,原来是悬在凌霜身后的仙剑出鞘半寸,湛蓝流光直冲天际。 整座云霄峰在这夏末之际,霎时间竟飘起风雪。 就在这单方面剑拔弩张的气氛中。 又有一个温婉柔和、如同春风拂面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二师姐,圣人云‘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以他人形貌取笑,既违圣人之教,更触犯门规第三章「同门篇」第七条‘同门友爱’之训。” “大师姐,圣人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您这般动怒,不仅有碍剑心通明,更与门规第五章「静修篇」第十二条‘静心守性’相悖。” “圣人亦曰‘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二位师姐何不各退一步?圣人云‘毋不敬,俨若思’,还望三思而行...... 第2章 万紫千红一点绿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主要还是圣人云的太多,足够的唠叨。 “唰!”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无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是蠢蠢欲动想下注赌谁赢的,此刻全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只见传功长老,掌门真传三弟子「无言」文心。 身着素雅的月白儒衫,手持一卷书册,不知何时已立于广场边缘。 她气质温婉娴静,如同空谷幽兰,脸上甚至还带着浅浅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但就是这微笑,让在场所有弟子,包括那些桀骜不驯的邪修,都感到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琼华派真正的“大魔王”来了! 这位三师姐,主管内务、课业、门规解释! 或许门内礼制宽松,有人会不敬重各长老,乃至掌门。 但从没有任何一个弟子,敢对这位三师姐文心有半分不敬。 她从来不会打你骂你,但她能用最温柔的声音,引经据典再引经据典,把门规一条条念给你听,从道德伦理讲到天道因果,不把你讲到痛哭流涕、深刻忏悔、并自愿领罚去思过崖三个月决不罢休! 据说甚至连那位天下无敌的掌门都怕被这位三弟子“讲道理”! 主要还是文心口中这些所谓的「至圣先师」「亚圣」包括「礼圣」,都是那位掌门的熟人。 天天被自己弟子在耳边曰来云去,肯定不胜其烦。 --- 风雪骤停,就连刚刚飘落在地的冰花,也全部散做丝丝灵气消失。 苏媚脸上的慵懒笑意也是僵了一下,粉色云朵都往后缩了缩。 第二凌霜周身的剑气收敛了大半,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文心见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面向远方天际,神色恭敬以儒生礼一揖到底,温声道:“师尊来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天边,一道流光以极其不靠谱的“之”字形路线歪歪扭扭地朝广场飞了过来。 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只圆滚滚、黑白相间、憨态可掬的......食铁兽! 食铁兽背上,还驮着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 那身影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玄色道袍,宽大的袖口几乎垂到膝盖,衣摆被一根红绳草草系起,免得拖地。 她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却生着一头如雪白发,用两根红绸带扎成对称的小发髻,衬得那张瓷娃娃般的小脸越发精致。 少女板着一张严肃的脸,杏眸微垂,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如果忽略她嘴角沾着的一小粒芝麻,以及道袍后摆不小心夹在腰带里露出的一截里衣的话。 她端坐在大熊猫背上,腰杆挺得笔直,小手却悄悄摸向袖袋里的油纸包,趁人不备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糖。 身下的熊猫每在云端走一步,她就会跟着轻轻晃一下,然后慌忙抿住嘴唇假装在沉思,腮帮子却偷偷鼓起一个小包,慢悠悠地化着糖块。 这位,正是自开宗立派千年以来琼华派唯一的掌门,九州天下几位开辟不同修真道路的上古圣人之一! 「琼华圣人」白瑾堇! 被誉为当今天下第一人! 圣人境巅峰修为! 与第二凌霜圣人境巅峰不同的是,这位大弟子的圣人境巅峰,或者说剑圣巅峰,是因为她的修为最高达到了圣人境巅峰这个级别。 而白瑾堇不同。 她完全是因为这天下修真境界的极限,只是圣人境巅峰。 而白瑾堇又不愿意效仿某位「道祖」,去耗费一些不值得的东西,来打破这个桎梏,开辟下一个境界。 “驾!阿宝!快点快点!别磨蹭!赶着回家呢!” 现在这位天下第一人,正用着清脆稚嫩的声音驾驭着这头新得的“神兽”,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吼呜!” 名为阿宝的大熊猫不满地低吼一声,但还是加快了速度,轰隆一声,如同炮弹般砸落在广场中央,激起一片烟尘。 烟尘散去,白瑾堇毫不在意地从阿宝背上跳下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然后像献宝一样,把身后那个一直被她宽大道袍挡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身影拉到了前面。 “当当当当!看!本掌门给你们带回来的小师弟!叶洛!以后就是我的关门弟子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白瑾堇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宣布,小脸上满是“快夸我”的表情。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道目光,如同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被推到“舞台”中央的少年身上。 青衫布衣,略显朴素,却掩不住那挺拔如修竹的身姿。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因为慌张落地垂落额前,拂过如玉般温润俊逸的脸庞。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清泉,此刻因为骤然成为全场焦点,而带着明显的懵懂、好奇和一丝丝......被吓到的无措。 他下意识地往掌门那小小的身影后面缩了缩,像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男的! 一个活生生的、俊美得让人窒息的少年郎! 这冲击力,比刚才第二凌霜和苏媚关于胸前那方寸地的斗嘴还要劲爆百倍! “嘶——” “我的娘诶......” “掌门师祖......您......您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拐来的?” “好...好俊俏的小师叔啊!” 某位已经几十年没下山的仙子声音颤抖,带着激动。 “完了,我感觉我魂幡里的灵魅都躁动了......” “我的情蛊告诉我它找到了男主人......” 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掀翻整个广场上空护山大阵的声浪!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叶洛。 好奇、震惊、审视、惊艳、狂热...... 种种情绪在空气中碰撞。 琼华派这锅本就沸腾的“大杂烩”,彻底被叶洛这根瘦高“青葱”搅得天翻地覆! 叶洛却被这阵仗给吓懵了,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红霞,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只是个被师父......前任师父—— 一个穷困潦倒的老秀才,临终前托付给这位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小前辈”的普通书生啊! 说好是来学本事的地方,怎么...... 怎么感觉像是掉进了女儿国? 第3章 七位师姐 “咳咳!” 白瑾堇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效果,清了清嗓子,刚想再说点什么。 “掌门师尊!” 第二凌霜一步踏出落在地上,先是深施一礼打断了白瑾堇的发言。 随后用清冷的声音蕴含着剑道真意,瞬间压下了广场上大部分喧哗。 她目光锐利,看似不经意的扫过叶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弱,太嫩,资质看上去也很一般。 然后看向速度快到除了她以外,谁也没能察觉到偷吃了一颗桂花糖的白瑾堇。 没办法,白瑾堇这副模样注定了她的性格。 这位操不完心的大弟子,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掌门师尊,我琼华门规虽宽,然收徒非儿戏,尤其......男弟子。此事......” “哎呀呀!冰块脸你烦不烦!” 苏媚马上就跟第二凌霜唱起反调。 粉色云朵飘到叶洛身边。 慵懒地伸出纤纤玉指,完全无视了第二凌霜浑身散发的冷气,捏了捏叶洛红扑扑的脸颊,“啧啧啧,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多招人疼!掌门师尊慧眼如炬,收个小师弟怎么了?正好给咱们这阳气不足的地方添点生气!来!小师弟,别怕那冰块脸,跟二师姐走,二师姐教你最舒服的修炼法门,包你欲~仙~欲~死......” 说着,还故意朝叶洛抛了个媚眼。 叶洛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妖女!休得教坏师弟!” 第二凌霜听后周身剑气勃发,仍旧是冷着脸,横移一步挡在叶洛身前,挥手挡开那只狐媚子的手,与苏媚形成对峙状态。 “呦!这就承认小师弟了?你懂什么?我这叫因材施教!小师弟一看就适合修炼我这大......唔!” 苏媚的话被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打断。 “二师姐。” 文心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脸上带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位师姐,“‘教坏师弟’,似乎也违背了门规第三章「同门篇」第七条‘同门友爱’,以及第四章「为师篇」第九条‘师长有责,导人向善’。哦?您是想现在跟我详细探讨一下这两条门规的释义,以及相应的惩戒措施吗?” 苏媚:“......” 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天鹅。 粉色云朵都吓得抖了抖。 这女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三师妹文心这无穷无尽的“讲道理”! 那真是能讲到人灵魂出窍! 苏媚只能悻悻然地撇撇嘴,哼了一声,偷偷向叶洛又抛了个媚眼后,决定暂时偃旗息鼓。 第二凌霜也默默收敛了剑气。 文心这才转向叶洛,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玉牌,笑容温婉:“小师弟莫惊。这是只是个品相一般的芥子物,里面给你放了门规手册、基础引气法诀和新的弟子服。以后若有修行或宗门事务上的疑问,可随时来‘思静峰’寻三师姐。” “谢...谢谢三...三师姐。” 叶洛接过包裹,声音还有点发颤。 “让开让开!都围着作甚?都吓着我小师弟了!”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护法长老,掌门真传四弟子,「无惧」杨肖月。 叶洛看着眼前这极好辨认身份的四师姐,想起师尊白瑾堇先前一路上对几位师姐的介绍。 “头脑不太灵光。” 白瑾堇对这位四弟子的评价很简短。 其实每个人都不长,只是这位四弟子尤其短而已。 杨肖月迈着矫健的步伐走来,修长的身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看上去她足足有一米九几,比叶洛高出整整一个头,一袭暗红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随着步伐在身后轻晃。 “小师弟,看四姐给你带什么见面礼来了。” 杨肖月爽朗一笑,伸手便凭空取出个巨大的油纸包。 揭开时,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看那粗壮巨大的牛腿,叶洛一眼便认出那竟是一整只半熟的“裂地蛮牛”后腿,表皮还冒着滋滋油花,显然是刚刚烤好的。 而据他所知,这裂地蛮牛生存范围远在南赡部洲,距离琼华派所在的中土神州足足数百万里之遥。 哪怕是这位四师姐早晨得到叶洛要上山的消息就去,此时也就不过两个时辰而已。 杨肖月单手托着牛腿,见叶洛发呆,瞬间就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叶洛肩上:“四姐我前些日子不在山上,也是专程为门下弟子去蹲守三天才猎到的这蛮牛王,用祖传秘方烤了整整一夜也没烤熟。本打算晚些回来,恰巧今早就收到了师尊大人的传讯玉简,这才动用了燕国边境传送大阵赶到大宁边境。” 她说着还凑近了些,俯身在叶洛耳边压低声音:“回去后要快些吃,这蛮牛肉听说吃了能让男子......” 眼角余光偷偷瞥向同样看向这边的文心,随即直起身又是爽朗一笑,“反正对练功大有裨益!” 杨肖月随手抹去额角细腻的汗珠,又对着三师姐文心讨好一笑后继续说道:“往后在琼华,四姐罩着你。谁要是欺负你......”说着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四姐就请他吃拳头。” 随后“呼——”的一声,果真挥出一拳。 叶洛被吓得小脸煞白,仅仅是那拳风便险些将他吹飞,于是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粗鄙!住手!” 一道带着浓浓嫌弃的娇叱声从天幕上响起。 同时一道金色流光化作盾牌挡在叶洛身前,遮挡住了大部分拳罡。 丹房长老,掌门真传五弟子,「无心」丹朱。 她驾着一艘流光溢彩、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华丽飞梭从天而降。 身着用金线绣着繁复云纹的锦缎宫装,头戴凤钗,珠光宝气,贵气逼人。 确保平稳落地后,先是嫌弃地挥了挥面前杨肖月身上并不存在的汗味,然后玉手一翻,一个精致小巧、散发着沁人心脾药香的玉瓶出现在掌心,不由分说硬塞进叶洛手里。 “小师弟,别理那满身臭汗的武夫!她那破玩意儿吃了只会长一身傻肉!拿着,这是五师姐亲手炼的「九转玉髓丹」,一颗下去,固本培元,脱胎换骨!以后缺什么丹药、法宝、漂亮衣服,尽管跟五师姐开口!咱琼华派,不差钱!” 语气豪横,话语中带着一种“姐就是女王”的睥睨气势。 第4章 礼物轰炸 “谢...谢谢五师姐!” 叶洛看着手里灵气氤氲的玉瓶—— 八品丹药「九转玉髓丹」。 又看看脚边看上去只有五分熟的烤肉—— 裂地蛮牛,如果是蛮牛王的话最少是七品巅峰妖兽。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在疯狂刷新。 “还有我呢!” 清越的嗓音从云端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材娇小、面容稚嫩的少女乘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神驹,在漫天青鸟彩雀的簇拥下从天而降。 那白马四足踏云,尾如流霞,落地时竟未扬起半点尘埃。 御兽长老,掌门真传六弟子,「无拘」云霓裳 云霓裳利落地翻身而下,杏黄色的裙裾在空中绽开一朵明艳的花。 她笑眼弯弯地从怀中捧出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小师弟,这可是我寻遍昆仑山才找到的宝贝,神兽乘黄幼崽!” 那小家伙看上去不过巴掌大,通体雪白,圆滚滚的身子像个绒球,唯有额间一抹金纹和蓬松的尾巴隐约显出神兽风采。 刚被云霓裳放进叶洛怀里时,它原本要挣脱,可是小鼻子动了动,黑珍珠般的眼睛一亮,立刻亲昵地往叶洛怀里钻,发出“咪呜咪呜”的奶音。 “乘黄认主了!” “天呐,幼年乘黄居然这么可爱!” “小师叔祖抱着它的模样真像画里的仙童......” 云霓裳得意地叉腰笑道:“小师弟可千万不要把它也收进芥子物中,芥子空间内可是不能放活物的。你可千万千万好生养着它,别看这小家伙现在看着像个绒球,等长大了可是能腾云驾雾的神兽!将来能让它载你游遍三山五岳呢!” 说着还伸手揉了揉小乘黄,小家伙舒服地在叶洛臂弯里翻出了软乎乎的肚皮。 叶洛不知所措地抱着这团温软的小毛球,感受着它毫无保留的依赖,心中的紧张和不安终于被冲淡了许多,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谢谢六师姐!” 在这喧闹的中心之外。 一道极其安静的身影,如同林间悄然生长的青藤,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广场边缘的竹影之下。 同样上山不久,还不曾有任何职位的掌门真传七弟子,「无情」白璃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淡绿色衣裙,气质空灵纯净得不染尘埃,已经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只是静静地、远远地看着被师姐们热情包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叶洛。 淡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懵懂的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本能的亲近。 这位原本的小师妹,现在的七师姐,并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将一小篮刚刚采摘下来的灵果,悄悄地放在了叶洛脚边蛮牛腿不远处的地面上。 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白璃便出现在几十米外,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竹林的阴影里,远离人群,只留下那篮无声的问候。 叶洛似有感应,目光不经意扫过那篮新鲜欲滴的灵果,又心有灵犀似的望向那片竹林,心中微微一暖。 这位七师姐真如掌门师尊所说,安静得像一幅画中仙子。 “好啦好啦!礼物轰炸到此结束!” 掌门师尊大人跳上阿宝的背,拍了拍手,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仿佛这场面比她自己收了礼物还开心,“你们的心意,小叶子都收到啦!来日方长,莫要把他吓坏了!凌霜!带小叶子去他的‘听竹峰’安顿!” “是,师尊。” 第二凌霜应声,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看向快要被热情人群淹没的叶洛时,眼底深处似乎又掠过一丝无奈,和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 叶洛就这样,抱着温顺的乘黄,收起脚下的五成熟蛮牛腿和那筐灵果,手里攥着价值连城的玉瓶,腰上挂着芥子物玉牌和苏媚后来硬塞的“清心”香囊—— 据说是贴身物品。 在三师姐温和的目光、四师姐爽朗的大笑、五师姐嫌弃的撇嘴、六师姐明媚的笑容、以及远处竹影下那道安静的注视下,晕晕乎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大师姐第二凌霜,走向了御剑台。 然后,他就感觉脚下莫名其妙出现了一道流光长剑,仅仅是“嗖——”的一声,就到了那座据说非常清幽的“听竹峰”。 “?” 叶洛甚至来不及惊惧地尖叫,真的只是浮起后“嗖——”的一声就落地了。 随后,他的琼华派生活,就在这样一场史无前例的“欢迎仪式”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叶洛本人,此刻脑子里甚至还是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地方......好像......不太正常?还有,这些师姐们......也太......热情且奇怪了吧!” 至于那些后来围上来的“徒子徒孙们”口中所说的“修炼”?“天才”? 叶洛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按部就班运转的“练气一阶”灵力。 抚摸了下怀里睡得香甜的小乘黄,完全没有觉得自己是老秀才口中那什么忽悠人才说的“天才”。 毕竟,那老秀才别的不说,忽悠人的本事,也是绝对的「天下第一」。 叶洛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捋一捋这混乱的思绪。 哦,对了,晚上是吃那个看起来能砸死人的蛮牛腿,还是吃五师姐给的八品“糖豆”呢? 叶洛挪动着还在微微发软的双腿,沿着山路往上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从听竹峰的御剑台开始走,一路上清幽寂静,四周皆是竹林,仅有一条小路通向远处,偶尔有玄鸟仙鹤从空中飞过,也会让叶洛忍不住抬头驻足观看好一阵。 也没走多久,他扶着路边翠竹喘了口气。 抬眼望去,一座用竹篱笆围住的简朴院落就在眼前。 竹篱笆外,几丛青翠的竹子间,竟夹杂着罕见的紫竹、黄竹、墨竹和斑竹,五色交杂,倒也别致。 正对着山路这边,是由一个同样由竹子扎成的门扉,上方悬着一块略显粗糙的木匾,刻着三个朴拙的字:“听竹苑”。 第5章 仙家手笔 叶洛伸手推开竹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子不大,仅有一套石桌石椅置于中央,地面干净,桌面和椅面也光洁如新,显然有人时常打理,不见一丝积尘。 信步走到石桌旁,手指下意识划过冰凉的石面,果然纤尘不染。 “倒真真是个清静地方。”他低语一句,目光转向院中唯一的屋子。 推开虚掩的屋门,里面的景象更加简单整洁: 一张原木方桌,两把同材质的椅子,靠墙处仅有一张铺着竹席的竹榻。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叶洛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想起上山前掌门师尊的话:“小叶子,入了山门,便不再是凡俗中人。山上一切,仙门洞府也好,弟子仆役也罢,乃至一砖一瓦、一箪一瓢,皆需你亲手挣来,或是以物易物,或是以功勋换取。当然了,若是你那些大方的师姐们愿赠,你倒也不必推辞客气,毕竟都是些机缘嘛。” 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师尊说得明白,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得靠他自己。 眼下这“听竹苑”虽然可以说是简陋至极,却是个遮风避雨的起点,干净清爽,已是意外之喜。 “想太远了。” 叶洛对自己说,目光扫过空荡的四壁,“以后的事情是以后的。” 他走到那张唯一的竹榻边,伸手按了按,竹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至少今晚,有地方躺下了。 不像跟着老秀才那些年,露宿街头可是常有的事。 在竹榻上盘膝坐下,叶洛长舒一口气。 环顾这空无一物的屋子,手一挥,三件物品便凭空出现,整齐地摆放在身侧的竹席上。 他准备整理下各位师姐今日赠予的见面礼。 目光首先落在一道细微的银光上。 那是大师姐凌霜临走时,悄然无声渡入他体内的一缕精纯剑意。 此刻它自行显现,化作一柄寸许长的银白小剑,静静悬浮于身前,剑身流淌着内敛的寒芒。 “大师姐这是何意?”叶洛有些疑惑地低语,指尖虚点一下,小剑只是微微震颤,并无其他反应。 想不明白,只能摇摇头,“罢了,且放着吧。” 心念一动,小剑便重新隐入体内,只在经脉中留下一点微凉的感觉。 面前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是二师姐苏媚硬要他系上的那个香囊。 叶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想起那“不戴后果自负”的警告,还是决定遵守承诺挂回腰间—— 至少暂时如此。 他的注意力最终还是被那块温润的玉牌吸引。 那玉牌毫无纹饰,质朴异常,正是三师姐文心所赠的芥子玉牌。 “芥子纳须弥......还真是仙家手笔......”叶洛小心翼翼地将其捧在手心,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面,心头没由来地一酸。 他想起山下那位老秀才,那张用来装干粮、被他视若珍宝的粗布包袱皮上,总是层层叠叠打着不同颜色材质的补丁。 同样是收纳物品,仙凡之间竟如此不同。 收敛了下情绪,叶洛回忆起文心师姐的教导。 屏息凝神,尝试调动一缕微灵气渡入玉牌。 起初几次都石沉大海,就在他额头微微冒汗时,指尖终于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吸力。 灵气成功注入。 刹那间,一方清晰的小世界在他脑海中展开,大小约莫与他所在的听竹苑相仿。 最显眼的,是四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弟子服,安静地悬浮在空间中央,衣襟处皆用银线绣着一弯精致的银月,再别无他饰—— 这就是琼华派的标志。 衣服旁不远处,还放着今日收到的硕大牛腿和那篮灵果。 叶洛心念微动,灵果和牛腿便出现在竹榻旁的地面上。 紧接着,眼睛又看向其中一套弟子服上,心念再转。 身上那件沾染了风尘的旧衣出现在芥子空间中。 一件崭新挺括的月白长衫也披在他的身上,质地柔软微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是夏季琼华派弟子服的款式。 叶洛低头扯了扯衣袖,一丝难以言喻的新奇与归属感悄然滋生。 那弟子服刚接触皮肤,便开始了自动的调整: 袖口缓缓收束,直至完美贴合他的手腕线条; 下摆向下延展了约莫三寸,长度恰好及踝,既利落又不失庄重; 腰间那条同色的束带,更是自行缠绕、打结,系成了琼华门规中描绘的标准样式。 “这......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叶洛正为这前所未有的舒适贴合感而暗自惊叹,心头同时也掠过一丝念头—— 这身月白,虽清雅出尘,却也未免太过素净了些,少了点烟火气。 几乎是这个念头刚起的瞬间,弟子服上神奇的变化再次发生。 只见衣料的主体依旧保持着纯净的月白,然而宽大的衣袖和垂落的下摆,却如同被无形的画笔晕染,渐渐浸透出一种温润的雨过天青色。 “知白守黑......” 叶洛低头看着这迅速变化、越来越像记忆中老秀才那件破旧儒士青衫的弟子服,眼前仿佛又清晰地浮现出那个总是爱掉书袋的老头子。 十几年前,镇上的私塾散了伙,其他的先生和学童们各奔前程。 唯有他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还固执地跟着一贫如洗的老秀才游学,开始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浪生涯。 记忆中最深刻的饥饿,是师徒俩饿得前胸贴后背整整三天,才分着吃已经忘了从何处讨来的半个硬馍馍。 因手谈输了而只能分到更小一块的老秀才,只能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叹息:“洛儿你看,这月光......像不像个刚出炉的大炊饼?” 那时的叶洛,只当他又在用惯常的伎俩骗取自己那点可怜的同情,别过头去,充耳不闻,只知道一味地吃着馍馍。 左手抚摸着已变成竹青色的大袖,指腹下的布料又传来一阵微妙的波动。 紧接着,袖口处竟自行浮现出墨迹淋漓的半句诗—— “粗缯大布裹生涯” 那字迹,那熟悉的笔触,正是老秀才生前常挂在嘴边、写在地面上的句子。 叶洛心头剧震,猛地从竹榻上站起,低头看去,只见衣摆处墨迹又迅速洇开,浮现出下半句—— “腹有诗书气自华” 字迹酣畅淋漓,墨色如新,就像刚刚才有人饱蘸浓墨挥毫写就一般。 第6章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这......”叶洛看着这自行浮现的诗句,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是惊是喜是悲。 慌忙地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想将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也一并抚平。 想了想,叶洛把旧衣服又拿了出来,找到一个绣着“叶”字的布袋,把芥子玉牌放了进去。 财不外露嘛! 也许是为了转移心绪,他赶紧转身抓起竹榻旁杨肖月师姐送的、足有他人高的蛮牛王腿,对着那烤得焦香酥脆的部位,狠狠咬下了一大口。 瞬间,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混合着丰腴的油脂在口腔里猛烈地爆开,那极致的美味冲击着味蕾,一股强烈的满足感直冲头顶,香得他喉头一哽,眼眶也不由自主地发热发酸。 叶洛顺手拨开瓶塞,又丢进口中一颗丹朱师姐赠予的赤红仙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冽甘甜、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暖流,滑入腹中,滋养着四肢百骸。 紧接着,又囫囵吞下白璃师姐送的一枚拇指大小、表皮有些褶皱的不知名灵果,牙齿咬破果皮的刹那,粘稠如蜜、甘甜醇厚的汁液就在口中爆开,流淌过喉咙,带来莫名奇异的熨帖感。 他就像个被饿了十天半月的饿死鬼,对着面前的食物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直到胃袋传来久违的饱胀感,几乎撑到了嗓子眼这才停了下来。 于是叶洛满足地长吁一口气,这才发现窗外天色早已暗沉下来,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竹窗棂洒入室内。 他斜斜地倚靠在竹榻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摸索着摊开了那卷《琼华门规》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严苛繁复的戒律文字,在饱食后的浓浓倦意和昏暗光线下,渐渐变得模糊、扭曲。 恍惚间竟又变回了老秀才那只枯瘦的手,执着树枝在沙土地上划出一个个教他认字的笔画。 耳边,似乎又响起老秀才那苍老沙哑、带着点北方口音的谆谆教诲:“洛儿啊,你记住,笔墨是诛邪的利剑,诗书是渡苦海的舟楫......” 不知何时,那团毛茸茸的小兽乘黄,已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温暖的怀里,蜷缩成一个毛球,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驱散着夜晚竹屋的寒意。 叶洛的意识也越发模糊沉重,眼皮不断开合,思绪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飘荡。 甚至还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明天一定要记得去问问师尊......能不能托人......给山下的老秀才捎个信......告诉他......自己现在有地方住了......还有了新衣服......有肉吃...... 握着门规竹简的手指终于失去了力气,沉重的竹简从他指间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掉落在身下的竹席上。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透过窗棂,温柔地流淌进来,将叶洛身上那件主体月白、袖摆竹青的弟子服,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另一边原本空白的衣摆处,墨色无声无息地流转、凝聚、变幻,最终悄然定格,浮现出一句老秀才生前从未教过他、此刻却呈现在衣料上的另一篇诗句——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哦......对......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之前,一个迟滞而冰冷的念头,缓缓浮上叶洛混沌的脑海。 “我怎么......又忘了......” 那个总爱掉书袋的老头子...... 那个给他爬树摘枣子的老秀才...... 已经死了。 就死在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荒僻村落的路边,埋在了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不知哪一棵孤零零的树下。 捎信?又能捎去哪里呢...... 捎给...谁呢...... 屋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唯有窗外风吹过五色竹林发出的、如叹息般的沙沙声,和怀中乘黄均匀的细微呼吸。 清冷的月华无声地汇聚、沉淀,在竹榻旁渐渐凝实。 一位身着陈旧儒士青衫的老者虚影,悄然显现。 他就佝偻地站在那里,叶洛记忆中总是笔挺的腰背,现实中却早已弯曲,月光勾勒出他苍老而模糊的轮廓。 老者低头凝视着竹榻上陷入沉睡、眉头微蹙的年轻面庞,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抖了抖那宽大的儒衫袖口,极其小心地抚平了叶洛眉间的褶皱,让这位少年看上去没有那么忧伤。 然后轻轻抽出了竹榻角落里折叠着的一方薄毯。 慢慢将薄毯展开,覆盖在叶洛的身上,仔细地掖了掖边角,然后又掖了掖边角。 做完这一切,老者才抬起同样由月光构成的手,似乎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拍一拍这孩子的肩头。 然而,那只虚幻的手掌悬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终究未能落下。 最终,老人挺了挺他那在现实中早已无法挺直的腰背,就像想努力维持住最后一点师长的尊严,对着沉睡的叶洛,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一声消散在月光里的叹息。 月光凝聚的身影再次变得稀薄、透明。 最终彻底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如同流萤般悄然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竹榻上,沉睡中的叶洛,紧闭的眼角,却已无声无息地淌下两道冰凉的泪水,悄然没入鬓角。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他身上,似是替老者拍了拍孩子的肩头。 那衣摆上的新句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幽深寂寥。 --- 冰冷的寒意刺透了薄毯,直钻骨髓,将叶洛从梦境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只觉得全身都浸在一种彻骨的凉意里。 天光未明,屋内一片灰暗,唯有窗棂透进朦胧的青灰色。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毯,想要翻身再睡,却在转头望向窗户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缩。 窗外,竹影婆娑的晨曦微光中,赫然静立着一个身影。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与这清冷的黎明融为一体。 第7章 大师姐教练剑 那女子身形笔直如松,面容冷峻,双眸紧闭,周身萦绕着剑气。 整个人就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凛冽寒芒的古剑,正在进行着入定吐纳。 大师姐第二凌霜! 叶洛的睡意瞬间被这景象惊得烟消云散,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卯时已至,” 窗外清冷的声音,传入叶洛耳中,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甚至头都未曾回转半分,“今天先由我带你练剑。” 那平淡的语气下,叶洛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更冷的意味—— 大师姐今天的心情,恐怕不是很好。 “是、是!大师姐!我马上来!” 叶洛一个激灵,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差点从狭窄的竹榻上滚落。 昨夜研究那厚厚的《琼华门规》直到后半夜,此刻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脑袋也昏昏沉沉。 但大师姐那不容置疑、带着压迫感的语气,让他所有的困倦和怠惰都化为了泡影,只剩下本能的紧张和服从。 他手忙脚乱地叠好薄毯,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眼角余光瞥见竹榻角落还在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的乘黄,想也没想,一把将它捞进怀里。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那扇简陋的竹门。 清晨带着竹叶清香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又是一凛。 就在叶洛冲出屋门后,第二凌霜就结束了入定。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极其淡漠地瞥了叶洛一眼。 那目光在他尚带着睡痕的脸上、明显没梳理过的头发上扫过。 最后,在他因为匆忙起床而显得有些凌乱、甚至一边领口都没翻好的衣襟处,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第二凌霜的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 “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她的话语清冷干脆,不带一丝烟火气。 话音未落,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修长的手指随意凌空一挥。 “唰!” 一道剑气掠过叶洛的脖颈处。 叶洛只觉得颈间一凉,仿佛被无形的手极其快速地整理过。 再低头看时,那原本凌乱翻卷的衣领已被抚平,领口严丝合缝,连每一道褶皱都被剑气熨贴得平平整整,服服帖帖地贴合着他的颈部线条。 叶洛:“......” 这就是剑气的日常用法吗? 他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在风中凌乱。 听竹峰后山,寒潭。 作为琼华派十二大主峰上标配的修炼场所,每座山峰都有一处蕴含精纯灵力的寒潭,是弟子们淬炼筋骨、磨砺意志的绝佳之地。 而听竹峰尚未正式开山招收弟子,此刻这方被森然剑气笼罩的寒潭,自然只有叶洛和凌霜二人。 刺骨的寒意透过潭水,疯狂地侵蚀着叶洛赤着的脚踝和小腿。 他站在没过小腿肚的冰冷潭水中,冻得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感觉血液都快凝固了。 第二凌霜手持一柄青翠的竹剑,站在潭边一块稍高的青石上,面无表情地演示着最基础的琼华剑式起手式「望月」。 动作简洁、精准、流畅。 “剑之一道,首重心诚。” 她手腕极其稳定地一抖,竹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无缺的弧线,破开空气,居然还发出了细微的剑鸣,“你且照做一遍。” 叶洛哆哆嗦嗦地接过大师姐递来的另一柄竹剑,入手冰凉沉重。 然后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冻僵的感觉,模仿着大师姐刚才的动作,努力调动酸麻的手臂,笨拙地挥动手腕。 然后—— “啪嗒!” 一声脆响,竹剑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完全不听使唤,直接从他冻得发僵、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中滑脱,掉进了寒潭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凌霜:“......” 叶洛:“......对不起!大师姐!” 他脸腾地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弯下腰,伸长手臂想去捞那沉下去的竹剑。 结果脚下被湿滑的苔藓一绊。 “扑通!”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栽进了冰冷的寒潭,溅起水花,连带着背后趴着的乘黄也“呜嗷”一声被甩了出去,湿漉漉地趴在岸边的石头上。 第二凌霜的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看着那个在冰冷潭水里扑腾挣扎、狼狈不堪的身影,周身原本就凛冽的剑气似乎又冷冽了几分。 “剑,”她的声音比潭水更冰,穿透水声送到叶洛的耳朵里,“不只是用手拿的。” 这声音里的寒意,让刚从水里冒出头、冻得嘴唇发紫的叶洛打了个寒噤。 他很清晰的感觉到,大师姐的忍耐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第二凌霜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只是目光扫过,那柄沉在潭底的竹剑便被牵引起来,“嗖”地一声破水而出,飞回叶洛掌中。 冰冷的触感再次传来,叶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师姐,我......我能不能先......上去缓缓?这里......实在太冷了......” “不能。” 第二凌霜斩钉截铁地截断他的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话音落下的同时,手中的竹剑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嗖”的一声化作一道青影,不轻不重地横拍在叶洛小腿肚的足三里穴上。 “呃!” 叶洛痛得龇牙咧嘴,感觉一股酸麻从穴位蔓延开来,但也驱散了一丝冰冷带来的僵硬感。 “足三里穴发力,”凌霜的声音毫无波澜,“不是让你抖得像筛糠。” 叶洛咬牙强忍着痛楚和寒意,努力站稳。 就在这时,他也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站在青石上的大师姐。 昨日初见时,大师姐那束得一丝不苟的冷肃高马尾,此刻竟松散了几缕青丝,柔顺地垂落在白皙的耳畔,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烟火气? 更让他惊讶的是,大师姐那件雪白剑袍袖口处,竟沾染着几点浅黄色的......糕点碎屑? “看什么?”第二凌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一道冰冷的剑气瞬间在虚空中凝聚成形,不轻不重地敲在叶洛的肩头。 “继续琼华剑式第一招,起手式「望月」。专注!” 第8章 特殊体质 叶洛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收回视线。 忍着寒冷和酸痛,再次笨拙地举起竹剑,勉强摆出一个歪歪扭扭、毫无气势可言的「望月」姿势。 就在这时,寒潭远处的平静水面,突然掀起一阵不自然的波浪。 浪花的方向明显朝着岸边一块巨大的岩壁后方涌去。 第二凌霜眉头瞬间拧紧,怒意一闪而逝。 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宽大的雪白袍袖猛地朝那个方向一甩。 “唰!唰!唰!” 三道凝练如实质的雪白剑气破空而出,射向那块岩壁。 “哎哟!” “呀!” “我的披风!” 岩壁后立刻传来三声惊呼。 “都给我滚出来!”第二凌霜声音冰冷。 只见三道倩影讪讪地从岩壁后走了出来。 个个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尴尬和一丝畏惧。 四师姐杨肖月,额头上还滑稽地贴着一张没来得及撕下的土遁符,符纸边缘还在微微发光,明显刚刚那道波动是她引起的。 五师姐丹朱,身上那件据说能匿形的珍贵披风此刻正冒着青烟,边缘还有被剑气燎焦的痕迹,她正心疼地用手扑打着。 刘师姐云霓裳,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毛茸茸、正无辜地吐着泡泡的小型妖兽,那妖兽似乎也被刚才的剑气吓到了,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我们......我们就是路过......”丹朱试图辩解,话还没说完。 “嗤啦!” 一道细微的剑气掠过她的额前,一缕精心修剪过的刘海应声而落,飘散在寒潭的冷风中。 丹朱瞬间僵住,脸色煞白。 “门规,第三章,第三条。”第二凌霜控制着剑尖点在地面坚硬的青石上,划出几道细小的火星和刺耳的摩擦声,一字一顿。 “非本峰弟子,不得近该峰寒潭百丈。” 她目光锐利,又转向旁边一块看似空无一物的岩石:“苏媚,还不撤去你那妖术,是想让我亲自朝你那幻音峰递出一剑吗?” 那岩石表面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瞬间化作一团粉色的云雾,“噗”地一声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张轻飘飘的字条缓缓飘落,恰好落在凌霜脚边,上面是用娟秀却带着促狭的字体写着: 【冰块脸好凶哦~】 待这几位不速之客狼狈地或遁走或跑远,第二凌霜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不得不快速掐动法诀,一道道无形的剑气交织成网,在寒潭周围布下了一层隔绝窥探的临时结界,这才勉强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叶洛趁着大师姐布阵的间隙,偷偷揉着被竹剑拍得生疼的部位。 眼角余光偶然瞥见第二凌霜不知为何,那冰雕玉琢般的耳尖,竟泛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红? 是气的吗? “罢了,”第二凌霜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点疲惫,看着潭水中冻得嘴唇发紫、动作笨拙的叶洛,蹙眉道,“你既无剑骨根基,这般强行练剑也是徒劳......” 她上前一步,走到潭边。 在叶洛惊愕的目光中,竟褪下了那双同样雪白的云纹短靴,露出一双莹白如玉、不染尘埃的裸足。 足尖轻点水面,整个人便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落于寒潭之上,稳稳站在叶洛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 随后,第二凌霜并起剑指,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直接点在了叶洛的眉心。 “闭目,凝神,意守丹田。先学《琼华引气诀》!” 一股冰凉刺骨、却又异常精纯的气流瞬间从眉心涌入叶洛的经脉。 叶洛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眼前骤然一亮。 并不是真实的光线,而是一幅清晰无比的、如同浩瀚星空般的经络穴位图在他识海中展开。 那些老秀才当年拿着树枝在沙地上反复教他辨认、早已烙印在记忆深处的穴位名称和位置,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他脑海中自动与这幅星空图对应。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本能地,叶洛竟然第一次尝试,就无比顺畅地开始跟着大师姐渡进经脉中那股冰凉气流的引导,运转起这陌生的《琼华引气诀》。 “咦?” 第二凌霜口中发出轻轻地惊疑。 她背后那柄一直悬空、如同装饰物的雪白长剑,其末端系着的那冰蓝色剑穗,竟无风自动,轻轻摇曳起来。 只见叶洛周身,原本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渐渐稳定下来,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纯净的淡青色光晕,如同水波般从他体内缓缓透出。 更惊人的是,他脚下的寒潭水,竟开始以叶洛为中心,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与此同时,凌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突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停滞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心”境界壁垒,竟在此刻,毫无征兆地传来......松动的意向。 剑田小世界内,那柄与她性命交修、代表着剑道本源的本命飞剑“雪魄”,竟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极其愉悦的清越剑鸣。 一股股精纯至极、远超她自身修炼所得的清气,正源源不断地从叶洛的方向涌入她的体内,滋养着她的剑田。 寒潭上方,距离极远的某处云端。 三师姐文心正斜倚在一朵祥云上,手中捧着一卷纯金打造的书册。 书册表面流光溢彩,正映照出寒潭边发生的景象。 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指尖一点金光注入书册。 远在思静峰书院中的文心本尊,面前摊开的金册上,一行娟秀的字迹正在快速生成:“师尊收小师弟上山的原因,似乎是因为特殊体质,初步观察,对女剑修的辅助增幅作用尤为显着......大师姐的‘冰心’壁垒已有松动迹象。” --- “继续运转,不要停。” 第二凌霜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她有些不适应体内剑意被这股外来力量引动后骤然加快的流转速度,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从剑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导致她脸颊都微微发烫。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下,她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解开了自己高领剑袍最上方那颗象征着严谨的盘扣,露出了一小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似乎想借此透透气。 这个近乎无意识的、与她平日形象判若云泥的动作,若是被任何一位琼华弟子看见,传出去怕是要惊掉整个门派的下巴。 第9章 琼华简报 叶洛听话地继续闭目入定,心神完全沉浸在体内那奇妙的运行轨迹中,并未看见大师姐此刻的异常。 然而,随着第二凌霜体内被引动的剑意越来越强,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放,寒潭表面竟开始发生异变! “滋滋......” “喀嚓......” 潭水接触凌霜外溢剑气的边缘,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朵朵晶莹剔透、边缘锋锐的冰晶剑莲。 这些莲花随着水波荡漾,飘向岸边,碰到坚硬的青石,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削下无数细小的石屑,留下道道清晰的剑痕。 “原来如此......” 第二凌霜望着自己微微颤抖、指尖萦绕着比平日更凝练寒气的剑指,冰封的心湖终于掀起了阵阵波澜。 昨日初见时察觉到的、叶洛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异样吸引力,此刻终于得到了验证。 掌门师尊寻来的这位小师弟,竟身怀如此罕见、堪称逆天的特殊体质。 不仅对女修有天然的增幅之效,尤其对她们这种以剑意为根基的女剑修,效果更是显着得惊人。 难道......对掌门师尊那停滞了数百年的境界瓶颈,也能有所裨益? 这个念头让第二凌霜心头剧震。 “大师姐!” 就在这时,叶洛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声音都变了调,正向她求救,“我的身体里......好像有无数根长针在乱撞!好痛!” 第二凌霜脸色骤变,没有丝毫犹豫。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以超越叶洛视觉极限的速度逼近。 甚至完全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长幼尊卑的礼数,在叶洛身体因剧痛而摇摇欲坠的瞬间,她已伸臂将他湿透的身体揽入怀中。 下一秒,她那只常年只会握剑的手,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直接按在了叶洛脐下丹田的位置。 这个堪称逾越、足以惊世骇俗的动作,让第二凌霜自己都微微一怔。 但指尖传来的探查结果,却让她心中掀起了更大的惊涛骇浪。 那根本不是什么感觉上的“无数根长针”。 而是确确实实有无数道细微、蕴含着先天气息的剑气,如同无头苍蝇般,盘踞在叶洛的奇经八脉之中。 它们找不到归处,正在他脆弱的经脉里横冲直撞,这才是他剧痛的根源。 这绝对不是寻常引气能引出的东西。 这......这难道是先天剑胎的雏形? “你暂时收走这些剑气,不用担心对他的身体有什么影响,小叶子经脉韧得很。” 一道还夹杂着咀嚼食物和苏媚那妖女放肆娇笑声的少女声音,突兀地直接在凌霜的神识中响起。 第二凌霜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腾”的一下,瞬间变得通红,如同最上等的胭脂晕染开来。 几乎是触电般,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那莫名的羞恼,由按在叶洛丹田的手指渡进去一缕带着她本命剑意印记的剑气。 这股剑气仿佛一块巨大的磁石,将叶洛经脉中所有乱窜的先天剑气一一吸附、牵引而出。 最后,第二凌霜剑指一引,一道银光从叶洛头顶百会穴一闪而逝,没入她体内。 做完这一切,这位大师姐就如同被烫到一般,赶紧抽回手,迅速站起,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甚至没看叶洛一眼,飞快地穿上靴袜,系好靴带,一气呵成,仿佛刚才那逾矩的接触从未发生过。 “今日之事......”凌霜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日软了几分,甚至带着......慌乱? 她甩出一道柔和的剑气,将还有些发懵、浑身湿透的叶洛托起,轻轻放到干燥的潭边石头上。 叶洛惊魂未定,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身边近在咫尺、那雪白剑袍的袖口一角。 入手冰凉滑腻,还残留着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冽清香。 “不得对外人言。” 第二凌霜用力抽回自己的袖子,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的那丝异样,身影一晃,已然化作一道迅疾的雪亮剑光,冲天而起,眨眼消失在听竹峰缭绕的云雾之中,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叶洛呆呆地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手里还残留着那抹冰凉的触感,看着大师姐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此刻,除了他自己,恐怕整个琼华派都没人会在意他身上发生的另一件事。 就在刚才,他吃下的那么多天材地宝积蓄的庞大药力,加上《琼华引气诀》第一次畅快运转带来的灵气冲刷,再加上大师姐那缕精纯剑意的刺激,曾一度将他那可怜的、刚刚踏入仙门的炼气境一阶修为,疯狂地拔高到了炼气境八阶! 然而,就如同过去在山下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他这具被山下老秀才的那些“老道士”朋友们断言为“废体”的身躯,就像一个巨大的漏斗,根本存不住任何灵气。 随着那淡青色的光晕流进凌霜的体内,为她带来巨大的裨益,叶洛体内那短暂暴涨的灵力也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 几个呼吸间,那炼气八阶的修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跌回了那个可怜的炼气境一阶。 丹田再次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经脉深处隐隐的酸胀感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而此刻,也确实没人在意叶洛这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境界跌落”。 因为整个琼华派十二峰,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压抑着兴奋的骚动之中。 无数道传讯玉符、灵鸟、甚至飞剑,正疯狂地在各峰之间穿梭。 而所有信息的核心,都指向了幻音峰最新出品、刚刚在极短时间内便传遍内门、甚至开始向外门扩散的一份图文并茂的“留影简报”。 简报的标题用极其醒目、闪烁着粉红灵光的字体写着: 《掌律长老与新晋小师弟:寒潭秘辛?!冰山或将消融?!》 简报首页,赫然是一幅经过精心裁剪、角度刁钻的留影画面。 画面中,第二凌霜雪白的背影占据了大部分,她微微俯身,一只手紧紧揽着湿透的叶洛,另一只手,正按在叶洛的脐下丹田位置。 动作之亲密,位置之敏感,不禁令人浮想联翩。 旁边还特意用巨大的字体,将这只手的位置做了放大特写。 旁边批注着一行同样刺眼的粉红色小字: 【掌律长老九百七十三岁诞辰将至,琼华派万年玄冰终见春意?吾辈是否能在有生之年见证长老寻得道侣?!】 这份简报,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琼华派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10章 挥毫 晨光依旧。 穿透听竹峰缭绕的薄雾,将清冷的光洒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 叶洛拖着疲惫的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听竹苑。 每走一步,湿透的裤脚都在皮肤上摩擦,留下水痕印记在青石板上。 早晨寒潭练剑的后遗症仍在肆虐,右手腕骨深处隐隐传来的酸痛。 这全都是那柄看似寻常的“竹剑”带来的负担。 说是竹剑,其实是听竹峰特产的“郎仙五色竹”所制,其重量远超世俗凡铁,杀伐之气更是隐然能与普通灵器仙兵比肩。 但以叶洛那点微末修为,强行挥动,无异于孩童舞巨锤。 推开简陋的竹门,一股清雅隽永的墨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身上的水汽。 “回来了?” 清冷平和的声音响起。 三师姐文心端坐在院中的石桌后,面前案几摆放得一丝不苟: 一方上好的端砚,墨已研好,浓淡相宜; 几支大小不同的紫毫笔。 她今日并未束发,如瀑的青丝柔顺地垂落在肩头,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听到动静,文心头也未抬,只是用纤长的手指,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那卷《琼华门规》。 叶洛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恭敬道:“三师姐早。” “琼华门规,根基所在,当从第三章始,熟记于心。来,坐近前来。” 文心语气平淡。 素手凌空一抓,昨夜叶洛滑落在地的那卷门规竹简便从屋内“嗖”地飞出,重新落入叶洛手中。 叶洛双手接过门规竹简,却没敢立刻落座。 文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开始正襟危坐,字正腔圆地领读:“凡琼华弟子,见尊者当执剑礼,遇同门需......” 声音清朗平稳,如同山涧清泉。 令人惊讶的是,叶洛的声音紧随其后,竟是没有翻开自己手中的竹简,便一字不差、分毫不少地跟着文心背完了整章内容,节奏、停顿都恰到好处。 背完之后,叶洛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老秀才当年教他背书时的场景。 那个干瘦的老头总是坐在破庙的门槛上,用那把全身最贵的家当—— 戒尺,敲着缺口的陶碗打节拍。 文心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门规,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眸,看向叶洛:“你昨夜就把门规背下来了?” “没有,”叶洛老实回答,迎着文心探究的目光,“只是昨晚看过一遍......记性尚可,加上三师姐方才领读的韵律,这才勉强能跟背下来。” 语气诚恳,并无自得之色。 “第三章,默写一遍。” 文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言,从自己的芥子物中取出一张质地更为上乘、隐隐透着灵光的大宁宣纸,推到他面前。 叶洛恭敬地用双手拿起一支中号紫毫笔。 握笔时,手指不自觉地用了特殊的姿势—— 拇指紧紧压着食指的第二关节,指节微微发白,不像握笔,倒像是握着一把雕刻用的刻刀。 这是当年老秀才教他在残破地砖上练字时养成的习惯,为了对抗坚硬粗糙的表面,需要更大的指力。 第一笔落下,饱蘸浓墨的笔锋触及宣纸的瞬间,文心原本平静无波的目光骤然凝固。 她四百多年前在世俗王朝曾做过的女状元,论书法,此刻竟被比了下去。 那个起首的“凡”字,起笔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 转折处却陡然圆润,似流水遇石,自然回环; 收笔时又带着几分超脱的飘逸。 当写到“剑礼”二字时,笔锋陡然一变,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透纸而出,凌厉异常,竟在坚韧的宣纸上留下了细微的纤维裂痕。 “你是不是临摹过《大道欲行剑南帖》?” 文心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情绪波动,那是看到同道中人、甚至可能超越自己者的惊讶。 叶洛茫然抬头,诚实摇头:“需要类似笔力的文章,先生只教过《行军碑》《题北境弃甲》......前些年,都是靠替人抄书、代写家信、偶尔临摹些名家字画换些铜钱,勉强果腹罢了。” 笔尖随着回忆微微一顿,墨汁在“礼”字旁洇开一小团。 略一思索,手腕轻转,竟顺势将那团墨迹勾勒、晕染,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 鹤翅带起的风纹线条流畅,竟巧妙地续接上了后面的文字,毫无滞涩。 文心不自觉地站起身,走到叶洛身侧。 当人不是为了看叶洛,而是目光完全被那幅融合了书法与画意的作品所吸引,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好一个‘礼’化飞鸿!妙哉!” 娇媚入骨的声音带着赞叹,突然从院门处传来。 二师姐苏媚斜倚在门框上,一袭粉色纱衣随风轻扬,勾勒出曼妙身姿。 指尖正挑着一朵巴掌大小、如梦似幻的粉色云朵,看着院内两人。 “二师姐。”叶洛连忙放下毛笔,与文心一同行礼。 “行了吧!跟我就无需多礼了~”苏媚笑吟吟地扭动腰肢走进院子,目光在那张融合了“礼”字与仙鹤的宣纸上飞快扫过,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文心:“哟,三妹这么早就来霸占小师弟?也不怕闷坏了人家?” 说着,将手中的粉云轻轻一抛。 那云朵仿佛有灵性般,轻盈地飘到叶洛面前。 “喏,师姐送你个代步的小玩意儿,唤作‘流霞云’。省得你在这听竹峰孤零零地憋闷,以后若是想去师姐的幻音峰走动走动,这可比你两条腿走路方便有趣多了。” 叶洛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朵触感温软、轻若无物的粉云,心中感动又有些无措。 他自己拿得出手的,不过是些世俗间的文人手段,总不能写两幅字送给这两位神仙般的师姐吧? 想了又想,还是带着几分诚恳和试探说道:“多谢二师姐厚赐。我......我身无长物,只能给两位师姐各作一幅画,聊表心意,不知可否?” 文心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苏媚却已翩然落座在叶洛身侧的石凳上,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好啊~” 她故意又凑近几分,身上那股甜而不腻、如同初绽桃花般的香气瞬间萦绕在叶洛鼻尖,“不过画我可得画好看些~要是画丑了,师姐可不依哦~” 尾音拖长,带着撒娇的意味,眼波流转,真是风情万种。 第11章 泼墨 叶洛只觉得耳根发烫,心跳莫名加速。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重新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 他先是为三师姐文心作画。 笔走龙蛇,勾勒出一个执卷而立的清雅背影,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绝妙的是,人物的衣纹褶皱并不是用寻常线条构成,竟全由一个个瘦金体小字组成。 细看之下,那些小字连缀成一句诗: “半卷书帘半掩门,生来意气比儒文。” 文心静静地看着画作成形,当目光扫过衣摆处那句瘦金体题词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她熟读经史子集、浸淫丹青之道近五百载,自身才情早已得到圣贤文运的认可。 但即便如此,也从未能真正改变这世间对女子书生、尤其是对她们这些“儒家女修”的固有偏见。 这幅画,这句诗,正好直击她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怀。 文心向来清冷的嗓音都罕见地柔和了几分,郑重说道:“这幅画......我要了。谢谢小师弟。” 她小心翼翼地挥手散去残余的潮湿,开始亲自卷起那幅画。 苏媚见状,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即故作不满地嘟起嘴,身子又朝叶洛那边倾斜了几分:“小师弟可不能厚此薄彼呀~文心的画这般好,我的若是差了,师姐可是要伤心的~” 说话间,衣领微敞,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线条优美的颈项和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 叶洛手腕猛地一抖,一滴浓墨差点滴落画纸。 急忙稳住心神,屏息凝神,开始绘制苏媚的肖像。 这次他换用了工笔重彩,色彩明丽却不艳俗,将苏媚那份颠倒众生的妩媚与飘然出尘的仙气完美融合。 裙摆的繁复花纹暗藏玄机,细看竟是以微缩的《洛神赋》章句精心勾勒而成。 “这里......”苏媚像猫儿一样伸出染着鲜艳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指,点在画中自己锁骨下方一处空白的位置,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 “该有颗小小的朱砂痣呢~小师弟方才...没看仔细嘛~” 说着,指尖还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擦过叶洛握笔的手背,同时香肩微耸,作势要将轻纱再拉下几分,好让那整个锁骨乃至下方更多的肌肤展现在他眼前。 叶洛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苏媚动作完成的刹那,赶紧识趣地闭上了眼睛。 而正如他所预感的一样。 就在刚刚闭眼的瞬间,一股刺骨冰寒的凛冽杀意,骤然笼罩了整个听竹苑。 “铮——!” 一道雪亮刺目的剑光破开虚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从远处天幕之上,直射院中。 苏媚似乎也早有预料,只是指尖粉色光华一闪,一道防御阵法瞬间在身前展开。 然而,那柄仙气凛然的长剑—— “雪魄”幻影。 却在临近阵法的刹那诡异地划出一道弧线,原来目标并非苏媚本人,而是叶洛面前石桌上的那幅尚未完成的肖像。 “嗤!” 剑锋精准无比地钉穿了宣纸,将整幅画牢牢钉在坚硬的石桌面上。 剑穗末端冰蓝色的流苏垂落下来,位置不偏不倚,恰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画中苏媚肖像那呼之欲出的胸口位置。 剑身兀自震颤不休,发出低沉嗡鸣。 第二凌霜那清冷的声音从剑身中直接透出来,好像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妖女,你若再敢教坏小师弟,我即刻斩你幻音峰满山桃花,一株不留!” 苏媚撇撇嘴,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淡去,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终于退后半步,拉开了与叶洛的距离:“啧,冰块脸管得真宽。” 她伸出染着蔻丹的指尖,挑衅似的轻轻弹了一下兀自震颤的剑身,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声音却故意扬高了几分,“隔着千里之遥还要耗费心神施展‘掌观山河’盯着这边,莫不是......真对小师弟存了别样心思?” “闭嘴!你那劳什子简报,我还没找你算账!”雪魄幻影的嗡鸣瞬间变得尖锐刺耳,凛冽的剑气四溢。 文心早已不动声色地将叶洛为她画的那幅卷轴收入袖中芥子空间,此时正用一方素白无瑕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溅到的一点墨渍。 抬眼看了看僵在原地、握着笔不知所措的叶洛,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别理她们。继续画完。” 叶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有些发紧。 他硬着头皮,顶着身旁那柄散发着恐怖寒意的仙剑幻影,以及苏媚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再次提笔。 那滴因苏媚突然靠近而画歪的墨迹,此刻成了难题。 凝神片刻,想到刚刚大师姐提到的桃花,二师姐既然种满满山桃花,想必十分喜爱吧。 想到这里,叶洛手腕灵巧转动,竟将那墨迹勾勒晕染,化作了一片正从美人肩头飘落的、栩栩如生的桃花花瓣,这样既不用画那摄人心魄的美人痣,又不会破坏画的美感。 院角的乘黄幼崽不知何时醒了,正抱着一个比它脑袋还大的灵果,啃得汁水淋漓,“咔嚓咔嚓”作响。 它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奇地看了看院中这诡异又紧张的气氛,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这个喷嚏不偏不倚,正好喷出一小股气流,吹向了苏媚送给叶洛、正静静悬浮在他手边的那朵流霞云。 粉色的云朵被气流一吹,悠悠荡荡地飘了起来,正好飘到石桌上方,悬浮在那幅被钉着的肖像画上空。 紧接着那朵小小的流霞云,竟淅淅沥沥地落下细小的淡粉雨滴。 这粉色的雨水带着温润的湿意和淡淡的花香,恰巧飘飘洒洒地落在那幅未完成的肖像上。 画中苏媚的眉眼、发丝在雨水的浸润下,线条变得柔和朦胧,竟显露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柔娴静。 那肩头飘落的花瓣在雨水的晕染下,边缘渐渐扩散开来,仿佛真的在随风缓缓飘落一般,整幅画瞬间氤氲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意境。 第12章 约定? 文心刚要抬手施术,似乎想用术法护住那幅画,却被一旁的二师姐悄悄用眼神和微不可察的动作阻拦了。 “哎呀呀,我的画......”苏媚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蹙起秀眉,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灵动的光芒。 她看向叶洛,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居然被这不懂事的小家伙弄湿了,那师姐就不要了,你收起挂在床头好不好......这里人多眼杂,大师姐的‘眼睛’又无处不在......小师弟回头得抽空亲自去一趟我的幻音峰,重新给师姐画一幅才行呢~不然师姐可是要伤心的~” 凌霜的雪魄幻影瞬间被激怒,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剑鸣。 强大的剑意威压扩散开来。 “呜嗷!” 正在啃果子的乘黄幼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吓得一个激灵,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怀里的灵果“咕噜噜”滚落在地,它惊恐地缩到了叶洛脚边,瑟瑟发抖,色厉内荏。 文心也终于将目光投向那柄钉在桌上、仍在震颤的雪魄幻影,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大师姐的飞剑‘传讯’之术,倒是越发精进了。” 不知是赞叹,还是讽刺。 叶洛站在石桌旁,手里还握着那支紫毫笔,笔尖早已干涸的墨汁凝固成块,一滴浓黑的墨滴顺着笔尖滴落在他沾着泥水的鞋面上,也浑然不觉。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此刻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苏媚眼珠灵动地一转,故意凑到叶洛耳边,用只有他,以及恰到好处,让那柄蕴藏着第二凌霜神识的雪魄剑能清晰听到的气声,吐气如兰地说道:“小师弟~今晚子时,月黑风高......要不要偷偷溜来幻音峰呀?师姐教你用销魂蚀骨的琴音,去乱一乱那冰块脸的......剑心......如何?” 话语中的诱惑与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话音未落。 “嗡——!!!” 钉在案几上的雪魄幻影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挣脱束缚,凌空飞起。 一道伶俐剑气,如同鞭子般横扫而出,直劈苏媚面门。 苏媚显然又是早有防备,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粉色烟霞,瞬间在原地散开,又在数尺之外凝聚成形,毫发无损。 她掩唇娇笑,笑声如同银铃般在院中回荡:“哎呀,恼羞成怒了?被我说中心事了?” “我该回去准备今日的早课了。” 文心适时开口,声音不大,打断了这场无形的、却又惊心动魄的较量。 她看向叶洛,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幅被雨水晕染、更添韵味的画作上,语气难得地柔和了几分:“你的字......很好。” 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补充道:“明日此时,我再来检查第四章的门规背诵与默写。” 说完,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 晨光勾勒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不知为何,那背影在离去时,似乎比来时更加挺拔了几分,透着独属于女子儒生应有的孤高与坚定。 苏媚看着文心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切......假正经。” 然后又转向叶洛,红唇微启,似乎还想再撩拨几句。 “咻!” 雪魄幻影如同有灵性般,瞬间飞至苏媚面前,冰冷的剑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在光滑的石板上划出一道深达寸许的笔直冰痕。 “啧,真是没趣。” 苏媚撇了撇嘴,但终究没再上前。 最后只能悻悻然冲叶洛飞快地眨了眨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红唇无声地开合,再次强调了那句话:“记~住~哦~我们的秘密小约定~” 随即,也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瑰丽的粉色烟霞,袅袅消散在清晨的空气里,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约定? 什么约定? 约定什么了? 难道是去幻音峰的约定吗? “但看现在这情形,我若是子时真敢踏上幻音峰一步,怕是前脚刚登山,后脚就要被大师姐的雪魄剑戳个透心凉!” 叶洛心中叫苦不迭。 院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柄通体雪白、散发着恐怖寒意的雪魄幻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剑尖直直锁定着叶洛,仿佛在无声地质问和警告。 “大......大师姐......你......你还在吗?”叶洛小心翼翼地开口。 雪魄幻影的剑身轻微颤了颤,第二凌霜那冰冷依旧、却似乎少了点方才滔天怒意,或者说将怒意强行压下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今晚戌时,寒潭。继续修炼《琼华引气诀》。” 说完,那雪魄幻影“叮”的一声脆响,如同冰晶碎裂般炸散开来,化作点点冰蓝色的光屑,消散在空气中,只在石桌和地面上留下一片迅速融化的白霜。 叶洛这才终于敢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弟子服。 低头看了看手中紧握的紫毫笔,笔尖干硬的墨块显得格外刺眼。 “呜......”脚边的乘黄幼崽似乎感受到他的疲惫,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先是叼起滚落在地的灵果,然后用毛茸茸、还带着灵果清香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叶洛小腿,发出安慰般的低鸣。 叶洛苦笑着蹲下身,摸了摸小家伙温暖柔软的头顶,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个小院,带来了一丝迟来的暖意。 叶洛开始收拾石桌上的一片狼藉,笔墨纸砚,准备寻个机会还给三师姐。 他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幅被粉色雨水晕染过的苏媚肖像上。 画中人的眉眼在水迹的浸润下显得朦胧而柔和,少了几分平日的妖娆妩媚,竟意外地透出几分温柔娴静的气质,与真人判若两人。 叶洛轻轻叹了口气,小心地将那幅饱经“磨难”的画作缓缓卷起,仿佛在收起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可不敢挂在屋里,只能珍而重之的收起来。 最后挺了挺腰,抬头望了望升高的日头,阳光有些刺眼。 可是这一天,好像才刚刚开始呢。 第13章 琼华月,仙人境 将石桌上的笔墨纸砚和那卷被雨水晕染过的画作小心收拾妥当后,回屋洗漱了一番,又随便吃了些灵果。 叶洛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那点对仙家景致的好奇与对师姐们居所的打探之意。 他小心踏上那朵苏媚所赠的粉色流霞云。 记得刚刚二师姐说过,此物无需耗费太多灵气,只需心念所至,云彩自会前往想去之地。 此刻,叶洛转而盘坐在柔软如絮的云朵上,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让流霞云以最慢、最平稳的速度,缓缓飘离了听竹峰的地界。 “先去最近的四师姐那里看看吧。”叶洛自言自语道。 入门虽短,但师姐们慷慨赠礼的情谊,他铭记于心。 礼尚往来是人之常情。 送回礼之前,总得先了解了解各位师姐的喜好才好。 流霞云悠悠荡荡,飘向距离听竹峰最近的赤霞峰方向。 远远望去,峰顶那座巍峨巨大的演武场最为醒目,数十名身穿白底镶红边劲装的赤霞峰弟子正在整齐划一地晨练,呼喝之声隐隐传来。 叶洛刚想操控云彩降落,一道无形的禁制光幕便骤然亮起,将他拦在了半空。 “小师叔?” 下方,为首一名手持丈八长槊、英姿飒爽的女弟子抬头望来,脸上带着一丝讶异,先行了个剑礼,然后说道: “师尊一早出去一趟回来就下山去了,说是周武王朝边境有大妖作乱,她需要亲自去处理一下,看上去有些慌忙的样子。” 叶洛心中微感失望地点点头,问道:“四师姐可有说过何时回来?” “师尊没说具体归期......”那女弟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朗声道,“不过按以往经验,若是普通的大妖作乱,快则三五日,慢则半月也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模仿着杨肖月那干练利落的语气,压低声音道:“但师尊临走时特意交代过,若是小师叔来找,就告诉您——‘一定给你带礼物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礼物预告”,让这位初来乍到的小师叔有些哭笑不得,只能遥遥拱手道谢。 抬头看看天色,这流霞云一路慢慢地飘,现在竟然已近正午。 叶洛想了想,准备转而去更远些的玉华峰方向。 流霞云载着他,慢悠悠地飘荡在琼华仙山的云海之上。 云絮轻柔地托着叶洛的衣摆,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放眼望去,琼华十二座主峰在浩瀚的云海中若隐若现,近的山峰青翠如黛,草木繁盛可见; 远的则只余下朦胧的淡淡轮廓,如同水墨画中的远山。 峰与峰之间,近的相隔八九百里的云路,最远的甚至相距数千里之遥。 然而,得益于掌门师尊白瑾堇的无上神通,整个琼华派自成一方小天地,灵雾缭绕,空间折叠,哪怕是远在天边的景色,只要身处这片天地之中,也仿佛近在眼前,清晰可辨。 抬头仰望,琼华派的天穹之上,永远悬着一轮皎洁无瑕的琼华月轮。 清冷的月辉昼夜不歇,与真实的日月交相辉映。 据说这也是那位掌门大人白瑾堇千年前便布下的神通所化—— 白日里日月同悬,夜晚则是双月齐辉的奇景。 仔细凝神观察下,在那轮神通月轮中,还有隐约可见玉树婆娑的剪影。 每当清风吹过,便有无数的细碎月华如同光雨般洒落,在半空中化作点点流萤,轻盈飞舞。 叶洛好奇地伸出手去接,那些光点却在触及指尖的刹那,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只留下指尖一丝微凉的触感。 “昂——!”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云海。 只见一条完全由精纯剑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巨龙,几次穿梭,自翻滚的云涛中跃出。 金鳞在日月交映下熠熠生辉,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它庞大的身躯在群峰之间蜿蜒游动,威严而灵动。 巨大的龙须拂过某座终年积雪的冰峰,带起的冰晶簌簌坠落,在阳光下化作一场璀璨的星雨。 “唳——!” 叶洛身边忽有三只仙鹤擦着流霞云排云直上,雪白的翅尖划开湛蓝的天幕。 它们的身后,又陆续飞出十二只形态各异的灵禽—— 青鸾、玄鸟、彩雀...... 彩翼拖曳着长长的七色流光,在洁白的云层间穿梭飞舞,仿佛用光梭织就了一幅绚丽无比的流动锦缎。 “轰隆——!” 远处天际突然雷声大作,紫色的电蛇撕裂苍穹。 叶洛这才想起二师姐提过,那是掌门当年降服的一条桀骜黑蛟,被禁锢在琼华派内,日日想着渡劫成功挣脱束缚,却又日日被引来的天雷劈得皮开肉绽。 此刻,它正发出不屈的咆哮,迎着粗壮的紫电再次冲天而起。 狰狞的独角与狂暴的雷霆悍然相击,迸发出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火光。 然而,终究又是一声充满痛苦与不甘的哀鸣,那遍体鳞伤的巨大蛟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轰然坠入下方翻涌的云海深处,溅起滔天的灵气浪涛。 无数散落的、如同乌金铸就的蛟鳞,在坠落过程中化作漫天金粉,随风飘散。 山风徐徐吹过,浩瀚的云海随之翻涌变幻,如同揭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帷幕,展现出更多令人目眩神迷的奇景: 脚下云层忽然变得稀薄,现出一道倒悬的飞瀑。 清澈的水流仿佛凝固在半空,无数晶莹的水珠静止不动,每一颗水珠中都清晰地映照出那轮琼华月的倒影,如同万千个微小的月中小天地。 又有某处云涡旋转,托起一整座美轮美奂的水晶宫阙。 琉璃瓦顶在阳光下折射着七彩光芒,檐角的风铃明明无风,却自行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响,似是在演奏着仙乐。 更远处的云海深处,浮现出距离听竹峰最远的海上三峰。 亭台楼阁在山峦云雾间若隐若现,缥缈的仙乐随风断续传来,令人心驰神往。 叶洛完全沉浸在这目不暇接的奇景中,不知不觉,日头已渐渐西斜。 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隐没,琼华十二峰同时亮起了属于自己的灵光。 有的如同明珠生晕,柔和温润; 有的则似熊熊火炬,灼灼耀天; 各色灵光交织辉映,将无垠的云海瞬间染成了流光溢彩的金色湖泊。 而那些白日里隐匿的灵精们,此刻也纷纷现身: 有的化作晶莹剔透、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水母,在云絮间缓缓浮游; 有的则变成只有巴掌大小、提着玲珑小灯笼的发光小人儿,在柔软的云朵上追逐嬉戏,发出细碎的笑声。 第14章 满船清梦压星河 “呜...”怀里的乘黄幼崽扭动了几下,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只小爪子兴奋地指向某处。 叶洛顺着望去,只见两座险峻山峰之间的深邃幽谷中,竟缓缓升起一座完全由七彩灵气凝结而成的巨大虹桥。 桥上,影影绰绰,站立着无数姿态各异的身影虚影: 有的在对弈沉思,落子无声; 有的在翩然起舞,衣袂飘飘; 有的则举杯邀月,潇洒不羁...... 竟是历代琼华派先贤大能们,在此地修行、论道时留下的道韵残影,历经岁月而不散。 流霞云载着他们,轻盈地掠过这座横跨深渊的灵气虹桥。 夜风拂面,送来一阵清越悠扬的声响,非钟非磬,仿佛是山间清泉流淌与松林风涛起伏的天然和鸣,洗涤心神。 叶洛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沉浸在这份独特的“道音”之中。 再睁眼时,流霞云已悄然飘升至浩瀚的星河之下。 那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辰,此刻他才恍然,原来都是精纯灵气凝结而成的结晶,如同镶嵌在夜幕上的宝石。 此情此景,让他恍惚间又听见了老秀才当年在破庙门槛上,就着月光,摇头晃脑念过的诗句: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随着目光在星月交辉下的群峰之间流转,叶洛注意到那些错落分布在峭壁、云端的悬空楼阁,开始次第点亮温暖的灯火。 传说中的琼华七十二座悬空阁,如同七十二颗散落的星辰,点缀在浩瀚的云海之上。 这些精巧绝伦的琼楼玉宇,本是各峰二代长老们耗费心血,为座下有望继承衣钵的三代真传弟子在山腰精心修建的居所。 然而仙途漫漫,岁月悠悠,许多阁楼早已空置多年,静默地见证着时光流逝。 最近的几座玉阁就悬在赤霞峰外壁。 其中一座碧瓦飞檐、古意盎然的阁楼上,栖着几只栩栩如生的铜铸仙鹤,檐角的风铃在夜间的灵气流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却再无主人聆听。 旁边不远处,则是一座通体由琉璃筑成的阁楼,在琼华月与漫天星辉的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光晕,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可透过那透明的琉璃墙,清晰可见阁内案几上积着的一层薄尘,无声诉说着此地多年的寂寥。 就在这时,叶洛腰间系着那个二师姐苏媚所赠的香囊,突然开始咣当起来,里面还发出沉闷的声音。 只见香囊的系带自动松开,一缕粉色的、带着桃花甜香的烟霞,如同灵蛇般从囊口袅袅飘出。 这缕烟霞在空中优雅地打了个旋儿,迅速凝聚,化作一个仅有约三寸高、活灵活现的粉衣小人儿。 小人儿翘着腿,悠闲地坐在了叶洛的肩头,那神态、那眉眼,简直与二师姐本人一般无二。 “小师叔对这些漂亮的‘鸟笼子’感兴趣?”小人儿的声音娇俏甜美,完全就是苏媚的翻版。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一弹,一串细碎的星光便飞射而出,将附近几座悬空阁照得更加清晰,“这琼华七十二悬空阁呀,如今真正住着人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呢~” 然后“嘿咻”一声,轻盈地蹦到叶洛摊开的掌心,粉色的裙摆翻飞间,散落下点点带着异香的香粉:“瞧见那座最闪亮的琉璃阁没?” 她指向那座流光溢彩的阁楼,“那可是三百年前,赤霞峰就为预定的三代首徒精心备下的。” 小人儿托着腮,语气带着一丝惋惜,“结果呢?那位根骨绝佳、一心走纯粹武夫路子的师姐,在阁中闭关时,不知怎的,许是读多了那些玄乎的书,竟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啧啧,至今还在那琉璃阁深处的梦境里沉醉不醒呢。” 摊了摊小手,一脸无奈。 叶洛对自己的“小师叔”身份尚未完全适应,一时也没注意到小人儿称呼上的“错误”,只是本能地先施了一礼,客气地问道:“这么晚了,苏......二师姐怎么还得闲来给师弟解惑?” “呸呸呸!”小人儿闻言,立刻蹦到叶洛的鼻尖前,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纠正道,“谁是你苏师姐?看好喽!我可是有正经仙家谱牒的三代弟子——苏十七!”说着,她还真从袖中掏出一块米粒大小、却灵光流转的玉牌,上面清晰地刻着“多宝峰三代弟子苏十七”几个小字。 见叶洛一脸错愕,小人儿苏十七得意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苏师伯当年修炼化身万千的神通,分化出的数千道化身里,每一个都是独立的、特别的存在!我们不但能独立思考,还能通过秘法共享信息呢!”她突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告诉你哦,师尊和苏师伯早就商量好啦,等小师叔你正式开峰收徒时,我就转投你的门下,当你的开山大弟子呢!惊喜不惊喜?” 正说着,苏十七眼睛突然一亮,兴奋地拽起叶洛的耳朵,指向另一座悬空阁:“快看!快看那边!” 循着她所指方向,只见一座风格古朴、透着书香气息的阁楼窗棂间,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阁楼外环绕着精心打理的灵茶园圃,新采下的嫩绿茶叶正铺在檐下的竹匾上晾晒。 一个穿着素雅青衣的身影,正在一排排茶架和陶罐间安静地穿梭忙碌,时不时俯下身,凑近某个陶罐,细细嗅闻着茶叶的香气。 “那是芷薇师姐的‘清茗阁’!”苏十七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她可是咱们琼华出了名的茶痴!武夷山母树的大红袍,昆仑绝顶的雪芽,南海雾岛的雾里青......没有她找不到的珍品!上个月她才风尘仆仆地从南诏国带回来一种凤凰单枞的变异灵种,现在正试着用咱们琼华月华来烘焙呢......啊!” 她又指向清茗阁旁一座完全由翠竹搭建的小亭子,“看!那就是她一同从南诏巴山深处‘请’回来的宝贝——‘听雨亭’!据说坐在亭中,能听到世间三十六种不同的雨声,玄妙得很哩!” 第15章 七十二楼阁 “铮——!” 一声清越悠扬、如同龙吟般的剑鸣突然划破夜空,自凌霄峰方向传来。 只见半山腰一座通体银白、造型锋锐如剑的阁楼,其所有雕花窗棂瞬间同时洞开。 七柄形态各异、古意盎然的长剑,如同拥有生命般鱼贯而出,在阁楼周围盘旋飞舞。 其中一柄缠绕着浓郁青色龙气的古剑最为夺目,剑格处赫然镶嵌着一枚闪烁着幽光的青色龙鳞。 “是玉衡师姐的‘品剑阁’!”苏十七的眼睛瞬间亮如星辰,指着那柄龙气缭绕的青锋剑,声音带着兴奋,“那七柄剑,每一柄都是玉衡师姐踏遍四海八荒、从各种上古遗迹、秘境险地中千辛万苦寻来的古剑!最近得到的这柄青锋剑,可是从北海龙宫的藏宝库里......” 她狡黠地眨眨眼,“......嗯,‘借’来的。” “去年北海龙宫派人来讨剑的时候,那场面才叫一个热闹!”苏十七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猜怎么着?凌霜师伯一句话没说,直接把自己的本命飞剑‘雪魄’往咱们琼华山门外的云海里那么一递!嚯!好家伙!整个龙宫倾尽全力召来的万里云海,瞬间就被冻成了巨大的冰坨子!” 她学着凌霜那冰封万物的冷漠腔调,惟妙惟肖地模仿道:“‘此剑,玉衡尚未参悟透彻,再借十年,可否?’哈哈哈!”苏十七笑得前仰后合,在叶洛掌心直打滚,“你是没看见那些龙宫使者当时的脸色,简直比锅底还黑!最后也就是得了一缕雪魄剑意,不了了之了,对,就与你经脉中那缕一样,怎么说也算给足了面子。来时候千百龙子龙孙,最后都只能灰溜溜地回去!笑死我了!” 小人儿苏十七正笑得在叶洛掌心打滚,讲述着玉衡师姐“借”剑北海龙宫的趣事。 忽然,琼华月轮周围那深邃的星穹,毫无征兆地降下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璀璨星光。 那星光笔直如柱,落入思静峰山腰处一座通体透明、如同巨大水晶簇般的晶阁顶端。 晶阁顶端镶嵌着一具复杂精密的浑天仪,星光注入其中,浑天仪内部镶嵌的亿万星辰宝石瞬间被点亮,整座晶阁内部投射的浩瀚星图随之剧烈变幻、流转不息。 那流转的星辉透过晶阁四壁映照出来,将周遭翻涌的云海都晕染上了一层如梦似幻、如同流淌银河般的瑰丽微光。 “是星璇师姐!”苏十七立刻收敛了嬉笑,小脸上满是肃然起敬,她遥望着那座星光璀璨的晶阁,“她又成功接引到星辰之力了......师姐已经整整三十年没有踏出那座‘观星台’一步了。听说是一直在废寝忘食地推演掌门师祖那玄奥莫测的‘琼华’神通,试图掌握其中一二真谛。” “连每年掌门师尊蟠桃会赐下的蟠桃,都是我奉文心师伯之命,用特制的食盒给她送进去的。”苏十七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敬佩。 还没等叶洛唏嘘,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玉华峰的山腰处,一座朱红如焰的悬空楼阁仿佛被他们的目光所唤醒,骤然间大放光明。 只见阁楼内外,整整五百九十七盏造型各异、玲珑剔透的琉璃灯盏同时点亮。 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穿透雕花窗棂,清晰地映照出阁主的身影。 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女子正立于廊下,专注地炼制着一盏新灯。 掌心托着一团跳跃不定的火焰,那火焰仿佛拥有生命,时而舒展化作振翅欲飞的青鸾,时而收拢变作含苞待放的红莲,最终在阁主精妙的操控下,凝练成一滴璀璨夺目、流淌着金辉的鎏金灯油,缓缓滴入灯盏之中。 “那是荧荧师姐在炼制她的‘万世灯火’系列呢。” 苏十七看着那绚丽的火光,却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她还说下一次就要尝试炼制那更难的‘红尘火’,非得亲自去一趟神京城最热闹的街市,在万丈红尘里历练,采集卖炭翁炉中火、酒肆灶膛火、青楼灯笼火、新妇剪烛火......足足几十种人间烟火气才能炼制......唉,想想就麻烦。” 目睹着这仙山琼阁中形形色色的修行与生活,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从叶洛心中冒了出来。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粉红小人儿,好奇地问道:“师......呃......苏十七,这琼华派上至掌门师尊,下至杂役仆从,似乎全是女子。修行之路漫长孤寂,难道琼华的女修们,也像俗世里的比丘尼和女冠一样,终身不能寻找道侣吗?”这与他从山下说书人口中听过的其他宗门实在大不相同。 “你这是什么话!”苏十七闻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瞬间炸毛,一下子从叶洛掌心蹦了起来,双手叉腰,气呼呼地瞪着他,“谁告诉你琼华派有这种清规戒律了?!我琼华派自开宗立派起,立宗之本便是‘随性自由,有教无类’,从不设这些无谓的藩篱!”她掰着小小的手指头,如数家珍般开始细数: “抛开你那七位掌门真传师姐不谈,就说内门那些位高权重的长老们:太上长老‘剑道先师’前辈,与药王谷的当代药王结为道侣,琴瑟和鸣都九百多年了,更是诞下一子,乃当代太白剑主!还有剑坊长老的道侣是青冥谷的谷主,两人联手锻造的神兵利器不知凡几!就连咱们琼华派以严厉古板着称的太仓长老,年轻时也曾......呜!” 说到这里,苏十七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突然用两只小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小脸煞白,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嘴里反复默念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各位师祖在上,弟子苏十七有口无心,并不是想非议各位师祖之事,都是小师叔教唆,还请饶我小命!” 她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眼珠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发现并无雷霆劈下,这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小胸脯,压低声音继续道:“总之!门中与其他宗门修士结为道侣的弟子,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修行大道与儿女情长,在我琼华从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苏十七立刻伸出小手指向远处凌霄峰的方向:“喏!你看那边竹阁前练剑的,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第16章 痴情剑、无情剑、有情人 叶洛顺着她所指方向凝神望去,透过缥缈的云雾,可见凌霄峰山腰处一座翠竹搭建的清雅悬空阁前,有一片小小的空地。 一道清丽出尘的白色身影正在其中演练剑诀。 那女子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如画,气质却如高山积雪般清冷,与大师姐第二凌霜倒有一分相似。 左手执一柄通体温润无瑕的羊脂玉壶,右手并拢双指如剑,一柄三尺青锋正随着她指尖的微妙指引,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莫测轨迹。 尤为奇特的是,每当剑锋凌厉刺出,她持玉壶的左手便配合着轻轻倾倒,丝丝缕缕精纯凝练的剑气如同流云薄雾般从壶口倾泻而出,缠绕在飞旋的剑刃之上,使得剑势更添几分缥缈与凌厉。 “那就是凌霜师伯座下最早的真传弟子之一,苏酥师姐!她可是咱们琼华派出了名的剑痴!” 苏十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可偏偏她找的道侣,是太白剑墟的首席三代弟子燕歧燕师兄。那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剑疯子!这两人每次偷偷溜出去约会,只要一言不合开始‘论剑’,动起手来,那场面......啧啧,不拆掉半座山头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叶洛听得入神,正感叹这奇特的“约会”方式,忽然注意到下方苏酥师姐的剑势骤然一变。 只见她清冷的面容依旧沉静,手腕却极其灵巧地一转,那玉壶中倾泻出的剑气瞬间由丝缕流云化作了漫天细密的剑雨。 每一滴晶莹剔透的“雨珠”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凌厉剑意,如同无数微小的飞剑,将周遭三丈方圆内所有飘落的竹叶尽数笼罩、切割、绞成了肉眼难辨的齑粉。 剑雨无声,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好精妙的剑法!”这漂亮的剑招让叶洛忍不住低声赞叹,几乎要鼓掌。 “这可不是咱们琼华的剑法,”苏十七撇撇嘴,扬起小下巴,带着点“我什么都知道”的小得意,“这是太白剑墟的秘传剑诀——‘醉鬼剑诀’!” 她报出一个一听就很不正经的名字,显然是为了骗叶洛瞎编的,“听说是苏酥师姐用她自创的压箱底绝学‘九霄雷音剑谱’跟燕师兄换来的。要我说啊......” 苏十七突然狡黠地眨眨眼,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这两口子哪里是论剑?分明是假公济私,变着法子互通有无,交换压箱底的宝贝呢!” “倒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叶洛由衷地感叹道。 “神仙眷侣?我还没说完呢!” 苏十七立刻打断他,小脸上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本来这两人郎才女貌,修为相当,剑道相合,早就是天下公认的一对璧人了。结果呢?苏酥师姐非说‘剑道未臻化境,何以家为’,坚持不成婚!那燕师兄也是个倔脾气,当场发誓‘不破渡劫境,绝不出关’!这下好了!” 她摊开小手,“两人就这么隔着千万里云路,一个在咱们琼华月下苦练剑招,一个在太虚峰顶枯坐悟道,倒是应了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景儿了......唉!” 一大一小两个人儿望着那在月光下独自舞剑的清冷身影,都不禁发出一阵唏嘘感慨。 仙途漫漫,情之一字,亦是修行路上难解的课题。 唏嘘过后,叶洛的目光扫过凌霄峰,落在比那苏酥的竹阁位置稍高一些的一座玉顶阁楼上。 那阁楼造型古朴雅致,此刻却一片漆黑,并未点亮灯火。 更奇特的是,阁楼前摆放的几盆盆栽,在月光下竟隐隐发出细微的、如同剑刃轻吟般的“铮铮”鸣响。 仔细看去,那些也并不是寻常花草,而是一株株形态奇特、通体如碧玉雕琢的剑形灵植。 每一片狭长如剑的叶子上,都清晰烙印着截然不同的剑痕印记。 “那是轻尘师姐的‘听剑阁’。” 苏十七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话语中满是怀念之意,“轻尘师姐是真正的游侠性子,一年到头都在外云游历练,斩妖除魔,寻求剑道真意。她每年只回山一次,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多好多山下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还有好吃的......” 她眼中流露出温暖的笑意,随即又转为淡淡的怅惘,“然后,她会把自己关在听剑阁里整整一天,将这一年在外新悟出的所有剑意、剑理、剑招,毫无保留地‘浇灌’给这株伴生的‘青玉剑竹’。” 叶洛凝神细看,只见那玉竹叶片上烙印的剑痕千姿百态: 有的狂放不羁,如九天惊雷炸裂; 有的细腻缠绵,如江南烟雨迷蒙; 有的厚重如山岳倾轧; 有的迅捷如电光石火...... 每一道剑痕,都仿佛是一页笔记,细细记录着持剑人年复一年的修行轨迹与心境变迁。 不知不觉,子时已至。 琼华仙山不仅没有沉寂下去,各峰各阁之间,更是开始次第飞出形态各异的传讯流光: 有的如萤火虫般点点闪烁, 有的似流星般划破夜空, 更有无数御剑的仙子身影匆匆掠过云海,结束了一日的修行或事务,返回各自的山峰与居所。 “看,这是师姐们休息前的‘夜话’时间呢。” 苏十七指着那些或明或暗的悬空阁解释。 许多阁楼此刻亮着温暖的灯火,透出生活的气息; 但更多的阁楼则沉浸在浓重的黑暗中。其中有些黯淡的阁楼,门前台阶上依稀可见精心打理过的痕迹,只是如今花圃里只剩下枯死的灵植残骸; 而另一些则从始至终都只是空置的华美躯壳,从未有过主人。 苏十七开始用感伤的语气说起话来,指向一座门前枯藤缠绕的黯淡阁楼:“喏,那株枯死的‘同心兰’,是三百年前一位三代师姐特意为她心仪的道侣亲手栽种的。可惜...那位道侣在外历练时遭遇不测,打算临战突破,却未能化婴成功便身死道消了。” “而那位师姐得知噩耗后,也心如死灰,竟在阁前散尽了苦苦修来的元婴修为,化作一道纯净的月华,奔向了掌门师祖的琼华月轮......从此再未归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今花虽枯死,根茎犹在,人却早已作古。” 第17章 初临琼华诸峰有感 夏日夜风带着阵阵凉意,掠过一座座空置的悬空楼阁,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阵阵清脆却又无比寂寞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无人倾听的故事。 “其实正如我所说的,这七十二座悬空阁,远没有住满。” 苏十七望着那些沉默的楼阁,小脸上露出与外表不符的深沉,“有缘踏入仙途者本就稀少,而有缘踏入仙途又能走到此处、成为真传的更是凤毛麟角。而即使有幸入住其中,这仙途漫漫,光阴流水......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走到最后,又有几人能圆满飞升?” “更多的,是像那株同心兰的主人一样,或半途而废,或抱憾而终。”她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叶洛的衣襟,“这些楼阁,记录的不是琼华派的强大,而是千年来,一个个求道者或圆满、或遗憾、或戛然而止的仙途足迹啊。” 叶洛斜躺在柔软温暖的流霞云上,听着苏十七的讲述,望着眼前星河璀璨下沉默的琼楼玉宇,心中那点初入仙门的兴奋与好奇渐渐沉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涌上心头。 原来这些看似华美无双、令人艳羡的空中楼阁,它们存在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居所,它们更像是矗立在时间长河中的一座座无字碑,无声地铭刻着琼华派千年来,每一位求道者或辉煌、或寂寥、或充满遗憾的仙途轨迹。 “睡吧,”苏十七看着叶洛有些迷蒙的睡眼,跳起来轻轻拍了拍他额前的碎发,“以你这流霞云慢吞吞的速度,飘到明天早上也未必能到玉华峰呢。” 说完,她也身形一晃,化作一缕带着桃花甜香的粉红色烟霞,倏地钻回了叶洛腰间的香囊中,只留下一句带着睡意的闷闷低语。 叶洛只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在流霞云轻柔的摇晃中,意识渐渐沉入梦乡。 朦胧间,仿佛有诗句在脑海中流淌,化作唇边无意识的呓语: 云阁星罗悬玉绳, 十二青峰绕月棱。 龙游蛟盘金鳞动, 鹤渡寒潭素羽腾。 纵有千灯照朱阁, 难掩星璇望月娥。 剑阁七弦鸣翠佩, 茶轩百味煮黄庭。 玄冰玉壶凝道韵, 听剑青竹刻年痕。 可怜参商各万里, 多少圆缺又离分? 他就这样在慢悠悠的流霞云上,枕着星河,听着寂寞的檐铃清响,沉沉睡去。 --- 当日月再次同悬于琼华天穹,清冷的晨曦刚刚染亮云海边缘时,叶洛在睡梦中隐约听见有人在念诗。 那声音清冷疏离,如同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讶异的语气,正低吟着他梦中最后两句: “......可怜参商各万里,多少圆缺又离分?” 叶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愕然发现三师姐文心正凭空立于流霞云畔。 她一改昨日随意装束,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儒士青衫,衣袂在晨风中轻扬,身后悬浮着一卷散发着金光的书册。 书页同样是金光璀璨,缓缓翻动,隐约还可见金页上有墨色字迹如活物般流转不息,似乎正在记录着什么。 “醒了?” 文心淡淡瞥了他一眼。 左手在面前随意地轻轻一挥,叶洛这才惊觉自己周身竟环绕着一圈尚未完全消散的墨迹。 那些墨迹就这样悬浮在叶洛周围的空中,字字清晰,正是他梦中呓语所吟诵的那首诗。 粉红小人儿苏十七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正盘腿坐在他胸口上,小手托着腮帮子,一脸看好戏的得意表情:“小师叔,你这梦话诗写得真不错!连三师伯刚才都看呆了呢!” 叶洛一个激灵,吓得差点从柔软的云絮上翻下去,手忙脚乱地撑住云絮才稳住身形,看着那些浮空的墨字,又惊又窘:“这......这是怎么回事?” 文心眸光微转,身后悬浮的金册“哗啦”一声翻过一页,金光流淌,她语气依旧平淡:“你梦中所作的诗句,文气凝聚不散,显化于外。我路过,便顺手将其凝成了实质。” 她顿了顿,似乎看穿了叶洛的窘迫,带着一丝玩味说道,“倒是有趣,连在梦中都不忘自谦,嘀咕着说这只是‘胡乱打油之作’?” 叶洛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这诗虽是梦中感怀,真情实感,但若传扬出去,被诸位师姐还有那些师侄们知晓自己竟敢对着琼华仙阁发出“可怜参商”的感慨,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他连忙挣扎着坐起,对着文心深深拱手,语气急切而诚恳:“三师姐!这......这不过是师弟睡梦中的呓语胡言,当不得真!万万不可......” 文心未等他说完,指尖一挑。 那环绕在叶洛周身的浮空墨迹,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瞬间袅袅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她身后的金册也“啪”地一声合拢,金光收敛,落回一旁静静悬浮着。 文心那素来清冷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扬了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视线落在叶洛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放心......此诗,我,不会外传。” 她着重了我字,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近乎直白的认可,“诗不错,情真意切,观物入微。只是......最后自贬太过,大可不必如此。” 叶洛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定了定神,这才想起礼数,赶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剑礼问候:“师姐晨安。您......您今日怎会在此处?” 文心抬眸,望向远处玉华峰的方向:“丹朱昨夜传讯于我,说是在一份古丹方残卷里发现了些极有趣的东西,邀我前去同观参详。”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叶洛身上,见他乘坐的流霞云飘荡的方向也是玉华峰,便道:“我看你似乎也往玉华峰去,便一同走吧。” 叶洛刚要点头应下,却见文心根本不需要他同意。 只是足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羽毛般,从半空翩然落下,踩在了流霞云的前端。 第18章 玉华峰 “站稳。”文心头也未回,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三师姐你说什么?”叶洛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 “嗖——!!!” 流霞云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骤然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加速,让毫无防备的叶洛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将他向后甩去,他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死死抓住身下的云絮,整个人几乎被狂风掀翻。 两侧原本清晰的山峰瞬间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向后飞掠。 那条在云海中悠闲游弋的剑气金龙仿佛感应到什么,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灵巧地避开; 几只正在前方飞舞的彩凤玄鸟也惊慌地拍打着翅膀向两旁闪躲。 扑面而来的风压如同实质的墙壁,猛烈得让叶洛根本睁不开眼睛,耳边只剩下狂暴呼啸的风声,刮得脸颊生疼。 原来不是流霞云慢...... 是我这点微末修为,根本驾驭不了它的真正速度啊!叶洛心中哀嚎。 苏十七早已“嗖”地一声钻回了香囊深处,只留下一串幸灾乐祸的、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尖细笑声:“小师叔——抓——紧——咯——别——掉——下——去——呀——!” 文心负手立于云头最前端,儒士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丝毫不受这恐怖速度的影响。 甚至还有闲暇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后死死扒着云絮、狼狈不堪的叶洛。 看到他这副模样,那素来清冷的唇角,似乎又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快到了。”三师姐清冷的声音穿透狂风传入叶洛耳中。 叶洛把脸埋在云絮里,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不住地哀怨咆哮—— “五师姐!你最好真有什么天大的、要紧的、值得三师姐如此飙云赶路的事情!不然我这一路罪真是白受了!” 不过只是仓促地呼吸了几次——甚至可能只有两三次完整的长吸——他们便已停在了玉华峰主殿上空。 叶洛被那恐怖的加速度甩得七荤八素,胸口憋闷,一口气还没喘匀,就有一股极其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 但这药香之中,又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味,像是某种极其珍贵的灵药在丹炉中被炼过了火候,精华尽毁。 叶洛强忍着眩晕感,跪坐流霞云边缘向下望去,立刻感受到玉华峰上远超其他诸峰的磅礴灵气,如同温润的潮汐般包裹着身体。 眼前的景象更让他眼前一亮。 玉华峰的布局与其他主峰那种依山就势、清冷孤高的风格截然不同。 中心区域是一座巨大的八卦形中央广场,地面由温润的灵玉铺就,铭刻着复杂的聚灵阵纹。 八座造型各异、同样呈八卦方位的偏殿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广场而建,彼此之间以回廊相连。 此刻虽天色尚早,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身着各色丹袍的弟子络绎不绝,或搬运灵材,或交流心得,或行色匆匆赶往各殿,一派繁忙景象。 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尊高达数丈、造型古朴的三足青铜巨鼎。 鼎口正源源不断地喷吐出青红交织的奇异烟雾。 那烟雾灵动异常,时而凝聚成栩栩如生的灵芝仙草状,时而又散作翩翩飞舞的灵禽形态,最终融入峰顶浓郁的灵气之中,滋养着整座山峰的弟子与灵植。 “喏,看到了吧?”苏十七从香囊里探出小脑袋,指着那巨鼎,“所有炼废的丹药、毁掉的灵植,都会被投入这「福鼎」回炉,化作精纯的灵气反哺玉华峰,一点都不会浪费哦!” 叶洛刚随着文心轻盈地落在殿前广场那温润的灵玉地面上,脚跟还没站稳,就听见正前方的“离火殿”内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却有些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炸开了。 “五师妹。”文心尝试着朝殿内轻唤一声,声音不大。 “吱呀——”殿门应声而开。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和几个被浓烟呛得眼泪汪汪、狼狈跑出来的玉华峰弟子,她们见到文心和叶洛还不忘仓促行礼,然后再慌忙跑开。 最后,丹朱才灰头土脸地从浓烟里探出头来。 原本白皙娇嫩的脸蛋此刻沾满了黑乎乎的丹灰,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歪斜在一边,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唯有那双标志性的杏眼,依旧亮得惊人,此刻更是充满了见到救星般的急切。 看到文心,丹朱眼中的光芒瞬间暴涨:“三师姐!你可算来了!” 目光一转,又瞥见文心身后的叶洛,顿时更是惊喜,脸上的丹灰都遮不住那份喜色,“诶?小师弟也来了?正好!快进来!快进来!”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扇着眼前的烟雾。 叶洛连应声见礼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位风风火火的五师姐一把拽住手腕,不由分说地拖进了离火殿深处那间弥漫着浓烟的丹房。 一踏入丹房,那股混杂着焦糊味的浓郁药香更是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烟雾缭绕,视线都有些模糊。 房间中央也并不是丹炉—— 那口还在冒烟的丹炉被冷落在角落。 房间中央反而摆着一张通体由温润青玉雕琢而成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分布,战况似乎极其激烈。 旁边摊开着一本《烂柯谱》,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主人经常研读。 “你不是说有新发现的古丹方残卷,邀我同观参详吗?” 文心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悬浮在身侧的金册封面,开始一本正经地发问,“作为长老,你当知《琼华门规》第三章第三条明载,与同门之间虚报要事、耽误同门修行者,当......” “哎哎哎!三师姐且慢!口下留情!”丹朱急忙摆手打断文心,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我确有要事相商,天大的要事!只是......” 突然她眼角瞥见叶洛正站在青玉棋盘前,目光专注地盯着棋局,似乎陷入了沉思,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般,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对文心道:“三师姐,你快看小师弟......” 第19章 烂柯 文心闻言,鹅颈微动,转头看去。 只见叶洛正凝视着那张散发着淡淡青光的青玉棋盘,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那纵横十九道看穿。 棋盘上,黑子已被白子以极其精妙的阵势团团围困,困守孤城,生机断绝,败局似乎已成定数。 这棋盘本身居然是一件上品法器。 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青色灵光。 随着叶洛凝神注视,一枚黑子竟在他的意念牵引下微微颤动,试图落下; 而对应的白子也仿佛感应到了威胁,自行在另一边的棋笥中微微颤动,仿佛真有一位无形的、棋力高绝的对手在与之对弈。 “这就是药王谷那个老顽固玄参长老给我布下的‘九幽劫’!” 丹朱看着棋盘,咬牙切齿,手中的玉杵泄愤似的在旁边的丹炉边缘敲得叮当作响,“那老东西说了,此局不解开,他就不卖我九幽冥兰!那可是炼制霓裳师妹需要丹药的主药啊,我试了好几味药去代替都失败了!他还说什么......什么‘琼华无人能解,趁早死心’!我这才火急火燎地找三师姐你来救场嘛~”她委屈巴巴地看向文心。 文心不再言语,凝神细观棋局。 她身后的金册无风自动,“哗啦”翻到《弈阵篇》,书页上金色的流光如同活物般飞速运转起来,疯狂推演着棋盘上的每一步可能,试图找出那万中无一的生路。 然而,无论金册如何推演,那繁复玄奥的金色符文最终都无奈地凝结出两个冰冷、绝望的大字—— “无解”。 文心秀眉微蹙,轻叹一声,袖中滑出一枚传讯玉简:“此局确实凶险莫测,我不谙此道,棋力尚浅,非弈道圣手难解。霓裳所需丹药若是十分急迫,我看不如请剑道先师长老亲自去一趟药王谷,找药王前辈讨个公道更为稳妥。”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丹朱气得直跺脚,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颤,“那玄参老顽固分明就是存心刁难我!仗着辈分高,棋力强,故意设下这死局!非得让药王前辈好好训训他才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凝视棋局的叶洛,却已经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拈起了一枚温润冰凉的黑子。 棋子入手,竟感觉不到丝毫重量,仿佛拈起的只是一团凝聚的灵气。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个干瘦的老头子,蹲在破庙漏风的门槛上,用枯树枝在沙地上画出纵横交错的十九道简陋格子。“洛儿......来来来,老规矩,实心石子算黑子,空心的算白子......看好了,这一手叫‘镇神头’!” “可以......让我试试吗?” 叶洛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棋盘上那看似绝境的“孤城”上。 丹朱挑眉,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小师弟,你还会下棋?” 没等叶洛回答,她已经习惯性地开解道:“随便试吧,解不开也没关系,反正连三师姐的金册都推演不出生路,那老东西就是存心刁......” “小师弟。” 文心却开口打断了丹朱,她的目光落在叶洛专注的侧脸上,语气平静地介绍道,“此物名为‘玲珑局’,是一件通灵法器。它会自行推演应对落子,如同与布下此局的玄参长老当面对弈,无甚差别。” 她意在提醒叶洛此局的难度和对手的强大,“那玄参长老棋力精绝,稳居当时前十之列,他布下的棋局,恐除棋圣或者那周文王朝国师外,再无人......” 随后便不说话了。 叶洛却恍若未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沉浸在那方寸棋盘之中。 指尖拈着的那枚黑子,神情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啪”的一声,稳稳落在棋盘边缘一处毫不起眼的三三之位。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丹房中格外清晰。 棋盘青光一闪,几乎是瞬间,一枚白子便带着凌厉的杀意,在另一处要害落下,直指黑棋另一处薄弱的防线。 “小师弟,你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丹朱刚忍不住开口,却见叶洛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如同穿花蝴蝶般,一枚又一枚黑子连续落下。 “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连七手! 毫不犹豫! 每一手都精准无比地踩在在看似要害、实则是白子精心布置的陷阱节点上。 这七手棋,与其说是突围,不如说是主动投入了白子早已张开的、层层叠叠的包围圈。 甚至在主动填塞自己棋形的眼位,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黑棋大龙推向了更为绝境的深渊。 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疯狂的自杀行为。 文心的金册却随着叶洛这七手“自杀式”的落子,也爆发出金光。 金色的流光几乎化成了虚影,无数流光随着叶洛的落子在书页上跳跃、重组、推演。 她素手轻轻按在躁动的书页上,清冷的眼眸中渐渐闪过浓重的讶异—— 因为金册此刻推演出的结果,并不是预想中的立刻崩盘,反而在那看似绝望的自毁中,呈现出一线极其微妙、混乱到无法预判的生机。 这棋路......完全颠覆了常理。 叶洛的视线已然模糊,眼前的青玉棋盘仿佛活了过来。 那枚枚黑子化作了身披玄甲的悲壮武士,白子则变作银光闪闪的冷酷精兵,两军在纵横十九道的血色战场上展开惨烈厮杀。 他看到黑甲军被数倍于己的银铠军团团围困在狭窄的绝谷之中,四面八方都是闪着寒光的枪尖,如林的矛戟步步紧逼,杀声震天,退无可退...... “洛儿,看好了!” 老秀才那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绝处逢生,唯有一途——那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以死求生!” 叶洛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深沉,仿佛进入了某种奇特的入定状态。 他不再是自己,而是化身为那支黑甲残军的统帅。 无视眼前令人绝望的兵力悬殊和森严壁垒,眼神冰冷,冷静地指挥一支早已伤痕累累、人数稀少的小队,悍然脱离主阵,如同一柄决绝的尖刀,从侧翼狠狠撞向银铠军兵力最雄厚、阵型最严密的中军枪阵。 第20章 破局 惨烈的牺牲一瞬间就开始发生。 那支黑甲小队如同扑火的飞蛾,在密集如林的枪阵前,如同雪片投入沸汤,瞬间消融殆尽,血肉横飞。 然而,就在这悲壮的牺牲之中,银铠军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厚重阵型,被这决绝的、不计代价的冲击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就在那缝隙之后,一条被茂密荆棘和乱石掩盖的、通往侧后方一处高地的隐秘山路,在混乱中若隐若现。 “啪!” “啪!” “啪!” 落子声在丹房中再次响起。 叶洛的每一步都沉稳无比地落在棋盘上,每一步都像是在主动献祭自己的棋子。 黑棋的棋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减少,被反应迅捷的白子无情地吞噬、提走。 但是,随着他这看似疯狂、实则深藏玄机的“牺牲”,棋盘上散发的青光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白子虽然依旧在自动反击,落子依旧精准狠辣,但其光芒却隐隐透出打乱了固有节奏的迟滞感。 文心身侧的金册光芒更是暴涨到了极致,金色的流光几乎化成了燃烧的火焰,象征着黑子的金光继续跳跃、重组、崩溃、再生。 显然,叶洛这完全违背常理的诡异棋路,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颠覆着金册固有的、基于无数棋谱积累的推演逻辑。 丹朱早已忘记了手中还在捣药,那已经玉杵悬在半空许久。 她瞪圆了杏眼,嘴巴微张,连丹炉里因为无人看管而彻底烧干、发出刺鼻焦糊味的药液都浑然不觉。 眼睛就死死盯着棋盘上那惊心动魄的攻防,眼神中渐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棋局中的厮杀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 黑甲残军被压缩至最后一座孤城之内,城墙残破,旌旗折断。 银铠大军如同铁桶般重重围困,四面楚歌,杀声震耳欲聋,冰冷的矛尖几乎抵到了城墙之上。 白子落下的光芒带着冰冷刺骨的杀意,棋盘的青光几乎完全被白芒压制,仿佛下一刻就要完全吞噬那最后一点黑色,宣告黑棋的彻底覆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念俱灰之际。 叶洛眼中精光骤然爆射。 如同黑夜中划破长空的闪电。 他看到了! 那条他通过无数次看似无谓的牺牲所深埋、所掩护、所开辟的迂回路线,终于在白棋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包围网的后方,露出了一个破绽。 那是一个被白棋自身气紧所掩盖的“劫争”起点。 之前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填眼,所有的自陷死地,都是为了此刻能在此处拥有一枚至关重要的“劫材”。 那是唯一能撬动整个死局的支点。 “啪——!!!” 最后一枚黑子,带着叶洛全部的心神、意志和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信念,如同孤注一掷的投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钉入了那个唯一的、由无数牺牲和鲜血换来的生门。 “嗡——!!!” 整张青玉棋盘猛地剧烈一震。 随即爆发出炽烈光华。 原本温润的青色灵光瞬间转化为耀眼夺目的白金之色。 棋盘上的黑白子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疯狂拨动,自行飞速移动起来,发出密集如骤雨般的清脆撞击声,噼啪作响,不绝于耳。 奇迹发生了。 原本白棋那铁壁般、看似无懈可击的围困之阵,在后方突然松动、瓦解。 而那条濒死的黑棋大龙,却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在牺牲的灰烬和绝望的深渊中昂起不屈的头颅,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它沿着那条用牺牲铺就的缝隙,硬生生地冲开了一条直通彼岸的生路。 原本的死棋,活了! 以一种惊心动魄、不可思议的方式,活了! 丹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棋子自行移动的清脆声响和丹炉里药液烧干的滋滋声。 玲珑局那方陷入了长考,青光白芒交替闪烁,显然内部推演极其激烈。 许久,一个苍老却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与狂热的声音,直接穿透了棋盘青光的束缚,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在离火殿内响起: “妙!妙极!小娃娃!!”那苍老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好一手‘劫尽苍生’!置之死地,以劫破局!老夫玄参纵横十九道一十三甲子有余,除了那枯坐云中城的棋圣老儿,还从未有人能逼我至此境,更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又暗藏乾坤的棋路!你这棋才,当真是天生棋才啊!万中无一!万万中亦无一啊!”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已经激动得难以自持,语速极快:“拜我为师!小娃娃!老夫乃药王谷长老玄参!只要你点头,药王谷长老之位即刻为你虚席以待!谷中万卷阁秘典、千年药园灵萃、淬骨伐髓神丹,任你予取予求!老夫一身通天彻地的丹道绝学、惊世骇俗的棋道心得,必倾囊相授,绝无保留!保你十年之内,便名动这九州天下!百年之后直指那云中仙城!如何?!” 这充满诱惑、足以令无数修士疯狂的承诺,带着上位者的威势,在殿内回荡。 然而,棋盘前的叶洛,身形却纹丝不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苍老声音只是耳边微风。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光芒明灭、棋子疯狂跳动的棋盘上,那里,才是他此刻唯一的战场。 “速速落子。” 叶洛声音平静,语气平和。 他修长的手指捻着一枚棋子在棋笥边缘敲击着,节奏稳定,带着超然物外专注,外界的一切喧嚣,包括那在外人看来,足以改变命运的邀约,都与他无关。 玄参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被这近乎无礼的话语噎了一下。 随即,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愕然和一丝愠怒,却又强压了下去,试图换上一种更“和蔼”的语调: “咳......小娃娃,莫要恃才傲物。你可知道,拒绝老夫的后果?” 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在开玩笑,却又透着一丝真正的威胁,“小心老夫一生气,把你扔进这丹炉里,炼成一炉大补的人丹!” 这“威胁”带着几分老顽童般的戏谑,显然并非真要动手,更像是一种带着点无赖的挽留。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棋子越发急促的碰撞声,以及那专注的沉默侧影。 显然叶洛现在这入定状态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无礼!文心、丹朱!这究竟是你俩谁门下的弟子,竟如此无礼!”听声音,这位药王谷玄参长老似乎真的有点动怒了。 “是我的弟子!” 这清脆女子声音,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可能是琼华峰? 也可能是离火殿外? 心底? 苍穹之上? 又或者是—— 药王谷。 玄参的声音沉寂了下去。 足足一刻钟之后。 虚空中,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苍老、疲惫的悠长叹息。 叹息声中,充满了棋逢对手却最终落败的复杂情绪。 最终,哪怕棋盘上仍然是白子占有的大好局势,但那代表白子的光芒还只彻底黯淡下去,不再落下任何一子。 执白方—— 弃子投降! 第21章 亿点点谢礼 “成了!解开了!” 丹朱第一个从震撼中反应过来,高兴得跳了起来,杏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光华渐敛的青玉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泾渭分明,但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原本被围剿得奄奄一息、生机断绝的黑棋大龙不仅奇迹般脱困而出,更在白棋看似固若金汤的腹地反咬一口,硬生生开辟出一片新的活地,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 文心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惊容。 悬浮于她身侧的金册,其上的流光停止了疯狂的穿梭推演,最终定格在棋局终盘的推演图上。 金页边缘,缓缓浮现出两个古朴厚重、散发着大道气息的金色大字评价: “神解”。 问心深深地看了一眼精神明显消耗过度的叶洛,那眼神复杂难明,除了好奇、赞叹,更多的是凝重。 毕竟,小师弟这次,赢的可是修真界有名的“棋疯子”。 而且师尊大人寻来的这位小师弟,身上似乎笼罩着层层迷雾,藏着太多令人费解的秘密。 “小师弟!你真是我的大福星!我的救命稻草!” 丹朱激动得无以复加,几步冲到叶洛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那玄参老儿的刁难局,竟被你给破了!哈哈哈,看他还敢不敢鼻孔朝天地说什么‘琼华无人’!” 她笑得前仰后合,连日来被卡住脖子般的憋屈一扫而空,畅快无比。 叶洛被晃得一阵头晕目眩,刚从那种心神完全融入棋局的玄妙状态脱离出来,对他来说精神消耗极大。 此刻只觉得脑海中阵阵抽痛,脸色苍白如纸,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五师姐......轻点......我有点晕......” “哎呀,瞧我这记性!高兴过头了!”丹朱一拍光洁的额头,立刻松开手,但脸上的兴奋和感激丝毫未减。 她风风火火地冲到靠墙一排巨大的、刻满繁复禁制的玉柜前。 指尖灵光如电,对着玉柜连点数下,解开层层禁制。 然后看也不看,像在菜市场抓糖果一样,直接从里面抓出好几个一看就非凡品的玉瓶和玉盒。 “来来来,小师弟,拿着!都拿着!” 丹朱一股脑儿地塞进叶洛怀里,根本不容他拒绝,“这是师姐我压箱底的‘玄元破障丹’,对突破瓶颈桎梏有奇效!还有这瓶‘九转玉髓丸’,固本培元,淬炼筋骨体魄再好不过!哦对了,还有这个‘百草清心露’,提神醒脑,困了累了喝一滴,保管精神焕发......哎呀,别傻愣着啦,快快收好!这些都是师姐的心意!”她不由分说地将叶洛推辞的手按了回去。 叶洛怀里瞬间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直冲鼻子的药香混合着丹房内原有的焦糊气息,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五师姐,这......这太贵重了!我只是......只是恰好懂一点棋路野招......也没做什么......” “一点?你这叫‘一点’?” 丹朱夸张地瞪大了杏眼,指着那光芒尚未完全散去的棋盘,“那玄参老头可是这天下数得着的棋道圣手!他呕心沥血钻研一年才布下的‘九幽劫’,号称十死无生!连三师姐那无所不包的金册都推演为‘无解’!你这一手,简直是石破天惊!帮了师姐天大的忙!” 她再次不容分说地按住叶洛想推辞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收下!必须收下!不然五师姐我可真要生气了!” 五师姐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促狭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凑近叶洛耳边,压低了声音:“再说了,师姐我这么急着要九幽冥兰,又不是为了我自己。你六师姐最近在驯服一只从上古遗迹里带出来的异兽幼崽,那小家伙血脉凶悍,脾气暴烈,普通的驭兽丹药根本镇不住它的凶性。” “这九幽冥兰,同样是炼制特殊‘安魄丹’不可或缺的主药!有了它,你六师姐才能真正降服那小祖宗,避免它反噬伤人或自毁。但是这九幽冥兰我琼华派与那药王谷一年只能定量购买,今年又早已用尽,所以不能走宗门的账目面子,这才被那玄参老儿卡住了咽喉,有了这么一盘棋。你说,你帮了这么大的忙,救了六师姐的大麻烦,师姐我能不好好谢你吗?” 原来是为了六师姐云霓裳。 叶洛恍然。 那位性格爽利、笑声清脆的六师姐,确实感觉会是个常有惊人之举的人。 不过,想到自己无意中帮了两位师姐,叶洛心中那份对厚重谢礼的惶恐不安,似乎也稍稍减轻了一些,觉得这功劳似乎不那么烫手了。 “好了,谢礼既已收下,闲话便到此为止。” 文心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谦让的僵局。 只是这位三师姐目光却一直灼灼地盯着那方青玉棋盘,“此局博弈,精妙绝伦!步步死地,招招绝杀,却又于绝境中生生开辟出生天,堪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典范!其中蕴含的棋理与破局智慧,对我推演阵道亦有极大启发。” 她这才看向叶洛:“三师姐想将此局棋谱拓印下来,带回去细细参悟,或可从中悟出新的棋道至理。小师弟,你意下如何?” “这......师姐想要自无不可,但这对弈野路......” 叶洛刚想说这棋路是自己幼时跟老秀才学的野狐禅,算不得如何出彩,更谈不上什么至理,就被丹朱爽朗的笑声打断。 “那正好!我也要抄录一份!” 丹朱立刻响应,动作比文心还快。 指尖光芒一闪,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直接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强大的神识瞬间扫过整个棋盘。 棋盘的每一颗棋子位置、每一丝气机流转、每一步落子的时机、以及那惊心动魄、逆转乾坤的完整棋路,都被她一丝不差地烙印进玉简之中。 “五师姐,这......”叶洛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玉简,头皮一阵发麻。 要知道,他这棋路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凶险和某种直觉,是破庙前沙地上磨砺出来的“求生棋”,根本不成体系,更与正统棋道大相径庭。 若是流传出去,被有心人深究,难保不会联想到教导他下棋的老秀才。 第22章 日常拌嘴 “别这啊那的,”丹朱头也不抬,依旧沉浸在刻录棋谱的专注中,“这么精彩绝伦的棋局,不记录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放心,小师弟,师姐我就自己私下研究研究,绝不外传!对吧,三师姐?” 说着,还促狭地对正在用金册同样在记录棋谱的文心眨了眨眼。 叶洛还想再说什么,只是两位师姐的动作却快得惊人。 几乎在丹朱话音落下的同时,文心的金册也光芒一敛,显然已经完成了记录。 五师姐也满意地将玉简收好,然后像赶小鸡似的朝两人挥挥手:“行了行了,棋也解了,谢礼也给了,棋谱也抄了!我还得抓紧时间去药王谷堵那玄参老头拿九幽冥兰!去晚了怕那老东西输了棋抹不开面子反悔!三师姐,小师弟,你们自便啊!我走啦!” 然后就心急火燎地抓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药囊,风风火火地就要冲出丹房,显然一刻也不想耽误。 文心微微颔首,身后悬浮的金册飞回原位。 她看了叶洛一眼,眼神依旧带着深沉的探究,但最终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也该回去了。” 转身便欲离开。 叶洛抱着满怀沉甸甸的丹药玉瓶,看着两位师姐都想走,正想着自己也该回听竹峰好好修炼了,毕竟出来时间不短,而且精神消耗实在太大。 就在此时! 一股凛冽到刺骨的寒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离火殿内浓郁的药香和焦糊味。 离火殿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高挑、孤绝的身影就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文心和丹朱同样这样被拦在离火殿内。 一女面容平静,早已习以为常。 一女面容呆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来人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不染纤尘,墨黑如瀑的长发仅用一根毫无雕饰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容颜清丽绝伦,却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雕琢,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场。 正是琼华派掌律长老,叶洛的大师姐—— 第二凌霜。 她那双冰魄般的眸子,瞬间就锁定了抱着丹药、一脸懵然的叶洛,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叶洛。你昨夜今早都不在听竹峰寒潭打坐练功,稳固根基,在此处作甚?” 叶洛心里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坏了,他把这个事情给忘了。 大师姐第二凌霜,执掌门规戒律,性格冷峻严苛到了极点,对修炼的要求更是近乎残酷。 叶洛自知这次私自离开听竹峰,跑到玉华峰来“闲逛”,怕是要倒大霉了。 冷汗一下就浸湿了他的后背。 “大师姐......我......”叶洛刚想开口解释是自己驾驭的流霞云太慢,耽误了时间。 后又应五师姐相邀,这才来帮忙解了棋局。 “哎呀呀,我当是谁呢,好大的寒气,原来是咱们琼华派威风凛凛的‘冰块脸’大师姐驾临朱朱这小小的玉华峰呀!” 一个娇媚入骨、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如同暖风般从门外传来,瞬间冲淡了第二凌霜带来的刺骨寒意。 只见一道妖娆似火的红色身影慵懒地倚在门框上,红衣似血,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曲线,肤白胜雪,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正是二师姐苏媚。 她来得如此“及时”,可是真会这么巧吗? 苏媚红唇微勾,笑吟吟地看着面若寒霜的凌霜,目光扫过叶洛怀里那堆显眼的丹药玉瓶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 “啧啧,大师姐真真好大的威风呀,”苏媚的声音又软又媚,却字字带刺,是那裹着蜜糖的刀子,“小师弟不过初来乍到,出来透透气,顺道帮五师妹一个小忙,解了个什么劳什子的棋局,你就这么急着兴师问罪,要抓人回去关禁闭?” 她莲步轻移,带起一阵香风。 也就只是一步,就走到了叶洛身边,那股甜腻惑人的幽香再次钻入叶洛鼻端。 然后伸出纤纤玉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拂过叶洛怀里的一个玉瓶,媚眼如丝地看着叶洛,声音带着蛊惑:“小师弟,你瞧瞧,大师姐多霸道。你明明帮了五师妹天大的忙,得了点小小的谢礼,她就要把你当犯人似的押回去。听二师姐的,别理她!跟二师姐去我的‘幻音峰’散散心?二师姐那里有上好的‘醉仙酿’,有能洗涤神魂的‘天籁茶’,还有......嗯,更好玩、更能让人身心愉悦的东西哦~”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充满了诱惑,“保证比在听竹峰对着个万年不化的冰块脸打坐枯守,有趣千倍万倍。” 说完,还挑衅似的朝第二凌霜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叶洛夹在两位师姐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大师姐的威压冰冷刺骨,如同置身冰窖; 二师姐的热情又像烈火燎原,烧得他面红耳赤。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架在冰火两极反复炙烤的肉饼。 怀里的丹药玉瓶此刻重逾千斤,成了最烫手的山芋。 “我......呃......大师姐......二师姐......我只是......”叶洛支支吾吾,舌头打结,感觉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叶洛!”凌霜的声音陡然拔高,论口舌之争一万个她也不是那妖女苏媚的对手,只能对着叶洛喝道,“过来!” 随着这声清喝,一道雪白剑气瞬间在她身周凝聚,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剑锋所指,赫然便是苏媚。 随着那凛冽的剑意弥漫,丹房内的温度再度骤降,墙壁甚至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苏媚调笑够了,脸上的慵懒笑容也终于收敛起来,眼神微变,周身粉色烟霞同样显现出来,与寒气分庭抗争:“凌霜!你这是要以大欺小,仗着修为强抢小师弟?” “教导师弟,乃掌门师尊亲授之责,亦是门规所在。”第二凌霜寸步不让,眼睛直视苏媚,寒意更甚几分,“你若阻我执行门规,便是干涉琼华法度!后果自负!” 第23章 被抓回山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无形的气机在两人之间激烈碰撞,甚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丹朱早就溜到角落的丹炉后面,缩着脖子,一副“我什么也没看见”的看热闹模样。 文心则微微蹙起秀眉,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但最终并未出声干预。 叶洛眼看两位师姐为了自己就要在这丹房里大打出手,心知再僵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恐怕整个玉华峰都要遭殃。 他一咬牙,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抱着满怀的丹药,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着第二凌霜的方向走去。 甚至不敢去看苏媚变得幽怨的复杂眼神,只觉得那目光如芒刺在背。 然后低声道,声音干涩:“二师姐......对不住......我......我还是跟大师姐回去......专心修炼吧......”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更像是认命。 “哼!没良心的小东西!有二师姐给你撑腰还怕她。” 苏媚气得柳眉倒竖,狠狠地跺了跺脚,“凌霜!算你狠!仗着掌律身份压人!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小师弟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禁脔!咱们走着瞧!” 她狠狠剜了第二凌霜一眼,又朝叶洛抛去一个混合着嗔怒和“你给我等着”意味的媚眼。 身影一晃,化作一道炽烈的红霞冲出丹房,消失在门外。 叶洛这边刚走到凌霜面前三尺之地,还没来得及开口请罪,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道卷住了自己的身体。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比第一次要温柔许多,看来大师姐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得那么生气。 第二凌霜雪白衣袖微微一拂,雪白剑光凭空出现,稳稳托住了叶洛的双脚。 她后一步踏上剑光,声音冷冽依旧: “回去。” 话音未落,剑光骤然暴涨,光芒刺目。 眨眼就化作一条寒冰做的巨龙,裹挟着叶洛,冲出了烟雾缭绕的丹房,直射向听竹峰方向的苍穹。 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直到那恐怖的剑意威压彻底消失,丹朱这才敢从丹炉后面探出头。 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饱满的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吐了吐粉舌:“呼......大师姐还是这么吓人......不过小师弟这回可惨咯,大师姐可是最讨厌不勤奋练功的弟子。” 她转头看向依旧静立原地的文心,“三师姐,你说大师姐会不会重罚他?关禁闭?还是罚抄门规?” 文心望着冰龙消失的遥远天际,沉默了片刻,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只淡淡说了句: “不过是与二师姐日常的相互斗嘴罢了,都这样几百年了。至于小师弟那边,不是什么大事,想必大师姐也自有分寸。” 随即,她周身清光一闪,也化作一道清冷的流光,离开了这片狼藉的离火殿。 丹朱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再没有变故,这才一同化虹远去。 --- 听竹峰,转瞬即至。 冰龙并没有直接落在峰顶竹舍前,而是在半山腰寒潭上空盘旋了一圈,仿佛在审视着什么,才缓缓降下。 双脚刚踏上寒潭边冰冷的青石地面,那股被剑气束缚的感觉便悄然消失。 叶洛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远超他境界的感知力便意识到了周围环境的异样。 寒潭依旧幽碧深邃,寒气袅袅升腾。 寒潭外怪石嶙峋,几丛不畏严寒的翠竹在冷风中沙沙摇曳。 然而,就在那些嶙峋的怪石后、茂密的竹丛缝隙间,甚至远处几株虬结古松的枝桠阴影里,叶洛清晰地感知到了至少七八道极其微弱、努力收敛却依旧存在的呼吸和心跳气息。 更有几片不同颜色的衣角,在视线扫过的瞬间,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快速缩了回去。 显然,有不少门中的弟子,甚至可能是辈分更低的徒子徒孙们,不知何时串通好了。 也不敢不遵门规,只敢悄悄藏匿在寒潭外面,目的无非是想一睹这位近来在琼华派引起诸多议论、甚至掀起不小风波的“小师叔”或“小师叔祖”的风采。 更主要的,或许是想亲眼见证掌律长老亲自将他“抓”回来的“盛况”,验证一下那些在十二峰内部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 关于掌门师尊为何破例带回一名男修收为关门弟子的猜测; 还有掌律长老是否真的对这位新来的小师弟有什么想法。 其中最引人遐想、也最让这些年轻女修们心跳加速的猜测便是: 这位“小师叔”或“小师叔祖”,极可能是修仙界某部流传度极广的奇谈小说中,所描述的那种传说中的「纯阳圣体」。 叶洛顿时觉得无比尴尬,脸皮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烫。 第二凌霜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些窥探。 她视线一一扫过那些藏匿点。 目光所及之处,立刻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一阵窸窸窣窣的慌乱退避声。 几道或粉或青或白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小兽,仓惶地从藏身处狼狈跑开,迅速消失在茂密的竹林深处。 然而,第二凌霜也只是蹙了下秀眉,那张冰块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形,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目光和心思。 对她而言,这些弟子的窥探,与山间掠过的风、林中偶然响起的鸟鸣并无本质区别。 “聒噪。” 大师姐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随即素手轻抬,五指迅疾掐诀,指尖灵光闪烁,在空中划出几道蕴含着凛冽剑意的轨迹。 随着指尖最后一点落下,数道由精纯剑气构成的阵纹扩散开来,融入寒潭周围的空气和坚实的地面。 “嗡——!” 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透明光罩瞬间升起,将整个寒潭区域严严实实地倒扣笼罩在内。 光罩表面,细微的剑气如同游鱼般流转不息,彻底隔绝了内外的一切气息、声音和视线。 外面的人再也无法窥探到里面一丝一毫的景象,里面的人自然也不会被外界的声音打扰。 做完这一切的第二凌霜就这么站在叶洛身前,白衣胜雪,背对着他,身影在寒潭氤氲的雾气中显得愈发孤高清冷。 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训斥,只是静静地望着潭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压抑得让叶洛喘不过气。 第24章 激发灵丹护主 “大师姐......”叶洛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地认错,“师弟知错了,不该擅自离开听竹峰......” “错?”第二凌霜终于转过身,明眸直视叶洛,“甚至还没意识到错在何处。” “错在......错在荒废修炼,四处闲逛......”叶洛低声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哼......错在你不知轻重!” 凌霜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当真不知体内盘踞的种种异象何等凶险?昨日若非我及时替你收束压制,你早已经脉寸断,沦为废人!此等凶险未除,根基未稳,你竟有心思去帮人解什么棋局?去收那些华而不实的丹药?!” 她一步踏前,威压如同山岳般倾轧下来:“你以为那棋局破得轻松?心神消耗如此剧烈,体内残余剑气感应到宿主虚弱,现在已有蠢蠢欲动之兆!若非我及时将你带回,后果不堪设想!至于那些丹药,你若不知所以,随意吞服,更不过是些穿肠毒药尔!” 叶洛被大师姐严厉的训斥震得心神剧颤,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体内深处传来一丝丝熟悉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般的隐痛。 脸色再次变得更加苍白。 第二凌霜看着他变惨白的脸,眼中厉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冰冷:“你身负异禀,却也伴生大凶险。旁人不知,你当自知!修行之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岂容你如此儿戏?” 叶洛羞愧地低下头,托着丹药玉瓶的双手发颤:“师......师弟知错了......再不敢懈怠......” 第二凌霜性子天生清冷,见他如此说,便也平复心情,不想再过多追究。 “根基虚浮如沙塔,心性飘摇似浮萍。浪费半日光阴,便需十倍苦功补回。将那些丹药收好,凝神静气,连续运转《琼华引气诀》九个大周天,十八个小周天。今日需引寒潭冰魄本源之气入体,淬炼经脉筋骨,三个时辰为限。”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若支撑不住,便想想你虚掷的光阴,想想你体内盘踞的凶险!” 大师姐的话语没有一丝温度,却满是关心。 三个时辰引冰魄本源之气淬体? 那滋味,绝非昨日普通地凝神引气可比,甚至足以让金丹修士都为之色变。 叶洛看着大师姐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 先依言把怀中那些价值连城的丹药玉瓶全都收进芥子袋中。 又想到寒潭外那些可能还在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的徒子徒孙们,最后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默默地走到寒潭中那块熟悉的青石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努力摒除脑中一切杂念,艰难地运转起《琼华引气诀》。 第二凌霜则静静地站在一旁。 同样暗自运转起功法,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气,但那双眸子却始终落在叶洛身上,严密地监控着他体内每一丝灵气的流转轨迹和强度。 寒潭的冷雾在隔绝阵法内无声地弥漫、沉降。 叶洛逐渐进入状态,依照《琼华引气诀》的行功路线,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丹田内那微薄可怜的灵气。 随着功法的运转,一股远比昨日引气时更加精纯、更加霸道的寒意,开始被叶洛从幽深的潭水中抽取出来。 这冰魄本源之气不再是丝丝缕缕的灵气,而是化作无数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毫针,带着刺骨的寒意,疯狂地顺着他周身毛孔,向脆弱的经脉内钻去。 “嘶——呃!” 无法形容的剧烈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让第一次体验到淬体之痛的叶洛,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剧烈一颤,喉头一甜,险些从青石上栽入寒潭之中。 “凝神!意守丹田!引气归元!”大师姐冰冷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伴随着一股奇异的灵力,强行将他因剧痛而产生的本能抗拒和涣散的心神狠狠压回体内。 叶洛同样死死咬住牙关,牙根处甚至渗出了淡淡的腥甜。 额头上青筋暴起,在这温度极低的寒潭中,居然有豆大的冷汗刚渗出毛孔,然后就被体表寒气,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晶颗粒滑落地面。 他强迫自己集中起濒临崩溃的全部精神,如同驾驭着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拼命引导着那狂暴肆虐的冰魄本源之气,按照功法的路线艰难地向前推进,淬炼着每一道经脉。 可是灵气与这霸道的冰寒本源在狭窄脆弱的经脉中猛烈冲撞、疯狂纠缠。 每一次冲刷都如同被无数把裹挟着冰碴的钝刀反复刮过,带来深入骨髓的撕裂痛楚,以至于浑身感知都逐渐麻木。 叶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同样失去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体表凝结出一层厚厚白霜,连眉毛和睫毛都挂满了冰晶。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折磨下,被冻结、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混沌初开的纪元般漫长而煎熬。 叶洛的意志在一次次崩溃的边缘反复挣扎。 全凭着一股从幼年流浪中磨砺出的不服输韧劲,以及大师姐那冰冷目光带来的压力在苦苦支撑。 不敢去想那漫长的三个时辰终点在哪里,只能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强迫自己专注于下一息,再下一息,再下一息...... 而就在叶洛感觉意识都快要被那无边的寒冷冻僵时,腰间芥子袋中那个装着“玄元破障丹”的玉瓶,似乎受到他体内狂暴寒气与微弱求生意志双重波动的牵引。 瓶身竟然自行亮起了青色光芒。 被沉睡的丹灵自主激活了药性,甚至无视了芥子袋的空间阻隔,化作一股温和如同初阳融雪般的暖流,渗入了叶洛濒临枯竭的体内。 八品以上的灵丹,品相极佳者,皆孕有微弱灵性。 丹灵护主,并非虚言。 这股暖流如同黑夜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带着生命的韧性。 它并未与那霸道的冰魄本源之气正面冲突,而是巧妙地依附在叶洛自身那些微弱的灵气边缘,如同在奔腾的冰河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第25章 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暖流所过之处,那被冰魄本源之气撕裂后几乎寸寸断裂的经脉壁,竟得到了至关重要的滋养和修复。 虽然还是无法抵消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却让濒临极限的叶洛,奇迹般地缓和了一些。 让叶洛在意志沉沦的边缘,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精神一振。 他本人虽不知这暖流从何而来,但这无疑是天降甘霖。 立刻开始用尽残存的意志,死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更加专注、更加拼命地运转功法,引导着冰魄本源和暖流,在经脉中艰难推进。 痛苦依旧如同地狱酷刑,但那一线生机带来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最起码让他看到了坚持下去、完成淬炼的可能。 第二凌霜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叶洛身上。 当那股几乎难以被寻常修士察觉的暖流出现,并帮助叶洛稳住了即将崩溃的迹象时,她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细微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她的视线,似乎在那装着“玄元破障丹”的芥子袋位置,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并未出声点破,只是周身那刻意散发出来、用以压制叶洛体内狂暴寒意的剑意,悄然收敛了一丝丝,变得更为内敛。 位阶越高、品相越佳的仙丹。 是一定要在关键时刻激发药力,而不是像普通糖豆一样用来品尝甜味的。 譬如此刻,由第二凌霜暗中亲自护道,平稳掌握那冰魄本源对叶洛的淬炼程度,直至触发丹灵护主,才是八品以上仙丹的正确用法。 时间慢慢流逝。 隔绝阵法外,天色也由明亮的白昼渐渐转为瑰丽的黄昏。 双月同天。 终于,当最后一缕冰魄本源被叶洛以莫大的意志力艰难地炼化、融入变得坚韧了些许的经脉,体内那如同两军对垒般的狂暴冲突才缓缓平息下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冰窖中被挖出来,又像是被无数柄巨锤反复捶打过千百遍,虚脱得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即便是灵魂深处都透着疲惫。 但,不负众望的是。 此刻叶洛体内经脉的每一寸,都明确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和坚韧。 三个时辰,地狱般的淬炼,他竟真的熬过来了! 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 叶洛艰难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一股比之前凝实了许多、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冰寒锋锐之意的灵气,在指尖缓慢地流转起来。 “还算......没有白费功夫。” 第二凌霜在他身边说道,依旧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 但叶洛靠着强大的感知力还是捕捉到,大师姐那话语里棱角,似乎细微地软化了一点点。 也或许真的只是他过度劳累产生的错觉。 “今日到此为止。回去调息,将丹药之力化开,巩固所得。明日卯时,继续。” 说完,第二凌霜也不等叶洛有什么回应,宽大的雪白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挥。 笼罩寒潭、隔绝内外的剑气光罩消散。 带着竹林气息的夜风涌入,吹在叶洛极度虚弱的身体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师姐转身,看也不看瘫软在青石上的叶洛,一步踏出,身影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余音在寒潭边的空气中飘散: “记住,修炼一途,唯勤不破。妄图取巧者,终难登顶。” 叶洛看着大师姐消失的方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连走回山上的力气都榨不出来了。 只能颤抖着手,从芥子袋中摸出那瓶温润的“九转玉髓丸”,拔开瓶塞,倒出一颗散发着乳白色光晕的丹药,张着嘴,几乎是硬塞进了喉咙里。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温厚磅礴的药力爆发开来,迅速扩散至他如同被冰封一样的四肢百骸。 这药力如同久旱荒漠突降的甘霖,温柔地滋养、修复着疲惫欲裂的筋骨和饱受摧残的经脉。 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处不在的撕裂痛楚,终于开始被这股暖流抚平。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寂静的寒夜里依然能清晰听到的叽叽喳喳议论声,从远处的竹林边缘隐隐传来: “天哪!你们感觉到了吗?剑气罩消失了!小师叔祖真的在寒潭里待了整整三个时辰!” “无锋师伯祖也太......太严格了吧......那冰魄本源之气,我筑基后期时不小心沾到一丝,就冻僵了半边身子,调息了大半天才缓过来......” “是啊!我听师父说,各峰弟子,若是不到金丹境界,最多只被允许在寒潭外围静坐一刻钟感受寒气,谁敢引气入体啊!” “不过......你们刚才阵法撤掉的那一瞬间,有没有感觉到小师叔祖身上的气息?虽然依旧很弱,但好像......比之前凝实了不少?” “废话!那可是我凌霄峰师祖亲自出手‘调教’的!虽然过程想想都可怕,但效果肯定惊世骇俗啊!” “啧啧,无心师祖送的丹药真是神了!你们看小师叔祖的脸色,吃了玉髓丸后明显好多了......炼气境就能按瓶吃八品丹药当糖豆补身子,我要是有这么好的修炼资源,我早就......” “嘘——!小声点!找死啊!别让小师叔祖听见了!无锋师伯祖刚走,谁知道她是不是隐在暗处看着?当心杀个回马枪,把我们也丢进寒潭里泡三个时辰!” 叶洛听着这些压低声音却充满的羡慕议论,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看来今后自己在这琼华派,想低调做人、默默修炼的愿望,是彻底破灭了。 他还是挣扎着坐起身,感受着体内在“九转玉髓丸”磅礴药力滋养下快速恢复的生机,以及经脉中那明显增强了数倍的韧性,心中百感交集。 五师姐的丹药确实帮了大忙,尤其是那瓶“玄元破障丹”关键时刻自行散逸的护主暖流,简直是救命稻草。 但想到丹朱师姐此刻可能正拿着九幽冥兰,兴高采烈地去给六师姐炼制降服异兽的“安魄丹”后,叶洛挂着霜花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扯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只是......那棋谱......唉,三师姐文心那边尚可放心,但希望五师姐丹朱那边,真的只是自己私下研究,别再节外生枝了。” 嗯,叶洛流浪十几年的本能告诉他,有些不祥的预感。 第26章 “竹”篮打水 叶洛抬头望向峰顶自己简陋竹舍的方向,那里一片寂静,只有竹影在月光下摇曳。 三个时辰的地狱淬炼虽然痛苦得如同炼狱轮回,但收获也是实实在在、刻骨铭心的。 大师姐固然性格冷得像块冰,手段也同样严厉残酷得令人发指。 但她的教导,确实是直指根源,毫无花哨虚浮,每一分痛苦都转化为了实质的进步。只是...... 最后,似乎听到明天还要继续? 想到“卯时继续”这四个字,叶洛就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更让他忧心的是,今日淬炼辛苦得来的这点灵气增长和经脉韧性,子正时分能不能存住都是个未知数。 那该死的“漏斗”体质...... 叶洛不愿再想,赶紧又倒出一颗“九转玉髓丸”,在寒潭外十几双羡慕的眼睛见证下塞进口中,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调息恢复起来。 要知道,在这强者如云、师姐们个个神通广大的琼华派。 实力不够,恐怕连承受师姐们的“好意”和围观“热闹”的资格都没有啊。 所以必须尽快恢复,以应对明日大师姐那“自有分寸”的教导。 竹林间的议论声渐渐远去,最终看够了热闹,全都各自散去。 听竹峰寒潭外,万籁俱寂。 只剩下寒潭潺潺的流水声和少年努力恢复灵气时悠长的呼吸声,在清冷的一对月光下轻轻回荡。 足足将琼华引气诀运转了两个周天后。 叶洛才能拖着疲惫不堪到每一寸筋骨都在呻吟的身体,终于一步一挪地回到了听竹峰顶那间属于自己的简陋小竹舍—— 听竹苑。 等到他看到竹苑,夜已深沉,双月同天的奇景就在眼前,峰顶唯有山风不知疲倦地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推开竹舍屋门。 叶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顾不上洗漱,几乎是扑倒在竹榻上。 体内,那一缕缕明显比之前凝实许多的灵气,微弱却真切地燃烧着,带来一丝渺茫的希望。 眼看双月正当夜空,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挣扎着盘膝坐好,摒弃杂念,按照《琼华引气诀》的法门,引导着这好不容易提升到练气四阶的修为,试图将其稳固下来,彻底融入丹田气海。 然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那种早已刻入灵魂的绝望流失感,便再次袭来。 子正。 无论叶洛如何全神贯注,如何屏息凝神,如何调动残存意志去约束、去引导那缕本已凝聚的灵气,身体却依旧如同一只无法填补的漏斗,开始丝丝缕缕从四肢百骸的窍穴中逸散出去。 速度不算快,却持久、均匀,如同细沙从紧紧攥住的指缝中流走。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仅仅几次呼吸过去,体内那短暂存在的炼气四阶气息,便如同被戳破的泡沫,重新回到了炼气一阶。 甚至因为经脉被冲刷的坚韧宽阔,导致现在他比淬炼前更加虚弱、空乏,只剩下过度消耗后的枯竭。 叶洛重新睁开眼,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疲惫和近乎麻木的无奈。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早已习惯。 无论是在山下跟着老秀才流浪时的无数次尝试,还是昨天上山后依靠天材地宝短暂堆积起的虚假繁荣,最终都会无情地回到原点。 每一次短暂的提升,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醒来后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这具空空如也的躯壳。 叶洛苦笑着摇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苦涩。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 听竹苑外,那片天生地养的“郎仙五色竹”,在清冷的月光沐浴下,竹身流转的青、白、赤、玄、黄五色微光,比白日里似乎更加灵动饱满了几分,白色的尤其耀眼几分。 枝叶在夜风中舒展摇曳,发出细微而愉悦的沙沙声,仿佛刚刚饱食了一顿珍馐美味,正惬意地发出满足的轻吟。 叶洛知道,自己辛苦修炼、又无奈散逸出去的那些精纯灵气,尤其是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冰魄淬炼后的气息,这次恐怕是被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灵竹给“笑纳”了。 “也好......”他低低地自语,“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自家的竹子,倒也是长得愈发精神了。” 这自我安慰的话语,在寂静的竹舍里显得格外空洞。 叶洛叹了口气,放弃了徒劳的挣扎。 身体一歪,重重地倒回竹榻上。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透支,将他瞬间就拖入了无梦的深沉黑暗。 --- 卯时刚至,天色微明。 一股熟悉的冰冷气息,准时出现在了听竹苑外,分毫不差。 大师姐第二凌霜的身影,还是立在院中那个熟悉的位置—— 那个叶洛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她与前日一样,并未直接闯入,清冷的目光,扫过紧闭的竹门。 随即,敏锐地落在了院外那片沐浴在熹微晨光中的郎仙五色竹上。 竹身流转的五色光华,比昨日清晨所见更加莹润饱满,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白色的竹根,在这夏日甚至结了层霜,枝叶舒展的姿态也透着餍足的活力。 第二凌霜那万年不变的面容上,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 她移步上前,伸出纤长的右手食指,轻轻搭在一根最为粗壮的白色灵竹竹节上。 一丝仅用于探查的灵力,顺着竹身纹理,探入竹根深处。 下一刻,第二凌霜眼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株灵竹的根部,蕴藏着一股还没来得及消化完毕的精纯灵力。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这股灵力中,分明带着一丝属于叶洛淬炼后冰魄本源的特质。 那独特的寒意锋锐感,绝不会错。 这绝非灵竹自然吸收天地灵气所能达到的效果。 唯一的解释,就是叶洛昨夜在竹舍内,再次发生了前日在寒潭旁修炼时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辛苦凝聚的修为灵气莫名逸散。 只不过第一次吸收那些无名灵气的是她。 第二次这些逸散的、本该消散于天地间的灵力,是被这些近在咫尺的郎仙五色竹吸收了。 还真是......有些打击人啊。 第二凌霜心脏微微一紧,因为她。 感同身受。 第27章 会诊 “果然......”第二凌霜缓缓收回手指。 她终于确认了那个始终盘旋在心头的、最糟糕的猜测—— 这位小师弟叶洛,并非懒惰懈怠之人,亦非天资愚钝。 他的身体,似乎存在着一个无法自主控制的“道基缺陷”。 每一次修炼所得的灵气,在某种特定形势下,都会被这个无形的“漏斗”给逸散掉,导致修为无法寸进,甚至不进反退。 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何他入门之后,享受着掌门师尊的亲自接引、诸位师姐慷慨赠予的天材地宝和悉心指点,修为却始终在炼气一阶徘徊不前。 也解释了昨日那般常人难以承受的冰魄淬炼后,今日恢复后的气息为何依旧如此虚弱不堪。 这个发现让第二凌霜的心沉入谷底。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修炼态度问题,而是关乎道基根本、关乎修行之路能否走下去的大道缺陷。 她握了握袖中的手,原本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事非同小可。 必须先弄清楚根源,再寻解决之法。 大师姐立刻转身,大步走向叶洛的竹舍,随手封住了他的窍穴,使其陷入沉睡。 同时双手十指急速掐动法诀。 一道道远比昨日寒潭边更加繁复、蕴含剑意的阵纹被打入地面和空中。 一个强大的隐秘剑意阵法瞬间成型,将整个听竹苑连同其周围一小片竹林全部笼罩,隔绝了内外的一切气息、声音和神识窥探。 她不能让那些徒子徒孙们察觉小师弟身体的异常。 至少在找到原因和解决办法之前,绝不能让这秘密泄露出去。 毕竟,这关乎掌门师尊的声誉,关乎琼华派的名望,更关乎叶洛自身未来的安危。 可是,虽然第二凌霜的动作很快,但还是低估了某些人,对这位“小师弟”那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和某些特殊手段。 就在那层剑意森森、光幕流转的隔绝阵法刚刚闭合的瞬间。 阵法光幕边缘,靠近竹林阴影的一角,空间突然如同轻微波动的水面般,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 随即,一条妖娆灵动的火狐虚影,如同没有实体般,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 火狐落地后,粉色烟雾散开。 二师姐苏媚那曼妙的身影随即逐渐凝实,慵懒地倚在一根青翠的竹子上,红唇微勾,眼中闪烁着狡黠与几乎要溢出来的浓浓好奇。 “啧啧,这冰块脸,这布阵的手法是越来越精妙了嘛,看样子私下没少钻研。啧啧,这隔绝阵纹,寻常阵法圣人都休想窥探分毫......” 苏媚心中赞叹,但还是带着得意,“可惜啊可惜......比起姐姐我这‘幻形无相’的神通,还是差了点意思呐。” 本来她只是想施展「掌观山河」秘术,远远地“看看”小师弟被大师姐“折磨”了一晚后怎么样了,顺便找机会偷偷“关怀”一下,再找个理由与凌霜斗斗嘴。 要知道,二师姐闲暇之余,最喜欢看那嘴笨的冰块脸生气了。 但没想到撞见第二凌霜如此郑重其事地布下隔绝阵法,这反常的举动倒勾起了她百爪挠心般的巨大兴趣,干脆真身从幻音峰直接赶了过来。 她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融入竹林的野狐,轻盈无声地靠近叶洛所在竹舍。 透过窗户的缝隙,正好能看到第二凌霜站在叶洛的竹榻前,而小师弟似乎还在沉睡,呼吸微弱。 第二凌霜的阵法造诣,远不如这位师妹。 所以倒是没感知到阵法的波动。 她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着一丝灵力,如同一名谨慎的医者,极其小心地点向叶洛眉心,试图深入探查他体内灵气的运行轨迹和那诡异逸散的根本原因。 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叶洛皮肤的刹那—— “咦?!” 窗外的苏媚,那双妩媚的杏眼瞬间瞪得溜圆。 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凭借着她对天地灵气那近乎天赋般的敏锐感知,竟能比正在探查的大师姐还要快地“看”到—— 就在第二凌霜指尖那缕探查灵力探入叶洛体内的瞬间,叶洛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炼气一阶气息,只是剧烈荡漾了一下便将其吸收。 随即,一股虽然微弱、但性质却异常精纯的灵气,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四肢百骸的各处窍穴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而这股逸散的灵气并不是重归于天地。 它们中一部分飘向近在咫尺的第二凌霜,然后被她周身护体剑气排斥在外,另一部分则飘向了窗外隐匿的苏媚。 其中一缕,甚至是擦着苏媚隐匿状态的衣袂飘过,让她瞬间捕捉到了那灵气中蕴含着的“味道,有独属于叶洛的灵气,还有刚刚第二凌霜渡进去的那丝灵气。 然后更多的灵气,则是丝丝缕缕地融入了院中那片郎仙五色竹中。 “这......这......我的天!这是......漏了?!小......小师弟这副身体难道根本存不住灵气?!”苏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瞬间就明白了大师姐为何如此郑重其事。 这位便宜小师弟的身体,竟然像个千疮百孔的破筛子一样,根本锁不住任何渠道所得的灵气。 每一次辛苦凝聚的修炼所得,甚至是别人渡给他的灵气。 最终都会因为某种契机而外泄,以至于白白便宜了身边的生灵—— 无论是人,还是草木。 这个发现太过惊人,也太过棘手。 苏媚马上就判断出,就算凭自己和冰块脸两人联手,恐怕一时也难以解决小师弟这涉及道基根本的缺陷。 她毫不犹豫,从皓腕上那个不起眼的手镯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粉色传讯玉符。 指尖灵光一闪,一道凝聚着她急切与震惊发现的讯息发出,目标直指—— 掌门师尊白瑾堇,和拥有那神秘金册的掌门真传三弟子文心。 仅仅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听竹苑外,大师姐第二凌霜布下的隔绝阵法边缘,再次泛起微澜。 第28章 没有结果 这一次,阵法依旧没有被强行突破,而是如同水帘般向两侧分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文心手持她那本悬浮的金册,身影如同被清风托起般飘然而入。 没错,三师姐文心,阵法造诣也远在大师姐之上。 她显然已经仔细看过了苏媚那传讯上的内容,清冷的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眉宇间再无平日的从容。 因为苏媚和第二凌霜的这个发现,与她前天所猜测的“小师弟有益于女子剑修的特殊体质”结论,完全不同。 “文心,苏媚?!你们这是......”第二凌霜察觉到有人进入房间,猛地回头,看到联袂而至的文心和显出身形的苏媚,冰冷的脸上马上浮现出不悦和...... 一点点类似于“被发现自己与小师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慌张。 甚至还略带僵硬的挪了挪身体,妄图挡住横躺在竹榻上的叶洛。 这个可爱的反应真是苏媚绝佳的精神食粮。 让她马上就眉眼弯弯的笑起来。 “冰块脸,别瞪我哦。” 苏媚直接笑眯眯地打断第二凌霜的质问。 指着还在沉睡、对此一无所知的叶洛,语气又变成了难得的正经和急切,“这种事情瞒不住的!就算你现在瞒住,你能怎么办?现在是小师弟的身体有大问题!我刚刚在窗外已经看到了,他根本存不住灵力!这种诡异的体质你见过吗?!你战力虽强,但对这些东西有我和文心了解吗?” “而且,小师弟这逸散的灵气还尤其精纯,甚至比我们见过的任何灵气都要纯粹!这种‘好东西’飘在外面,很难不被有心人惦记上!不要再瞒了!我和三师妹既然都亲眼‘看’到了!就一起解决,是不是?” 说着,苏媚还偷偷拉了拉旁边文心衣袖,寻求支持。 只是文心并没有接话,但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悬浮的金册已经自动翻开,书页上金色流光急速运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一道道如同实质的金色流光,如同金线般缠上了叶洛身体各处脉络与经脉窍穴,进行着远超第二凌霜和苏媚感知层次的深层探寻和推演。 然而,随着时间悄然而逝,文心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那金册的光芒也变得忽明忽暗,显然推演遇到了阻碍,无法触及根源。 第二凌霜见事已至此,知道无法再隐瞒,也就板着脸,将自己这两天的细致观察、昨夜寒潭淬炼后的发现以及刚才探查叶洛时的事情,简短陈述了一遍。 这三位可以说是琼华派二代弟子中,乃至九州天下最杰出的存在,此刻却围在叶洛竹榻前,神情都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文心的金册依旧疯狂运转,试图推演出叶洛体质异常的根本原因和可能的解决之法。 书页上无数古老的典籍虚影、人体经络模型、奇异的符文阵列闪烁明灭,最终却只在旁边位置凝结出一片混沌的迷雾和几个残缺不全、意义不明的古篆。 苏媚也没闲着,指尖粉色灵光闪烁,如同一名世俗中画师,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人体脉络图,试图模拟叶洛体内灵气逸散的路径,寻找可能的“堵漏”位置。 然而,无论她如何构建、如何调整阵法结构,也无法模拟出叶洛身上那种就好像是“生命本该如此”的逸散现象。 第二凌霜则依旧执着于尝试着将冰魄灵力剥离掉所有攻击性的剑意,只剩下最精纯的冰魄本源,然后极其谨慎地输入叶洛体内,想要强行冻结那些她暂时能感知到的、灵气逸散最严重的“漏洞”。 然而,只要她的灵力甫一进入,便会被迅速吸收转化,不但没能封堵住什么,反而像是滚油滴入了冷水,更加刺激了那些逸散点,使得叶洛体内的灵气流失速度骤然加快数倍。 吓得大师姐脸色微变,立刻撤回了所有灵力,不敢再鲁莽试。 时间就在这一次次尝试和反复失败中流逝。 太阳高高升起,透过竹窗的缝隙,在叶洛沉睡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三位师姐几乎用尽了叶洛现阶段所能承受的所有手段—— 文心那号称记载万物的金册推演、苏媚精妙绝伦的阵法模拟、第二凌霜强横而精微的灵力干预—— 可是最终都如同泥牛入海,无功而返。 叶洛的身体就像有一个她们还无法理解的大道法则。 探查灵气被轻易吞噬。 而试图修补的努力则如同用凡沙去堵漏水的天河堤坝,显得如此徒劳和可笑。 文心最终合上了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的金册,轻轻摇头,声音里有着罕见的挫败感:“无法推演其根本。小师弟这特殊体质......纵使典籍浩瀚如烟海,亦无只言片语记载。” 苏媚烦躁地抓了抓精心打理的发髻。 那特意扎成狐狸耳朵状的两缕头发都散乱开来,此刻媚态全无。 只剩下满脸的难以置信和焦躁:“见鬼了!这到底是什么怪毛病?总不能真是那些弟子口中瞎传的什么「纯阳圣体」吧?!那种志异小说里胡编乱造的东西!” “志异小说里胡扯的东西你也信。”第二凌霜的脸更加冰冷了,周身散发的寒意让竹舍内的温度更低。 看着沉睡中对此一无所知的叶洛。 她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深切的担忧,有对未知的不解,更有源自于责任和守护的爱护之意。 最终,只能是作为大师姐的第二凌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恢复了惯常的决断:“此事非同小可,远超我等预料。这几日我先带小师弟修炼照旧,仔细观察其逸散规律和身体变化。一切,还是待师尊回山再行定夺。” 她看了一眼文心和苏媚,意思再明确不过:必须严格保密,继续观察,在师尊回来前不得轻举妄动。 文心神色凝重,颔首表示明白。 苏媚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地收起指尖跳跃的瞌睡虫,刚想嘟囔几句,但看到凌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芒,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只能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第29章 「本源清气」 三位师姐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舍,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第二凌霜挥手撤去了隔绝阵法,听竹苑内外恢复如常,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剩下叶洛在竹榻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梦呓,睡得依旧深沉。 --- 接下来的十几天,叶洛的生活仿佛陷入了某种令人沮丧的循环。 白天。 不是在大师姐那毫无感情的目光监督下,去寒潭边承受着冰魄淬体的极致痛苦。 就是跟着三师姐一起看书。 他挺过第一次后,早已适应了这种在极限边缘挣扎的感觉,加上五师姐丹朱又偷偷塞给他几颗温养经脉、补充元气的上品丹药辅助,这才能咬紧牙关支撑的表现一次比一次好。 --- 这一天。 当三个时辰如同炼狱般的酷刑结束。 叶洛再次瘫倒在冰冷的青石上,浑身覆满白霜,气息奄奄时,体内那被强行淬炼、反复压缩的灵气,终于再次艰难地冲到了炼气二阶巅峰的层次。 毕竟每一次这短暂的提升,虽然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却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 哪怕这希望注定短暂。 事实依旧如此,当夜幕再次降临,琼华月与真实明月双月同悬于高空,星辰点缀着深邃天幕。 叶洛再次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听竹苑,强打精神盘膝坐下,试图运转《琼华引气诀》将这来之不易的修为稳固下来时,那无情的现实再次给了他沉重一击。 如同阳光下的薄雪,又似指间流沙。 炼气二阶巅峰的修为,无可挽回地开始跌落。 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再次从他身体各处被抽离,慢慢从满身窍穴中逸散出来,融入清冷的夜色。 最终再次被院外那片郎仙五色竹吸收。 竹身流转的五色光华,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灵动、愉悦,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徒劳。 唯一的不同在于,这半个月灵气逸散过程,经常被隐匿在听竹苑外围的三位师姐以各自的方式或“捕捉”,或“体验”到。 就像今天。 第二凌霜将神识附着在一缕湛蓝冰针上,刺入一棵郎仙五色竹内,细致入微地感受着那些逸散灵气的路径、速度、性质和被灵竹吸收转化的过程。 苏媚则凭借着她对灵气得天独厚的敏锐感知,指尖萦绕着灵光,在空气中描绘着灵气逸散的轨迹,感知着其细微的变化。 文心手段最为特殊,也最为关键,她手中的金册悬浮于身前,书页无声翻动,凝实的金光笼罩着逸散区域的每一处,金册上的流光如同活物般流转、分析、记录着每一丝逸散灵气的特性,试图寻找规律。 “咦?”巧合下,当一缕叶洛逸散出的灵气再次擦着苏媚隐匿的位置飘过时,仿佛命中注定的两次偶然,让她下意识地、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将其吸纳了一丝入体。 下一刻,她那双媚眼骤然瞪大,脸上惯有的慵懒瞬间被惊讶取代。 那缕灵气进入苏媚经脉的瞬间,带来的感受与其它天地灵气截然不同。 这些灵气异常澄澈、温和,几乎不含任何杂质,仿佛已经过千锤百炼的提纯,与她日常吸纳的天地灵气相比,精纯凝练了何止数倍。 虽然对于苏媚现在的修为来说,这一丝灵气微乎其微,但其品质之高、吸收转化之顺畅,还是让她心头剧震。 “文心!快!全力分析这逸散灵气的纯度!有古怪!”苏媚立刻急切地传音给文心。 文心闻言点了点头,金册瞬间流转出丝丝缕缕的金线,全力捕捉叶洛逸散出的灵气流。 书页上金色流光疯狂穿梭、推演,发出细微的嗡鸣。 片刻后,一行金色小字在书页中央缓缓浮现: “灵气逸散样本分析:七成契合阳灵根属性,三成呈无属性状态。精纯度远超同阶修士凝练极限,杂质含量趋近于无,属性温和,极易被吸收转化。性质......接近《妖闻奇录》中记载的「本源清气」。” 小师弟身上的阳灵根属性三位师姐早就知道了。 虽然在修仙界很稀有,可是远远达不到能让这三位修仙界巨擘有什么反应的地步。 但是「本源清气」! 这个结论让见多识广的文心和苏媚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乎可以说是传说中天地初开时、鸿蒙未判之际才存在的最精纯、最本源的灵气形态。 整个琼华派,也许只有掌门师尊白瑾堇和那太上长老“剑道先师”前辈可能在大妖宰治天下时接触过。 虽然叶洛逸散的这点量级微不足道,但其品质之高,简直骇人听闻。 要知道,这存在于上古时期的灵气,根本不是寻常修士能凝练出的东西。 第二凌霜自然也看到了她们的反应和苏媚吸纳灵气后的异常。 她只是稍微猜测就已经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凝重。 缓缓开口,却狠狠敲在苏媚和文心心头:“这其实不是第一次吸收。我第一次带小师弟进行寒潭淬炼时,他就曾因为吃了太多四师妹送的蛮牛肉和丹朱的八品灵丹,加上第一次全力运行引气诀冲开经脉,修为曾短暂冲至炼气八阶。那时候他所逸散出的灵气,其精纯凝练之程度,哪怕是对我这圣人境修为,亦有微末裨益。” “哦!就是师父传音让你收走他先天剑气的时候?”苏媚马上就想起来了,毕竟那次白瑾堇就在幻音峰。 “嗯。”第二凌霜肯定地应了一声。 就连大师姐都亲口承认,那逸散的灵气对她圣人境的修为都有裨益。 苏媚和文心再次震惊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叶洛这个特殊体质,逸散出的、被他自身视作“废料”的东西,对「比天还要高」的圣人境都是难得的补品。 那对于每天围着听竹峰、在寒潭附近一边“瞻仰”小师叔祖风采一边修炼的众多琼华派低阶弟子来说,这逸散的灵气,简直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难怪会有越来越多的弟子,乃至一些三代真传,都开始被潜移默化地吸引到这里,如同朝圣般在附近修炼。 第30章 易小织 原来这些日子,这种无意识散发出的「本源清气」,正以叶洛为圆心,悄无声息地扩散、滋养着整个琼华派。 这个认知,让三位修为通天的师姐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这太危险了!” 苏媚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再无半点平日的玩世不恭,“若让外界知晓......不,哪怕只是让门中那些心思活络的小辈们察觉到这些异常的真相,到时候蜂拥而至......小师弟他......” 她不敢想象,一个身怀如此“异宝”却又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师弟,会引来多少贪婪和不择手段的觊觎。 届时,琼华派内部都可能因此暗流涌动。 文心合上消耗巨大的金册,脸上也是严肃起来:“这个秘密,绝不可外泄,起码要暂时瞒住。其体质本身已是天大难题,若再引来外界觊觎,祸患无穷,恐有倾覆之危!” 毕竟金册的推演也明确显示,以她们目前的手段,强行干预不仅无效,还可能引发未知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凌霜目光扫过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属于其他弟子的气息光点。 她们只是本能地想要更靠近这灵气逸散的源头。 却不知自身早已被这「本源清气」潜移默化的蛊惑,完全不能自已。 第二凌霜斟酌了一下,对着另外两人沉声道:“暂时封锁消息!明日一早我就会传掌律令谕:即日起,以男女有别为由,严禁任何无关人等靠近听竹峰内,修炼只可在半山腰外围进行!违令者,门规严惩!待......寻得解决之道或禀明师尊前,任何人不得轻动,亦不得妄加揣测议论!” 就这样,三位师姐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对小师弟绝对保护的想法得到了统一。 共同达成了最核心的共识:叶洛体质的秘密,以及那逸散灵气的惊人价值,目前必须被严格封锁在她们掌门一脉几人之间。 这不仅关乎叶洛个人的生死安危,甚至可能引发琼华派内部的动荡和外部势力的垂涎。 虽然这秘密迟早会被更多人知道。 但,在那之前,必须等那个不靠谱的师尊回来拿个主意。 --- 时间又匆匆过了七天,依旧是重复轮回一般的七天。 清晨,寒潭边。 叶洛再次完成了一个周天的冰魄淬炼。 他脸色倒是好了许多,只是嘴唇依旧冻得发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但眼神深处,那屡经磨砺的坚毅光芒却更加明亮,如同淬火的精钢。 相比起在山下时,每天仅仅是修得寸许的灵气就要失去,在山上这得天独厚的条件下,每天都能积攒一阶甚至足足两阶的灵气,已经是十分幸福了。 更何况,叶洛还惊奇的发现,哪怕灵气没有留下一丝一毫,但每次被灵气冲刷过的经脉却真的越来越通透,也更容易在淬炼时吸纳更多的灵气。 今天与往常相差不多,仅仅结束一次运转周天时的修为,就已经可以维持在炼气二阶。 要知道,寻常修士从炼气一阶到二阶少说也要一年的积累,哪怕是天纵奇才也要月余的勤学苦练。 而此时的叶洛,仅仅需要一刻钟,仅仅需要运行一个周天的琼华引气诀,就可以步入炼气二阶。 当然,很快就会还给大自然罢了。 第二凌霜看着盘坐在冰冷寒潭中心、努力调息平复体内激荡寒气的小师弟,眸子里再也没了往日的恨铁不成钢。 沉默了片刻,看着叶洛疲惫不堪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脊背,心中那份因发现惊天秘密而产生的沉重感,似乎又添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怜惜?是无奈?亦或是对这份顽强韧性的某种认可? 第二凌霜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似乎比往日少了些严肃,多了一丝......也许是微不可察的温和? “今日,你且自行在此运转《琼华引气诀》,引纳天地灵气即可,目的是温养经脉,无需再引动冰魄寒气淬体。”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寒潭周围看似空寂、实则可能隐匿着某些“听众”的山林,“运转三个周天。一个时辰后,便可自行回听竹苑调息。” 说完,这位大师姐竟不再过多停留,甚至没有多看叶洛一眼,就好像只是交代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转身踏上一柄雪白飞剑。 剑光一闪,便消失在天际。 叶洛愣住了。 自行修炼? 没有监督? 还是在寒潭边? 而且不用引冰魄寒气? 大师姐......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心中甚至掠过一丝不安和茫然。 这突如其来的“放松”,比严厉的监督更让他无所适从。 难道大师姐要放弃自己了吗? 但身体渴望休息的本能,让叶洛无暇深究。 无论如何,能避开一次冰魄淬体的折磨,总归是好的。 叶洛赶紧收敛起纷乱的思绪,盘膝坐好,熟练运转起《琼华引气诀》,引导着寒潭边相对温和的天地灵气,缓缓纳入体内,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被寒气反复冲刷、隐隐作痛的经脉。 寒潭的水声潺潺,晨风带着竹叶的清香拂过。 这一刻的“平静”,竟显得如此珍贵。 --- 海风带着咸涩与浓郁的草木灵气,从开敞的窗棂涌入灵植峰这间简朴的静室。 室内陈设极简,唯有一张千年梧桐木制成的打坐台,几盏静静燃烧的安魂定魄琉璃灯,墙壁上悬着几幅流转微光的古老灵植图谱玉简。 易小织垂首立在静室中央,看着脚下青玉铺就的地面。 她刚刚结束闭关,结束了那为了冲击金丹境长达六年的枯坐。 丹田内新成的金丹缓缓旋转,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六年光阴,隔绝尘世,洗练道心。 然而此刻,这份初成金丹的喜悦,却被另一种更为急切的情绪所取代。 易小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目光落在静室深处。 她的师尊,琼华派三代真传弟子何凤,道号雅凤仙子,灵植峰三位执事长老之一,此时正端坐于梧桐木台中央。 第31章 家里挺热闹 何凤身着一袭白底七彩宫装,面容沉静,双目微合,气息悠长深远,已与这片天地灵气融为一体。 最吸引目光的,是她背后悬浮着的那七彩光轮,光芒柔和却蕴含着磅礴道韵,光晕流转间,映照得整个静室都蒙上了一层神圣的辉光。 那正是炼虚境大修士的显着表征—— 道韵之光外显,沟通天地法则,掌握虚空之力。 易小织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时间在琉璃灯芯的噼啪声中流逝。 终于,何凤背后那轮七彩光轮的光晕流转出现了停滞。 她并未睁眼,清冷平和的声音却已在静室中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穿透力: “丹成了?” “是,师尊。” 易小织立刻躬身行礼,声音中满是恭敬,“弟子侥幸,金丹初凝。” “嗯。” 何凤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六年枯坐,道基打磨得尚算稳固。出关后,当于峰内勤加体悟,熟悉金丹之力,稳固境界,研习更高深的御兽方向法门,勤加修炼才是正途。” 易小织的心空了一拍。 师父的话语平静,却像一道堤坝,拦截了她心中奔涌的洪流。 六年! 整整六年! 那个人......她用力攥紧了藏在袍袖中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急切压回心底。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只剩下弟子应有的恭谨和坚定。 “弟子明白师尊教诲,”她的声音清晰,“然弟子以为,闭门造车终有穷尽。金丹初成,正需入世行走,磨砺道心,印证所学。弟子恳请师尊恩准,下山历练!” “历练?” 何凤依旧闭目,嘴角却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背后那七彩光轮的光晕,微妙地流转了一下。 “小织,”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说了一句洞察一切因果的话语,“你此番请命下山,所求的,究竟是红尘历练,磨砺道心......还是,动了凡心,思凡了?” “思凡”二字,如同两道无声的惊雷,在易小织脑海中炸开。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训斥质问,只有那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击穿了易小织所有的伪装。 易小织的身体骤然僵直。 一股难以遏制的滚烫热意,从脖颈涌上双颊,瞬间将她白皙的脸庞染得如同三月桃花。 六年闭关的静气,初成金丹的从容。 可是在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易小织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都在发烫,于是下意识地想低头,想避开那即使闭着也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但一股倔强还是从心底顶了上来。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迎向梧桐木台上那轮七彩光晕的中心,尽管师尊并未睁眼。 脸上的红晕未退,声音却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 “师尊明鉴!弟子确有要事,非下山不可!还望师尊恩准弟子下山历练!” 她再次清晰地重复,将“历练”二字咬得格外重,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宣言。 静室里陷入短暂沉寂。 只有琉璃灯芯燃烧时发出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不知名灵鸟的悠长鸣叫。 七彩光轮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那柔和的光芒落在易小织绯红的脸上,也落在她倔强挺直的肩头。 许久,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像是从悠久岁月深处传来,轻轻拂过静室的每一寸空间,带着无奈和深深的怜惜。 “痴儿啊......” 叹息声袅袅未散,何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清冷的声线里,揉进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痴儿,你可知那‘换形法’,最忌道心蒙尘,灵台不净。尤忌......七情妄动,乱心迷性!你便再也无法随意换形,效仿那灵禽仙兽?” 何凤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敲在易小织的心坎上,“即便一念之差,也会形神俱损,万劫不复!你......可曾想过?” 易小织的心猛地一缩。 换形法。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共鸣。 师尊的警告如同冰水灌顶,让她沸腾的心绪冷却了几分,一丝本能的寒意沿着脊椎攀升。 但随即,那张在心底盘桓了六年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又浮现出来。 那暖意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只剩下更加坚定的决绝。 她放下手,声音变得平稳,再无之前歇斯底里的意味:“弟子明白其中关隘,道心所向,不敢或忘。此次下山,只为历练,印证所学,绝不敢有丝毫懈怠,辜负师尊所传大法!” 再次强调“历练”,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血里,证明给师父,也证明给自己看。 又是一声更长的叹息,比方才更加悠远,更加无奈,承载了百年光阴的重量。 “痴儿啊......” 何凤的声音里,那份凝重化作了无奈,如同秋日里最后一片落叶坠地的回响。 就在这第三声“痴儿”的余音将散未散之际,静室中骤生异象。 何凤背后那轮原本缓缓流转的七彩光轮光芒大盛。 七彩光晕在光芒中飞速流淌、凝聚。 浩瀚的道韵充斥了整个空间。 易小织只觉得呼吸一窒,金丹自发运转护体,才勉强站稳。 七彩光芒急剧收缩,最终化作一道尺许长、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七色霞光的法旨卷轴。 法旨悬浮在易小织面前,霞光映亮了她眼中涌起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何凤的声音第四次响起,穿过那七彩霞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却又比前三次叹息更深沉: “痴儿......” 法旨表面光芒流转,一行行由灵光凝聚的金色文字显现出来: “灵植峰弟子易小织听令:大宁王朝中部,解语山溺声湖,有恶蛟盘踞日久,凶戾嗜血,屡伤周边上山采药、伐薪之无辜村民,毁其家园,断其生计。今特命尔前往,诛此恶蛟,取其妖丹、逆鳞为证,涤荡妖氛,护佑一方生灵。事毕速归,不得有误!” “解语山......溺声湖......”易小织喃喃念出这两个地名,眼中光芒闪烁,心头狂跳不止。 那个地方,那个名字...... 她猛地抬头看向梧桐木台,何凤依旧闭目端坐,七彩光轮已恢复平缓流转。 原来师尊早已知晓一切。 “弟子......领法旨!” 易小织双手恭敬接过那霞光流转的法旨,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带着颤抖。 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师父那宁静如古潭深水的身影,再不多言,转身便走。 静室的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 当最后一缕属于易小织的气息也消失在感知之外,梧桐木台上,七彩光轮中心,一直闭目的何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七彩霞光,只有一片看透世情、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深邃与平静,如同亘古不变的星空。 静室重归寂静。 琉璃灯盏的光焰燃烧着,映照着墙壁上古老的灵植图谱,那些灵植的影像在微光中仿佛也在无声地呼吸。 窗外,灵植峰特有的草木灵气依旧浓郁,海风穿过层叠的灵叶,带来远方海浪永不止息的低吟。 何凤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投向那遥远得无法计量的方向,似是回忆着往事。 “痴儿......” 良久,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可易小织早已走远。 --- 早课结束,叶洛虽没有再进行冰魄淬体,但正如那些徒子徒孙们所说,仅仅在寒潭旁冥想打坐,已经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从山腰一路瑟缩着走回听竹苑。 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寒气余韵,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长长的白雾。 湿透的月白青衫弟子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哆哆嗦嗦地推开竹门。 刚踏进院子,就感到一股混杂着多种强大气息的暖流猛地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让他心脏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小小的听竹苑,此刻竟是人满为患,前所未有的“热闹”。 七位师姐,一个不少,齐聚于此。 更让叶洛瞳孔剧震的是,院子中央那张唯一的石桌上,坐着一位他从未见过、却又隐隐感到一丝熟悉的绝美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许人,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广袖流仙裙,青丝如瀑,仅用两只简单的月牙形玉簪松松挽起几缕。 她那容貌并非那种咄咄逼人的绝艳,而是温润如玉,眉宇间蕴着一种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恬淡与智慧,眼神清澈又深邃,仿佛能包容万物。 那女子姿态闲适地坐在石桌边缘,纤细白皙的小腿随意晃荡着,手里捧着一颗水灵灵的朱果,小口小口地啃着,神情悠然,一副置身事外看戏的模样。 叶洛脑中嗡的一声。 这女子......这女子的眉眼轮廓,与那位把他收入门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掌门师尊白瑾堇,竟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眼前这位,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显露出成熟女子的风韵和那份深藏不露、真正属于仙宗掌门的气度。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叶洛早就知道她们神通广大,却也不会太过震惊,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猜测。 与之相比,院中此刻的气氛,更是诡异得令人窒息。 大师姐第二凌霜,怀抱她那柄标志性的雪魄剑,身姿笔挺,站在惯常站的位置。 面若寒霜,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剑气,目光锐利,正牢牢锁定着对面的苏媚,视线空气中仿佛都要凝结出冰晶来。 二师姐苏媚,则慵懒地斜倚在她那朵凝而不散的粉红色云朵之上。 她与凌霜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中间站着掌门师尊和其他五位师妹。 苏媚媚眼如丝,红唇微勾,带着挑衅的笑意迎向第二凌霜的目光,指尖缠绕着一缕粉色的灵气丝线,发出细微的嗡鸣。 显然,在叶洛进门前,这两位已经有过一番“友好交流”。 能让大师姐如此生气,很明显二师姐肯定又用胸前的真理嘲讽她了。 三师姐文心,手持她那本金册,面带温和微笑,站在一个相对中立的方位,目光沉稳地观察着众人,估计正打算随时调停。 四师姐杨肖月终于从周武王朝回来了,一身弟子服变化的白底红边干练劲装,身形高挑修长,此刻却一脸不爽地杵在石桌旁,双手叉腰。 还时不时瞪一眼气氛紧张的第二凌霜和苏媚,又看看石桌上的掌门,显得烦躁不安。 她手肘上挂着一个装满了各色灵果的筐子,显然是被石桌上那位“征用”了。 五师姐丹朱,倒显得轻松些,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流光溢彩的丹药,眼神专注地在丹纹上来回逡巡,偶尔才抬起眼皮,带着几分玩味瞥向僵在门口的叶洛。 六师姐云霓裳,紧紧抱着她那只神骏非凡、通体雪白的灵驹踏雪的脖子,俏脸上满是担忧和局促,看看这个师姐,又看看那个师姐,最后目光落在刚进来的叶洛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 七师姐白璃,依旧安静地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宽大的素色长裙几乎完全遮掩了身形,长发披散,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巴。 然而,她的目光却依旧可以穿透发丝的遮掩,落在叶洛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他那身湿透、紧贴着身体的衣衫上,还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下秀气的眉头。 “呃......各......各位师姐早?掌门......师尊......早?”叶洛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惶恐和不确定,犹犹豫豫地做出剑礼,躬身问好。 目光在那位月白裙女子和记忆中孩童模样的师尊之间来回游移,充满了困惑。 “小师弟~冻坏了吧?” 二师姐苏媚是第一个回应他的人,娇笑一声,那团粉云托着她瞬间飘到叶洛身前。 然后伸出纤纤玉指,指尖粉色灵光一闪,一股温暖柔和的灵力瞬间包裹住叶洛全身。 湿透的衣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爽舒适,那股刺骨的寒意也被彻底驱散。 苏媚顺手还捏了捏叶洛恢复了些血色的脸颊,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瞧这小可怜样儿,那冰块脸是不是又用她那套折磨人的法子虐待你了?跟师姐说,师姐替你出气~”她说着,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瞟向凌霜。 “妖女!休要胡言乱语,惑乱师弟!”第二凌霜立刻反唇相讥,刺破了苏媚营造的旖旎气氛。 凌厉的剑气在她身周出现,院中温度骤降,连地面都凝结出一层薄霜,“我如何教导师弟,轮不到你置喙!剑心通明,需历极寒淬炼,岂是你能懂的肤浅道理!”她的声音如同冰棱碰撞,字字清晰。 “哟~”苏媚柳眉一挑,身下的粉云微微翻涌,散发出准备迎战的波动,毫不示弱地抵消着寒气,“我怎么胡言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那套剑修苦修的路子,整个凌霄峰都喊着什么‘剑心如铁,万仞加身而不改’的口号,听起来唬人,但根本不适合小师弟这娇弱的身子骨!如果强行为之,只会损了他的根基,揠苗助长!”她特意将“娇弱”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挑衅。 “胡说八道!”第二凌霜尚未再次开口,站在石桌旁的杨肖月先忍不住了,猛地一掌拍在石桌上。 “轰隆!”一声闷响,整个院子都仿佛震了一下,可是石桌本身却纹丝不动,显然被某种阵法保护着,但坐在桌上的掌门白瑾堇却被震得向上弹起了老高,裙摆飞扬,露出一丝雪白肌肤。 第32章 演技高超 杨肖月浑身的肌肉突然贲张,一股蛮荒凶兽般的力量感透体而出。 同时身上金光一闪,凭空凝现出一套造型古朴、金红相间的仙兵甲胄。 手中更是一道火光闪过,就出现一杆丈二长的朱红马槊。 槊锋寒光凛冽,直指苏媚......以及她身后的叶洛,音调高亢:“娇弱个屁!小师弟这筋骨线条,一看就是天生炼体的好苗子!就该跟我!先打熬筋骨,壮大气血,这才是修炼的根基正道!你那软绵绵、惑人心神的幻法,能练出个什么?绣花枕头!” 四师姐说的话都十分自信,那副样子也是充满力量感。 “莽夫!”丹朱嗤笑一声,素手轻扬,一尊三足两耳、通体紫金、铭刻着繁复八卦符文的巨鼎从苍穹之上落下,化作巴掌大小滴溜溜旋转着护在她身前,鼎口氤氲着五彩霞光,散发出强大的道法气息。 “打熬筋骨?哼!你那套粗笨法子,只会把人练成只知用蛮力的肌肉脑袋!小师弟身骨未成,经脉稚嫩,正该以丹道温养,固本培元,循序渐进,调和阴阳五行,这才是通天大道!跟我学炼丹,以药力滋养己身,才是正理!” 五师姐是九州顶尖的丹道大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云霓裳被几位师姐爆发的灵压碰撞吓得往踏雪身后又缩了缩。 踏雪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好像在给主人加油打气。 她这才鼓起勇气,弱弱地举手,声音细若蚊呐:“那......那个......我觉得......小师弟他......他气息温和纯净,眼神灵动清澈,应该......应该很适合......御兽之道......灵兽亲和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被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灵力摩擦声淹没。 眼看火药味浓烈到了顶点,几位师姐身上的灵压如同实质般互相碰撞、挤压,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小院的竹篱笆都开始微微颤抖。 一直静观其变的三师姐文心,适时地轻咳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莫名其妙的魔力,瞬间让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直低着头的白璃,都不由自主地转向她。 文心脸上依旧是那温和而书卷气的笑容,仿佛刚刚院中的激烈争执从未发生。 她看向转向石桌上那位刚刚稳住身形、正用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擦着手的月白裙女子—— 掌门白瑾堇。 “掌门师尊,”文心开口,声音如同潺潺溪流,“小师弟叶洛的修行之路,关乎其道途根本,确需慎重定夺。如今各位师姐师妹各有所长,争执不下,皆是为师弟前程计。不知师尊心中,对此事可已有安排?” “唰!” 所有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白瑾堇身上。 连一直置身阴影角落的白璃,也微微抬起了头,露出小半张白皙的侧脸。 白瑾堇将擦完手的丝帕随手一丢,那丝帕便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抬起带着恬淡笑意的脸,眼神带着一丝玩味,缓缓扫过院中神情各异的弟子们。 最后落在局促不安的叶洛身上,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开口,声音轻松: “啊?我?我本来就没打算教啊。” 全场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连竹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只有叶洛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用力眨了下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冻得耳朵出了问题,或者出现了幻觉。 第二凌霜那清冷的脸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困惑和强烈的不认同清晰可见:“师尊,此言何意?叶洛乃师尊亲收之关门弟子,此乃琼华上下皆知!我等七人不过是想要定下未来小师弟的大致走向,但最终还是理应由师尊亲自教导其入门道法,为其奠定无上道基!” “字面意思呀~” 白瑾堇依旧晃荡着小腿,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果子很甜”,“小叶子是关门弟子没错,这点不用怀疑。不过呢,”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小女儿的无奈和狡黠,“最近西边‘妖网’封印似乎有点松动的迹象,麻烦得很。本掌门过些日子得去找那群老家伙们好好‘聊聊’,毕竟正事要紧,忙得很,实在抽不出空手把手教徒弟了。” 说着,她轻盈地从石桌上跳了下来,月白色的裙裾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落在院中石板路上。 拍了拍手,然后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与了然,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弟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几乎有些促狭的弧度: “而且呀,你们几个丫头片子,”白瑾堇与几位师姐说话,就像是长辈看孩子,“就别在这儿互相表演这些针锋相对的戏码了。真当为师看不出来你们心里那点小九九?”她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叶洛身上,抛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 “你们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小叶子他这体质......嗯,确实挺有意思的。” 白瑾堇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叶洛身上。 那眼神温和依旧,却仿佛蕴藏着洞悉万物的力量,让叶洛感觉自己从里到外、所有隐藏的秘密都被一一剖开,无所遁形。 “‘本源清气’外泄,对吧?”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问,“虽然微弱得像初春刚刚解冻的山涧溪流,但那精纯的程度,近乎不含一丝杂质。就像一个......会自主移动的瑶池灵泉?哦!甚至精纯程度还要远超瑶池仙宗的灵泉仙气呢。不过,可惜啊,” 她略带惋惜地摇摇头,有意无意看了眼第二凌霜,“小叶子自己却像个漏了底的罐子,存不住分毫,一但吸收至阴至寒的灵气,或者每日寒气最盛时,也就是子正十分,只能任由这些‘废料’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过瞬间屏住呼吸的七位师姐。 她们脸上原本的震惊迅速被一种名为“狂喜”的炽热光芒取代。 第33章 不是演技! 白瑾堇满意地加深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抛出了更具爆炸性的结论: “......这逸散出来的‘废料’,对旁人的修炼来说,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上补品。尤其是对于夯实道基、或者松动那顽固修炼瓶颈,效果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似笑非笑地瞥向紧握丹药的丹朱,“啧啧,恐怕比你们玉华峰压箱底的那几枚九品仙丹,还要强上那么一线。” “轰!” 杨肖月、丹朱和云霓裳的眼神完全变了。 之前的争执、试探、乃至那点隐藏的同门关切,此刻都被这赤裸裸的真相和其背后难以估量的价值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无法抑制的狂热。 原来师尊不仅知晓一切,更以如此直白的方式点明了那逸散灵气的本质—— 这根本不是叶洛个人的“缺陷”,而是足以引发腥风血雨的绝世“资源”。 苏媚慵懒倚靠的姿态转为坐直,媚眼深处再无半分轻佻,只有严肃。 身下的粉色云朵连续翻滚成红色,散发出磅礴灵气。 文心手中那本金册也微微发出金光,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飞起来。 显然她正以惊人的速度推演分析着师尊挑明这「本源清气」之后,将会带来的所有可能性与变数。 杨肖月眼神陡然一变,金红仙兵甲胄上的符文开始闪烁明灭。 那杆朱红马槊更是发出一阵阵低沉如闷雷般的嗡鸣。 丹朱惊的差点失手捏碎了指尖那枚丹药。 比玉华峰最好的九品仙丹还强?! 这评价从师尊口中说出,其分量足以颠覆她对丹道价值的认知。 这位五师姐看向叶洛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灼热。 云霓裳惊得捂住了小嘴,眼睛瞪得溜圆,看向叶洛的目光满是震惊,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小师弟。 连角落阴影中的白璃,那看似空洞迷离的目光都聚焦起来,身体绷紧了一瞬。 目光穿透发丝,落在叶洛身上,她也终于知道叶洛身上到底是什么在吸引着她。 第二凌霜也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她们虽早有察觉,甚至亲身感受过那「本源清气」的精纯。 但无论如何,现在由师尊亲口道破其「本源清气」的本质,并给予如此至高无上的评价,意义已截然不同。 这不再仅仅是叶洛个人的秘密,而是足以影响一峰乃至整个琼华未来格局的战略级存在。 白瑾堇仿佛很享受弟子们这副被点燃的模样,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语气轻松随意,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绝对自信: “所以啊,大家伙藏着掖着多没意思?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要知道,现在只要小叶子在哪个峰头待得久些,呼吸吐纳,修炼生活,他这身体自然逸散的本源清气,就会如同春雨润物,每时每刻都将滋养那片土地。日积月累之下......” 她环视众人,看着她们各种神色,“哪个峰头就会逐渐蜕变成整个琼华灵气最浓郁、最精纯、最接近天地本源的修炼之地!如此,对峰上所有弟子的修炼嘛......” 她再次故意拖长了语调,享受着这种吊胃口的感觉: “......裨益有多大,还用为师赘述吗?想想太白「洗剑池」,想想「瑶池仙泉」,再想想治学书院「讲学道场」。道基夯实如磐石,坚不可摧;瓶颈松动如水到渠成,再无滞碍;修炼进境一日千里,势如破竹......” “啧啧,这可是能福泽一峰上下所有弟子、甚至在潜移默化中奠定整个宗门未来数百年兴盛根基的大造化!称之为镇峰之宝、兴峰之源,难道不是实至名归吗?” 白瑾堇在院里踱了两步,走到局促不安的叶洛面前,踮起脚伸手随意地揉了揉他还有些发懵的脑袋。 这动作就好像长辈的亲昵,莫名给了这位关门弟子许多安全感: “至于安全?呵。” 白瑾堇轻笑一声,那笑声平淡无奇,却满满是“披靡天下客般”的意味,如同沉睡的太古神只睁开眼眸,“怕什么?有本掌门在,这方天地,谁敢动我琼华的人?谁敢打我白瑾堇关门弟子的主意?让他尽管来试试看!”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斩断乾坤、舍我其谁的绝对力量感,“本掌门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看看这顶‘天下第一’的冠冕,是不是该换个人来戴戴了!” “天下第一”的名号绝非虚妄,那是用无数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和无尽岁月铸就的赫赫威名,其分量足以压塌万古青天。 “所以呢,” 白瑾堇最后总结,目光如同扫过眼神越来越炽热的几位师姐,“小叶子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谁想教,谁有本事教,谁就带他回自己峰头。不用再藏着掖着争了,这好处,明明白白摆在这里,各凭本事。当然,”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随性的告诫,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必特意去敲锣打鼓地张扬,顺其自然就好。反正嘛,日子久了,峰上的灵草长势喜人了,弟子们修炼顺遂了,大家自然也就心知肚明了。” 师尊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是明着让七位师姐各自竞争。 将叶洛体质的惊天秘密和那足以让任何修士、任何势力为之疯狂搏命的“附加价值”赤裸裸揭开,彻底引爆了几位师姐心中那名为“争夺”的欲望。 之前的争执还带着同门情谊和理念之争的克制外衣。 此刻,却全都被撕得粉碎,升级成了关乎一峰兴衰、无数弟子道途、甚至能决定未来数百年琼华仙宗内部格局的滔天利益之争。 七位师姐各自都是各自领域的翘楚。 虽然整个琼华派向来团结一致、铁桶一块。 但是竞争之心,乃是修仙之人与生俱来的品质。 白瑾堇此举,也是有她的思虑。 若是不争不抢,如何逆天而行? 琼华派内部,真的太过于团结了,团结得已经到了不思进取的地步。 “轰隆——!” 听竹峰顶,比先前强烈百倍、千倍的恐怖灵压炸开,如同实质的灵气冲天而起。 凌霜的剑气剑意、苏媚的粉色霞海、文心的浩然正气、杨肖月的蛮荒血气、丹朱的五行道法、云霓裳胯下那踏雪的神兽气息...六股强大无匹的力量疯狂地碰撞起来。 第34章 要动手! 听竹峰这一方天地空气中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啦”声,空间剧烈扭曲波动,小院的竹篱笆瞬间化为齑粉,地面龟裂出道道深痕。 若非掌门白瑾堇在此,这小院乃至整个山头恐怕早已被夷为平地。 “锵——!” 一声剑鸣响彻云霄。 大师姐第二凌霜一步踏前,整个人气机化作一柄出鞘的绝世神锋。 雪魄剑绽放出亿万道冰寒刺骨的剑光,凛冽的剑气将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冻结,地面凝结出厚达尺许的玄冰。 她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剑修一脉乃琼华立派之正统!根基也最为雄厚!凌霄峰门下弟子逾万,传承最为系统完善!小师弟身负本源清气之无上奇质,更需正统大道指引,方能不堕其天赋,不引邪魔觊觎!理应由我代师传艺,入我凌霄峰!我第二凌霜立誓,定会倾尽全峰之力,护其周全,穷尽剑道奥义,助其寻得解决之道!” 她的誓言甚至引起了云海中一丝天道窥探,却又被白瑾堇吃着朱果随手一掌拍碎。 “呵!好一个立派正统!弟子过万又如何?”苏媚身下的红云暴涨数倍,化作一片遮天蔽日、如梦似幻的粉色霞海。 甜腻惑人的气息中暗藏着蚀骨销魂的杀机,如同无形的柔韧巨网,巧妙地渗透、中和着那刺骨的凛冽剑意。 她红唇轻启,声音自带倾倒众生的媚意,却字字如蛇蝎,锋芒毕露: “万马千军,也比不上‘契合’二字!小师弟这钟灵毓秀、心思玲珑剔透的模样,又精通博弈、书画!天生就该是我幻法一道的无上璞玉!本源清气更是滋养幻梦、淬炼神魂、直指大道的无上宝药!入我幻音峰,清幽雅致,无人惊扰,更能完美契合其特质,将这份天地奇珍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冰块脸你那凌霄峰,除了冰天雪地就是冷冰冰的剑疯子,剑气森寒刺骨,岂不污了这天地间至纯至净的本源清气?岂不白白糟蹋了小师弟这块万古难寻的绝世璞玉?”她的话语精准狠辣,直指本源清气的特性与凌霄峰环境的格格不入,极具针对性,也彻底点燃了这场争夺的终极战火。 “荒谬!花拳绣腿!根基!根基才是最重要的!” 杨肖月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身上那套金红仙兵甲胄爆发出刺目的璀璨神光,将她映衬得如同远古战神降临凡尘。 随后手中的朱红马槊猛地一顿地。 “轰隆——!” 整座听竹峰仿佛被洪荒巨兽狠狠踩踏,剧烈摇晃,碎石落叶都尽数飞到空中。 一股纯粹、蛮横、霸道到极致的恐怖气血之力,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化作肉眼可见的赤红狼烟,咆哮着冲天而起。 它硬生生撕裂了第二凌霜冻结的剑气领域,冲散了苏媚翻涌的粉色幻海,在混乱狂暴的灵压中心,悍然开辟出一片充斥着纯粹血腥味的赤红疆域。 “没有一副能承载天地伟力的金刚不坏之躯,什么绝世剑法、无双幻术、本源清气,统统都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杨肖月现在的声音甚至可以直达人心,武圣境纯粹武夫的威势竟恐怖如斯,“小师弟跟我炼体!打熬出一副万劫不磨、力拔山河的神魔之躯,这才是承载这份天地奇遇、护持自身周全的绝对根本!是通天大道的基石!什么精纯灵气,没有强横的体魄容器去装纳、去承载,通通都是虚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这身筋骨皮囊,再好的天赋也是无根浮萍!” 她将朱红马槊向前一横,槊锋吞吐着撕裂空气的寒光,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直指第二凌霜和苏媚,声音如同炸雷:“你们两个!一个整天就知道拿剑戳人,把自己弄得跟万载玄冰似的!一个净弄些虚头巴脑、惑人心神的幻象,软绵绵没点骨气!能教给小师弟什么护身立命的真本事?遇到真正的生死强敌,靠冻人还是靠做梦?!靠得住吗?!”她的质问虽然蛮横,但字字句句合情合理,狠狠砸在剑道和幻法的“实用性”上。 “选四师姐!” 杨肖月最后一声断喝,带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仿佛已然置身于千军万马战阵之前的煽动性,“跟我练!练出一身龙筋虎骨!打熬出撼天动地的神力!以后带你去世俗王朝当大将军,统御千军万马!气运加身,龙气护体!以人道皇朝之煌煌气运滋养你这天地本源之躯,外炼筋骨如神铁,内养本源如瀚海!” “届时刚柔并济,内外兼修!那才叫快意恩仇,顶天立地!岂不比窝在这山沟沟里清修,整日对着花花草草弹琴画画、舞刀弄剑痛快百倍千倍?!”她不仅描绘了力量至上的蓝图,更抛出了“人道气运”这条极具诱惑力、且似乎能完美补充叶洛体质的辅助路径! 杨肖月这如同蛮荒巨象冲锋般的霸道宣言和那足以撼动山岳的恐怖气血之力爆发,瞬间打破了场中微妙的平衡。 第二凌霜那冻结空间的剑气领域被这纯粹蛮力一冲,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挤压声,处处冻结的玄冰上竟出现细微裂痕。 她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显然没料到老四会如此拼命,随即眼神更寒,雪魄剑发出凄厉的嗡鸣,更加凛冽刺骨的剑意化作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那片翻腾的赤红气血狼烟。 剑气与气血激烈碰撞湮灭,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和沉闷的爆鸣。 苏媚那片遮天蔽日的粉色霞海也被这蛮横的力量搅得翻腾起来。 她媚眼含煞,冷哼一声,粉云急速旋转,无数靡靡惑心之音凝成无形无质的尖针,如同暴雨般射向那厚重的气血屏障,试图直刺杨肖月的神魂。 尖针与气血狼烟碰撞,空气中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文心展开的金色书卷虚影剧烈波动,金光明灭不定,同时压制三方释放的灵压碰撞让她额头微微见汗,显然已接近极限。 第35章 宗门传统“合理协商” 丹朱的紫金八卦炉鼎喷吐的三色真火被那蛮横的气血狼烟一冲,鼎内真火都摇曳黯淡了几分,气得她连连跺脚,声音尖锐:“莽夫!莽夫!就知道打打杀杀!丹道才是造化天地、点石成金的无上之功!你懂什么!” “四师姐说得对!” 一个怯怯懦懦却带着一丝异样兴奋的声音响起,竟然是云霓裳。 她似乎被杨肖月描绘的“统御千军”和“气运加身”的宏大场景刺激到了,小脸涨得通红,抱着踏雪脖子的手都勒得灵驹有些不适地打了个响鼻,“灵......灵兽伙伴也是不可或缺的力量!强健的体魄才能驾驭更强大、更威风的伙伴!小师弟要是有一天炼体有成,就能契约......契约传说中的应龙!或者......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她弱弱地给杨肖月加了点“料”,试图把御兽之道的终极梦想也绑上炼体这艘“战船”。 角落里的白璃依旧沉默的看着这一切,那双空洞迷离的眸子来回看着每一个师姐,仿佛在仔细咀嚼杨肖月话中“承载”二字的深层含义。 这位不声不响的七师姐,似乎只是在纯粹地帮叶洛分析利弊,寻找最优解,全然没有将自己纳入争夺的选项之中。 “够了!” 文心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严厉。 她手中的古朴金册骤然绽放出一片上古篆文,书页疯狂翻动,无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流光激射而出,强行插入几方灵压激烈碰撞的区域。 “嗡——!” 一股强大而稳定的秩序之力瞬间弥漫开来,如同定海神针,强行将即将失控爆发的灵气风暴压制。 混乱的场面终于为之一清。 “同门相争,已近失控边缘!再争下去,听竹峰顷刻化为齑粉,小师弟首当其冲,必受池鱼之殃!” 文心声音清冷,散发出镇压万方不平事的浩然正气,“既然理念相悖,互不相让,唯有按门规第三章第十七条行事!同门若起争执,可进行‘合理协商’!我们七人若要履行此门规,自然由掌门师尊亲自主持,七峰各展所长,以‘论道’、‘演武’、‘破阵’三轮比试,综合定胜负!胜者得教导小师弟之权!此乃最公平、最符合门规之法!” “合理协商”四个字一出,如同那无上昊天的至真法理,瞬间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滞! 这是琼华立派千年,唯一一条由白瑾堇亲自定下门规。 第二凌霜周身剑气如潮水般收敛,脸上毫无波澜,显然对自身剑道造诣拥有绝对自信,三轮之中,“演武”更是其强项。 苏媚翻涌的粉云稍稍稳定,媚眼深处闪过精明的算计,幻法在“论道”的机辩与“破阵”的诡变中大有可为。 杨肖月身上翻腾的气血狼烟微微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加强烈的战意,“演武”?这正是她最渴望的舞台。 用拳头说话,正合她意。 丹朱的眼神却是一暗,这三项除了“破阵”稍涉丹道阵法她有些把握,其余两项“论道”玄奥,“演武”硬拼,都非她所长。 云霓裳小脸瞬间煞白,“论道”、“演武”、“破阵”......光是想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参与这些,她就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晕过去。 白璃依旧沉默,就好像这场关乎宗门格局的争夺与她毫无关系,置身于阴影之外。 而风暴中心的叶洛,在听到“论道”、“演武”、“破阵”这几个词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差点直接瘫软在地。 这哪里是什么“合理协商”? 这分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反复炙烤。 无论哪一轮比试,他都是那个被围观、被评头论足、甚至极有可能被恐怖余波殃及池鱼的“谈资”。 叶洛好像已经看到了地狱般的场景:几位美若天仙却战力恐怖的师姐们被大师姐剑气追着砍得衣袂纷飞,被二师姐幻境困得七荤八素,被阵法炸得灰头土脸......而他,就站在风暴眼,承受所有好奇目光的冲击。 这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痛苦煎熬百倍。 就在这恐怖的“合理协商”即将成为定局,叶洛绝望得几乎想抱头蹲下、原地消失时—— “好啦好啦,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争夺小叶子就好好从小叶子身上下手,真打起来就有些过分了。你们想把本掌门的宝贝竹山拆了当柴火烧吗?”白瑾堇那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隐含促狭笑意的声音,瞬间浇灭了所有即将爆发的隐患。 七位师姐的眼神都清澈了几分。 她那只白皙小巧的手掌随意地凌空一挥。 一股无形、浩瀚、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无上伟力轻柔拂过听竹峰。 所有碰撞的灵压、激烈对抗的领域...... 都如同被掌门用手轻轻抹过,瞬间烟消云散。 听竹苑内变得风平浪静,山顶阳光和煦,竹影婆娑,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几欲崩山的恐怖景象只是一场逼真的幻境。 七位师姐体内翻腾的气血、灵力都为之一窒,被安抚得平复下来。 九双眼睛恭敬地看向白瑾堇。 无一人再敢造次。 这便是天下第一的绝对实力。 言出法随,力挽狂澜于瞬息。 白瑾堇点点头,面带笑意。 就像刚才差点把山打塌的不是她的弟子一般。 然后纤细的指尖在空中轻描淡写地一弹—— “咻咻咻咻咻咻咻——!” 七道璀璨夺目、蕴含着截然不同强大气息的流光应声而出,如同七颗微型星辰,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这是拜入琼华派后,经过重重考验才能得到的,代表着琼华掌门真传七峰传承的玉简。 剑纹森寒,粉霞迷离,金卷浩然,赤血沸腾,紫鼎药香,翠环灵动,桃花诡秘...... 七色光华交相辉映,气息迥异却都强大无匹,散发出令人向往的诱惑力。 “这样吧——” 白瑾堇轻松惬意,重新跳回石桌上,两条长腿荡来荡去。 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决定晚饭吃什么,“争来争去多伤和气?快看看,把小叶子吓得脸都白了。简单点,让他自己选!想跟谁学,就上前一步,拿走谁的玉简!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选谁就是谁,一锤定音,不得反悔!更不许事后记恨!毕竟他作为你们的小师弟,又不一定只能师从一门。若有好本事,一峰一峰过去,七峰绝技学尽也不是什么问题” 第36章 我?我来决定吗? 死寂!绝对的死寂。 落针可闻。 七道神色各异的灼热目光,瞬间从彼此身上移开——炽热的期盼、紧张的审视、无声的祈求、甚至那若有若无的威胁意味——死死地锁定在叶洛身上。 叶洛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那目光的聚焦下颤抖。 压力。 排山倒海般的压力。 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 叶洛:“......” 他想说话,但感觉自己的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抽筋,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整个人晕乎乎的,思维完全停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挤压过来...... 这......这哪里是在选择修行方向。 这分明是在挑选一张通往幽冥地府的单程票。 无论选谁,都意味着将得罪另外六位战力恐怖的师姐。 而得罪的后果......他仅仅是想一想,就已经觉得一阵害怕。 就在叶洛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七道目光烤焦,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的时候—— “嗡!” 七道强弱不同、风格迥异、蕴含着各自意志的传音入密,同时强行挤进了他的识海,在他已经乱作一团脑海中出现。 第二凌霜的声音冰冷、锐利、带着斩钉截铁的语气:“选我。大师姐承诺,定会倾尽凌霄峰底蕴,为你寻找解决体质之法。月余就可步入筑基境,三个月后便能御剑远游。我琼华派千年来都是以剑道正统为基,日后也无人敢欺辱于你。峰内数之不尽的资源,尽任由你取用。” 言简意赅,直指核心利益与保障。 苏媚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甜腻入骨、充满诱惑,带着慵懒而勾魂的磁性:“小师弟~不管那冰块脸跟你说了什么,也就听听就好,凌霄峰人多口杂,她哪怕是峰主也不是全都说了算的,不过是个是非之地~来二师姐的幻音峰,清幽雅致,峰上除了我,就只有一个二师姐贴身的洒扫小童。” “到了夜里......加上你也只有三个人哦~到时候姐姐手把手教你修炼,包你学得又快又好,还......舒舒服服的~” 最后几个字,带着引人遐思的颤音和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如同用羽毛撩拨心尖。 文心的声音温和、理性、条理清晰,如同潺潺清泉:“小师弟,修行之路第一次抉择道统,会直接关乎道途根本,所以不可不慎。三师姐这里有琼华十二仙峰详录拓本,包含七峰传承所有道统精要、历年资源配比、各峰峰主及三代长老、执事性情分析、弟子结构图谱等详尽资料。” “不妨先移步思静峰待上一段时间,听三师姐为你细细梳理权衡利弊一番,等到你心中有数,再行决断,方为稳妥之道。” 循循善诱,主打一个信息差和理性分析,最主要是,还能留住叶洛一段时间。 杨肖月的声音直接、豪迈,话语中满是直来直往:“小师弟!是男人就跟着四师姐走!炼体才是通天大道!什么花里胡哨的剑道术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渣!跟我练,保证你练成钢筋铁骨,拳碎山岳!一拳递出,直教人觉得是苍天在上,不敢抬头直视。” “以后师姐还亲自带你去凡间王朝,到时候封侯拜将,统领百万雄师抗击妖族,看谁不顺眼就一拳轰飞!那才叫快意人生,顶天立地!比窝在山里清修磨叽不是爽快一万倍!” 简单粗暴,描绘着力量至上与世俗权柄的热血蓝图。 丹朱的声音自信、傲然、带着一种雍容华贵的俯视感:“小师弟,五师姐这里才是真正的仙家宝库!仙丹?我能当零嘴给你磕着玩!仙器?我都嫌堆在库房落灰都嫌占地方!只要你点头来玉华峰,这些全部唾手可得!” “什么瓶颈障碍,一颗仙丹解决不了,那就十颗百颗!用无穷资源堆也能把你堆上九重天!跟我学丹道,掌控造化,才是最有‘钱’途、最实惠的选择!” 赤裸裸的财富诱惑与资源碾压,如同暴发户般的宣言。 云霓裳的声音怯怯懦懦,带着最纯粹的真诚和小心翼翼的期盼:“六......六师姐这里......有很多很乖很可爱的灵兽伙伴......踏雪它......它也真的很喜欢你......六师姐也......也很喜欢小师弟......御兽之道......讲究亲近自然......师姐可以带你去好多好多仙境一样的地方......看最美的云海......最绚烂的花海......很......跟着师姐修炼,会很轻松......很开心的......” 主打一个治愈系、情感牌和世外桃源的愿景,如同温柔的避风港。 白璃的声音也同样传了过来,这还是叶洛第一次听到这位七师姐的声音。 很清冷、平静、毫无波澜,如同幽谷中的回音:“......嗯。小师弟你好。七师姐......不善言辞,修为也不过只是元婴境,更不会甚多道通术法。不过我的山峰......很安静。只有......花草树木......它们......不会骗人。你若来......我会......尽力。” 简单,直接,与世无争、宁静。 七道传音,七种截然不同的神识,七份几乎要将叶洛压垮的“邀请函”。 叶洛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简直是神魂层面的凌迟。 比寒潭淬体痛苦一万倍。 每一份“邀请”都充满诱惑,但同样的每一份拒绝都意味着可怕的后果。 就在叶洛几乎要不顾一切嘶吼出“我能不能谁也不选!让我自生自灭!”的时候—— “嗷呜~!” 一直安静蜷缩在叶洛怀里打盹的小乘黄,似乎被二师姐那刚变回粉色的云朵,散发出带着甜味的残余灵力所吸引,睁开了眼睛。 它那双原本清澈如黄金般的眸子,瞬间染上了一层梦幻迷离的粉红色。 第37章 醉梦前尘峰 小家伙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声。 然后后腿在叶洛胸口一蹬。 小小的身体高高跃起,径直扑向悬浮在半空中、属于苏媚的那枚粉霞氤氲、气息最为“香甜诱人”的玉简。 在所有人猝不及防、惊愕万分的目光注视下。 小乘黄就这么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叼住了那枚粉色玉简。 然后得意洋洋地晃着毛茸茸的小脑袋,轻盈落回地面,献宝似的把玉简往叶洛脚边拱了拱,还仰起小脸,冲着巧笑嫣然的苏媚方向,欢快地“嗷呜~嗷呜~”叫了几声,粉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看我厉害吧!快夸我!”的光芒。 苏媚脸上的笑容绽放起来,如同倾国倾城的牡丹盛放,那明媚足以让日月失色。 胸前饱满的真理也随之荡漾出诱人的弧度。 玉手轻掩红唇,发出一串清脆如银铃、又满是得意的笑声: “哎呀呀~瞧瞧!瞧瞧我们小师弟的灵宠多有灵性!这才是真正的慧眼识珠呢~知道跟着姐姐有享不尽的福分~这可不是姐姐教的,是天意~天意难违哦~” “妖女!你使诈!” 第二凌霜怒喝一声,身上的剑意也再次蒸腾起来,雪魄剑发出嗡鸣。 整个听竹苑又开始降温,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 她绝不相信这是巧合,定是苏媚这妖女暗中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幻术魅惑了那只乘黄。 “哈哈哈哈!” 石桌旁的白瑾堇却是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毫无掌门形象,“妙!妙极!灵宠居然替主人做出了选择,感应天心!此乃天意所归!好!那就这么定了!小叶子,先跟你二师姐去幻音峰,好好学学幻法基础!凌霜!可不能玩赖哦~” 叶洛:“......???” 等等!师尊!我还没同意啊! 这算哪门子天意?! 这分明是乘黄这小吃货被那粉云散发的“糖霜味儿”给晃花了眼。 有没有人问问他这个苦主本人的意见?! 然而,叶洛内心的呐喊和抗议还卡在喉咙里,苏媚的粉色云朵已然伸出一条粉色“触手”席卷而至,瞬间将他连同脚边歪着脑袋、一脸懵懂无辜的小乘黄一起卷起。 “走咯~小师弟~我们回幻音峰~姐姐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多‘惊喜’呢~你被那冰块脸吓得也一直不敢去,姐姐好几次在夜里都哭花了妆呢~”苏媚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粉色云朵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等等!师尊!我还没同——意——意——意——!!!” 叶洛绝望的嘶喊声并没有传出去,被呼啸的罡风无情地淹没。 那道粉色流光在第二凌霜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怒意,以及其余师姐们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如同得胜凯旋的将军,无比欢快地朝着幻音峰的方向疾驰而去,只在听竹苑中留下了一片狼藉,以及一群在风中凌乱的绝代佳人。 --- 不过,二师姐果然如外表一样,比其他师姐温柔的多。 叶洛被苏媚那朵粉色云朵轻柔裹挟着离了听竹苑后,一路向琼华派西南角飘去,速度不快不慢。 更何况这云上,似乎有一种飞行速度一旦快起来就会隔绝外界风压的阵法。 怀里的乘黄不安地扭动着,小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衣襟,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显然对这触感柔软、毫无实感的“坐骑”充满疑虑,不太信任。 脚下的景象飞速流转,很快就到了幻音峰地界。 与玉华峰那种庄重肃穆、殿宇林立的磅礴气象,或是听竹峰的竹影清幽、雅致脱俗都截然不同。 这座山峰被一层淡粉云雾包裹着。 透过云隙,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坡上铺满了大片大片开得正盛的桃林。 粉白的花瓣如同细雪,在微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空气里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连拂过脸颊的风都带着暖洋洋的倦意,仿佛能卸下任何人心头所有的防备。 “如何,小师弟?师姐这‘醉梦前尘峰’的景致,可还称你的心意?”苏媚侧卧在云头,姿态慵懒至极。 以手支颐,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绕着垂落胸前的一缕发丝,笑吟吟地打量着叶洛脸上掩饰不住的惊奇。 叶洛这边自然也是一直目不斜视的看着下方的桃花,嗯,真白,真大。 啊不对。 真长。 也不对。 这山景真惬意。 “醉梦前尘峰?” 听到问话后叶洛明显愣了一下,“二师姐,我好像记得无论是刚才在听竹峰所说,还是仙峰登记在册的名字,都是‘幻音峰’吧?” “啧,”苏媚撇了撇红唇,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那是写在门规玉册上,给外人看的正经名号。这山既然是我住的地方,私下里我爱唤它什么便是什么。醉梦前尘,多贴切,听着就引人遐想。不比那冷冰冰、硬邦邦的‘幻音’二字有韵味的多?”她眼波流转,带着点任性说道,“对外嘛,名号自然要正经些,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自己起的。” 叶洛抱着仍在警惕张望四周的乘黄,看着脚下越来越近的景致点点头:“是......很特别,也很美。”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只是这氛围,似乎......不太像一座正经的仙家洞府,倒像精心编织的幻境。” 粉色云朵降落在山顶侧面一处雅致小院前。 院门悬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素朴木匾,上书“幻月居”三字,字体飘逸。 两边门框上还写着一副门帘: “醉梦前尘,忘却浮华三千界, 桃花满山,没事歇个一两天。” 写得是很好,可是前半句明明写得仙气缭绕。 下半句却又变成了二师姐向来慵懒的样子。 院墙边、小径旁,错落生长着形态各异的奇异灵植,但无一例外,全是粉色。 叶片或含苞的花蕾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比外界更浓郁几分的甜香。 “进来吧~”苏媚懒洋洋地推开虚掩的院门,裙裾轻摆,率先飘了进去。 叶洛抱着乘黄,谨慎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脚刚落地,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轻柔又带着明显慌乱的声音: “师、师尊!您回来了!” 一个穿着样式极其朴素的灰布麻衣女子匆匆从屋内小跑出来。 她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还带着刚睡醒的蓬松凌乱。 第38章 林小鹿 这女子的面容乍看之下可以说极其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的类型。 眉眼清淡,微微下垂的眼角天然带着一股怯生生的意味,唇色很浅,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苍白瘦弱的气息。 她怀里抱着一大摞似乎刚整理好的卷轴,手忙脚乱地想向苏媚行礼,结果动作幅度一大,最上面一卷竹简“啪嗒”一声滑落,骨碌碌径直滚到了叶洛脚边。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子慌忙弯腰去捡,抬头时,视线正好撞上叶洛带着几分探究和好奇的眼睛。 仅仅是那一刹那,叶洛的心口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位师侄...... 明明样貌毫无出奇之处,可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惊慌和无措,像极了密林深处骤然暴露在猎人目光下的幼鹿,湿漉漉的,纯净得让人屏息,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想要安抚她的冲动。 “这位是?”叶洛快她一步,弯腰捡起竹简,递了过去。 苏媚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哈欠,语气随意地介绍道:“哦,这是林小鹿。算是打理我这幻月居的洒扫弟子,贴身婢女,也给她挂了个记名弟子的名头,帮我处理些杂务,打理些生活琐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山上目前也就她一个常住。” 林小鹿手足无措地接过竹简,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屏障。 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飞快地低下头,不再与叶洛对视,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小......小师叔好......” 肩膀微微缩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身后的廊柱里。 叶洛感受到她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温和无害:“林师......侄好。”这称呼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林小鹿的耳尖瞬间染上一点薄红,抱着卷轴,又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几乎半个身子都藏到了廊柱的阴影后面。 苏媚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小鹿啊,你这胆子......几时能练得大些?明明......”她话说到一半,似乎触及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而笑眯眯地拍了拍叶洛的肩膀,“哎,算了,正事要紧。小鹿,去泡壶‘凝神香’来。” 林小鹿如蒙大赦,抱着卷轴,几乎是贴着墙根,飞快地溜进了侧屋。 --- 幻月居后院深处,一座爬满了翠绿藤蔓的八角凉亭内。 苏媚慵懒地半躺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竹榻上,指尖缠绕着一缕活物般灵动流淌的粉色雾气。 那雾气在她纤纤玉指间变幻不定,细看之下,竟都是些看不懂的画面在一一闪过。 “幻法一道,根基在于‘惑心’。”她指尖轻轻一弹,那缕雾气倏地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粉色灵蝶,轻盈地落在叶洛的鼻尖,翅膀微微扇动,带来细微的痒意,“小师弟,依你所见,何为‘幻’?” 叶洛被那灵蝶弄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带着点市井的理解道:“呃......就是一些障眼法?能骗过人眼睛的幻境术法?”他下意识就理解成市井坊间那所谓的“幻术”了。 “错~” 苏媚轻笑一声,那笑声也仿佛浸了蜜糖,带着点惑人的尾音,“幻,是‘欲’的镜子。” 她手指在空中随意一划,动作惬意。 围绕凉亭的粉色雾气开始扩散开来,四周的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慢慢扭曲、模糊,最后重新组合在一起。 凉亭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灼灼其华的桃花雨,远处传来清晰悦耳的潺潺溪流声,鼻端萦绕着比院中浓郁数倍、令人心神摇曳的醉人甜香。 伴随着几片“花瓣”悠悠飘落,叶洛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带着微凉湿意拂过脸颊的轻柔触感,无比真实。 “这是......”叶洛惊讶地环顾这突然降临的“山间桃源”,伸手试图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这就是你此刻心底深处,觉得最放松、最渴望沉浸的场景,对么?” 苏媚眯着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唇角噙着一丝洞察一切的了然笑意,“人在心神松懈、沉溺于虚幻的美好时,往往最是松懈,心底最真实、甚至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想,便会在这‘欲’的倒影中悄然浮现。” 她的声音带着慵懒的蛊惑,直指核心,“那冰块脸霸道强势,想必给了你不少压力?这才让你本能地向往这无拘无束的桃源幻境,寻求片刻喘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师姐才是最懂你的~” 叶洛心头剧震,虽然苏媚理解的想去很远。 但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是被面前这位看似万事不经意的师姐,洞穿了所有伪装,居然连最隐秘角落的疲惫与渴望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让叶洛一时竟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那也从未想过,这幻象不仅能欺骗感官,甚至能直指人心深处? 幻法一道,竟如此恐怖,却又如此......玄妙。 苏媚似乎很满意叶洛脸上残留的震惊,唇角微翘,纤纤玉手随意一挥。 如同画卷被撕去一般,漫天飞舞的灼灼桃花、潺潺悦耳的溪水声、令人沉醉的浓郁甜香,瞬间如潮水般消散。 凉亭坚实的木柱、冰凉的石桌、攀爬的翠绿藤蔓重新清晰地显现出来,仿佛刚才那场逼真至极的桃源仙境,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好了,感受过极致的美好,才更该明白现实的棱角分明。” 苏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随手丢给叶洛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粉色水晶,剔透的晶体内部仿佛有云雾流淌,“喏,拿着试试看。用你那点微末的灵力激发它,别想太复杂,就凝聚个最基础的玩意儿——比如,一朵花?让师姐瞧瞧,你这第一次施展的‘幻’能照出个什么歪瓜裂枣来。” 叶洛握紧那枚触手温润微凉的水晶,努力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丹田,试图调动起那缕生涩而稀薄的灵力。 脑海中同时勾勒出一......花......花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然后—— “噗!” 一声滑稽的轻响过后,叶洛掌心上方冒出一团......勉强能称之为粉色的、边缘模糊不清、不断翻滚的雾气。 第39章 幻术 这团雾气极其不情愿地蠕动着,最终凝聚成一个令人有些费解的形状。 顶端坑坑洼洼,如同被虫蛀过。 底部歪斜臃肿,更像一坨发霉的面团。 与其说是花,不如说更像一颗被顽童踩扁了、又在泥水里泡发了的畸形蘑菇,可怜巴巴地悬浮着,散发出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叶洛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抬起头,眼巴巴看着苏媚,像一只落水的小狗,想要主人的安慰。 “......” 苏媚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瞬,仿佛看到了什么挑战审美下限的存在。 随即,她精致的眼角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默默移开视线,躲开那可能多看一秒都会折寿的“花”。 伸手端起旁边林小鹿刚放下的青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红唇轻启,语气带着一种极力忍耐的嫌弃:“啧......还真是......独具匠心、内涵丰富的‘幻’啊。” 她特意在“内涵丰富”上加了重音。 叶洛脸上变得滚烫,尴尬得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我、我再试一次!刚才灵力没控制好,还没想到花是什么样子就......太急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再次注入灵力。 就在这时,林小鹿端着红木茶盘,脚步轻悄的再次走近凉亭,似乎是想来添茶。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叶洛掌心那团挑战认知的“幻象”。 紧绷的小脸先是一愣,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那过于“别致”、甚至带着点滑稽的形状,让她一个没忍住,下意识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杨柳面,瞬间打破了笼罩在她周身的怯懦薄雾。 那双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儿,虽然唇色依旧浅淡,但嘴角却绽开了一个浅浅的小梨涡。 那张原本平淡无奇的脸庞陡然间生动鲜活起来,这一笑就像是给她注入了灵魂,全身都散发出令人心头发软的暖意。 叶洛闻声抬头,恰好捕捉到这昙花一现般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怔。 咦?刚才那匆匆一瞥...... 怎么刚刚见面时没发现。 这林师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像落满了星子般亮晶晶的? 那点怯生生的感觉消失了,整个人都......顺眼了许多? 林小鹿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那笑容如同受惊的鸟儿般瞬间飞走无踪。 她飞快低下头,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着,掩饰着慌乱。 几乎可以说是手忙脚乱地将茶壶放在石桌上,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浓的窘迫和自责:“师、师尊,茶......添好了......” 说完,身体微微后缩,恨不能立刻消失在原地。 苏媚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叶洛脸上短暂的惊艳和林小鹿瞬间红透的耳尖之间打了个转,红唇勾起一抹看好戏的促狭弧度。 她轻轻拍了下手,声音带着随意:“小鹿,别躲了。过来,你这小师叔笨得实在让人不忍直视,你来教教他最基础的凝形法门该怎么玩。” “啊?!” 林小鹿猛地抬头,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我?!师尊!我肯定不可以的!我那么笨,连自己都......” 她急得语无伦次,手指紧紧攥着灰布麻衣衣角,“我只是个记名弟子,更是婢女......身份低微......怎么能......怎么能教小师叔......” 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少废话。” 苏媚直接打断她,伸了一个妖娆的懒腰,整个身体像没了骨头似的往铺着厚软垫的竹榻里陷得更深,舒服地喟叹一声,“为师乏了,要小憩片刻。你俩,就在这儿慢慢练~” 话音未落,她竟真的阖上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长长的睫毛在玉白的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竟然瞬间就沉入了香甜的梦境。 凉亭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微风拂过藤蔓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叶洛和林小鹿两人略显局促的呼吸声。 小乘黄在叶洛脚边好奇地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满脸尴尬的主人,又看看那个快要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灰衣林小鹿。 “那个......” 叶洛硬着头皮,决定率先打破沉默。 再次举起那枚粉色水晶,带着十二分的诚恳和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看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林小鹿,“林师侄......能......麻烦你教教我吗?我境界太低,灵力控制实在......有些不得要领。” 他语气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再惊扰到她。 林小鹿咬着没什么血色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痕。 纤细的手指用力绞着衣角,指节发白,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 时间流逝的很慢,两人就这样一人看着另一人低头。 犹豫挣扎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耗尽了全身力气,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极小声地、带着明显的颤音开口:“首、首先要......放轻松。心不能太急,太用力反而......适得其反。先想出一个‘幻’的轮廓,然后灵力......要像呼吸一样,轻轻的......引出来。”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缓慢地伸出自己的手。 她的手型其实很好看,纤细修长,但指节因为常年的劳作显得略微分明一些,指尖也带着点薄茧,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这很奇怪。 明明山上修仙者靠着体内灵气运转,本就能自然温养躯体,祛除瑕疵,滋养肌肤。 整个修仙界,除非刻意追求某种“特色”或疏于打理的放浪形骸之人,否则极少有真正的“丑人”。 可林师侄身为一个女子,尤其还是在这以幻术魅惑着称的幻音峰。 竟任由自己保持着这种明显未经灵气滋养的普通状态? 是灵力不足? 还是......刻意为之?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似乎想把某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开,然后有些瑟缩地从叶洛掌心接过那枚温润的水晶。 第40章 操控灵气 指尖还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搭在水晶光滑的表面上。 林小鹿垂下眼帘,额前散落的头发遮住了眼中的慌乱,只留下一片全神贯注的微光。 随着她心神的高度凝聚,指尖也开始律动起来,熟练地引导着一缕比苏媚施展时淡薄许多、也柔和许多的粉色雾气,如同初春时节小心翼翼探出泥土的嫩芽,带着点怯生生的懵懂,从水晶中缓缓溢出。 这缕雾气像是被注入了一定的灵性,在林小鹿稳定而温柔的心神抚慰下,不再像叶洛操控时那般狂躁散乱、难以约束。 它温顺地缠绕上她的指尖。 然后顺从地继续向上方流泻、聚拢。 林小鹿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这脆弱的造物。 她手指稳定悬停在空中,指尖牵引着雾气进行着精微到毫厘的塑形—— 一点点勾勒出花瓣柔和的弧度,小心翼翼地收束出花托的轮廓,最后,指尖连续点缀出几丝纤细得如同银线般透明的花蕊。 几息之后,一朵由淡粉雾气构成的桃花,终于在她的掌心上方完全绽放开来。 花瓣略显单薄,形态带着一种质朴的稚拙,远不如苏媚信手拈来的幻象那般繁复华丽、颠倒众生。 但它脉络清晰可辨,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干净利落。 几根纤细的花蕊在淡粉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似乎真的透着一股清新、干净、努力想要开好的勃勃生命力。 那“幻”就这样安静地悬浮在林小鹿的掌心上方,像一件手工艺品。 与叶洛之前那团混沌扭曲的“蘑菇”简直是天壤之别,诉说着某种关于用心与专注的重要性。 “像、像这样......” 林小鹿的声音依旧很轻,但示范时多了一丝难得的认真,还有完成教导后一丝小小的如释重负。 她努力维持着掌心上方那朵小巧的桃花幻象,目光偷偷投向叶洛,眼底带着一丝询问,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看清了每一次灵力引导过程,“灵力......不能急......每一个修仙者...的灵气都......都有它自己的的性格......要顺着它的‘性子’......慢慢塑形......心......也要静下来......” 叶洛看得全神贯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片刻。 他的目光最初紧紧追随着那缕雾气如何被林小鹿那双手驯服、塑形,慢慢凝聚成那朵脉络清晰的小桃花。 但渐渐地,叶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那朵精巧的幻象之花,移到了林小鹿操控雾气的手上,最后落在了她专注的侧脸。 这双手,在紧张局促时显得笨拙瑟缩。 但此刻,在专注于幻法、专注于教导他时,却展现出一种令人惊讶的灵巧与沉稳。 指尖用的力量始终保持着轻柔的感觉,仿佛在触摸最脆弱的梦境边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日月光华穿过凉亭顶上藤蔓交错的缝隙,在她专注的侧脸、低垂的长睫和洗得发白的灰扑扑衣袖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这一刻,林小鹿身上那种根深蒂固的怯懦被暂时封印。 一种沉静而内敛的魅力悄然弥漫开来。 那并非张扬的光芒,而是一种沉浸于创造本身时自然散发的微光,柔和了她过于平淡的眉眼,竟赋予那张平凡的脸庞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与安宁。 这并不是容貌的改变,而是一种单纯从气质上的微妙沉淀,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在专注的打磨下,隐隐透出内敛而坚韧的光泽。 “小师叔?” 林小鹿被他看得耳根微热,掌心的小桃花因为心绪微漾而轻轻晃动了一下,边缘的雾气泛起细微的涟漪,“您......看懂了吗?要......再试一次吗?” 她鼓起勇气抬起眼,对上叶洛的目光,那点专注沉静的光瞬间又被熟悉的慌乱取代,然后就又飞快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沉静的美丽一瞬只是某种错觉。 “啊?哦!好!看懂了!多谢师侄!” 叶洛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应道。 他伸出手去接那枚温润的水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林小鹿微凉的指尖。 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几乎是同时飞快地缩回了手。 水晶在空中划过一个危险的弧线,被叶洛手忙脚乱地一把捞住。 这一次,叶洛摒弃了之前的急躁和杂念。 他努力回忆着林小鹿刚才的状态—— 那份安逸沉静,那缕雾气凝聚时温顺而稳定的韵律,以及她指尖那种引导而非强压的微妙力道。 叶洛缓缓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不再试图用蛮力去“捏”出一个幻象,而是将体内那点灵力想象成和缓流淌的溪流,模仿着林小鹿刚刚那样的耐心,轻轻地、持续地注入水晶之中。 “噗。” 一声比之前轻柔得多的气音响起。 掌心再次腾起粉色雾气。 这一次,雾气不再是混沌狂躁的野马,而是带着点被驯服的意味,努力地学着林小鹿的样子,变成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驹。 它也开始轻轻勾勒、收束。 几息之后,一朵同样小巧、花瓣轮廓虽然还有些模糊不清、边缘像毛边纸一样不够利落,甚至花瓣大小还不甚均匀,但确确实实能被人一眼认出是“花”的幻象,颤巍巍地悬浮在了叶洛的掌心上。 它终于不再是一团抽象的雾气,而是一个初具形态、能明确猜出来的“东西”。 “我......我好像成功了!” 叶洛惊喜地睁开眼,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巨大的成就感充盈了四肢百骸,这可是他踏入仙途后亲手施展的第一个术法。 他下意识带着点急切寻求肯定和分享喜悦的意味,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小鹿。 林小鹿正专注地看着他掌心那朵虽不完美却努力绽放的小花幻象,唇角不自觉地又向上弯起一点极细微的弧度,眼中流露出一点真心的赞许和 ......完成教导后的如释重负。 第41章 相处的不错 那点笑意虽然浅淡得如同晨曦微露。 但依旧在她平凡的脸上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夕阳柔和的金辉笼罩着林小鹿,给她低垂的眼睑和那抹浅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晕。 叶洛心头那点“想保护”的莫名感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和具体。 日影西沉下去,双月同天的景象出现。 将凉亭长长的影子拖拽到院墙边缘。 石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再无一丝热气。 苏媚这才终于悠悠转醒,慵懒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眼惺忪地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目光带着初醒的朦胧,扫向凉亭里玩了一下午“石头”的两人。 “唔......练得如何了?小师弟,可算有点开窍?”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特有的、软糯的甜腻。 叶洛立刻精神一振,带着点显摆的意味,再次调动灵力凝聚出一朵小花幻象,已然是驾轻就熟。 花瓣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不少,稳定性也大大增强,虽然依旧简单朴素,但已能随心所欲地维持形态,不再忽闪忽灭,成为了一个终于站稳脚跟的“幻术初学者”。 苏媚挑了挑柳眉,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朵“进步显着”的小花,又瞥了眼旁边又开始习惯性低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仿佛随时准备认错的林小鹿。 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错嘛~半天功夫,从‘奇珍异菇’到‘初具花形’,这进步......啧,倒是出乎意料。”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点戏谑,“而且......看来......你们相处得,还挺......融洽?” 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玩味。 林小鹿耳朵瞬间红得如同熟透的虾子,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只露出那对通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的耳尖。 叶洛此刻却是心情舒畅,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并未深究苏媚话中的调侃。 只觉得这位极度胆怯的师侄着实帮了大忙,由衷地感激说道:“当然了!多亏了林师侄手把手指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示范,我才总算摸着点门道,知道该往哪里使劲了。” “手把手......是吗?” 苏媚伸了个曲线毕露的懒腰,更显身姿曼妙,“那敢情好。小鹿嘛,”她看向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林小鹿,随意的评价着这位记名弟子,“虽然天赋嘛......嗯,也就那样,马马虎虎,普普通通,胜在基础还算扎实,人也细致,耐得住性子打磨这些枯燥基础。以后你有空,就多来我这‘醉梦前尘峰’走动走动,让她多教教你基础好了。” 她随口安排着日常琐事,却无形中为叶洛以后常来找到了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正当理由。 林小鹿的头已经完全埋进了胸口,只留下一个乌黑的发顶对着两人,纤细的肩膀微微瑟缩着。 告别了依旧慵懒倚在榻上的二师姐。 叶洛抱着重新变得活泼好动、在他怀里兴奋地拱来拱去的乘黄,踏上了返回听竹峰的流霞云。 坐在明显快了许多的粉色云彩上,回想这一天的经历。 从修炼到误入七位师姐的“魔窟”。 从踏上“醉梦前尘峰”差点被看穿心事的震惊,再到凝出“蘑菇”的尴尬,最后在那位胆怯却意外耐心温柔的林师侄指导下终于成功的巨大喜悦...... 尤其是林小鹿专注教导时那沉静的光彩和如同昙花绽放般的浅笑,让叶洛嘴角带上了轻松下来的笑意。 “这位林师侄人真好...... 明明自己紧张得要命,还那么认真细致地教我。 就是太容易害羞了,下次来,得更小心些,别吓着她......” 而在幻音峰顶,幻月居的露台上。 苏媚倚着雕花白玉栏杆,指尖缠绕着一缕比白日更加凝实的深粉色雾气,望着叶洛那小小的流霞云在琼华十二仙峰间穿梭,渐渐融入漫天清冷的月华之中。 美眸轻转,对身后安静侍立的林小鹿说道,声音在晚风中带着点飘忽不定: “怎么样?我这小师弟,瞧着......可还顺眼?” 她语气中带着点玩味的随意,却又像在抛出一个需要深思的问题。 林小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山风带着夜露的微凉,吹拂着她朴素的灰衣和散落在肩头的发丝。 过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凝滞了,才用细若蚊呐、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声音,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回应了一声: “嗯……” 双月同悬于天幕,清冷的月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清晰地投在脚下玉石地面上。 那影子随着晚风轻轻摇曳,边缘却似乎比常人的影子更加纤细、朦胧几分,带着点难以捉摸的虚幻感。 “你喜欢就好。”苏媚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就原地消失不见,只留下脸红到头顶冒烟的林小鹿,独自风中凌乱。 翌日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 叶洛早早推开听竹苑的竹门,带着晨露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他刚迈出一步,目光便凝住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局促不安地杵在门外小径的青石板上,看上去已伫立了许久。 是幻音峰那唯一的弟子林小鹿。 她依旧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的灰色麻衣。 只是今日难得地将那头略显蓬松的长发扎成了一个简单的低马尾,露出小半截白皙纤细的后颈,在微熹的晨光下就已经透着一股柔弱感。 林小鹿怀里紧紧抱着几卷用靛蓝色布带仔细系好的陈旧书籍和竹简。 一听到门轴的吱呀声,便像受惊的幼鹿般猛地抬起头,对上叶洛的目光后,又慌忙低下头,动作僵硬地行了个剑礼: “小师叔早!师尊......师尊让我来接您去醉梦前尘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叶洛的目光落在那个略显厚重的包裹上,有些意外:“林师侄?这是?” 他记得昨日离开时并未约定今日要带东西。 第42章 幻云帕 林小鹿的耳廓立刻染上薄红,头也垂得更低,小声解释,语速有些快:“这......我......我是师尊的记名弟子,您是掌门师祖亲传,师尊的小师弟,所以......” 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身份解释既语无伦次又不重要,便赶紧把怀里的包裹往前一递,动作中还带着点急促的认真,几乎是要硬塞进叶洛怀里。“这个!是给您的!” 叶洛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温和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里面......” 林小鹿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但托着包裹的手却异常稳定,“是......是我自己写的幻术心得笔记,还有......还有几本我从藏书阁借来的基础典籍,昨夜......手抄了一份副本......”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道,“上面......上面还有我平时练习时想到的一些东西,觉得可能有用的......都写在旁边了......想着......也许您能用得上......” 林小鹿飞快地抬眼看了下叶洛,发现对方在盯着自己又迅速垂下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中那个包裹,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勇气。 叶洛明白了她的心意。 看着眼前紧张又无比认真的姑娘,温声道:“林师侄,这是你辛苦整理和抄写的心血,自己留着用就好,不用特意给我的。” “不行!” 林小鹿立刻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有些固执的坚持,执意把包裹往叶洛面前又送了送,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书和笔记副本,上面记的都是我自己想的......真的!请您......请您一定收下!” 眼神里满是恳切,仿佛叶洛不收下就是辜负了她这番心意。 叶洛看林小鹿如此坚持,甚至急得眼圈都有些泛红,便不再推辞。 笑了笑,然后伸手接过了那个包裹。 入手有些沉甸甸的分量,能清晰地摸出里面是好几册纸质书和几卷竹简,包裹用的靛蓝布结实耐磨,边角都折得一丝不苟。 还有几处书册边角微微顶起布料,显露出里面内容的厚度。 “好吧,那我收下了,谢谢你,林师侄。” 叶洛认真地点点头,转身将包裹暂时放回竹屋内的桌上。 林小鹿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脸上紧张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嗯!” 她用力点点头,声音也轻快了些,“那我们现在就去醉梦前尘峰吧?别让师尊等久了。” “好,那我们这就走。” 叶洛应道,下意识地就要从芥子袋中取出那朵流霞云。 “啊!对、对!师尊吩咐了的!” 林小鹿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在袖袋里摸索,掏出一片巴掌大小、触感柔软、形似桃花瓣的粉色织物,边缘还绣着细微的云纹。 “这、这是师尊赐给我的‘幻云帕’,可以载我们去......”她一边说着,一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一丝灵力注入帕子。 那“幻云帕”得了灵力,瞬间如同吸饱了水的海绵,“嗖”地一声膨胀开来,变得足有门板大小,粉光流转,氤氲着甜香。 然而,林小鹿因为紧张,显然对自己的灵力输出精度没有把握好,注入的力道和角度似乎偏了那么一丝一毫。 只见那变大的帕子猛地一个翻滚,兜头就将猝不及防、站得极近的两人一起卷了进去。 “哎呀!” 叶洛只觉得眼前被一片柔和的粉光淹没,身体就被被软绵绵的东西包裹住。 他和林小鹿像被强行塞进一个巨大的粉色内部,空间狭窄得连转身都困难,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那帕子就这样裹着他们,晃晃悠悠地飘离地面,朝着醉梦前尘峰的方向歪歪扭扭地飞去,但离谱的是速度并不慢,起码比叶洛操纵的流霞云快多了。 被挤在狭小空间里的林小鹿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绷得像块木头,脸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自责:“对、对不起小师叔!我......我一紧张,灵力控制就会变差......总是这样......每次都......” 叶洛鼻尖萦绕着幻云帕本身的香气,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属于林小鹿身上的皂角气息,尴尬得手脚都无处安放,只能尽量缩着身体,努力维持着一点可怜的距离:“没、没关系......挺......挺新奇的体验......还、还挺快......” 他只能搜肠刮肚地安慰。 --- 幻音峰顶,幻月居庭院。 苏媚正慵懒地躺在一株虬枝盘曲、开得正盛的古老桃树下的软榻上,指尖捻起一朵飘落的桃花看着。 感觉到莫名灵力波动的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粉色”直挺挺地砸在院中的泥地中。 然后“噗”地一声散开,从中滚出两个头发凌乱的狼狈人影时,一时忍不住掩唇,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真理也随之波涛汹涌: “哈哈哈......哎哟,小鹿啊小鹿,你这灵力控制,怎么几年了一点长进都欠奉?昨天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今天连个代步的法器都能被你驾驭得像要杀人越货似的。”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尖的桃花瓣都抖落在地。 林小鹿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头顶和肩上沾着好几片桃花瓣,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师、师尊恕罪......弟子愚钝......弟子......” “罢了罢了。” 苏媚好不容易止住笑,随意地摆摆手,显然对自家婢女兼记名弟子的“特色”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可能以此为乐。 目光转向刚站稳、正一脸无奈拍打着身上花瓣的叶洛,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小师弟~看来昨天基础打得颇有成效?今天师姐教你点更有趣的玩意儿~” 第43章 出大事了! 苏媚说完,纤指优雅地一弹,三枚比昨日那枚水晶更加剔透纯净、内部仿佛有流动的粉色烟霞氤氲的水晶球,凭空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惑人心神的灵力波动。 “喏,这三个小东西叫‘幻心水晶’,比你昨天玩的那个小破石头可要强上百倍。” 苏媚笑得像只准备看猎物掉进陷阱的狐狸,“来,试试同时激发它们,在脑子里勾勒一个你心仪的场景~比如......嗯,一座金山?一片无边无际的桃花海?” 叶洛接过那三枚触手温润的水晶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比昨日水晶强盛许多的幻术灵力,心里有些打鼓:“二师姐,这个......会不会太勉强了?我昨天才刚学会凝一朵小花......” “怕什么?”苏媚媚眼如丝,换了个更显身姿的姿势,曲线毕露,“有姐姐在呢,还能让你翻了天不成?尽管放手施为~天塌下来姐姐顶着~” 林小鹿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小手攥紧了衣角,忍不住小声提醒,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小师叔,加油呀!要、要集中精神,引导灵力......循序渐进......不要......不要分心......” 但她总有一种要出事的感觉。 引导灵力是吧? 叶洛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双手各握紧一枚幻心晶,将第三枚置于胸前,努力摒弃杂念,全力运转《琼华引气诀》,调动丹田内的那缕精纯的灵气,开始小心翼翼地、同时注入三枚水晶—— “不好!” 苏媚看他那架势,尤其是感受到灵气注入水晶瞬间随之溢出的一缕本源清气时,心头顿时感觉不妙。 她可从未想过「本源清气」注入自己凝练的幻心水晶会引发什么异变。 二师姐脸色微变,刚想出手强行中断—— “轰——!” 预想中的柔和幻象并未出现。 三枚幻心晶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粉红色强光。 光芒如同失控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幻月居庭院。 恐怖的灵力波动让空气都发出嗡鸣。 刺目的光华让叶洛和林小鹿都不由得惨叫一声,紧紧闭上了眼睛。 “咦?!” 苏媚脸上慵懒的神情渐渐被惊愕取代,半圣境界的修为让她不至于被这强光闪到,但也习惯性眯起了眼。 “呀——!” 林小鹿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当那满庭院的强光退去,叶洛这才勉强睁开泪水模糊的眼睛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魂飞魄散,一股热流直冲头顶,险些当场喷出鼻血—— 二师姐苏媚和师侄林小鹿身上的衣服......不见了! 或者说,被一种极其诡异的幻象给“覆盖”住或“幻形”了。 苏媚在软榻上依旧保持着那诱人的姿势。 只是此刻,她身上只笼罩着一层稀薄得近乎透明的粉色雾气。 只是这雾气非但没能起到丝毫遮挡作用,反而将那对惊心动魄的硕大真理、盈盈一握的腰肢、修长丰腴的双腿勾勒得纤毫毕现。 这一幕在迷离的粉色光晕中若隐若现。 甚至比完全的赤裸更添百倍致命的诱惑与冲击力。 只是她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饶有兴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新皮肤”。 随即发出一阵银铃般、带着无尽魅惑的娇笑,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地看向呆若木鸡的叶洛:“哟~小师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没想到你内心深处,藏着如此火热的渴望?喜欢的是这种......坦诚相见的调调?啧啧,看来师姐的魅力,果然还是让你难以自持了呢~” 而林小鹿则完全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她双手死死地环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着蹲在地上,像一只被剥光了所有保护、赤条条暴露在外的雏鸟。 那张原本只是略显苍白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纤细的脖颈和裸露的肩头都染上了一层滚烫的绯色。 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浑身颤抖起来,眼泪都挤出几滴,牙齿也在打颤,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不成调:“师、师尊!怎、怎么办......小师叔!不要!快、快停下啊......”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是蹲在地上摇头哭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叶洛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巨大的惊恐和羞愧让他汗如雨下,后背衣衫尽湿。 他手忙脚乱地尝试了几次,想要收回失控的灵力,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幻象。 “可恶!我真不是这样的人啊!” 叶洛在心中呐喊,却不敢在此刻说出口。 然而,越急越乱。 他本就生涩的控制灵气手法在如此情绪波动下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那层笼罩在林小鹿和苏媚身上的薄雾非但没有稳固,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稀薄、透明。 少女白皙圆润的肩膀、精致的锁骨、以及一小片光洁细腻的背部肌肤,已经暴露在空气中。 “不——!” 林小鹿绝望地发出一声悲鸣,晶莹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汹涌而出,顺着滚烫的脸颊滑落。 “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混乱即将冲破顶点之际,一道带着凛冽寒意的雪亮剑气撕裂长空,从天而降,精准劈在那三枚失控的幻心水晶之上。 “妖女!你竟敢用此等下作幻术蛊惑师弟——!” 清冷的厉喝声随之响起。 只见大师姐第二凌霜脚踏飞剑,白衣胜雪,衣袂猎猎作响,悬停在庭院上空。 她此时面若寒霜,柳眉倒竖,目光就死死锁定在苏媚身上,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然而,没人能注意到她那向来白皙剔透的耳廓,此刻正罕见地泛着一抹淡淡红晕,暴露了她内心此刻翻江倒海般的不平静。 叶洛心中发出更加无无地自容的哀嚎:“......大师姐?!你原来也一直在用‘掌观山河’偷看吗?!” 他想到这里瞬间石化,感觉自己的修仙生涯可能就在此刻、此地,以一种极其社死的方式终结。 毕竟,既然会有大师姐在用掌观山河偷窥,就会有其他不知道多少师姐,甚至师尊都在看着这荒唐一幕。 第44章 轮换制教学 苏媚面对这劈面而来的凛冽剑气和质问,倒是依旧不慌不忙,甚至还带着几分从容。 她纤纤玉指优雅地一勾,一层凝实粉色幻光瞬间覆盖全身,重新凝聚成一件比之前更加繁复华美的宫装长裙,将曼妙身姿遮掩得滴水不漏。 然后双手向后撩了下如瀑长发,对着空中的第二凌霜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娇笑声摄人心魄:“哟~冰块脸,火气这么大?在掌心里偷看多久了呀?师妹这身段,可还入得了你那冷冰冰的法眼?” 说着还目的明确地托了一托胸前的真理。 发出啧啧的咂舌声。 “妖女住口!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第二凌霜剑气瞬间暴涨数倍,周围的温度骤降至冰点,连飘落的桃花瓣都被冻结在半空。 “本座只是以‘掌观山河’之术关注师弟修行进度,防微杜渐,以免他被你这妖女引入歧途!岂是你这满脑子龌龊的妖女所能揣度!” 她一连怒骂两声妖女,义正言辞地做着苍白无力的解释,但那微微颤抖的剑尖和越发红润的耳尖,却将她此刻的羞恼暴露无遗。 林小鹿趁着叶洛抬头看两位师姐对峙的间隙,赶紧强忍着羞耻,胡乱从贴身芥子物中飞快扯出一套备用衣物,躲到了一棵最为虬枝盘曲的粗壮桃树后面,只敢怯生生地露出半个通红得的脑袋,眼框里满是泪水。 “好啦好啦~多大点事儿嘛~是我和我弟子被看光了,又不是你,你在这里急什么,难道是护食不成?” 苏媚打了个哈欠,完全无视了眼神越来越冷的第二凌霜,仿佛刚才那场社死闹剧根本不值一提,反而带着几分炫耀看向惊魂未定的叶洛,“冰块脸你也别急着喊打喊杀。瞧瞧我们小师弟这天赋,啧啧,第一次同时操控三枚高阶幻心水晶,就能激发出如此规模,又如此近乎真实的‘幻境’!虽然方向嘛......是有点出乎意料的小调皮,” 她促狭地眨眨眼,“但这效果,这规模,这‘真实度’!很厉害嘛~前途无量哦!师姐看好你!” “歪门邪术!不知所谓!” 第二凌霜冷叱一声,身形一闪便落到叶洛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叶洛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跟我走!剑修堂皇正道,光明磊落!此等惑人心智、败坏门风的邪术,甚至不是师尊亲传之术,学来作甚?不学也罢!免得污了你的道心!” 说着就要拉起叶洛强行御剑飞走。 “哎~这话师妹可就不爱听了。” 苏媚指尖轻轻一挑,一缕柔韧如蚕丝的粉色雾气缠住了叶洛另一只手腕,“谁说幻术就是歪门邪道了?小师弟明明天赋异禀,在这幻术大道上潜力无穷!你这满脑子只有剑的冰块脸懂什么?别暴殄天物,耽误了真正的人才!” 她媚眼如丝,话语却寸步不让,充满了火药味。 “放手!”第二凌霜周身剑气勃发,冰寒刺骨。 “偏不~”苏媚指尖幻雾翻涌,甜腻惑人。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拔河般拉扯着中间的叶洛。 凛冽的冰魄剑气与迷离的粉色幻雾在空中激烈交锋,炸开一串串冰晶碎屑与溃散的雾气,将庭院里精心打理的花草树木搅得一片狼藉,花瓣漫天飞舞。 可怜的叶洛感觉自己像个破布娃娃,被两股恐怖力量疯狂撕扯着,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却忍着惨叫不敢发出来。 “那个......大师姐......二师姐......我......我能说句话吗?” 叶洛在撕扯的缝隙中艰难地试图发声,声音都变了调。 “不能!” “不能哦~” 两人异口同声,同时转头瞪向他,眼神一个比一个凌厉,一个冰寒刺骨,一个媚中藏刀,吓得叶洛瞬间噤声。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演变成同门斗法的关键时刻,又有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幽幽地从院门口传来: “琼华门规,第三章,第十七条:凡同门弟子之间发生争执,无论缘由,皆不可私斗。需立即停止冲突,以‘合理协商’之方式寻求解决之道。违者,视情节轻重,罚思过崖面壁三日至三年不等。情节严重者,可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是三师姐文心。 她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院门口,依旧是那身儒士青衫,依旧是身后悬浮着那本散发着浩然正气的古朴金册。 不同的是,这次鼻梁上架上了一副精致的圆框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缓缓扫过庭院里剑拔弩张的两人和被拉扯得面容扭曲、苦不堪言的叶洛。 到底有多少人在用“掌观山河”偷看自己这丢脸丢到姥姥家的一幕啊。 “啊啊啊啊啊!” 叶洛羞愤欲绝,只能在心中无声咆哮。 文心话音刚落,整个喧嚣混乱的庭院,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一片安静。 大魔王来了。 第二凌霜和苏媚的动作同时僵住。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那“思过崖”刻骨铭心的深深忌惮,以及面对“门规化身”时本能的心虚。 几乎在同时,她们抓着叶洛的手一起松开—— “砰!” 失去了两股力量支撑的叶洛,毫无防备地一屁股重重摔在冰冷的玉石板路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感觉尾椎骨都要裂开了。 最终,两位师姐在文心一板一眼、引经据典、反复强调门规神圣不可侵犯以及思过崖恐怖体验的“调解”下——与其说是调解,不如说是单方面的“门规威慑”——双方达成了勉强的妥协方案: 采用轮换制。 今日剩余时间和明日,归第二凌霜大师姐负责“矫正”叶洛被苏媚引上的“歧途”,后日则回归苏媚二师姐这里继续“发掘天赋”。 整个过程,依旧没有叶洛表达个人意愿的份。 最终被第二凌霜冷着脸、像拎小鸡崽一样拎着衣领踏上飞剑带走的叶洛,在飞离醉梦前尘峰前,最后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株古老桃树下,纷飞的花瓣雨中,林小鹿终于怯生生地从树后探出了整个小脑袋。 她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睛还有些红肿,残留着泪痕。 但看到叶洛望过来,她还是鼓起莫大的勇气,朝他悄悄挥了挥小手,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因为残留的羞怯而显得有些僵硬。 那一瞬间,她平凡的脸上残留的泪痕、未消的羞怯与那强装镇定的笑容,在漫天纷飞的粉色桃花雨中交织,竟让叶洛被折腾得七荤八素的心,莫名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酸涩而柔软的涟漪。 第45章 凌霄峰 琼华群山间阵阵罡风再次吹过脸庞,叶洛已经有些怀念幻云帕那样密不透风的御风法宝了。 他没有护体灵光,现在只能咬牙硬扛,感觉脸颊生疼,耳朵被风灌得嗡嗡作响。 脚下,翻滚的云海和巍峨如巨兽脊背的群山飞速倒退。 第二凌霜单手拎着他的衣领,踏在一柄寒光四溢的飞剑上。 叶洛又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大师姐驾驭的飞剑,尽管气息大致相同,但从样式来说都不太一样,许是大师姐是根据每天心情更换飞剑的吗? 他很好奇,但不敢问。 飞剑撕裂长空,以骇人的速度直扑琼华派东北方向—— 那座仅次于云霄峰和望月峰外,整个琼华派第三高耸险峻的山峰,凌霄峰。 刚一进入凌霄峰地界,一种与醉梦前尘峰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说醉梦前尘峰是慵懒甜腻的桃源幻境,那么凌霄峰便是出鞘利剑般的森然肃杀。 主峰整体就像一柄倒插于天地间的巨剑。 山势陡峭嶙峋,终年积雪,有些裸露的黑色岩石棱角分明,如同无数指向苍穹的森然剑戟。 无处不在的锋锐剑意弥漫在每一缕寒风中,割得叶洛裸露在外的皮肤都隐隐刺痛。 放眼望去,峰顶刺破厚重云海。 其上,无数座风格冷硬、线条笔直如剑脊的楼阁殿宇,紧贴着陡峭山壁而建,鳞次栉比,气势恢宏。 巨大的演武场、剑气森然的剑冢、刻满古老剑痕的悟道崖、炼丹房、炼器阁甚至藏书楼...... 琼华派内有的核心仙家设施在此也一应俱全,俨然可以成为一个独立而强大的剑修宗门。 此刻,山腰处最为开阔、由整块青罡玉铺就的“砺剑坪”上,正传来震天的呼喝与整齐划一的破空之声。 数千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弟子,正在晨曦中操练基础剑式。 靠前一些的弟子,袖口、下摆、领口都有着大片月白色打底,是四代弟子; 后方人数更为庞大的群体,则只有一道或两道白纹,是五代弟子。 数千道身影整齐如一,每一次挥剑都卷起凌厉的罡风,无数剑气纵横激荡,最终汇聚成一股磅礴无比的剑意洪流,直冲云霄。 整个砺剑坪的空气也都在嗡鸣震颤,场面极其震撼。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宗门立正统,唯我剑意丛!” “剑气浩荡荡,我道日兴隆!” “睥睨天下客,独尊万世功!” 高台之上,一位身着月白色真传弟子服饰的女修立于最前方,面容清冷,神情专注。 正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剑坊制式长剑,一丝不苟地带领着众人演练。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凌厉,蕴含着深厚的剑道修为。 叶洛怀中的香囊一阵细微的蠕动,苏十七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她好奇的目光扫过下方壮观的场景,抬头时却不小心对上了第二凌霜那冰冷回瞥的眼神,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藏回叶洛衣襟里,只敢用细小的声音对叶洛嘀咕:“哎哟!吓死我了!小师叔您看,下面领剑那位,就是今天当值的苏酥师姐!我之前跟您提过的,她是大师伯座下最出色的三代弟子之一!” 她缓了口气,又忍不住探出一点,指向队列最前方那个尤为醒目的身影:“快看队伍最前排!那个穿银边青袍、正在辅助苏酥师姐授课的弟子,她周身剑气是不是特别盛?那就是苏酥师姐的真传弟子——孟春佳,我还教过她几天呢!” 苏十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说起来,按辈分,您可是她的师叔祖呢!这个孟春佳可不得了,是我们琼华派,乃至放眼整个修真界同辈修士中都数一数二的绝顶天才!才一百八十岁,就已突破至化神境!虽然在四代弟子里年纪不算最大,但这修为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怎么样,厉害吧?” 叶洛的目光扫过下方那数千道挥汗如雨、剑气冲霄的身影,心中震撼更甚,不禁低声问道:“这么多人......全都是四代、五代弟子?那三代弟子们呢?难道都不用参加这早课吗?” 苏十七撇了撇嘴,理所当然地解释道:“嗨,我们这些三代弟子啊,早就过了需要这样集体打基础的阶段了。要么在外云游历练,磨砺道心,寻求突破机缘;要么就在各自的洞府里闭关苦修,冲击更高的境界。谁还会天天来这里跟着‘哼哼哈嘿’地练基础啊?也就她们这些四代、五代的小辈,才需要这样按部就班地打磨根基,夯实剑道基础。”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间,第二凌霜已带着叶洛稳稳降落在砺剑坪边缘那处高台之上。 “师尊!” 高台上领剑的苏酥,远远望见第二凌霜的身影,便立刻收势站定,手中长剑一横,恭敬地躬身行礼。 随着她的动作,下方领队的孟春佳也立刻清喝一声“见礼!”,数千名弟子同时停止所有动作,原地肃立。 刹那间,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高台之上。 “参见师祖(太师祖)!” 震耳欲聋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威势如同山呼海啸一般。 紧接着,让叶洛真正大开眼界的一幕上演了。 只见下方数千名弟子,动作标准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 他们同时将手中长剑竖立于胸前,左手并指如剑,指尖轻轻抚过剑身。 随即,剑尖划出一道弧线,斜斜指向地面,最后所有弟子再同时躬身行礼。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充满了一种独特而庄重的仪式感。 这远比叶洛见过或学过的普通宗门剑礼更为繁复、肃穆,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凌霄峰特有的锋锐之气与森严法度。 “此乃我凌霄峰独有的‘承锋剑礼’。” 大师姐清冷的声音适时地在叶洛耳边响起,算是为他解了惑。 数千弟子行礼完毕,目光中的敬畏未消,却又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纷纷落在了她们峰主身旁那位年轻男子身上。 苏酥立刻会意,朗声引导道:“参见小师叔!” “参见小师叔祖(小太师叔祖)!” 第46章 教不了! 数千弟子再次齐声高呼,这次行的便是标准的琼华宗门剑礼—— 右手持剑竖立,左手掐剑诀搭于右腕,躬身行礼,动作简洁却同样充满敬意。 生平第一次被如此众多、修为不凡的目光聚焦,承受着数千人同时躬身行礼的场面。 叶洛只觉得一股麻意瞬间从后颈窜上头皮,手脚都有些僵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算得体,只能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第二凌霜敏锐地捕捉到了叶洛的局促。 她目光扫过全场,那无形的威压立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在她身上。 大师姐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亢,却稳稳压过砺剑坪上所有的剑啸与呼喝,精准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剑道之途,唯精唯纯!唯勤唯苦!今日挥汗如雨,他日方能剑气凌霄,睥睨四方!但凡心存懈怠者,不配握我凌霄之剑!继续练!” “谨遵法旨!师祖(太师祖)!” 声浪滚滚,带着被鞭策后的狂热。 数千弟子爆发出比之前更盛的气势。 剑气破空之声变得愈发密集、凌厉。 第二凌霜不再多言,甚至没给叶洛反应的时间,再次一把拎住他的后领,周身剑光暴涨。 两人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瞬息间便射向凌霄峰顶。 那里,一座通体由某种仙品寒冰材质与青罡石筑成的孤绝宫殿巍然矗立—— 剑心居。 踏入殿内,一股森然寒气便扑面而来。 空旷,极致的空旷。 空徒四壁,地面打理的能清晰映照出人影,大殿中央仅有一个孤零零的蒲团。 这里与其说是居所,更像一个巨大、冰冷、专为极致修炼而生的囚笼。 “坐。” 第二凌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命令的语气。 叶洛依言在蒲团上坐下,一股刺骨的寒意立刻从蒲团下涌上,直透骨髓,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方才幻术失控,根源在于你根基虚浮,心神不宁,更兼体质特异,灵气易泄难聚!” 第二凌霜笔直地站在他面前,身影在地面上投下冷硬的轮廓,“剑者,心之刃也!欲使此刃锋锐,必先锤炼其根本。凝神静气,以剑意反哺体魄,固本培元,方能约束你那无端逸散的本源清气,此乃正途!” 她并指如剑,对着叶洛面前的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柄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晶小剑凭空凝聚,静静悬浮。 剑尖直指叶洛眉心,那森然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 “现在,以此‘雪魄剑意’为引,运转我传你的《琼华引气诀》,尝试引动一丝剑意入体,淬炼经脉,锁住你的本源灵气!” 叶洛依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努力回忆那烂熟于心的心法口诀。 他小心翼翼地吸收起身边的灵气,经过经脉丹田转化,再调动转化后那点稀薄得可怜的灵力,伸出无数根灵气凝成的细丝,颤巍巍地探向面前那柄冰晶小剑。 然而,现实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百倍。 那雪魄剑意,宛如一座自太古冰河纪便矗立于此的巍峨冰山,看着细小一支,却拥有着磅礴的能量,还从内到外散发着绝对的森寒与拒斥。 以叶洛那微弱的灵力,别说引动它,仅仅是靠近,便感到一种神魂都要被冻僵、撕裂的剧痛。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偷偷瞥了眼身边面无表情的第二凌霜,觉得大师姐无论怎么说一定是不会害自己的。 于是憋足了劲,额角青筋暴起,脸庞涨得通红,拼命催动灵力冲击。 但结果却适得其反。 灵力非但没能靠近剑意分毫,反而因他的急躁和那该死的体质特性,更加不受控制地从周身毛孔丝丝缕缕地逸散出去。 在剑心居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层几乎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淡薄清气薄雾,缓慢地飘散着。 时间在双方僵持中流逝。 可叶洛的努力如同蚍蜉撼树,那柄冰晶小剑悬停不动,连一丝最微弱的共鸣涟漪都未曾荡起。 第二凌霜负手而立,眉头却越蹙越紧。 她能清晰地“看”到叶洛体内灵气如同破筛漏水般不断流失,那笨拙到近乎可笑的灵力操控,在她眼中也无异于对剑道的亵渎。 但渐渐地,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异样感在她体内悄然滋生。 随着叶洛一次次徒劳无功地尝试引动剑意,他周身逸散出的那种本源清气...... 似乎与她体内那缕被强行剥离、如今攒存于剑田深处的,属于叶洛的先天剑气,产生了某种玄妙的联系? 那缕沉寂许久、本该被完全镇压住的先天剑气,在感应到同源灵力的不断逸散后,竟在她坚固的剑田深处,极其轻微地...... 震颤起来? 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骤然嗅到了远方飘来的水汽!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她自己体内那精纯磅礴、早已与她道心合一的剑意本源,在这缕先天剑气的异动和叶洛逸散灵气地“勾引”下,竟也开始隐隐躁动。 仿佛冰封千里的湖面之下,暗流开始汹涌,想要挣脱那层坚冰的束缚,去追逐、去融合那缕飘渺的同源灵气。 一股陌生的、带着酥麻感的暖流,正不受控制地从她剑田深处悄然蔓延,与她早已冰封的道心意志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怎么回事?! 第二凌霜心中剧震。 这先天剑气...... 还有他的本源清气...... 竟能引动我的雪魄剑意本源? 她立刻默默运转心法,试图从剑心中抽调更庞大的灵力洪流,狠狠压向剑田,想要彻底碾碎那股异样的悸动和暖流。 然而,越是压制,那源自血脉深处、仿佛被唤醒的悸动反而越发清晰、强烈。 冰霜覆盖的脸颊竟隐隐透出一丝极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了几分。 她负在身后、掐着剑诀的手指,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凌霜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爆射,强行以无匹的意志斩断了体内那股诡异的联系。 她看向还在跟雪魄剑意较劲、憋得脸红脖子粗却毫无寸进的叶洛,只觉得心口那股无名的怒火,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 某种令她极度不适的异样感,如同野火般越烧越旺。 第47章 三代最弱弟子“李子心” “够了!” 第二凌霜冷喝出声,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点点微哑。 叶洛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斥吓得浑身一抖,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大师姐的脸色比这剑心居的寒冰还要冷上三分。 “你......朽木不可雕!” 第二凌霜似乎想斥责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那该死的异样感,霍然转身,对着殿门外冰冷传音:“李子心!” 很快,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小跑进来。 她穿着月华色的三代弟子服饰,面容带着几分憨厚,甚至显得有些木讷,身上的修为气息......在叶洛看来,似乎比同样身为三代弟子之耻的苏十七还要微弱一些。 “弟子李子心,拜见师尊,拜见小师叔。” 少女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 “带他去后山寒潭。” 第二凌霜没有回头看李子心,冰冷的目光依旧锁在叶洛身上,“传授他《琼华剑诀》总纲,以及最基本的御剑控物之术。” 顿了顿,殿内的温度再度骤降十度,“若他一下午连让一柄木剑离地都做不到......” 第二凌霜的声音更加冷冽:“你和他,明日都给我去思过崖报到!” 李子心吓得脖子一缩,连忙应声:“是!弟子遵命!” 她偷偷瞥了一眼同样一脸懵然加绝望的叶洛,心中不由得哀叹:“自己去思过崖是熟门熟路了,可这位小师叔祖......哎......怕是要倒大霉了!” 大师姐说完后,便不再多言,甚至不愿再多停留一刻。 身形一晃,刺目的剑光轰然爆发,竟直接冲破了剑心居坚固的屋顶,带着一股几乎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微不可察的仓皇,如流星般直射向远方那座以“静”闻名的山峰—— 三师姐文心的思静峰。 没错,她必须立刻找到文心! 这诡异到令她道心不稳的状况,或许只有那个满脑子圣贤典籍、一身浩然正气的书呆子老三,才能给她一个冷静的分析和......尽可能的解决方案? 至少,文心那里足够安静,能让她压下体内这该死的的躁动。 叶洛抬头望着屋顶那个新鲜出炉的大洞,又看了看旁边愁眉苦脸、仿佛天塌下来的李子心,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 凌霄峰后山,一处比听竹峰寒潭更为开阔的寒潭水域。 潭水冰冷刺骨,寒气弥漫。 三三两两的凌霄峰弟子盘坐在潭边或浅水中,借助寒气淬炼剑意或打坐修行。 潭水深处,静坐着一位气质清冷、眉目间与大师姐第二凌霜颇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当李子心带着叶洛走近时,潭边的弟子们纷纷起身行礼:“见过李师姐(师叔),见过小师叔祖(小太师叔祖)。” 随后就再也没什么寒暄,只是又各自坐下继续修炼。 而潭水中央那位女子,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叶洛的到来毫无反应。 叶洛此刻满心都是对御剑的绝望,自然也无暇在意。 “小师叔,这御剑之术,首重心神合一......” 李子心挠了挠自己有些宽大的额头,努力搜刮着几百年前听课时残存的记忆,磕磕绊绊地讲解,“要以意念沟通灵力,以灵力驾驭剑器......嗯,对,就是这样。” 她说着,很随意地让一柄最普通的木剑悬浮在自己面前,离地一尺。 叶洛依言照做,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柄静静躺在地上的木剑,用意念在脑中疯狂呐喊:“起!起来!给我飞起来!” 木剑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他的努力。 李子心看着叶洛憋得通红的脸和毫无动静的木剑,有些无奈地小声提醒:“呃......那个,小师叔......您的灵力......好像......并没有对准剑柄那个引灵阵......” 叶洛:“......” “咳咳,” 李子心尴尬地咳嗽一声,收回自己的木剑,神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她额心一道淡淡的剑纹闪过,一柄样式古朴、毫无光泽的儒剑悬浮在她面前:“小师叔祖,请随我念诵《琼华剑诀》总纲,同时自行运转《琼华引气诀》一周天。或许有助于感悟剑意,凝聚灵力。” 她开始一字一句清晰地念诵: “琼华者,天地之精粹也,其华灼灼,其质温润。剑者,兵之圣也,其势凌人,其意深远。琼华映剑,则天地变色;剑随琼华引,则万物归心。” 叶洛跟着复述,同时艰难地运转引气诀。 “琼华昭昭,剑气凛凛,譬若长虹贯日,势不可挡;心若止水,意如磐石,动静之间,存乎一心,方悟剑道之真谛。” ...... 总章之后,又有八段口诀。 当叶洛完全复述完毕时,体内的引气诀也刚好运转完一周天。 他立刻屏息凝神,调动起那点可怜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木剑柄端那个微小的引灵阵中。 可灵气依旧在他面前呈扇形散开。 木剑...... 也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李子心宽大的额头上,已经有细密的汗珠开始渗了出来。 这思过崖,怕是跑不了了。 整个下午,就在李子心结结巴巴、时而卡壳的讲解,叶洛无数次失败的努力,以及木剑偶尔被失控灵力震飞掉进寒潭里的尴尬循环中度过。 --- 夕阳的金辉终于洒在寒潭冰冷的水面上,映照着叶洛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他面前那柄饱经“磨难”的木剑,依旧倔强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别说离地飞行,连最基本的悬空都未曾有过一次。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成果”—— 它成功地惊走了好几尾的灵鱼,以及附近几波原本在安静修炼、后来被频繁的落水声和叶洛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舒适气息吸引,忍不住靠近围观的凌霄峰弟子。 更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已经蹭到了叶洛身边不远处打坐,潜移默化地开始吸收着他逸散的本源清气。 当夜幕低垂,第二凌霜的身影带着一身比寒潭更凛冽的寒气回到寒潭外的空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李子心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叶洛一脸麻木,眼神空洞; 那柄象征着失败的木剑,依旧静静地躺在地上。 第48章 唯守本心,持恒不懈,终可抵达彼岸。 而周围,则是被叶洛这个“人形灵气净化器”吸引、已经把他们俩隐隐围起来的数名凌霄峰弟子。 其中,甚至包括了她那位平日里颇为稳重的得意弟子,此刻也正紧挨着叶洛盘坐。 成何体统! 第二凌霜甚至没有开口。 她信手一挥,便幻化出数十道凌厉的剑光凭空而生,卷起那些还在静修的弟子,直接丢回砺剑坪。 快! 快到什么地步? 快到那些弟子脸上的惊愕表情还未完全展开,惊呼声尚在喉咙里酝酿,人就已经化作流光,被远远地“送”离了这片区域,消失在天际。 随后,第二凌霜冰冷的目光在那柄纹丝不动的木剑上停留了一瞬,似是在感受其中的灵力残留情况。 又扫过叶洛周身依旧在缓慢逸散的本源清气,最终落在他那张写满“生无可恋”四个大字的脸上。 就这样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第二凌霜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烦躁和刚被强行压下的异样悸动,似乎又有抬头的趋势。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吸了一口空气,终于做出了一个在她看来近乎放弃、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决定。 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明日,不必再来凌霄峰了。” 她的话语如同判决: “去思静峰,找你三师姐。先跟她读几天书。” 说完,第二凌霜甚至没有再看叶洛一眼,身影化作一道决绝的剑光,瞬间没入山顶剑心居的深处。 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以及一句在寒风中飘散的低语,不知是说给叶洛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或许......那满口圣贤道理、一身浩然气的书呆子......才是唯一能镇住你这诡异体质......和我......” 后面的话语被深深掩埋,已经沉寂将近千年的心,又如何说得出口。 至少,比看着他在这里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要强。 叶洛看着那消失在剑心居深处的冰冷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柄还在嘲笑他的木剑,最后看向身边同样一脸“完蛋了”表情的李子心,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小师叔......” 李子心看着叶洛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笨拙:“我......其实我也很笨的。” 叶洛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外貌就显得笨拙可爱、甚至有些普通的三代弟子。 “师尊......刚收我那会儿,”李子心仿佛陷入了回忆,语速很慢,带着点窘迫,“我连引气入体都比别人慢上好多好多。别人三天感应到气感,我足足花了一周......剑诀更是,背一天都记不住三句完整的......我知道的......师姐她们起初......都私下里劝过师尊,觉得收我入门,是浪费了凌霄峰宝贵的真传名额......” 她的话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颠三倒四,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叶洛心中那层开始绝望的硬壳,露出一丝酸楚的缝隙。 “但是......但是师尊她......” 李子心的声音里骤然涌起一股近乎虔诚的感激,她抬起头,眼神亮亮的,“她没有放弃我!她说,‘剑道长路漫漫,不必争朝夕之短长。唯守本心,持恒不懈,终可抵达彼岸。’”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笨拙的坚定:“她让我每天......都来这寒潭边练剑。从最基础的控物开始......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别人练一个时辰,我就练三个时辰......虽然......虽然我现在还是所有三代弟子里修为最低、最不中用的那个,”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却没有多少自卑,“但我至少......现在是将《琼华剑诀》施展得最娴熟的弟子!我也成功开辟了剑田,立下了自己的剑心......而且,师尊她......她也还在教导我!” 李子心的话语,在叶洛心头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天生聪慧,自然明白李子心的用意。那份笨拙的坚持和对师尊的感恩,像烛火般微弱却温暖。 是啊......大师姐那样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却从未放弃过资质驽钝的李子心......她甚至愿意分出宝贵的时间,静下心来教导自己这个更麻烦的“废物”…… 一股混杂着感动和更深重愧疚的酸涩猛地涌上喉咙。 他辜负了。 辜负了老秀才的托付,辜负了掌门师尊破例收徒的恩情,辜负了大师姐看似冰冷严苛实则包含期许的教导,也辜负了二师姐苏媚那份看似戏谑实则想尽办法的“因材施教”...... 还搞出了那么大乱子,害她被大师姐误解......还有其他几位师姐的期许...... 可那沉重的“废物感”,如同跗骨之蛆,并非几句安慰就能驱散。 叶洛自幼便惊才绝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不触类旁通、造诣颇深,那份属于天才的骄傲早已刻入骨髓。 然而,自从察觉体质异样,那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一日日的重复,一年年的失望......早已将那份骄傲碾得粉碎。 纵使心性坚韧,也在这无休止的打击中信念崩塌。 胸口像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被老秀才交给掌门师尊时燃起的短暂希望,此刻只让这绝望的跌落显得更加沉重和讽刺。 突然,一道莫名其妙的声音在叶洛心中响起。 那声音听不出性别,只是一次次重复着。 蛊惑之意深入人心。 离开这里。 他需要离开。 离开这个充满善意却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回到那种不抱任何希望、不再承受他人目光的日子。 他需要一个人,静静地舔舐伤口,或者......彻底沉沦,接受自己只能成为一个凡人的事实。 “谢谢你......李师侄。” 叶洛的声音沙哑干涩,他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明白了。” 这“明白”,是明白李子心的善意,更是明白自己与这仙家圣地终究是云泥之别。 第49章 仙凡两别 叶洛不再言语,动作像是被人控制一般,有些僵硬地召出流霞云。 因为境界又有提升,云霞的光芒似乎比来时凝实了一些,速度也快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下下午在寒潭边无数次重复的《琼华剑诀》心法—— 虽然始终没能御剑成功,但那笨拙的引动,加上体质被动逸散的“补充”,竟在不知不觉中引来了更多天地灵气的冲刷,水到渠成般将他推到了练气四阶。 这本该是小小的欣喜,此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修为涨了又如何? 连最基础的御剑都做不到! 而且这多出来的灵力,最终还不是要散尽? 呵,徒增笑柄罢了。 简单告别了眼神依旧带着担忧的李子心,流霞云载着他,划破凌霄峰凛冽的剑意罡风,朝着听竹苑的方向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反而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得他遍体鳞伤。 叶洛低头,目光落在身上那袭代表着掌教亲传、尊贵无匹的月白色弟子服上。 华美的云纹在琼华月下流淌着灵光,此刻却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 我算什么亲传弟子? 我配得上老秀才临终的托付和师尊的期许吗? 我配得上大师姐日复一日的教导吗? 我配得上二师姐绞尽脑汁的“教导”吗?甚至...... 还连累了林小鹿...... 还有文心师姐的调解...... 我根本就是个麻烦! 琼华派...... 天之骄女的圣地...... 收留我这种废物,简直是玷污了门楣。 自暴自弃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神,勒得他几乎窒息。 回到听竹苑,看着雅致空荡的竹舍,那份格格不入的感觉终于达到了顶点。 叶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下定了某种决断。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心念一动,脱下那身象征着身份与沉重期望的亲传弟子服。 月白的锦缎触手微凉,他仔细地、近乎虔诚地将它们叠放整齐,置于竹桌中央。 接着,伸手从腰间解下那个装着苏十七的香囊—— 里面似乎传来苏十七和乘黄玩累之后熟睡的细微鼾声,他惨然一笑。 然后又摘下腰间那个入门时三师姐文心所赠、此刻里面装满了足以让外界修士疯狂的仙丹灵药的芥子袋。 这两样东西,被他轻轻并排放在叠好的弟子服上。 总要留个念想吧...... 证明自己曾来过这云端仙境,曾短暂地......被接纳过。 叶洛选了许久,竟然鬼使神差的选择了竹剑背在腰后。 做完这一切,心中反而涌起一种近乎解脱的感觉。 他换上了来时穿的那件最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青色粗布衣衫,褪去了所有不属于自己的光环。 再次召出流霞云。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云朵又载着他,径直朝着琼华派那位于云霄峰山脚下的宏伟山门飞去。 夜风扑面,带着琼华派特有的清寒。 炼气四阶的灵力驱动下,流霞云的速度确实快了不少。 很快,子正时分到了。 天穹之上,琼华派的夜景壮丽依旧。 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清辉遍洒山川。 而在琼华主峰方向,另一轮由掌教白瑾堇以无上神通凝聚的“琼华月”正散发着更为磅礴、浓郁如实质的月华灵力。 它比天上的真月更大、更亮,是琼华弟子修炼的绝佳助力,也是宗门引以为傲的奇景。 双月同辉,清冷而圣洁的光华照亮了连绵的十二仙峰,是琼华派这方小天地内独有的夜景。 然而,就在这磅礴月华照耀下,叶洛体内的灵力流失速度却骤然加剧。 丝丝缕缕精纯的本源清气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毛孔逸散而出,在双月清辉中化作点点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甫一出现,便被夜风迅速吹散,消弭于无形。 流霞云的速度,也随之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仿佛失去了动力。 叶洛清晰地感受着体内力量的飞速流逝,看着那在月光下显得近在咫尺、却又仿佛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巨大山门,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满是自嘲。 看啊...... 连这宗门的神圣月光,都在排斥我。 连这点微末的灵力,它都要无情地夺走...... 那么,像我这样的人,留在这仙家圣地,除了浪费这方天地宝贵的灵气,玷污这清修之地,还能做什么? 不过是...... 碍眼的世俗尘埃罢了。 他不再试图催动那本就微弱、还在不断消散的灵力,任由流霞云慢悠悠地、随波逐流般向前飘荡。 这本源清气逸散,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此刻,这“习以为常”更添了几分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终于,那高耸入云、雕刻着繁复玄妙阵纹的琼华山门,矗立眼前。 门楼恢弘,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守门的只是几名四代弟子,看到流霞云上的叶洛,马上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毕竟这琼华派内只有那么一个男人。 但见他身着普通布衣,神色黯淡无光,在深更半夜离山,虽感诧异万分,却也不敢上前多问一句。 “恭送小师叔祖。” 几名弟子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叶洛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山门之外那片未知的黑暗。 流霞云载着他,缓缓穿过了那象征着仙道圣地的宏伟门扉。 一步之遥,便是仙凡两别。 粼粼的护山大阵波光在身后荡漾。 山门外,是更广阔、也更未知的无边夜色。 --- 就在叶洛穿过山门,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久之后。 听竹苑内。 一道模糊的、由最纯净的灵气与和耀眼金光交融而成的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竹桌旁。 那身影朦朦胧胧,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如同浩渺苍穹般深邃、悠远,又带着一丝亘古清冷的气息。 那身影无形的目光,扫过桌上叠放整齐的亲传弟子服、安静躺着的香囊和那个装着无数珍宝的低级芥子袋。 随后伸出一只修长完美、仿佛由最上等灵玉雕琢而成的手指轻轻一点。 第50章 不照旧人 香囊口微微敞开,睡眼惺忪、蜷成一团的苏十七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待看清眼前那无上威严的身影时,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睡意全无,“扑通”一声五体投地跪伏在地,小脸煞白如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声音带着极致的敬畏,几乎无法成句:“弟......弟子苏十七......拜......拜见......” “走了?” 一个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清冷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直接打断了苏十七那惶恐的叩拜。 苏十七将额头死死抵在竹地板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回答:“回......回您的话......小师叔......他......他刚走不久......驾着流霞云......往......往山门方向去了......” 那朦胧的金色身影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实。 下一瞬,没有实质的身影如镜面破碎开来,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竹舍内,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十七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过了许久许久,才敢微微抬起头。 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她看着空荡荡的竹舍和桌上那几件物品,小脸上充满了茫然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惶恐。 与此同时。 距离山门不远,负责夜间值守的“守山居”内。 灯火通明,几名四代弟子正襟危坐,专注地盯着中央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映照着山门附近的景象。 那道由金光凝聚的朦胧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守山居的正中央,仿佛他本就在那里,只是众人刚刚才“看见”。 所有值守弟子瞬间惊觉,慌忙离座,“扑通扑通”齐齐跪倒,将头深深埋下,大气都不敢喘几下:“弟子拜见......” “走了?” 依旧是那清冷平静、毫无波澜的两个字。 为首的一名年长些的弟子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无比恭敬的回答道:“回......回您的话......小师叔祖...约...约莫半柱香前......已......已驾云离开山门......弟子等......依......依律......只是...简单用灵气探查一番后......未......未敢阻拦......” 身影依旧沉默。 片刻后,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那朦胧的金光无声无息地消散,无影无踪。 守山居内陷入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跪着的弟子们才敢颤巍巍地抬起头,面面相觑,每个人都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 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极度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后怕。 一个令人战栗的念头在他们心中疯狂回荡: 那位小师叔祖的悄然离去...... 竟然惊动了这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亲自现身过问? 这......这背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山门外,夜色如墨。 叶洛驾着流霞云,并未远遁,而是寻了一处远离官道的僻静山坳悄然落下。 他伫立片刻,最后回望了一眼琼华主峰方向。 那轮巨大的琼华月依旧悬浮天际,散发着恒定的柔和白光,曾是无数弟子仰望的仙途明灯,此刻却只映照着他心中一片空茫。 叶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连同最后一丝仙家气息都吐出,随即彻底切断了与流霞云之间那微弱的灵力联系。 “回去吧。” 对着这朵曾承载他短暂仙途的云霞,他拍了拍云絮,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流霞云周身霞光微微闪烁,轻轻颤动,似有不舍,又似告别。 叶洛不再看它,决然转身,朝着官道方向,迈开脚步。 流霞云在原地低回盘旋数息,终究还是化作一道流虹,投向那巍峨的琼华山门,消失在重重禁制之后。 叶洛就这样足足走了两日,脚下坚实的泥土感才慢慢取代了仙山灵气的微末残留。 当他终于踏出琼华派庞大天地结界的无形边界时,再回头望去,身后只剩下连绵起伏的仙家山峦,云雾缭绕,那轮标志性的琼华月已然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山峦依旧,月已不再照旧人。 叶洛伸手摸了摸怀中隔层,里面只剩下几块上山前就存下来的散碎银子和些许铜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抬头望向天空,孤零零的太阳悬在那里,光芒刺眼而真实。 脚下,是带着尘土气息的官道。 一种莫名久违的“真实感”包裹着他。 直到此刻,叶洛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离开了琼华派。 他又恍惚回头看了眼群山,眼中满是不舍。 既然真的仙缘已断。 那么从此刻起,他便只是叶洛,一个身无长物、徒步赴京赶考的普通书生。 叶洛不用辨识方向,只是沿着宽阔平整的官道前行。 大宁王朝雄踞中原,根基深厚,这官道维护得极好,青石铺就,平坦宽阔,足可容纳数驾马车并行无阻。 沿途驿站、供旅人歇脚的简陋茶棚分布得颇为合理,甚至对一切赶考的生员都会有免费的住宿和基本餐食。 路过的村庄,屋舍整齐,田亩间农人们正忙于秋收,汗水浸透衣衫,脸上虽刻着辛劳,却并无饥馑愁苦之色。 偶尔还会遇到巡逻的官兵,队伍齐整,按律盘查过往行人车马,态度虽严肃,却也未曾见过勒索刁难之举。 进入稍大的城镇,商铺鳞次栉比,开门迎客,市井喧闹却不显混乱,孩童嬉戏追逐,老人聚在树荫下闲谈,确是一派秩序井然、民生安定的景象。 叶洛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倒是处处印证着传闻中大宁治世的气象。 也不怪他没见识。 上山之前,与老秀才在那破村一待就是几年,出村的次数少之又少,也只能在百姓唇齿间得到这片天下的传闻。 又走了几日,琼华仙山的巍峨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周遭的景物也愈发显出大宁腹地州府的富庶与烟火气。 叶洛的心境,也仿佛随着脚步,一步步沉回了上山前的凡俗之中。 至于那段时间的仙门经历,如今想来,缥缈虚幻,倒真如一场离奇的幻梦了。 第51章 书生王砚 越往北走,官道上行人车马明显开始增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贩、那些同样是赶路的旅人,络绎不绝。 日头渐高,暑气蒸腾。 在一处供旅人歇脚饮水的简陋凉亭旁,叶洛停下脚步,掬起亭边石槽里引来的清冽山泉润了润干渴的喉咙。 叶洛步入凉亭,目光扫过歇脚的路人,最后落在一位青衫书生身上。 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处有些磨损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半旧的竹制书箱,书箱边角已被磨得光滑。 他面容清瘦,嘴唇因长途跋涉和干渴有些起皮,但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明亮而专注,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此时正看着手中的水囊发呆。 那书生再畅饮一口后,收回水囊,起身向众人拱手。 “各位乡亲,学生王砚,正游学四方,准备赴京赶考。见诸位在此歇息,便冒昧打扰,就这路边凉亭,有感而发不吐不快!想闲聊几句,不知可否?”书生王砚微笑着说道。 一位老者放下旱烟,笑道:“原来是赶考的书生啊,年轻人,有志气!快坐,快坐。” 王砚依言坐下,环顾凉亭四周,目光似乎落在引水的竹笕上,缓缓开口:“各位乡亲,实不相瞒,我等赴京赶考的学子,承蒙当今圣天子天恩浩荡,眷顾有加,沿途皆有官府悉心照料,安然无虞。就说这凉亭引水之便,便是圣天子于重德元年因体恤行商旅人、赐予我等歇脚饮水的优厚福利。” “我等莘莘学子更可每月于途经州县领取学资,以助膏火之需,令我等得以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于圣贤之书。此等恩典,实乃吾辈学子之幸,亦为天下读书人,不!更乃天下人之幸。”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赞同之色。 一位中年老学究接话道:“是啊,圣上仁德,不仅对你们书生好,对我们老百姓也是关怀备至。就说我们这般年高德劭者,若十年内未行奸邪之事,年逾花甲,便可享受圣上之恩泽,无需劳作,每月亦可得五斗米、二两盐、一壶米酒及一斤肉。此等优渥之待遇,足以安享余生,颐养天年。此乃圣上仁德之政,泽被苍生,我等皆感佩不已。” 王砚点头应和:“正是如此。当今圣上之德,犹如日月之光,普照四方;其恩泽,犹如甘霖之降,润泽万物。我等学子,幸逢盛世,自当更加勤勉向学,以图报效国家,不负圣恩。” 老者感慨道:“年轻人,能有这样的圣上,是你们的福气,也是我们大宁王朝的福气啊。” 王砚再次拱手,声音带着敬意:“多谢老丈教诲,我等定当不负圣恩,不负众望。” 那王砚起身,见到同样一身儒士青衫、气质沉静的叶洛走进亭子。 他明显有些他乡遇故交,喜上眉梢的感觉,便主动拱手招呼道:“这位兄台也是赶路的?看兄台这方向,莫非也是赴京赶考?” 叶洛放下刚做好的书箱,拿出里面的水囊,先是拱手回礼,然后一边用水瓢装水一边说道:“正是。在下叶洛,重德九年中的秀才,自广陵而来。” 书生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真诚的笑容,忙道:“哎呀!幸会幸会!这可真是巧了!在下王砚,也是重德九年中的秀才!青州平阳县人士。” 他拍了拍身旁那个显得有些沉重的书箱,笑容坦荡,却也带着几分读书人谈及窘迫时的赧然,“说来惭愧,家中贫寒,全靠老母日夜操劳辛苦供读。此番游学天下,复而折返赴京,已是倾尽所有,实在雇不起车马脚力,只能靠这双脚板一步步量过去了,多少能省下些盘缠,也好让家中老母少些忧心。” 叶洛看着他清瘦的身形、朴素的衣着,以及那坦率中带着坚韧的神情,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自己怀中的几块碎银,又何尝不是最后的依仗? 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理解:“同是天涯赶考人。在下亦是徒步而行。” 两人就此在凉亭的长条石凳上坐下歇息。 王砚显然是个健谈之人,且对圣贤经典钻研颇深,言谈间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言语中充满了对功名的热切渴望和对当朝圣主明君的由衷推崇。 “叶兄请看,”他指着亭外官道上井然有序的车马行人,又指向远处田亩间劳作的农人,语气带着一种亲眼见证后的笃信,“当今圣天子励精图治,朝堂诸公皆是经世致用的贤能!我王砚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吏治之清明,百姓之安居,实乃大宁开国以来罕有之景象,真乃盛世之兆!此等治世,正是吾辈读书人报效家国、一展抱负的大好时机啊!” 他兴致勃勃地谈起沿途见闻,对驿站小吏按章办事的严谨、巡逻官兵秋毫无犯的纪律都赞不绝口,言语间无不表达着他坚信大宁王朝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盛世。 叶洛确实心境低落,听着王砚对王朝吏治的热情赞美,想起自己仙途的渺茫与最终断绝,更觉自身在这煌煌盛世之下渺小如尘,无用至极。 他只是默默听着,目光落在亭外飞扬的尘土上,偶尔才低低应和一声“确是如此”或“王兄高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王砚见叶洛话不多,只道他是旅途疲惫或性格本就沉静,也不以为意。 只是见对方也是孤身一人徒步赶考,年纪相仿,又同是秀才,便起了结交同行之心。 于是热情地提议道:“叶兄,此去神京路途迢迢,何止千万里。你我既是同路,又同是赴考之人,不如结伴而行?路上也好互相照应,谈经论道,切磋学问,解解这长途跋涉的乏闷。一个人走路,所有盛世美景相伴,但终究还是寂寥了些。” 叶洛抬起头,迎上王砚那双明亮而真诚的眼睛。 独自一人行走在茫茫官道上的寂寥感,他这几日早已深有体会。 眼前这位王砚,虽有些书生意气的激昂,却也不失坦率热忱。 想到漫长的前路,如果有个谈得来的伴,或许真能驱散几分心头的阴霾。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能与王兄同行,这赶考的路上想必不会寂寞了。” 第52章 狼与狈 于是,叶洛与王砚二人就这样开始结伴同行,踏上了通往神京的漫漫长路。 一路上,王砚总是兴致高昂,仿佛有无穷的精力。他时而描绘家乡青州的风土人情,时而诉说寒窗苦读的艰辛与乐趣,更多的时候,则是不厌其烦地谈论他对大宁吏治的细致观察和由衷赞美。他的眼睛像是带着滤镜,总能从最寻常的景象中解读出王朝的德政。 每每途经规整的田亩,他会指着那整齐的阡陌,语气笃定:“叶兄你看,此等良田沃野,井然有序,正是户部劝课农桑、政令通达之功!” 路遇喧闹却有序的市集,他也会驻足感叹:“买卖公平,商税合理,市吏执法公允,分毫不差,此乃圣天子仁政泽被万民之象!” 即便是地方上一些细微的惠民举措,比如官府组织修缮的水渠,或是乡间德高望重的老人调解邻里纠纷,他都能津津乐道许久,将其视为王朝根基稳固、政令深入乡野、政通人和的绝佳例证。 叶洛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就像一个安静的观众。偶尔在王砚殷切询问时,他才简短地说几句自己一路的见闻,内容也恰好印证了王砚口中那井然有序的治世图景。 他虽依旧心中郁结着仙途断绝的失落,但王砚这份近乎天真的、对世道的全然信任和对功名的纯粹热忱,像一缕微光,不知不觉间也驱散了些许笼罩他心头的阴霾。 两人就这样白天赶路,夜晚或投宿于简陋的客栈,或借宿于驿站、庙宇,一路相伴倒也相安无事。叶洛甚至渐渐习惯了王砚的健谈,以及他对大宁治世那份近乎信仰般的坚定。 如此走了十几日,两人进入一个名为“青林县”的地界。刚一踏入县城,一股异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城墙砖石斑驳,多处显出颓败之象;街道远不如之前城镇那般热闹,行人稀疏,神色间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谨慎,步履匆匆。 但天色已晚,两人只得寻了家价格最为低廉的客栈落脚。 次日清晨,结算了房钱,各自背上书箱行囊,两人就准备离开青林县继续赶路。 刚走到城门口附近,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粗暴的呵斥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循声望去,只见城门内侧一片空地上,黑压压围了一大圈人。几个身着衙役皂服、满脸横肉的差人,正凶神恶煞地推搡、拉扯着十几个衣衫褴褛、满面愁苦绝望的农夫农妇。地上散落着几个破旧的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为数不多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新收粮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猛地扑倒在地,死死抱住领头班头模样的衙役的腿,涕泪横流地哭嚎:“差爷!青天大老爷开开恩啊!这秋粮......我们明明是按数、按数交足了的!粮长那里有收据,有小老儿亲手按的手印画押啊!这......这凭空多出来的三成‘仓廪养护耗’,我们实在是交不出了!家里......家里就剩下这点明年糊口的粮种了啊!求差爷高抬贵手,给条活路吧!” “滚开!老不死的!”那班头一脸嫌恶与不耐,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老农胸口。老农惨叫一声,捂着胸口滚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班头厉声喝道:“县尊大人明令!今年秋粮,加收三成‘仓廪养护耗’乃是天子急诏!粮长那点破收据顶个屁用?老子手里有衙门的正式文书!白纸黑字!交不出来?行啊!那就拿人抵债!男的抓去修河堤挖山石服苦役,女的卖到城里大户人家做工抵税!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绑人!”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大人!现如今,驿站往来不绝。若有新政令,第一时间就会落在里长手中为我们宣读,何时来的天子急诏啊?”那老农拍着地板,痛心疾首的喊着。 衙役们却充耳不闻,如狼似虎地应声,掏出粗糙的麻绳就要上前拿人。围观的百姓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忍,却都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纷纷下意识地向后退缩。 “住手——!” 一声清亮、饱含怒火与难以置信的断喝,突然出现在众人身侧,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哭嚎与呵斥!只见王砚气得脸色由红转白,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拨开身前畏缩的人群,几步就冲到了班头面前,手指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尔等......尔等身为朝廷胥吏,食君之禄!安敢如此目无法纪,欺压良善至此!我王砚一路行来,千里路途,所见所闻,皆是大宁法度森严,吏治肃然!百姓安泰!缘何......缘何到了你这青林县,尔等就敢如此丧心病狂,巧立名目,盘剥百姓,鱼肉乡里?!什么‘仓廪养护耗’?简直是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大宁律法何在?!天理何在?!圣人之教何在?!” 王砚的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带着读书人的凛然正气,瞬间引来了更多围观者,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议论和隐隐的附和声。 班头先是被这突然冲出来的穷书生吼得一愣,待看清王砚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破旧书箱,不过是个寒酸书生,顿时恼羞成怒,狞笑道:“嗬!哪钻出来的穷酸措大?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管官府的差事?什么狗屁大宁律法?在这青林县,老子说的话就是王法!识相的赶紧给老子滚蛋,不然连你一块儿抓!看你细皮嫩肉的,送到黑风矿上挖煤,正合适!包你脱层皮!” “你......你们无法无天!丧尽天良!”王砚气得浑身发抖,但脊梁挺得笔直,毫无惧色,“我乃重德九年生员!有功名在身!现在就要见你们县令!更要上书州府,告发你们贪赃枉法,残虐百姓!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没有王法治得了你们!” 一介书生的他就这么把所有百姓护在身后,面前皆是恶鬼面相的狼与狈。 第53章 气自华 “哟嗬!原来是个秀才老爷啊!见县令?告状?”班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和手下衙役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小子,你怕是读书读傻了!这加收的三成耗粮,就是县尊大人亲口吩咐的!告状?你去告啊!看州府的大人们是信你这满嘴胡吣的穷书生,还是信我们堂堂县尊大人!还跟他废什么话?给我拿下!把这个不知死活的酸儒,也一起拿下!正好凑数!” 几个衙役得了命令,脸上凶光毕露,立刻如恶虎扑食般冲向孤立无援的王砚。王砚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眼看就要被那粗粝的绳索捆缚。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外围、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叶洛动了。他身形微晃,动作看似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与效率,看上去只是闲庭信步般向前踏出几步。这并非什么仙家身法,纯粹是身体经脉被本源清气反复冲刷十几年、又被琼华剑意千锤百炼后留下的仙家体魄。 仅仅几步,他便已挡在王砚身前。 面对扑来的衙役,他双手随意抬起,既无花哨招式,也无蓄力姿态,只是看似轻描淡写地向外一拨、一推。动作简洁到了极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力道。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衙役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涌来,脚下顿时如同踩在棉花上,惊呼声中踉跄着连连倒退,撞到后面同伴身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变得满是惊愕。 衙役们全都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瞪着叶洛。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书生,身手怎么会如此利落?! 叶洛则顺势将惊魂未定、犹自气得发抖的王砚护在身后。他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直视着那脸色铁青的班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清晰,每一个字都穿透了现场的混乱,敲在众人心上:“这位差爷,强征粮税,已触犯《大宁律·户律》‘擅增赋税’条。逼卖人口抵债,更是触犯《刑律》‘略人略卖人’条,罪加一等。你口口声声奉县令之命,可有加盖青林县正堂官印、符合朝廷制式、理应公示于民的正式公文?若有,请当场出示,让在场父老乡亲都看个明白,知晓朝廷法度。若无公文公示,仅凭尔等空口白话......”叶洛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那便是尔等假借官威,行敲诈勒索、鱼肉百姓之实!此等行径,按律当究!” 叶洛的话语条理分明,直指要害,引经据典,将律法条文信手拈来。 他虽已自弃仙途,但这副被天地间最精纯本源清气冲刷蕴养了十几年的身体,仅仅是站在那里,平静开口,便自然流露出一种渊渟岳峙、不容轻侮的“气自华”。 班头被叶洛这沉稳的气度、犀利的质问和法条引用怼得脸色骤变,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却一时语塞。那所谓的“正式文书”本就是他们私下伪造用来恐吓愚民的幌子,根本见不得光,更不敢拿出来公示。 他眼中凶光暴闪,恼羞成怒彻底压过了理智:“好!好得很!又来个找死的!我看你们就是一伙抗税的刁民!蓄意闹事,图谋不轨!给我上!统统拿下!死活不论!出了事老子担着!” 衙役们得了班头死命令,凶相毕露,再次恶狠狠地扑了上来,这次的目标明确锁定了叶洛和他身后的王砚!刀光棍影,带着风声直取要害,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 叶洛眼神骤然一冷。虽然体内灵力早已逸散殆尽,只余最基础的炼气一阶根基,但这具身体毕竟被他与生俱来的本源清气反复冲刷蕴养了十几年,筋骨之坚韧、反应之迅捷,远非寻常武夫可比。 他脚下步伐移动,身形始终将哪怕惊惶却又不肯退缩的王砚护在身后。面对数名衙役凶狠的围攻,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生疏,显然从未习练过凡俗武技,全凭身体的本能在应对。 每一次闪避都显得险之又险,衣袂几乎贴着刀锋擦过;偶尔出手格挡或看似不经意的轻推,却总能精准地落在衙役发力最薄弱之处,让对方身形趔趄,攻势为之一滞。几个衙役怒吼连连,刀棍挥舞得虎虎生风,竟一时无法突破叶洛那看似笨拙实则有效的防御圈,场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反了!反了天了!竟敢拒捕伤人!”班头见手下久攻不下,又惊又怒,脸上戾气更盛。他猛地一咬牙,“呛啷”一声拔出腰间制式佩刀,寒光闪烁,“动家伙!给我砍了这抗法的刁民!死活不论!” 眼看冲突瞬间升级!刀光霍霍,直劈叶洛面门!叶洛心中一沉,寒意陡生。 他若不顾一切,凭借这副远超常人的身体和残存的战斗本能,解决眼前这几个衙役并非难事。但那样做,力量稍有不慎便会暴露非人之处——瞬间爆发的速度、超常的力量、甚至可能逸散出的灵气波动,都将彻底违背他斩断仙缘、隐入凡尘的初衷。 而就在他陷入了两难境地,犹豫着是否要暴露些许实力自保时—— “住手!统统给我住手!” 一声威严洪亮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喊杀声!只见一队约二十余人、身着制式铁甲、刀枪出鞘的精锐士兵,如同钢铁洪流般快速分开围观人群,冲入场中!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校尉服色、面容刚毅、目光锐利的中年军官。他们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显然是被城门口这巨大的骚乱吸引而来。 班头一见来人,嚣张气焰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熄灭,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慌忙将佩刀插回刀鞘,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赵......赵校尉!卑职......卑职不知您大驾光临!这...这...” 赵校尉目光如炬,迅速扫过混乱的现场:被衙役推搡得东倒西歪、哭声凄惨的百姓;散落一地、沾满泥土的粮食;被叶洛护在身后、虽然脸色发白却依旧挺直脊梁、满脸激愤不屈的王砚;还有那几个手持刀棍、气喘吁吁、面露凶相却又狼狈不堪的衙役。 第54章 青林县的浑水 他沉声喝道,声音震慑全场:“怎么回事?光天化日!城门口聚众喧哗,持械斗殴,甚至动用官刀!成何体统!你们想造反吗?!” 班头冷汗如雨,顺着额角涔涔而下,他抢先一步,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回...回校尉大人!是...是这几个刁民抗税不交...还...还动手打伤官差...属下...属下正要拿人...他们拒捕反抗...” 恶人先告状! “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王砚立刻高声反驳,他指着地上的老农和班头,对着赵校尉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请校尉大人明鉴!是这些衙役,假借县尊之名,强行加征三成子虚乌有的‘仓廪养护耗’!这些乡亲秋粮已按数交足,有粮长收据为凭!他们却还要逼索!乡亲们实在交不出,他们便要抓人充役,卖人抵债!天理何在!王法何在!这位叶兄与晚生路见不平,出言阻止,他们便要动手拿人,甚至拔刀相向,欲置我等于死地!请校尉大人为青林县受屈百姓做主!伸张正义!” 赵校尉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并非青林县本地驻军,而是直属州府、途经此地执行公务的卫军军官,对地方事务本无直接管辖权,但眼前这公然持械、意图掠卖人口的行径已远超底线。 他目光锐利地逼视班头:“征收额外耗粮,可有州府行文?可有加盖县衙正印、公示于民的正式公文?拿出来!” 班头被那锐利的目光刺得头皮发麻,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手在腰间摸索半天,却连一张像样的纸片都掏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流得更急了。 赵校尉心中顿时了然,冷哼一声,那声音如同寒冬的冰棱:“哼!无凭无据,擅增赋税,此为罪一!强抢民粮,此为罪二!意图掠卖人口,此为罪三!尔等行径,与山野匪类何异?!来人!”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将这几个败类拿下!缴了械!捆结实了!押回州府,交由按察使司严审!至于这青林县衙......”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扫向县城深处那象征着权力的方向,又高高举起双手朝着州府的方向抱拳道:“本将自会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落,据实呈报州牧大人!定要彻查到底,揪出幕后指使,还青林县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州府卫兵令行禁止,动作迅猛,瞬间将几个面如死灰的衙役缴械,用结实的绳索捆了个动弹不得。 围观的百姓们见此情景,压抑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洪水般爆发出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感激涕零的哭喊,不少人甚至对着赵校尉和士兵们跪拜下去。 王砚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整了整自己那青衫,对着赵校尉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却充满敬意:“多谢校尉大人明察秋毫!主持公道!学生王砚,代青林县受屈百姓,拜谢大人再生之恩!大人真乃国之栋梁!” 赵校尉上前一步,稳稳扶起王砚,正色道:“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大宁治下,岂容此等蠹虫横行无忌?你二人不畏强权,仗义执言,不惜以身犯险,颇有读书人的铮铮风骨,很好。”他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目光扫过叶洛和王砚,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提醒,“不过,此地是非已起,恐生波澜。你二人身份特殊,不宜久留。速速离开青林县地界,方为上策。”说完,他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县城深处,那眼神意味深长。 叶洛也拱手道谢,面色平静。然而他心中却并无半分轻松,反而愈发沉重。赵校尉的出现看似是巧合的解围,但班头提到“县尊大人”时那有恃无恐的态度,衙役们肆无忌惮的行径,以及赵校尉最后那隐含警告的眼神......都像一根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 这青林县的浑水,恐怕深不见底。 王砚却一直沉浸在“正义终得伸张”的巨大激动与自豪之中,他拉着叶洛的衣袖,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叶兄!你看!公道自在人心!赵校尉便是明证!大宁王朝,终究是忠直敢为之士擎天!我等读书人,更当以天下为己任!此事绝不能就此了结!我们要上告州府,写成字字泣血的揭帖,广传士林,必要将那青林县令绳之以法,为青林百姓彻底讨回公道!”他的话语充满了书生的热血与不切实际的理想。 叶洛看着王砚眼中那纯粹得近乎固执的热忱和燃烧的信念,最终没有出言泼冷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两人在赵校尉卫兵无形的“护送”下,迅速离开了青林县城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命运的齿轮刚刚开始转动。他们以为的结束,不过是更黑暗深渊的序幕。 王砚坚信正义必将如阳光普照,一路上都在激情澎湃地构思着状纸的措辞,如何联络州府清流官员,甚至幻想如何直达天听,扳倒奸佞。他的乐观像一团炽热的火苗。 而叶洛则沉默了许多,他敏锐的感知如同绷紧的弦,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开始悄然在空气中弥漫。王砚那毫无阴霾的乐观,反而让他心底的隐忧滋长。 果然,仅仅几日后,当两人一边收集证据,一边行至青林县与邻县交界的一处荒僻山林时。 王砚毫无征兆地倒下了。前一秒还在慷慨激昂地谈论着揭帖,下一秒便脸色煞白,浑身滚烫如火炭,神志以惊人的速度陷入模糊混沌。他牙关紧咬,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口中不断发出破碎而恐惧的呓语:“不要...走开...走开...黑...好黑...叶兄...快走!快...走!”那惊恐的模样,竟似被无形的恶鬼缠身,中了邪祟一般。 叶洛博览群书,却唯独不通医术,心中自然是焦急万分,只能背起意识模糊的王砚,在崎岖难行的山道上艰难前行,只想尽快找到城镇医馆。沉重的书箱和王砚的重量压得他步履蹒跚,汗水浸透了衣衫。 第55章 玄阴宗 就在叶洛疲惫不堪、几乎要被这沉重的负担和内心的焦灼压垮之际,一个背着半满竹筐、面色黝黑、皱纹深刻如沟壑的采药老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崎岖的山道上。 那老妪停下脚步,眼睛仔细打量着叶洛背上昏迷不醒、气息灼热紊乱的王砚,又抬眼看了看叶洛苍白而焦急的脸,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后生仔,你这朋友,恐怕不是寻常的风寒病症,而是中了那‘阴煞’。” “阴煞?”叶洛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不祥的气息。 “嗯。”老妪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深深的惧意指向远处一座笼罩在淡淡灰黑色雾气中的险峻山峰,“此地离那‘黑风山’太近。那山里,盘踞着个‘玄阴宗’,供奉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邪神淫祀,专修些害人夺命的阴毒法术。近来县里不太平,听说就是他们和县里某些黑了心肝的人勾连上了,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事情。你这朋友,怕就是无意中撞破了不该看的,或者冲撞了他们布下的邪门玩意儿,这才被暗中下了阴手。寻常郎中的汤药针石,是医不好这种邪病的。”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那个名字的忌讳。 玄阴宗?怎么这些反派总会起这些听上去就不像是什么好人的门派名字?叶洛吐槽过后便是有些萎靡,一个真正的修真门派?!世俗官府、邪门法术、凡人苦难......线索瞬间在他脑中串联起来! 青林县衙役的暴行,王砚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病症......难道这一切的背后黑手,竟是一个盘踞山中、操控凡俗的修真门派?! “这位婆婆,请您指点,如何才能救他性命?”叶洛急忙追问,他早已将王砚当做朋友,心中自然是焦急万分。 王砚虽然有些书生意气的迂阔固执,但那份正直与热血却是真实的,他怎能见死不救? 老妪连连摇头,面露惧色,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难,难如登天啊!除非找到下咒的妖人亲自解咒,或者......找到能克制阴煞的纯阳宝贝,强行拔除。这两种法子,都不是你们能办到的。听老身一句劝,快些走吧,离这黑风山地界越远越好,或许他还能凭着年轻硬朗,多撑上几日,寻个万一的生机......”话未说完,那老妪就好像怕沾染上什么致命的晦气,背着竹筐,脚步蹒跚却异常迅速地沿着来路匆匆下山而去,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之后。 叶洛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背上王砚那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紊乱的气息,像火炭一样灼烧着他的脊背;远处那座被不祥黑雾笼罩的“黑风山”,则散发着冰冷恶意。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他真的只想做个普通的书生。放下过往,斩断尘缘,考取功名,安度余生,彻底远离那仙凡交织的纷争漩涡。但命运这只无形的大手,似乎执意要将他拖回那深不见底的泥潭。青林县百姓绝望的哭喊犹在耳边,王砚此刻危在旦夕的性命更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如同两道无形的沉重枷锁。 叶洛瞥了眼书箱中漏出一角的《林小鹿日记》。 若管此事,必将再次深陷仙凡因果的泥沼,万劫不复。 若是放手不管,带着王砚转身逃离......无论是作为读书人的文胆良知,还是体内那残存的、源自琼华仙宗最后一丝清正根基,都会遭受到难以想象的反噬与崩坏。 玄阴宗...叶洛始终想不明白,一个修真门派为何要指使官府欺压凡人?要知道作为修仙门派,尤其是玄阴宗这种规模的宗门,世俗银钱早已唾手可得,根本不至于说控制一方官员帮他们搜刮民脂民膏。 他们在图谋什么?最主要的是,王砚又看到了什么他没看到的东西?竟招致如此歹毒的暗算? 叶洛呆呆地伫立在荒凉的山道上,山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也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迷茫。 究竟是向前,带着王砚逃离这是非之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去寻那可能的生机。 还是回头......为了那些无辜受害的百姓和这个正直的朋友,去面对那未知的、强大而邪恶的修真势力? 要知道,他早已放回流霞云,脱下了有护身法阵的弟子服。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炼气一阶且灵力时刻逸散的“凡人”,更是手无寸铁,怎么可能去对抗一整个修仙宗门? 叶洛背着昏迷不醒的王砚,每一步踏在崎岖的山路上都异常沉重。那采药老妪的话语像冰冷的石块压在他的心头。 玄阴宗——一个拥有宗主、敢以“宗”字为名的修真势力!这意味着它绝非散修小派,而是拥有一定传承、弟子和山门根基的庞然大物。这种存在,对于如今灵力逸散、几近凡人的他而言,无异于不可逾越的天堑。 直接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放任不管?王砚性命难保,青林县百姓也将永堕苦海,而他自己的文胆道基亦将崩坏。 山风吹过,叶洛强迫自己从绝望中挣脱出来,大脑飞速运转。 官府这条路,青林县令明显是黑的,县衙已不可信。 那州府呢?叶洛脑中陡然闪过一道灵光——一张坚毅刚正的面庞浮现眼前!是那个“恰巧”出现的赵校尉! 大脑的思路瞬间清晰。 赵校尉身为州府卫军军官,即使奉州牧之令途经青林执行公务,又怎会如此“恰巧”在冲突爆发的关键时刻出现在城门口? 他当时毫不犹豫地拿下衙役,并当众宣称要上报州牧彻查,态度极其强硬。 还有那最后意有所指的提醒,分明暗示青林县的水很深,让他们快走。 这绝非巧合!叶洛的心跳加速。这极可能是州府对青林县异状有所察觉,甚至对玄阴宗有所忌惮,却又因某种原因无法或不敢直接撕破脸皮,才派赵校尉率精锐“路过”进行威慑和警告!赵校尉的果断出手和上报承诺,就是州府态度的明证! 第56章 周文远 不,也有可能是保护伞下的同流合污,让叶洛王砚离开不过是缓兵之计,无非是从暗处下手,就像现在一样。 但这或许是唯一一线生机! 叶洛的眼神坚定。 赌!就赌州牧周文远并非与青林县沆瀣一气,而是有所察觉却力有未逮,正苦于缺乏确凿证据或足够的力量!赌州府也在等待一个契机! 他,必须找到赵校尉,通过他,面见那位掌握一州权柄的州牧大人! 叶洛不再犹豫,背紧王砚,咬牙在山道上疾行。他爆发出远超常人的体力与速度,这具被灵气冲刷过的身体在此刻显现出优势。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邻近的一座小县城。 他身无长物,仅存的几枚铜板在安顿王砚时已耗尽。只能找了一家位置偏僻、但老板面相敦厚老实的客栈。叶洛言辞恳切,眼中是毫不作伪的焦急与恳求:“掌柜的,我这同窗突染恶疾,急需寻医。恳请您代为照料几日,我已身无分文,但定当尽快寻医带钱回来!这几日房钱汤药,绝不敢拖欠!”他深深一揖到底。那老板见他情真意切,背上的书生虽气息古怪但确似重病,犹豫片刻,终究心软,叹了口气应承下来:“唉,后生,这病看着凶险......罢了,你既信得过老汉,不说好酒好菜的照顾,我便尽力照看着。你快去快回,莫误了事。” 叶洛感激不尽,将王砚小心安顿好,再次郑重拜托老板。 离开客栈,叶洛立刻开始行动。他利用秀才身份,向驿站驿卒、城门轮值的兵丁、茶馆里消息灵通的闲人旁敲侧击。靠着言辞得体的“气自华”,只说有急事需寻州府卫军的赵校尉大人,关乎前几日青林县的一桩公案。 赵校尉一行押着犯人,目标显着,很快便有驿卒透露,赵校尉一行已于前一日押解人犯,快马加鞭返回了州府所在地——云州城。 叶洛再无分文,只能依旧靠着双脚赶路。他心急如焚,将身体潜能压榨到极限。这具远超炼气境修士体魄的躯壳,此刻爆发出惊人的耐力与速度。他日夜兼程,渴了饮山泉,饿了摘野果,硬是在第二日傍晚时分,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巍峨的云州城下。 入城后,他也毫不停歇,直奔州牧府衙。守门的衙役见他一身青衫早已沾满尘土,面容憔悴却眼神锐利,自然拦住盘问。 叶洛挺直腰板,虽衣衫破旧,但那份沉稳的气度与读书人的风骨却自然流露:“学生叶洛,重德九年广陵生员!现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青林县衙役枉法、百姓蒙冤,及邪派修士作祟之祸!恳请面见州牧大人!”他声音清朗,穿透暮色,“前日青林县城门之事,州府卫军赵校尉亲历全程,可为见证!学生便是当时与王砚秀才一同阻止暴行之人!如今王砚秀才因揭露此事,已遭邪术暗算,命在旦夕!” 衙役见他提及青林县和赵校尉,且言辞条理清晰,涉及“邪修”更是非同小可,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传。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如同煎熬。叶洛站在肃穆的府衙门前,心中忐忑翻涌。州牧究竟是不是保护伞?若不是保护伞会轻易信自己的话吗?会如何处置?这唯一的希望是否只是泡影? 终于,衙役快步出来,将他引入府内。穿廊过院,却非威严的正堂,而是一处更为幽静私密的偏厅。 偏厅内,烛火通明。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深色常服、面容儒雅却自带不怒自威气度的中年男子,正是云州牧——周文远。他身侧侍立一人,身形笔挺如枪,面容刚毅,正是前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赵校尉!他此刻也在府中,显然并非“恰巧”做客。 “学生叶洛,拜见州牧大人,赵校尉。”叶洛强压心中翻腾的情绪,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姿态恭敬而不失气节。 周文远目光如炬,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疲惫却气质不凡的年轻书生:“你便是叶秀才?青林县城门之事,赵校尉已详细禀报于本官。你方才言及邪派修士作祟,此事非同小可!可有真凭实据?须知修士之事,牵涉甚广,若妄言不实,非但救不了人,反会招致泼天大祸!”他的声音低沉。 叶洛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王砚诡异中邪的详细症状,譬如高烧、呓语、似被无形之物缠身,以及采药老妪关于“阴煞”和“黑风山玄阴宗”的警告,还有青林县衙役行事之嚣张,背后必有强大依仗的推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地陈述出来。 他刻意隐去自己的修士身份,只强调王砚的症状绝非人间疾病,那老妪的恐惧和话语也绝非空穴来风,结合青林县衙役反常的肆无忌惮,其背后必有修真势力操控凡俗官府。 “还请州牧大人明鉴,”叶洛言辞恳切,带着深深的忧虑,“王砚秀才一颗拳拳赤子之心,仗义执言,如今却因揭露奸邪而遭此毒手,命悬一线。青林百姓亦苦于县官苛政,民不聊生,其根源恐在邪修作祟。晚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面对此等妖邪之术,心有余而力不足。实不忍见同窗惨死,百姓蒙难,国法蒙尘!这才冒死前来,恳请大人念及治下子民,明察秋毫,设法查明真相,施以援手!州府乃百姓之父母,大人乃一州柱石,唯有大人,方能解此危局!”他再次深深一揖。 周文远与赵校尉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沉的凝重。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良久,周文远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开始一下下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和难以言喻的忌惮:“叶秀才......你所言之事......本官......并非一无所知。”他缓缓道,“青林县之异状,月前已有密报呈上。那黑风山玄阴宗......据零星侥幸逃脱其毒手的散修所言,其宗主修为......恐已达筑基大圆满之境,距那金丹大道,不过一步之遥!其门下弟子爪牙,恐不下百数,且手段阴毒狠辣,盘踞黑风山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其宗门更有邪异阵法护持,依仗天险,易守难攻。” 第57章 周沐清 周文远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我云州府,虽有府兵数千,亦有数位朝廷供奉的修士坐镇,然......实力尚不足以正面强攻,撼动此等根深蒂固的邪道宗门。” 他的手指停下敲击,目光认真的看向叶洛:“牵一发而动全身啊,叶秀才。若无万全之把握,以雷霆之势将其连根拔起,贸然兴师问罪,只会打草惊蛇!即便......即便倾尽州府之力,拼个两败俱伤,侥幸铲除了此獠......”周文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可若未能尽诛其首脑,或反遭其临死反噬,亦或......此宗背后,尚有更庞大、更隐秘的魔门巨擘为其撑腰?届时,邪修报复,如毒蛇潜行,恐将祸延整个云州!届时......又有多少无辜生灵涂炭?这责任,这后果......本官,赌不起啊。” 宗主筑基大圆满!修士过百! 叶洛心中猛跳,一股更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他早知对方是宗门,宗主实力虽在仙道中不值一提,却万万没想到其规模实力竟如此之强!远超他之前最坏的预估!州牧话语中那份沉重的无力感,更是铁一般印证了此事的凶险与棘手,绝非一州之力可轻易撼动。 难道真的......山穷水尽?王砚的性命,青林县的冤屈,连同他自己那点残存的希望,都要就此放弃? 与此同时,州牧府后堂一间灵气氤氲的雅致静室内。州牧之女,周沐清,正盘膝于蒲团上闭目调息。她身着鹅黄色流仙裙,裙摆拖在地面上,衬得她容貌愈发娇美出尘。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精纯的橙红色灵气,如同流淌的火焰,显露出她筑基后期的深厚修为。 突然,她长长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带着勃勃生机的“灵气”,极其突兀地扰动了她的灵觉。这股灵气与她熟悉的任何灵力都截然不同,纯净得近乎天地初开的本源气息,却又如同无根浮萍,在缓慢地、持续地如涟漪般扩散,丝丝缕缕地滋润着她周身的每一寸经脉,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嗯?”周沐清疑惑地睁开眼,清亮的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这精纯灵气的源头似乎很近?就在前厅方向?而且...这出现的方式...好生古怪!并非天地灵气的自然汇聚,更像是从某个“中心”不断向外扩散的、逸散的波纹! 她立刻收敛心神,将自身的神识悄然凝聚,悄悄探向前厅。 于是,前厅的对话就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识海。“青林县...邪修...玄阴宗...王砚中邪...阴煞...”这些关键词让她秀眉微蹙,流露出一丝厌恶。而当她的神识捕捉到那股微弱灵气的确切源头——那个自称叶洛、形容憔悴的年轻书生时,她心中的好奇心更盛。一个凡人书生身上,怎会有如此精纯又古怪的灵气逸散? 强烈的探究欲压倒了一切。她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裙袂飘飞,疾行几步掀开珠帘,径直步入了偏厅。 “哗啦——”珠帘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偏厅凝重的气氛。周沐清无视了门口试图阻拦的仆人,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居高临下的好奇,直接锁定了叶洛。她步履轻盈,足不沾尘,周身那股修士特有的出尘感与厅内凡俗显得格格不入。 “爹,赵叔,何事在此密谈?”她明知故问,声音清脆悦耳,语气却带着点被惊扰的不悦和世家千金自然流露的骄矜。 “沐清!你怎么来了?没什么大事,快回房去!”周文远脸色一变,语气陡然严厉,显然不想让这骄纵的女儿卷入这等凶险漩涡。 周沐清却仿佛没听见父亲的搪塞与呵斥,她的注意力全在叶洛身上。刚才神识的近距离感应让她更加确定无疑。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到叶洛面前,一双妙目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随即伸出纤纤玉指,指尖萦绕着用于探查的橙红色灵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手伸出来。” 叶洛身体瞬间绷紧,强自镇定,还是依言伸出那哪怕流浪十几年也依旧娇嫩白皙的手腕。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神识,顺着对方冰凉的指尖侵入体内,快速扫过他宽阔坚韧却又空空如也的经脉。 他立刻全力运转琼华引气诀中的敛息法诀,将体内残存的微弱灵力压制到近乎枯寂死寂的状态,只留下那无法掩饰的、被本源清气冲刷蕴养过的经脉痕迹,以及那持续逸散的本源清气。 周沐清探查片刻,秀眉先是微蹙,似乎遇到了难以理解的现象,随即又缓缓松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和更加浓厚的兴趣,如同发现了什么稀奇的玩具。她收回手指,下巴微扬,带着点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嫌弃:“咦?你这书生,倒是古怪得很。体内经脉宽阔坚韧,远超凡人武夫,显是常年受精纯灵气冲刷蕴养,底子打得极好。可惜......空空荡荡,灵力少得可怜,简直像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有趣,实在有趣。说,你练过什么旁门左道的养气功夫?还是误食了什么天材地宝?”她的语气充满了探究。 叶洛心中一凛,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书生的恭敬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躬身回答:“回仙子,学生幼时体弱多病,曾随一位游方的老道长学过几年吐纳养气的粗浅法门,老道长言此术可强健体魄,延年益寿。至于灵力稀少......全怪学生资质驽钝,根骨不佳,饶是学了仙家法门,练了多年也毫无成效,那道人亦束手无策,只道是学生体质特异,非修道之材,便云游去了。至于修炼,学生自然早已荒废多年。” “哼,不知哪来的野道士,误人子弟,净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周沐清轻哼一声,语气不屑,但眼中的探究欲并未因这解释而减退,“不过你这‘漏风’的古怪体质,倒真是世间罕见。逸散的灵气如此精纯,源头却空空如也......奇哉怪也。” 第58章 与“曾师侄孙”携手同游 说完这话,周沐清似乎暂时对叶洛失去了深究的兴趣,转向周文远,语气带着点不耐烦,“爹,你们刚才是在说黑风山那边冒出来个藏头露尾的邪修宗门?还有一窝子不成气候的邪修在祸害百姓?听这书生说,他朋友还中了什么阴煞?” “沐清!”周文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休得胡言!此事凶险万分,与你无关!莫要掺和!立刻回房去!” 周沐清却像是抓住了好玩的事情,她又看向叶洛,带着点施舍般的倨傲:“喂,书生。你刚才说,你那个朋友在黑风山附近中了阴煞?性命垂危?” “正是如此!求仙子慈悲!”叶洛连忙将王砚的情况和老妪所言又复述一遍,却没有纠正王砚的中邪地点,这大小姐,还是顺着她说话为妙。 周沐清听完,小巧的鼻子皱了皱,一脸嫌恶:“哼,果然是那些歪门邪宗的下三滥的手段!用邪法去害凡人,真是丢尽了修士的脸面!”她随即看向叶洛,眼神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决定,“算你这书生走运。本姑娘名叫周沐清,乃琼华派思静峰门下四代弟子灵琦仙子座下首徒。此番下山也是奉师命做世俗历练。既然那劳什子玄阴宗藏污纳垢,祸害百姓,正好拿来磨砺我的道心!顺便...嗯,就救救你那个倒霉朋友吧。” 叶洛心中一惊!啊?琼华派!三师姐门下四代弟子灵琦仙子座下首徒?那岂不是...自己的曾师侄孙辈?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和一丝丝笑意,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敬畏与感激:“原来是那传说中琼华仙宗下凡的仙子!学生有眼不识泰山!仙子慈悲为怀,若能救我朋友,铲除邪修,学生和青林万千百姓必感念仙子大恩!” “哼,凡人的感激,本仙子才不稀罕。”周沐清傲娇地别过脸,但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本仙子是去斩妖除魔,维护正道。救你那朋友,不过是顺手为之。”她转向周文远,语气不容置疑,“爹,这事我管定了。我即刻带这书生去一趟黑风山。” “你这是胡闹!”周文远拍案而起,又惊又怒,“沐清!那玄阴宗主据传言乃是筑基大圆满!手下修士众多,心狠手辣!你不过筑基后期,如何能敌?此去凶险万分!绝不可行!”他转向赵校尉,“赵将军,快拦住她!” 赵校尉一脸尴尬和为难,拦住一名筑基后期的正派仙子?还是州牧的千金?他一个炼体境的世俗武夫,拿什么拦?他只能苦笑着微微欠身,表示无能为力。 “筑基大圆满又如何?”周沐清却好像没听见父亲的怒吼和担忧,下巴抬得更高,眼中闪烁着属于琼华嫡传弟子的骄傲与自信,仿佛那筑基大圆满的邪修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土鸡瓦狗,“我琼华派乃仙道正宗,传承千载,所修乃是无上仙家法诀!岂是那些邪魔歪道的野路子可比?他们哪怕有一百个筑基,也抵不上我一个琼华真传!”她语气一转,带着点狡黠和对自己智慧的自信,“再说了,爹,你当你女儿是傻子吗?非得去硬闯那龙潭虎穴送死?我自有分寸!先去看看这呆子书生朋友的情况,探查清楚那阴煞来源和玄阴宗的具体布置再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爹,你莫要小瞧了琼华弟子的本事!”她态度坚决,带着被琼华派和州府双重宠爱惯出来的骄纵任性。 周文远看着女儿那副“天塌下来有琼华派顶着”的骄纵模样,深知她从小顺风顺水,天赋又高,但凡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现在是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额头上青筋都隐隐跳动。 叶洛见状,心念电转,立刻抓住时机,上前一步对周文远深深一揖,言辞恳切而恭敬:“州牧大人拳拳爱女之心,学生感同身受,天地可鉴。然王生此刻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学生斗胆恳请大人允准。周仙子修为高深,智慧超群,明察秋毫,更有仙门正宗护身之法,必能审时度势,进退有度,绝不会以身犯险。学生虽不才,也略通些粗浅拳脚,熟悉青林至黑风山一带路径,愿为仙子前驱向导,探明情况,绝不成为仙子累赘,拖累仙子仙驾。”这番话既安抚了周文远的担忧,又不动声色地捧了周沐清,给足了她面子。 周沐清果然满意地瞥了叶洛一眼,觉得这书生虽然体质古怪,倒还算识趣明理:“哼,算你还有点见识。爹,你听见了?他自己都说了绝不拖后腿。就这么定了!”她不再给父亲任何反对的机会,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鹅黄色的裙摆划出一道亮丽的弧线,“书生,还杵着做什么?带路!先去救你那个快咽气的朋友!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时辰,本仙子可不等你!” “是!仙子!学生这就为仙子引路!”叶洛连忙应道,又对着焦急万分、欲言又止的周文远和一脸忧色的赵校尉郑重行礼,“州牧大人,赵校尉,学生告退。大人保重,静候佳音。” 说完,他不再犹豫,快步跟上那道散发着蓬勃灵力波动的鹅黄色身影,离开了气氛凝重的州牧府。 夜色深沉。 叶洛沉默地跟在周沐清身后几步之外。这位年轻的“曾师侄孙”走路带风,骄傲得像只开屏巡视领地的小孔雀,周身逸散的灵力在夜色中如同小小的灯塔。叶洛心中无奈苦笑,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隐瞒身份,以一个世俗赶考书生的姿态,与一个骄纵却实力不俗的琼华后辈同行,还要去闯一个筑基大圆满邪修盘踞的魔窟......这斩断仙缘后的凡尘路,还当真是步步惊心。 他一边走,一边在夜色中飞快地思索着。如何利用好自己这“漏风”的体质?那逸散的本源清气,或许在某些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还有如何扮演好一个“略通拳脚”的凡人书生角色在接下来的险境中既保全自身,还不引起周沐清的过度怀疑?更重要的是,如何借这位“曾师侄孙”的势,找到玄阴宗祸乱凡尘的真正目的,揪出其弱点?或许......这看似荒诞的组合,反而能成为撬动危局的一丝契机? 救王砚,解青林之困,还那方百姓一个大宁晴天万里......这条路,荆棘密布,但随着周沐清的出现,似乎,也并非全然无光。 第59章 王砚获救 刚踏出压抑的偏厅,周沐清这才从叶洛口中得知,王砚所在的小县城距离云州城尚有百余里之遥。 她尚未结丹,自知无法御剑飞行,更别提带个累赘的凡人。 一股被“凡人距离”所困的憋屈感涌上心头,她秀眉微蹙,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仿佛这百多里路是对她仙子身份的侮辱:“真是麻烦!凡尘俗世,拖泥带水!速去备马!要脚力最好的千里驹!误了本仙子的事,唯你们是问!”她骄横的语气不容置疑。 旁边侍立的仆役显然早已习惯这位大小姐的脾性,也不多言,立刻躬身引路前往州府后院的马厩。凭着周沐清腰间那枚代表琼华弟子的玉牌,或者更直接的是她那张写满骄横的脸和令人不敢直视的修士威压,马倌吓得腿肚子都软了,哪敢有半分怠慢?连滚爬爬地从最深处牵出两匹神骏异常的军马来。这两匹马膘肥体壮,肩高腿长,鬃毛油亮,打着响鼻,眼神锐利,一看便是军中精选、日行千里的上等良驹。 叶洛心中暗叹一声,与周沐清先后翻身上马。 周沐清的动作干净利落,裙袂翻飞间已稳稳端坐马鞍,身姿挺拔,显示出精良的骑术功底。 叶洛虽非行伍出身,但身体协调性极佳,君子六艺中的“御”也非白学,控马驭缰自不在话下。 夜色如墨,凉风习习。两骑朝着王砚所在的小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无话,唯有急促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周沐清始终高昂着头,目不斜视,似乎不屑与身边这个世俗书生多言半句,哪怕他有着特殊体质。 叶洛也乐得清静,正好利用这奔马的时间,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以及可能遭遇的凶险。 第二日午后,风尘仆仆的两人终于抵达了那座略显破败的小县城,找到了那家偏僻的客栈。客栈老板见叶洛带回一位气质超凡脱俗、衣着华贵、眉宇间带着凛然傲气、周身淡淡光晕萦绕的仙子,更是敬畏得五体投地,腰弯得更低,言语间极尽殷勤,亲自引着二人上楼。 推开房门,一股沉闷的、带着病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王砚依旧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昏迷不醒。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颊却透着诡异的潮红,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灼热异常。干裂的嘴唇不时翕动,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周沐清莲步轻移,走到床边,只随意瞥了一眼,精致的柳眉便厌恶地蹙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 “哼!果然是‘迷魂术’,最低等的邪修法术!看这灵力浓度,那施术者顶多炼气中后期的微末道行,简直污秽不堪!恶心!” 她甚至懒得掐诀念咒,只是伸出一根葱白如玉的食指,对着王砚眉心隔空随意地轻轻一掸。 一点纯粹清冽、带着暖意的橙红色灵气,如同水滴入湖,没入王砚眉心。 “嗤——!” 一声轻响!一股肉眼可见的、散发着浓郁腥臭腐朽味道的灰黑色气息,如同被烈阳灼伤的恶鬼,疯狂地从王砚的七窍——眼、耳、口、鼻中争先恐后地钻涌而出!这股污秽气息刚一出现,便本能地想要逃逸扩散,却被周沐清指尖残留的、如同火焰般活跃的橙红色灵气瞬间捕捉、缠绕、净化!最终发出“滋滋”的湮灭声,顷刻间化作几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王砚滚烫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骇人的高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急促紊乱如同拉风箱的呼吸也迅速变得平缓悠长。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褪去,只剩下大病初愈后的虚弱苍白。他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神空洞迷茫,失焦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聚焦在叶洛焦急的脸上。 “叶...叶兄?”王砚的声音嘶哑干涩,“我...我这是...”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又看到了床边那位气质清冷、宛如姑射神人般令人不敢逼视的周沐清,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敬畏,“这位姑娘是...?” “王兄!你终于醒了!”叶洛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试图挣扎坐起的虚弱身体,随后迅速而简明扼要地解释道,“你中了邪修的阴煞手段,昏迷不醒,命悬一线!是这位琼华仙宗的周仙子,施展仙术,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王砚闻言,挣扎着想要起身行大礼拜谢救命之恩,被叶洛用力按住。 周沐清更是不耐烦地摆摆手,直接打断这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虚礼,目光倨傲,锁定王砚:“道谢就免了,凡俗礼节,本仙子不稀罕。书生,你仔细听好!在黑风山附近,你到底撞见了什么?又是如何中了这阴煞邪术?把你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详详细细地给我说清楚!若有半分隐瞒或遗漏......”她指尖一缕橙红色的火苗一闪而逝,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提到黑风山,王砚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滔天的悲愤所填满,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再次被那冰冷的寒意攫住。他大口喘息了好几下,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声音虽然依旧断断续续、虚弱不堪,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近乎固执的执拗,开始讲述那噩梦般的经历: “那日...离开青林县城后,我心中激愤难平,夜不能寐。赵校尉虽主持了公道,拿下几个衙役,但县令未惩,祸根未除...我便想着,或许能从邻近的村庄再打听些内情...寻些实证...于是...于是便找了个借口,骗叶兄先行探路...我...我独自偏离了官道主路,绕向青林县最边缘、靠近黑风山的村落...不知不觉...竟...竟走到了那黑风山脚下一片阴森的林子里...” 第60章 玄阴宗恶行 他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后怕交织的神色,声音带着颤音:“就在那时…毫无征兆地…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像毒蛇一样猛地钻进我的脑袋!脑子里...立刻响起一个充满诱惑又极其恶毒的声音...它不停地、反复地在我耳边蛊惑...‘去吧...书生...去黑风山深处...那里有你想要的铁证...足以扳倒县令...甚至牵连州官...让你名动天下...’‘去吧...那里有无穷的力量...唾手可得的功名...位极人臣...光宗耀祖...就在眼前...’” 王砚死死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对抗后的疲惫和一丝属于儒家学子的、发自骨子里的自豪与坚持:“我...我王砚虽一介寒儒,家徒四壁,却也自幼诵读圣贤书!‘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乃立身之本!那声音邪异恶毒,蛊惑人心,绝非正道!我心中文胆震荡,浩然之气勃发,拼命抵抗它的诱惑...我用尽力气在心中呐喊...告诉它...告诉那个声音...我王砚所求功名,当以正道取之,以文章安邦,绝不行此魑魅魍魉、鬼蜮伎俩之事!” “然而...”他脸上的痛苦之色骤然加剧,仿佛再次经历了那可怕的折磨,“当我感觉不太对,又与叶兄汇合后,也许是心中防线被击破了。那阴冷力量极其霸道…它见未能立刻蛊惑我的心神...便瞬间改变了方式!那侵入我脑中的阴冷黑雾...猛地炸开,化作千万根冰冷刺骨的钢针...狠狠刺入我的四肢百骸!我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冷僵硬...如同被冻僵的木头!沉重得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抬起...更别说迈步逃走了...我只能僵在原地...像个活死人...用全部的心神意志...与脑子里那股不断冲击、试图瓦解我理智、将我拖入黑暗深渊的阴冷邪力对抗...” “就在这种半昏半醒、心神与邪力激烈拉锯的状态下...”王砚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瞳孔微微放大,仿佛灵魂再次被拖回了那个恐怖的场景,“我...我不知为何...似乎‘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在那种心神激烈对抗中......莫名通感到的景象...”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悲愤:“我‘看’到...那些被衙役借口‘抗税’、‘充役’押走的青壮乡亲...根本没有去挖什么矿石!而是...他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走向黑风山深处一个巨大的山洞内!洞外...还站着几个身穿漆黑长袍、气息阴森如鬼魅的人守着...他们...他们是修士!邪修!” “那些可怜的百姓...被粗暴地推搡着...横七竖八地倒在山洞里...那些刻满了诡异扭曲暗红色符文的石台上!然后...随着洞内邪修低沉的吟诵声响起...那些符文骤然亮起!散发出刺目的红光!倒在上面的百姓们...脸上瞬间扭曲变形...露出无法形容、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极致痛苦表情!他们的身体剧烈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比如他们的精气、神髓、乃至生命力...被那些符文强行从体内抽吸出来!虽然...他们没有立刻死去...但他们的精气神...绝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萎靡了下去...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变成了眼神呆滞的行尸走肉!” “还有...还有那些被抓的妇人...”王砚的声音哽咽破碎,充满了悲愤,“她们中...年轻貌美一些的...就被那些黑袍邪修狞笑着...直接拖拽向山洞更深、更黑暗、散发着浓郁淫靡气息的甬道深处...我听到...甬道深处传来女子凄厉的哭泣和绝望的哀求...还有...还有那些畜生淫邪放肆、令人作呕的狂笑!更...更可怕的是...我还看到几个地位明显比其余邪修更强大、气息更阴森的黑袍修士...他们...他们像牵牲口一样...面无表情地从甬道黑暗深处...牵出几个女子...” 王砚的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那几个女子...眼神空洞麻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行尸走肉!她们似乎被某种邪术彻底控制着...失去了所有的自我...被那些邪修...牵向山洞最深处...那里...弥漫着一种...一种让我灵魂都感到想要逃离的...黑暗和邪恶!我哪怕想看,拼尽全力想看清里面是什么...灵魂就会传来剧痛...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呜呜...” 说到最后,巨大的悲愤彻底击垮了王砚,他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不知是对这段经历的害怕,还是力有未逮的自我检讨。 “够了!” 周沐清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眼中翻腾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周身骤然爆发的灼热灵力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扭曲升温,连叶洛都感到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好!好一个玄阴宗!好一群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的邪魔!”她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碾磨出来,“强掳凡人男子为‘灵奴’,活生生榨取其精元灵气,如同豢养家畜!掳掠无辜女子,供其淫乐凌辱,甚至...甚至炼为‘鼎炉’,断其神智,毁其一生!用如此下作、阴毒、灭绝人性的手段修炼邪功!此等行径,天理难容!人神共愤!不将其连根拔起,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琼华仙宗立世,岂容此等魍魉横行!”她没什么真理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 第61章 钱!那是我的钱! 周沐清“唰”地站起身,鹅黄色的裙摆无风自动,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勃然而发,直指叶洛:“书生!跟我走!现在!立刻!” 叶洛一怔,立刻道:“啊?仙子可是现在就要去黑风山?但王兄他刚醒,身体尚虚,恐怕...” “他体内阴煞邪气已被我尽数驱除,本源无碍,死不了!静养几日便可恢复元气!”周沐清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替他熬药喂饭吗?那些琐事自有店家操持!赶紧带路!本姑娘多年未下山,对那穷山恶水的地形不熟,你对路径更熟,而且...”她的话锋突然顿住,眼神似乎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叶洛探寻的视线,下巴却习惯性地抬得更高,语气刻意加重了几分,仿佛在强调一个不容辩驳的理由,“...而且本姑娘需要一个认路的向导!总不能像个...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那鬼气森森、岔路万千的山里乱撞!平白浪费时间!别磨磨蹭蹭的!快走!”她急促地催促着,骄横的语气依旧,但那句“总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以及略显急促的语速,却微妙地泄露出一丝对独自闯入陌生地带、底细不明的邪修老巢的...底气不足和潜藏的、不愿承认的惧意。 毕竟是第一次降妖除魔嘛,可以理解。 叶洛瞬间了然于心。这位出身名门、天赋卓绝的曾师侄孙,修为虽高,但恐怕真正的生死搏杀的经验少得可怜。这次面对的是一个拥有筑基大圆满宗主、上百门徒、经营多年且手段歹毒的邪修宗门,她内心的仙家骄傲和斩妖除魔的责任感不允许她退缩,但小姑娘那份对未知凶险环境的本能忌惮和对自身经验不足的认知却是真实的。所以带上自己这个“认路的”,至少能在陌生的环境中找到方向,多一分熟悉感,也多一层心理上的依靠和屏障。 “是!仙子!”于是叶洛不再犹豫,立刻转向王砚,语气沉稳地叮嘱:“王兄,你安心在此休养,我与仙子去去就回!切记!切勿离开客栈,更不要试图去打听任何事!”他又看向门口探头探脑、一脸敬畏的客栈老板,拱手道:“老板,劳烦您费心照料我这位朋友,饮食务必清淡些,多谢您了!” “客官放心!放心!小老儿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这位公子!包在小老儿身上!”老板连连点头哈腰,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叶洛转身准备快步跟上已经走向门口的周沐清时,老板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和煦又略带局促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客官...您看,这位公子吉人天相,有仙子出手,已然无恙了...真是老天保佑!之前您赊欠的那汤药钱...虽然清淡简单...您看我收您多少合适?” 他意思很明显,想把叶洛赊欠的药钱多少要回来一部分,毕竟叶洛这副样子看着也不富裕,但碍于心善又不想要太多,但又不想亏钱赚人情,毕竟照顾病人是要花心思的,也更要钱。 好人是好人,但在商言商。 囊中早已空空如也、接下来还不知要花多少盘缠的叶洛心中一惊,这真是雪上加霜!他刚想开口说“学生身上实在拮据,再宽限几日可否。”之类的话—— 诶?这话音还在喉咙里打转! 已经一只脚踏出客栈门槛的周沐清,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带着一种“这点小事也值得耽误时间”的鄙夷。她随手从腰间那个绣工精美的锦缎荷包里一掏,摸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看也不看,如同丢垃圾般随意地反手往后一抛。 “当啷!”银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客栈老板脚边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下。 “啰嗦!区区几钱银子的药钱,也值得退回?再赏你一些,权当照看这书生的辛苦钱!莫要再聒噪!”周沐清骄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施舍般的不屑,话音未落,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客栈老板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弯腰捡起那块沉甸甸的银子,对着门口消失的方向连连作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哎哟!多谢仙子赏赐!多谢仙子!仙子慈悲!仙子万福金安!小老儿一定尽心尽力!把这位公子当亲儿子伺候着!”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叶洛看着老板手里那块闪着诱人光泽的碎银子,又看看老板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好几下,心口像是被剜了一刀,一股强烈的肉疼感席卷全身。他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这都应该是我的银子啊!我接下来准备用来赶考活命的盘缠啊!这位小祖宗,您要是大方就先把银子给我,我再去给店家啊!您手指缝里漏一点是九牛一毛,可那是我接下来要吃饭住店的钱啊!这下全没了! 他强忍着滴血的心痛,对着床上目瞪口呆、还没从仙子“豪掷”银两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王砚,露出一个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兄...你...你好生休息吧。莫要...莫要多想。”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一股悲壮的气息追了出去,生怕慢一步,那位行事天马行空的姑奶奶又做出什么让他心脏骤停、钱包不能鼓起来的“豪举”。 冲出客栈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周沐清已端坐在她那匹神骏的军马上,鹅黄色的裙裾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宛如一朵盛开的金盏花。她板着那张明艳却写满骄矜与不耐烦的小脸,看到叶洛出来,立刻扬起手中的马鞭,虚指前方,声音清脆的发号施令:“磨蹭什么!快上马!指路!去黑风山!” 叶洛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块飞走的碎银子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压下那股翻腾的心疼,利落地翻身上马。他目光沉凝,指向来时那条通往黑风山的、蜿蜒曲折的荒僻小路,沉声道:“仙子,这边走!顺着这条小路走不远就可进山!” 周沐清则是再次昂起小脸,挺胸抬头,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上了征途。 第62章 咕噜噜—— 马蹄嘚嘚,卷起些许尘土。叶洛策马跟在周沐清身后,看着前方那骄傲挺直的背影,心中那份因玄阴宗带来的沉重压力,不知为何,竟比之前独自背负时,悄然松动了一丝。 至少,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凡尘路上,他暂时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这位骄纵却心含正义的“曾师侄孙”,虽行事莽撞,却也是一股强大的助力。 说来也怪,从启蒙的老秀才,到待掌门师尊白瑾堇,再到琼华山上那些性格各异的师姐,下山后遇到的耿直热血书生王砚,再到眼前这位骄横的周仙子......叶洛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独自一人过。 可为何,那股莫名其妙的孤单感,却始终萦绕不散,未曾远离分毫?就好像他与这世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暮色沉沉,将蜿蜒的山道裹入一片昏暝。道路两旁林木的轮廓在渐深的夜色中模糊不清,化为深浅不一的墨影。白日里喧嚣扬起的尘埃早已落定,唯有山风穿行林梢,发出低沉的呜咽,裹挟着晚秋的凉意,丝丝缕缕地钻进衣衫。 叶洛控着缰绳,落后周沐清半步策马前行。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那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掠过她始终挺得笔直的脊背,最终落在那身即使在长途跋涉后依旧不染纤尘的琼华派弟子月白色制式法袍上。 与叶洛记忆中的白底青衫制式不同,周沐清这套法袍显然随她心意改动过。月白色的底料上,大片的红色装饰如同燃烧的流霞,衣袂随风轻扬,确实带着几分不似凡尘的飘逸。只是...... “咕噜噜——” 一声清晰、绵长,带着几分窘迫的腹鸣,极其不合时宜地撕裂了山道的寂静。在这万籁俱寂的黄昏,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叶洛胯下的军马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前方马背上那道代表琼华仙宗年轻一代翘楚的月白色身影,也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连带着座下白色军马的步伐都乱了一拍。 他抬眼望去,周沐清猛地勒住缰绳。照夜玉狮子“唏律律”一声轻嘶,停了下来。 山风吹过,几缕她试图绾住却依旧逃逸出来的青丝拂过耳际,那小巧的耳廓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她几乎是带着一阵香风旋过身,那双清亮的杏眼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叶洛,精致的脸庞涨得通红,小巧的鼻尖也染上了一层薄怒的粉意。 “书呆子!”她的声音带着被窥破隐秘的羞恼,脆生生的,“你胡听些什么!本仙子十岁便已筑基,餐风饮露,五气调和,早已不食人间烟火,岂会......岂会......”后面那个“饿”字被她死死咽了回去,梗着雪白的脖颈,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和自己气得不轻。 “咕噜噜——” 又是一声,周沐清这次干脆原地呆滞住了,俏脸红的要滴出水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动作。 叶洛稳住自己那匹较为温顺的栗色驽马,身形在马上坐得端正,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与眼前这位光彩照人的仙子相比,黯淡得如同路边的石子。他脸上倒是没什么波澜,眼神平和得像深潭水,只是那潭水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叶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啊!筑基后期的仙子,怎么会饿呢?”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自然明白周沐清为何会饿。 这种特殊体质虽然稀少,但并非绝密,而且从她种种表现自然也能猜到一二。 叶洛上山这些日子,为解决自身体质问题,也翻阅过不少关于特殊体质的典籍。 关于周沐清这种「耀阳体」,很多书上都有所记载:这种特殊体质天生灵脉就比常人宽阔坚韧许多,体内能容纳的灵力总量,几乎是同境界修士的一倍有余。这本是得天独厚的优势,足以让她在琼华派年轻一代中傲视群芳。然而天道至公,这份远超常人的灵力容量,在凝结金丹之前,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代价”——她们的身体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运转所需消耗的能量也远超同侪。 寻常修士筑基后,体内灵力自成循环,足以支撑身体所需,自然可以辟谷。但对她而言,这份循环产生的“能量”,却不足以完全填满她那过于“庞大”的熔炉。灵力再多,也转化不成支撑身体高强度运转的根本养料。在凝结金丹、真正脱胎换骨之前,她依旧需要从食物中汲取最基础的“柴薪”,来维持这具天赋异禀却也因此负担更重的躯壳。 周沐清被叶洛那过于平静、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头的羞恼更甚。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那只绣着琼华月纹的精致芥子袋,指尖飞快地在袋口那微缩的储物空间里摸索。 空的?她心里猛地一沉,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住。 合上芥子袋口,打开再探,依旧是空荡荡的触感!存放灵谷糕的玉匣,装着辟谷丹的瓷瓶......全都空空如也! 她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定是这几日在家中衣食无忧的日子过惯了,这次出门历练又是临时起意,这才忘了补充物资! 一股强烈的窘迫猛地攫住了周沐清。腹中原本的空虚感,在意识到干粮耗尽后,立刻变本加厉地翻腾起来,甚至让她眼前微微发花。她猛地缩回手,重新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脸上强装的愠怒再也挂不住了,滚烫的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旁边的叶洛肩膀一颤。随后,她猛地扭过头去,只留给叶洛一个线条紧绷、写满“本仙子心情极差”的冰冷侧影,以及几缕被山风吹乱的青丝。那匹通人性的白马似乎也清晰感知到了主人的烦躁,不安地甩了甩雪白的鬃毛,打了个响鼻。 第63章 烤鱼 叶洛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位仙子的性子,还真是......有点可爱。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嘴巴却比五师姐那口作为仙家法器的八卦鼎还要硬上三分。 他还是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道旁。此处恰好是个山坳,背风,官道旁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水声淙淙。溪边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枝头沉甸甸地挂满了指头大小、红艳艳的野山楂果,像一串串小灯笼。 “这位仙子,”叶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听不出丝毫揶揄,“学生看天色确实不早了,此处还算是背风临水,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不如就在此暂歇吧?” 周沐清梗着脖子没吭声,算是默许。她动作略显僵硬地翻身下马,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仙子的优雅仪态,只是脚尖落地时,似乎比平时虚浮了那么一点点。 她背对着叶洛,假装全神贯注地整理着马鞍上的系带,实则是在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同时盘算着该如何在这窘境中,既保住自己“仙子”的颜面,又能......解决那个眼下最恼人的、咕咕作响的问题? 叶洛将她那点别扭劲儿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径自下马,朝着溪边那几丛挂满红果的灌木走去。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气度,却又异常熟练地避开那些带刺的枝条,专挑那些那些熟透饱满、色泽最艳丽的果实。而指尖触碰到冰凉果实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几乎忽略不计的清凉感顺着手臂悄然流入体内——那是果实蕴含的微薄天地灵气。 他那特殊的“空谷”之体,无时无刻不在本能地、贪婪地汲取着外界任何一丝游离的灵气,所以这野果上本属于草本的天地灵气,哪怕微弱至极,也立刻被吸了过去。 然而,这缕灵气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他体内泛起。 唯一的“痕迹”,便是这些吸入的驳杂灵气,在穿过他这具奇异躯壳的过程中,被无形地强行淬炼、提纯,最终转化成一缕缕精纯到匪夷所思的本源清气,无声无息地弥散在他身周。 但这清气对他本身毫无用处,却会悄然影响周遭,这不,又返回到了那些野山楂中,将那红色晕的更加娇艳欲滴。 很快,他青衫的前襟兜起了一小堆红艳的野山楂,此时每一个都已经堪称仙家灵果的品质。 叶洛又走到溪边,选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滩。溪水清澈见底,几尾肥硕的青背河鱼正悠闲地在鹅卵石间游曳穿梭。 叶洛目光专注地观察着水面,然后从随身的书箱里取出一卷细韧的丝线和一枚打磨得光滑异常的小小骨钩。这些娴熟的野外生活技能,皆是拜当年跟随老秀才十几年风餐露宿的流浪生涯所赐。 他熟练地系好钓线,感叹幸亏提前做好这些,本意也是为自己垂钓静心所用,没想到此刻却派上了更实际的用场。 叶洛很快在附近寻了一根笔直的树枝,用随身小刀利落地削去旁枝末节,动作可以说十分娴熟。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屏息凝神,动作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感。丝线没入溪水,骨钩在水流中微微颤动。不多时,也不见有什么水花,他手腕一抖,一尾银鳞闪烁的青背河鱼便被提出了水面,在岸边的草地上奋力弹跳,鱼尾拍打着草叶发出“啪啪”的声响。 如此往复,岸边很快便多了三尾鲜活的收获。 周沐清虽固执地背对着溪边方向,但身为修士的敏锐感知,还是能让她将叶洛的一举一动清晰地“听”在耳中——摘果时枝叶的悉索声,溪水被搅动的哗啦声,鱼尾在草地上挣扎拍打的啪啪声......每一种声音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她早已空虚翻腾的胃袋上。 她强忍着不去回头张望,可那些声音却依旧固执地往耳朵里钻,腹中的轰鸣似乎也随着这声音的节奏变得更响、更急切了。她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小步,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用仙子的清高孤傲来驱散这凡俗食物带来的诱惑,然而那无形的钩子似乎已经勾住了她的心神。 叶洛动作麻利地处理着鲜鱼。他没有用小刀,而是在河边拣了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熟练地刮去银鳞,剖开鱼腹清理内脏,再在清凉的溪水中将鱼肉冲洗得干干净净,露出雪白的肌理。接着,他搬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在离溪边稍远的干燥处垒成一个简易的三角灶台。又从附近林缘拾来一捧干燥的松枝和枯叶,以果木优先。 火折子轻轻一吹,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舔舐着枯枝,很快便“噼啪”作响地燃起一簇温暖明亮的篝火。 叶洛将串好的鱼稳稳架在火堆上方,慢慢地转动着树枝。鱼肉在火焰温柔的炙烤下迅速发生变化,表皮滋滋作响,渗出晶莹的油脂,颜色逐渐变得金黄焦脆。一滴滚烫的鱼油滴落火中,“滋啦”一声腾起一小缕带着浓郁鲜香的青烟。那混合着松脂特有芬芳的霸道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蛮横地钻入周沐清的鼻腔。 不用说,又是叶洛无意间逸散的本源清气,悄然滋养了这几尾普通的河鱼,让它们的鲜美提升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 周沐清的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她终于按捺不住,身体微微一动,悄悄侧过一点身子,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带着渴望,瞥向那跳跃的火堆。 火光映照着叶洛专注而平静的侧脸,仿佛烤鱼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功课。但那鱼肉的色泽——金黄诱人,那弥漫的香气——纯粹而充满野性的鲜香,猛烈地冲击着她的感官。更奇异的是,那霸道香气深处,似乎还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沁人心脾的清冽感,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仅仅是香气,就已经开始填补体内匮乏的灵力了吗? 第64章 无上珍馐 叶洛拿起身旁一颗洗净的野山楂果,轻轻咬了一口。果肉微酸,但汁水丰盈。随后他挑拣出最大最红润的一小捧,走到周沐清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仙子,山野简陋,只有些野果溪鱼。这山楂虽酸涩,却也生津开胃,权当解渴。”他将果子递了过去,声音依旧温和有礼。 周沐清猛地转过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儿。她瞪大眼睛看着叶洛手中那捧新鲜的果子,又看看他平静得甚至有些无辜的脸庞,一股羞恼的无名火和排山倒海的饥饿感在胸腔里激烈交战。 她很想拿出仙宗弟子的威严,义正词严地拒绝,斥责他竟敢用这等粗鄙凡物来亵渎自己。可腹中持续不断的空虚感,以及鼻端那萦绕不去、带着奇异清冽感的烤鱼香气,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下巴倔强地抬起,尽量维持着高不可攀的姿态:“哼!我琼华仙宗弟子,岂会...岂会......”她想说“贪图这等口腹之欲”,可话到嘴边,看着那近在咫尺、饱满圆润、仿佛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野山楂,竟一时语塞。 那酸意仿佛已提前在舌尖弥漫,勾得唾液疯狂分泌。最终,她几乎是带着点负气的意味,飞快地一把抓过几颗果子,指尖甚至因急切而不小心蹭到了叶洛的手心。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指尖猛地一缩。 “唔...权当是...体察尔等世俗间民生疾苦罢了!”她扭开头,掩饰性地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酸涩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激得她黛眉紧紧蹙起。 这滋味,远不如她芥子袋里常备的甘甜灵果蜜饯。 然而,那天然纯粹的酸爽,却奇异地冲刷着味蕾,冲淡了腹中灼人的饥饿感,让她紧蹙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舒展了一些。 更让她惊讶的是,随着果汁入腹,一股清冽的力量悄然流转,竟缓缓滋养着她消耗的灵气和体力。 于是她转回身去,不再看叶洛,小口小口地、认真地吃着剩下的果子。 “别吃的太饱,还有烤鱼呢。” 叶洛并不在意她的别扭,随口提醒道。 然后也转身回到火堆旁,继续耐心地翻烤着那几条鱼。鱼肉在火舌的舔舐下愈发金黄酥脆,浓郁的香气几乎凝成实质,那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感也完美地融入了肉香之中,形成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他拿起其中烤得最完美的一条,用洗净的大片芭蕉叶仔细包裹住烫手的鱼尾部分,再次走到周沐清面前,伸手递了过去。 这一次,周沐清没有立刻伸手。她眼睛看着在那被芭蕉叶包裹着、正不断散发出致命诱惑香气的烤鱼上。 仙子的矜持、骄傲与胃袋的哀鸣、本能的渴望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 终于,腹中一声响亮到无法忽视的“咕噜——”声,彻底击溃了她摇摇欲坠的防线。她几乎是闪电般出手,一把夺过那包着芭蕉叶的烤鱼,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香风,仿佛生怕叶洛下一刻就会收回似的。 “本仙子...只是看你辛辛苦苦烤了许久,手艺...尚可,若任其浪费了,着实可惜!”她再次背过身去,语速飞快地抛出一串逻辑有些混乱的理由,试图掩盖自己的窘迫,“身为仙宗弟子,自当...自当...嗯...以身作则,珍惜物力,杜绝浪费!”话音未落,她便迫不及待地对着那诱人的烤鱼,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下去。 滚烫!鲜香! 酥脆焦黄的外皮在齿间发出悦耳轻快的碎裂声。内里包裹的鱼肉雪白细嫩,饱含着滚烫丰沛的汁水。没有任何复杂的香料,只有鱼本身被火焰催发到极致的纯粹鲜美和焦香,混合着溪水的清冽、松脂的烟火气,以及一丝难以言喻、令人灵魂都为之一清的奇妙气息。这味道如同最原始、最本真的美味风暴,在她口中轰然炸开!这味道,竟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服用补充体力的灵丹都要来得纯粹、来得满足! 更让她心头剧震的是,随着那滚烫鲜美的鱼肉滑入腹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精纯而温和的暖流瞬间在经脉中弥漫开来!这股暖流并非她熟悉的灵气,却比灵气更直接、更熨帖地抚慰着她因饥饿而隐隐作痛的脏腑和疲惫欲散的筋骨!仿佛久旱龟裂的焦土,被最温柔丰沛的甘霖浸润、滋养。 这股暖意的精纯程度,甚至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吞下的并非凡俗野味,而是某种被天地精华反复淬炼过的无上珍馐!与此同时,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冽感,逐渐从鱼肉深处逸散出来,悄然融入她的四肢百骸,不仅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爽与宁静。 怎么可能?! 周沐清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彻底颠覆。琼华仙宗内库中那些顶级丹药的药力,也需要修士运功缓缓化开,滋养肉身的过程更是循序渐进,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如此直接、如此温和、又如此高效地抚慰着她近乎干涸的肉身本源! 这仅仅是一条最普通的溪鱼,被一个在她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烤熟而已!难道这呆书生真有什么深藏不露的烹饪天赋?还是这看似寻常的山野之地,孕育的物产别有神异? 巨大的疑惑驱使着她,下意识地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这次吃得有些急,滚烫鲜美的鱼肉塞了满嘴,差点噎住。那汹涌澎湃的暖流和令人精神一振的清冽感再次奔腾着涌遍全身,瞬间驱散了山间夜露的寒意和长途跋涉的倦怠。她忍不住享受地微微眯起了眼,这意外又强大的舒适感让她身心都松弛下来,连带着对身后那个沉默烤鱼的书生,都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异和......一点点微妙的改观。 第65章 仙子请休息 这书呆子......似乎......真有点古怪门道? 这所有的事情,都在印证着她初见这书生时心底那个荒谬的猜测。 没错,周沐清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书生可能是个隐世高人,自封修为到尘世间来渡那传说中的红尘劫的渡劫期大能! 无他,实在是他体内那坚实宽厚、流淌着七彩琉璃般光泽的经脉景象太过离奇,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她一边近乎狼吞虎咽地消灭着烤鱼,一边忍不住在脑海里翻腾着这些胡思乱想。 叶洛默默地吃着自己那份烤鱼,目光偶尔扫过周沐清微微放松下来的背影,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自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体内那因食物而迅速充盈起来的蓬勃活力。甚至能“看”到她那些原本因消耗过度而略显黯淡的经脉,此刻正吸收着鱼肉中蕴含的精纯“养料”,泛起极其细微的温润光泽。他烤鱼时,每一次翻动,体内自然弥散出的、无形无质却精纯到极点的本源清气,早已悄然渗透进了鱼肉的肌理之中,将其本质悄然提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层次。这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如同呼吸般自然,甚至无需刻意为之。 很快,两条烤鱼只剩下干净的鱼骨。腹中空虚被温暖和力量感彻底取代,周沐清满足地轻轻呼出一口白雾,感觉整个人都重新焕发了光彩。 然而,随之而来的就是被食物安抚后的深深困倦感,汹涌地漫上心头。她环顾四周,除了冰冷的岩石就是湿漉漉的野草,黛眉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 让她堂堂琼华派备受瞩目的天才弟子,席地而卧,睡在泥泞湿冷的野地里?这成何体统!简直有辱仙门风范! 叶洛却早已将火堆移到了背风的山岩后,清理出一片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他走到不远处的向阳山坡下,那里生着大片大片厚实柔韧的芒草。他弯下腰,又从书箱里取出那柄小刀,动作利落地开始收割。“嚓、嚓、嚓”的割草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富有节奏。 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的周沐清,自然听到了这持续不断的声响。她侧过头,看着叶洛忙碌收割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至少不能像个完全坐享其成的废物,这有违她一贯的骄傲。 “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不过是铺个草垫这等小事,何须你如此费力?我仙宗弟子餐风饮露亦是修行,岂能如此讲究?”她虽然嘴上说着,但还是俯身学着叶洛的样子,伸手就去拔那些看起来柔顺的芒草。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那些看似柔软的草茎边缘竟布满了细密的锯齿,她没有施展护体真气,只是凭着肉身力气用力一扯——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嘶!”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摊开掌心一看,几道清晰的红痕赫然在目,火辣辣地疼。 更糟的是,她拔下的草叶稀稀拉拉,根部还带着湿泥,胡乱堆在一起,不仅毫无厚度可言,还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她试图将其铺平整理,可那些草叶根本不听使唤,要么倔强地蜷缩成一团,要么散落得到处都是,手忙脚乱地弄了半天,只堆出一个歪歪扭扭、凹凸不平、看起来可能比直接睡在石头上还要硌人难受的“草堆”。 周沐清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杰作”,再看看叶洛那边已经逐渐成型、堆起足有半人高、整齐厚实如同毡子般的草垫,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她赌气似地一脚踢开脚边几根不听话的草茎,直起身,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用那双漂亮的杏眼瞪着叶洛,里面交织着显而易见的委屈、气恼,以及一丝丝求助。 那眼神分明在无声地控诉: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帮忙解决这堆讨厌的草! 叶洛割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完全没看到她之前的笨拙和那堆惨不忍睹的草堆。他抱着厚厚一摞散发着清新干草香气的芒草走回来,看都没看周沐清的“作品”,径直将其铺在旁边早已选好更靠近火堆的位置上。他的动作沉稳娴熟,一层层草茎交叉叠放,用手掌均匀地按压、压实。很快,一个厚实、平整、富有弹性,甚至微微隆起像个小卧榻般舒适的草床便在他手下成型。草床一侧甚至还紧挨着一块巨大的、能挡风的山岩,形成天然的屏障。 接着,他走到自己那匹栗色驽马旁,解下马鞍旁那个青布包袱。包袱不大,里面只有几件同样旧但是很干净的换洗衣物,和一摞书箱放不下的书卷。 他仔细地挑拣了一下,拿出一件相对最厚实、没有补丁的深灰色旧外衫,仔细地抖开,然后郑重其事地铺在了厚实草床的中央位置,覆盖住所有可能硌人的草梗。 “山里露重湿寒,容易侵体。仙子将就一下,以此稍隔湿气。”叶洛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周沐清站在一旁,看着那厚实温暖的草床,再看看铺在中央、属于叶洛的那件旧长衫。这才知道他刚刚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别扭的的傲气,就迅速地瘪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混杂着被妥帖照顾后的安心感,悄然爬上心头,甚至让她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嘴硬说点什么。比如“本仙子岂能用你的旧衣”,或者“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知道仙体尊贵”,可话到嘴边,看着那铺得平整的衣衫和叶洛平静的侧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低低地、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甚至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 第66章 夜不能寐 周沐清走到那厚实的草床边,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屈膝坐了上去。草垫立刻温柔地承托住她身体的重量,将地面的冰冷湿气彻底隔绝在外,那份久违的舒适感让她几乎忍不住要喟叹出声。 身下垫着的那件旧长衫,布料虽粗粝,却干净清爽,带着一种被阳光长久晒透后的蓬松干燥气息,以及......一种极其清冽、纯净、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气息如同雪后初晴时,山林间最深处未被沾染的空气,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钻入她的鼻腔,沁入心脾。 这股气息起初极其微弱,淡到几乎难以捕捉,却又逐渐清晰、独特起来,与她熟悉的任何熏香、丹药、甚至天地间自然流转的灵气都截然不同。它清冷,却并不寒冷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她从下山伊始就高度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连带着心头那点残存的窘迫和莫名的烦躁也悄然冰消瓦解。 周沐清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攫取更多这令人心安神宁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气息沁入肺腑的刹那,一种异样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猛地一跳,随即开始以一种陌生而慌乱的节奏加速搏动起来。血液似乎也加快了流速,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腾”地一下重新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滚烫灼人! 她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下那件旧长衫的衣角。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尖,却奇怪地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踏实感,却又像在提醒她这气息的来源。 怎么回事?!周沐清被自己身体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她猛地屏住呼吸,慌乱地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草垫,不敢再看叶洛的方向。脑海里警铃大作,如同仙钟长鸣:本仙子道心澄明,八风不动,岂能...岂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仅是偶然同路的世俗赶考书生产生如此荒谬的悸动?定是这山间夜露太凉,侵了肌骨,受了点风寒!对,一定是!还有那条鱼...那鱼定是有些古怪,说不定日久成精,蕴含了什么扰人心神的异力!她拼命地在心中罗织着理由,试图压下心头那阵陌生的悸动和脸上灼人的热度,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不体面的反应归咎于外物。 她僵硬地躺下,身体绷得笔直,小心翼翼地拉高那件铺在身下的旧长衫,一直盖到下巴,几乎要把整张滚烫的脸都埋进那粗糙却带着奇异清冽气息的布料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自己那失控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也能将不远处那个沉默的身影彻底屏蔽。 一旁看书的叶洛却浑然不知这位“曾师侄孙”脑子里正经历着怎样的天马行空。 他早已走到篝火的另一侧,卸下马鞍放在一旁,在几棵虬结老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坐下。他背靠着身后粗糙的树干,手中打开了一卷古旧的竹简,借着篝火残余的微光和清冷的月色,似乎在专注地研读,又似乎只是借此姿势休憩。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勾勒出一个沉默而略显孤寂清冷的轮廓。 他的书箱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箱盖上还摊开着一册纸质书卷,书页在夜风中轻轻翻动,似乎是与那竹简对照参详所用。 篝火燃烧到了尽头,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山间的夜风掠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更远处,不知名的夜枭发出一两声悠长的啼叫,衬得这山谷愈发寂静空灵。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灰烬的余味,湿润泥土的微腥,还有......身下旧衣散发出的、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冽气息。 周沐清换了个姿势蜷缩在厚实柔软的草床上,裹紧了那件旧长衫。身体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温暖舒适,被那奇异暖流滋养后的疲惫也涌了上来,可心绪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层层叠叠,久久难平。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清空脑海中的纷乱杂念。 然而,树根下那个沉默的剪影,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他垂钓时沉静放松的侧脸,他烤鱼时不疾不徐的动作,他铺草床时一丝不苟的神情,他那双平静温和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的眼眸......还有此刻,他独自靠在冰冷的树干上勤学苦读,将唯一算得上舒适温暖的“床铺”让给了她这个萍水相逢、甚至态度不佳的“仙子”...... 周沐清八岁筑基后便入了仙山,又是三年巩固道基,然后仅用五年便突破到了筑基后期,山中岁月清修,所见皆是仙风道骨的同门师长,所读皆是仙籍,虽聪慧绝伦,道心纯粹,但于这红尘俗世、人情冷暖,终究不过是个懵懂初开的少女心性。 于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头弥漫开来,并非简单的感激,更绝非她认知中的那种情愫,更像是一种......被一种无声包容和细致入微的妥帖照料后,所产生的细微触动。这感觉陌生又奇异,带着一丝暖融融的熨帖,又夹杂着一丝让她心慌意乱、无所适从的悸动。那缕缕清冽的气息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她的每一次呼吸,也缠绕着她试图重新坚固起来的心神。 她偷偷地,极其缓慢地,将盖在脸上的旧衣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如星子的杏眼。目光小心翼翼地穿过篝火黯淡的余烬,投向树根下的阴影里。 叶洛依旧靠在那里,手腕低垂,那卷古籍竹简还松松地握在手中,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沉入梦乡。月光吝啬地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利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隽。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轻柔地扫过他闭合的眼睑。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几乎与这静谧山夜的呼吸融为一体。 第67章 少女情怀总是诗 周沐清的目光在他脸上仅停留了片刻,就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移开,心脏在胸腔里像小鹿撞击着。可没过多久,那目光又忍不住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挪了回去。心脏在胸腔里,还在不听话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跳动,都提醒着她刚才那阵莫名的悸动,以及此刻这悄然滋生、连她自己都羞于深究的异样情愫。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试图用痛楚驱散这份不该有的心绪紊乱。 我乃山上仙人,琼华弟子,道心坚如磐石,肩负除魔卫道、匡扶仙门之责,岂能...岂能因这点凡尘琐事、片刻温存就乱了方寸?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门规清心要诀。 可树根下那个沉默的剪影,在月色与暗影的交界处,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抗拒的引力。随着皓月升至中天,子时正刻已至,那股从叶洛身上自然逸散出的、精纯到极致的本源灵气更加浓郁了,弥漫在周围,将她包裹其中,萦绕不去,却也是隐秘的蛊惑。 她再次将滚烫的脸颊埋进旧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气息瞬间充盈了整个胸腔,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却也让那丝悸动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忽视。周沐清懊恼地在草床上翻了个身,将整个背脊对着叶洛的方向,把旧衣裹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带来混乱的源头揉进身体里彻底驯服。 身体的疲惫想要休息,意识却异常清醒,迫使她在黑暗里睁大了双眼,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与远处山林深邃的夜声交织缠绕,再难分彼此。 树根下,叶洛依旧闭着眼,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但周沐清那细微的辗转反侧,那被刻意压抑却仍显急促的呼吸,又如何能瞒过他远超常人的感知能力?黑暗中,他那张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平静的侧脸上,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寂。 夜还很长,前路亦远。山风低吟,月色清冷。 希望这一夜散出的本源清气,可以给这位曾徒侄孙带来一些小小的帮助吧。 篝火的余烬早已冷却,化作一堆灰白的尘埃。山间的晨光穿透稀薄的雾气,带着清冽的凉意,如薄纱般轻轻覆盖在沉寂的山谷上,唤醒了沉睡的草木。 周沐清猛地睁开双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一股沛然充盈的力量感便席卷了奇经八脉!仿佛沉睡的江河骤然解冻,奔涌咆哮!她下意识地内视己身,丹田气海之中,原本如潺潺溪流般温顺运转的灵力,此刻竟化作汹涌奔腾的江河,澎湃激荡,生生不息!那层如同磐石困扰了她近半年的筑基九阶巅峰壁垒,竟在无知无觉的沉睡之中,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破碎了! 筑基十阶! 周沐清几乎是从草床上一跃而起,几步便来到清澈的小溪旁。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上心头,让她几乎要对着流水惊呼出声。 这突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顺畅,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记得昨夜明明只是极度疲惫后沉沉睡去,甚至连基础的导引功法都未曾运转分毫...... 等等!昨夜? 周沐清的目光有些不确定地投向身后。那件深灰色的旧长衫依旧铺在有些松散的草堆上,粗糙的布料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和脸颊。昨夜的一切如同倒灌的潮水,汹涌地涌入脑海:那令人窘迫难堪的饥饿,那蕴含奇异力量的野果烤鱼,那厚实温暖、散发着清冽气息的草床......以及,那莫名失控的心跳和树根下沉默的剪影。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再也无法抑制! 那烤鱼和野山楂中蕴含的奇异暖流和精纯能量...... 那件旧衣上挥之不去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清冽气息...... 还有眼下这毫无征兆、水到渠成、甚至省却了冲关冲脉那些苦痛的境界突破...... 这一切不同寻常的源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个自称进京赶考、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叶洛! 果然!与她初见叶洛第一印象的猜测完全吻合! 这次突破再次佐证了她灵活小脑袋瓜的猜测。 也唯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书生!他必定是某个隐世宗门、修为通天的老怪物,渡劫期中期的绝世大能!已然到了需要经历那从无破解法门的红尘劫的地步!然后,他或是分出一缕元婴化身,或是干脆将本体修为尽数封印,投入这万丈红尘,体验俗世百态、人间烟火,磨砺道心,以期安然度过那凶险莫测、动辄万劫不复的红尘劫难! 他失去了关于自身修为的全部记忆,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赴京赶考的普通书生!而昨夜自己感受到的一切异常,无论是食物的神异功效,还是那清冽气息的安抚心神,甚至这莫名其妙的境界突破,都是这位前辈或是其元婴化身在不经意间、甚至是在其自身毫无察觉的状态下,自然逸散出的点滴道韵和精纯到难以想象的本源力量所致! 这个认知让周沐清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比昨夜那莫名的悸动更加剧烈,带着一种面对无上存在的敬畏与震撼。 更是作为一个仙途之人,对这种旷世奇遇的无法自拔。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投向那虬结的树根下。 叶洛其实早就已经醒了。 他正背对着她,动作轻缓地收拾着昨夜留下的所有痕迹。 首先就是先将熄灭的篝火灰烬小心地拨散,用泥土仔细掩埋、踩实,不留半点火星;又将割下的芒草残梗仔细拢在一起,同样用泥土覆盖,恢复原状;甚至将她睡过的草床也一丝不苟地拆散,将那些带着清香的草叶均匀地撒回向阳的山坡,仿佛这里从未有人停留过的样子。 第68章 叶洛的“新身份” 叶洛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看上去好像十分熟练一般,但动作还是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细致和条理,一举一动都透着世俗书生的朴实,看不出丝毫超凡脱俗的痕迹。 周沐清的心绪越发翻腾。震惊、敬畏、一丝隐秘的、仿佛窥见天大机缘的兴奋,以及一股强烈的、守护“正道秘密”的责任感,甚至压过了昨夜那点微不足道的少女悸动。 她完全明白了!琼华派藏书阁中那些古老典籍,对此有过明确的记载! 他人渡红尘劫时,旁观者绝对、绝对不能点破!这是前辈至关重要的红尘劫!一旦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渡劫,或者一旦他遭遇生死危机被迫召来本体力量护身,这劫难就算失败了!那将引发可怕的心魔反噬,在他未来渡那真正的天劫时,这心魔将成为最致命的催命符之一! “我琼华仙宗弟子,当护持正道,亦当明晓分寸,谨守天机!”她在心中默念传道长老的训诫,迅速做出了决定。 那就是她必须保持原状!就像昨夜之前、甚至比昨夜更“自然”一样!继续把他当成那个需要她“保护”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呆书生!这才是对他这位渡劫前辈最大的帮助,也是对正道、对天机应尽的至高义务! 嗯!这“保护”之旅,看来要更用心、更长久一些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旷世奇遇!能亲眼目睹一位渡劫期大修士在世俗间完整经历红尘劫的全过程,这份机缘,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 才不是因为那股好闻的清冽气味和精纯灵气。 是为了正道!正道! 她又在心中反复暗示了自己几次。 随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翻腾的气血和激动的心情,脸上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傲然之色,只是那双清澈的杏眼深处,悄然多了一份郑重与如履薄冰般的谨慎。 她转过身,动作依旧优雅,将身上可能沾着的几根草屑轻轻拂去。 “书呆...咳,书生!收拾好了没?磨磨蹭蹭的,该赶路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惯有的不耐烦,仿佛昨夜那个窘迫难当、心绪不宁、甚至被对方照顾得安然入睡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叶洛恰好掩埋完最后一捧灰烬,闻声转过身来。 晨光勾勒着他清俊挺拔的身形和侧脸,神情平静无波,微微颔首:“好了,仙子。随时可以启程。”他走到自己那匹栗色驽马旁,将书箱重新系紧在马鞍后。 周沐清看着他平淡到近乎漠然的反应,心中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前辈果然对自身状态毫无察觉!她暗暗松了口气,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也随之在心头升起。她轻盈地翻身上了照夜玉狮子,筑基十阶的灵力在经脉中顺畅流转,让她感觉更加身轻如燕,通体舒坦,状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跟上。别走丢了。”她丢下简短的命令,一夹马腹,通体雪白的骏马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踏上了山道。 叶洛随后也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同样察觉到前方那道身影散发出的气息比昨日凝实、强大了不止一筹,灵力运转间圆融如意,显然是成功突破了。 对此,他并不意外。 掌门师尊早就说过,他这具“空谷”之体,天生就是一个巨大的灵气熔炉与净化器,无时无刻不在吸纳、淬炼、反哺周遭,对辅助他人修行有着难以估量的强大作用,只是他自己无法获利分毫。 昨夜他虽未刻意引导,但本源清气自然弥散,加上周沐清本身天赋卓绝又恰好处在瓶颈的临界点,这突破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更在意的是周沐清态度上那丝细微的变化——那份刻意维持,甚至比昨日更甚“倨傲”,以及那双清冷眼眸深处那近乎虔诚的郑重。这丫头,似乎基于她自己的认知,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某个相当有趣的结论?叶洛心中念头微转,但并未深究。于他而言,这些都不过是未来漫长旅途中,一段值得回味的小小插曲罢了。 前路漫漫,书卷在侧,足矣。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道继续向黑风山深处行进。 山势愈发陡峭,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虬结如鬼爪,将本就稀疏的天光筛成斑驳破碎的光点。即使是在临近晌午时分,林间也弥漫着潮湿昏暗,空气中更是充斥着腐朽落叶和泥土的沉闷气息。脚下的山道年久失修,布满碎石坑洼,狭窄得仅容一马通行,两旁荒草疯长,足有半人高,透着一股久无人迹的荒凉。 行至日头当空,前方山道旁一处背阴的山坳里,隐约显露出一片房舍的轮廓。 “书生!前面似有村落,正好歇歇脚,打听下路。”周沐清勒住照夜玉狮子,眺望着那片掩映在浓密树荫下的屋舍说道。 刚刚突破筑基十阶,她心情正佳,觉得有个村落至少能喝口热水,总比在阴森的山林里强。 叶洛也凝目望去。那村落规模极小,不过十几户人家,房屋多是低矮的土坯墙茅草顶,在树影下显得格外破败颓圮。 但更奇怪的是,此刻日正当空,村落里却死寂一片,听不到任何鸡鸣犬吠的声音,也看不到做午饭应有的炊烟升起,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有些古怪。”叶洛微微蹙眉。他前些日子在青林县地界,为了替好友王砚撰写讼状,几乎翻遍了所有能搜罗到的县志、舆图和村志,凭借着过目不忘之能,对县内山川地理、村落分布乃至名称典故都了然于胸。 而眼前这个村落,无论是所处这深山坳的位置、规模,都完全不在他的记忆之中!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黑风山深处一样。 “能有什么古怪?许是太过偏僻,人丁稀少罢了。”周沐清不以为意,策动白马便向村口行去。 不过越靠近村落,那股阴森死寂的感觉便越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像是陈年棺木混合着积年枯叶发酵的味道,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村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残破石碑,上面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勉强能辨认出三个模糊不清、笔画扭曲的字迹:“萌荫村”。 第69章 萌荫村 “萌荫村?”周沐清念了一遍,只觉得一股阴冷顺着脊背爬上来,这名字本身就透着股不祥的感觉。 她翻身下马,将照夜玉狮子拴在村口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叶洛也默默拴好马,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村落里更是静得可怕,叶洛吮了吮手指,在周沐清奇怪的眼神中,把手朝着她的方向递了过来,周沐晴刚想发作,就听到叶洛低低的说了一句。 “没风。” 他这次真感觉到一点不对的意味。 默默地超过周沐清继续前进,土路坑洼泥泞,两旁房屋门窗大多紧闭,有些木门歪斜欲坠,有些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更有不少土屋已经坍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明明今日阳光大好,能透过那些参天树冠的却只有几缕,更添几分的诡异。 “喂!有人吗?”周沐清提高声音喊道,清脆的嗓音在村落里突兀地回荡,激起阵阵回音,却没有任何活物的回应,只有一面破败窗棂晃动时发出的低沉呜咽。 周沐清秀眉紧蹙,心中那点因突破带来的轻松感瞬间荡然无存,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心头。 她不着痕迹地向叶洛身边挪近了半步。就在这时,那敏锐视觉的该死余光,似乎瞥见左侧一间半塌的土屋墙角,有一抹灰白的的东西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她突然无比痛恨自己突破后更加敏锐的五感。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周沐清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猛地向前弹跳了一大步,一把死死抓住了叶洛的胳膊! 那力道之大,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让叶洛都忍不住闷哼一声,微微侧目。 “痛...” “鬼...鬼啊!书呆子!那里!墙角那里有东西!白色的!飘过去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另一只手指着那土屋的墙角,脸色微微发白,哪里还有半分筑基十阶高手、琼华派锦鲤榜前十仙子的凛然风范? 那双清亮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货真价实的惊恐,像只瑟瑟发抖的小鹿。 叶洛只能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墙角空空如也,只有几丛在阴影里的枯黄荒草。 “仙子莫慌,许是看花了眼,或是山间的野兔山雉窜过。”他语气平和依旧,想伸手轻轻拍一拍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背试图安抚,却又默默收了回来。 “才不是什么野物!”周沐清抓着他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指甲隔着衣料都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带着哭音般的急切,“是...是白色的!飘过去的!没有脚!真的是鬼!我看见了!”她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倨傲自信,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角落,生怕那里随时会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叶洛顿时恍然大悟。 看来这位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的仙子,唯独对这“鬼怪”之物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终于还是轻轻拍了拍她冰凉且紧抓着自己的手背,微微用力试图掰开,却无功而返,毕竟是筑基十阶。 有点尴尬,周沐清甚至没发现他用力了。 叶洛脸上只能微笑着温声道:“圣人云,不语怪力乱神。仙子在此稍候,容学生前去查看一番,便知端倪。”说着,便欲迈步向前。 这下总能松开手了吧! 叶洛感觉自己的小臂已经很久没有流进去血液了,有些发麻发胀。 “什么!你...你要自己过去?!”周沐清一听他要独自前去,吓得魂都快飞了,抓着他胳膊的手更加用力了,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纹丝不动,甚至把他往回拽了一下,“不行!书呆子你疯了吗!那是鬼!会害人的!吸人阳气的那种!”她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尖锐的尾音。 叶洛吃痛,牙都要咬碎了,也无法向前一步,只能无奈地看着她:“那仙子之意是?” 周沐清看着那阴森森的角落,再环顾四周死寂荒凉。 她感觉每一扇破窗后都潜伏了恶意的眼睛看着他们,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鬼地方?那简直比直接杀了她还难受! “我...我琼华仙宗弟子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她猛地一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脸上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非但没有松开叶洛的胳膊,反而整个人更紧地“挂”了上去,几乎半边身子都紧紧贴在了他身上,试图汲取一丝安全感。 她的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最后一点仙子的气势,“本仙子...本仙子跟你一起去!真...真出了什么事,也好...也好护你周全!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在此装神弄鬼!”越说她胆子越大,最后甚至也不管叶洛同不同意,几乎是推着他,然后亦步亦趋地朝着那间半塌的土屋挪去。 叶洛感觉着自己胳膊上传来越发的巨大钳制力量和那微微的颤抖,心中既有些好笑,又满是无奈,只得任由这位“仙子”像只受惊的猫儿一样牢牢挂在自己身上。 嗯,没错,就是猫儿,缩在叶洛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同时还炸着毛哈着气。 走到土屋近前,除了更加浓郁刺鼻的腐朽气息和满地的断壁残垣、碎瓦枯枝,依旧空无一物。 “看...看吧!我就说不......”周沐清紧绷的神经刚松了一丝,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就再次瞥见右侧一间相对完好的茅屋后面,似乎又有一抹灰白色的影子,凭空飘了过去! 这突破后该死的五感!周沐清再次后悔。 “啊!!!又...又来了!在那边!”她惊叫一声,刚憋回去的抽泣声再次变成了哭腔,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叶洛怀里,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胳膊,指向那间茅屋后方,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叶洛这次也看得真切,确实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逝,速度不快,但姿态飘忽,透着诡异。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安抚,带着这个挂在自己身上的“累赘”,快步向那间茅屋后方走去。 绕过低矮的茅屋,后面是一小片被荒废的菜地,野草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田垄。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在菜地中央的荒草丛中。 第70章 诡异女子 那身影穿着破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灰白粗布衣裙,身形异常瘦削单薄,完全可以用皮包骨头来形容。长发干枯凌乱,就随意的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与这片死寂荒芜的背景融为一体。稀疏的阳光透过头顶枝叶缝隙落在她身边,光晕似乎透体而过,在她脚边投下极淡极淡的影子轮廓。 “鬼...真的是鬼...没有影子...”周沐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抓着叶洛胳膊的小手冰凉。她另一只探进腰间的芥子袋摸索着,很快,一张散发着微弱灵光的明黄色符箓被她攥在了手里——赫然是一张品相极佳的“上清驱邪破煞符”!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出于何种本能将其取出的,只觉得握着这符箓,才让她勉强多了一丝安全感。 叶洛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女鬼”的双脚上。那双脚穿着沾满尘土的破旧绣花鞋,虽然行动姿态飘忽,但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在脚下土路上留下了一些极浅的足印痕迹! 若是魂魄无形无质的话,岂会留下真实的足迹? “这位...姑娘?”叶洛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极低且温和,尽量不带任何威胁或惊扰。 那灰白身影似乎被这声音惊动,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一张青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孔映入眼帘。五官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原本的清秀,但此刻却笼罩着一种浓重的死气与麻木。 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翳,直勾勾地看着叶洛和周沐清的方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不害怕,也不好奇。 “啊——!”周沐清看到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吓得又是一声短促的尖叫,手里的驱邪符差点脱手飞出,整个人更是又往叶洛身后缩了缩,几乎完全躲藏在他并不算宽阔的背影里,只敢露出半张惊恐的小脸和一只攥着符箓以示威胁的手。 那诡异女子对周沐清的尖叫毫无反应,好像声音无法正常传达到她脑海中一样,只是依旧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叶洛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发出一种极其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外...外人?...快...快走...太阳...太阳要...出来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样子。 叶洛心中一动,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向前微微踏了一小步作为试探,语气比刚才更加温和:“姑娘莫怕,我们只是迷路的旅人,途经此地,并非歹人。敢问此地为何如此荒凉?村里其他人呢?你方才说‘太阳要出来了’又是何意?” 那女子似乎对叶洛靠近她这个动作依旧没什么反应,但听到“太阳”两个字时,她那空洞死寂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表情,恐惧。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旁边一间整体看起来还算完好的低矮茅屋,嘶哑道:“...家...进屋...说...”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两人,还是以那种飘忽中带着明显滞涩的步伐,慢慢向那间茅屋“飘”去。 她的动作很奇特,脚似乎极力想要离地,却又无法完全做到,每一次抬脚都显得异常沉重,落地时又带着一种轻飘飘的虚浮感,更像是...一种极度的虚弱与某种束缚共同导致的行走方式。 “她...她还让我们进屋!”周沐清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难以置信,身体拼命往后缩,“书呆子!不能去!那肯定是鬼屋!进去就永远出不来了!”她死死拽着叶洛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拖离这个阴森的地方。 “仙子若实在害怕,可在此稍候片刻,学生去去便回。”叶洛平静地说,语气有些揶揄。 “不行!”周沐清立刻斩钉截铁地否决,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鬼影幢幢的荒村里?那比直接进鬼屋还要恐怖!“我...我琼华仙宗弟子岂会临阵退缩!进...进去就进去!本仙子倒要看看这妖邪能耍什么花样!”她嘴上说得大义凛然,身体却诚实地紧紧贴着叶洛的后背,几乎是闭着眼睛,被他半拖半拽地带进了那间昏暗茅屋。 刚一进屋,一股浓重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那是陈年草药苦涩的味道、霉烂的木头气息、尘土堆积的呛人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腥气混合而成。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完全不见天光,只有微微的光晕。陈设简陋到近乎赤贫:一张破旧木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歪斜木桌,墙角胡乱堆着一小堆干草。 那诡异女子已经坐在了床沿,依旧用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睛,“看”着门口的两人。 周沐清一进屋就感觉浑身发冷,不是肌肤感受到的低温,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森气息。她紧张地环顾四周,手里死死攥着那张驱邪符,指节都发白了。每当叶洛有所动作发出的摩擦声,或是墙角传来老鼠快速窜过的窸窣声响,她都会吓得浑身一颤,死死钳住叶洛的胳膊。 叶洛却仿佛对这阴森压抑的环境浑然不觉。他走到木桌边,就着门口透入的昏暗光线,仔细看了看桌上放着的一个豁口破碗,碗底残留着一些黑褐色、凝结成块的糊状物,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苦涩的药气。他又将目光投向墙角那堆干草,上面散落着一些采摘下来的、颜色暗淡发蔫的野菜和几朵形状奇特的不知名菌菇。 他拉过那张唯一还算完整的破旧木凳,拂去上面的灰尘,在距离床铺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动作从容自然,那感觉只是在拜访一位寻常的邻人。 叶洛目光平静地看向床沿的女子,语气就跟邻居之间的闲话家常一样:“姑娘,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吗?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村里为何空无一人?你所说的‘太阳要出来了’,究竟是何意?” 第71章 令人发指的手段 那诡异女子沉默了许久,久到周沐清都以为她是不是又“死”了一遍,或者那点残存的意识已经彻底消散。 就在周沐清紧张得忍不住想开口催促时,那嘶哑干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刻绝望,吓得刚伸出头来的周沐晴又赶紧缩了回去: “...这里...是萌荫村...玄阴宗...的...废料场...” “...我们...不是鬼...是被...榨干了的人...鼎炉...和...灵奴...” “...魂...被抽走了二魂五魄...只剩这点...在身体里...吊着命...” “...不能...见太阳...光...像烧红的针...扎魂...痛...痛到发疯...” “...就...有人...建...房子...村...住” “...没太阳...出来...气...找...吃的…” “...村里...没几个人了...死的死...疯的疯...剩下的...像我一样...等死...”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时而有些许条理,时而又因词汇匮乏和神智模糊而显得混乱。 但仅仅是这些只言片语,就清晰地勾勒出一幅比厉鬼索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更加灭绝人性的地狱图景! 玄阴宗!鼎炉!榨干灵气!抽魂炼魄!生不如死的废料! 叶洛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瞳孔如寒潭!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果然如同书生王砚梦魇中所见所说! 这根本不是什么避世隐居的自然村落,而是玄阴宗豢养“消耗品”的露天囚笼!那些被他们当作鼎炉采补至油尽灯枯的女子,那些被强行抽取灵根或压榨灵力直至本源彻底干涸的灵奴,当他们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便如同垃圾般,被随意丢弃在这终年难见阳光的黑风山深处,任其自生自灭。 更令人发指的是,即便是丢“垃圾”之前,这些魔头还要施展如此恶毒的邪术,强行抽离了这些可怜人的二魂五魄!只留下残缺不全的一魂二魄,仅能做到维系着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让他们连求死解脱都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而阳光,对这残存的脆弱魂魄有着强烈的灼烧之痛,所以他们只能在阴天或夜晚,像真正的孤魂野鬼一样飘荡出来片刻,在荒草瓦砾间寻找些聊以维生的野草根茎、腐烂果实,苟延残喘。 难怪县志舆图上毫无记载!这根本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活人坟场! 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在叶洛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悄然涌动。 “岂有此理!!”一声饱含震怒的娇叱先叶洛一步发作。 是周沐清!叶洛喜怒不形于色,她虽然依旧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抓着叶洛胳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杏眼里,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之前对鬼物的恐惧,在这赤裸裸的人间惨剧面前,被源自仙门正道的正义感暂时压制了下去。 “玄阴宗!果然是一群灭绝人性、丧尽天良的魔头!竟敢如此戕害生灵,行此天人共愤之举!我琼华仙宗弟子,誓与尔等邪魔不共戴天!!”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紧握着驱邪符的另一只手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那诡异女子因为被抽掉了二魂五魄,神智早已残缺不全,对周沐清那滔天的愤怒和誓言毫无反应,只是麻木地重复着:“...快走吧...趁太阳...还没...完全出来...这里...不干净...” 声音如同梦呓。 就在这时,屋外原本被浓密如盖的树荫遮蔽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些。一道稍显明亮的光线,恰好透过屋顶破洞,斜斜照射在诡异女子裸露在外、枯瘦如柴的手臂上! “嗬——!!!啊————!!!” 一声凄厉到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和绝望!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只见她手臂被光线照射到的地方,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焰在灼烧!瞬间泛起大片大片的焦黑痕迹,并且迅速蔓延!她整个人如同被投入了滚油之中,疯狂地抽搐、扭曲、翻滚,从低矮的床沿重重跌落到地面,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那枯瘦如柴的手指用力抠挖着地面,留下道道血痕!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的嘶吼!那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痛苦! “她这是怎么了?!!”周沐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施救。 “别碰她!”叶洛沉声喝止,一把拉住周沐清,力道之大让她一个趔趄。 他脸色凝重地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女子——那阳光对她残魂的灼烧是真实无法缓解的痛苦!“是阳光!快!挡住光!关紧门窗!” 周沐清这才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关那本就破烂不堪的木门和窗户,试图阻挡更多致命的阳光。然而,光线依旧从无数缝隙和破洞中刺入。 叶洛目光在屋中一扫,一个箭步冲到墙角,抱起那堆散乱的干草,动作飞快的塞堵住房顶和门窗上每一个透光的缝隙和破洞,最后还剩下一点直接盖在了那诡异女子的身上。 屋内瞬间变得更加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地上重重喘息的女子,在光线被最大限度阻挡后,那剧烈的抽搐和惨嚎才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痛苦喘息和压抑到极点的低低呜咽。她蜷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抱起更多的干草保护自己,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手臂上那焦黑扭曲的灼痕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周沐清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牙齿被她咬得咯咯作响,手心全是冷汗。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邪魔手段的残忍恶毒,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上这身象征着琼华仙宗的月白弟子服,所承载的责任与使命! 第72章 跟踪 对鬼物的恐惧虽然依旧如影随形,盘踞在周沐晴心底,但此刻,一种更加强烈的、名为“除魔卫道”的信念,在她心中熊熊燃烧起来,将那点恐惧暂时压在了最深处。 只是,她抓着叶洛胳膊的手,和攥着驱邪符的手,还是没有一丝放松,反而更紧了些,仿佛那是此刻唯二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心的锚点。 屋内弥漫着草药味、腐烂味和浓重的绝望气息。叶洛沉默地伫立在阴影之中,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仍在痛苦喘息、生不如死的身影上。 线索已经清晰,证据就在眼前。 这黑风山深处,玄阴宗的魔窟,其肮脏与邪恶,或许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 但他们,已有取死之道! 那痛苦微弱的喘息声,何尝不像是一根刺,同样刺在周沐清的心头,更将她胸中那焚天的怒火彻底点燃!她恨不得立刻祭出灵剑,杀上玄阴宗,将那些灭绝人性的魔头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然而,叶洛沉稳的声音,将她从暴怒的边缘拉了回来。 “仙子,此地不宜久留。”叶洛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渐趋明亮的天色,声音有些凝重,“阳光愈烈,对村里残存之人皆是酷刑煎熬。我们需尽快离开,趁早找到玄阴宗巢穴,方能釜底抽薪,解救这些苦命人。” 周沐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和心底深处残留的恐惧,重重点头,从齿缝中迸出一个字:“走!”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团瘦小身影,眼中再无半分怜悯,只剩下决绝与刻骨的仇恨。 两人悄然退出茅屋,重新掩好破败不堪的门窗,快步走向村口拴马的老槐树。 村中的死寂比来时更甚。可以想到,那些蜷缩在各个阴暗角落里的“活死人”,此刻正都在承受着阳光带来的酷刑。 他们刚走到老槐树下,正欲解马,前方蜿蜒的山路拐角处,便传来一阵肆无忌惮、充满下流意味的谈笑声和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 “......妈的!快点!磨蹭什么卵子?还不趁着日头毒,赶紧把这批‘渣滓’倒掉,早点回去喝花酒快活!这鬼地方阴气森森的,待久了老子觉得晦气!”一个粗犷蛮横的男声不耐烦地催促着,带着浓重的戾气。 “嘿嘿,师兄别急嘛,反正都是些没用的废物......倒是昨晚新送来的这个小娘子,啧啧,这身段脸蛋,可惜了,才被师叔采补了三次就榨干了,不然兄弟们还能再乐呵乐呵......”另一个声音带着淫邪的笑意,一边摸着一名呆滞少女的肩头,一边打趣。 “哼,废了就废了,扔进去就是。宗主有令,最近都给我警醒点!听县里传回的消息,说是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打听着什么......” “怕个鸟!有护宗大阵罩着,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快走快走!这鬼地方老子一刻也不想多待!” 说话间,三个身穿玄黑色短打劲装、腰间挂着同样黑色令牌的男子,从拐角处大摇大摆地转了出来。他们身后,用粗麻绳拖拽着几具......或者说几个勉强维持人形的“东西”。 那是几具人形,有男有女,但形容都枯槁到了极致,皮肤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眼窝深陷,双目空洞无神,连一丝活气都没有,如同被吸光了生命精华的干尸,身上也仅挂着几缕破烂的布片。 他们被被粗暴地拖拽着,在崎岖山路上磕磕绊绊,发出沉闷的拖沓声,却没有任何反应,如同失去了灵魂的皮囊。 正是前来“倾倒废料”的玄阴宗弟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周沐清看到那些被拖拽的“废料”,再联想到茅屋里那女子生不如死的惨状,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怒火淹没了理智! 她娇叱一声,体内筑基十阶的磅礴火灵力轰然鼓荡,周身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玉手并指如剑,就要出手的瞬间!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就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仙子且慢!”叶洛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冷静,“打草惊蛇,后患无穷!不如直捣黄龙!跟上他们,找到老巢才是根本!” 感受着肩上传来的那股力量,有一丝清冽的气息,竟奇异地让周沐清体内狂暴的灵力微微一滞!她猛地扭头,怒视叶洛,眼中几乎要喷出火焰:“书呆子!你拦我作甚?!没看见这些畜生造的孽吗?!让我宰了他们!!” 然而,对上叶洛那双深邃平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那股让她莫名其妙想要听从的感觉,再次汹涌地涌上心头,比以往更加强烈,更加不容置疑! 她胸中的怒火诡异地平息了一丝,一种“听他的绝对没错”的奇异笃定占据了上风。 周沐清狠狠瞪了一眼那三个谈笑风生的魔宗弟子和地上毫无生气的“废料”,强行压下杀意,从牙缝挤出两个字,带着不甘与决断:“...跟上!” 两人不再有犹豫,借着村口残垣断壁和茂密灌木丛的掩护,如同两只山猫一般,无声无息地缀在那三名玄阴宗弟子身后。山路越发崎岖陡峭,林木也更加茂密阴森。 前方三人身法不弱,显然有修为在身,专挑林木最密、路径最险的阴沟陡坡钻行,但好在叶洛虽然看似文弱但体魄经脉异常强劲,周沐清又有筑基十阶的深厚修为,让他们跟踪得游刃有余,始终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 那三名弟子显然归心似箭,一路骂骂咧咧,七拐八绕,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浓密的林木骤然稀疏。一处巨大的、如同巨斧劈开的陡峭山壁,横亘在眼前!山壁下方,一个黑黢黢、高约两丈余的洞口赫然在目!洞口两侧怪石嶙峋,如同狰狞的獠牙,上方垂下无数粗壮的墨绿色藤蔓,将洞口遮掩了大半,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更让刚把气息调匀的叶洛瞳孔收缩的是——这山洞入口的形状、以及洞口两侧那两块如獠牙般凸起的黑色岩石,竟与王砚形容他中邪时,在梦魇中反复见到的那恐怖洞口一模一样! 第73章 轰爆护山大阵 洞口处,也正如王砚所言。 静静伫立着两道身影,如同两尊石雕,对处理“废料”回来的三名弟子视若无睹。 他们全身笼罩在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之中,面容同样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隐约透出两点幽冷微光,散发着筑基初阶的阴冷灵力波动! “肯定就是这里!”周沐清眼中杀意沸腾,体内筑基十阶的磅礴火灵力轰然爆发,炽热的气浪瞬间席卷开来!瞳孔瞬间变成正红色,如同火焰在燃烧! 再无半分犹豫!娇叱一声:“魔头受死!”后,身形便化作一道炽白的流光,从藏身处暴射而出,直扑洞口那两道黑影! 叶洛一副尴尬的模样,他还想安排一下基本的战术,但此时伸出的右手还悬在半空,显然是想拦却为时已晚。 “邪魔歪道!速速受死!” 清叱未落,周沐清体内那澎湃如怒海狂涛的火系灵力,已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开来! 纯粹火灵根带来的天赋亲和力,加上筑基十阶耀阳体那远超同阶的磅礴灵力储备, 让她自信此次直捣魔窟根本无需任何试探! 这位倨傲仙子根本不想给对方任何喘息或交涉的机会!右手掐指捻诀,快如闪电般凌空一点! “星火燎原!” 嗤嗤嗤——! 数十颗拳头大小的赤红火球,如同天降陨星般瞬间凝聚成型!承载着主人心中的怒啸,铺天盖地砸向洞口区域和那两个已经呆若木鸡的黑袍守卫! 轰!轰!轰隆——! 火球猛烈撞击在山壁、地面和护罩上,爆开一团团炽热的光焰!碎石飞溅,地面瞬间焦黑一片!洞口上方垂落的粗壮藤蔓顷刻化为飞灰!那些看似普通的山壁岩石上,陡然亮起无数道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一个巨大半透明的黑色光罩缓缓浮现,将整个洞口牢牢护住!其余火球狠狠砸在光罩之上,爆开大团大团烈焰!光罩随之剧烈波动扭曲,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表面黑气翻腾,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有用!但未能一击而破! 洞口那两个黑袍守卫被这毁天灭地的恐怖攻击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声势骇人的火法?那扑面而来的恐怖高温和毁灭气息,让他们感觉自己如同置身熔炉,灵魂都在哀嚎!两人同时怪叫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连滚带爬地向洞内亡命奔逃! “哼!乌龟壳还挺硬!看你能挡本仙子几下!”周沐清一击未能破阵,非但不恼,战意反而更加炽盛。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出印诀,狂暴的火灵力在她双掌之间疯狂汇聚、压缩,形成一个炽热到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的赤红光团! “流火瀑!” 她双掌猛地向前一推!一道粗壮、凝练到近乎液态的赤红火柱,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的熔岩洪流,带着焚尽万物的恐怖高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狠狠地冲击在黑色光罩先前被“星火燎原”削弱得最厉害的那一点上! 滋滋滋——轰隆! 光罩被这持续的高温灼烧和狂暴能量洪流冲击,剧烈地颤抖、扭曲、明灭不定。表面的黑色符文疯狂闪烁跳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融、溃散!整个山壁都在这一击之下随着黑色大阵剧烈震动,簌簌落石! 洞内显然已被这攻势惊动。不过数息功夫,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一片阴冷灵力波动,一大群人从黑黢黢的洞口中冲了出来,迅速在洞口的光罩后方集结布阵。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枯瘦,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架子,穿着一身绣着了惨白骷髅头纹路的宽大黑色长袍。 他面容阴鸷,眼窝深陷,鹰钩鼻,嘴唇薄如刀锋,脸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死灰惨白。最引人注目是他的眼睛,瞳孔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开合之间,闪烁着残忍、狡诈的幽光。 随着他的出现,一股属于筑基大圆满巅峰的强横阴冷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周沐清在场上残余的灵力波动。 坊间传闻中玄阴宗的宗主,阴无鸠! 他身后左右,紧跟着两名气息稍逊但也颇为凝实厚重的老者。左边一人佝偻着背,如同风中残烛,手持一根乌沉沉的木拐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诡异黑珠;右边一人则身材肥胖如球,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手中把玩着两枚滴溜溜转动的黑色骨珠。 根据叶洛能感知到的灵力波动,这两人皆是筑基后期修为,绝非庸手。 再后面,是十几名穿着玄黑劲装、神色或凶狠暴戾或阴沉的玄阴宗核心弟子,大部分是筑基二三阶,少数几个气息强些,也不过四五阶。最后面,还跟着几十个炼气期的喽啰,一个个穿着统一的黑色弟子服,系着显眼的绿色腰带,此刻皆是被周沐晴气势吓得面色惶恐。 阴无鸠看着光罩外那持续喷吐着火柱的周沐清,表情先是愕然,随即转为疑惑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刺耳难听至极:“这位仙子...”他那双灰绿色的毒蛇眼,贪婪地在周沐清那身明显出自名门的月白法袍和那清丽绝伦的姣好容颜上扫过,尤其在感受到她那筑基十阶的磅礴浑厚灵力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随即被更加浓烈的贪婪所取代:“仙子是何方神圣?不在仙山福地清修纳福,跑到我这穷山恶水之地,还二话不说打上门来,是何道理?我玄阴宗似乎与仙子素无仇怨吧?” 周沐清根本懒得与这魔头废话,持续催动着“流火瀑”,赤红的火柱如同愤怒咆哮的炎龙,死死咬住光罩那一点!光罩剧烈波动,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邪魔歪道,残害生灵,天理不容!人人得而诛之!何须仇怨?今日便是你玄阴宗覆灭之时!” “仙子真是好大的口气!”阴无鸠脸色阴沉,眼中凶光毕露,“就凭你一人?纵然你修为不俗,想破我这护宗大阵也绝非易事!我劝仙子莫要自误,速速退去!否则......”他话锋一转,带着淫邪的威胁,“刀剑无眼,万一伤了你如花似玉的脸蛋儿,或者这玲珑有致的身段,岂不可惜?”他试图用言语拖延时间,暗中给身边两位长老使了个眼色。 第74章 以一敌百的周仙子 (求点赞求收藏求转发,观众老爷们也可以点点催更评论,小梅感激不尽) 佝偻长老和肥胖长老不敢怠慢,立刻将体内灵力注入摇摇欲坠的护山大阵。得到三名高阶修士的全力加持,原本濒临破碎的光罩竟然暂时稳定了一丝,虽然依旧在烈焰的持续灼烧下滋滋作响,光芒黯淡,但破碎的速度明显被强行延缓了不少。 那肥胖长老一边注入灵力,一边还不忘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接口道:“是啊是啊,仙子息怒!息怒啊!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我玄阴宗在此潜修多年,向来安分守己,与世无争,从不招惹是非。仙子何必为了些不相干的下贱蝼蚁,与我小门小派大动干戈?伤了和气多不好!不如就此罢手,我宗愿奉上厚礼赔罪!灵石!上品丹药!还有珍藏的法宝!仙子尽管开口,包您满意!”他试图用利诱动摇周沐清。 那佝偻长老则阴森森地补充,声音与那阴无鸠如出一辙的难听:“哼!这位仙子修为虽强,但人力有穷尽!仙子孤身一人,深入我宗腹地,未免太过托大!我玄阴宗也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仙子可知,我宗背后,亦有仙门大宗扶持!其势力通天彻地!若真撕破脸皮,引来上宗震怒,只怕......仙子你背后宗门,也未必能护得住你这娇滴滴的小命!”他语带威胁,试图搬出后台震慑。 “聒噪!”周沐清对他们的威逼利诱充耳不闻,心中只有萌荫村那女子的惨状和被拖拽的“废料”!她娇叱一声,眼中赤芒越发璀璨夺目!双手印诀猛然一变,体内灵力瞬间提升到极致! “唳——!!!” 一声清越穿云、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凤鸣响彻整个山谷! 周沐清周身爆发出刺目、几乎要融化一切的赤红光芒!一只翼展足有数丈、完全由精纯烈焰构成的巨大火凤凰在她头顶凝聚成型!凤凰栩栩如生,每一片翎羽都燃烧着焚灭万物的神焰,尾羽拖曳着长长的流火,每一次振翅间都散发着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恐怖高温和威压! “火凤燎原!” 周沐清双手猛地向前一推!那巨大的火焰凤凰,发出一声洞穿云霄的长鸣,带着焚尽八荒、净化一切的煌煌天威,悍然撞向那早已岌岌可危的黑色光罩! 咔嚓——轰隆隆隆!!! 如同天崩地裂!如同末日降临! 火焰凤凰与黑色光罩轰然相撞!足以灼瞎人眼球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洞口的一切!那苦苦支撑的光罩,在凤凰神焰这终极净化之力的冲击下,发出一声哀鸣,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光点,瞬间被神焰蒸发净化,消散于无形! 护宗大阵,破! 狂暴的火焰气浪卷开来!洞口附近的碎石尘土、残枝断木尽数被掀飞,化作齑粉! 玄阴宗众人被这恐怖的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修为稍低的炼气期喽啰更是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骨断筋折! “魔头!拿命来!”周沐清开口说话,如同死刑宣言,身随火凤余威,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带着杀意,直扑洞口的罪魁祸首!真正的战斗,瞬间爆发! “挡住她!给我上!死活不论!谁杀了她,重重有赏!”阴无鸠又惊又怒,厉声嘶吼。 他本人却狡猾地向后疾退数步,灰绿色的眼珠死死锁定周沐清灵动身影,手中悄然掐诀,寻找着致命一击的绝佳机会。 那佝偻长老怪笑一声,手中乌木拐杖猛地顿地!杖头那颗黑珠骤然爆发出墨绿色光芒!数道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怨毒气息的阴魂箭矢,无声无息地射向周沐清周身要害!肥胖长老则狞笑一声,双手一扬,那两枚滴溜溜转动的黑色骨珠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两个车轮大小、缭绕着浓郁黑气的骷髅头,带着凄厉刺耳的鬼啸,一左一右狠狠砸向周沐清! 与此同时,那十几名筑基期弟子也各显神通,一时间阴风怒号,鬼影幢幢!各种阴邪歹毒的法术——毒雾、闪烁着幽光的飞针、带着倒刺的骨矛、由怨气凝聚的鬼爪,如同暴雨般向周沐清笼罩而去! 更有几个擅长驱尸的弟子,口中念动邪咒,驱动着几具行动僵硬、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青黑色炼尸,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周沐清夷然不惧!她身法灵动如穿花蝴蝶,在密集的阴邪攻击中穿梭闪避。双手烈焰翻腾,随心而变:时而凝成厚重坚实的赤炎盾牌,格挡呼啸而来的骨刺毒针;时而化作灵动刁钻的火焰长鞭,带着灼热爆鸣狠狠抽向扑来的炼尸;或屈指轻弹,射出凝练如实质的火箭,洞穿阴魂鬼爪! 她娇躯猛地一个高速旋转,双手划出两道炽烈的赤红流光,如同舞动两条咆哮的火龙!两道流光瞬间交汇、螺旋攀升,形成一道狂暴肆虐的火焰龙卷风!靠近的几具恶臭炼尸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卷入其中,在的“滋滋”声中瞬间化为焦黑的骨架,继而崩碎成灰!射来的阴魂箭矢飞针、弥漫的毒雾,也尽数被龙卷风灼热的气浪和火焰纷纷搅碎、蒸发、净化! “燎原火!” 周沐清手中法诀再变,十指翻飞!刹那间,上百道凝练的火焰气浪凭空生成,如同天罗地网,铺天盖地地罩向那佝偻长老和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筑基弟子!火焰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发出噼啪爆响,地面瞬间焦黑龟裂!那佝偻长老怪叫连连,手中乌木拐杖舞得密不透风,杖头黑珠幽光大盛,喷涌出浓郁的黑气想要护住周身,在火焰冲击下“滋滋”作响,黑气不断消融,显得异常狼狈。几个筑基二三阶的弟子躲避不及,护体灵光如同薄纸般瞬间破碎,惨叫着被燎原火吞噬、点燃,化作几个疯狂扭动哀嚎的火人,顷刻间化为飞灰! 周沐清如同执掌烈焰的女武神,在数十名邪修的围攻中纵横捭阖,大开大合!纯粹的火灵力狂暴无比,每一击都带着焚山煮海的赫赫威势,将玄阴宗阴邪歹毒的法术和炼尸克制得死死的!一时间,竟是火光冲天,轰鸣震耳,整个山谷都回荡着法术的爆鸣、邪修的惨叫和她清冷的叱咤! 她以一人之力,竟压制着对方十几名筑基期和数十名炼气期,气势如虹! 第75章 心诚于剑 然而,玄阴宗人数实在太多,且护身法宝层出不穷。那佝偻长老和肥胖长老虽然被压制得喘不过气,但毕竟修为深厚,经验老辣。佝偻长老在防御的同时,也不忘不断从拐杖黑珠中射出阴损的魂刺,肥胖长老则驱使着那两颗巨大的骷髅骨珠,不断撞击周沐清的护身火盾,消耗她的灵力。 阴无鸠更是阴险狡诈地躲在混乱战场的最后方,灰绿色的毒蛇眼死死锁定着周沐清的身影,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淫邪的笑意,心中想些什么不言而喻。 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似乎在耐心等待着那个一击必杀绝佳机会。 周沐清虽然勇猛无双,灵力也远超同阶,但面对如此多高阶修士的围攻和层出不穷的骚扰,灵力消耗亦是巨大无比,渐渐被缠住,陷入了僵持的混战。 而叶洛这边,在周沐清破阵冲出的瞬间,战斗也同时打响。 玄阴宗众人压根没把叶洛这个只有“炼气一阶”的书生放在眼里。阴无鸠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只随口向旁边喽啰们不屑的吩咐了一句:“去几个人,把那碍眼的穷酸书生解决了!别让他碍手碍脚!”在他看来,一个炼气一阶的蝼蚁,随便派个炼气期的喽啰就能像碾死臭虫一样碾死。 立刻,三名炼气中期的邪修,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狞笑,如同饿狼扑食般向叶洛冲了过来!一人手持淬着幽蓝毒光的匕首,身形如鬼魅;一人挥舞着门板宽的鬼头刀,势大力沉;还有一人双手掐诀,指尖迅速凝聚起一团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墨绿色毒雾! “嘿嘿嘿,小白脸,爷爷给你个痛快!下辈子投胎记得别多管闲事!”持匕首的邪修速度最快,匕首带着腥风,直刺叶洛心口,角度刁钻狠辣! “喂!别弄死他!事后我还要......诶...嘿嘿!”挥舞鬼头刀的壮硕邪修瓮声瓮气的说着,叶洛内心一阵恶寒,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这是他十几年流浪生涯练就出的习惯。 匕首转瞬而至! 面对这三名喽啰袭来的杀机,叶洛眼神来回扫了一遍,便胸有成竹。他早已解下书箱,放在脚边安全的碎石地上。 就在那淬毒匕首即将临身的刹那,他动了!脚步看似随意地向左前方一滑,身体如同风中飘絮,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匕首突刺!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预判了对方的所有轨迹。 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入书箱,再抽出时,手中已多了一把长约两尺、泛着冷冽青光的短剑——正是他刚下山后在铁匠铺购得,用来防身、削切物品的普通精钢剑。 至于为什么不动用“竹剑”。 他觉得完全没有必要罢了。 持刀邪修见同伴一击落空,怒吼一声:“废物!看我的!”鬼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拦腰横扫而来,势要将叶洛斩为两段!那施展毒雾的邪修也狞笑着,将手中那团翻腾的墨绿色恶臭雾气猛地推向叶洛面门,封堵他的退路! 叶洛不退反进!他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如同猎豹扑食前的蓄势,避过拦腰斩来的刀锋,刀风掀飞了青衫下摆。 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向持刀邪修握刀的手腕关节! 这一指,是老秀才与大师姐共同教导的结果! “呃啊!”持刀邪修只觉手腕被铁锥刺中,剧痛钻心,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鬼头刀“哐当”一声脱手砸落在地!攻势瞬间瓦解! 与此同时,那团墨绿色的毒雾已笼罩而来,此时他已经避无可避。 但叶洛却仿佛没看见,任由毒雾将他笼罩! “哈哈!中了老子的腐骨毒瘴,你就等着浑身溃烂化成一滩脓水......”施展毒雾的邪修正得意大笑,声音却很快就戛然而止! 只见叶洛身处那墨绿毒雾之中,神色如常,呼吸平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号称能腐蚀金铁的剧毒瘴气,竟对他毫无作用!仿佛只是沾染了一层无害的晨雾! 殊不知,叶洛体内时刻流转逸散的本源清气,早已在身边形成了一层无形护罩。 护罩内的他完全可以说是万邪不侵、百毒辟易,这点低劣的毒雾,连让他皮肤感到一丝不适都做不到! 就在三名邪修惊愕失神的时候,叶洛动了!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前些日子,在琼华派暂住时,那位冷若冰霜却对他颇为关照的大师姐,第一次手把手教他剑式的情景。 凌霜清冷空灵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洞彻剑道真意的力量: “剑之一道,首重心诚!心之所向,剑之所指!无谓灵力多寡,但求心意通达,剑招纯粹!意至剑至,方为剑心通明!” 刹那间,叶洛的心神前所未有的空明澄澈。所有杂念尽去,眼中只剩下手中这柄精钢短剑,和眼前这三个邪修。 他,只是一个握剑的书生,心诚于剑! “心诚于剑...意至剑至...”叶洛口中低语,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深邃的瞳孔中甚至有清冷的剑光一闪而逝!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正面对敌。 饶是心境无碍,但难免有一丝紧张。 嗤——! 短剑划破空气,发出极其轻微的破空声!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灵力光芒,只有一道快到了极致的、近乎完美的的青色轨迹! 这一剑,将朴实无华做到了极致,却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心神、意志,以及那具被无数次精纯灵气冲刷、淬炼得远超当前境界的强悍身体所能爆发的全部力量与速度!简单,直接,致命! 叶洛手腕不再颤抖,他闭上双眼,空间似乎开始扭曲,回到了听竹峰寒潭之中,在大师姐惊愕的眼神下,捡起了回忆中掉落寒潭中的剑。 他觉得自己会用剑了,像是与生俱来,又像是水到渠成,也像是勤学苦练的结果。 噗!噗!噗! 三道几乎不分先后,利刃切割血肉的闷响! 第76章 缠斗 持匕首的邪修,咽喉处骤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下意识地捂住脖子,嗬嗬地倒了下去,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 施展毒雾的邪修,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眉心一点殷红迅速扩大,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栽倒。死后,眉心处一个微不可察的剑孔,正渗出细小的血珠。 持刀邪修,手腕被点中的剧痛尚未消散,心口已被冰冷的剑尖洞穿,他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短剑,眼神涣散,带着不甘轰然倒地。 叶洛环顾四周,确定再也没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后,朝着持刀邪修的尸体,狠狠啐了一口。 打架就打架,为什么还要用恶心的言语刺激一下自己。 快!准!狠!如同庖丁解牛,羚羊挂角! 三个炼气中期的邪修,在一个照面之间,瞬间毙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到了极致,甚至没有浪费一丝多余的动作和力量! 叶洛缓缓抽出短剑,剑身清亮如初,滴血不沾。他站在原地,短剑斜指地面,剑身之上,竟隐隐流淌着一层极其淡薄、如同月华般清冷皎洁的微光! 那是他心念纯粹、意志凝聚到极致,无意间引动了体内自然弥散的本源清气,附着于凡铁剑身所显化的异象!虽非法术加持,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正、破邪的凛然之意! 但这并未结束。看到三名同门瞬间被杀,旁边又有四名炼气期的邪修被激怒,嚎叫着扑了上来!一人手持淬毒双钩,一人甩动带着倒刺的沉重链子镖,一人双手连扬投掷出大把毒蒺藜,还有一人狂吼着挥舞着狼牙棒! “找死!” “给兄弟们报仇!撕了他!” 链子镖带着破风声,毒直取叶洛面门!双钩如毒蝎摆尾,分袭他咽喉和下盘!毒蒺藜满天遍地,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狼牙棒直接带着恶风,兜头狠狠砸下!四人配合竟有几分默契,攻势凌厉! 叶洛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他脚步看似未动,身体却在方寸之地做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细微扭动和闪避动作! 链子镖带着劲风擦着他耳际飞过!双钩险之又险地贴着衣襟划过,带起几缕布丝!毒蒺藜“噗噗噗”地打在他身后的空地上,腾起阵阵毒烟! 就在那狼牙棒带着千钧之力,即将砸碎他天灵盖的瞬间,叶洛这才不得不挪动脚步!他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泰山压顶之势冲去!在箭不容发之际,身体猛地一矮一缩,从狼牙棒下方惊险滑过! 同时,手中那柄流淌着月华清辉的短剑,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入那挥舞狼牙棒的邪修腋下空门! “噗嗤!”短剑透体而入,直没至柄!那邪修发出一声惨嚎,狼牙棒脱手飞出,“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叶洛毫不停留,手腕一拧抽剑旋身!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短剑顺势划出一道如同新月般的完美弧光,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嗤!嗤! 剑光一闪即逝!那使双钩和甩链子镖的邪修,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凉意,随即传来剧痛,低头看去,两人的右手竟被齐腕削断!兵器和断手一起“哐当”掉落在地!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两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抱着断腕满地打滚! 最后那个投掷毒蒺藜的邪修,被眼前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哪里还有半分战意,怪叫一声转身就想逃! 叶洛脚尖轻轻一点地上掉落的一枚毒蒺藜,那蒺藜如同被强弓劲弩射出,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化作一道乌光! “啊——!”逃跑的邪修后心被毒蒺藜狠狠击中,扑倒在地,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口吐黑血,再无声息。 转瞬之间,又是四名炼气期邪修非死即残!叶洛站在一片狼藉和哀嚎之中,短剑斜指,剑身月华微光静静流淌,青衫之上,依旧未沾染半点血污尘埃。 他目光沉静,如同深潭古井,波澜不惊地扫视着混乱喧嚣的战场,精准地判断着局势,寻找着下一个需要“清理”的威胁目标,以及......那始终隐藏在混乱之后窥伺战场的威胁——阴无鸠。 叶洛步伐沉稳,再次向着战火最炽烈、周沐清被重重围困的中心区域迈去。他如同沉默而高效的清扫者,所过之处,试图从侧翼偷袭周沐清或进行远程骚扰的炼气期喽啰,纷纷被那柄流淌着月华清辉的短剑“清理”掉,无声无息。 周沐清这边的战场却逐渐陷入胶着,压力几乎全数压在周沐清一人肩头。 这只纵横睥睨的赤焰凤凰,此刻羽翼正被群狼撕咬。 那阴无鸠滑溜如泥鳅,狡猾异常,绝不正面硬撼她的锋芒,只在战圈边缘游弋。他那双毒蛇眼,死死钩住周沐清每一次灵力运转的间隙。 他双手翻飞,掐动各种邪异法诀,一股股浓稠腥臭黑烟凭空涌现,带着侵蚀神魂的恶意,铺天盖地扑向周沐清!意图遮蔽她的视线,污染她的护体灵光,消磨她宝贵的灵力储备! “哼!”周沐清柳眉倒竖,贝齿紧咬下唇。周身环绕的赤红烈焰猛地暴涨,化作一道灼热的火环轰然向外炸开!火舌舔舐着黑烟,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暂时将其逼退灼散。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分,全力驱散这烦人烟雾的刹那! “桀桀桀!小丫头片子,给老夫死来!”那佝偻长老枯槁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乌木拐杖猛地向前一指!杖头那颗幽光闪烁的黑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惨绿光芒,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喷薄而出,瞬间凝结成一只足有磨盘大小、通体惨绿、散发着刺骨阴寒的狰狞鬼爪!这鬼爪无声无息,直接从阴影位面探出,带着冻结灵魂的恐怖恶意,狠毒无比地抓向周沐清因驱散烟雾而毫无防备的后心! 时机拿捏得可以说是阴毒至极,正是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第77章 急转直下 危险的警兆出现在周沐清脑海!她强行拧转腰身,几乎违背了身体惯性,同时左手闪电般拍向腰间芥子袋!光芒一闪,一柄通体赤红、剑身流淌着熔岩般纹路的灵剑瞬间出现在她手中!她并非专精剑道,但这柄灵剑也非凡品,而是能极大增幅火系灵力威能的顶级灵器!她立剑指于胸前,樱唇疾速念诵口诀,剑身嗡鸣震颤,反手撩起一道烈焰剑气! 轰隆——! 剑气与鬼爪猛烈碰撞!刺目的赤红火焰如同小型太阳般爆散开来,将昏暗的山谷映照得一片血红!那惨绿色鬼爪也被炸得黑气翻腾四溢,体积缩小了一圈,却并未完全溃散!一股阴寒刺骨的死气,顺着剑气交锋的缝隙强行侵袭而入她的手臂,直透经脉! 周沐清只觉气血猛地一滞,胸口发闷,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 这瞬间的破绽,在高手眼中如同黑夜明灯! “就是现在!”一旁窥伺的阴无鸠眼中凶光大盛,他苦等的机会终于降临!身形瞬间拉出数道残影,以筑基大圆满巅峰的恐怖速度,如同瞬移般欺近周沐清!枯瘦如柴的右手五指成爪,指尖瞬间变得漆黑如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污秽气息,狠辣刁钻地抓向周沐清毫无防护的肋下空门! 不用说,这一爪“幽冥蚀骨爪”若是抓实,即便以周沐清筑基十阶的浑厚修为和强悍体质,也必然遭受重创,战力锐减! “卑鄙无耻!”周沐清又惊又怒,仓促间只能勉强再次侧转身体,左掌凝聚起一团灼热火球,勉强迎上那一爪作为格挡! 嗤啦——! 那阴毒的手爪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肋部划过!坚韧的月白法袍应声撕裂开一道尺长的口子!沾染上漆黑毒气的布料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青烟!一股阴寒污秽的异种灵力顺着破损处侵入经脉! 可想而知,她若没有琼华弟子服上的初级防御法阵阻拦,此刻说不定早已身死道消。 周沐清只觉半边身子一麻,如同被无数冰针刺入!虽然她立刻疯狂催动体内精纯霸道的火灵力,想要将那入侵的污秽灵力焚灭驱散,但这一瞬间的迟滞和灵力被迫分散,已让她陷入了更大的危机! 周围环伺如同鬣狗般的筑基期弟子们,看到这绝美仙子肋下露出那雪白一片,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淫邪的光芒,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各种阴毒的法术再次如暴雨般向身形不稳的周沐清倾泻而下! 周沐清左支右绌,手中赤红灵剑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赤红光幕,烈焰翻腾,将大部分攻击焚毁击退。 然而,如此高强度、全方位的防御,对她灵力的消耗堪称恐怖!再加上阴无鸠阴险的持续偷袭骚扰,以及佝偻、肥胖两名长老不遗余力的全力牵制,她已经逐渐落了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就连那护身的火焰光环范围,也在肉眼可见地急速缩小,光芒黯淡。 另一边,叶洛的处境同样凶险万分。 对面两名被阴无鸠点名的筑基初期弟子收起了最初的轻视,脸上只剩下狰狞的杀意。 他们方才亲眼所见,这书生能在瞬间斩杀多名炼气同门,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小子,有点门道!可惜,你的小命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筑基三阶的邪修狞笑一声,手中多了一把缠绕着浓郁黑气、由某种强大妖兽脊椎打磨而成的惨白骨刃。 他身形一晃,带出道道模糊的残影,骨刃挥舞间角度刁钻狠辣,招招不离叶洛咽喉、心口、丹田等要害!速度之快,力量之沉,远超之前的炼气喽啰,每一次或闪或挡都会耗费极大的体力! 筑基二阶的邪修则显得更为阴险狡诈。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张口喷出一大股灰蒙蒙、仿佛掺杂了无数骨粉的雾气。 这雾气带着强烈的衰弱与束缚效果,如同粘稠的泥沼,瞬间弥漫开来,快速地笼罩向叶洛周身,意图极大限制他赖以周旋、闪避的灵活身法。 面对两名筑基修士默契的全力夹攻,叶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身法灵动如猿猱,基础剑招在“心诚于剑”的纯粹意志催动下,精妙程度远超其表面境界。 短剑之上流淌的月华清辉更盛,带着一种纯净无垢的破邪之力,每每能在电光石火间,以毫厘之差格开骨刃的突刺,或是凭借精妙绝伦的剑势轨迹,将袭来的阴邪法术轨迹偏转、威力削弱。 他那具无数次被精纯灵气冲刷、淬炼得远超普通炼气修士的坚韧体魄,以及体内时刻自然流转、对邪秽力量有着天然净化克制效果的本源清气,成为了最坚固的基石,这才能让他一次次在看似绝境的攻击下险死还生。 然而,境界的差距,终究是难以逾越的天堑!更关键的是,叶洛并未受过真正意义上系统的实战搏杀教导,所有的应对皆源于本能和对“心诚剑意”的领悟。 而眼前这两名筑基修士的灵力比起炼气期,其凝练度与浑厚程度有着质的飞跃!无论是攻击速度、力量强度还是法术的威力,都远非那些炼气期喽啰可比! 骨刃上附带的阴寒劲力透过短剑的每一次格挡传来,都震得叶洛手臂酸麻,虎口隐隐作痛,几乎要握不稳那柄精钢短剑!那迟缓雾气虽然被本源清气驱散了大半负面效果,但依旧如同沉重枷锁,让他的动作比巅峰状态明显慢了许多,每一次闪避和格挡都显得更加惊险、更加吃力!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青衫被凌厉的劲风割破数处,形势急转直下! 嗤啦——! 布帛撕裂声再次响起!叶洛竭尽全力拧身闪避,避开了心脏要害,但左肩的粗布青衫还是被那骨刃锋锐尖端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刺痛感传来,一股阴寒歹毒的灵力刚试图钻入体内,就立刻被他体内时刻缓慢流转本源清气化解驱散,最终也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第78章 王砚? 叶洛闷哼一声,借力急退,试图拉开距离喘息,脚下却猛地一沉!数道由怨魂凝聚而成灰黑色锁链缠住了他的脚踝! 虽然他眼疾手快,月华剑光一闪,将其斩断,但仅仅是这瞬间的迟滞,已经足够让那筑基三阶的邪修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扑至!骨刃带着刺耳尖啸,向叶洛心窝直直刺来! 一股死亡降临的透体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天灵盖,叶洛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中暗暗后悔,早知就不这么惹眼装逼了。 “给老子死透!”筑基三阶邪修脸上终于露出了快意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对方心脏被洞穿的景象。 眼看那骨刃即将透胸而入,叶洛眼中厉色一闪,肌肉瞬间紧绷,准备拼着硬受这一击,也要递出手中那柄流淌着月华的短剑,尽量做到将对方斩杀。 果然下棋如做人,叶洛那下棋与生俱来的天赋,便是这—— 以伤换命的搏命打法!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 “咄!” 一声清朗、低沉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混乱喧嚣的战场边缘炸响!声音中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紧接着,一道金灿灿、凝练如同实质的巨大“死”字,从旁边茂密的树林间激射而出! 这“死”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每一笔都蕴含着一种言出法随、判人生死的凛然威势! 它后发先至,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极限,化作一道煌煌金光,狠狠地印在了那名筑基三阶邪修毫无防备的后心之上! “呃啊——!!!”那邪修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脸上那残忍得意的狞笑瞬间凝固,扭曲变形为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骇然!他周身翻腾的护体黑气逐渐失效继而消散!护体灵光更是如同脆弱的蛋壳,应声破碎,连一丝抵抗都未能做出!他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败风筝,软绵绵地向前扑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乱石地上,挣扎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已然是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濒死状态!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整个激烈混乱的战场瞬间为之一窒!无论是疯狂围攻周沐清的玄阴宗弟子,还是正与叶洛缠斗的另一名邪修,甚至包括阴无鸠和胖瘦长老这等老魔头,他们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声音来源的密林边缘! 只有叶洛先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短剑疾如闪电般一荡,蕴含破邪月华的精妙剑招将那发呆的筑基二阶邪修逼得连连后退数步。 随后,他才安心转头,目光同样带着惊愕与难以置信,投向密林边缘。 只见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正快步从林间阴影中走出——正是与他相约进京赶考、一路同行的好友——王砚! 然而,此刻的王砚,与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满身书卷气、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判若两人!他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周身虽无强烈的灵力波动鼓荡,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厚重气度。 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以指代笔,指尖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光晕! 更有一瞬间,也许是叶洛的错觉,当王砚的目光快速扫过他时,那沉凝的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眼神深处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但这异样神情快得让叶洛以为是错觉,转瞬即逝,重新被沉凝和专注取代。 “王兄?!你...你怎么...”叶洛心中疑惑。 以他那远超境界的感知,此前朝夕相处多日,竟丝毫未能察觉王砚身负修为!更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一同探讨经义的同窗好友,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儒家修士!这隐藏修为的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王砚脚下步伐极快,施展了“缩地成寸”后几步就掠至叶洛身侧。 他与叶洛有着同样的习惯,先是目光快速扫过混乱不堪、火光与黑气交织的战场收集信息制定计划。 随后语速极快的诚恳说道:“叶兄,事急从权!我身负修为之事绝非刻意隐瞒于你!昨夜我心绪不宁,坐卧难安,似有所感,梦中重现这魔窟景象,又知你二人必来此涉险,实在放心不下,便一路紧赶慢追而来!此前种种,皆因我需隐藏修为,行走世间方便些,绝无恶意!”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充满了对友人的关切。 然而,叶洛的心却沉了下去。 在王砚那眼眸深处。 没错,他的眼神太过真诚了,必定有问题。 靠着在师姐们之间周旋培养出的洞察力,让他轻松就捕捉到了这些更深层次的东西。隐藏修为?能完美瞒过他的感知?这绝非寻常儒家修士能做到!而且,刚才那个威力惊人的“死”字诀...其形态、威势确是儒家《书字诀》无疑,但那煌煌金光之中,叶洛却感觉不到一丝像三师姐文心那样,施展儒家神通时最根本的、源自胸中的正气与能引动天地文运共鸣的那“浩然之气”! 面前这王砚所用出来的那金光璀璨夺目,力量磅礴霸道,却更像是一种纯粹能量强行显化出来的形态,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缺乏源自内心坚定信念、天地正气的沛然底蕴与那种令人心折的堂堂正正之感! 所以,这王砚的话,并未道出全部真相!至少,关于这力量的本质来源,他必定有所隐瞒! 但此刻,也确实如他所言。 强敌环伺,杀机四伏,周沐清那边更是岌岌可危!显然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叶洛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小心!”王砚目光变换,低喝一声提醒,同时并指向前,对着那名因同伴瞬间重创而陷入短暂惊愕、攻势稍缓的筑基二阶邪修凌空一划!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边缘锋锐的金色刻刀虚影凭空出现,撕裂空气,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斩向那邪修的脖颈要害! 那邪修被王砚的断喝惊醒,慌忙举起身边同伴的骨刃全力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爆鸣炸开!火星四溅!金色刻刀狠狠斩在骨刃之上,爆发出强大的冲击力!那邪修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着手臂传来,整条臂膀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骨刃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腾,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脸上血色尽褪。 第79章 没有浩然正气的读书种子? “叶兄,强敌当前,先退敌要紧!其他事容后再向你解释!”王砚沉声说道,目光已射向周沐清那边岌岌可危的战局中心,语气不容置疑。 “好!”叶洛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疑云暂时压下。手中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月华清辉再次明亮起来,剑尖寒光吞吐,直指那惊魂未的筑基二阶邪修!他与王砚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身形同时启动!叶洛剑走轻灵迅捷,精妙的基础剑式如同绵绵不绝的细雨,不求一击必杀,只求以身法优势和剑招缠住对方,将其拖入近身缠斗的泥潭;王砚则身法飘忽不定,指诀变幻莫测,一道道凝练的金色指风,精准地袭向那邪修闪避的空隙和防御的要害!两人配合虽略显生疏,但一个近身缠斗如影随形,步步紧逼,一个远程袭扰神出鬼没,防不胜防,顿时将那筑基二阶的邪修压制得手忙脚乱,只有狼狈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败亡只在瞬息之间! 但周沐清那边的战局,形势已经危急万分! 阴无鸠的偷袭虽未直接重创她,却成功撕裂了她的琼华弟子服,更有一股异种灵力侵入经脉,持续消耗着她的力量。 佝偻长老的鬼爪阴狠刁钻,肥胖长老那势大力沉的骨珠轮番猛攻,让她体内的灵力如同决堤般倾泻! 周沐清娇喘微微,呼吸急促,光洁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身象征仙宗身份的月白色法袍多处破损焦黑,沾染着尘土和血迹,显得颇为狼狈。 围攻她的筑基期邪修们同样难缠,各种阴损的攻击源源不断,让她疲于奔命。 “周仙子!援手在此!”王砚清朗的喝声传来!他身形如风似电,竟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与叶洛夹攻的那名邪修,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向正挥舞着两枚巨大骨珠、对着周沐清猛砸猛攻的肥胖长老! 他知道,此刻周沐清才是破局的关键! “嗯?!”肥胖长老砸得正酣,眼看周沐清护身火焰摇摇欲坠,心中狂喜不已。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忽觉侧面一股凌厉无匹的气机不知何时转向自己,带着强烈的死亡威胁感!他猛地扭头,就看到那个书生模样的家伙正气势汹汹冲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残忍暴戾的狞笑:“不知死活的儒酸!急着投胎老子成全你!” 他口中怒骂,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一枚正砸向周沐清的巨大骨珠硬生生改变方向,带着凄厉鬼啸和万钧之力,如同天外陨石般狠狠砸向王砚! 他要一击就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搅局者砸成齑粉!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一击,王砚竟不闪不避!他面色依旧沉静,双手在胸前迅速虚划,口中低喝,声如金玉交鸣:“御!” 嗡——! 一个金光闪闪、由无数流动的金色流光交织而成的巨大“御”字,瞬间在他身前凝聚成型! 这“御”字光芒流转,厚重凝实,散发出坚不可摧、万法不侵的磅礴气势,如同一面巨大的金色巨盾,横亘于天地之间! 轰隆隆隆——!!! 巨大的骨珠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御”字金盾之上!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山谷间炸响!金盾表面金光如水波般剧烈荡漾,光芒四溅飞射,仿佛承受着山岳的重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然而,尽管在如此剧烈的震颤中,它终究没有破碎!竟硬生生挡住了这筑基七阶修士含怒发出的全力一击! 肥胖长老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眼中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他清晰地感觉到,骨珠上传来的反震之力极其古怪!并非纯粹的力量对抗,更像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近乎规则般的伟力在强行抵消和瓦解他的攻击! 而且,他身为筑基后期修士,见识阅历远超这些年轻人,对方施展的招数形态绝对是儒家正宗的书字诀无疑!但那金盾之上,煌煌金光之下,他竟然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儒家修士应该有的、沛然莫御、令人心折的浩然正气!那金光璀璨夺目,力量磅礴霸道,却显得异常“空洞”,仿佛冰冷的机器在执行指令,缺少了那份源自灵魂的信念与堂皇正大的灵魂!这完全违背了儒门神通的根本! “你...你究竟是什么鬼东西?!”肥胖长老又惊又怒,如同白日见鬼,心中疑窦丛生,巨大的困惑甚至压过了愤怒,手上的攻势不由得出现了一丝迟滞和犹豫。 这片刻的分神,对身处绝境的周沐清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沐清虽灵力几近枯竭,但战斗直觉却依旧敏锐!她立刻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眼中那对赤红色的火焰印记骤然亮起,如同两颗燃烧到极致的星辰!体内残存的、如同熔岩般滚烫的精纯火灵力,被她毫无保留地、疯狂地压榨出来,甚至不惜透支本源!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眼神疯狂! “火凤——贯日!” 她清叱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决绝!双手印诀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变幻,快到留下道道残影!赤红灵剑的剑尖,一点刺目到的赤芒急剧压缩、凝聚,仿佛将整个太阳的力量浓缩于剑尖! 下一刻,一道凝练到极致、压缩得如同赤红发丝般的恐怖火流,无声无息地自剑尖迸射而出!没有凤凰的华丽形态,没有焚天的滔天气势,只有极致的速度与穿透!所过之处,空气被瞬间灼烧成真空,留下一道淡淡的焦痕!目标——正是那因王砚出现而心神剧震、护体灵光出现一丝松懈的佝偻长老! 佝偻长老正为肥胖长老那边的诡异状况而惊疑分神,万没料到周沐清在如此绝境下,竟然不去追击胖长老,而是将目标选做自己。 而且还能有力气爆发出如此凌厉、如此致命的反戈一击!那道赤红细线快得超越了思维,他本身是感觉被阎王看了一眼,就瞬间锁定他的气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第80章 极度恐怖!真正的宗主! “不——!!!”佝偻长老亡魂大冒,枯槁的脸上终于开始露出真正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他疯狂地嘶吼着,将毕生修为毫无保留地注入护体灵光,同时手中的乌木拐杖爆发出浓烈黑气,化成名为绝望的屏障,横挡在胸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噗嗤——! 一声轻微的穿透声响起!那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红火线,如同烧红的钢针穿透薄纸!层层叠叠的护体黑气、凝实厚重的护体灵光,在它面前如同无物,瞬间被洞穿、蒸发!那坚硬的乌木拐杖仅仅阻隔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杖身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被轻易贯穿出一个焦黑的孔洞!赤红火线余势不减,毫无阻碍地贯入了佝偻长老的胸膛! “呃...嗬...”佝偻长老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浑身僵直不动。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个碗口大小、边缘焦黑碳化、前后通透的恐怖孔洞赫然出现!狂暴霸道的火灵力在洞穿的瞬间,已将他的心脏和周围脏腑焚为飞灰! 佝偻长老眼中疯狂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茫然,枯瘦的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朽木,“噗通”一声软软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只余下焦糊的气味弥漫。 玄阴宗长老,毙! 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再次让混乱喧嚣的战场陷入一片死寂!围攻周沐清的筑基弟子们,攻势瞬间瓦解,脸上只剩下恐惧,纷纷惊恐后退! 阴无鸠和肥胖长老更是骇然失色,看向周沐清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与恐惧!这女人,竟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杀招! 叶洛与王砚也抓住机会,合力将那名被逼退的筑基二阶邪修斩杀。叶洛短剑洞穿其咽喉;王砚则是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金光指劲后发先至,点碎其眉心。 周沐清一击毙杀强敌,自身当然也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脸色惨白如金纸,拄着赤红灵剑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灵力彻底枯竭,连站立都显得摇摇欲坠。 但她眼神依旧锐利,如同受伤濒死却绝不低头的雌豹,冰冷地扫视着剩余的敌人,强撑着不肯倒下。 阴无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佝偻长老在自己面前被瞬间秒杀,肝胆俱裂!他自忖修为比周沐清高出一线,但对方那极致压缩、穿透一切的恐怖火线,让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眼看周沐清虽力竭,但杀意未消。 旁边还站着那个诡异、手段不似儒生的儒生王砚。 肥胖长老又被那古怪的金盾所阻,心神大乱... 绝望与恐惧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什么宗主威严,什么玄阴宗基业,在此刻都比不上保住自己的性命重要! “不...不可能!这是你们逼我的!!”阴鸠面容扭曲到极致,眼中交织着疯狂、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他在怀中乱翻,终于掏出一枚碧绿的传音竹简!他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般的尖利嘶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狠狠地将竹简捏碎! “宗主!宗主大人!救命啊!!强敌已破大阵!瘦长老...瘦长老他...陨落了!弟子阴鸠无能,山门将倾!强敌势大!求宗主大人速速出关!救救玄阴宗!!!” 碧绿竹简应声而碎!化作一道凝练的幽绿邪光,瞬息没入那黑黢黢的山洞深处,消失不见! 什么?! 瘦长老?!宗主?!阴鸠?! 周沐清、叶洛僵立在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有些发白! 那拥有筑基大圆满修为、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被他们理所当然认为是玄阴宗宗主的阴鸷男人...竟然只是...一名弟子?!名叫阴鸠?!而真正的玄阴宗宗主,竟然另有其人,而且此刻还就在这山洞深处闭关?! 很快。 一股比阴鸠恐怖十倍、深沉百倍、仿佛来自地府的阴寒威压,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骤然苏醒,轰然从山洞深处爆发出来! 轰——!!! 整个山谷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冻结!地面上的碎石尘土簌簌跳动。 山谷两侧的岩壁都在微微震颤! 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在两人心中升起! 一个更加阴冷、更加暴戾、蕴含着无边怒火与杀意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穿透厚重的山岩,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气血翻腾,心神摇曳: “废物!一群连山门都守不住的废物!竟敢惊扰本座清修...尔等——万死难赎其罪!!!” 那声不似人声、裹挟着不分敌我的恐怖威压的咆哮,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咽喉,包括玄阴宗弟子长老们! 山谷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修为稍低的炼气期喽啰们甚至瘫软在地,口鼻溢血,直接昏死过去。 哪怕是筑基期的邪修们也个个脸色煞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瑟瑟发抖,连阴鸠和那肥胖长老都感到体内灵力运转艰涩,心神颤抖不已! 山洞深处,浓郁的、仿佛实质般的漆黑魔雾剧烈翻涌。 一个庞大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剧烈震颤,碎石跳动,如同战场擂鼓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咆哮声越来越近,充满了极致的暴怒和鄙夷,“本座闭关冲击金丹化婴之紧要关头!耗费老子足足百年积累的天材地宝,更动用了仙宗来使亲赐的‘凝婴丹’!此丹何等珍贵?若因尔等废物惊扰,导致本座功亏一篑,丹力白白浪费...本座定将尔等通通抽魂炼魄,把你们的血肉连同神魂,统统投入鼎炉,炼成那‘血魄元丹’,方能泄吾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那黑雾猛地向两旁裂开!一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此人身高近丈,体型异常魁梧雄壮,穿着一件由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皮缝合而成的暗红色狰狞皮甲,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肌肉虬结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然而他的头颅却相对较小,面容扭曲丑陋,像是被巨力揉捏过的面团,一双铜铃般的赤红血眼,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暴戾之色。 第81章 秒?秒杀? 很快,一股远超阴鸠、达到了金丹后期巅峰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沐清、叶洛、王砚三人感到呼吸艰难,胸口如压巨石,体内灵力仿佛被冻结,连思维都变得迟滞沉重起来! 这才是玄阴宗真正的主宰者! 他那双血红的魔瞳扫过一片狼藉的洞口,看到佝偻长老那焦黑透胸的尸体时,怒火更炽!当目光扫过死伤惨重的弟子,最后定格在狼狈不堪的阴鸠身上时,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阴鸠!你这废物!连个山门都守不住!要你何用?!还有你!”他目光刺向肥胖长老,“胖坨!你也该死!” 阴鸠和肥胖长老在这股直击灵魂的恐怖威压下,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直到额头磕破出血,才敢开口说话:“师尊饶命!师尊饶命啊!非是我等无能,实是敌人太过厉害!那女子乃是仙宗真传,火法通天,凶悍绝伦!还有那书生...”阴鸠颤抖着指向王砚,声音带着哭腔,“还有那书生手段诡异莫测,不似凡俗!我等拼死抵挡,实在...实在不敌啊!求宗主看在...看在弟子多年忠心耿耿、打理宗门内外繁杂事务的面子上...饶...饶我们一命吧!”他情急之下,竟试图手脚并用地爬到那高大宗主脚下,抱住他的腿求饶。 宗主听到“打理宗务”时,眼神中怒火似乎微微一滞,闪过权衡利弊的神色。 但当他看到阴鸠那副涕泪横流、如同烂泥般爬过来,甚至试图触碰自己鞋子的狼狈模样时,一股更深的暴戾与厌恶瞬间淹没了那丝犹豫。 他正欲抬腿将这污秽的废物踹开,将满腔怒火与杀意,倾泻在这群惊扰他大道的“虫子”身上。 “打理宗务?哼,把我偌大基业经营成一群只敢躲在阴沟里的鼠辈,也配提......” 然而,他后面那句充满鄙夷和杀机的话语,永远也说不出口了! 就在他那“也配提”三字刚刚脱口而出的刹那—— 完全毫无征兆! 一道绚丽到极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色彩精华的虹光,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神罚匹练,又似划破永夜的惊世神芒,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时间与感知的极限,骤然从天边激射而至! 这道虹光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凌驾于凡俗之上的恐怖威能,带着一种涤荡邪秽的煌煌天威,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高大宗主那魁梧雄壮、散发着滔天魔威的身体!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他脸上的暴怒、鄙夷、杀意,瞬间定格,随即被一种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的茫然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连护体魔功都未能激发分毫。他那引以为傲的、足以硬撼元婴期修士一击的强横魔躯,在这道绚丽的、代表着更高层次力量的虹光面前,脆弱得像是山间枯枝朽木!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气泡破的声音响起。 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赤红的眼眸逐渐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死寂。一道细微的、贯穿前后、边缘闪烁着流转不息、如梦似幻的五色霞光的孔洞,赫然出现在他额头的正中央。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毁灭能量,在那宗主体内连续爆发,将他所有的生机、神魂、连同那所谓的“凝婴丹”剩余药力,全部无声无息地彻底湮灭、净化! 他那小山般的身躯晃了晃,张了张嘴,轰然向后栽倒,重重砸在洞口的乱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激起漫天尘土。 一代魔头,金丹后期巅峰的玄阴宗宗主,没有留下名字,甚至在出场震撼不到十息,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未说完的情况下,被一道天外神虹瞬间秒杀!死得无声无息,却又无比震撼! 这突如其来的、颠覆认知的惊天逆转,让整个山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刚刚还跪地求饶、此刻如同被石化般的阴鸠和胖坨,包括劫后余生却仍然摇摇欲坠的周沐清,包括满腹疑云的王砚,甚至包括一直保持着高度冷静、此刻也瞳孔骤缩的叶洛。 全都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消化眼前这超越想象的一幕! 紧接着,一个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轻微抱怨的女声,如同仙乐般从半空中传来,打破了这死寂: “呼...这老小子可算冒头了!鬼鬼祟祟躲在山洞里,害本仙子提心吊胆了半天,生怕这老魔头不讲武德,搞什么阴险偷袭...呃...” 声音的主人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收声。 只见半空中,不知何时,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悄然浮现。 来人同样身穿琼华派标志性的月白色法袍,但无论是材质的光泽还是其上流转的灵纹,都远非周沐清身上这件可比,显得更加飘逸出尘,不染尘埃。 法袍的袖口、领口和衣襟边缘,赫然绣着三道极其醒目的、由不同属性灵光丝线交织而成的条纹装饰——一道赤红如火;一道明黄如金;一道淡紫如霞。三道条纹交相辉映,彰显着主人琼华派第四代真传弟子的尊贵身份与强大实力。 她面容上看起来年纪极小,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容颜精致绝伦,肌肤胜雪吹弹可破,一双灵动的眼眸如同点漆的寒星,此刻正带着计划得逞后的狡黠和任务完成的轻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狼藉的战场。 她似乎觉得刚才那句“提心吊胆”有点掉价,立刻板起那张还带着稚气的精致小脸,努力做出威严凛然的样子,悬浮在半空,衣袂无风自动,飘飘若仙。 “师...师尊?!”周沐清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惊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难以置信! 她甚至完全忘了自身的疲惫和狼狈,也忘了身处战场,如同乳燕投林般,足下一点,不管不顾地就朝着半空中那仙气飘飘的少女身影扑了过去! 第82章 灵琦仙子 那被周沐清唤作“师尊”的少女修士——琼华派第四代真传弟子,灵琦仙子,看着扑过来那比自己还高小半个头的弟子,小脸上努力维持的威严瞬间垮掉,露出一丝无奈和掩饰不住的宠溺。 她手忙脚乱地踮了踮脚尖,似乎是为了在徒弟面前显得更高大威严一点,然后才伸出白皙如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扑到自己怀里的周沐清,动作略显笨拙,却充满了安抚的暖意:“好啦好啦,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成何体统!让外人看了笑话!没事了没事了,师父在呢。” “师尊!您怎么会在这里?您怎么知道...”周沐清紧紧抱着灵琦仙子纤细的腰肢,将脸埋在师尊带着淡淡莲香的肩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既是后怕,又是见到最亲近、最依赖之人时的委屈与安心。她完全想不通,远在万里之外琼华仙山的师尊,怎么会如此及时地出现在这荒山魔窟? 灵琦仙子被徒弟抱得有点不自在,精致的小脸微微泛红,不着痕迹地飞快瞥了一眼下方正抬头望来的叶洛,随即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咳,为师...为师是来云州城寻你的!顺便...顺便采买些稀有的炼丹药材!嗯,对,就是这样!”她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道,“结果刚到附近,就感应到你与人激烈斗法的灵力波动,其势凶险,为师不放心,就跟过来看看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自然、更符合高深莫测的前辈形象,“嗯,你这丫头,修为倒是没落下,打得...嗯,马马虎虎,就是有点莽撞了,不懂得借势而为。好了,别抱着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成何体统!”她轻轻推了推周沐清,动作带着点嗔怪。 她指了指下方那些玄阴宗余孽,小脸一肃,用尽量威严的声音道:“去吧,除恶务尽!剩下的这些杂鱼,正好给你练练手,稳固下根基。为师就在这儿看着,保证没人能打扰你。”说完,她身形一晃,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轻盈地飘到了更高的空中,负手而立,衣袂飘飘,月光洒落,真如九天仙子临凡,仙气氤氲。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偶尔会飞快地瞟向下方叶洛的方向。 她因为辈分浅薄的原因,只知道山上来了位小师叔祖,还不知道叶洛在琼华派内这几天的事迹,所以也不知道师尊为何让她前来云州城看着周沐清历练,还特意嘱咐了千万要保护这位“世俗书生”,下了“可以受伤,但绝不能死”的法旨。 灵琦的话语如同定心丸,驱散了周沐清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只剩下浓浓的底气和被师尊认可的昂扬战意!她用力抹了一把眼角未干的泪痕,重重点头,声音恢复了清越:“是!师尊!” 下方的玄阴宗众人,直到此刻才从宗主被瞬秒的极致震撼和恐惧中稍稍回过神来。 看到周沐清那重新燃起熊熊战意、如同火焰女神般睥睨的眼神,以及半空中那位深不可测、弹指间便能决定他们生死的恐怖存在,仅存的那点斗志直接崩溃瓦解! “仙...仙子饶命!上仙饶命啊!”阴鸠第一个反应过来,又连滚带爬地朝着周沐清的方向重重跪下,涕泪横流,额头在碎石地上磕得砰砰作响,鲜血直流,“我等投降!愿为奴为仆!永生永世不敢背叛!求仙子开恩!您师尊大人不是要买灵草吗?我玄阴宗...玄阴宗背后就是——”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希冀,试图再次搬出那个神秘的靠山,以求博取一线渺茫生机。 然而,他后面那足以引来滔天大祸的话语还没出口——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骤然响起。 只见半空中,负手而立的灵琦仙子,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极其随意地屈指一弹!一道细若游丝、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五彩霞光劲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跨越了空间的阻隔,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阴鸠大张的嘴巴! “呃......嗬嗬...”阴鸠猛地捂住嘴巴,鲜血混合着碎裂的牙齿和一团模糊的血肉碎块从指缝中喷而出!他双眼瞪得滚圆,几乎要突出眼眶,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类似于嗬嗬的漏风声! 灵琦仙子这一击,力道妙到毫巅,刚好粉碎了他的舌头和部分声带,却未伤及性命根本,也不知是何用意。 她就这么悬浮在高空,精致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弹飞了一只聒噪的苍蝇,云淡风轻。 可是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唉,这种暗中保护人的差事最是累心!既要保证目标毫发无损,又不能出手太重把人都吓跑或弄死,还要费心隐瞒真实来意...自己这傻徒弟修为高深,打这些杂鱼完全不用担心,但那位——’她眼神又飞快地、带着一丝紧张瞟了一眼下方叶洛的方向:‘...可是半点能自保的修为都没有诶!一旦拿捏不好尺度,稍微不小心被这些杂鱼的阴毒手段偷袭得手...哪怕只是蹭破点油皮...那后果...嘶...想想都头皮发麻!这师尊法旨,怎么就落在了我身上,真是麻烦死了!’ 她想到心烦处,干脆眼观鼻鼻观心,飘得更高了些,几乎要飘出众人视线范围内,摆出一副“我只是路过看风景,你们继续打”的超然姿态。 下方的叶洛,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幕上演——从玄阴宗真宗主震撼出场到被天外神虹瞬秒,再到这位明显修为高得吓人、却自称来“买药材”的琼华派“前辈”登场...他只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完全处于一种信息过载的懵逼状态! 他看了一眼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战意高昂的周沐清。 刚才的激战和抵抗那真宗主的威压,确实让她消耗巨大,体内灵气已经几乎见底。 第83章 一天破两阶?虚丹! 叶洛心中已有计较,便没有犹豫,大步走到周沐清身边,完全无视了她因为刚才扑在师尊怀里撒娇又被众人看到而羞得通红、尴尬得几乎要再次落泪的俏脸,以及她下意识想要后退的举动,直接伸出手,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腕。 “你...!”周沐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吓了一跳,心跳加速,下意识地想挣脱,脸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尤其是还能感觉到半空中师尊那若有若无、带着促狭笑意的目光,简直想立刻御剑逃离这个山谷。 “别动。”叶洛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他心念一动,全力运转起那套《琼华引气诀》!这一次,毫无保留! 刹那间,山谷中残余的天地灵气,无论是稀薄驳杂的普通灵气,还是玄阴宗弟子死后逸散出的阴邪魔气,甚至包括那金丹宗主陨落后残留的狂暴能量碎片...都如同受到了牵引,疯狂地朝着叶洛汇聚而来! 其声势之大甚至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扭曲盘旋的灵气漩涡! 相比起在寒潭中引冰魄淬体那些日子,这些简直就是开胃小菜。 这些驳杂混乱、还有带着剧毒诅咒和种种怨念的灵气洪流,在涌入叶洛体内的瞬间,便被他那如同无底深渊的“空谷”之体全盘吞噬! 然而,这些狂暴的灵气也只是在他那奇异躯壳内停留片刻,狠狠冲刷了一遍经脉,便在他那体质本源的影响下,被强行淬炼、提纯、转化! 然后,一股精纯到难以想象、温和醇厚却又蕴含着磅礴浩瀚生机的“本源清气”,如汩汩清泉,顺着两人相握的手腕,毫无阻碍地渡入了周沐清的体内! “唔!”周沐清娇躯猛地一颤!美眸瞬间睁大,瞳孔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渡红尘劫的前辈”这是不打算演了吗?还是这本就是他红尘劫化身自带的能力? 这股力量...太精纯了!太磅礴了!甚至比她昨晚吃过的那条道韵烤鱼都要纯粹百倍、千倍!它们如同温润的暖流,又如同奔腾的生命长河,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伤痛和灵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它们毫无阻碍地融入她的四肢百骸,汇入她干涸龟裂的经脉! 轰——!!! 周沐清只感觉自己的丹田气海仿佛被点燃了一样!原本近乎枯竭的灵力海洋,在这股精纯到匪夷所思的清流注入下,瞬间充盈、沸腾、咆哮! 奔腾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在她宽阔坚韧的经脉中疯狂奔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她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赤红的火焰灵光重新透体而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练、炽热、霸道!甚至隐隐超越了她全盛时期的状态!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在这股精纯无比、无限接近大道本源之气的清流滋养下,她丹田气海的最中心,那原本就因突破筑基十阶而更加凝练的液态灵力核心,竟开始疯狂地旋转、压缩!一点璀璨夺目、蕴含着十成火灵根精粹的金红色光点,正在那漩涡核心中缓缓凝聚、成型! 金丹雏形?! 周沐清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这...这怎么可能?!仅仅是因为叶洛渡过来的这股力量?!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此刻的她,感觉全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仿佛举手投足间,便能焚山煮海!她看向叶洛的眼神,充满了震撼、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周沐清本以为今早突破时已经看透了他“渡劫前辈”的身份,但现在这超越常理的一幕,再次击碎了她所有的认知! 这个看似普通、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颠覆想象的秘密? 不用说周沐清,就连半空中一直努力维持高人风范的灵琦仙子,此时也是睁大了那双灵动的眼眸,小嘴微张,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天呐!昨天传讯时还是筑基九阶的徒弟,跟这位小师叔祖同处一晚就突破到了筑基十阶,现在...现在更是直接触摸到了虚丹的门槛?!一天连破两阶?!’ ‘自己当初从筑基十阶到触摸虚丹门槛用了多久来着?整整三年苦修!这徒弟...这徒弟的福缘也太过逆天了吧?!看来今年宗门锦鲤榜榜首非她莫属了!’ ‘而且这位小师叔祖,啧啧,这手段...当真是深不可测! 虽然不知道他在山上都做了些什么,但是掌门师祖说得对,伺候好了这位,好处无穷啊!’ 叶洛松开了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全力运转引气诀转化如此庞大驳杂、甚至带有金丹残念的灵气,对他精神的负担不小。 但他表面依旧要装的眼神平静深邃。 “剩下的,交给你了。”叶洛淡淡地说了一句,退后一步,将战场重新交给了气势如虹、如同涅盘重生的真正火凤! 周沐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将所有的震撼和疑惑暂时压在心底。 她缓缓举起手中那柄赤红灵剑,剑尖如同燃烧的星辰,直指下方那些面无人色、肝胆俱裂的玄阴宗余孽! 赤红的火焰再次升腾而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练、霸道!她要将这片罪恶之地彻底净化!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滔天战火! “魔崽子们!受死!”清叱声宛如凤鸣,响彻整个山谷! 随着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玄阴宗弟子,在周沐清指尖迸发的赤红烈焰中化为飞灰,山谷中法术爆鸣声终于彻底平息。 浓重的血腥味、皮肉焦糊味混合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但山谷中原本盘踞的阴森死寂,却被周沐清身上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如同熔炉般灼热磅礴的灵力驱散了大半,仿佛一轮骄阳驱散了长夜的寒雾。 第84章 组队申请 周沐清拄着赤红灵剑,微微喘息,感受着体内依旧奔腾不息、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以及丹田气海深处那若隐若现、散发着炽热气息的金红色光点,心中充满了对叶洛那神秘莫测力量的深深震撼。 她下意识地向身旁。 他渡进来的这股灵气,用不完吗?丹田和经脉中的肿胀感让周沐清有点不适。 叶洛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青衫沾染了些许尘土和零星血迹,脸色略显苍白,那是精神高度集中、转化庞大驳杂灵气后的疲惫。 他正环顾四周,扫过每一处断壁残垣和阴影角落,似乎在确认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诶?那姓王的书生呢?”周沐清也猛然反应过来,目光快速扫过战场,却不见了王砚的身影。 那个在关键时刻出现、自称隐藏修为的书生,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了,如同他来时一般神秘莫测,不留半点痕迹。 叶洛却早已靠着远超周沐清的感知力,发现了些什么。 目光在山谷入口那片浓密的树林方向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但并未多言。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沐清,声音平淡的解释道:“王兄应是见此地已无危险,便先行离去了。他既言是暗中跟来相助,想必也有自己的行止考量。”他没有点破王砚力量中那缺失“浩然之气”的异常,也没有追究那些可能的谎言。 这潭水,显然比他预想的更深,现在绝非探究的恰当时机。 半空中,五彩霞光一闪,灵琦仙子轻盈地飘落下来,月白三色纹法袍纤尘不染,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精致的小脸上带着一丝任务完成的轻松。 她先是满意地看了看自己气息强盛的徒弟,然后目光转向叶洛,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致意。 此间三人,似乎只有周沐清还完全蒙在鼓中。 “此间妖邪已除,后续琐碎便交由宗门善后即可。”灵琦仙子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仙门高人特有的从容气度,“为师会即刻传讯回山,派遣执法堂精锐前来清扫战场,收敛遇难者遗骸,并彻底净化此地遗留的魔气与怨念。至于这玄阴宗盘踞黑风山多年,祸害乡里、戕害生灵的累累血债,”她顿了顿,目光扫向那黑黢黢的山洞深处,“连同那‘萌荫村’活人坟场之事,为师会亲自联系云州城州牧,命他彻查严办,务必还青林县一个朗朗乾坤,给所有无辜受害的冤魂一个沉冤昭雪的公道!” 叶洛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这名徒子徒孙,但三人之间距离有些太近,似乎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或许是感受到了些什么,灵琦感觉头皮有些发痒,伸手挠了挠,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情:“哦对了,小师......事就不用你们再跑一趟云州城了,这除魔卫道的赏银,可以去下一个州府领取,会有人提前知会的。” 话音刚落,灵琦头皮终于不痒了,微微的舒了一口气,只是有些恨恨得看着地面,因为她似乎暴露了来意,还被小师叔祖发现了。 不过这些都安排妥当后,灵琦仙子准备岔开话题,那双灵动的眼眸滴溜溜一转,带着明显的促狭笑意,落在了自己那还沉浸在力量余韵中的徒弟周沐清身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沐清啊——” 周沐清被师尊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脸颊微微发烫,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尊了,若论修为或者智慧,琼华派四代弟子中比她强的比比皆是。 但若说手段诡谲,鬼点子频出。 整个琼华派前十,必有灵琦一席之地。 “为师前些日子在大宁王朝都城神京的‘天宝阁’,预定了一批上等的‘醒神珠’,此物于我琼华仙宗丹霞峰炼丹一脉颇有助益,乃是炼制几种高阶丹药不可或缺的辅材。”灵琦仙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仿佛真是十万火急的公事,“你既然要在世俗历练一番,增长见闻,磨砺道心,便替为师跑一趟腿吧。即刻启程前往神京天宝阁,将那批醒神珠取回,送回宗门交予丹霞长老即可。”说完,她还对着周沐清飞快地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的揶揄、促狭和“为师懂你”的鼓励意味,简直要满溢出来! 周沐清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她哪里还不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什么“顺路采买药材”,什么“不放心跟来看看”,现在又来个“跑腿取货”...分明是师尊看穿了自己那点想要“护送”这位“渡红尘劫的前辈”去神京的小心思,特意找了个光明正大、不容拒绝的借口,给她创造名正言顺同行的机会!这简直...简直太羞人了! “师...师尊!”周沐清又羞又急,跺了跺脚,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又无法反驳,只能低着头,声若蚊呐,带着浑身上下的扭捏应道:“...弟子...遵命。” 灵琦仙子看着徒弟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强忍着板起小脸,故作威严地挥了挥手:“嗯,去吧去吧。此地污秽血腥,不宜久留。为师处理完后续便先行回山了。一路多加小心,遇事多多思量。”话音未落,她周身泛起淡淡的五彩霞光,身影瞬间变得朦胧虚幻,如同融入虚空般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沁人心脾的莲香飘散在空气中。 山谷中,只剩下叶洛和周沐清两人,似乎与来时的独处一般无二,但此刻却多了些旖旎。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和尴尬。周沐清低着头,手指绞着破损的衣角,只觉得脸上热度未消,完全不敢抬头去看叶洛。 叶洛则神色如常,仿佛没看见刚才那师徒俩充满暗示的眼神交流,平静地打破了沉默:“仙子,我们是否先去‘萌荫村’?” “啊?哦!对!对!去萌荫村!”周沐清如梦初醒,连忙点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显得有些慌乱。 两人不再耽搁,各自施展身法,很快便回到了那片笼罩在浓密树荫下、如同被世界遗忘的死寂村落。 第85章 引魂归体 村中依旧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随着玄阴宗的覆灭而悄然淡去了一些。当叶洛和周沐清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村口时,那些躲在阴暗角落、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村民”们,纷纷从破败的门窗后探出头来,麻木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仙...仙子?恩公?”米清,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裙、曾被阳光灼烧的女子,第一个从她那间相对完好的茅屋里漂浮着走了出来。她的眼神虽然依旧不太灵动,但无论如何那份空洞麻木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和小心翼翼的激动。“玄阴宗...那些魔头...?” 叶洛和周沐清走后,米清便拖着身体,将他们要去捣毁玄阴宗的事情告诉了村里所有人,此时见他们完好归来,才会确认一下希望是否还在。 叶洛退了半步,站在周沐清半个身位后,示意由此次首功的她来发言。 “玄阴宗已灭!魔头伏诛!”周沐清没有推脱扭捏,而是大大方方地朗声说道,声音灌注了灵力,如同清越的凤鸣,清晰地传遍整个村落的每一个角落,“你们——自由了!” “自由了...” “魔头...死了?” “真的...真的吗?我们...我们自由了?” 短暂的的死寂后。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哭声——那是解脱的的呜咽; 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夹杂着狂喜的、近乎癫狂的呼喊声——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困兽! 由远及近,挨家挨户响起。 他们压抑太久了,只是瞬间就打破了村落的死寂! 那些形容枯槁、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村民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从各自如同囚笼般的藏身之所涌了出来,汇聚到村中那块泥土地上。 他们看着彼此同样饱经摧残、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如同救世主般站在那里的叶洛和周沐清,浑浊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枯瘦凹陷的脸颊肆意滑落。这不是悲伤的泪水,是解脱的甘泉,是迟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宣泄! 叶洛和周沐清站在村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等待着他们的宣泄,等待着他们的自由。 纷乱持续了很久,待情绪发泄的差不多后。 “恩公!仙子!大恩大德啊!”一位须发皆白、瘦骨嶙峋的老者,身体颤抖着就要屈膝下跪。他身后,几十名饱受折磨的村民也纷纷跟着俯身,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老人家,万万使不得!快请起!”叶洛和周沐清急忙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老者的臂膀。 “拘押你们魂魄的邪器已被摧毁,事不宜迟,现在,我们将你们的魂魄引归本体!”周沐清深知魂魄离开容器太久恐生变故,不再耽搁。 她双手迅速结出繁复而流畅的印诀,口中低诵法咒,指尖亮起一层温润柔和的白光。 她抬头搜魂,确定了这魂魄的主人后,走到一名眼神依旧有些空洞迷茫的中年男子面前,指尖轻点其眉心。白光如涓涓细流涌入,那男子身体猛地一震,仿佛从深沉的噩梦中惊醒,眼中的呆滞迅速被痛苦和清醒的悲伤取代,随即伏倒在地,压抑已久的哭声撕心裂肺。 叶洛在一旁静静观察,将周沐清施展引魂术时的手印变幻与体内灵力流转的细微轨迹一一记下。这术法本身并不艰深,关键在于施法者需以精纯灵力为引,同时蕴含抚慰魂魄的柔和意志。 见周沐清已为几人施法完毕,叶洛自信经过林小鹿的控灵培训后,也能施展这浅显的引魂术。 什么?你说御剑?虚丹期的周沐清都不会御剑,大师姐凌霜那完全是按照她的天赋在教导叶洛,当然不会成功。 心里默默吐槽后,于是也走到一名神情呆滞的老妇人身前。他依样画葫芦,凝神静气,调动丹田内那缕虽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本源清气,模仿着周沐清的印诀,指尖缓缓亮起一层更显纯净、柔和的微光,轻轻点向老妇人眉心。 老妇人身体微微一颤,眼中浑浊迅速褪去,恢复了清明。她看着眼前清俊的书生,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嘴唇哆嗦着:“谢谢...谢谢恩公...” 周沐清略带讶异地看了叶洛一眼。只是看几遍便能成功施展引魂术,这前辈的“红尘分身”份悟性着实不凡。 虽然叶洛的灵力波动微弱,但那引魂光华的纯净柔和之感,竟隐隐在自己之上!这个看似普通的书生前辈,真是处处透着神秘。 两人默契配合,合力施为。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名村民的魂魄也安然归入本体。尽管身体因长期囚禁和魂魄离体而极度虚弱,精神上也承受着难以磨灭的创伤,但他们的眼神终于不再是空洞的躯壳,重新燃起了属于活人的神采。 村民们围着叶洛和周沐清,感激涕零,说什么也要留下救命恩人吃顿便饭。 因为只有米清的家在村里还算完整,她擦干眼泪,主动上前道:“恩公,仙子,就在我家院里吧!家里...虽然没什么好招待的,但还有些山里的野果,我...我去抓几只山鸡!” 盛情难却,两人便在米清家的小院里坐下。米清动作麻利,很快在院中架起了篝火,烤上了两只收拾干净的山鸡,又端出几盘洗净的野果。火光跳跃,映照着劫后余生的人们,简陋的食物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温暖与安宁。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夜寒,也渐渐融化了村民们心中积压的沉重。 每个人都在说着笑着,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村民们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能倾诉。 叶洛拿起一颗野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他看着围坐在篝火旁,脸上疲惫却终于有了生气的村民们,温和地问道:“如今玄阴宗已灭,黑风山不再是囚笼。你们...可想好以后的路了?是否打算回到原来的家乡去?” 第86章 好好活着 此言一出,原本稍显轻松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每一张脸上,显露出各种复杂而沉重的表情,空气仿佛都尴尬了几分。 沉默良久,还是那位被叶洛扶起的老者,也是村里最年长的陈伯,深深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苦涩:“恩公啊...家乡?哪里还有家乡啊...”他浑浊的老眼望向跳动的火焰,满是悲凉,“我们这些人...在原来的地方,早就被当成死人了。族谱除名,户籍销户...回去?谁认得我们?谁还会把我们当人看?” 老人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似乎...不是没人回过家乡,只是被排挤在世俗之外,最终又回到了萌荫村。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中年汉子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激动地接口:“回去?回去看那些街坊邻居用看怪物、看脏东西的眼神戳我们脊梁骨吗?我娘子...我娘子就是被那些畜生...当着我的面...”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拳头捏得死紧,骨节发白,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悲愤堵在胸口。 “我们这些女子...”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沧桑如老妇的女子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法磨灭的屈辱和恐惧,“就算回去了,又怎么活?光是那些闲言碎语,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家里人...家里人恐怕也只会觉得我们丢了祖宗的脸…”她的话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引起其他几名女子压抑的啜泣,她们默默垂下了头,无声哭泣。 米清默默地翻动着架上的烤鸡,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火光映着她清秀却苍白的侧脸。她没有流泪,眼神异常平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轻声道:“恩公,仙子。这里...这片林子,这片山,虽然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但同时也挡住了外面那些能把人活活逼死的眼光。在这里,我们都是受过伤的人,彼此都懂,没人会嫌弃谁。我们...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哪怕苦一点,累一点,挖野菜啃树皮,至少...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喘口气。” 陈伯用力点头,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望向叶洛和周沐清:“恩公,仙子!是你们给了我们第二条命!我们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把我们当死人、当耻辱的地方了!我们就想留在这深山里!开点荒地,采点山货,互相帮衬着活下去!我们...我们想给恩公和仙子立生祠!日日供奉香火!让子孙后代都记住你们的活命大恩!” 他前面说的还好好的,后面却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带头跪了下来。 “对!立生祠!请恩公和仙子成全!” “这是我们全村人的心愿!” 村民们群情激动,纷纷跪地拜服,应声附和,眼神中燃烧着最朴素的感恩和最执着的恳求,仿佛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表达心意的绳索。 叶洛沉默了。他环视着这一张张饱经苦难、此刻却因对新生活的渴望而焕发光彩的脸庞。他原本想劝他们回归阳光下正常的生活。 但此刻,他彻底明白了。 那些所谓的“正常”和“温暖”,对他们而言,早已是布满荆棘、甚至比这深山阴冷更残酷的绝路。他们失去的不仅是几年的自由与健康,更是作为“人”的尊严与归属感。 黑风山曾是囚笼不假,但如今却成了他们唯一能找到一丝安全感的避风港。 周沐清在一旁听着,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忍。她生于豪门,长于仙门,对世俗的苦难和人情冷暖理解不深。 她和叶洛一边挨个扶起村民,一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仙家子弟特有的超然物外:“可是...此地终年难见日光,土地贫瘠,生存太过艰难。你们...可以随我回琼华派附近,我定当恳求师尊,在山门外划一片安稳之地供你们安家落户,琼华派可庇护你们...” “仙子好意,我们心领了!”陈伯连忙摆手打断,脸上带着感激却坚定的笑容,“仙门福地,灵气盎然,不是我等凡俗之人该去叨扰的地方。更何况我们这些‘人’...哎...我们这些人只想守着这片熟悉的林子,安安稳稳地,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这里的苦,我们吃得下!心里踏实!比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强过百倍!” 米清也抬起头,看向周沐清,眼神平静而释然,仿佛早已看透这世俗:“仙子,能重见天日,能清醒地活着,能自己决定明天做什么、吃什么,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报了。这山里的苦,您看上去是涩的,可我们嚼起来却是甜的。” 叶洛看着米清眼中那份历经劫难后的平静与豁达,又扫过周围村民们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对新生活的期盼之火,心中最后一丝劝说的念头也消散了。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温和而带着深深敬意的笑容。 “我明白了。”叶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人各有志,路在脚下。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如何活下去的权利。既然这是你们共同的心愿,那便留下来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被夜色笼罩的山林,“这黑风山中的孤村,以后不再是‘萌荫村’,就叫‘萌芽村’吧。愿你们在此地,扎下根,真正获得新生。” 他又看向激动得嘴唇哆嗦的陈伯和眼神明亮的米清,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至于生祠...大可不必。解救无辜,本是分内之事。若真要感恩,”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篝火旁每一张脸,“就好好活着。活得有盼头,活出个人样来,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下去。这,便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最大的心意。” “恩公...”陈伯还想再说什么,被叶洛抬手止住了。 “好好活着。”叶洛再次强调,这四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是嘱托,对萌芽村民来说,或许又是最深刻的祝福。 第87章 一脸懵逼的王砚 篝火旁陷入一片暖融的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烤鸡渐渐散发出的浓郁香气。 村民们看着叶洛,又看看周沐清,眼中充满了感激,更许下了关乎未来的无声承诺。 周沐清偏头望着叶洛平静的侧脸,火光在他轮廓上跳跃;再看看村民们眼中重新点燃的希望之火,似乎也触摸到了一丝之前未曾理解的什么东西。 她不再言语,默默地拿起一颗红艳的野果,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仙子的世界或许清朗简单,但此刻,篝火映照下这些凡人的脸庞,让她感受到另一种更磅礴、也更坚韧的生命力量。 夜色渐浓,篝火温暖。 新生村的第一个夜晚,带着尚未愈合的伤痛,也带着破土而出的希望,悄然降临在这片曾被世俗遗忘的山林之中。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新生村,四下里一片静谧。村民们经历了魂魄真正归位后的第一夜,魂魄和身体还在磨合阶段,身心俱疲,加之昨夜围坐篝火倾谈至夜深,此刻大多还在沉睡之中。 叶洛早已醒来,他动作轻缓地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到隔壁轻轻叩响了周沐清暂居的房门。 周沐清正盘膝冥想,闻声收功开门。 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无需多言,便悄然牵了各自的马匹,踏着沾满露水的山道,离开了这片刚刚燃起希望的土地。 萌芽村民们迎来第一缕阳光的模样,叶洛不想旁观,也不可以旁观。 他若在,便是外人在。 哪怕是有过新生之恩,村民们多少也会拘谨。 于是他十分知趣的带着周沐晴离开,不去打扰那真正的狂欢。 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两人一路沉默骑行,各怀心事。 叶洛脑海中回映着村民们眼中那份沉重却坚定的选择,以及“萌芽村”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期望。 周沐清则仍在回味昨夜叶洛渡入她体内的那股精纯力量带来的震撼,以及丹田气海中那枚若隐若现、散发着温润金红光芒的小光点。 偶尔,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沉默书生的侧脸,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异样情愫,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回到那座熟悉的边陲小县城,喧嚣的市井气息顿时扑面而来,与山中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回到那熟悉的客栈前下马,将缰绳交给客栈伙计,步入略显嘈杂的堂食大厅。 “来两碗清粥,两碟腌菜,再上几个馒头。”叶洛对迎上来的店伙计吩咐道。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粥菜便端上了桌。 周沐清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腌菜送入口中,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勉强咽下,随即只是小口小口地啜着碗里的白粥,脸上虽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显得有些蔫蔫的,失去了几分鲜活。 体验过了叶洛烤鱼中蕴含的奇异精纯能量带来的满足感,再面对这些毫无灵气、寡淡无味的普通食物,只觉味同嚼蜡,连腹中刚升起的那点饥饿感都被冲淡了。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正安静进食的叶洛,心里暗自嘀咕:‘还是这呆书生的手艺好...可惜这光天化日,还身处县城之中,总不能让他现在就生火烤鱼...’ “吃好了?”叶洛放下碗筷,目光落在周沐清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粥碗上。 “嗯...饱了。”周沐清没什么精神地应了一声,也放下了筷子。 “那上去看看王兄吧。”叶洛起身,拿过周沐清的菜碟倒进白粥之中,吸溜溜几下便喝了个干净。 周沐清脸腾地就红了起来,抬起手指指着叶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谁成想那书呆子竟转头就朝着楼上走去,完全没有在意她的举动。 周大仙子只能气愤得跺了跺脚,远远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王砚的房门前,叶洛抬手轻叩。里面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是几声压抑而虚弱的咳嗽。 “请...请进。”王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病气和疲惫。 推门而入,只见王砚半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乌青,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厚被。他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卷,见到叶洛和周沐清进来,礼貌性地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气息微弱:“叶兄...周仙子...你们回来了?咳...咳...” 周沐清一双杏眼瞬间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病恹恹的王砚,脱口而出:“王砚?!你...你这是怎么了?昨天你不是还...”她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昨日山谷中那个眼神锐利、手段凌厉的“王砚”身影与眼前这个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的孱弱书生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巨大的反差让她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昨天你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吗?怎么今天又变回这副...这副样子了?”她差点把“病秧子”三个字说出来。 王砚闻言,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他费力地咳嗽了几声,喘息着道:“咳...咳...仙子说笑了...王某昨日...昨日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酸软无力,昏昏沉沉了一整天,只能勉强靠着床头翻几页书...哪...哪里有生龙活虎的迹象了?仙子莫不是...认错人了?”他的眼神迷茫而疲惫,全然不似作伪。 “你昨天明明...”周沐清急了,她分明亲眼所见!正要据理力争,却被旁边的叶洛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叶洛上前一步,走到床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关切,顺势接过了话头:“王兄身体不适,还是好生休养为要。昨日之事,许是周仙子奔波劳累,又忧心王兄病情,一时恍惚看岔了。”他巧妙地替周沐清遮掩过去,随即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哦,对了,王兄昨日在房中休息,可有外人前来打扰?或是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第88章 远房堂姐 王砚努力地回想了一下,然后虚弱地点点头:“有的...大约...大约是午时前后,有位年轻的姑娘...曾来寻过叶兄你。她说...她是你的姐姐,听闻你在此处落脚,特来探望。她还向我打听了一些...关于你近日的行踪,还有...还有青林县这边发生的事情...” “姐姐?”叶洛眼中精光一闪即逝,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继续问道,“哦?她具体问了些什么?王兄是如何作答的?” 王砚又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地说:“她问...问叶兄是否安好...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还问...问起那个...那个玄阴宗的事情...我当时...昏昏沉沉的,头痛得厉害,只记得说叶兄一切安好,与周仙子同行...至于玄阴宗...我只说听县里人风言风语提起过,具体情形并不了解...她便没再多问...只留下话说...若叶兄回来,不用可以隐瞒她曾来过这件事...便离去了...” “原来如此。”叶洛点点头,脸上温和的笑容依旧,“多谢王兄告知。那位姑娘确是我一位远房堂姐,或许是恰巧路过此地。 哦!还有,青林县和玄阴宗的事情已经被周仙子妥善解决,王兄不必再为此事劳神,今日只管安心静养,我们明日再来看你。” “好...好...有劳叶兄挂念...”王砚虚弱地应着,似乎耗尽了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了。 周沐清先被叶洛“调戏”,又被叶洛刚才那一拦,加上王砚这“货真价实”的病弱状态弄得满腹疑窦和憋屈,一肚子话憋着无处说,此刻又听叶洛轻描淡写地把昨天那么大的事揭过,还替那“堂姐”打掩护,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她大小姐脾气发作,也顾不上王砚还在病中,几步走到桌边,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白皙的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哼!”她猛地扭过头去,留给叶洛一个写满了“我很生气,后果自负”的侧影,腮帮子鼓了起来。显然是对叶洛不让她戳穿昨天那个“假王砚”的真相,以及此刻这息事宁人的态度极度不满。 叶洛无奈地看了一眼闹别扭的周仙子,又瞥了一眼床上似乎已陷入昏睡的王砚,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那位“堂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王砚今日的状态,恐怕并非伪装,他也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和必要,极有可能是被某种高明的秘术操控了神智,甚至身体曾被短暂地“借用”过,甚至最有可能的就是“幻术”。 至于幕后之人是谁...他心中虽有模糊的猜测,却不愿也不想去深究。那潭水太深,牵扯太大,绝非现在的他该触碰的麻烦。 既然心中早已决断,就该彻底断舍离。更何况眼下,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走完这趟进京路。 “走吧,让王兄好生歇息。”叶洛走到桌边,对兀自生闷气的周沐清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安抚讨好的意味。 周沐清气呼呼地站起身,看也不看叶洛,径直拉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 叶洛随后出门,自行回了自己房间。至于这位气头上的周大仙子去了哪里落脚,他并未过问——以她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委屈自己住在这等凡俗小客栈的。 一日平静度过,叶洛终于得以喘息休息。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叶洛和王砚就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在客栈大堂结清了房钱,准备继续启程。 王砚的脸色比昨日稍见一丝血色,但依旧苍白虚弱,走路时脚步虚浮。 “哎...叶兄...此番进京,路途迢迢,我这身子骨...怕是要成为你的拖累了。”王砚望着客栈外初醒的街道,语气充满了歉意和担忧。 “无妨,行程慢些便是,安全抵达要紧。”叶洛伸手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胳膊,两人一同走向马厩。 两人刚迈出客栈门槛,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淡淡尘土气息拂面而来。 待视线清晰,只见客栈门口的空地上,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正不耐地刨着前蹄,打着响鼻。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身姿挺拔、容颜绝世的女子,一袭鹅黄色襦裙在晨光中格外鲜亮。 周沐清显然已等候了许久,熹微的晨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仿佛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清辉,更显清丽脱俗。 她今日似乎还特意梳理了发髻,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平添几分明艳。 看到叶洛和王砚出来,她立刻微微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巴,清冷的目光落在了王砚身上。 王砚被这猝不及防的绝色仙姿冲击得瞬间呆若木鸡!他前日、昨日在客栈虽也见过周沐清,但那时她风尘仆仆,又满腹心事,加上他自己一直昏沉难受,未曾细看。 此刻,在这清透的晨光映照下,这位琼华仙子当真如同九天神女谪落凡尘,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和惊心动魄的美貌,清冷出尘,美得惊心动魄! 让这书生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他下意识地慌忙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直视仙姿。 心脏在胸腔里擂动,手脚僵硬得无处安放,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周...周...周仙子?您...您怎么...会...在这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周沐清看着王砚这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呆书生窘态,心中因昨日而起的闷气莫名消散了几分,反而觉得有些滑稽。 这“王砚”前后判若两人的反差,确实在太过鲜明。 其实昨晚她独自离开后也想清楚了其中关窍,除了猜不到那位“堂姐”是哪位前辈,其实周沐清心中,早已猜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写”了一篇大概几十万字的《隐士大能渡红尘劫,我来当女主?》的小说大纲。 她表面却依旧扮演着萍水相逢的同行伙伴,只是如同往常般微微昂首,矜持地颔首示意,声音清冷地应了一声:“嗯。” 第89章 进京三人组 叶洛看着窘迫得快要冒烟的王砚,平静地代为解释道:“周仙子奉师门之命,需往神京天宝阁取一件紧要之物。正好与我们进京之路同向,便结伴而行,路上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哦...哦!原...原来如此!同路...同路好!甚好!甚好!”王砚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依旧不敢抬眼看周沐清,脸上的红晕丝毫未退,说话仍是磕磕绊绊的,“有...有仙子同行...是...是我等三生有幸...”他只感觉脸上火烧火燎,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周沐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清冷:“走吧,时辰不早了。” 该死,为什么同样是书呆子面对本仙子,那“红尘化身”为什么就始终如此淡定。 叶洛将自己的栗色驽马牵了过来。王砚看着眼前这匹虽不神骏却也颇为高大的马匹,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和怯意——他根本不通骑术。 “咱们也只有这一匹马,王兄便屈尊与我共乘一骑吧。”叶洛了然,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好,随即向王砚伸出手。 王砚如蒙大赦,连忙抓住叶洛的手,笨拙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背,僵硬地坐在叶洛身后。他努力想挺直腰背,与叶洛的后背保持些距离,显得不那么局促拥挤,然而马背的轻微晃动和他自身的紧张,反而让他身体绷得更紧,姿势愈发别扭。 周沐清看着叶洛带着王砚那略显滑稽的模样,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瞬。她轻轻一夹马腹,神骏的照夜玉狮子便迈开优雅而轻快的步子,走在了最前面。 两匹马,一前一后,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驶出了这座不知名的边陲小城。 叶洛神色平静,目视前方,一切事情似乎在他心中都如明镜一般。 王砚依旧满脸通红,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自己紧抓着叶洛衣角的手上,丝毫不敢抬眼去看前方那道清丽的背影。 周沐清则端坐马上,清冷的侧颜在金色的晨光中勾勒出完美的弧线,晨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琼华仙子此刻心中盘算的,却是下一顿歇脚时,能不能寻到一处有溪流的地方,好“不经意”地让那呆书生再露一手他那令人难忘的烤鱼手艺... 旅途的日子在马蹄的嘚嘚声中悄然流逝。周沐清终于如愿以偿。这一路风餐露宿,但凡途经山林溪涧,找到合适的宿营地,叶洛便会“自愿”承担起庖厨之责,施展他那“平平无奇”却令周沐清魂牵梦绕的厨艺——这“自愿”自然不是毫无缘由的,总伴随着某位仙子状似无意的眺望溪流、轻嗅空气,或是干脆撂下“此地灵气尚可,歇息一晚也无妨”的娇蛮决定,以及若食材不合心意便明显蔫蔫的、食不下咽的无声控诉。叶洛心知肚明,却也乐得满足这位“仙家胃”。 记住,是“自愿”,完全不是某位仙子话里话外,又一次次耍小脾气逼得。 无论是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金黄焦脆的野兔,还是溪水中现捕、被叶洛以本源清气悄然浸润后鲜嫩无比的河鱼,亦或是简单炙烤便香气四溢的山菌野果,在他手中总能化凡俗为神奇。食物入口,带来的不仅是味蕾的极致享受,更有那股精纯温和、仿佛能直接沁润神魂本源的力量悄然融入四肢百骸,滋养着每一寸血肉。 自离开云州城地界不过短短数日的朝夕相处,日夜浸润在这股神奇的本源清气之中,周沐清丹田气海内那点金红色的光芒,如同受到甘霖浇灌的仙种,竟以令人瞠目的速度疯狂成长、凝实! 那原本若隐若现、微如萤火的光点,如今已彻底蜕变为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温润而内敛光晕的金丹雏形! 金丹表面还隐约可见细密的、如同天然形成的火焰纹路缓缓流转,这便是起码六品灵丹的征兆,无时不刻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炽热与磅礴气息! 她那“耀阳体”内储存的灵力更是澎湃汹涌,比之前强大了何止数倍! 她,已然成功凝聚金丹雏形!距离真正踏入那令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金丹大道,只差最后一步——引动天地灵气灌体,淬炼金丹品质,然后彻底稳固这初生的金丹道基! 而这临门一脚,需要的或许不再是叶洛所能提供的庞大灵气滋养,而是一个契机,一次关乎道心的顿悟,或是一场洗练灵魂的经历。 而一路同行的王砚,变化同样显着。他不仅熟练掌握了骑马,更因长期处于叶洛这位“移动仙丹”的无形滋养中,身体恢复得极快。 原本苍白如纸、走路都打晃的虚弱书生,如今面色红润健康,脚步稳健有力,甚至隐隐感觉到筋骨强健了许多,精神头也十足。他看向叶洛的目光,除了深深的感激,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和发自心底的敬畏——这位“叶兄”的神秘,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俨然已经成为三人组无形核心的叶洛本人,则每天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照料好两位同伴的饮食起居,似乎成了他旅途中的习惯。 其余时间,他无非就是盘膝静坐,继续运转着那在旁人感知中如同泥牛入海、毫无灵力回应的《琼华引气诀》,或是捧着一卷书册,在颠簸的马背上或是休憩的树荫下安静阅读,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全然无关。 就这样,在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周沐清对下一顿“叶氏珍馐”的殷殷期待中,三人又度过了十几日游山玩水的悠闲时光。 直到连绵的山峦渐渐平缓,视野豁然开朗,肥沃的平原一望无际,官道上的车马行人肉眼可见地增多,空气中弥漫起属于繁华之地的喧嚣与活力。 他们终于踏入了大宁王朝南方第一大城,也是数百年前王朝古都——宁京城的广袤地界。 前方便是扼守宁京城南大门的首县——扬春县。 第90章 唐吉 还未靠近城门,三人远远便望见县城南门外排起了一条蜿蜒曲折、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长龙。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男女老少皆有,脸上带着或期待憧憬、或紧张忐忑、或纯粹好奇的神色。队伍一直延伸到城门洞附近,还有着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的城防官兵在紧张地维持着秩序。 而在队伍最前方的城门洞附近,似乎正在爆发某种争执,隐隐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高声的辩解以及周围人群不耐烦的指责和哄笑声。 “咦?好多人!前面吵吵嚷嚷的,发生什么事了?”周沐清骑在神骏的照夜玉狮子上,好奇地直起身子,在马镫上踮起脚尖朝前方张望。她半步金丹期的灵觉敏锐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前方人群聚集处弥漫着一种混杂了强烈期待、焦躁不安以及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叶洛和王砚也在她身边勒住了马缰。 叶洛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喧嚣的长队,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好像是有仙门弟子的气息。 王砚则显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策马向叶洛身边靠拢,仿佛这样能多些安全感。 “劳驾,这位先生。”叶洛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地走到队伍末尾一位穿着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十分干净儒衫的中年儒生面前,先行了一礼,态度温和有礼,“敢问前方为何排起如此长龙?是新店开张酬宾,亦或是有何喜庆盛典?” 那中年儒生见叶洛气度沉稳,虽衣着朴素但谈吐不凡,连忙拱手回礼,脸上带着一丝既无奈又理解的笑意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并非什么新店开张,也非什么喜事临门。是那缥缈峰上的缥缈仙宗,三年一度的下山遴选开始了,此刻正在这扬春县城门外设点,招收外门弟子呢。” “缥缈仙宗?”叶洛微微挑眉。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说过,乃是大宁王朝境内举足轻重的修仙大宗门,山门就在宁京城附近的缥缈仙山,名声响亮,同样也是有名的正道仙宗魁首之一。 “正是!”儒生点点头,语气中充满了向往与感慨,“缥缈仙宗乃我大宁境内有数的仙家魁首,每三年便会派遣仙师下山,于宁京府下辖各县设点,广纳有仙缘慧根的弟子。不论出身富贵贫寒,只要年龄、根骨符合仙师法眼,皆可上前一试仙缘!若能拜入仙门,那便是鲤鱼跃龙门,从此超凡脱俗,踏上长生大道!是真正的改命之机啊!故而每次开山门,都是这般万人空巷的景象。” 叶洛了然地点点头:“广开仙门,泽被苍生,为凡俗开启登天之阶,确是大善举。只是...”他侧耳倾听了一下队伍前方愈发清晰的争吵声,“为何前方似有争执喧哗?” 提到这个,儒生脸上那点向往顿时被浓浓的鄙夷和不耐取代,他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嘲弄道:“嗨!别提了!准是又撞上城西唐家村外破庙里住着的那个‘唐痴’了!每次仙宗设点招人,他必来!每次都要闹腾一番!也就是缥缈仙宗的仙师们涵养深厚,若是其他眼高于顶的其他小门小派,换个脾气火爆的,怕是早就一道法诀把他轰出去了!” “哦?唐痴?”叶洛追问,“此人为何如此?” “就是一个叫唐吉的小子!”儒生朝队伍前方努了努嘴,语气满是讥讽,“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怔,偏就认死理,认定自己是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甚至到处嚷嚷说自己早已修炼有成!可方圆十里谁人不知?他是天生的‘空灵根’!十二年前,他亲哥哥唐祥被缥缈仙宗收为外门弟子时,就有仙师当场给他一同测过!结果清清楚楚:丹田天生如漏勺,无法凝聚丝毫气海,经脉更是纤细淤堵,是万中无一、绝无可能踏上仙途的废体!板上钉钉的事!可他偏不信邪!每次仙宗招人,他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准时出现!来了就闹!非说仙师当年测错了,说他能感应天地灵气,能凭空发出凌厉剑气...喏,你听,这不又在人群里‘展示’他那套唬人的把戏了?白白耽误大家宝贵的时间!周围人都说他是得了失心疯,是癔症,是被他哥哥的事刺激得魔障了!” 儒生话音刚落,前方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和更为响亮的斥责声,似乎印证着他的话。 叶洛顺着哄笑声传来的方向凝神望去。只见队伍最前方,人群自发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中间空出一小块场地。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精瘦,皮肤是常年劳作的黝黑,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头发有些蓬乱,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长老!仙师!求您再仔细看看!我真的能行!我昨晚打坐时,分明感觉到有气感了!灵气!像小蛇一样在我经脉里钻!”那名叫唐吉的青年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对着长桌后一位身穿缥缈仙宗制式青袍、面容清癯但此刻眉头紧锁的老者大声恳求,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长桌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晶莹测灵石,质地温润,此刻却毫无光华流转。几名同样身着青袍、侍立左右的年轻弟子,养气功夫明显不如老者,此时脸上已明显露出不耐之色。 “够了!唐吉!”那被称为长老的老者显然已忍耐多时,此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念在你兄长唐祥已是我宗内门弟子,且颇有前途的份上,老夫对你已是格外容忍!你这‘空灵根’之体,十二年前便由我宗当时的外门执事长老亲自以‘探脉术’与‘引气石’双重验证,丹田如沙漏,气海难存涓滴,经脉更是淤塞纤细!此乃天命所定,绝无修仙之望!速速退下,莫要再胡搅蛮缠,耽误他人求取仙缘!” 第91章 唐痴 ‘丹田如沙漏...气海难存涓滴...天命所定,无修仙之望吗...’叶洛内心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有些呆滞,旋即又赶紧恢复平静的样子。 “不!我没有胡说!长老您看!”唐吉眼见言语无法取信,更是急了。他猛地从背后抽出一把锈迹斑斑、连剑刃都布满缺口豁牙的破旧铁剑,全然不顾周围人群爆发的哄笑和指指点点,就在那空地上奋力挥舞起来。“嘿!哈!”他口中呼喝着,动作虽然看上去毫无章法,东劈一下,西刺一剑,似乎有些自己的领悟在里面,但依旧脚步虚浮,完全就是自创的把式,眼神却又异常专注,仿佛手中握着的真是神兵利器,口中还念念有词:“看!剑气!看我的剑气!我已经能引动天地灵气加持了!很快!很快我就能御剑飞行了!” 他那笨拙滑稽的“剑舞”和痴狂的宣言,引得围观人群哄堂大笑,各种嘲笑、议论、甚至带着怜悯的话语如同潮水般涌向场中的青年。 “哈哈哈!快看!唐家老二又在耍把戏了!” “就这?剑气?我看是抽风吧!哈哈哈!” “唉,可怜啊,亲哥哥都成仙师了,他却...真是同源不同命...” “听说就是当年受了他哥被选上的刺激,才魔怔成这样的...” “快别耽误仙师时间了!后面还排着队呢!” 叶洛也被兴致盎然的周沐清拉着,挤到了前排看热闹的位置。周沐清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卖力“表演”的唐吉,又看看那块纹丝不动、毫无光华流转的测灵石,以及脸色越来越阴沉如水的缥缈仙宗长老,漂亮的杏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又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 她金丹雏形已成,灵觉远超寻常修士。唐吉的剑招固然粗鄙可笑,体内也空空如也,确实没有半分灵力波动,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青年身上似乎萦绕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又难以言喻的…执念?或者说,一种极其纯粹的精神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百折不挠的韧劲。 唐吉对周遭的嘲笑和鄙夷完全充耳不闻,反而愈发投入。似乎觉得舞剑不足以证明,他索性将破铁剑“哐当”一声用力插在泥地上,自己则就地盘膝坐下,双手置于膝上,闭上双眼,作五心朝天式,脸上还努力摆出一副“感悟天地”的肃穆表情,额角青筋微凸,甚至憋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口中异常熟练地大声背诵起来,只是翻来覆去只有两句最基础的引气诀:“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引气归元,汇于丹田!”声音洪亮,吐字清晰熟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来了!来了!我感觉到了!灵气!像溪水一样流进来了!我的丹田...我的气海...我的气海它在发热!它在旋转!”唐吉猛地睁开双眼,激动的大喊。 眼中爆发出无比真诚的喜悦和狂热,仿佛真的“看”到了体内气海翻腾的景象。 “够了!”缥缈仙宗长老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脸色铁青,指着唐吉的手指都有些微颤,眼中既有被冒犯的怒意,又似乎有些可怜他的意味,最终手抖了半天,也只是对身旁的弟子沉声道:“唉...罢了!将这扰乱秩序、冥顽不灵的疯子,给我架出去!莫要再耽搁正事!” “遵命!长老!”几名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年轻外门弟子立刻如蒙大赦,快步上前。两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起唐吉的胳膊,另一人则顺手拔起他那把破铁剑,就要将他强行拖离场地。 唐吉出乎意料地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架着,只是嘴里依旧不停地、执着地低声嘟囔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离得较近的叶洛和周沐清耳中:“...是真的...我真的感觉到了...灵气...气海...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等我练成了...等我练成了御剑...我就飞回来给你们看...”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失焦,仿佛灵魂已沉入自己构筑的那个坚信不疑的“道”中。 被拖到人群边缘时,他忽然奋力扭过头,对着那怒气未消的长老,用尽力气嘶声大喊:“长老!您等着!记住我的话!三年!就三年!三年后开山门,我一定再来!到时候,您一定要收我入门!一定!” 喊完,他也不管长老气得胡子直抖,似乎耗尽了力气,也或许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完,便不再反抗。 其实那些外门弟子看他不再闹腾,手上力道也早就松了。 就这样唐吉挣脱开弟子的手,整了整身上破烂的短褂,拍了拍沾上的尘土。令人意外的是,他脸上竟没有多少沮丧和羞愤,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顽固的执拗和希望,眼神依旧亮得惊人。他走到路边一棵枯瘦的老树下,那里拴着一头瘦骨嶙峋、毛色黯淡的小毛驴。 他拍了拍小毛驴的头,引起一阵不满,随后解开缰绳,动作麻利地翻身骑上驴背。 “驾!”他轻轻拍了拍小毛驴的屁股。 小毛驴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迈开步子,驮着他,沿着官道,一步一颠地向着远离县城的荒野深处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这一人一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显得孤单而渺小,却又透着一股难以磨灭的坚韧。 围观的人群见这场闹剧终于落幕,纷纷摇头叹息,或鄙夷,或怜悯,议论声渐歇,重新排好长队,将目光重新聚焦到那块寄托着他们希望的测灵石上,等待着仙缘的降临。 周沐清望着唐吉消失在夕阳余晖中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块依旧毫无反应的测灵石,以及重新换上和煦笑容、开始接待下一位测试者的缥缈仙宗长老,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疑惑更浓。 她扯了扯旁边叶洛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喂,书呆子,你说...这人...是不是真有点古怪?明明灵力全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可他那股劲儿...就那股认死理的劲儿,还有他喊‘感觉到了’的时候...怪怪的,不像是完全装疯卖傻。”她作为半步金丹修士的敏锐直觉,让她无法完全将唐吉归于疯子之列。 第92章 扬春城 叶洛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唐吉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平静。 听到周沐清的问话,他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被唐吉的破铁剑插出的小小浅坑上。那锈迹斑斑的剑痕,恍惚间与他记忆中某把竹木削成的简陋小剑无数次挥砍留下的印记一次次重叠,又一次次分离。 他微微出神片刻,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空灵根...丹田如沙漏...经脉细小淤塞...确实仙途断绝,此乃铁律。” “至于特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紧张地走向测灵石的男女老少,最终落在那个小小的剑坑上,“或许,能将一件绝无可能之事,当做毕生信念去坚持,这本身...就是一种特别吧。” 他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讨论,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牵起自己的马缰绳。“走吧,天色将晚,还是先进城寻个落脚之处。” 有了周沐清这位“财大气粗”的仙门弟子同行,叶洛和王砚这两位“软饭男”一路早已告别了小客栈的简陋与柴房的窘迫。 王砚一开始脸皮薄,每每还要推辞几句,现如今也已能坦然接受这份便利,只是看向周沐清的目光愈发恭敬。 周沐清撇了撇嘴,显然对叶洛这番模棱两可、如同打机锋般的回答不甚满意,但看他已牵马欲行,便也不再追问。 王砚则是望着唐吉消失的方向,又深深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文人特有的感伤与悲悯,他似乎是想作诗一首,但提气了半天也无半个字说出口,只能再次叹道:“可怜复可叹...这世间,求而不得最是煎熬。仙缘...仙缘...唉,缘之一字,何其难求。”他摇了摇头,也牵着自己的马跟上。 三人汇入进城的人流,向着扬春县城门洞走去。 身后,缥缈仙宗的测灵石偶尔亮起微弱的光芒,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或喜或悲的喧哗,那是属于其他人的、切实的希望与失望。 而那个骑着瘦驴、坚信自己三年后必能御剑归来的孤独背影,连同他那份在所有人眼中都显得荒诞不经、却又无比纯粹的执着,却如同一个微小的烙印,悄然刻印在叶洛的心湖深处,泛起了几圈难以言喻的、复杂而悠长的涟漪。 凭借着周沐清那枚镌刻着繁复琼华云纹、流淌着淡淡清辉的仙家谱牒,三人进城的过程堪称畅通无阻。 守城的兵卒头领接过谱牒验看时,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为近乎谄媚的恭敬,连带着对随行的穷酸书生二人组,叶洛和王砚也客气异常,不仅免去了繁琐的盘查,甚至微微躬身让开道路,挥手示意放行。 这番景象引得旁边排队等候进城的普通百姓纷纷侧目,眼中满是羡慕与敬畏。 甫一踏入扬春县城门洞,一股迥异于边陲小县、甚至远超青林县数倍的繁华喧嚣气息,混合着各式小吃的热浪般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平整、由整块巨大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名为“御柳街”,笔直地向北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飞檐斗拱,层叠错落。气派的酒楼茶肆旌旗招展;高大的牌楼诉说着过往荣光;绸缎庄里绫罗绸缎流光溢彩;金银铺内珠光宝气;糕点铺飘散着诱人的甜香;售卖各色山货、水产、精巧竹器、漆器的摊棚鳞次栉比,一家紧挨着一家,形成一片连绵不绝、生机勃勃的市廛海洋。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挑着担子的货郎高声吆喝着时令鲜果;衣着华丽的富家公子小姐或乘软轿,或骑高头大马,在仆从簇拥下悠然穿行;行脚的商贩风尘仆仆;挎着篮子的妇人步履匆匆;还有嬉笑追逐的孩童在人缝中灵活穿梭...一幅活色生香、充满烟火气的盛世画卷在三人面前徐徐展开。 空气中同样弥漫着复杂而浓烈的气息:新鲜瓜果的清香、刚出炉油炸点心的甜腻焦香、药铺飘出的淡淡苦涩、胭脂水粉的馥郁芬芳、以及大量人群聚集产生的汗味,还有从附近河道吹来的、带着水腥气的湿润微风。 南门附近正是扬春城最喧嚣的集市所在,讨价还价的激烈声浪、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熟人相遇的寒暄说笑声、偶尔夹杂着骡马的嘶鸣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种种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初来者的耳膜。 而且这御柳街并非一条直线贯穿全城。城中两条河流斜斜交叉,如同天然的玉带,将整个扬春县城自然分割。 一条是宽阔浩荡的“古运河”。河水呈现深沉的碧绿色,自北向南奔流不息,宛如一条巨大的动脉贯穿城池。它是维系大宁王朝南北商贸的生命线,河面上舟楫往来如梭,白帆点点,遮天蔽日。庞大的漕运货船吃水极深,船身沉重,船工们喊着粗犷有力的号子奋力摇橹;装饰华美的客船画舫雕梁画栋,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荡;更有载满时鲜蔬菜瓜果的小舢板如游鱼般灵活穿梭其间。 运河两岸,码头密布,货栈仓库连绵成片,扛着沉重麻袋的力夫脊背弯曲,点货的账房噼啪打着算盘,船老大们高声指挥着装卸,一派热火朝天、充满力量的繁忙景象。 另一条则是内城河“文河”。河道明显狭窄得多,水流平缓清澈,自西向东蜿蜒流淌,最终注入城西那片闻名遐迩、以清雅秀丽着称的“瘦西湖”。 文河两岸,垂柳依依,绿树成荫,筑有光洁的石栏和供人歇脚的石凳。河畔的店铺也截然不同:多是清幽雅致的茶楼、飘散着墨香的书肆、陈列着古玩的店铺、精致的装裱铺,以及一些闹中取静的客栈小院。这里的空气仿佛也经过过滤,少了运河边的市井喧嚣与汗味,多了几分书卷墨香和悠闲宁静的意蕴。 这条河,曾孕育了扬春城、乃至整个大宁王朝无数文人墨客的灵感与诗篇,是风雅之士心中不可或缺的圣地。 第93章 今时美景人不知 叶洛牵着马,沉默地行走在这熙攘的人潮中。他的目光看似掠过周围的繁华盛景,掠过运河的喧嚣活力,掠过文河的静谧风雅,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脑海中,唐吉那双充满偏执与不屈希望的眼眸,以及缥缈仙宗长老那句冰冷的话语——“空灵根...丹田如沙漏...无法凝聚气海...”——如同挥之不去的魔咒,反复盘旋。那青年荒诞不经却无比纯粹的执着,与他自身这具如同无底深渊、无论投入多少努力也留不住半分灵力的“空谷”之躯,在冥冥中形成了一种残酷而无奈的镜像映射。 所以叶洛看着那骑着毛驴远去的唐吉,有种照镜子的错觉,同样的不认输,同样的执着,只是那唐吉更加的执着一些。 曾经,不,即便是现在的他,即使口称离了琼华,再不踏足仙门,却又何曾真正放下过那日复一日修行功课? 考取功名所需要的书籍早就在十年前读完了,并烂熟于心,那么背后沉甸甸的书箱中,他每日闲暇都会翻阅的,又是哪些书籍呢? 不过是一册册一卷卷,书页竹简最下边都刻上了一头头小鹿的旧书罢了。 说到底,叶洛最心底还是不想放弃仙途,不过是自觉辜负了山上师尊与七位师姐倾尽心血的栽培,纵然心境已修得几分通透,那份沉甸甸的愧怍与不甘,终究化作一丝难以言说的执拗,深埋心底,只会与自己怄气罢了。 此刻,这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悄然弥漫,让周围震耳欲聋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在遥远的彼方。 与他这份沉静截然相反的是周沐清。这位自幼生长于高门深宅,八岁便入琼华仙山修行,几乎从未真正深入过凡尘大都市的仙子,此刻虽然仍努力绷着小脸,维持着那份属于仙门弟子的清冷与矜持,但那双灵澈的杏眼里闪烁的光芒,早已将她内心的惊奇与雀跃暴露无遗。 她依旧端坐在照夜玉狮子上,身姿挺得笔直,下巴习惯性地微微扬起,努力做出目不斜视、仙气飘飘的模样向前行进。 然而,她的眼珠却不受控制地滴溜溜乱转,好奇地左顾右盼。看到路边捏面人的老匠人手下,那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御风而去的“剑仙”面人时,她的嘴角会抑制不住地悄悄弯起;一阵刚出炉桂花糕的浓郁甜香飘过,她会忍不住悄悄耸动小巧的鼻翼;路过一家檐下悬挂着七彩琉璃风铃的店铺,那叮咚作响、清脆悦耳的铃声让她忍不住频频侧目;当目光触及运河中那艘如同水上宫殿般、雕栏画栋极尽奢华的巨大画舫时,她眼中更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好奇。 “哇!书呆子你快看!”她终究还是没按捺住心中的雀跃,指着运河中那艘最耀眼的楼船,稍稍倾身向叶洛,压低声音惊叹道,“那艘船好大!好气派!感觉...感觉都快赶上我们琼华派出行用的云舟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初入凡尘的新鲜感和孩子般的兴奋。 叶洛只是从思绪中被拉回片刻,目光依旧有些飘忽,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周沐清不满地撇撇嘴,觉得今天这呆书生真是格外无趣,像块不开窍的木头。 好在旁边还有个见多识广的王砚。 王砚虽出身贫寒,但早年为了求学谋生,也曾四处游历,见识颇广。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下来,与周沐清也熟稔了许多,说话不再像最初那般动不动就面红耳赤、语无伦次。此刻见周仙子对这凡尘万象充满了好奇,而叶兄又显然兴致缺缺,便主动承担起了解说之责。 “仙子请看,”王砚指着路边一座飞檐高耸、足有五层之高的气派楼宇,“那是‘望江楼’,扬春城里首屈一指的大酒楼,声名远播。据说在其顶层雅座,可凭栏远眺古运河浩荡烟波,景色极佳。其招牌菜‘蟹粉狮子头’肥而不腻,鲜美异常,‘文思豆腐羹’更是刀工卓绝,堪称一绝!” “哦?文思豆腐羹?是把豆腐切成丝的那种吗?”周沐清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追问。 “正是!”王砚笑着点头,详细解释道,“此羹关键在于刀工,需将极嫩的豆腐切成细如发丝、根根分明,放入清澈的高汤之中,入口即化,汤清味醇,最受城中文人雅士推崇。” “那边,”他又指向不远处一座挂着“墨韵斋”黑底金字牌匾、门面古色古香的店铺,“是城中最大的书肆,据说珍藏了不少孤本、善本,许多赴京赶考的学子都会慕名前来淘书。” “咦?那个摊子上挂的是什么?花花绿绿、形状怪模怪样的?”周沐清的目光根本没在那劳什子“书呆子斋”停留半刻,而是兴致勃勃地指向街角一个小摊。摊子上方悬挂着许多用竹篾为骨、彩纸糊就的、形态各异的鸟兽鱼虫造型物件。 “那是花灯,仙子。”王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再过些时日,便是世俗间的上元灯节了。届时,上至京城州府,下至乡野村落,家家户户都会张灯结彩。咱们这扬春城更是热闹非凡,古运河、文河之上,会放起成百上千的荷花灯、蜿蜒游动的龙灯,夜空中更有无数祈愿的孔明灯冉冉升起,那才叫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流光溢彩,恍若仙境。”王砚眼中也流露出一丝对那盛景的向往。 “上元灯节...放灯...”周沐清喃喃重复着,一双美眸中闪烁着新奇与期待的光芒。听着王砚生动的描述,感受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繁华人间,一时间只觉得这比整日枯坐洞府、打坐练气有趣生动了百倍!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悄萌芽:等顺利取到醒神珠,是不是可以...可以央求师尊,让她在神京城里多停留几日,也见识见识这凡尘最热闹的灯节再回山? 就是不知道那时候...前辈的红尘劫怎么样了...如果红尘劫渡过去了...书呆子还在不在。 第94章 画舫游湖 三人沿着繁华的御柳街继续前行,一路观览市井百态,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第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周沐清的目光被路口左手边一栋格外引人注目的三层小楼所吸引。 这小楼雕梁画栋,飞檐如翼,门窗皆以上等楠木精雕细琢,镶嵌着剔透的琉璃。门前一对威武的石狮子昂首蹲踞,门楣之上,高悬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拾珍馆”。 然而,与周围店铺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拾珍馆门前显得异常冷清。大门敞开着,几名穿着统一灰色短褂的伙计正步履匆匆地进进出出,忙碌地将大大小小的木箱、包裹,以及一些用厚布严密遮盖、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物件,源源不断地搬上停在门口的数辆大车。 这阵仗,不像是进货,倒分明是在清空店铺,准备关门。 “拾珍馆?”周沐清勒住缰绳,秀眉微蹙,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这不是那个在山上也颇有名声、专营奇珍异宝和修行资源的商会吗?我在琼华山上都曾听管事提及,宗门与他们还有些药材和炼器材料的交易往来。这是要搬家了?还是...分号要撤了?” 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拾珍馆这种仙家商号,每一个分号都是最少百年经营的口碑,怎么就会轻易关店。 她的声音虽不大,却被一名正扛着一个沉重木箱、满头大汗走出来的年轻伙计听到。 那伙计停下脚步,将箱子在车辕边放稳,抹了把汗,喘着粗气应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不只是这一处分号关门,而是整座天下所有的店。就在前几天,天南地北所有分号,都接到了总馆的急令!一律关门谢客,限期清点盘存,连铺面都要转手卖掉!看这架势...唉,以后怕是再没有拾珍馆喽!”伙计的语气里带着惋惜和对未来的迷茫,显然也不明白其中缘由。 “整座天下的店都关了?”周沐清杏眼圆睁,惊讶更甚,“怎会如此突然?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她深知拾珍馆在修行资源流通领域的地位,这等庞然大物一夜之间全面关停,绝非小事。 伙计连连摇头,压低声音道:“这我们底下跑腿的哪能知道啊!东家的事,不敢乱猜。只听说是总馆直接下的死命令,快得吓人!这不,我们正日夜赶工打包呢。”说完,他不敢再耽搁,吃力地重新扛起箱子,步履沉重地走向大车。 周沐清看着忙碌的伙计和渐渐被搬空的拾珍馆内部,心中疑惑更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背后,必然隐藏着极大的变故或秘密。但毕竟事不关己,且内情难测,她只得摇摇头,轻叹一声:“确实突然,我那三颗淬火钻还是师尊托人从拾珍馆采购来的...有些可惜了。”三人不再停留,牵马继续前行,寻找合适的客栈落脚。 最终,他们还是选择在靠近文河、环境清幽雅致的“听雨轩”客栈定下了两间上房。稍作安顿,洗去一身风尘,周沐清便兴致勃勃地提议去游览闻名遐迩的瘦西湖。 夕阳西下,将最后的余晖慷慨地洒在波光粼粼的文河上,也为瘦西湖披上了一层梦幻的纱衣。湖畔杨柳如烟,随风轻拂水面;亭台楼阁掩映在葱茏绿意之中,飞檐翘角倒映湖心。湖面上,大小画舫穿梭游弋,丝竹管弦之声随晚风隐隐送来,与水鸟归巢的清鸣交织,谱写着黄昏静谧而悠扬的序曲。 依旧是小富婆周仙子慷慨解囊,租下了一艘中等大小花魁画舫。 这画舫船身漆着典雅的朱红,船头雕花精致,船舷悬挂着淡青色的薄纱幔帐,在微风中款款飘动,平添几分婉约。船舱内空间虽不大,却布置得精巧雅致。一张红木小几置于中央,几张锦缎绣墩环绕,角落里一座小巧的鎏金香炉正袅袅升起清雅的檀香,沁人心脾。 掌船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经验丰富的老舟子,沉默而稳重。花魁则是一位年约二八的清倌人,名唤虞信娘。她身着一袭素净的月白襦裙,怀抱一把光润的紫檀木琵琶,容颜清丽,气质温婉娴静,眉宇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毫无风尘媚态。 见到客人登船,她盈盈起身,敛衽一礼,声音如清泉滴落玉石:“小女子虞信娘,见过三位贵客。粗通音律,愿献上一曲,为贵客湖上之行助兴。”举止落落大方,令人心生好感。 周沐清好奇地打量着她眉心的一抹红色妆花,微微颔首示意。王砚则连忙拱手回礼,显得有些局促。 虞信娘在小几旁落座,素手调了调琴弦。两名身着淡绿襦裙、容貌清秀的少女舟娘则侍立一旁,准备伴舞。随着虞信娘纤纤玉指在弦上轻轻拨动,一串清越悠扬、如珠玉落盘的音符便流淌出来,瞬间充盈了整个船舱。 她弹奏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技法娴熟圆融,意境空灵悠远。乐声时而如春江潮水,舒缓婉转;时而似月照花林,清辉流泻;将瘦西湖的静谧柔美与黄昏的诗意展现得淋漓尽致。两名舟娘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身姿曼妙轻盈,衣袂飘飘,宛如湖中踏波而来的精灵。 画舫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缓缓滑行,两岸景致如徐徐展开的画卷。湖光潋滟,山色空蒙,琴音袅袅,舞姿翩翩,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沉醉其中的时刻。 叶洛却独自坐在靠窗的绣墩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微凉的清茶,目光投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和远处暮色四合的山影,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哀愁。 虞信娘的琵琶技艺确实超凡,那清越的琴音直透心扉,但依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只是沉默地小口啜饮着茶水,对眼前如梦似幻的美景和动人心弦的仙乐,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疏离。 心思细腻的王砚坐在叶洛身侧,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与游离。他试图打破这略显沉闷的气氛,主动找话题与叶洛攀谈起来。 第95章 意外 “叶兄,你看这瘦西湖景致,”王砚指着窗外,“真真应了那句‘天下西湖三十六,独此一曲抱城流’。昔年诗仙沐白在此留下‘烟花三月下扬春’的千古绝唱,苏子瞻虽赞的是杭城西湖,‘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然移用于此湖,亦觉浑然天成,毫无斧凿之痕啊!”他引经据典,试图引起叶洛的共鸣。 叶洛闻言,缓缓收回飘忽的目光,勉强牵动嘴角笑了笑,应道:“确是人间胜景,不负千年盛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王砚不气馁,又指向岸边一座灯火辉煌、人声隐隐传来的楼阁:“叶兄请看,那便是‘晴云阁’,乃本城文坛风流汇聚之地。每逢月圆,必有诗会,才子云集,吟风弄月,佳作频出,盛况非凡。可惜我们此番来得不巧,未能躬逢其盛,实乃憾事。” “嗯,文人雅集,亦是风雅。”叶洛点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神却已再次飘向窗外,显然兴致缺缺。 王砚再接再厉,从国泰民安聊到扬春风物,甚至提及即将到来的科举盛事。然而叶洛的回应始终只是简短的“嗯”、“哦”、“确是如此”,显得心不在焉,敷衍之态渐显。 起初还沉浸在琵琶曲的意境和湖光山色中的周沐清,此刻也注意到了叶洛的异常。她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看看窗外美景,又看看兀自沉默的叶洛,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不悦,觉得这呆书生今天实在太过扫兴,白白辜负了这良辰美景与绝妙琴音。 就在王砚搜肠刮肚想找个新话题,虞信娘一曲终了,余音尚在湖面袅袅回荡,素手轻抬正欲再续新声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响起!整个画舫如同被巨浪拍中,船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左侧倾斜! 船舱内瞬间一片狼藉:红木小几上的青瓷茶盏、盛着时令鲜果的果盘哗啦啦滚落甲板,摔得粉碎。角落的鎏金香炉应声倾倒,香灰泼洒开来,清雅的檀香顿时被一股焦糊味取代! 两名伴舞的舟娘花容失色,惊呼着踉跄跌倒,虞信娘怀里紧紧抱着琵琶,也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周沐清反应迅疾,足下生根般瞬间稳住身形,但被扫兴了的她脸色也沉了下来。 叶洛则一手扶住窗棂,另一只手一把护住了离他最近的、险些摔倒的虞信娘。 “怎么回事?!”王砚惊魂未定,脸色煞白,死死抱住一根舱柱才勉强站稳。 老舟子焦急惊慌的声音从船头传来:“贵客受惊了!是...是撞船了!后面...后面有艘大画舫没控好方向,直直撞上咱们的船尾了!” 船身虽不再倾斜,但仍在水波中摇摆不定。众人惊魂甫定,纷纷走出船舱来到前甲板。 果然,一艘比他们这艘花舫大了近一倍、通体金碧辉煌如同水上宫殿的巨大画舫,其船头尖锐的撞角正不偏不倚地嵌在他们船尾的侧舷木板上,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对方船头甲板上,站着几个锦衣华服、明显是富贵子弟的年轻人,脸上带着酒后特有的红晕和一丝被打扰雅兴的烦躁不悦。 甲板下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水手正手忙脚乱地用撑杆试图将两船分开。 “喂!前面的破船!怎么撑的船?瞎了眼吗?!”对方船上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率先发难,声音尖利,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斥责,“撞坏了我们苏公子的宝船,把你们卖了也赔不起!” 老舟子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作揖,声音带着颤抖:“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各位公子爷!小老儿方才为了避让一艘横穿的小渔舟,控船转向,一时没留意后方...这才惊扰了贵客,万死!万死!求公子爷们海涵!海涵啊!” 对方船上为首的那位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算得上端正,但眉眼间却浮动着被酒色浸透的轻浮与傲慢。他原本皱着眉,一脸不耐地扫视着叶洛和王砚这两个衣着普通的“穷酸”,眼中满是鄙夷。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最后步出船舱的周沐清身上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原地!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辉恰如其分地笼罩在周沐清身上。她身着质地如流云般的鹅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轻纱半臂,勾勒出纤秾合度的曼妙身姿。方才船舱内的颠簸让她如云的发髻微散,几缕青丝不羁地垂落在光洁的颊边和雪白的颈侧,非但无损其容光,反而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慵懒与脆弱之美。她本就容色倾城,气质清冷如月宫仙子,此刻蛾眉微蹙,美目中蕴着一丝被冒犯的薄怒,更似冰山上怒放的雪莲,美得令人窒息!瞬间将她身后那些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陪酒女子衬得如同庸脂俗粉一般! 锦衣公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眼中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他自诩阅尽人间美色,何曾见过如此绝色?!这分明是九天谪仙落凡尘! “哎呀!原来是虞大家的画舫!无妨!无妨!些许小磕碰,何足挂齿!”锦衣公子瞬间变脸,换上一副自诩风流倜傥的笑容,连连摆手,喝止了还要叫嚣的管家。他快步走到自家船头最前方,对着周沐清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刻意放得温润有礼,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在下宁京苏家苏文焕!方才家奴粗鄙无礼,惊扰了仙子芳驾,实在罪该万死!还请仙子千万恕罪!”他目光灼灼如炬,贪婪地黏在周沐清身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叶洛和王砚。 周沐清被他那赤裸裸、充满占有欲的目光看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中厌恶之感顿生,冷冷地将脸别向一侧湖面,连眼风都吝于给他一个。 第96章 妥协? 苏文焕碰了个冷若冰霜的软钉子,非但不恼,心头那股邪火反而烧得更旺。他笑容依旧灿烂,继续热情洋溢地发出邀请:“仙子容禀!相逢即是有缘!您与二位朋友乘坐的这艘小舫未免太过简陋,岂能配得上仙子绝世风姿?不如移步鄙船,让苏某略备薄酒小菜,一则向仙子郑重赔罪,二则共赏这瘦西湖如梦夜景,岂不快哉?仙子放心,三位今日包船的资费,苏某定当双倍奉还!绝不让仙子有半分损失!”他语气豪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仿佛这是天大的恩典。 “不必。我们在此很好。”叶洛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恰好将周沐清挡在身后,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苏文焕这才将目光施舍般投向叶洛,见他不过是个布衣书生,眼中轻蔑之色一闪而过,但面上笑容不变:“这位兄台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苏某是真心实意想结交几位朋友。鄙船宽敞舒适,更有特地从金陵请来的名厨掌勺,美酒佳肴,江南丝竹,一应俱全,定能让仙子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他再次巧妙地将话头引向周沐清,目标明确。 “说了不必!请回!”周沐清的声音中满满的全是生人勿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她琼华仙子身份尊贵,何曾被这等凡俗纨绔如此纠缠不休过? 苏文焕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冷的寒芒。他身后那几个酒气熏天的狐朋狗友收到信号后也按捺不住,开始阴阳怪气地起哄: “苏兄一片赤诚,姑娘何必如此冷若冰霜?” “就是!在这大宁地界,能得苏兄青眼相邀的,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姑娘,上来喝杯酒嘛!苏兄最是怜香惜玉,又不会吃了你!” 周沐清何曾受过这等轻佻侮辱?!琼华仙宗弟子行走天下,哪个修士见了不是客客气气?顿时一股沛然怒火直冲顶门!一股凌厉的气势隐隐散发出来。 体内那枚刚刚凝聚的金丹雏形虽未彻底稳固,但属于高阶修士的凛然威压已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她玉手在袖中悄然并指,指尖一点炽烈的赤红灵光悄然凝聚!若非心中尚存一丝理智,顾忌此地是凡人城池,不可妄动法术,她早已一道焚天烈焰将这污言秽语的登徒子连同他那艘破船化为湖底焦炭! 然而,就在周沐清指尖灵光微闪、气息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 对方船上,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伫立在苏文焕侧后方阴影里的一个深蓝劲装青年,眼中同样寒光一闪!他同样极其隐晦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调动起了一丝灵力,周身散发出一股冰冷锐利的气息,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锁定了周沐清!这股气息虽在强度上似乎略逊于周沐清的金丹雏形,但其反应之快,杀意之凝练,显然是个身经百战、专司护卫之责的修士! 叶洛对灵气的感知远超旁人!他立刻捕捉到了周沐清指尖那微不可察的灵气波动,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船上那道悄然爆发、充满敌意与警告的修士气息! 绝不能让周沐清在这里动手!对方船上同样有修士护卫!一旦冲突爆发,灵力肆虐,暴露身份事小,波及无辜凡人、引来官府甚至其他修士势力的关注,甚至还会给琼华派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后果不堪设想! 最关键的是他们此行目的,最终还是还需要尽量低调前往神京! 电光石火间,叶洛做出了决断! 就在周沐清怒意即将爆发、苏文焕眼中阴鸷凝聚、那护卫修士气息攀升至顶点的千钧一发之际—— 叶洛猛地抬手,一把紧紧攥住了周沐清那凝聚着恐怖灵力、即将抬起的玉腕! 同时按照《林小鹿日记》上记载的方法,控制一丝灵力,轻飘飘的钻到那护卫修士凝聚灵气的左腕经脉中,让他一时之间突破所能凝聚灵气的极限,又不好当众爆发出来,最终只能默默接受反噬,暗自捂着胸口吐血不止。 周沐清猝不及防,手腕被叶洛温厚有力的手掌紧紧握住!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她愕然转头,俏脸因惊怒而染上红霞,美眸难以置信地瞪着叶洛:这呆书生!拦我做什么?! 叶洛却没有看她。 而是抬起头,对着船头脸色已然彻底阴沉下来的苏文焕,脸上瞬间堆起了一个略显局促、甚至带着几分“惧于对方权势”的妥协笑容,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丝“识时务”的爽朗: “苏公子盛情拳拳,诚意感人!既然公子如此抬爱,我等再行推辞,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这就带着舍妹与同窗好友,叨扰公子了!” 叶洛那看似妥协的话语刚落,周沐清猛地侧过头!那双漂亮的杏眼瞬间燃起难以置信的怒火,更深处还藏着一丝被亲近之人“背叛”的尖锐刺痛!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清晰无比——这呆书生,居然真的应下了?!她正要发作,却感到叶洛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极其轻微却坚定地用力按了一下, 仿佛在传递某种信号。 周沐清一愣!她愕然抬眸,对上叶洛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瞳。那眼神深处,没有任何谄媚或畏惧,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静,似乎在说:“稍安勿躁,入内再议。”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堵在胸口,周沐清气得银牙暗咬,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她恨恨地剜了叶洛一眼,终究没有当场翻脸,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苏文焕见叶洛服软,脸上顿时绽开得意洋洋的笑容,如同斗胜的公鸡:“哈哈哈!兄台果然识趣!这才对嘛!来,仙子,二位,还有这位...虞大家,你就请自便吧!”他目光扫过抱着琵琶的虞信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 “公子且慢。”虞信娘抱着琵琶,上前一步,对着叶洛盈盈一礼,声音清越,态度不卑不亢,“此事皆因小女子船上舟子操控不当,惊扰了贵客。小女子愿随几位贵客一同登船,向苏公子当面赔罪。”她目光清澈而坚定,显然打定主意要跟着叶洛他们,或许是出于担忧,或许是觉得祸由己起,不愿独善其身。 第97章 关门才好打狗 “不必了,此事与你无关。”叶洛立刻沉声拒绝。这苏文焕眼神淫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虞信娘一个清倌人上去,难保不会被纠缠,无异于羊入虎口。 “贵客此言差矣!”虞信娘却异常执拗,抬起清亮的眼眸直视叶洛,带着一种柔中带刚的坚持,“祸起小女子画舫,小女子岂能置身事外?请公子成全。”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叶洛还想严词拒绝,可是已经晚了。 苏文焕正愁没机会多留一个美人,尤其还是虞信娘这种气质清冷的,立刻抚掌大笑:“无妨无妨!这位虞大家同来便是!正好为仙子抚琴助兴,锦上添花!”他大手一挥,手下立刻在两船间搭起更宽的跳板。 叶洛看着虞信娘眼中的坚持,又瞥见苏文焕那副垂涎欲滴的嘴脸,心中无奈轻叹,知道此刻再劝也是徒劳,只能颔首:“...那便有劳虞姑娘了。” 四人在苏文焕“热情”的引导下,登上了他那艘金碧辉煌的巨大画舫。一踏入船舱,一股混杂着浓烈酒气、廉价脂粉香、食物油腻味道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伴随着震耳的喧哗声浪,几乎让人窒息。 船舱内部空间极大,极尽奢华之能事。脚下是厚实松软的西域绒毯,四角悬挂着硕大明亮的琉璃宫灯,将舱内照得如同白昼。中央是一个铺设红毯的宽敞戏台,方才的撞击让台上几个伶人惊魂未定,戏服都有些歪斜,咿咿呀呀的唱腔也走了调。台下错落摆放着十几张紫檀矮几和锦缎软垫,坐着二三十位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多是醉眼迷离的公子哥和依偎在他们身边、浓妆艳抹的青楼女子。画舫上原本的船娘小厮们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打翻的果盘、碎裂的杯盏,擦拭泼洒得到处都是的酒渍,向惊魂未定、骂骂咧咧的客人们连连鞠躬赔罪。 苏文焕一进来,立刻有几个同样醉醺醺的公子哥围上来:“苏兄!没事吧?哪个不开眼的敢撞咱们的船?” “嘿!苏兄这是...从哪座仙山请来的天仙啊?!”几人的目光瞬间被周沐清吸引,就跟没看到她身边另外三个人一般。 惊艳、贪婪、毫不掩饰的欲望几乎要溢出来。 苏文焕得意地摆摆手,仿佛展示一件稀世珍宝:“无妨无妨!一场小误会!这几位是新结识的贵客,请来同乐!”他目光扫过船舱,并未将叶洛等人引向主位或核心区域,而是随意指向靠近舱门、灯光略显昏暗、位置最为偏僻的一张侧桌:“来,几位请这边坐!稍待片刻,待收拾停当,好戏继续!”其用意昭然若揭——只想留下周沐清这个“猎物”,至于叶洛、王砚和虞信娘,不过是碍眼的添头,连敷衍的位置都透着轻视。 周沐清看着那角落的位置,再感受着苏文焕及周围那些充满淫邪的打量目光,只觉得一股被羞辱的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翻涌,袖中的手指再次捏紧。 叶洛面色如常,拉着她在那张侧桌坐下。王砚脸色苍白,额头见汗,虞信娘抱着琵琶,默默坐在周沐清身边,挺直的脊背透着一丝紧张。 很快,船上的狼藉被清理干净,戏台上换了新的伶人班子,丝竹声重新响起,唱的是缠绵悱恻的南戏《琵琶记》。客人们也重新落座,推杯换盏,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叶洛他们所在的侧桌,除了他们四人,很快就被几个苏文焕的狐朋狗友“热情”地围住了,显然是得了苏文焕的授意。 这些人眼神浑浊,带着酒后的放肆,言语轻佻下流,不断用污言秽语试探、调笑着周沐清和虞信娘,口中喷出的酒气更是令人作呕。 苏文焕自己则坐在离主位不远的一张桌子旁,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戏,一边频频向周沐清这边张望,眼神炽热。 他指着主位方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口吻,主要是对周沐清,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来: “仙子请看主桌那位,身着月白云纹锦袍、气度雍容的公子!那可是神京城来的贵人!工部王主事家的嫡次公子,王正义王公子!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官宦世家子弟,满腹经纶,此次是奉家族之命,游学江南,途经咱们扬春城。” “王公子左手边那位,穿宝蓝杭绸直裰的,是咱们扬春县令的三公子,李少陵李公子!在本地也是跺跺脚震三响的人物!” “还有那位,金陵府赵通判家的二公子,赵公子,也是一方巨擘...” “至于在下嘛,”苏文焕挺直了腰板,脸上满是自矜,“不才添为宁京苏家长房嫡长孙。宁京苏家,想必仙子也有所耳闻?不敢说富可敌国,但在这江南道三府二十八县,也算薄有根基,说得上几句话。”他言下之意,自己身份尊贵,能邀请周沐清是她的莫大荣幸。 同桌那几个公子哥立刻谄媚地起哄: “苏兄太谦了!谁不知苏家乃江南第一等的豪商巨贾!” “正是!仙子能得苏兄青眼,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来来来,仙子别拘束,满饮此杯!这可是窖藏二十年的金陵春!” 其中一个喝得满面通红、身材臃肿的胖子,更是借着酒劲,涎着脸,那只肥厚油腻的手掌便肆无忌惮地伸向坐在周沐清旁边的虞信娘,目标直指她抱着琵琶的纤纤玉手:“小娘子一直抱着琵琶多累啊,来,给哥哥摸摸小手,再给咱们弹一两首曲子助助兴!哈哈哈!” “放肆!” 就在那只咸猪手即将碰到虞信娘衣袖的刹那,一声冰冷的娇叱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船舱内所有的喧嚣! 周沐清终于忍无可忍!琼华仙子的无上尊严,岂容这些凡俗蝼蚁一而再、再而三地亵渎玷污?! 方才在甲板上,顾及人多眼杂,又有修士护卫窥伺,叶洛拦住了她。 如今在这相对封闭的船舱内,周围尽是些醉生梦死的凡人,叶洛自从坐下后就早有授意,可以随她性子行事。 目前到了这一步,她堂堂金丹修士的怒火,岂能再忍?!暴露身份又如何?压服这些人的口舌,对她而言不过翻掌之间! 第98章 公子哥王正义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从周沐清身上爆发开来!虽然她极力克制,只泄露出冰山一角,随后一闪而逝,但整个船舱的温度仿佛都上升了几分! “咔嚓!”戏台上伶人手中的玉板应声而裂!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喧闹声瞬间消失! 那只伸向虞信娘的胖手,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下,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猛地缩了回去!那胖子脸上的淫笑瞬间被恐惧取代,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肥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数步,最后轰然一声闷响,撞翻了身后一张矮几,酒水菜肴泼了一身,然后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片,竟是被不知道为何就生生吓尿了! 苏文焕和他身边那几个狐朋狗友也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瞬间噤声!他们惊骇地望着周沐清,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酒意都被驱散了大半!这女子...刚才那股气势,绝非寻常! 周沐清面罩寒霜,眼神冰冷如刀,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苏文焕等人,正要开口—— “何事喧哗?” 一个温和醇厚、却带着天然威严的声音适时响起,瞬间打破了僵局。 只见主桌那位一直安静品茗看戏、气质卓然如鹤立鸡群的王正义王公子,不知何时已从容起身。他步履沉稳,带着同桌几位同样气度不俗的年轻公子小姐,缓步走了过来。他面容俊朗,目光清澈平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而来,对那周沐清那威压恍若未觉。 王正义的目光在惊魂未定、瘫坐在地、裤裆湿濡的胖子身上扫过,掠过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苏文焕等人,最终多看了几眼那面若冰霜、气势凛然的周沐清,最后,那平和的目光在神色依旧平静的叶洛脸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他甚至没有询问叶洛等人的来历,只是转向苏文焕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生上位者的疏离和不悦: “苏公子,诸位。首先王某是感谢诸位邀请我来这画舫之上游湖听曲的,但是酒能助兴,亦可乱性,失了分寸。既又诚邀这几位贵客登船同乐,便当以礼相待,方显主家气度。如此行径,岂是待客之道?更扰了满船宾客听戏的雅兴。”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千钧,“若不能自持,便早些回舱歇息吧,莫要再搅扰他人。” 话语虽不重,却带着一种源自地位与修养的天然威压,瞬间让苏文焕等人噤若寒蝉。 苏文焕等人被王正义当众如此训斥,脸上青白交错,火辣辣一片,却又丝毫不敢反驳。苏家在宁京虽是商界巨擘,但比起神京工部主事这等手握实权的京官家族,分量上差了不止一筹。 更何况王正义本人气度卓然,学识渊博,在座之人无不敬重。 “是...是...王公子教训的是!是在下管教无方,约束不严,惊扰了贵客,更扰了王公子和诸位的雅兴!实在该死!该死!”苏文焕连忙躬身,头几乎要垂到胸口,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地上那滩烂泥般的胖子和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同伴,从牙缝里挤出低吼:“一群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滚回自己舱里去!别在这儿污了王公子的眼!” 那几个公子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架起瘫软的胖子,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区域,留下地上那滩刺目的湿痕。 王正义这才转向叶洛四人,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真诚的笑容,拱手一礼:“几位受惊了。下人无状,让几位见笑。王某深感歉意。若几位不嫌弃,还请移步主桌小坐,容王某奉茶赔罪,稍压惊扰。”他的邀请诚恳自然,目光在叶洛那沉静的眼眸和周沐清那绝世的容颜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欣赏与探究。 周沐清见最大的麻烦被王正义轻描淡写地解决,对方态度又如此谦和有礼,胸中那口翻腾的怒火也顺下去大半。她下意识地看向叶洛。叶洛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王公子客气了。恭敬不如从命。”他心知,此刻接受这位王公子的邀请,既是台阶,也是庇护,远比留在角落与那群纨绔纠缠明智。 四人随王正义来到主桌。主桌众人也纷纷起身见礼,态度颇为友善,显然皆以王正义马首是瞻。王正义又简单介绍了同桌的扬春县令三公子李少陵、金陵府赵通判次子赵公子等人,众人一一拱手。轮到介绍叶洛等人时,王正义看向叶洛,笑容温和而真诚:“在下王正义,神京人士。适才见先生处变不惊,气度沉凝如山岳,眼蕴精光而含而不露,必非池中之物。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叶洛拱手回礼,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在下叶洛,重德九年广陵生员。此次携舍妹,”他示意了一下周沐清,随后介绍王砚,“及同窗王砚兄,结伴进京赴考,途经贵地。适才不过是些微末插曲,王公子言重了。”他刻意将自己定位为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赶考书生。 “哦?广陵生员?重德九年...”王正义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欣赏,“距今已有十三载春秋,先生能持守本心,矢志科考,这份恒心与毅力,实令王某钦佩!叶先生绝非寻常书生可比。”他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轻视之意,反而带着一种对寒窗苦读、砥砺前行者的真挚敬意。旁边的李少陵、赵公子等人闻言,看向叶洛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郑重,收起了先前的几分随意。 “王公子过誉了。不过一介寒儒,求取功名,谋个出身罢了。”叶洛淡然回应。 王正义也识趣,不再多问关于那位“舍妹”的事情,转而朗声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叶先生,叶姑娘,王兄,还有这位大家,快请坐。好戏方酣,莫要让方才的琐事扰了赏曲的兴致。”他招呼众人重新落座,并吩咐船娘撤下残羹冷炙,重新奉上热茶和精致茶点。 第99章 静夜思 戏台上,丝竹管弦重新奏响,《琵琶记》再次开锣。 主桌气氛融洽和谐。 王正义学识渊博,谈吐风趣而不失雅致,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他既能与同桌的李少陵、赵公子等官宦子弟畅谈诗词歌赋、地方风物、朝堂趣闻,也时常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叶洛和王砚,询问些进京见闻、科考心得,并不冷落他们。 叶洛话不多,只在被问及时才简洁回应一两句,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品着清茶,目光落在戏台上,仿佛真的在听戏。 周沐清则以叶洛“妹妹”的身份自居,面对王正义等人温和的询问,也只简单回应些“随兄长进京”、“略识几个字”之类的话,绝口不提琼华派半个字。 王砚倒是如鱼得水,他本就博闻强记,文采斐然,腹中颇有锦绣文章,与王正义等人谈论起诗文典故、经史子集,颇能接上话茬,且见解不俗,引得众人连连称赞,连王正义眼中也流露出几分赞许。 虞信娘则抱着琵琶,安静地坐在一旁角落的绣墩上,偶尔有人问起琵琶或乐曲,她才轻声细语地回答几句,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悄悄落在叶洛那沉静的侧脸上,那眼神看的周沐清鼻翼总是微微皱起。 时间在悠扬的丝竹声、精彩的唱腔和融洽的谈笑声中悄然流逝。 明月高悬中天,清辉如练,洒满静谧的湖面。戏台上的剧目换了一出又一出,终于到了尾声。 曲终人散,画舫缓缓靠向岸边一处灯火阑珊的专属码头。宾客们纷纷起身,互道告辞。 王正义亲自将叶洛四人送到船边。他对着叶洛和周沐清,郑重地拱手一礼,声音清晰而有力:“叶先生,叶姑娘,今夜招待不周,让几位受了委屈,王某深感愧疚。那苏文焕行事孟浪无状,我已严词告诫于他。他若识得利害,自不敢再生事端。若他或其党羽日后还敢纠缠...”王正义语气陡然转冷,“王某虽不才,在扬春城乃至宁京城,也还有几分说得上话的薄面,定不容他放肆。几位在扬春城期间,尽可安心。”他的承诺掷地有声,眼神坦荡而坚定。 叶洛深深看了王正义一眼,那眼神似乎要将这位神京贵公子的样貌刻入心底。他拱手还礼,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郑重:“王公子高义,叶洛铭记于心。今日多有叨扰,告辞。” “后会有期。”王正义微笑颔首,目光在叶洛和周沐清身上再次停留片刻。 四人下了巨舫,重新踏上虞信娘那艘稍显朴素的花舫。老舟子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平安归来,长长舒了口气。花舫离岸,在月光铺洒的湖面上,划开一道银色的涟漪,向着听雨轩客栈附近的码头悠悠驶去。 船舱内,气氛有些沉静。经历了方才的波折、奢华中的压抑以及后来的应酬,众人都感到一丝疲惫。 “今夜...多谢叶公子、周姑娘、王公子了。”虞信娘抱着琵琶,对着三人深深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真挚的感激和后怕,“若非三位仗义...小女子孤身一人,恐难脱那等纠缠,后果不堪设想。” “信娘姐姐不必多礼,事情原本也皆因我们而起。”周沐清摆摆手,虽然语气依旧带着清冷,但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亲近,“后来那是路见不平,本该如此。姐姐不必放在心上。”显然她对这位身处风尘却气质清雅、不卑不亢的琵琶女,印象颇佳。 王砚也连忙道:“虞姑娘言重了。姑娘的琵琶技艺,出神入化,余音绕梁,今日能得聆听,实乃我等之幸。倒是害的姑娘受惊了。” 叶洛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花舫轻轻靠岸。四人踏上坚实的青石板码头。夜色已深,湖畔行人稀少,只有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石板路上,映照着婆娑的柳影。 “三位贵客,就此别过。”虞信娘站在船头,月光温柔地勾勒着她清丽的脸庞。她对着岸上的三人,再次盈盈一礼,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凝于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如叹息的祝愿:“望三位一路顺遂,前程似锦。” “虞姑娘保重。”叶洛拱手。 “信娘姐姐,后会有期!”周沐清难得地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虞姑娘,他日若有缘,王砚定当再来聆听仙音!”王砚也真诚地说道。 虞信娘目送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湖畔垂柳的阴影中,直到再也看不见。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融入夜风,几不可闻。 她转身,对着老舟子轻声道:“梁伯,回吧。”花舫调转船头,驶向湖心深处。瘦西湖的夜色,重新归于它应有的深邃宁静,仿佛刚才那场喧嚣的盛宴与惊心的风波,都只是湖面上一场小小的插曲,惊不起水花分毫。 叶洛、周沐清、王砚三人,踏着清冷的月光,默然地返回了听雨轩客栈。客栈大堂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余柜台上一盏孤灯。值夜的伙计靠在椅背上打着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他们,便点了点头,又沉沉睡去。 回到各自的房间,关上房门。外界的喧嚣与繁华褪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夏虫低鸣,以及远方运河上那模糊悠长、如同梦呓般的夜半歌声。 叶洛盘膝坐在床榻之上,并未立刻入定。 他推开临湖的雕花木窗,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 望着窗外高悬于墨蓝天幕的皎皎明月,那清辉似乎与记忆中某个寒潭旁的月色重叠。 伴随着隔壁房间王砚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他缓缓阖上双目,体内那沉寂已久的《琼华引气诀》悄然运转起来。 一丝难以言喻的思绪,如同月下的薄雾,悄然弥漫心间——寒潭旁,那遗世独立、清冷如霜的师姐身影,仿佛穿透了时光,在月华下若隐若现。 不对!叶洛猛的睁开眼睛,那就是大师姐本人!她怎么会出现...... 睁眼后,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人影,便又一次沉沉睡去,《琼华引气诀》开始自行运转。 只是记住了最后那一抹,有些慌乱的眼神? 到底是不是大师姐呢? 第100章 扬春城城主 叶洛从盘膝入定的状态中缓缓退出,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蒙蒙亮。他轻轻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昨夜记忆的碎片,模糊不清,他甚至不记得是如何盘膝坐在床上,也不记得为何入定了一夜。 睡前那抹慌乱的眼神。 还有梦中似乎总有一道清冷孤绝的身影在寒潭边徘徊,可当他试图去抓住那抹剪影时,却又消散无踪,只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习惯性地内视己身,探查这一夜的修行成果。然而结果却令他微微一惊! 虽然体内那点微弱的本源清气仍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逸散,但令他意外的是,仅仅是这一夜之间,那自行运转不休的《琼华引气诀》,竟硬生生将他的修为推到了炼气四阶的关口! “这...”叶洛心中泛起波澜。看来一次次以本源清气淬炼、早已远超普通炼气士坚韧程度的经脉,在被动吸纳天地灵气方面,还是展现出了其非凡的“容器”特性。 灵气如同涓涓细流,被强行纳入,冲刷着经脉。 然而,当他将灵识沉入丹田气海时,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蹙起。 丹田之内,一片沉寂。 灵气进入经脉后,能正常流转,如同溪水流过拓宽的河床,但一旦试图汇入丹田,便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阻碍。 灵气无法在丹田内停留、滋养、沉淀,只能如同过客般穿行而过,最终缓缓逸散。 这种“淤堵”感,与往日那种“空谷”般的吸收即散不同,更像是在原本空荡的谷底,淤积了一层无法化开的泥沼。 “奇怪...”叶洛压下心中的疑惑,结束了内视。 看来这具身体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抬眼看向对面床铺,王砚也正好悠悠转醒,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叶洛不再多想,起身整理衣物,用冷水洗漱,将昨夜未看完的书册仔细整理好,放入书箱最上层。 等他收拾妥当,王砚已经洗漱完毕,坐在窗边,捧着书卷开始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读。 “叶兄,早。”王砚抬头打了声招呼。 “早。”叶洛点头,“今日启程,用过早饭便走吧。瘦西湖虽美,终是进京路上的过客罢了。” “正该如此。”王砚深以为然。 叶洛正要去隔壁叫周沐清,楼下大堂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声响。 脚步声、低声交谈声、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客栈的宁静。 王砚的早读声停了下来,和周沐清几乎同时拉开了房门。 只见大堂里涌进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几名身穿皂色公服、腰挎铁尺的衙役,神情严肃。 掌柜和伙计早已诚惶诚恐地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地问好。 衙役身后,缓步走进来一位中年男子。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清癯,穿着低调的靛青色绸缎长衫,外罩一件半新不旧的墨色马褂,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玉带,并无过多装饰。 他步履从容,气度沉稳,眼神温和中带着久居人上的淡然。 在他身后,跟着三名年轻男子,其中两名面容有五六分相似,皆衣着考究。 其中一人,赫然正是昨晚在巨大画舫主桌有一面之缘的扬春县令三公子——李少陵! 李少陵扫视客栈,抬头间也看见了二楼栏杆旁的叶洛三人,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遥遥拱手,微笑致意。 叶洛三人也拱手回礼。 这时,那名同样年轻、身着捕快服饰、眼神精干的男子,将客栈掌柜引到一旁角落,压低声音快速询问着什么。距离太远,饶是叶洛耳力过人,也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昨日”、“谱碟”、“哪几间客房”之类。 李少陵则是一脸无所事事地拾阶而上,径直走到叶洛三人面前。 “叶兄,叶姑娘,王兄,还真是巧啊,又见面了。”李少陵笑容可掬地再次拱手。 “李公子,确实很巧。”叶洛还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有些疑惑,“李兄,大堂里这是...?” 李少陵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无甚大事。那位,”他朝楼下那位儒雅的中年男子努了努嘴,“是咱们扬春县城的城主,薛佑安薛大人。” 他略作停顿,解释道:“昨日薛城主在我家府上与家父饮宴,席间恰巧听到城防司的马将军提起,说有一位名叫‘周沐清’的琼华派仙子昨日持仙门谱牒入城。 马将军顺口问家父是否需要做些接待准备,家父觉得仙子既然低调入城,想必不愿被打扰,便婉拒了。 谁知这位薛城主不知为何,听闻此事后竟十分激动,说什么也要亲自来拜会仙子,以尽地主之谊。昨夜若非时辰太晚,他怕是当时就要过来。这不,今儿个天刚亮,他就亲自登门,向我父亲讨要仙子的下榻之处。我和二哥左右无事,对那琼华仙宗的周仙子也有些好奇,便陪着他一同来了。” 关于“城主”一职。 这“城主”之职,在大宁王朝,并非寻常官职。 它是朝廷特设的一种功勋爵位,只授予那些为国家立下卓着功勋的重臣或其家族。繁华大城或有特殊意义的重镇,才可能设此职位。 而这城主之位,权力有其极多的特殊限制: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不得干政涉军:严禁插手地方政务与军事指挥,这是铁律。城主的主要职责是“镇守”与“荣养”,象征意义大于实权。 其次就是拥有有限的建设权与税收:指的是城主对城池的建设规划有一定建议权和监督权,当然需与地方官协商。同时,朝廷也会从该城赋税中划拨出“一点点”,这“一点点”有着重德帝明文规定,比例极低,作为城主的俸禄及府邸维护之用。 第三就是这城主之职在正常情况下永不世袭,以免产生强压一方的可能:城主之位本身永不世袭。若想由子孙继承,则继承者本人必须为国家立下“一定贡献”。通常门槛不高,如简单的军功、治水、赈灾等,经朝廷核准后方可袭爵。这使得大部分城主家族只要子孙不太差劲,都能维持这份荣耀。 最重要的是圣天子特别严令对各地城主严苛监管:一旦发现城主或其家族利用身份鱼肉百姓、作威作福,朝廷会立即罢黜其城主之位,剥夺其家族世代功勋,严惩不贷!因此,能坐稳城主之位的,大多如眼前这位薛佑安一般,知进退,懂分寸,讲究风度,行事谨慎。 第101章 来意 薛佑安显然便是这样一位懂得分寸的城主。他耐心地等待捕快问完掌柜,又低声吩咐了几句,并掏出几粒碎银打赏。 这才整了整衣衫,在李少陵兄长的陪同下,不疾不徐地走上二楼。 他目光始终落在叶洛三人身上,三人身旁的李少陵表情越来越精彩,在薛佑安和周沐清之间来回确认距离。 ‘真的是过来这里?她不是叶兄的妹妹吗?不对,昨天画舫上那股威压,原来不是出自于叶兄身上!’李少陵越来越震惊,昨夜因为距离太远,又只是一瞬间,身处主桌的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谁释放出的那等威压。 城主最终站在了气质最为出尘的周沐清对面,距离拿捏的刚刚好,从这一点来看,就可以说是资深勋贵了。 薛佑安脸上露出诚挚而恭敬的笑容,对着周沐清深深一揖: “在下扬春县城主薛佑安,冒昧前来,惊扰仙子清修,万望恕罪。昨夜与老友听闻仙子仙驾莅临小城,未能及时迎候,已是失礼万分。今日特来拜会,略备薄礼一份,聊表敬意,并代全城百姓恭祝仙子仙途顺遂。”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将一个功勋城主面对仙门弟子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说着,他身后一名随从捧上一个尺余长的锦盒,盒盖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支通体碧绿、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竹笛,笛身隐隐有天然云纹,一看便非凡品,是文人雅士或修士都会喜爱的清雅之物。 “此乃‘碧潭玉竹’所制,生于城外深涧寒潭之畔,百年方成,音色清越,有静心凝神之效,望仙子笑纳。”薛佑安介绍道,态度诚恳。 周沐清虽不喜被打扰,但对方态度恭敬有礼,礼物也投其所好,至少不恶俗,加上叶洛在一旁“别太冷硬”的眼神示意,她也不好太过拒人千里。 于是周沐清权衡一番后还是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响起:“薛城主有心了。周沐清谢过城主美意。” 她看着那支温润的碧潭玉竹笛,并未示意叶洛去接。 而是把清冷的眸光落在薛佑安身上,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大小姐模样,继续说道:“然我琼华门规甚严,不可轻受外物。城主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赠礼吧?”她话语直白,带着仙门弟子特有的通透与直接,目光灼灼洞察人心,“若有难处,不妨直言。若是力所能及,又合缘法,或可相助一二。”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微妙。 薛佑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为一声带着苦涩与无奈的叹息。 他并未因被点破而有半分恼怒,反而显得更加坦诚。他挥了挥手,示意随从将锦盒又向前递了一点,这一进,便是求人办事的姿态,对方若应允下来,自然会接受礼物。 薛佑安对着周沐清深深一揖:“仙子果然慧眼如炬,洞悉人心。是薛某...惭愧了。此番冒昧叨扰,确非只为拜会。实有难解之事,关乎小城安危与百姓福祉,听闻仙子仙驾降临,如同久旱逢甘霖,这才厚颜相求。”他抬起头,眼神恳切,“不知可否请仙子、叶公子、王公子移步寒舍?此事说来话长,且需详陈。” 他再次看向周沐清,带着询问的意味,姿态放得极低,却又不失一方城主的尊严。 叶洛、周沐清、王砚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这薛佑安进门到现在的言行举止,张弛有度,恭敬有礼却不谄媚,进退得宜。 再联想到昨夜王正义、李少陵等人的气度,心中对这扬春城的官宦世家子弟印象确实不错。 既然对方所求之事关乎“小城安危与百姓福祉”,似乎也并非不可一听。 周沐清微微颔首:“可。” 薛佑安大喜过望,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多谢仙子!多谢二位公子!” 他连忙侧身让开道路。 周沐清这才示意叶洛:“叶先生,有劳。” 叶洛被这个称呼叫的一愣神,偷偷对上那狡黠的眼神才上前一步,从薛佑安随从手中接过了那个装着玉竹笛的锦盒。 薛佑安见此,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一旁的李少杰一直在对着李少陵小声询问这三人来历,可那李少陵此刻才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沐清,又看看叶洛和王砚,低声对身边的二哥李少杰道:“二哥...这位...这位周姑娘,竟然是琼华派的仙子?天啊!” 他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知后觉的震撼。 李少杰显然有些无奈,原来刚才我与你问的话都白问了?眼中当然也是惊异,但还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弟弟噤声,养气功夫可见一斑。 众人先后下楼正要离开,薛佑安忽然想起什么,对掌柜温和道:“掌柜的,这三位贵客的房费,算在我城主府账上。”他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不多不少,正好是叶洛他们三人的住宿费用,亲自递给了掌柜。“叨扰贵店清早,一点心意,还请店家收下。” 掌柜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薛佑安此举,既全了礼数,又丝毫不显刻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出了客栈,城主府的马车已备好。 薛佑安殷勤相邀:“仙子,二位公子,请上车。” 叶洛却拱手婉拒:“城主好意心领。我们骑马惯了,正好也可看看扬春晨景。烦请城主引路即可。” 薛佑安也不强求,点头笑道:“也好,也好。”他吩咐车夫驾车先行回府准备,自己则与李少陵兄弟、那位精干的捕快一同上马,陪着叶洛三人骑马缓行。 一行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来到了城东北角。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渐渐映入眼帘。朱漆大门厚重威严,门钉锃亮,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威猛雄踞。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城主府”。 府墙高耸,隐约可见墙内飞檐翘角,古木参天。薛佑安引着众人从侧门进入。 并言语间有所暗示:正门非重大节庆或圣旨不开。 第102章 气运之说 一入府门,眼前豁然开朗!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座精心营造的皇家园林。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假山池沼点缀其间,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甚至截取了文河一段支流引入院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草木清气。处处可见匠心独运,用料考究,极尽奢华却又透着一种沉淀下来的雅致。 薛佑安边走边介绍,语气带着一丝自豪,也有一份淡然:“此地原是邺隆帝在位时,赏赐给我祖父的宅邸,规制受皇恩允许参照皇家园林所建,故而略显奢华。然我薛家世代谨守本分,不敢逾越。”他话锋一转,指向远处一片被花木掩映、似乎更广阔的园林区域,“那边是‘沁芳园’和‘澄波湖’,连同府内几处景致最好的地方,约占了府邸七成。薛家世代只居住这主院附近的三成区域。” 他解释道:“先祖有训,此乃天恩,不敢独享。因此,自先父起,便立下规矩。府中这七成园林景致,每月逢五、逢十之日,皆对城中百姓开放。只需提前一日到府门登记预约,次日便有府中护卫与园丁引导,入内赏玩。不收分文,只望能与民同乐,不负皇恩。” 叶洛三人闻言,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和赞许。李少陵也笑着补充道:“薛伯父此举,深得民心。每逢开放日,预约者络绎不绝,连我等都要托人排队,已成扬春城一景。”话语中既有称赞,又有一丝玩笑话。 说话间,众人已来到主院花厅。 厅堂宽敞明亮,陈设古朴典雅,价值不菲却不显张扬。 更早有伶俐的侍女垂手侍立。 薛佑安笑道:“诸位请坐。知道清晨打扰,想必都未及用早饭。薛某已让人略备了些粗茶淡饭,大家边用边谈,可好?”他话音刚落,轻轻一拍手。 门外立刻鱼贯而入数名侍女,手中捧着精致的食盒。 很快,一张大圆桌上便摆满了各色早点。点心小巧玲珑,有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翡翠烧卖;清粥熬得软糯,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如酱瓜、腐乳、凉拌笋丝;还有几样时令鲜果,切得整齐;茶水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虽称“粗茶淡饭”,却处处透着用心与精致。 周沐清依旧婉拒了薛佑安让她坐主位的邀请,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右侧首位。叶洛坐在她下首,王砚次之。对面依次是李少杰、李少陵和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捕快。 薛佑安连道惶恐惶恐,落坐在主位。 侍女为众人奉上香茗热粥。 薛佑安举杯:“薄茶粗肴,不成敬意。薛某先以茶代酒,谢过仙子与二位公子赏光。”众人纷纷举杯相应。 席间气氛融洽,薛佑安谈吐风雅,李少陵兄弟也适时接话,说的都是些扬春风物、园林典故,绝口不提正事。 周沐清浅尝辄止,姿态优雅。 叶洛也随意用了两口点心,动作从容。 待到众人略略垫了肚子,叶洛放下手中的玉箸,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的薛佑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薛城主盛情款待,学生等感激不尽。然城主清晨亲至客栈相邀,言及有要事关乎城安民福。不知...究竟是何事,需要劳动城主如此费心,甚至需惊动‘琼华仙宗’来的周仙子?” 他的目光坦然而直接,仿佛早已看穿了薛佑安层层铺垫下的意图。 厅内的谈笑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佑安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薛佑安放下手中茶杯,手指轻轻捋过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与叶洛平静却深邃的眸子对视了一瞬。从客栈相见,到一路行来,再到这席间看似随意的交谈,这位久居人上的城主已然敏锐地察觉,眼前这三人之中,真正拿主意、且深得那位琼华仙子信任的,竟是这位看似清秀文弱的书生叶洛。 见他此时想要谈及正事,心中不敢有丝毫怠慢,收起客套的笑容,深深地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 “叶公子问到了关键。”他目光转向周沐清,带着敬意,“既然周仙子是来自琼华仙宗这般的仙家圣地,想必对世俗王朝的‘气运’之说,有所耳闻吧?” 周沐清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光中闪过一丝了然:“略有知晓。气运流转,关乎一地兴衰。”她言简意赅,肯定了薛佑安的开场。 “仙子所言极是。”薛佑安得到确认,精神一振,继续说道,“我大宁王朝,之所以在如扬春县这般相对繁华的州县城池设立‘城主’之位,其一,固然是陛下对有功之臣及其后代的恩赏与荣养;但更深一层,也是更为重要的职责,便是镇压一方气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因为他这是在揭开一个王朝的秘密。 “天地之间,万物有灵,亦有运。每一座城池,每一寸山河,甚至其间的文庙武庙、城隍土地,皆有其独特的气运流转。此运,无形无质,却关乎一地之民生福祉、风调雨顺、乃至文脉昌盛、武备修明。”薛佑安眼神悠远,仿佛在感知那看不见的力量,“当一个城池,如同我扬春这般,往来商旅络绎不绝,百姓安居乐业,市井日益繁华,其凝聚的‘人气’便会滋养此地的‘地气’,最终汇聚成磅礴的‘城运’!此运昌隆,则百业兴旺,百姓安康。”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然,物极必反,盛极而衰,此乃天道。古训有云,‘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当一个城池的气运过于鼎盛,汇聚到极致,便有万万中之一的可能,会催生出一缕......‘真龙之气’!” “真龙之气?”王砚忍不住低声惊呼,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李少陵兄弟和那位捕快也屏住了呼吸,显然这触及到了他们认知的边界。 “不错!”薛佑安重重地点头,眼中带着敬畏与忧虑,“此气虽非真龙,却蕴藏一丝龙性,象征‘潜龙在渊’。若它诞生于太平盛世,与当朝圣天子的‘真龙紫气’遥遥感应,便会形成‘二龙相见’之势!此乃大凶之兆!轻则引发天灾地变,动摇一方根基;重则......恐损及国运根本,甚至引发王朝倾覆之危!西牛贺洲之周文、周武二国,其分裂之始,便据传有是郡王所在之地地方气运化龙,最终冲撞帝星之故,进而分裂为我们今日所见的周文、周武二国!” 第103章 真正的好友就是要同往 薛佑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正因如此,我大宁开国圣祖皇帝,英明神武,早早千年之前就早有预料,才特设我大宁王朝独有的‘城主’之职,其核心职责,便是以陛下所赐之‘功勋位格’为引,结合城主府这座皇家规制园林的‘镇运之基’,镇压、梳理、引导一城之气运!使其保持旺盛,却又绝不可过溢,更严防其生出‘龙相’,以免与国运相冲!” 叶洛的眼神微凝,周沐清也露出了然之色。原来城主府这看似奢华的园林,还有这等关乎国本的深意。 薛佑安脸上泛起苦涩,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后怕:“叶公子适才所问,正是症结所在。我薛家世代镇守扬春气运,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然......就在半月之前,我城主府秘库之中,用以感应和疏导全城气运的核心之物——‘气运珠’,不知何故,竟突然‘蒙尘’!” “蒙尘?”叶洛眉头微蹙。 “是!”薛佑安语气急促起来,“那原本晶莹剔透、内蕴五彩霞光、时刻流转不休的气运珠,其表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灰烬覆盖,光华黯淡,运转凝滞。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他眼中流露出惊悸,“我以城主秘法观察,竟发现珠内......不知何时,钻入了一缕极其细微、却凝练成实质了的黑色气息!” “它如同一条毒蛇,在珠内缓缓游曳,无声无息!我完全不知它从何而来,意欲何为!是窃取我扬春城积攒数百年的气运?还是意图污染、扭曲,最终将其彻底毁坏?”薛佑安的声音带着颤抖,“无论哪种可能,一旦发生,对我扬春城数十万百姓而言,都将是灭顶之灾!气运崩坏,轻则灾祸频发,百业凋敝;重则......恐有妖孽滋生,瘟疫横行,甚至地脉动荡,城池倾覆!我薛佑安,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说着,他“吨吨吨”饮了一大口茶水,颇有浇愁之意。 叶洛、周沐清、王砚三人闻言,神色都变得有些凝重。这已非简单的“麻烦”,而是关乎一城存亡的巨大危机! “城主,”叶洛沉声开口,目光锐利,“既然事态如此紧急,何不即刻带我等前往秘库,一观那气运珠与黑气?或许能寻得解决之法?” 薛佑安听后,却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歉意和无奈:“叶公子,周仙子,非是薛某推诿或信不过诸位。实乃那秘库......非同小可!其开启之法,需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城主印信,并配合我薛家血脉方能启动,且开启一次耗费甚巨,对气运珠本身亦有一丝扰动。此乃太祖皇帝设下的铁律,以防宵小之辈觊觎气运。随意开启,恐生不测,甚至可能惊动那珠内黑气,使其提前发难!”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庆幸,也有深深的忧虑:“说来......这或许也是天恩浩荡,冥冥之中自有指引。薛某深知此事重大,绝非我城主府一己之力可解。因此,早在发现异状之初,便已动用所有人脉,耗费巨大代价,延请了数位修为精深、精通风水堪舆、驱邪镇煞的仙师高人,相约于今晚子时,秘库开启的最佳时辰,一同入内,共商对策,设法驱除那诡异黑气!” 薛佑安的目光热切地看向周沐清和叶洛,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周仙子与二位公子仙驾恰在此时莅临扬春,这岂非天意?三位能来,尤其是周仙子来自琼华仙宗,见识手段必非常人可比,这无疑是给我扬春城,给我薛家,给今晚的除魔卫道之举,增添了莫大的信心与助力啊!薛某在此恳请三位,今夜务必拔冗相助!薛某及扬春满城百姓,感激不尽!” 说罢,他起身,对着周沐清和叶洛,深深一揖到底。 厅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沐清和叶洛身上,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只是不管他们有何打算,一场关乎一城气运的隐秘之战,都将在今夜子时,于那神秘的城主府秘库之中,拉开帷幕。 热血书生王砚一听此事关乎满城百姓安危,甚至牵连家国气运,胸中那股忠君爱国的浩然正气瞬间沸腾!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激动地朗声道:“城主大人!此事关乎扬春数十万黎民,关乎社稷安稳,王砚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愿竭尽所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声音慷慨激昂,在厅堂内回荡。 然而,话音落下,厅内却是一片寂静。王砚这才猛地意识到——他既不通仙法,也不懂气运,甚至连那秘库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能做什么?难道去给那黑气念《正气歌》吗?一股巨大的尴尬瞬间将他淹没,他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看向叶洛和周沐清,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和无措。 叶洛和周沐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血和紧随其后的窘迫逗得忍俊不禁。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周沐清更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同冰莲初绽,瞬间冲淡了厅内凝重的气氛。 叶洛笑着摇摇头,随即也站起身,对着薛佑安拱手道:“薛城主心系百姓,忠君体国,令人敬佩。此事既关乎一城安危,叶洛虽力微,亦愿尽绵薄之力,听凭城主差遣。”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沉稳的承诺。 周沐清也收敛了笑意,恢复清冷,但眼神郑重,站起身来微微拱手:“琼华弟子,亦当以济世安民为己任。此事,琼华派思静峰门下灵琦仙子座下首徒第五代弟子周沐清应下了。” 王砚看到两位同伴都起身应承,心中那份尴尬顿时被巨大的感激和安心取代,连忙跟着深深一揖:“王砚...王砚也愿追随城主和叶兄、周仙子!” 对面,李少陵、李少杰兄弟和李捕头也早已按捺不住,站起身来躬身施礼。 第104章 真美! 李少陵笑道:“城主大人,薛伯父,这等守护家园之事,岂能少了我们扬春子弟?虽然不通仙法,但我兄弟二人自幼习武,李捕头更是衙门好手,一身横练功夫。今晚愿为诸位仙师高人护法,清理外围,以防宵小作乱!” 李少杰和李捕头也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薛佑安看着眼前这六位朝气蓬勃、心系家国的年轻人对他拱手施礼,胸中激荡,一股暖流直冲眼眶,老泪瞬间盈满。 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激动得难以成言。 最终,这位向来言谈举止皆是行家的城主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对着六人,深深一揖,身体几乎弯成了九十度,额头几乎触地!这是世俗中,一位地方父母官、一位慈祥长者,对后辈最深的敬意与感激!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薛佑安压抑的呼吸声,没办法,他也四十多岁了,又手无缚鸡之力,这个姿势实在难受。 六位年轻人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谁也不敢先起身,都被这沉甸甸的敬意所震撼。 结果还是李三公子机灵,他直起身,笑着拍了拍身旁同样有些感动的二哥李少杰的后背,打着哈哈道:“哎呀,薛伯父您这礼太重了,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可受不起!快请起快请起!” 还是靠他这一打岔,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动。 众人这才纷纷直起身,脸上也都露出了释然和温暖的笑容。 随后,在薛佑安反复叮嘱“此事务必保密,切莫外传”以及李少陵等人拍着胸脯保证“城主放心,我等知晓轻重”的互相承诺中,李少杰、李少陵和李捕头先行告辞,约定今晚子时前再来城主府汇合。 叶洛、周沐清、王砚三人则被薛佑安盛情挽留在了府中。 周沐清待李少陵等人离开后,对薛佑安道:“薛城主,今夜之事恐有凶险,需养精蓄锐。不知府中可有灵气相对充沛的静室?若没有,可否允许我等在府内随意走走,寻一处清静之地调息?” 薛佑安连忙道:“仙子客气了。府中静室虽备,但灵气之说,薛某凡俗之人,实难感知精微。不过,”他指向府邸深处,“那‘沁芳园’与‘澄波湖’一带,依山傍水,草木繁盛,景致最为清幽。若说府内何处最可能有仙子所需的灵气,想必就是那两处了。仙子与二位公子尽可随意游览,若有需要,可让侍女引路。” 周沐清点头:“多谢城主。” 昨日经历的波折与阴霾似乎被今日修为精进和城主府坦诚相待的暖意驱散,叶洛心情也难得轻松了几分。 三人便在一名长相可人,言语伶俐侍女的陪同下,开始游览这座皇家园林般的府邸。 先至沁芳园。甫一入园,便被眼前美景所摄。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花团锦簇,香气馥郁却不浓烈;假山叠嶂,曲径通幽;亭台精巧,掩映在葱茏古木之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鸟鸣清脆,恍若仙境。 王砚看得心旷神怡,忍不住又开始掉书袋:“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呃,不对,这里没马...应当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嗯,这个好!”他摇头晃脑,兴致勃勃地看向叶洛和周沐清,却发现叶洛只是微笑点头,目光有些飘忽,显然又在神游;周沐清则专注于感受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流动,对他的诗词并无反应。 王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识趣地不再吟诗,只是由衷地赞叹:“真美!” 叶洛和周沐清瞬间回头,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这才对嘛!真美就是真美!哪有那么多无用的感叹! 随后几人来到澄波湖。这里比沁芳园更显开阔,一条引自文河的清澈支流潺潺注入,形成一片碧波荡漾的小湖泊。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垂柳。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带着水汽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几人在湖畔一座临水的四角亭中坐下小憩。侍女奉上清茶后便退到亭外等候。 王砚忍不住好奇地问:“叶兄,周仙子,你们说那秘库里的黑气,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邪魔吗?还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周沐清秀眉微蹙:“仅凭城主描述,难以断定。黑气能无声无息侵入镇压气运的核心秘库,绝非寻常阴邪。可能是某种污秽之物,也可能是...某种邪法凝聚的恶念,甚至可能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显然想到了更不好的可能。 叶洛接口道:“也可能是某种被吸引而来的‘妖物’甚至‘鬼魅’。气运珠汇聚一城精华,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对某些存在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城主说它只在珠内游曳,尚未动作,或许是在蛰伏,或许...是在等待时机。” 而这个时机,很可能就是不久后的上元佳节,整个扬春县最人声鼎沸的日子。 叶洛想到了,却没说出来。 因为明显城主薛佑安也想到了,不然不会定下这个日子。 王砚听得有些紧张:“那...今晚会不会很危险?” 叶洛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却投向沁芳园的方向,眼睛转了转,明显又在想主意。 片刻后,对周沐清道:“仙子,我观沁芳园东南角,那片向阳坡地的花圃附近,火行灵气似乎最为活跃精纯,虽远不及仙山福地,但对你稳固金丹雏形,应有些许助益。你不妨去那里调息。” 周沐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刚才确实隐约感觉到那边灵气稍强,但远不如叶洛说得这么具体肯定。她狐疑地看向叶洛:“你确定?你怎么知道的?”目光在叶洛和王砚身上来回扫视:“你们是不是要瞒着我做些什么?。 叶洛面不改色:“些许感应罢了。你去了便知。” 周沐清又盯着叶洛看了几秒,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最好别骗我”,随后突然,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些什么,眼神也不知为什么又变了一下,那眼神在叶洛和王砚两个清秀书生之间来回看,眼神中尽是一些不可描述的想法,直到看得叶洛和王砚都有些心里发毛。 最终,她也只是轻哼一声,没再多停留:“好吧,信你一次。我去去就回。” 她起身,对亭外的侍女招了招手,“带我去东南角的花圃。” 第105章 修仙者王砚 侍女应声,领着周沐清离开了澄波湖畔。 亭中只剩下叶洛和王砚两人。 叶洛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他看向王砚,沉声道:“王兄,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做的事,你必须立誓,绝不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周沐清!” 王砚被叶洛突然的郑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问:“包括...包括周仙子吗?” 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叶洛扶额叹息,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尤其!不能告诉周沐清!周仙子!” 王砚这才意识到叶洛话语中的郑重,看着叶洛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正色道:“我王砚在此立誓!今日叶洛兄对我所言所行,我必守口如瓶,绝不泄露给任何第三人知晓,尤其不告知周沐清仙子!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万劫不复!” 他甚至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就无条件地选择了相信叶洛。这份信任,既有本源清气潜移默化带来的亲近,更多的是这一路走来,叶洛展现出的沉稳、可靠与一次次庇护所建立的深厚情谊。 叶洛见他立下重誓,神色稍缓,点头道:“好。王兄,今晚秘库之行,吉凶难料。你虽不通术法,但若要去,总要有些自保之力。我早已查探过你的体质,你身具水土双灵根,水行约七成,土行三成。根骨虽不算绝顶,但也属中上之资。” 王砚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指着自己,难以置信:“我...我有灵根?还能修仙?” 这消息对他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不错。”叶洛肯定道,“今日,我便传你基础的《引气诀》与《归元心法》。这是最普遍、最基础的入门功法,几乎每个散修野道都会,并非某处仙家秘传,所以你不必担心今后,大可一直修炼下去。现在,你且凝神听好,用心记下。” 叶洛不再多言,开始口述两篇功法的口诀。内容虽为基础,但也涉及经脉走向、吐纳节奏、意念引导等,颇为繁复,加起来足有三千余字。 王砚也不愧是读书种子中的天才!他立刻收敛心神,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聆听。叶洛语速不快,吐字清晰。第一遍,王砚已记下七八成;第二遍,查漏补缺;第三遍结束,王砚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复诵一遍,随即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洛:“叶兄,我记下了!” 叶洛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好!现在,盘膝坐好,五心向天,摒弃杂念,按照口诀所述,感应天地灵气,尝试引气入体!不用担心,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王砚依言照做,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按照口诀开始冥想、感应。 叶洛坐在他对面,双手虚按于王砚丹田前方寸许之地。 那位置之微妙,若是这一幕被周沐清看到,不知又会作何遐想。 他心念微动,体内那精纯却微弱的本源清气,被他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丝,如同最温和的春雨,缓缓地、持续地逸散出来,萦绕在王砚周身。 王砚本就资质不差,此刻在叶洛刻意引导的本源清气浸润下,如同置身于一个微型的灵气泉眼之中!他立刻清晰地“感觉”到了周围活跃的水行与土行灵气!按照口诀引导,那些灵气如同受到召唤,丝丝缕缕地开始向他汇聚,透过肌肤毛孔,渗入经脉! 在叶洛本源清气这“催化剂”的帮助下,王砚的入门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仅仅一刻钟后,他身体微微一震,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气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炼气一阶!水到渠成!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涌入的灵气在叶洛本源清气的梳理下,毫无阻碍地冲刷着王砚的经脉,并迅速在丹田内凝聚。王砚只觉得一股温和而强大的暖流在体内奔涌,修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砚身体再次一震,气息明显壮大了一截! 炼气二阶! 王砚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丝茫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从未有过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力量感,无论听力、远眺、还是肌肤间对空气中水汽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叶兄...我...我这是...”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只是用了平时的力气说话,出来的声音却有些嘹亮的刺耳,幸亏今日这整个澄波湖就他二人,这才没有惊扰他人。 惊的他自己都赶紧用双手捂上嘴,一脸惊恐。 叶洛收回手,脸色略显苍白,显然消耗不小。他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欣慰:“恭喜王兄,正式踏入仙途,炼气二阶。” 叶洛就这样带着王砚在亭中继续打坐调息。 他指尖轻点王砚眉心,一缕精纯温和的本源清气悄然渡入,帮助王砚梳理着体内奔腾的新生灵力。 “可还觉得经脉滞涩?”叶洛的声音平静。 王砚眉头微蹙,感受着体内灵气的流转:“似乎...灵气过膻中穴时仍有灼热之感。”说话间,他喉结滚动,脖颈处淡青色的经络因灵力涌动而隐隐浮现。 “闭目,再行周天。”叶洛的声音混着傍晚微凉的湖风,“观想灵气如溪水,膻中为山涧,靠引而不靠冲。”王砚依言闭目,全神贯注地引导着灵力。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西斜,染红了天边的云霞。 “成了!”王砚猛地睁开眼,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再无滞涩感!叶兄,我感觉灵力顺畅多了!” 叶洛点点头,就这样静静地等他完整运行完一个大周天,确认境界初步稳固后,才带着这位体内灵气尚在雀跃奔腾、对修炼充满新奇感的“新人修士”,前往沁芳园寻找周沐清。 周沐清也恰好结束调息,站在花圃旁,清冷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远方的澄波湖。当看到叶洛和王砚走近,尤其是她的目光落在王砚身上的瞬间,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如同锁定目标的小猫,锐利得惊人。 第106章 水中月 “不对劲...”周沐清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探究,视线在叶洛和王砚身上来回扫视,最终牢牢锁定在他周身那尚未完全平复、与天地灵气隐隐呼应的微弱波动上,“你俩...很不对劲!” 她眉头紧锁,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直接向王砚伸出手,命令道:“王砚,你过来!” 王砚被周沐清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锐利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偷偷瞥向叶洛求助。 只见叶洛正对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稳住。 但面对周沐清那源于实力、身份以及异性压迫感的天然威压,王砚还是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身体微微发僵,带着几分惶恐和无奈,颤颤巍巍地就要伸出手去。 就在王砚的手即将抬起、周沐清的目光越发狐疑锐利之际—— 叶洛被迫动了! 无奈,他必须将此事阻拦下来,平时潜移默化还好搪塞过去。 这一天之内把一个毫无修行根基的凡人,变成炼气二阶的修士,看似容易的事情,实则难于登天。 纵然你是元婴期大修士,没有傍身的天材地宝的情况下,哪怕耗尽心思,也绝无可能让一名凡人从零到炼气二阶。 他一步跨出,身形快出残影,瞬间插入两人之间!同时伸出双手,用毕生最快的速度,一把握住了周沐清伸出的玉手和王砚那抬到一半、不知所措的手腕! “走!”叶洛低喝一声,不等两人有任何反应,双臂骤然发力! 周沐清猝不及防,被叶洛猛地从台阶上拽了下来,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她美眸圆睁,又惊又怒,脸颊飞起红霞:“你!叶洛!你干什么?!” 叶洛却根本不给她质问的机会,也顾不上看王砚那惊魂未定、如同受惊兔子般的表情,就这么一手一个,牢牢攥着两人的手腕,强行拖着他们,大步流星地朝着之前用早餐的花厅方向走去!他此刻爆发出的力量,竟让金丹雏形的周沐清一时也难以挣脱! “放开我!书呆子!”周沐清挣扎着,羞恼交加。王砚则像个提线木偶,完全不敢反抗。叶洛则是完全充耳不闻,只是闷头疾行。这诡异的一幕引得路过的城主府侍女纷纷侧目,又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直到临近花厅,里面传来清晰的谈笑声,叶洛才猛地松开了手。 周沐清立刻甩开手,狠狠瞪了叶洛一眼,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脸上余怒未消。王砚也赶紧缩回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三人刚踏入花厅,便发现这里已聚集了不少人,气氛颇为肃穆又带着一丝紧张的热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少杰、李少陵兄弟和李捕头,他们正围在一人身旁低声交谈。而那人,赫然正是昨夜画舫上结识的那位神京贵公子——王正义! 王正义似乎对门口的动静反应最为敏锐,他第一时间转过头,恰好捕捉到叶洛“牵着”周沐清和王砚进来的那一幕,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随即笑着提醒了身边的李少杰兄弟。 “叶兄,周姑娘,王兄,你们可算来了!”王正义率先笑着拱手,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热情地打招呼。 李少陵也立刻笑着接话,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转,带着善意的调侃:“叶兄,你们这是...?”显然他也看到了刚才那引人遐想的“牵手”画面。 叶洛面不改色,拱手还礼,直接无视了尴尬:“王兄,李二公子,李三公子,李捕头。刚到哈。” 王正义笑容温润,目光在叶洛和周沐清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了然:“方才少陵兄已将三位的身份告知于我了。怎么样,叶兄?我昨晚就说过,你绝非寻常书生可比!”语气笃定,带着重逢的喜悦。 叶洛坦然一笑,摆了摆手:“王兄谬赞了。我与王砚兄,确实是普通的读书人,也确确实实要进京赶考,谋求功名,此乃实情,并无半分欺瞒。何况...”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玩味看向王正义,“王兄也从未开口问过我‘妹妹’的身份来历,不是吗?” 此言一出,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心照不宣的狡黠与欣赏。那是彼此都隐藏着秘密、却又相互理解、甚至有些棋逢对手的微妙笑意。 “哈哈,叶兄所言极是!”王正义朗声一笑,轻松化解了这小小的机锋,随即问道,“叶兄方才问我为何在此?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他指向空着的主位方向,薛佑安尚未到来,“家父与薛佑安薛城主乃是至交好友,情同手足。早在小弟我离京游学之前,家父便特意叮嘱,让我途经扬春时,务必来拜会薛叔叔,并言及若有薛叔叔力所不及之事,让我尽力相助一二。是以,听闻薛叔叔府上有事,小弟自然责无旁贷,前来效力。” 叶洛闻言,心中疑窦更甚。他再次凝神看向王正义。昨夜在画舫上就觉得此人不凡,但无论他如何以远超常人的灵觉感知,都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丝毫灵力波动,好像他就是一个纯粹的、气度极佳的凡人贵公子。 而此刻近在咫尺再做探查,结果依旧——石沉大海,毫无反馈!这简直不可思议!叶洛自信,即便是元婴期修士刻意隐藏修为,在他这近乎天赋的灵觉下也难逃感应,可这王正义...分明就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啊? 王正义见叶洛盯着自己发呆,眼神中充满了明显的探究和困惑,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更深了。 他随手解下了腰间悬挂的一块温润玉牌。那玉牌样式古朴内敛,正面刻着三个飘逸的古篆——“水中月”。 “叶兄可是在找这个?”王正义晃了晃玉牌,然后在叶洛、周沐清等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随手将其塞进了腰间另一个看起来朴素无华、大小明显不足以容纳这块玉牌的荷包里。 并且就在玉牌完全没入荷包的瞬间! 厅内所有人的眼睛皆有一瞬间失去了焦点。 第107章 怎么又是你? 嗡——! 一股浑厚、精纯、带着堂皇正大、浩然磅礴之气的威压,如同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猛然从王正义体内丹田部位迸发而出!这股气息并非狂暴肆虐的灵气,而是充满了中正平和、光明正大的浩然正气!他脚下仿佛有无形的金色涟漪荡漾开来,瞬间蔓延全身。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深处,更是有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整个花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光线都似乎明亮了几分! 金丹期!而且是根基无比浑厚、气息纯正无比的正牌儒家金丹修士! 这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威压,立刻引来了厅内另一群人的瞩目——正是坐在角落、由那名面容清癯、正是在扬春城门口负责遴选弟子、身着缥缈仙宗青袍的老者,还有他带着的两名弟子。 这孙长老本身是筑基后期修为,此刻感受到王正义毫无保留释放出的那属于金丹修士的浩然威压,脸色剧变,眼中瞬间充满了敬畏,连忙带着弟子起身,对着王正义遥遥抱拳,深深一礼:“缥缈峰外门执事孙元,携弟子拜见前辈!前辈金丹浩然,气冲霄汉,晚辈钦佩!”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弟子更是恭敬得不敢抬头。 王正义身上的气息只爆发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收敛,重新变得温润如玉。他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众人的错觉。他对着缥缈仙宗的孙长老等人微微颔首,拱手还礼,姿态放得很低:“孙长老太客气了。学生王正义,后学末进,可当不得‘前辈’之称,更不敢当‘气冲霄汉’之誉,折煞学生了。” 随即,待那孙长老重新落座,王正义的目光也就重新落回叶洛身上,那眼神充满了促狭的笑意,仿佛在无声地说:看,这下看到了吧?看明白了吧?看清楚了吧? “叶兄,”王正义笑吟吟地开口,语气轻松中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你看,你也从没问过我,是不是修士,对吧?” 叶洛看着眼前这位瞬间从贵公子变身为金丹大修士的王正义,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点微末修为的“隐藏”和王砚那点刚入门的小秘密,不由得也失笑摇头。 这确实是对他之前那句“你也没问过我妹妹身份”最有力、也最富戏剧性的还击。 两人再次相视一笑。这一次,笑容里除了那份心照不宣,更多了几分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意味。厅内的气氛,也因为王正义身份的震撼揭晓和两人之间这有趣的互动,变得轻松而微妙起来。 周沐清看着叶洛和王正义,再看看一旁依旧处于极度震撼中、嘴巴微张的王砚,心中的疑惑暂时被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冲淡了不少。然而,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王砚身上那明显不属于他“凡人书生”身份的微弱灵力波动时,那份怀疑的念头却更深了。 她正要把叶洛用绝对的武力值优势控制到一边,将这两名书呆子隔开,然后再次开口质问王砚时,花厅外却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周沐清也不好再发作,厅内交谈声同样渐歇,众人闻声回头望去。 一个身影挺胸抬头,由远及近,从一个模糊的黑影逐渐变成人形。 当看清来人相貌时,缥缈仙宗的孙元长老眉头直接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只见门口走进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的少年,头发高高束起,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番。他背后斜背着一口长剑。 那剑鞘坑坑洼洼,木质粗糙,显然是手工削制,简陋得近乎寒酸。 少年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自信微笑,快步走进花厅,刚站稳就对着厅内众人抱拳一圈,声音洪亮: “在下修仙者唐吉!城门口盘查严谨,耽搁了些时辰,来得有些晚了,各位道友,见谅,见谅啊!” 他语气自然,仿佛自己真是一位与众人平起平坐的修士。 叶洛、周沐清、王砚虽然礼貌性地还礼,但三人之间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和茫然。 他们自然还记得这个执拗的少年,只是纳闷他怎么会来这里。 王正义依旧是那副温和包容的笑容,也不管认不认识,对方是谁,先对着唐吉也抱拳还了一礼,礼数周全,只是眼底也满是对这个少年的打量,因为他也没看出这背剑少年的深浅。 李少杰、李少陵兄弟和李捕头却是脸色古怪,他们自然认得这位扬春城“鼎鼎大名”的唐痴! 李捕头稍做思虑就想上前驱赶这个“捣乱”的家伙,却被身边的李少陵暗中一把拉住。 李捕头看李二公子递来的眼神,明显是示意他看向王正义和叶洛——暗示那两位正主还没表态呢! 然而,缥缈仙宗的孙长老却坐不住了!他脸色铁青,快步走到唐吉面前,身边既无百姓,都是山上人,便再不用顾及什么仙师风度,一把抓住唐吉的手腕就往外拽,低声呵斥:“唐吉!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赶紧给我滚出去!”言语中满是急切。 唐吉却执拗地一甩手,挣脱了没怎么用力的孙长老的拉扯,梗着脖子道:“孙长老!我怎么不能来?城主府发的告示说了,广纳能人异士!我接了告示,就是来帮忙的!” “帮忙?你帮什么忙?!”孙长老气得胡子直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指着唐吉的鼻子骂道,“你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丹田如漏勺,经脉似枯草,又是板上钉钉的‘空灵根’!你算什么修仙者?!今晚之事凶险万分,连我等都不敢说全身而退!你一个凡人跑来这里,不是找死是什么?!赶紧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枉送性命!” 他骂得难听,但话语深处,却也带着一丝对这个执拗少年不自量力的担忧和怒其不争。 王正义此时也低声询问身边的李少陵:“少陵兄,这位是...?” 李少陵连忙低声将唐吉的情况和他那“唐痴”的名号快速解释了一遍。 第108章 宾主尽至 王正义听后,又恢复了那温和笑容,目光看向门口一老一少,眼中有些对趣事应有的玩味,却并没有丝毫蔑视。 这边,唐吉面对孙长老的怒骂,毫不退缩,反而更加理直气壮地大声道:“孙长老!您老别总拿老黄历说事!我唐吉现在不一样了!我昨晚真的引气入体了!我现在是真真正正的炼气期修士!城主府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需要‘修士’,我就是!告示上也说了‘报酬丰厚’,我缺钱!城主需要修士,我需要钱!我们双方都有对方需要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来?!这很公平!” 他这番“公平交易”的逻辑,说得孙长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竟一时语塞,气得指着唐吉的手指都在哆嗦。 叶洛此时也注意到了唐吉提及的告示内容。 他回想起来,进城时确实在城门附近看到过城主府的悬赏告示,上面措辞极其严重,直言“十死无生”,报酬虽丰厚,却也吓退了绝大部分人。 当时叶洛只当是城主府为了强调事态严重而夸大其词,没想到,还真有人不怕死敢硬接,而且接的人还是这位“唐痴”!看着唐吉那梗着脖子、眼神执拗地与筑基后期的孙长老对视的模样,叶洛心中也不禁又泛起一丝异样。 孙长老刚想伸手揪住这臭小子呵斥几句,花厅外便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是城主薛佑安带着两个心腹随从,以及一位身穿黄黑相间道袍、手持一柄古朴拂尘的老道人走了进来。 孙长老见状,知道再赶唐吉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反而可能让城主难做。 他狠狠瞪了唐吉一眼,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压低声音厉声道:“闭嘴!从现在开始,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我身后!不准说话!不准乱动!更不准靠近秘库!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语气严厉,却也带着最后一丝回护之意。 薛佑安一行人走进花厅。城主目光扫过众人,在唐吉身上略作停留,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是不记得孙长老身边有这么一位,但很快恢复如常,只当是新遴选上山的弟子。 他对着众人拱手笑道:“诸位仙师久等了。容薛某介绍一下,这位仙长是在下早年的至交好友,金陵铜壶观的铜树道人,听闻薛某有难,特从金陵星夜兼程赶来相助!” 他身旁那位黄黑道袍、面容枯瘦、眼神浑浊的老道人,手持拂尘,对着厅内众人打了个稽首:“贫道铜树,见过诸位道友。” 众人纷纷还礼。薛佑安接着便一一介绍厅内众人。 介绍到缥缈仙宗孙长老时,孙长老再次行礼,铜树道人只是微微颔首。 介绍到王正义时,铜树道人眼中精光一闪,显然认出了这位儒家金丹修士的修为,态度明显郑重了许多。 介绍到叶洛、周沐清三人时,薛佑安着重强调了周沐清琼华仙子的身份,铜树道人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和敬意。 等介绍完一圈,薛佑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略带疑惑地问一直在花厅外侍立的管家:“刘管家,你之前不是说还有一位接了告示的唐吉仙师?怎不见人?” 孙长老心中一紧,刚想开口解释遮掩,却感觉身后一空!只见唐吉猛地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略显憨直的笑容,大声应道:“城主大人!正是在下!修仙者唐吉在此!” 饶是薛佑安精明万分,看到这位的装束打扮也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这少年衣着破旧,气质与厅内其他仙师高人迥异,刚才还以为是孙长老新收的尚未开窍的凡人弟子,实在难以与“仙师”二字联系起来。 倒也不能怪他不认识这扬春城“大名鼎鼎”的唐吉,这位薛若安薛城主本就喜静,虽经常以城主的名义与民同乐,但本人却深居简出,基本都是让家仆代劳,反正心意到了就好。 这样既不会让高高在上的天子怀疑自己结党,又不会与那些豪绅巨贾扯上诸多人情交际。 若不是出了这种诡谲的事,他才不愿意抛头露面,好好的当安享晚年的城主不好吗。 哎,想起来都是命不好。 但他城府极深,脸上瞬间堆起和煦的笑容,拱手道:“原来是唐仙师!失敬失敬!仙师...当真是...返璞归真,不滞于物,令薛某大开眼界!” 他这话说得极其圆滑,既没点破唐吉的“异常”,又巧妙地用“返璞归真”遮掩了过去,给足了面子。 唐吉似乎没听出其中深意,反而觉得城主在夸他,咧嘴一笑,颇为得意。 薛佑安不再多言,走到主位前,并未坐下,而是再次对着厅内众人,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恳切而沉重:“诸位仙师、道长、义士!薛佑安代扬春满城数十万百姓,谢过诸位高义!今日之事,关乎我扬春城数百年气运,关乎黎民福祉,凶险莫测!诸位能慨然相助,此恩此德,薛某及扬春百姓,永世不忘!无论成败,薛某定当铭记于心!” 言辞真挚,令人动容。 众人也纷纷郑重还礼。 叶洛见时机差不多了,也就开口提醒道:“薛城主言重了。既然各路朋友已经到齐,学生看事不宜迟,天色已晚,邪祟之物往往于阴盛之时更为活跃。若城主已准备妥当,我等是否即刻前往?” 他表面上是担心邪祟,实则内心忧虑的是自己这炼气四阶的修为,一旦到了子正时分,皓月当空,恐怕又要如沙漏般散尽,必须趁修为尚在时行动。 薛佑安闻言,精神一振:“叶先生所言极是!既然诸位仙师已无其他准备,请随我来!” 众人应允,表示都准备好了。 随后薛佑安吩咐管家去封锁城主大门,并下令疏散内宅家眷,暂且去前院等候,等得到他的允许后再返回内宅。 一行人跟随薛佑安,穿过花厅来到城主府真正的内部,随后便在幽深的内宅中穿行,身边尽是一脸茫然的城主府家眷,在城主府护卫的带领下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第109章 城主府秘库 月光洒下清辉,将亭台楼阁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绕过重重回廊,穿过几道戒备森严的拱门,最终来到府邸最深处,一处依山势而建、颇为幽静的小型园林。 园林中心,是一座约三丈高的人造假山,一道银色匹练般的瀑布从假山顶端倾泻而下,落入下方一个碧波荡漾的圆形水池中,发出哗哗的水声。 薛佑安停下脚步,对众人示意:“秘库入口,便在此处。” 他对着左右两位心腹随从点了点头。那两人立刻会意,身形矫健地跃上假山两侧,分别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凸起岩石,同时用力按下,并向相反方向用力旋转! “咔哒!咔哒!咔哒...轰隆——!” 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机括运转声从假山内部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传来,整片园林都在随着声音颤抖! 紧接着,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奔流不息、气势汹汹的瀑布,水流竟如同被一把剪刀从中间硬生生撕开!水流并未停止,而是诡异地分流向两侧,贴着假山壁流淌,如同两道晶莹的水帘! 而瀑布中央,露出了后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这还不止,下方水池中的水也受到无形力量牵引,迅速向两侧退去,露出池底同样质地的黑色石板! 水流完全分开后,众人这才看清,瀑布之后、池底之上,赫然是一扇巨大的、浑然一体的黑色石门! 那石门材质非金非玉,漆黑如墨,却又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内敛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暗光泽,表面光滑无比,没有任何缝隙或把手,给人一种坚不可摧、亘古不变的厚重和安全感! 周沐清、王正义、孙长老以及铜树道人,都是见多识广之辈,要知道这种东西在山上,或者是那些仙人遗迹等地比比皆是。自然是对此等机关秘术虽觉精妙,却也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 然而,在场的其他人却都被这神奇的一幕深深震撼! 王砚激动得手中折扇都忘了扇,只是紧紧攥着,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分开的水幕和幽深的石门,仿佛要将这景象刻入脑海。 唐吉更是夸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眼睛里闪烁着无比兴奋和好奇的光芒,如同看到了神话中的景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喃喃道:“仙...仙术啊!太厉害了!” 薛佑安深吸一口气,示意众人原地等待,稍安勿躁。 他独自一人,神色无比庄重肃穆地走到那扇巨大的黑色石门前。 伸手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两寸厚的物件——那物件通体暗金,造型古朴方正,上面似乎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和山川图案,赫然像是一方微缩的金色玉玺! 薛佑安在石门前五步处停下,双膝跪地,将金印置于身前。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殷红的鲜血顿时涌出,然后仔细将指尖鲜血,郑重地滴落在金印顶部的龙首雕刻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薛佑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将那方微缩金印高高举起,语气中充满了虔诚与威严,在寂静的园林中回荡: “扬春城主,薛氏佑安,承先祖之志,秉圣天子重德帝之威名,镇守此方山河气运!今逢异变,邪祟侵扰,危及社稷根本!薛氏第三代城主薛佑安,谨以血脉为引,以圣天子所赐‘镇运金印’为凭,叩请镇守秘钥,开启玄门!” 他的话语充满了恭敬虔诚,不但说明身份来历,还要描绘清楚来此处要做什么,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随着他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落下,那吸收了鲜血的金印之上,隐隐有微弱的金光流转,像是活了过来一样。 薛佑安最后,双手将那染血的金印又高举几分,龙头正对着石门,用尽全身力气,恭敬而虔诚地高呼三次: “请——镇守大人——开门!!!” “请——镇守大人——开门!!!” “请——镇守大人——开门!!!” 声音如同洪钟,在分开的水流声和幽静的园林中久久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扇巨大黑色石门,想要看一看这传说中的气运秘库究竟长什么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薛佑安依旧高举金印,园中空气仿佛凝固了些许。 紧接着,那原本光滑如镜、浑然一体的漆黑门面,毫无征兆地开始慢慢蠕动。 随着众人逐渐凝重的目光,一层层涟漪般的波动在门板上扩散开来。 黑色的物质像有生命般扭曲、流动、汇聚。 最先是门面上方,缓缓凹陷出两个深邃的孔洞。随即,孔洞中心,两点比墨色更幽深的黑光亮起——那赫然是一双眼睛的雏形! 紧接着,眼睛下方,一道宽厚、轮廓分明的唇线隆起,鼻梁的线条随之浮现,最后,两侧一对异常硕大、几乎垂地的耳垂轮廓清晰显现。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带着一种好像源自远古的韵律,迫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丝毫逾越之举。 当五官最终完全凝聚成型,一张威严、方正、带着无形重压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石门中央! 那是一种属于至尊龙椅、号令天下的君威,沛然莫御。 细看之下,这张脸似乎并非后天雕刻而成,更像是构成石门的奇异材质本身,从内部自然演化浮现出形态。最摄人心魄、震人心神的是那双眼睛——深邃的重瞳仿佛蕴含着星辰运转与寂灭的轨迹,目光扫过之处,如同实质的威压穿透每个人的神魂!宽厚的嘴唇,垂肩的大耳,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源自上古洪荒的厚重与无上尊贵。 这张脸孔甫一清晰显现,众人甚至来不及完全确认是否眼花,园中的死寂便被彻底打破! “万岁!吾皇万岁万万岁!” 城主薛佑安和他那两名心腹护卫,如同条件反射般,“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落在地,额头死死抵住地面的石板,身体因极度的激动与敬畏而剧烈颤抖,声嘶力竭地吼出了只有在皇宫大殿上面见圣天子时才敢呼喊的敬语! 第110章 人族第一大帝宁圣祖贞元皇帝 “吾皇圣德!圣德永存!” 李家兄弟李少杰、李少陵,连同李捕头,亦是面无血色,当即五体投地,声音带着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与至高的虔诚! “天佑大宁!圣祖皇帝显灵啊!” 缥缈仙宗孙元长老带来的两名年轻弟子,甚至那被称为“唐痴”的唐吉,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只觉得一股源于血脉最深处的崇敬与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扑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跟着山呼万岁。唐吉更是浑身发抖,口中只剩下重复。 “求圣皇佑我仙途坦荡,寻得一良师。”他甚至还许上愿了,令附近原本严肃的众人眼角都抽了抽。 王砚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脱手坠地。他双目圆睁,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双腿一软,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身体抖如筛糠,只剩下本能地俯首叩拜。 眼前这张脸,早已超越了“相似”的范畴,它就是传说中那位伟岸人间帝王的复刻!是烙印在整个大宁王朝,乃至所有九州人族血脉中的不朽图腾! 王正义没有跪倒,但他那挺拔如松的身躯在石门面容目光扫过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双手于身前极其郑重地交叠相扣,行了一个儒家弟子面对古之圣贤时才用的至高大揖!他惯常温和儒雅的面容上,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发自内心的震撼。 叶洛同样心神俱震,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以最庄重的儒家弟子礼,拜谒这位有着人族第一帝王之称的面庞,仅仅是面庞,就已足够用上这同样是古之圣贤,也是人族大帝的授业恩师——至圣先师,所留下的儒家稽首礼。 与此同时,在他衣袍掩盖之下,丹田处一柄银白小剑自行透体而出,悬浮于小腹前,在所有人都没发现的位置,同样对着石门行了一个标准的琼华仙宗剑礼。 周沐清清冷的眸子也略微收缩,哪怕倨傲任性如她,此刻纤手也不自觉地并指如剑竖于胸前,身体微微绷紧,对着石门方向,同样行了一个琼华仙宗最高规格的剑礼。 孙元长老和铜树道人,这两位见多识广的筑基后期修士,此刻也彻底失态,脸上惯有的从容消失殆尽,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深深的敬畏,各自以宗门传承中最隆重的礼节肃然行礼。 铜树道人枯瘦的手指攥着拂尘柄,浑浊的眼珠盯着地面,口中不住地低声喃喃,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是...是祂的气息...错不了...真的是祂的遗泽...” 整个园林,只剩下两侧瀑布分流冲刷石壁的哗哗水声,以及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狂跳的心音。 所有的思维都在那张重瞳凝视下的面容前停滞了。 这张脸,属于大宁王朝的开国皇帝,人族公认的第一大帝,传说中飞升仙界的第一人——贞元大帝周煦衍!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一部神话! 他是终结了开天辟地以来持续百余年“妖祸纪元”的救世之主!是他亲手埋葬了人族沦为妖魔血食、万灵奴仆、鬼魅横行、苍天不悯的黑暗年代! 是他率领着意志觉醒的人族先民,披荆斩棘,浴血奋战,硬生生在尸山血海中开辟出中原第一片由人类主宰的疆土,奠定了大宁王朝一千二百余年的煌煌基业! 是他立下了“天下万灵,妖精鬼魅,欲求长生路,必先化为我人形。”的至上铁律! 更有无数民间传说口耳相传:这位伟岸的帝王在坐化飞升之际,所求并非一己长生,而是直入上界,打碎那漫天金身大道,为人族修士与那高高在上的上古仙佛讲理,硬生生争得了一条属于人族羽化登仙的通天大道! 他的功业,早已超越了凡俗帝王的界限。 他是人族的脊梁,是仙路的开辟者之一!他的面容,他的事迹,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不可磨灭的信仰! 石门上的面容,那双重瞳平静地扫过下方或跪伏或肃立的众人,眼神深邃,无悲无喜。 祂坦然接受了这份源自灵魂深处、血脉相连的敬畏与朝拜。 片刻的沉寂之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轰然响起,并非通过空气震动,却如同直接雷霆在脑海中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跨越时光的沧桑: “吾,坦然受尔等此礼。” 声音略一停顿,重瞳的目光似乎望向了无尽的时空深处。 “然,吾与那人族帝王周煦衍,并非一体。” 此言一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众人心头,跪伏在地的李少杰等人身体猛地一僵,王砚愕然抬头,王正义、周沐清、叶洛等人眼中也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惊疑。 不是贞元大帝?那这面容,这威压,这气息...? 薛城主啊薛城主!老薛!你可知私造圣皇雕像可是要九族消消乐的! 此刻石门面容继续出声,声音依旧宏大,如同天宪: “吾乃贞元皇帝坐化飞升之时,其身旁石窟中,伴其得道的‘飞升石’之一。帝之精气神意,帝之宏愿伟力,经年累月浸染吾身,故显帝之圣容。” 祂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众人,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超然: “吾承帝之遗泽,镇守此地,维系一方山河气运流转不息。是以,吾受尔等之拜,可?” 这声“可?”如同黄钟大吕,重重敲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带着审判般的威严。 “不敢!”“仙石圣明!理所应当!”“吾等心服口服,绝无怨念!” 地上跪着的众人,包括唐吉在内,连忙再次将头深深埋下,声音充满了惶恐与绝对的臣服。 叶洛、王正义、周沐清等人也再次郑重行礼,表达无声的认同。 面对这样一位与开国大帝本源相连、承载其意志镇守气运的古老存在,谁敢有半分不敬? 石门面容微微颔首,似乎对众人的反应表示认可。重瞳转向脸色苍白的薛佑安,开始回答起众人最关切的问题,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 “此地气运珠,乃帝亲留之社稷重器,与山河同呼吸,与国运共起伏。自此地气运昌隆以来,吾便镇守于此,七百余载,未曾有丝毫差池。” 第111章 进入秘库 石门上的圣皇面容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厚重的石门,落在了秘库深处那颗蒙尘的珠子上。 “然,近日珠光蒙昧,灵韵晦暗,吾亦感知分明。此事,绝非外力侵扰所致。”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薛佑安心上,他脸色瞬间由白转灰,身体剧烈一晃,几乎无法跪稳。 王正义、叶洛等人也同时皱紧了眉头,心中疑云密布。不是外力?那会是什么?两人目光迅速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不解。 石门面容的声音如同定论,斩钉截铁: “根源在于气运珠本身!是其内蕴之‘运’,自行生出了异变!” 祂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准备进入秘库的修士,带着审视: “其中缘由,尔等进入后,务必探查清楚。可懂?” “明白!”“谨遵法旨!”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沉重。气运珠自身出了问题?这比有强大的外敌入侵更加棘手,也更加神秘莫测。 石门面容最后抬眼望了望天色,弦月已出现在天边,时机刚刚好。。 “既如此,秘库当开。” 随着祂的话语落下,那扇巨大的、浮现着五官的黑色石门,悄无声息地向内缓缓滑开,露出了后面一片深邃的黑暗甬道。一股混合着千年尘埃与某种奇异能量波动的气息,从中悄然弥漫而出。 “寅正时分,东方既白,石门自落。”石门面容的声音带着最后的警示意味,如同不可更改的天条: “尔等若未能于其时脱出,便将被困于此,体验那气运流水之行。待到明日夜晚,再以金印血引,请吾现身,方可重开此门。” 话音落定,石门上的面容开始缓缓淡化、消融,最终归于无形。那双重瞳在彻底消失前,最后扫了一眼众人,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最终彻底隐没于光滑如初的漆黑门板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无声洞开的的入口,以及那冰冷时限: 寅正!东方既白!石门自落! 时间,在众人心里埋下了种子。 石门面容彻底消散后,那股沉重的威压才如同潮水般退去。薛佑安率先从地上爬起,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沾染了自己鲜血的“镇运金印”收进怀中最贴身处,动作无比郑重。 岸上的人也纷纷起身,各自带着复杂的心情,踏入了早已干涸的水池底部,聚集到薛佑安身边。 孙元长老用宽大的袖袍用力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长长吁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后怕的苦笑,对着薛佑安拱手道:“薛城主...您这...您这真是...给老朽,给诸位,准备了一份…...足的‘惊喜’啊!”他声音里还带着点被威压压迫后颤抖。 此言一出,众人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微放松了些,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发出了几声干涩的笑声,算是缓解方才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带来的冲击。连一向清冷的周沐清,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诸位仙师,请随我来。”薛佑安对着两位心腹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在外严加看守,然后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侧身引路,“这边请。” 众人紧随其后,踏入了那无声洞开的黑暗甬道。 脚步刚踏入其中,甬道两侧的墙壁上,便无声无息地逐层亮起柔和的黄色光芒。那并非烛火或油灯,而是某种镶嵌在石壁里的晶石或阵法被触发后发出的微光,光线温和而不刺眼,堪堪照亮脚下和前方的路径。甬道是倾斜向下的,石阶打磨得还算平整,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岩石气息的陈旧味道。 薛佑安一边小心地往下走,一边开口解释道,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有些低沉:“实在非是薛某有意隐瞒,实在是...连我自己也万万没想到,这石门会是这般模样!此门名为‘镇运玄门’,各州郡负有守护气运之责的城主府邸深处皆有。它只有在城主明确感知到有巨大威胁直指气运珠本身时,才能动用秘法将其‘落下’,取代平日开启的那道普通金门。那金门只需特制钥匙即可打开。而这玄门...必须月华当空,辅以城主精血为引,金印为凭,再诵特定祷文,方有开启之机。薛某忝为城主数十载,这还是头一遭动用此法!祖训之中...也从未提及门显圣容之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心有余悸,“方才圣容显现那一刻,不瞒诸位,薛某这腿肚子都软了,若非职责在身,怕是都要维持不住跪姿,而是瘫软在地了。” “城主言重了,此等神异,实非人力可料。”王正义走在薛佑安身侧,温言安抚道。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理解,这等与开国圣皇直接相关的隐秘,祖训不曾记载也在情理之中。 说话间,众人已下行颇深,前方豁然开朗,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不再是单调的石壁甬道,而是被布置成了一个精巧的花园。脚下是湿润的土壤小径,两旁栽种着各种世俗常见的花草,如月季、茉莉、兰草等,其间还点缀着几株散发着微弱灵光的仙家灵植,如夜光苔、凝露草。整个空间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形成一层薄薄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白色雾气,缓缓流动着。 “此乃‘净尘园’,”薛佑安介绍道,“每次下到秘库核心,都需由此穿过。园中雾气蕴含净化之力,可涤荡身上沾染的些许凡尘污秽之气,以免惊扰气运。”他率先步入雾气之中。 雾气沾湿了衣袍,带来一丝清凉。 周沐清微微蹙眉,她身具纯粹火灵根,天性不喜这种湿漉漉的环境,加之此地灵气虽浓郁但驳杂,让她感觉有些微的不适。大小姐的脾气顿时有些按捺不住,她不耐烦地从芥子物中取出赤红灵剑,用剑鞘拨开挡在身前的一株垂下的藤蔓,声音清冷地催促道:“既是必经之路,那便快些过去吧,莫要在此耽搁时辰。寅正之限,可不等人。” 才不是周仙子不喜欢雾气蒙蒙的地方呢。 第112章 气运“珠”? 众人闻言,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停留欣赏园景,加快了脚步。 穿过这片雾气蒙蒙的地下花园,前方又是一道厚重的石门。这道门虽不如之前的镇运玄门那般巨大震撼,却也透着古朴和坚固的气息。门上有一个明显的方形凹槽。 薛佑安再次取出怀中的镇运金印,深吸一口气,将其严丝合缝地按入门上的凹槽之中。 “咔哒...咔哒...隆隆隆...” 一阵明显是齿轮和机括运转的声音响起,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而就在门缝开启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纯灵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这股灵气之浓郁纯粹,远超外界十倍不止,仿佛置身于灵脉核心!饶是在场众人都是修士,也不由得精神一振,体内功法几乎要自行加速运转起来。 然而,都是碍于身份和面子,谁也不好意思做出大口吸纳的贪婪之态。 在叶洛那敏锐的灵觉感知中。 王正义、周沐清、孙元、铜树道人等修为高深者,尚能不动声色,只是默默运转各家引气诀,缓缓汲取一点这逸散而出的灵气,浅尝辄止。 那缥缈仙宗的两名弟子,则明显有些按捺不住,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也各自运起引气法门,小心翼翼地吸收着这难得的精纯灵气精进自身。 薛若安明显有所感知,回头看了眼众人神态,却并没有阻拦。 石门大开,众人适应了金色光芒后,门内景象终于完全展露在众人眼前。 一个相对较小的圆形石室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近乎透明的球体!这球体直径足有一丈有余,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微光。球体内部并非实体,而是充满了浓郁到近乎液态的金色雾气! 这些雾气也并非静止状态,而是如同活物般在球体内缓缓流淌、盘旋、涌动,变幻出各种难以言喻的瑰丽景象,时而如龙腾九天,时而如万民朝拜,时而如山川河流,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机与神圣感。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的金色海洋中,一缕如同墨汁般的黑色雾气,显得格外刺眼!它同样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像活物般在金色气运中游弋、纠缠,甚至试图吞噬周围的辉光。这缕黑气的存在,非但没有完全破坏那股圣洁感,反而给整个气运珠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某种威严甚至...肃杀的气息。 众人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一时无声,鱼贯而入,围在这巨大的气运珠前,形成了一个半圆。 叶洛盯着那颗巨大的“球”,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打破了沉默:“薛城主...恕晚辈直言,您管这个...叫‘珠’?”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庞大的体积,“这‘珠子’的个头,多少有些...过于‘珠圆玉润’了吧?” 薛佑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石室中回荡,驱散了些许紧张的气氛:“哈哈!叶先生说得是!当年薛某初次随父入内,也这般问过!”他笑着解释道,“其实气运珠本体核心确实不大,不过拳头大小。只是它神异非常,会随着一方城池的气运昌盛、人口繁衍、百业兴旺而不断‘生长’,吸纳汇聚的气运越多,其外在显现的形态便越大。扬春城地处要冲,近七年来也算富庶安宁,故而这珠子...也就长得大了些。”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又带着点自豪。 众人听了这解释,再看看眼前这庞然大物,都不由得莞尔,发出几声理解的笑声。确实,称之为“珠”,是有点委屈它了。 笑过之后,气氛重新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气运珠内部那些不祥的黑气上。 作为在场修为最高、见识也最广博的王正义,率先上前一步,靠近气运珠,仔细端详着那缕游动的黑气。他眉头微锁,沉声道:“诸位,依王某看来,这气运珠更像是一个庞大无比、由极其精纯的灵气构成的容器,而其中蕴含的所谓‘气运’,便是掺杂在这精纯灵气中的、某种特殊的、代表一地兴衰的‘杂质’或‘印记’。”他指了指那些黑气,“那么,这些诡异的黑气,其目的究竟是冲着这精纯灵气而来?还是...冲着这些‘气运’本身而来?” 孙元长老捻着胡须,接口道:“王先生所言有理。方才镇守大人已明言,此变非外力所致,根源在气运珠自身。若按此推论,这黑气...或许与‘气运’本身同出一源?是气运在某种特殊状态下产生的...异变?”他语气带着不确定,这个想法太过离奇。 一直沉默观察的铜树道人此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们再假设,若这黑气本源既非灵气,也非气运...那便麻烦了。天下万灵,但凡生灵,皆需灵气滋养,若它是某种未知生灵所化,要追根溯源,无异于大海捞针。”他话锋一转,“但若它的目标,就是‘气运’本身...那范围便小得多。能直接吞噬、利用或干扰气运者,据贫道所知,无非妖、鬼、龙、人四类大种。若有办法,能引出一丝这黑气...”说着,他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古旧铜盘,形似八卦,但中央并非阴阳鱼,而是一个浅浅的圆形凹槽,更像是一个小巧的碟子。铜盘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流转着微弱的灵光。 铜树道人托着铜盘,看向众人:“只需引出一丝黑气至此盘中央,此盘便能感应其本源气息,或可显化其所属种属之相。妖、鬼、龙、人,自有不同征兆。” 此言一出,王正义、叶洛、孙元等人的目光立刻亮了起来,这是个可行之法!然而,这目光随即又都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城主薛佑安。 薛佑安感受到众人的注视,没有丝毫犹豫,脸上露出坦然的笑容,对着众人郑重一揖:“薛某既已请诸位仙师至此,便是将性命与扬春城气运尽数托付!只要不打破这气运珠本体,无论诸位想做什么,想如何探查,薛某绝不阻拦!诸位但请放手施为!”为了表明心迹,他甚至主动向后退了两步,站到了石室的边缘,将场地完全让给了众人。 第113章 城主秘法 叶洛却抬手拦住了薛佑安后退的动作,目光诚恳地看着他:“薛城主深明大义,我等感激。不过,在尝试引出黑气之前,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叶先生请讲。”薛佑安停下脚步。 “可否请城主...再为我等演示一遍,您平日里是如何梳理、管理这气运珠中的气运的?”叶洛解释道,“我等对气运珠的运转方式了解甚少,若能亲眼目睹城主操控气运珠的过程,或许能从中得到启发,找到引出黑气而不伤及珠体的稳妥方法。” 薛佑安闻言,略一沉吟,随即爽快点头:“好!此乃我们城主之间世代口口相传的秘法,本不该外传。但值此危难之际,也顾不得这般许多了。薛某便献丑,为诸位演示一遍,希望能对诸位有所助益。”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到气运珠前,神情变得无比肃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屏息以待。 薛若安将周遭的精纯灵气都纳入体内,神情变得无比庄重肃穆。他没有再取出金印,而是双手缓缓抬起,掌心虚对着那颗悬浮的金色巨球。 “诸位请看。”他低喝一声,声音略微颤抖。 只见他双手十指以一种极其玄妙、看似缓慢实则迅捷无比的速度开始律动、结印。指尖划过空气,留下淡淡的金色轨迹残影。 随着他手势的变化,气运珠内部原本缓缓流淌的金色气运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加速流动,并随着他手指的指向,在球体内部凝聚、分流、旋转。 “引!”薛佑安口中吐出一个清晰的字节。 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对着珠内一缕较为凝聚的金色气运轻轻一引。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缕气运仿佛有了生命,竟真的顺着他指尖的“引导”,在透明的珠壁内侧缓缓游移,最终汇聚到他所指的位置,形成了一小团更加浓郁的金色云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道韵,仿佛他并非在操控,而是在与这代表一城兴衰的气运进行无声的沟通。 众人看得目眩神迷,尤其是孙元长老和铜树道人,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极力揣摩其中蕴含的法则。 “这便是梳理之法,导其淤塞,引其归流...”薛佑安一边演示,一边简要解释着基本原理。 演示完正常的梳理,薛佑安神色凝重起来:“接下来,薛某尝试触碰那异变黑气,诸位小心。” 他再次变换手印,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缓慢。他的手指如同探入无形的深水,小心翼翼地靠近珠壁内部一缕正在缓缓游曳的、小指粗细的黑色雾气。 “分!”他低喝一声,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金光,再次试图像剥离正常气运一样,将那缕黑气从金色的气运长河中“引”出来。 就在他的意念和术法力量刚刚触及那缕黑气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原本看似无意识的黑色雾气骤然暴起!它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脱离了金色气运的束缚,化作一道凝练的黑色箭矢,狠狠地撞向薛佑安意念所系的珠壁位置! “嗡——!”整个气运珠都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缕撞在珠壁上的黑气并未消散,而是瞬间扭曲、变形、膨胀!眨眼间,它竟在众人眼前凝聚成了一张扭曲而清晰的人脸! 那张脸,赫然就是薛佑安自己!只是这张“脸”充满了怨毒、愤怒和一种非人的狰狞!它张开一张比例大得吓人的嘴巴,对着珠壁外近在咫尺的薛佑安无声地嘶吼起来!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夸张到撕裂下颌的嘴型,那扭曲的面部表情,那直刺神魂的恶意,都让所有人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啊!”薛佑安猝不及防,被这近在咫尺的“自己”的恐怖面孔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脚下踉跄,猛地向后倒退数步,眼看就要仰面摔倒! “城主小心!”站在侧后方的王正义反应极快,身形极快的侧移一步,手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薛佑安的后背。 薛佑安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珠壁上那张缓缓消散、重新化为黑气融入金河的脸,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多...多谢王先生!各位...各位看到了?这...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几日,它...它甚至还曾化作...家父的模样...对着我嘶吼...”说到最后,他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后怕。 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那黑气的诡异和恶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气运珠的叶洛,眉头紧锁,忽然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对...这黑气...不是灵气!” “什么?”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目光瞬间聚焦到叶洛身上。连惊魂未定的薛佑安也愕然看向他。 叶洛深吸一口气,指着气运珠,语气肯定地说道:“就在刚才那黑气冲出气运珠壁垒,凝聚成形的那一瞬间,我感知不到它身上有任何灵气波动!”他天生对灵气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它就像...就像纯粹的‘虚无’或者...某种纯粹的‘意志’凝聚体,与灵气格格不入,甚至...在排斥灵气!” 这个发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再次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不是灵气?那它是什么?难道真的是气运本体?否则如何能在灵气构成的气运珠内存在?还能操控气运?众人心头疑云更重。 王正义扶着薛佑安站稳,待他气息稍平,才松开手。他整理了一下被刚才动作带起的青衫下摆,对着薛佑安郑重地拱手致歉:“薛城主,方才情况紧急,多有冒犯。接下来,王某斗胆,想亲自尝试操控这气运珠,引那黑气出来,配合铜树道长探查其本源。不知城主可否应允?” 薛佑安此刻已彻底明白,单靠自己根本无法解决这诡异之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对着王正义以及众人深深一揖:“王先生言重了!各位仙师,请便!薛某在此,绝不干涉!”说完,他这次是真的主动退到了人群的最边缘,紧靠着石室的墙壁站定,将场地完全让出。 第114章 一探究竟 王正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缓步上前,走到方才薛佑安所站的位置,面对着那巨大的、氤氲着金黑两色的气运珠。他微微闭目,似乎在回忆薛佑安刚才的每一个手势和韵律。 仅仅数息之后,王正义豁然睁眼! 他抬起双手,十指翻飞!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他结印的手法、速度、轨迹,竟与刚才薛佑安演示的梳理秘法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流畅、圆融、自然!指尖划过的淡淡金痕也更加凝实,更是蕴含了来自于儒家修士那煌煌正气!仿佛这世代相传的城主秘法,在他这位儒家金丹修士手中,仅仅盏茶时间便被解析、掌握、并臻至更高的境界! “铜树道长,请准备!”王正义声音沉稳,目光锐利地锁定了珠内那一缕游曳的黑气。 铜树道人早已严阵以待,手中铜盘托起,凹槽对准气运珠方向,另一只手掐着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铜盘表面的符文开始亮起青蒙蒙的光华。 “分!”王正义口中清叱,动作比薛佑安更加果决凌厉!他并指如剑,带着一股沛然正大的浩然之气,凌厉地点向那缕黑气! 同样的暴起!同样的反抗! 那黑气再次化作箭矢撞向珠壁!并且瞬间扭曲、变形! 这一次,它凝聚成的面孔,赫然是王正义本人的模样!同样扭曲、怨毒,张着血盆大口无声嘶吼,将王正义那张本来清秀帅气的脸映的恐怖异常! 那冰冷的恶意,仿佛要将王正义整个吞噬! “哼!”周沐清一直紧盯着,就在那黑气面孔成型的瞬间,她冷哼一声,腰间赤红灵剑“呛啷”一声化作一道火线出鞘!剑光赤红,锐利无比地斩向那凝聚在珠壁上的黑气面孔! 嗤! 剑光掠过,竟真的将那团黑气凝聚的面孔硬生生削下了一半! 看着自己的面庞被削下一半,王正义侧过脸瞥了一眼面若寒霜的周仙子,浑身一阵恶寒。 被斩落的那一半黑气如同无头苍蝇般在珠壁附近剧烈扭动! “摄!”铜树道人眼中精光爆射,手中铜盘青光大盛,一道凝练的青铜色光柱瞬间射出,如同大网一般地罩向那半团扭动的黑气! 然而,就在青铜光芒即将将其摄入铜盘凹槽的刹那—— 那半团黑气猛地一滞!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侵蚀万物的阴冷意志骤然爆发! “嗡!”青铜光柱剧烈震颤,仅仅罩住了黑气一瞬间,就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铜树道人闷哼一声,握着铜盘的手猛地一抖,铜盘“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老道士的脸色也随之变得煞白! 更让人惋惜的是,那半团挣脱了青铜光芒禁锢的黑气,速度快得超越了众人的视觉捕捉极限,如同一道黑色的流光,“嗖”地一声,竟无视了气运珠的壁垒,也无视了王正义迟一步的阻拦,就这么直接钻了回去!瞬间便与珠内原本的那缕黑气重新融合在一起,仿佛从未被斩开过,继续优哉游哉地在金色的气运长河中缓缓游曳。 石室内,只剩下铜盘上黯淡下去的八卦微光,周沐清剑尖残留的一丝灼热,以及众人脸上凝固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的沉默。 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诡异,如此彻底! 短暂的沉默之后,每个人都在想着破解之法。 孙元长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上前一步,走到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铜树道人身边,低声问道:“道长,可还能再试一次?”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铜盘。 铜树道人深吸一口气,双手互相用力攥了攥,似乎想止住那细微的颤抖。 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铜盘,仔细检查了一下上面的铭文,确认没有损坏,这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服输的厉芒,重重点头:“可!贫道尚有余力!” 孙元长老闻言,精神一振:“好!方才事发突然,贫道未及援手。这次,待周仙子斩断黑气,贫道便立刻施法,以罡风将其困锁片刻,为道长争取时间!”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叶洛和周沐清的方向。那意思很明显:这次需要更紧密的配合,尤其是你们两位出手的时机。 叶洛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周沐清感受到孙元的目光,精致的下巴习惯性地微微抬起,轻哼一声,赤红灵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姿态依旧傲然,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专注了几分。 “那便再来!”王正义沉声道,目光再次锁定珠内另一缕大小合适的黑气。他依旧是那套行云流水的城主秘法手印,指尖金痕流转,浩然正气沛然而出。 “分!”指诀再引! 黑气依旧如预料中般暴起反抗,凝聚成王正义扭曲的鬼面嘶吼! “斩!”周沐清清叱一声,赤红剑光比上次更加迅捷凌厉,只是眨眼间就再次将那黑气凝聚的面孔削下一半! “着!”早已准备好的孙元长老几乎在剑光落下的同时出手!他大袖一挥,一股凝练如实质、带着凛冽切割之意的青色罡风呼啸而出,瞬间将那半团脱离本体的、剧烈扭动的黑气包裹在内!罡风旋转,形成一个小型的风牢,试图将其束缚禁锢。 “摄!”铜树道人不敢怠慢,手中铜盘青光大放,青铜色的光柱再次射出,更加全力地罩向风牢中的黑气! 然而,那黑气在风牢中挣扎得更加狂暴,眼看又要故技重施,爆发出那股侵蚀意志挣脱束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旁观的叶洛终于有了动作。 他并不会什么仙家术法,更并非冲向黑气,而是猛地前踏一步,右手极其自然地、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抓住了身旁周沐清空闲的左手手腕! “?!”周沐清浑身猛地一僵!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愕然转头看向叶洛,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羞恼和别人一眼就能看出的慌乱。 第115章 成分复杂 周沐清下意识地想甩开,但哪知叶洛的手握得很紧,而且伴随着一股精纯温和的本源清气,正源源不断地从手腕处渡入她的体内! 这种感觉。 她下意识地停止了挣扎,随后眼神快速环顾四周,见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聚焦在罡风、青铜光芒和那狂暴挣扎的黑气上,似乎没人注意到这角落里的“小动作”。周沐清这才强压下剧烈的心跳,狠狠地剜了叶洛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回头再跟你算账! 而叶洛却已闭上了双眼,并没有看到周大仙子这一系列动作,仿佛全身心都在调动那股渡过去的灵气。 得到叶洛本源灵气加持的周沐清,只觉得体内火灵根瞬间被点燃!一股如同黑风山魔窟时一样强大的力量感涌遍全身!她眼中原本就有的赤红火纹骤然亮起,如同燃烧的星辰! 没有丝毫犹豫,周沐清那只没被叶洛抓住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对着风牢和青铜光芒笼罩的区域狠狠一握! “凝!” 随着她一声低喝,一个由纯粹赤红火焰构成的圆形牢笼凭空出现!这火焰牢笼并非虚幻,而是带着灼烧神魂的恐怖高温,全然将孙元的罡风牢笼、铜树道人的青铜光柱以及其中挣扎的黑气,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内! 火焰牢笼出现的刹那,石室内的温度骤然升高!那被罡风、青铜光、火焰三层力量同时禁锢的黑气,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块,猛地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它剧烈地扭曲、冲撞着,但这一次,在赤红火焰的灼烧下,它那凝练的形体竟肉眼可见地萎缩了一丝!虽然极其细微,却让所有人都精神大振! “成了!”王正义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孙元长老也忍不住低喝一声,加大了罡风输出的力度。 铜树道人更是全神贯注,口中念念有词,古老的道家术法声在石室内回荡。 他紧盯着铜盘中央凹槽上方的青光,那里正映照出被层层禁锢的黑气形态,无数细密的篆文在青光中流转、分析。他沉声道:“诸位坚持住!贫道已开始溯源!此物诡异,非是寻常妖鬼,需得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孙元长老的额头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维持那凝练的罡风牢笼,尤其是对抗黑气持续的狂暴冲击,消耗巨大。他咬牙低声道:“道长...如何了?老夫...怕是坚持不了太久了!” 铜树道人花白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浑浊的眼睛死死闭着,仿佛在全力解析着铜盘反馈的信息。 他脸色凝重,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难以置信:“不好说...非是贫道无能,实是…这东西的本源太过离奇古怪!它...它似乎...” 他的话没说完,但语气中的困惑和震惊却感染了每一个人。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场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王正义、依旧闭着眼握着周沐清的手腕输送灵气的叶洛以及施法的孙元、铜树、周沐清三人都全神贯注。 而边缘的李家兄弟、缥缈仙宗的两名年轻弟子,以及无人搭理的唐吉,则显得有些无聊起来。 “老三,你说...这黑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连铜树道长的法宝都分析这么久?”李少杰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弟弟说道,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场中那火焰牢笼和闭目输送灵气的叶洛、以及虽然微微蹙眉但依旧傲然挺立的周沐清。 李少陵摇摇头,苦笑道:“二哥,这岂是我等凡人能揣测的?不过...那周仙子真是厉害,这火焰...隔着这么远都感觉皮肤发烫。”他的目光也忍不住落在周沐清身上,带着惊叹。 旁边缥缈仙宗的一名弟子接口道:“是啊,琼华仙宗的仙子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叶先生似乎也不简单,他闭着眼是在做什么?好像在给周仙子输送灵力?” 另一名弟子猜测道:“可能是某种合击秘法吧?两人配合倒是默契...只是...”他看了看叶洛抓着周沐清手腕的手,表情有些古怪,没敢继续说下去。 而唐吉,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学着孙元长老的样子,对着半空中那被层层包裹的黑气方向,也用力握紧了拳头,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念念有词:“嘿!哈!我也出力了!看我的‘无形金刚罩’!罩住你这妖孽!别想跑!”他仿佛真的在隔空施加力量,手臂还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对抗着巨大的阻力。“外层还有我的牢笼呢!坚固无比!”他煞有介事地补充道,完全无视了旁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就在这时,场中持续输出的周沐清,光洁的额角也终于沁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她主修火法,爆发力惊人,最擅长的是瞬间的毁灭性攻击。像现在这样,持续不断地维持一个需要极高控制力和灵力输出的火焰牢笼,恰恰是她最不擅长的类型。长时间的高强度维持,让她体内的灵力消耗飞快,经脉开始传来阵阵灼痛和空虚感。她红润的嘴唇微微抿紧,黛眉轻蹙,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一直握着她的手腕、闭目输送灵气的叶洛,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捏了她一下。 周沐清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叶洛。 只见叶洛依旧闭着双眼,但眉头也微微蹙起,似乎在承受着什么。 他握着周沐清手腕的手指,又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再坚持一下! 周沐清看着叶洛紧闭双眼却异常认真的侧脸,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那股虽然温和却异常坚韧的灵气支撑,心中那股因疲惫而升起的烦躁和想要放弃的念头,竟莫名地被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赤红的火纹再次亮了几分,强行压下经脉的不适,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维持那赤红的火焰牢笼中去。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此刻的吃力。 第116章 来自虚丹期的肘击! 时间就这样在僵持中流逝,黑气仿佛不会疲惫般持续撞击着牢笼。 孙元长老的脸色越来越白,维持罡风牢笼的手臂也开始微微颤抖,显然已到了极限。 “道长...在下...在下撑不住了!”孙元长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 话音未落,他凝聚的青色罡风牢笼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啵”的一声溃散开来! 失去了最外层的束缚,那半团黑气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爆发出更加强烈的侵蚀意志,疯狂地冲击着铜树道人的青铜光芒和周沐清的火焰牢笼! “哼!”周沐清闷哼一声,压力骤增!火焰牢笼剧烈摇晃,赤红的火舌明灭不定,她额角的汗珠瞬间变成了小溪流。维持牢笼所需的灵力消耗陡增数倍! 一直维持着城主秘法、压制着气运珠内另外半缕黑气躁动的王正义,眼见此景,眉头紧锁。 他自然是无法抽身直接攻击那被困的黑气,否则气运珠内部平衡可能瞬间崩溃。 电光石火间,王正义空着的左手凌空疾书!指尖浩然之气凝聚,郑重在虚空中写下了一个金光灿灿、蕴含无上正气的楷书大字——“牢”! “去!”他沉喝一声,左掌对着那火焰牢笼的方向猛地一拍! 那金色的“牢”字如同实质的符印,瞬间跨越空间,“轰”的一声印在了火焰牢笼的外壁之上!金光流转,三条相互凝练的金色光线瞬间从“牢”字中延伸而出,在火焰牢笼之外又构筑了一个棱角分明、不断循环运转的金色光牢!这光牢并不能硬抗那黑气的直接冲击,而是带着一股坚韧的束缚和镇压之力,大大分担了火焰牢笼承受的冲击。 “呼...”周沐清顿感压力一轻,赶紧调整呼吸,虽然依旧吃力,但比刚才那岌岌可危的状态好了许多。 她感激地看了王正义一眼,后者只是微微颔首,继续专注于压制气运珠内的躁动。 又艰难地支撑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铜树道人原本就枯槁的面容此刻更是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灰翳,显得更加黯淡无光。他紧握铜盘的手指骨节发白,指腹甚至因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终于,那青铜盘最外一层八卦转动完毕,青铜光芒四溢而出。 他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吁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有...有眉目了...诸位...收手吧...周仙子...看贫道撤去术法...即刻撤力...千万...莫要被反噬...” 周沐清精神高度集中,闻言立刻点头,眼神死死锁定铜树道人的动作。 “撤!”铜树道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切断了与铜盘的联系,那笼罩着黑气的青铜光芒瞬间消散! 就在青光消失的同一刹那! “散!”周沐清几乎是同时娇叱出声,五指猛地张开!那赤红的火焰牢笼瞬间如同幻影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秘库内的温度恢复清凉! 而失去了所有束缚的那半团黑气,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弹簧,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戾!它无视了最外层王正义留下的金色光牢,那光牢在失去后续力量支撑后,仅仅阻挡了黑气不到一息的时间,便被那股纯粹的侵蚀意志冲得支离破碎! “嗖——!” 黑气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快、更凝练的黑线,无视空间距离,直接钻回气运珠内,与本体重新融合,仿佛从未离开过。 “呃...”周沐清在撤去法力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强烈的虚脱感涌遍全身,哪怕撤去术法很及时,但多少还是受到了一丝灵力反噬。 眼前微微一黑,脚下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步,身形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一直守在她身旁的叶洛,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右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 “放开!”周沐清站稳身形,看清扶住自己的是叶洛,尤其是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刚才被强行握住手腕的羞恼瞬间爆发!她想也没想,左臂一个迅疾无比的反手肘击,狠狠地撞在叶洛的肋下! “噗!”只剩炼气二阶修为的叶洛,哪里承受得住金丹修士,即使是虚弱到要晕倒的金丹修士含怒一击?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口气没上来,痛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捂着肋部弯下腰,额头上冷汗涔涔。 王正义也适时收回了操纵气运珠的秘法,长长舒了口气,脸色也透着一丝疲惫。孙元长老更是直接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众人暂时都顾不上叶洛和周沐清之间的小插曲,迅速围拢到铜树道人身边,形成一个紧密的圈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凝重和期待,等着听那耗费巨大代价才探查到的结果。 唐吉一看众人围拢,也兴奋地想挤进去:“仙师!仙师!我也要听!我出力了!我的无形金刚罩也起了作用...”他一边喊一边往人堆里钻。 “聒噪!”刚坐下调息的孙元长老眼皮都没抬,直接一挥手!一股柔和的灵力涌出,很随意地就揪住唐吉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了起来,随手就扔到了站在边缘的自家两个弟子脚下。 “你们两个!看好这个唐痴!再让他捣乱,回山门就给我去思过崖面壁三年!”孙元长老没好气地训斥道。两个年轻弟子吓得一哆嗦,连忙一左一右架住还想挣扎的唐吉。 王砚、李家兄弟和李捕头非常识相,看到这一幕,又看到几位仙师凝重的神色,立刻明白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恐怕不是他们这些凡俗之人能听的。他们自觉地跟着缥缈仙宗的两名弟子,远远退到了石室的另一端,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却时不时好奇地瞥向这边。 果然,圈子中心的铜树道人,在急促地喘息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了一些。他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浑浊的眼睛扫过围在身边的王正义、还在捂着肋部龇牙咧嘴的叶洛、虽然脸色微白,为自己出手没轻没重有些歉意,但眼神依旧倔强不服输周沐清、孙元,用极其轻微、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结论: 第117章 剑斩气运 “那...那缕黑气...它...它似乎就是扬春城气运本身...这一点贫...贫道有十成十的把握...”铜树道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但同时...它又蕴含着一丝...极其纯粹古老的...妖邪之气...” “贫道...反复推演...铜盘溯源...指向唯一的可能...”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这扬春城的气运...昌隆鼎盛...历经数百年...日积月累...终于...终于在其核心...蕴养出了...一丝懵懂的...灵智...它...它正在...化妖!” “气运...化妖?”王正义失声重复,饶是他见多识广博览群书,也从未听说过如此惊世骇俗之事! 铜树道人艰难地点点头:“正是...此妖...现在许是尚在懵懂...如同初生的婴孩...混迹于气运长河之中...本能地随波逐流...也不曾想着吞噬着同源的‘气运’壮大己身...它自己...或许都未曾意识到...自己是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然...一旦它彻底觉醒...意识到自身乃是气运所化之妖...届时...这整颗气运珠...这扬春城千年气运...都将成为它踏上...无上妖道...的资粮...它必会...吞噬殆尽...以全己道!” 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气运化妖?闻所未闻!既无古籍记载,也未曾发生过,这该如何解决?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棘手。 “这...这如何是好?我缥缈仙宗...并未有过类似的记载。”孙元长老声音干涩,“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妖物在气运珠内成长,最终毁掉扬春城根基?” “封印?”叶洛捂着肋部,皱眉提出,“但如何封印?它本就是气运的一部分,强行封印等同于封印整个气运珠,扬春城同样会失去气运庇护,后果不堪设想。” “诛杀?”周沐清冷冷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如何杀?它无形无质,又深藏于气运核心,稍有不慎,气运珠崩毁,整座城的气运瞬间溃散,同样是大祸!” 讨论陷入了僵局。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王正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或许...我们不必想着完全消灭或封印它。” 众人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诸位可还记得,八百年前,琼华仙宗那位惊才绝艳的太上长老,剑道先师前辈?”王正义缓缓道,眼神看向听他提到,同样也想起此事的周沐清:“彼时大隋王朝气数将尽,国运如沸汤,民不聊生。剑道先师前辈为救苍生,于泰山之巅,一剑斩断大隋两百年腐朽国运,虽致其速亡,却也避免了更长久的人间浩劫。”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气运珠中那缕游曳的黑气:“我们今日,何不效仿先贤?既然这缕黑气是气运所化之妖的雏形,是异变的核心,那我们就...斩断它!将它从整体的气运长河中剥离出来!之后再论是封印还是诛灭,便容易得多,也不会伤及气运珠根本!” “斩断气运?!”孙元长老倒吸一口凉气,“这...这需要何等锋锐、何等决绝、能斩断虚无‘气运’的剑气?我等之中,可有此等剑修?”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周沐清身上。琼华仙宗以剑闻名,但周沐清显然还远未达到当年那位剑道先师的境界。 周沐清微微蹙眉,摇了摇头:“我琼华剑法虽利,但斩有形之敌易,斩虚无缥缈之气运...且剑道非我所长,亦非我境界所能及。” 叶洛也苦笑道:“周仙子是火修,也只是用灵剑而已,况且此事甚至也非寻常剑修可为。” 就在这时,一个瓮声瓮气、带着兴奋的声音,突然从孙元长老宽大的道袍下摆处响起: “剑修?有啊!我就是剑修啊!”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孙元长老的道袍下摆一阵蠕动,唐吉竟然不知何时又钻了进来!他撩开孙元长老的袍角,从下面探出半个身子,背对着众人,反手指了指自己背后那口坑坑洼洼的木质剑鞘,一脸认真和自豪:“看!我的剑!货真价实的剑修!” “......” 人再无语的时候会真的说不出话来,山上仙人们也是。 “混账东西!”孙元长老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老脸涨得通红,感觉颜面扫地!他猛地一抖袍袖,一股大力涌出,直接将唐吉从袍子底下掀飞了出去! “你们两个废物!”孙元长老对着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弟子咆哮,“思过崖!五年!不!十年!再让他靠近老夫一步,你们这辈子都别想下山了!”他一边怒吼,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被唐吉弄乱的道袍,气得浑身发抖。 两个弟子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冲过去,死死按住还在挣扎喊叫“我真是剑修”的唐吉,恨不得把他嘴堵上。 叶洛看着那两个弟子欲哭无泪的表情,又想起自己回山后似乎也要面临着被大师姐丢到“思过崖”命运,想来就连大师姐和二师姐,在听到三师姐提到思过崖那一瞬间就变得听话的场景,叶洛顿时感同身受,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对那两名缥缈仙宗弟子闪过一丝同情。 这场荒诞的闹剧终于被按了下去。 短暂的尴尬和无奈之后,众人的思路重新回到正题。 王正义看着那气运珠中的黑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不再多言,右手在腰间那看似普通芥子物上一抹! 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凭空响起! 只见一柄古朴典雅的长剑出现在王正义手中。剑长三尺三寸,剑鞘呈深沉的玄青色,非金非木,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只有几道简洁流畅的云纹,透着一股返璞归真、中正平和的韵味。 第118章 君子之剑 剑格呈规整的方形,形似书简,隐隐有浩然之气流转。当王正义缓缓握住剑柄,将其从鞘中抽出寸许时,一泓秋水般清冽、却带着凛然不可侵犯之正气的剑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石室! 剑身并非通体雪亮,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内蕴神华的光泽,剑脊笔直,象征着儒家“中正”之道。 此剑一出,虽未完全出鞘,一股堂堂正正、浩然磅礴的剑意已然弥漫开来,瞬间冲散了石室内残留的阴冷与诡异气息,甚至连那象征着一城气运的金色氤氲,也在此时避让三分! 正是儒家修士温养心神的佩剑——君子剑!虽非杀伐重器,但其蕴含的浩然正气与“中正”之念,正是斩妖除魔、涤荡邪祟的绝佳利器!此刻,王正义手持此剑,目光不再温和,浩然正气充沛全身,君子剑身金光缭绕,眼神锁定了气运珠内那缕象征着不祥与异变的黑色气运! 王正义口中念念有词:“至圣先师有言:‘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我亦有言:‘君子之行,常温和,不愠,不怒,亦不与人争执。行事必秉承中庸之道。然,当君子悍然拔剑之时,必是果断决绝,锋芒毕露,鲜血将溅满五步之内!’” 王正义左手负在背后,右手持君子剑,剑尖斜指地面,保持着一副儒家读书种子应有的持剑姿势。 那柄古朴的玄青长剑仿佛拥有生命,清冽的剑鸣在石室内回荡不息,与他身上节节攀升的浩然正气产生共鸣。 王正义周身的气势不断积蓄力量,不断飙升,隐隐竟有突破金丹初期、触摸到中期门槛的迹象!剑意凛冽,堂皇正大,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 然而,这惊人的威势背后,是巨大的代价! 细看之下,王正义的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溪流滑落鬓角。 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仅仅是持握着这柄远超他当前境界的君子剑,就如同在背负一座山岳!瞬间就将他丹田气海、周身经脉中的所有灵力席卷一空! 此刻的他,完全是靠着那颗读书种子才有百折不挠、天不怕地不怕的儒家文胆在支撑着身体不倒!他疯狂地运转着引气诀,也不管什么风度不风度了,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将周遭浓郁的精纯灵气纳入体内,但尽管如此,那灵气涌入的速度,也远远赶不上被君子剑汲取消耗的速度。 王正义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因力竭而倒下,唯有那双盯着气运珠黑气的眼睛,依旧保持着书生一怒的锐利,燃烧着决绝的光芒! “薛...城主!”王正义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艰难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请您速速...施展秘法!操控气运珠...将那缕黑气...剥离出来!王某...已锁定了它!”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薛佑安闻言,脸上却瞬间浮现出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 他上前一步,对着王正义深深一揖,声音苦涩而绝望:“王先生...非是薛某不愿!实是...实是薛某无能啊!操控这气运珠秘法,极其耗费心神...每次施展之后,薛某至少...至少需要静养三日,方能恢复元气,再次操控!方才...方才那一次尝试,已是耗尽了我今日之力...”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摇晃。 并不是人人都是王正义,能随心操控那气运珠。 他薛若安一介凡人,毫无灵力,只能靠着一身精气神才能操控这气运珠。 “什么?!” “三日?!” “这...这如何是好?!” 薛佑安的话语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懵了在场的所有人! 绝望的气氛淹没了整个石室! 唯一的希望似乎就要在王正义力竭倒下前彻底破灭! 王正义持剑的身影,依旧挺拔,但此刻在众人眼中,那摇摇欲坠的姿态已经更加明显,仿佛下一秒那柄沉重的君子剑就会脱手坠地! 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 一个身影终于不愿再藏拙,从周沐清身后一步踏出! 是叶洛! 他面色沉静,不见丝毫慌乱,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方才因肘击而略显凌乱的青衫衣襟。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他步履沉稳地走到了巨大的气运珠前,站到了王正义的侧前方。 唯有王正义,看到叶洛出列,那因竭力而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了然和微不可察的欣慰——他果然没看错人! 他等的也就是叶洛。 从昨夜见到叶洛的那一瞬间,他就算当时不能调动灵力,也完全看得出来这位“赶考书生”的与众不同。 叶洛没有再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气运珠内那缕游曳的黑气上。 整理了下袍袖后,缓缓抬起双手,十指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开始律动、结印!那手势,赫然正是薛佑安演示过、王正义也施展过的城主秘法!甚至比王正义都更加迅疾,更加狂放,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然! “引!”叶洛口中清喝,声音不大,却带着身为一方城主的威严,命令着这一方山水气运。 随着他手印的变化,气运珠内的金色气运逐渐变得狂暴起来!不再是温和的引导,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搅动!那缕被锁定的黑气,更是如同被铁钳夹住,猛地从金色的气运长河中“扯”了出来! 是的,是“扯”!叶洛根本不是在小心翼翼地“剥离”,而是以近乎蛮横的姿态,将其整个“抓”出了气运珠的壁垒! “吼——!”那黑气离体的瞬间,发出一声直刺众人神魂的凄厉尖啸!化作一团剧烈翻滚、充满怨毒与暴戾的漆黑气团! “就是现在!斩!!!”叶洛高声说道。 王正义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眼中爆发出一股穿插金色文字的光芒,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透支仿佛都被叶洛这声怒吼驱散! 他改为双手紧握君子剑,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文胆中最后一丝不屈的意志,连同周遭被疯狂引来的精纯灵气,尽数灌注于剑身! 第119章 气运化妖 嗡——! 君子剑发出一声响彻秘库的清越长鸣!剑身之上,温润如玉的光华瞬间变得刺目耀眼!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由浩然正气构成的璀璨剑罡,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撕裂了石室的昏暗! 王正义没有直接斩向那团黑气!而是将剑锋调转,由下至上地刺在了那团被强行“扯”出的黑气与气运珠本体之间,那无形的、代表着整体气运联系的“线”上!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又在众人神魂深处响起! 这是那气运所化妖兽的把戏。 剑光过处,虚无的“气运长河”被硬生生斩断!那团黑气如同被斩断了脐带的婴儿,彻底脱离了气运珠的母体! 更令人对儒家修士敬畏有加的就是,不得不佩服人家万事从百姓出发的宗旨。 比如现在,那剑罡斩过的“伤口”处,并非一片虚无的溃散,而是残留下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温润金光的浩然正气!这正气如同最好的粘合剂和滋养剂,暂时弥合了气运长河的创口,并缓缓滋养着它。 使得至少在未来的一个年头内,扬春城的气运非但不会因这一剑而受损,反而会因这浩然正气的滋养而让文运更加稳固、清正! 一剑功成! 王正义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对着叶洛微微颔首,眼中充满了赞许与托付之意。 随即,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手中君子剑“呛啷”一声落地,随后便自行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他腰间的芥子袋中。 而他本人,则就这么简单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王先生!”孙元长老离得最近,惊呼一声,连忙抢上前去扶住他瘫软的身体。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那团被斩落在地、彻底脱离了气运珠的漆黑气团,在落地的瞬间,就已经被彻底激怒! 它不知道什么对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发出一声更加尖锐、更加狂暴的嘶鸣! 黑气疯狂翻滚、凝聚,眨眼间竟化作一头形态狰狞、似豹似狼的漆黑幼兽! 这幼兽虽小,却獠牙毕露,双目赤红,充满了对周围一切不知、但是就想要去摧毁的欲望! 它刚一成形,赤红的兽瞳瞬间就锁定了昏迷倒地的王正义!正是这个人,斩断了它与“母体”的联系! “吼!”漆黑幼兽发出一声尖锐地咆哮,随后本能的后肢猛然蹬地,化作一道凶戾的黑影,直扑地上的王正义!速度之快,连扶住王正义的孙元长老都来不及反应! “孽畜!休想!”一声清冷的娇叱如同惊雷炸响! 周沐清的身影比声音更快! 她一直全神戒备,就在幼兽扑出的刹那,就已经如一道赤色惊鸿,瞬间挡在了王正义身前! 连续玉掌翻飞间,掌心赤红火焰快速凝聚、翻滚,如同握着一轮小型的太阳! “焚!”一掌拍出!烈焰滚滚,带着难以企及的炽热,狠狠地轰向扑来的漆黑幼兽! 嘭! 火焰掌印与幼兽黑影猛烈碰撞!炽热的火焰瞬间将那幼兽体表的黑气灼烧得滋滋作响!幼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冲之势被硬生生遏止、逼退! 周沐清得势不饶人!赤红灵剑早已出鞘在手,剑随心动!一点赤红光芒随着手臂抖动点下,以刁钻无比的角度,瞬间刺向幼兽因被火焰灼伤而略显迟滞的左前肢肩头! 嗤! 剑尖斜着刺入!那手感并非血肉,而是切实刺入了凝实的黑气之中! 然而,效果却出奇的好!赤红灵剑上蕴含的恐怖火灵之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连续在幼兽的肩头爆开!一小团赤红的火焰牢牢地钉在了那漆黑的肩头,猛烈燃烧! “嗷——!”幼兽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身体剧烈扭动!它猛地一甩身躯,那燃烧着火焰的部分黑气竟然主动脱离,化作一小团燃烧的黑焰掉落在地,而主体黑气则瞬间散开,重新凝聚! 这一次,它化作了一只翼展数尺、通体漆黑的怪鸟!怪鸟双目猩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舍弃了地上的王正义,如同离弦之箭般,直扑刚刚收剑、气息尚未平复的周沐清面门!那尖锐的鸟喙,带着洞穿金石的力量! “滚开!”另一侧又有一声暴喝响起! 孙元长老终于缓过神来,怒发冲冠!他大袖狂舞,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狂暴的青色罡风如同怒龙般从他袍袖中呼啸而出,狠狠地撞向那只扑向周沐清的怪鸟! 罡风如柄柄利刃,瞬间将怪鸟冲得七零八落!怪鸟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黑气再次溃散、重组。 最终,它又化作了那头肩头仍有微弱火苗闪烁的漆黑幼兽形态。 只是这一次,它似乎有所成长,并没有再贸然进攻。那双赤红的兽瞳中,暴戾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本能的警惕和狡黠。 那小兽低伏着身体,背靠着冰冷的秘库石壁,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锐利的爪子不安地刨抓着地面,来回踱步,冰冷的目光来回扫视着石室内将它团团围住的众人,仿佛在评估着猎物的强弱,寻找着下一个攻击的契机。 石室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才用尽心思斩断了那黑气与气运珠之间的联系,却似乎释放出了一个更加凶戾、更加难缠的怪物! 那漆黑的幼兽背靠冰冷的石壁,赤红的兽瞳来回扫视着场中众人。 它不再像最初那样,仅仅凭着暴戾的本能无差别地扑杀。 那兽瞳之中,原始的凶残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计算和飞速成长的灵性。 它现在就像一个懵懂的幼童,在极短的交锋中,以惊人的速度汲取着战斗的经验,理解着“敌人”的强弱与弱点。 孙元长老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铜树道人盘坐在地,气息奄奄,显然已无再战之力;王正义昏迷不醒,被安置在角落;叶洛面色凝重,双手维持着操控气运珠的秘法手印,用秘法中无形的力量牢牢封锁着气运珠的入口,断绝了小兽所有回归母体的可能——他此刻才是那最关键的定海神针,自然是无法移动分毫! 而能自由行动的,似乎只剩下自己和那位来自于琼华仙宗的周仙子。 第120章 迅速成长 孙元的目光最终落在周沐清身上。 周沐清感受到他的视线,精致的下巴习惯性地、带着几分倨傲地微微一扬,那双清冷的眸子斜睨过来,带着一种“看本仙子作甚”的意味。 孙元长老不由得心中苦笑,但也明白当下形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对那小兽诡异能力的忌惮,沉声道:“周仙子,此獠狡诈,变化多端,现在也尚不知它有何手段。烦请仙子为老夫掠阵,以防其遁走或突袭他处!”他刻意用了“掠阵”这个词,这是修仙界探索遗迹或斩妖除魔时心照不宣的规则——先由一人主攻,另一人压阵策应,既能观察妖物弱点,也能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更重要的是,事后论功行赏,贡献主次分明,不易起争执。 谁说修仙是苦修,拼的是天赋? 修仙,是人情世故。 周沐清自然明白其中含义。 她轻哼一声,算是应下。 赤红灵剑挽了一个剑花,随后斜指地面,周身火灵之气引而不发,目光锐利地锁定了那来回踱步的小兽。 “孽畜!看招!”孙元长老不再犹豫,一声暴喝,周身缥缈仙宗弟子服猎猎作响,青色衣袍冲天而起,笼罩住那小兽的视野,身形如电般激射而出! 他双掌翻飞,青色的罡风瞬间凝聚成两道巨大的风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左一右,呈剪刀之势,狠狠绞向那漆黑小兽!风刃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将地面刮出道道白痕。 那小兽赤瞳中凶光一闪,竟不硬接! 只见它身体猛地一缩,瞬间化作一条碗口粗细的漆黑毒蛇!蛇身灵动异常,贴着地面一个诡异的“之”字形扭动,险之又险地从两道风刃的缝隙中钻了过去!蛇口大张,一道凝练的黑色毒液如同箭矢般射向孙元面门! “雕虫小技!”孙元长老经验老道,大袖一挥,一面由罡风凝聚的青色圆盾瞬间挡在身前。 嗤嗤!毒液撞在风盾上,冒起阵阵青烟,却未能穿透。 一击不中,毒蛇落地瞬间再次变形!化作一只拳头大小的漆黑蝎子,速度暴增,六足如飞,贴着地面闪电般冲向孙元下盘,尾钩高高翘起,闪烁着致命的幽光! “哼!”孙元长老抬脚猛地一跺地面!一股环形的震荡罡风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那蝎子被震得身形一滞。 趁此机会,小兽再次变回幼兽形态,但这一次,它没有后退,反而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鸡鸣声,化作一只巨大的通体漆黑的大公鸡,翅膀胡乱扑腾,两只鸡爪也胡乱抓挠,这毫无章法的攻击竟是逼退了孙元长老几步。 随后又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只见它凌空的身体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头高达丈许、肌肉虬结、獠牙外露的半透明熊罴虚影!虽然并非实体,但那凶煞之气却凝如实质! “吼!”熊罴虚影挥动巨大的熊掌,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狠狠拍向孙元长老!掌风呼啸,压迫感十足! 孙元长老脸色微变,不敢怠慢!他双手猛然在胸前合十,随即如同霸王举鼎般向上托起!口中大喝:“斥风印!”一股磅礴厚重的青色罡气瞬间在他头顶凝聚,形成一面巨大的、如同山岳般凝实的青色印玺虚影,硬撼那拍落的熊掌! 轰——! 罡气与妖力猛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翻滚,吹得众人不得不抬起袍袖遮挡!孙元长老脚下的石板更是寸寸龟裂,他闷哼一声,身体被巨力压得微微下沉!那熊罴虚影也被震得向后一仰! 而就在这僵持的瞬间! 孙元长老为了施展这强力的“斥风印”,双手高举,宽大的袍袖完全遮挡了他上半身的视线!这本是防御姿态下的必然,却成了致命的破绽! 那看似被震退、力量用尽的熊罴虚影,赤红的兽瞳中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狡诈与阴冷! 它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击败孙元! 这幼兽的战斗策略,在飞速的变形和试探中早已成型! 它深知,那个操控秘法、让它无法回归气运珠的叶洛是关键,但此刻却被一旁的人保护得最好。 而另一个对它散发着“美味”气息、并且看起来最弱的目标,正是,那身染气运多年、作为凡人的城主薛佑安! “不好!”周沐清在孙元施展“斥风印”时就已心生警惕,此刻看到熊罴虚影眼中偏向几个凡人那边闪过的异光,瞬间明白了它的意图! 她厉声示警:“城主小心!”同时身形化作一道赤虹,疾扑向薛佑安的方向! 孙元长老也察觉到了不对,但“斥风印”的沉重压力让他无法瞬间撤力转向! 晚了! 那熊罴虚影在孙元视线被遮挡的刹那,猛地收回了后续的力量!庞大的虚影瞬间消散,重新化作那头漆黑的幼兽!它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刚才对拼的反震之力,后肢在地上猛地一蹬!没有扑向近在咫尺的孙元,而是如同离弦之箭,目标直指远处人群边缘、脸色煞白的薛佑安! 它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空中划过一道模糊的黑影! 更令周沐清绝望的是,它仅仅用幼兽形态前扑了两步,身体就在半空中再次变形! 黑气涌动,很快化作一只翼展近丈、眼神锐利的漆黑鹰隼! 这让原本单论速度就不如幼兽的周沐清,再加上起步稍晚几息,更是望其项背,怎么加速都追不上。 鹰隼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高亢尖啸,双翅一振,速度再次暴增!如同俯冲的黑色流光,尖锐的钩嘴鹰喙,带着洞穿精钢的恐怖力量,直刺薛佑安的咽喉! “城主!”年轻的李捕头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要扑上去挡刀。 李家兄弟也下意识地拔剑。 王砚不愧是有修炼天赋的热血书生!当即催动起叶洛教过他的灵气护体法门运转周身,抬腿就要跑向薛若安。 但那鹰隼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凡人的反应根本跟不上! 周沐清身化赤虹,速度也催发到了极致,手中灵剑爆发出刺目的火光! 眼看那致命的鹰喙距离薛佑安只有几步之遥,已是鞭长莫及! 第121章 变故再生 薛佑安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笼罩全身,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漆黑鹰隼一点点靠近! 瞳孔中似乎已经映照出了他的死法。 但哪知,就在这时,瞳孔中右下角又映射出了新的希望。 “呔!兀那妖孽!休伤城主!!!哇呀呀呀呀!!” 一声带着破音、却充满决绝的大吼响起! 只见一道黑瘦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从侧面的人群中猛地跃起!正是唐吉!他不知何时挣脱了缥缈仙宗弟子的些许束缚,或许是那两名弟子也被这突变惊呆了,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和视死如归的表情,反手抽出了背后那口坑坑洼洼、锈迹斑斑的铁剑!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我辈山上人何以修仙! 不就为了护那一方太平! 哪怕面对的是无法战胜的妖兽! 我修仙者唐吉亦有出剑之心! “看我御剑术——横江!断...”他大吼着,那所谓的御剑术竟只是简单的将铁剑横在胸前,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借此和自己的身躯去格挡那俯冲而来的恐怖鹰隼! 但明显是没算好时机,冲上前去,就连招式名称都没喊全就只听—— “铛——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清晰的断裂声响起! 那锈迹斑斑的铁剑,在蕴含着气运妖邪之力的鹰喙撞击下,如同朽木般应声而断!断成两截! 而唐吉本人,则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人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撞得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了这层秘库侧面一扇厚重的石门上! “砰!”一声闷响,石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唐吉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软地顺着石门滑落在地,额角鲜血汩汩流出,胸口凹陷,后脑亦有鲜血流出,当场昏死过去,恐怕是生死不知了! 那鹰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挡撞得身形一顿,尖锐的鹰喙被震得微微偏移,穿透从王砚的护体灵气,在肩膀旁边擦过,带起一溜血花! “啊!”王砚痛呼一声。 这才让原本呆滞的薛若安突然回神,拉着王砚,捂住他出血的肩膀踉跄后退。 “孽畜!”此刻,缥缈仙宗那两名弟子才彻底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两人同时掐动法诀,两张闪烁着黄光的符箓瞬间被激发,化作两道土黄色的光盾,凌空拍向那盘旋欲再次攻击的鹰隼! 同时,李家兄弟也终于拔剑出鞘,李捕头持刀冲在最前,三人合力,怒吼着将剑锋迎向鹰隼再次抓下的锋利鹰爪! 嘭!嘭! 土黄色的光盾在鹰爪下只坚持了一瞬便轰然破碎!但终究还是迟滞了它一刹那! 紧接着,三把世俗凡铁兵器与鹰爪碰撞!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咔嚓!咔嚓! 李家兄弟那卖相不错的长剑和李捕头的制式跨刀瞬间被折断! 三人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胸口如遭重击,同时口喷鲜血,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震得凌空飞起,重重摔落在远处地上,挣扎着却一时爬不起来! 然而,就是这连番舍命的阻挡和迟滞,为周沐清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 赤红的剑光终于赶到! “燎原火!”周沐清清叱声响彻秘库,饱含着惊怒!一道炽烈、仿佛要将整个秘库都点燃的恐怖火焰聚集在赤红灵剑之上,她竟将原本在玄阴宗使用出的绝学,融会贯通到剑道上,如同天罚般,狠狠斩向那盘旋在半空、正准备给予薛佑安致命一击的漆黑鹰隼! 那幼兽化作的鹰隼顿时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啸,再也顾不得攻击,双翅疯狂扇动,卷起狂风向后退去,试图躲避这让他感觉到危险的一剑! 就在那漆黑鹰隼再呼扇一下翅膀就可以将将躲过,那周沐清含怒,借助赤红灵剑而斩出“燎原火”的刹那! 另一边,一声饱含怒意的暴喝也如期而至: “咄!妖孽!哪里逃!” 只见刚刚稳住“斥风印”反噬之力、嘴角还挂着血丝的孙元长老,双目赤红,须发皆张!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灵力滞涩带来的剧痛,双手急速结印,一阵罡风再次从他的袍袖中呼啸而出! “风牢——锁!” 呼——! 那阵罡风变得更加迅疾在半空中再次呼啸一声! 这一次,罡风不再是简单的束缚,而是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由无数旋转风刃构成的牢笼,将那在空中盘旋欲逃的鹰隼死死锁在其中!风刃高速旋转切割,发出刺耳的尖啸! 它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风的无形无相,快不过风灵根修士含怒而发的绝技! 那焚天灭地的赤红剑罡,几乎在风牢成型的瞬间,便一同轰然而至! 轰——!!! 烈焰与罡风猛烈碰撞、交织!被风牢死死锁住的鹰隼,如同被困在熔炉中的飞鸟,结结实实地承受了这一记恐怖的斩击! 它发出一声凄厉到变音的尖啸,庞大的鹰隼形体瞬间溃散成翻滚的黑气,被狂暴的火焰和风刃撕扯得七零八落,被巨大的力量狠狠轰飞出去,重重砸向远处的石壁! 然而,就在那团翻滚溃散的黑气在极速撞向石壁的过程中,异变再生! 那赤红的兽瞳在溃散的黑气中猛地亮起,其中竟没有丝毫被重创的痛苦,反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奸计得逞的得意与残忍! 只见它溃散的鹰隼轮廓黑气并未如之前般重新凝聚成兽形,而是在空中猛地一缩、一涨! 原本倒飞出去的鹰背化出了四肢,在上的鹰爪缩回黑气内。 落地的一瞬间,就完全化作一头体型庞大、筋肉虬结、双目赤红的漆黑巨牛在借助之前冲击力疯狂奔跑! “哞——!”巨牛发出一声沉闷却充满力量的咆哮,四蹄猛地用力践踏地面,坚硬的地板瞬间龟裂!它那巨大的牛头低垂,尖锐的牛角如同两柄漆黑的弯刀,目标不再是远处的薛佑安,也不再是空中的周沐清,而是——一直维持着秘法、封锁气运珠入口、此刻因黑气被重击而心神剧震的叶洛! 第122章 重伤身死? 原来那封锁回归气运珠的叶洛,才是幼兽真正的目标!声东击西,示敌以弱,利用众人保护城主的心理,制造混乱,最终直指那个让它无法回归母体的关键之人! “书呆子!!!”周沐清看到黑牛冲撞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一股从未有过的、名为“恐惧”的冰冷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那双赤红眼中的惶恐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周仙子想也不想,脚下猛地一跺! 轰隆! 坚硬的地板以她为中心,瞬间炸开一个蛛网般的深坑!碎石飞溅!她将体内残存的、以及刚刚因暴怒而激发的所有火灵之力,不顾一切地灌注于双腿,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的赤色流星,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疯狂地扑向叶洛的方向!速度之快,甚至在身后拉出了一道灼热的气浪残影! 但,一切都太晚了! 黑牛的速度快如奔雷!它距离叶洛本就比周沐清近得多! 叶洛在黑牛化形、目标锁定自己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致命的危机!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在牛蹄踏地的同时,就已经强行切断了与气运珠的秘法联系! 封锁消失,气运珠内的金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他顾不得秘法反噬带来的气血翻涌,拼尽全力调动丹田气海中仅存的那一丝丝炼气二阶的微弱灵气!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腹部更是竭力收缩,试图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护体灵气!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 “给我停住!”叶洛目眦欲裂,怒吼着,在那漆黑牛角即将及体的瞬间,双手竟然奇迹般地死死抓住了其中一只牛角!入手冰凉刺骨,带着恐怖的巨力! 然而,炼气二阶的护体灵气,在这蕴含了气运之力的妖邪冲撞面前,终究还是脆弱得如同纸糊! 噗! 护体灵气瞬间破碎!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叶洛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被山岳正面撞击的恐怖力量,顺着双臂狠狠轰入他的胸膛和腹部!五脏六腑瞬间移位、破裂!他眼前一黑,一大口滚烫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如同血雨般洒在漆黑的牛头之上! 但他依旧死死抓着牛角,如同狂风中一片枯叶,被巨牛顶着,双脚离地,整个人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带着,如同炮弹般向后倒飞! 那巨牛似乎恨极了叶洛,下半身的牛蹄短暂化作黑气后变成了更加粗壮有力的四蹄,肌肉贲张,带着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冲撞之势,甚至还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叶洛的身体被巨牛硬生生地、狠狠地撞在了秘库另一侧厚重的侧殿石门之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扇石门都剧烈震动、呻吟,最后崩塌! 连人带牛冲进了那未知的侧殿空间内。 烟尘、碎石如同地龙翻身般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侧殿入口! 烟尘之中,只能隐约看到叶洛的身体如同破败的玩偶般,软软地挂在牛角上,然后缓缓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 “书呆子——!!!” 这凄厉绝望的呼喊,来自刚刚扑到近前、却被狂暴气浪掀得一个踉跄的周沐清。她看着那弥漫的烟尘和刺目的鲜血,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 一种她从没有体验过,名为“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淹没了她! “咳咳...噗!”孙元长老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次被这狡诈的妖物利用,眼睁睁看着叶洛被重创,急怒攻心之下,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花白的胡须和前襟,身体摇摇欲坠。 “叶先生!”王砚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愧疚。 “快!救人!”薛若安、李家兄弟、李捕头,哪怕身受重伤,此刻也挣扎着爬起,连滚带爬地朝着烟尘弥漫的侧殿石门冲去。 缥缈仙宗的两名弟子也顾不得照看唐吉,惊恐地冲向叶洛的方向,试图能救一下。 铜树道人挣扎着想站起,却力不从心,只能焦急地望向那边。 而就在这混乱与绝望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被撞晕在另一侧石门下、额角流血、胸口凹陷、气息奄奄、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唐吉,竟然还有一丝微弱的意识!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开合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只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透过弥漫的灰尘和晃动的人影,死死地、模糊地看向对面烟尘升腾的侧殿方向。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那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指,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身边那半截断裂的、锈迹斑斑的铁剑挪去!指尖颤抖着,每一次挪动都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但他依旧没有放弃!那眼神中,竟还残留着一丝执拗到疯狂的、想要出剑的意志! 修仙者唐吉,想要递剑! 与此同时,烟尘弥漫的侧殿入口处。 周沐清呆呆地看着叶洛倒下的地方,那刺目的血红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边的恐惧和冰冷之后,一股想要焚尽世间的暴怒与毁灭欲望,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她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她喉咙中迸发!这啸声充满了无尽的悲痛、愤怒与决绝! 嗡——! 她体内那颗原本就因过度运转火灵根而躁动不安的虚丹,此刻如同被投入了太阳核心!在主人极致情绪的催化下,在秘库中浓郁精纯灵气的疯狂灌注下,虚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旋转、压缩、凝实!每一次旋转都爆发出炽烈的赤红光芒! “布谷!布谷!” 秘库外的世界,恰在此刻,已到子正时分,明月高悬于凡俗上空,月辉洒满尘世。 那具满身鲜血的“尸体”,沾满鲜血的衣服微微鼓荡,一股比气运珠内散出的精纯灵力还要精纯几百倍的灵气,以叶洛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然后被侧殿内墙壁阻挡,只能朝着石门方向宣泄而出。 第123章 银白剑主 站在石门最近,毫不压抑自己那虚丹已经近乎疯魔状态运转的周沐清,如同无底洞般将这股「本源清气」尽数吸收! 随后,本源清气经过那虚丹的转化,此刻体内灵气已经膨胀到周沐清那“耀阳体”,都已经完全接受不了的极限。 于是狂暴的火灵之力不受控制地从她周身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一团熊熊燃烧的赤金色烈焰之中!脚下的石板在高温下瞬间熔化、汽化!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发出噼啪的爆响! 虚丹在烈焰与本源清气双重打磨中疯狂蜕变!体积在压缩,密度在剧增,表面开始浮现出玄妙、由火焰本源构成的天然道纹!一股远超筑基期、凌驾于凡俗之上的恐怖威压,如同苏醒的远古火神,以周沐清为中心,轰然席卷了整个地下秘库! 金丹境! 在极致的悲痛与守护的执念下,在本源清气的催化下,琼华仙宗的五代弟子周沐清,于生死绝境之中,抓住契机,破茧成蝶,强行踏入了金丹大道! 然而周沐清那刚刚突破金丹境的炽烈气势,那足以熔化金铁的赤金烈焰,还有那因叶洛重伤濒死而燃起的滔天怒火与无边悲痛......一切的一切,都还未来得及宣泄,更未来得及品味那境界突破带来的玄妙感受。 就在她体内那颗新生的、流淌着熔岩般赤金光芒的金丹即将彻底稳固,狂暴的力量即将喷薄而出,将眼前那头漆黑巨牛连同整个秘库都焚为灰烬的刹那—— 异变,超越了所有人认知极限的异变发生了! 嗡——!!! 一道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仿佛自万年雪山最深处升起的银白光芒,毫无征兆地、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秘库! 那不是光,更像是凝固的、流淌的、绝对零度的......“存在”本身! 这光芒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霸道,如此不讲道理! 它并非刺眼,却带着一种洞彻灵魂本源、冻结思维意识的绝对寒意! 强如刚刚踏入金丹的周沐清,在那银芒临体的瞬间,只觉得神魂仿佛被亿万根冰针贯穿,所有沸腾的情绪、所有狂暴的灵力、所有燃烧的烈焰,甚至所有正在进行的思维,都如同坠入了永恒的冰河世纪,被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硬生生地、彻底地......冻结了! 她保持着双手前伸、眼中怒火与悲痛交织、周身烈焰即将爆发的姿态,整个人凝固在原地,如同一尊完美的火焰女神雕塑。 就连那炽烈的赤金火焰,都依旧保持着最狂暴的跃动形态,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与活力,被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边。 不只是她! 整个秘库之内: 孙元长老喷出的血珠凝固在半空,染血的胡须根根分明,他脸上的惊怒与焦急被永恒定格。 铜树道人挣扎欲起的动作僵在半途。 王砚、李家兄弟、李捕头等人冲向侧殿的身影如同琥珀中的虫豸。 缥缈仙宗两名弟子脸上的惊恐栩栩如生。 那头刚刚撞飞叶洛、正欲再次逞凶的漆黑巨牛,它赤红的兽瞳中那残忍的得意瞬间凝固,庞大的身躯保持着前冲践踏的姿态,周身翻滚的黑气都凝结成了一动不动的墨云。 甚至角落昏迷的王正义,那微弱的呼吸带出的白气也凝成了冰晶。 更远处,那挣扎着试图够向断剑的唐吉,他微睁的眼缝、颤抖的指尖、执拗的眼神,连同额角滑落的血滴,全都静止不动。 甚至秘库之外: 净尘园的雾气凝结成冰晶雪花。 甬道墙壁的柔和黄光被银芒覆盖。 假山瀑布分流的晶莹水帘,化作了静止的冰雕。 城主府内宅、外院、乃至整个扬春城! 打更的守夜人、摇曳的灯火、飘落的树叶、流淌的溪水、甚至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所有的一切运动、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生机......全都被这无远弗届、无孔不入的银白寒芒所笼罩、冻结! 整个扬春城的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 整个扬春城的空间,也被未知的存在赋予了永恒的寂静。 连那悬浮于石室中央、流淌着千年气运的巨大气运珠,也未能幸免!珠内那奔腾不息、变幻万千的金色气运长河,如同被瞬间冰封的江河,保持着波澜壮阔的姿态,却彻底失去了流动的活力,凝固成一幅宏大而冰冷的画卷。 就连那一丝偷偷成功钻回气运珠的黑色气运,也如同冰河中的墨迹,被永恒地定格。 整个扬春城,就在这一瞬间化作了绝对零度的银白琥珀。万物寂灭,唯余冻结。 在这片死寂的、银白的、被冻结的世界里,唯一还能“动”的,或者说,唯一还能“感知”的,只有秘库侧殿内,倒在血泊之中,五脏俱裂、经脉寸断、仅剩最后一缕游丝般气息的叶洛。 他艰难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 但那充斥天地的、熟悉的、带着绝对掌控与无边寒意的银白光芒,以及那瞬间冻结一切的恐怖伟力,让他即使意识模糊,也瞬间明白了什么。 ‘大师姐...’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烛火,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中微弱地跳动了一下。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只要这道光出现,一切便会尘埃落定。 他放弃了徒劳的挣扎,也放弃了运转那丝微弱灵气保命的念头,准备迎接或许是永恒的黑暗。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 眼前那弥漫的烟尘与刺目的银光之中,一道身影,伴随着一声叹息浮现在叶洛身边。 她并非从何处走来,更像是这片冻结时空本身孕育而出的存在。 她缓缓蹲下身,姿态优雅得如同九天神女垂怜凡尘。即使蹲着,那清冷高挑、胸前没有什么累赘的身姿也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超越凡俗的绝世风华。 银白的光芒在她周身流淌,却无法掩盖她本身的光辉,反而如同臣服的星辉拱卫着皓月。 第124章 又一次 那绝世身影的面容始终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看不真切,但仅仅是那模糊的轮廓和流露出的气质,就足以让天地失色。 尽管叶洛的视线模糊,意识沉沦,但还是出于本能地就知道她是谁。 一只纤纤玉手伸了过来。 那手,完美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每一根手指都修长圆润,指甲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粉色光泽。 然而,触碰到叶洛染血的嘴唇时,指尖传来的却是一种生人勿近、也不似实质的冰凉。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流转着七彩宝光、丹气几乎凝成实质霞光的丹药,被那冰凉的玉指轻轻送入了叶洛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到无法想象、却又温和到极致的暖流!这暖流带着生生不息、造化万物的气息,瞬间涌入叶洛破碎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如同枯木逢春般飞速接续、重塑;破碎的内脏被柔和的力量包裹、修复;连那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都被这股浩瀚的力量瞬间点燃、壮大! 叶洛的意识瞬间清醒了许多!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光晕中那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脸庞。 他想喊,想叫,想抓住什么...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带着血沫的微弱气音。 他想抬起手,哪怕只是触碰一下那冰凉的指尖,但全身的骨骼仿佛刚刚开始愈合,沉重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那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光晕中仿佛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叹息:“哎...小师弟...” 随即,那绝世的身影缓缓站起。 随着她一点点站起的身影,那笼罩面容的光晕似乎淡去了一瞬,露出惊鸿一瞥的、足以令日月无光的容颜,但随即又被更浓郁的银光覆盖。 她的身姿高挑而孤绝,如同独立于万古寒峰之巅。 然后,在叶洛绝望、不舍、却又无法阻止的目光中,那绝世的、高挑的身影,如同破碎的琉璃,又如同被风吹散的流沙,从边缘开始,寸寸化作无数细碎的、闪耀着星辉般的银白光粒。 “不...”叶洛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眼眶瞬间被温热的液体充满,不知是血还是泪。 又一次,又一次给师姐惹麻烦, 又一次,又一次让师姐失望, 我这无用的书生。 但他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漫天飞舞的、冰冷的银色星尘。 这些星尘并未飘散,而是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迅速汇聚、凝结!最终,在叶洛的眼前,凝聚成了一柄不足三寸长、通体晶莹剔透的银白小剑! 正是掌门师尊把叶洛带上山当日,七位师姐用礼物把他压倒时,大师姐凌霜赠予他,一直温养在他经脉之中,随其心意游曳的那柄银白小剑! 此刻,这柄小剑悬浮于空,剑尖直指那头被冻结的、保持着前冲践踏姿态的漆黑巨牛。 剑身之上,流淌着与刚才那绝世身影同源的、冻结时空的绝对寒意。 它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只是那么轻轻巧巧地、如同情人指尖拂过花瓣般,朝着巨牛的眉心,刺了下去。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蕴含着妖化气运之力、凶戾滔天的漆黑巨牛,被银白小剑刺中的瞬间,竟如同一个被针尖戳破的、灌满墨汁的鱼鳔!庞大的形体无声无息地溃散、塌陷!化作一团浓郁粘稠、翻腾不休的黑色气团! 然而,这团黑气并未消散或逃逸,而是同样被冻结在这空间之内。 银白小剑又动了!它剑尖扭向叶洛,似乎在确认着什么,随后便迸发出快到离谱的速度,快到了超越叶洛视觉捕捉的极限!快到了连冻结的时空都无法完全限制其轨迹!在叶洛的视野中,只看到无数道细密的、冰冷的银线在那团黑气之中疯狂穿梭、交织!如同一名绣娘在穿针引线,又如同最冷酷的刽子手在进行着最彻底的凌迟! 每一道银线闪过,黑气便消弭一分,其中的暴戾、怨毒、狡诈等负面意志如同被投入炼狱之火般被净化、剥离! 仅仅一个呼吸都不到的时间,那原本庞大而污秽的黑气团,就连溜回气运珠中那一缕黑气也没放过。竟统统被那穿梭的银线彻底“梳理”、“净化”成了一缕精纯无比、带着淡淡金色光泽、却依旧保留着一丝奇异灵性的......妖化气运! 随后,在叶洛惊愕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那柄完成了净化使命的银白小剑,剑尖轻轻一挑,卷起那缕被净化后的本源气运,化作一道细微的流光,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嗖”地一声,竟直接钻回了叶洛的丹田气府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磅礴生机与奇异灵韵的暖流,瞬间在他丹田内弥漫开来,与他服下的神丹药力交融,加速着伤势的修复。 那缕金色气运,更是在叶洛的丹田中,开辟了一块池塘,钻入其中,化作一位金色鲤鱼正惬意游曳。 外界。 就在银白小剑钻回叶洛丹田的同一瞬间—— 咔! 一声清脆得如同琉璃碎裂的轻响,仿佛是整个冻结时空的“开关”被关闭。 哗——! 弥漫整个秘库、整个城主府、乃至整个扬春城的银白光芒,如同退潮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被冻结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被凝固的空间恢复了活力! 被冰封的万物重新焕发生机! 净尘园的雾气继续流动。 瀑布的水流哗哗落下。 城主府的灯火摇曳。 街道上的更夫继续奔跑。 秘库之内: 孙元长老喷出的血珠落地,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中还残留着惊怒。 铜树道人终于挣扎着站起。 王砚等人继续冲向侧殿,脸上带着茫然。 缥缈仙宗弟子脸上惊恐的表情还未褪去。 那头漆黑的巨牛...不,它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众人只看到侧殿石门烟尘弥漫,叶洛隐隐约约倒在那里。 第125章 只告诉你一人 侧殿门口的周沐清只觉得身上那焚天灭地的赤金烈焰凭空消逝! 体内刚刚突破、汹涌澎湃的金丹境灵力仍在奔流不息,证明那突破并非虚幻,但方才那股环绕周身、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烈焰威能却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那里只有属于她自身金丹境的强横灵力内蕴,再无一丝外显的火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极度困惑——那烈焰从何而来?又为何骤然消失?她下意识地望向烟尘中的叶洛,眼中充满了不解与一丝未能完全掌控那惊人力量的莫名失落。 ‘究竟是突破境界后产生的幻觉?还是......’ 她混乱的思绪被一个虚弱的男声打断。 “沐清。” 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无力,却清晰地钻入了周沐清的耳中,但这个称呼却让她有些陌生。 周沐清几乎是本能地,将那精致的下巴习惯性地微微抬起,清冷的眸子斜睨过去,摆出那副拒人千里的倨傲姿态。这是她面对外人时根深蒂固的保护色。 “周仙子。” 哎!这次的称呼就熟悉了。 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周沐清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叶洛的声音!他还活着?! 她霍然转头,循声望向侧殿石门处弥漫的烟尘。只见叶洛正倚靠在破碎的石门边,满脸血污,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另一只眼睛勉强睁开,正透过烟尘,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看着她。他身上的儒士青衫早已破烂不堪,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周沐清心中那点傲娇瞬间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心悸和后怕。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姿态,身影一闪便冲到了叶洛身边。 “你...书呆子...你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要查看叶洛的伤势,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指尖悬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 那枚不知名仙丹的药效正在飞速发挥作用,虽然叶洛破碎的身体在内部进行着惊人的重塑,但表面的惨状依旧触目惊心。 叶洛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紧张和担忧的俏脸,努力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 “嗬嗬...周仙子...”他声音极其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挤出,“听好...那只...那只气运妖兽...是你...是你临战突破金丹境...杀死的...”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如何解释...细节...话术...你来安排...” 周沐清愣住了。她瞬间明白了叶洛的用意——让她承担斩杀妖物的功劳!这无疑能最大程度掩盖刚才那冻结时空的恐怖异象和他身上无法解释的伤势恢复。 但这份功劳太大,也太烫手!而且,这等于让她撒谎! “不行!”周沐清几乎是脱口而出,柳眉倒竖,“我周沐清行事,何须冒领他人之功?更何况...”她看了一眼叶洛惨不忍睹的样子,后面的话没说出口——更何况这功劳明显是你用命换来的,或者说,是那道神秘的银光解决的。 叶洛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这大小姐的骄傲劲儿又上来了。 他心中苦笑,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也解释不清。 于是只能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体内药力冲刷和伤势修复带来的剧痛,意念微动。 叶洛真不想这样的,显得下作又自我。 嗡! 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先天本源气息的“清气”,从他残破的身体内逸散出来。 这缕清气至精至纯,是那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气息,瞬间拂过周沐清的脸庞。 周沐清浑身猛地一震!这股气息...感受过!思绪远去黑风山那旖旎的夜晚,但很快就收了回来,那气息不似任何已知的灵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尊贵,让她体内的纯粹火灵根再次为之微微一滞! 她惊愕地看向叶洛。只见叶洛仅剩的那只能睁开的眼睛,正无比认真地、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周仙子...”叶洛的声音虚弱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恳切,“求你了...” 那眼神,那语气,那缕奇异的清气,还有叶洛此刻浑身浴血的惨状,如同拿捏住了初恋懵懂少女后的恋人眼神,狠狠砸在周沐清的心防上。 周沐清的脸颊“腾”地一下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地想扭开头,想用惯常的傲娇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那一丝...莫名的悸动。但目光扫过叶洛脸上狰狞的伤口和虚弱的神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大仙子猛地别过脸,不去看叶洛的眼睛,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带着明显羞恼意味的冷哼: “哼!...那...那你事后...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所有秘密...都告诉我!不许有半点隐瞒!” 只要不唤醒“前辈”本体的记忆,仅仅是诉说这一场已经发生,却没触发本体保护的战斗过程,应该不会有事吧? 周沐清现在真的很好奇这位“赶考书生”身上的一切秘密,尽管她自以为已经猜了八九不离十,但还是有一种冲动想要去了解他,更多的了解他,尽可能的了解他。 叶洛听到她答应,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眼中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虽弱却坚定:“好...一定...只告诉你一人...” 说完叶洛马上就觉得自己犯下了天大的过错,说了最不应该说的话,但没办法,眼下这一关,一定要周沐清帮自己度过。 “谁...谁稀罕你只告诉我!”周沐清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虾子,声音都带着点变调,连忙掩饰般地站起身,“你...你好好躺着别说话了!”她背对着叶洛,肩膀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第126章 剑田 得到了周沐清的承诺后,叶洛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放下了。 巨大的疲惫和药力带来的修复冲击终于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这位自认为犯下大错的“赶考书生”只觉得眼前一黑,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昏迷的前一秒。 还听到了那略带慌乱的喊声。 “喂!书呆子!” 叶洛的意识并未完全沉入黑暗,而是慢慢沉入了一片温暖而奇特的“水域”。 他的“视野”来到了自己的丹田位置。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呆滞了很久。 因为这里,一眼看过去已经不再是寻常修士的“丹田”了! 原本应该是气海旋涡、灵力汇聚之地的丹田空间,此刻却被彻底改造! 整个空间的核心,不再是预想中炼气期修士该有的气旋,而是一柄通体晶莹、散发着寒意的银白小剑——正是大师姐凌霜所赠的本命飞剑! 它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空间中央,如同定海神针,剑尖朝下,散发着镇压剑田内一切灵气的冰冷威仪。 以这柄银白小剑为核心,整个丹田空间的形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储存灵气的“容器”,而是被塑造成了一个专属于剑修的“剑田”! 所谓剑田,乃是剑修一途踏入金丹大道时才会发生的根本性蜕变! 寻常修士结丹,是在丹田之中凝聚一颗蕴含大道法则的金丹。金丹如同核心引擎,不断储存、汲取、炼化天地灵气,反馈自身。 而剑修结丹,则截然不同!他们不会凝聚实体的金丹,而是在丹田开辟“剑田”,并在剑田之中,以自身剑意、精血、神魂为引,铸就一枚独属于自己的“剑胚”! 这剑胚就像未开锋的神兵胚胎,蕴养在剑田之中,不断汲取灵气和剑意进行温养、打磨。 当剑修境界提升,欲要突破元婴期时,寻常修士是将金丹孵化,化作元婴雏形,并将丹田空间拓展为更广阔的“气府”来蕴养元婴。 元婴如同第二生命,能自行吐纳天地灵气,修行的效率将大幅度提升。 而剑修则是在“剑胚”蕴养至大成后,将其彻底铸造成自己的“本命飞剑”! 本命飞剑铸成之日,便会被移出剑田,从此在心窍、周身经脉以及剑田之间自由游曳! 剑修也需时刻以自身灵力冲刷、温养飞剑,使其与自身性命交修,心意相通,威力无穷。 然而,这种修行方式也同样意味着,剑修无法像拥有元婴的修士那样,时刻自动汲取天地灵气进行修炼,因为他们的“核心”——本命飞剑——大部分时间并不在“剑田”这个“灵气核心”中稳定汲取,而是在外游弋。 这一不同之处,就大大增加了剑修日常修炼的难度和对自身灵力掌控的要求。 也就是说,当剑修成功跻身元婴境之后,无论是修炼速度,还是灵气储备,都远远不如同境界的寻常修士。 此刻,叶洛,一个区区炼气一阶的普通修士,竟然因为体内那柄神秘的银白小剑的存在,提前完成了只有金丹剑修才能做到的“丹田化剑田”! 更离谱的是,在这片本应只蕴养剑胚的“剑田”空间底部,竟然还开辟出了一小片......属于寻常修士气府中才会开辟的“灵气池塘”?! 这片池塘不大,却波光粼粼,充满了精纯温和的液态灵气。 叶洛看着那一汪灵气池塘,想要调动其中的灵气化作自己本身的修为,却完全没有回应。 ‘早就知道会这样。’叶洛的神识叹了口气。 而在这一小汪灵气池塘之中,一尾形态奇特、通体流转着淡淡金色光晕、带着一丝懵懂灵性的“锦鲤”正在悠然自得地游曳着! 正是那缕被银白小剑净化、剥离了所有负面意志后,留下的那只剩下精纯气运的——妖化气运本体! 叶洛的意识“看”着这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剑田,看着那悬浮的银白小剑,看着池塘中游曳的金色气运小鱼,陷入了茫然与震撼之中。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师姐送我的的这柄小剑...究竟是何等存在? 自己这副身体...在师姐们一次次暗中的小动作下...究竟又变成了什么? 叶洛的意识在剑田中沉浮了不知多久。 好消息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之前服下的那枚不知名仙丹所化的磅礴药力,并未完全逸散。 大部分药力如同温顺的春雨,被引导着、浸润着他新生的剑田。 那冰冷的银白小剑就像是这剑田的主人一般,将仙丹中的灵气优先滋养着这片刚刚成型的剑田,还有一部分灵气则汇入了剑田底部那方小小的灵气池塘,让池塘的水位似乎都上涨了一丝,那尾金色的气运小鱼在其中游得更加欢快,只有小小的一部分还是难以避免的向体外逸散着,无法控制。 虽然这些存在于剑田和池塘中的灵气,叶洛依旧无法像正常修士那样炼化为自身的修为境界,但它们如同一个巨大的、只属于他的“灵力储备库”。关键时刻,他或许能调动其中的一部分,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 嗯,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三天时间,就在剑田的静谧和逗弄小鱼、在经脉中游荡、无聊又触摸冰凉的银白小剑几下中悄然流逝,但在他的神识体验中,似乎只过了几个时辰而已。 终于,神识可以回归身体,沉重的眼皮颤抖着被一丝光亮撬开。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陌生的房间房梁和古朴典雅的床幔。 窗外阳光明媚,已是晌午时分。 他微微偏头,看到王砚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捧着一本厚厚的典籍,眉头微锁,看得十分专注。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位刚刚踏入仙途的热血书生,似乎凭借着自己那几分修炼天赋,已经隐隐有了叶洛和王正义那样的“气自华”。 第127章 水水! 叶洛刚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能发出一点细微的窸窣声。 但尽管是这微小的声响,对于已经踏入炼气期、五感变得敏锐的王砚来说,还是很明显能够听到的。 他猛地从书中抬起头,当看到叶洛睁开的眼睛时,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脸庞!这位同窗好友几乎是弹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眼圈瞬间就红了。 “叶兄!叶兄!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王砚的声音带着哽咽,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昏迷了整整三天!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只是紧紧抓住叶洛没受伤的那只手,用力地握着,仿佛怕他再次晕过去。 叶洛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苦笑,感觉自己的手都快被王砚的热情攥麻了。 他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微弱:“王...王兄...多谢...但是...是能否...暂且高抬贵臀...你...坐着我的腿了...或者...先...给杯水...渴...” “啊?!”王砚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过于激动,一屁股坐在了叶洛放在床边的腿上。 他又慌忙地向一边弹开,满脸涨红,迭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叶兄!我这就去给你倒水!你等等!马上!” 然后就是手忙脚乱地转身冲向桌边的茶壶。 就在王砚刚拿起茶壶,准备倒水时—— “砰——!!!” 一声粗暴的开门巨响,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 吓得王砚一个没抓稳,那茶壶“咣当”一声掉落在桌上,整个被打翻,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尽数泼在了地上,好在他另一只手还算稳,保住了半杯茶水。 随后就看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带着风卷了进来,人未至,清脆却带着焦急的声音已经在房间内响了起来:“王砚!我听到你这屋有动静!是不是那书呆子醒了?!” 来人正是一脸焦急的周沐清!她显然就住在隔壁,并且时刻都在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她根本等不及王砚回答,几步就跨到床边。 目光落在睁着眼睛、一脸虚弱加无奈的叶洛身上时,那双杏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完全放松下来的眼神,但瞬间又被惯常的傲娇掩盖。 “哼!命还挺硬!”她嘴上不饶人,动作却快如闪电,一把就抓住了叶洛刚刚伸出来,朝着王砚方向想要接茶杯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床边,三根纤纤玉指就理所应当地搭上了他的脉搏。 “喂...”叶洛连抗议都来不及。 周沐清凝神细查没有听见叶洛虚弱的声音,片刻后,紧绷的俏脸才真正放松下来,语气也缓和了些许:“嗯...经脉虽然还有些淤塞,但总算接续上了,五脏六腑的生机也恢复了大半...看样子是没什么事,死不了了!”她松开手,似乎对自己的诊断颇为满意。 叶洛却拼命摇头,用尽全身力气,努力想把脖子抬高一点,目光越过周沐清那尚显青涩、曲线并不夸张的身躯,死死锁定在王砚手中那杯刚刚倒好、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茶杯上。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声音:“有...有事...真有事...” 周沐清一听“有事”,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她“唰”地一下站起身,下意识地将端着水杯、正想走过来的王砚挡在自己身后,急切地弯腰凑近叶洛,清冷的眸子紧盯着他:“怎么了?什么事?快说!交给我!” 那语气,仿佛天塌下来她都能顶着。 叶洛看着近在咫尺、写满关切的俏脸,再看看那杯被周沐清身体挡得严严实实、远在天边的救命之水,内心悲愤欲绝!他用尽残存的力气,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拼命指向周沐清身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哑的呐喊: “水...水...水——!!!” 声音凄厉,闻者落泪。 周沐清猛地一愣,顺着叶洛手指的方向,终于看到了王砚手里那杯水,也看到了叶洛眼中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渴望和濒死的干渴感。 “哦!”她恍然大悟,脸上瞬间飞起一抹尴尬的红晕,立刻转身想去拿水。 然而,她转身的动作太快、太猛! 加上王砚还配合得向前走了一步! 砰! 一声闷响! 她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端着水杯、毫无防备的王砚胸口! “啊!”王砚惊呼一声,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胸口一闷,脚下不稳,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踉跄! 那杯承载着叶洛全部希望的、清澈的、温热的茶水,在王砚手中划出一道优美而绝望的抛物线... 在叶洛绝望到麻木的目光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晶莹的水珠从杯口泼洒而出,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水杯翻转着,慢悠悠地落下。 水花四溅这一幕如同慢放一般。 清澈的水流,像是叶洛那苦逼被斩断的生命线,一滴不剩地...泼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啪嗒。 空杯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声音,就是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杀死叶洛的最后一柄尖刀。 叶洛伸出的手指无力地垂落,身体保持着前倾索水的姿势,眼神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他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无意义的“嗬...嘎!”气音,然后脑袋一歪,眼白一翻,身体软软地倒回床上,再次华丽丽地晕了过去。 这次纯粹是气的,外加最后一点希望破灭的打击。 “叶兄!” “书呆子!” 王砚和周沐清同时惊呼,扑到床边,看着再次陷入“昏迷”的叶洛,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尴尬、自责和哭笑不得。 当叶洛的意识再次从一片混沌的干渴中挣扎着浮起,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夕阳的余晖慵懒地洒进房间。 这一次,床边显得有些热闹。 第128章 天下有变? 房间中央的圆桌旁,围坐着四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背对着他的王砚,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似乎在描述什么。他对面,侧脸对着床铺的城主薛佑安,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和疲惫,手中还拿着一卷看起来颇为古旧的帛书。 薛佑安旁边,坐着的是锦衣华袍、儒雅随和依旧的王正义。 这位二十多岁、面容俊朗的儒家青年修士,虽然脸色还有些脱力后的苍白,但精神显然好了许多。 他坐姿挺拔,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沉稳,此时也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专注地听着薛佑安说话,偶尔微微颔首。 而坐在王正义对面,正对着床铺的,就是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的周沐清。 她鹅黄色的襦裙在夕阳下格外鲜亮,指尖百无聊赖地绕着垂落胸前的一缕青丝,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又或者放空地盯着天花板,显然对桌上的讨论毫无兴趣。 直到她那双清冷的眸子不经意间扫过床铺,正好撞上叶洛刚刚睁开的、带着点茫然的眼睛。 四目相对。 周沐清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漂亮的凤眸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所有的不耐烦和无聊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明亮光彩,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喂!”她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略显沉闷的低语,带着明媚的轻快,“书呆子!你终于舍得醒了?再不醒,太阳都要下山睡觉了!” 语气虽然依旧带着惯有的傲娇,但那份关切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这一嗓子,吸引了桌边其他人的注意。 “叶兄!”王砚第一个惊喜地转过身,再一次快步冲到床边:“太好了!你感觉怎么样?还渴不渴?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他这次学乖了,没敢再坐床边,直接奔向桌上的茶壶,动作麻利地倒了一杯温水。 薛佑安也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真挚的感激和歉意:“叶先生!您终于醒了!薛某...薛某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您和诸位仙师的救命之恩!” 他对着叶洛深深一揖。 王正义也站起身,走到床边,俊朗的脸上露出温和而真诚的笑容:“叶兄,感觉如何?你昏迷这三日,可把周仙子急坏了。” 他说话间,还促狭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周沐清。 “王正义!你胡说什么!” 周沐清的脸颊瞬间飞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反驳,但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敢看叶洛。 王砚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叶兄,水来了,慢点喝。” 这次他格外小心,双手捧着杯子,递到叶洛嘴边。 叶洛感激地看了王砚一眼,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就着王砚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甘甜的温水。 清凉的液体滋润着干涸的喉咙和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一杯水喝完,叶洛感觉恢复了些力气,这才看向众人,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清晰了许多:“多谢诸位挂念。薛城主言重了,守护扬春城,也是我等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正义和周沐清,“王兄,周仙子,那晚...后来情况如何?那气运妖物...”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询问和一丝“后怕”的神情,目光在周沐清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暗示。 周沐清接收到叶洛的眼神,想起之前的约定,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强作镇定,下巴习惯性地微微抬起,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哼!还能如何?自然是被本仙子突破金丹后,一剑斩灭了!区区气运所化的小妖,也敢猖狂!”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自信和傲然,但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王正义看着周沐清那副“快夸我”的傲娇模样,又看了看叶洛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和感激,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顺着话头捧场道:“不错!那晚真是惊险万分!多亏周仙子临危突破,金丹之威煌煌如日,一剑焚天,将那妖邪彻底净化!王某惭愧,未能帮上太多忙,还累得叶兄重伤。” 他说的就好像亲眼所见一般,然后又对着周沐清和叶洛分别拱了拱手,语气真诚,既捧了周沐清,也点出了叶洛的付出,将功劳巧妙地分配了出去。 薛佑安闻言,更是感激涕零,对着周沐清又是一揖:“琼华仙子神威!薛某代扬春城数十万百姓,叩谢仙子大恩!” 说着就要跪下。 周沐清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薛城主不必如此!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修士职责所在!” 她可受不了这种大礼。 王砚在一旁也听得心潮澎湃,看向周沐清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仅仅是想一想,就能感觉到周仙子金丹一剑,定是风采绝世!可惜我未能亲眼目睹...” 周沐清被众人围着感谢和夸赞,虽然努力维持着高傲的姿态,但脸颊的红晕却越来越明显,眼神也有些飘忽,显然对这种场面不太适应。 叶洛看着这和谐的一幕,心中稍定,看来周沐清把“功劳”扛得很好。他这才有心思关注其他:“对了,薛城主,方才看您面色忧虑,手中帛书...可是秘库之事还有后续?” 提到这个,薛佑安脸上的喜色立刻褪去,重新被凝重取代。他将手中的古旧帛书小心地摊开在桌上,指着上面一些模糊的图案和文字,声音沉重: “叶先生慧眼。那晚之后,秘库气运珠暂时稳定。但薛某心中不安,便去查阅了先祖留下的、关于这镇运金金印和秘库的秘录。其中虽未提到这...气运化妖,类似事情也是万中无一,但一旦发生,往往是...大劫将起的征兆!这帛书上的记载语焉不详,只提到一个古老的词汇——‘气运反噬’,并画有一些类似...类似星象紊乱、山河崩裂的图案...薛某心中实在惶恐不安,不知这扬春城...不,这天下,是否将有大变?” 第129章 告一段落 薛佑安沉重的话语落下,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夕阳的余晖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那些帛书上模糊的“气运反噬”、“星象紊乱”、“山河崩裂”的图案和词汇,显得有些超过了让他们目前境界能接受的范畴。 叶洛靠在床头,默默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结合自己丹田剑田中那尾奇异的气运小鱼,以及大师姐那柄神秘小剑展现的冻结时空之力,他隐隐感到,扬春城的异变恐怕真的只是大宁王朝某个巨大变故的边缘。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正义那面带微笑的脸上。 “王兄,”叶洛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依旧带上了往常的平静,“此事,你有何想法?” 王正义闻言,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微笑。 他迎上叶洛的目光,眼神锐利而坦诚:“叶兄既然问起,想必心中也已有了与我相似的考量。” 他顿了顿,见叶洛同样微微点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不错!气运蒙尘,妖物滋生,我等尚可勉力一搏,虽付出惨重代价,终究是守住了扬春城一隅安宁。然...” 他话锋一转,持扇的手把折扇一收,遥遥指向薛佑安手中那卷古旧帛书:“此帛书所载,关乎‘气运反噬’,疑似大劫征兆!此等动辄牵连一国气运、乃至山河社稷根本之事,已绝非薛城主一人,甚至也绝非我等几人可以染指、可以妄图揣测解决的范畴!” 他站起身,锦衣华服微动,对着薛佑安深深一揖,言辞恳切而有力:“薛城主,学生斗胆直言!当务之急,学生以为,您应立即以八百里加急,上书一封,将扬春城气运异变之始末,连同此帛书之内容,直达圣天子御案之上!此乃关乎国运社稷之大事,唯有圣天子与中枢重臣,方能调动举国之力,探查根源,防患于未然!” 他折扇又遥遥指向缥缈仙宗和周沐清的方向,继续说道:“同时,请担任缥缈仙宗‘世俗行走’的道友,将此间异状如实禀报宗门。气运之变,玄奥莫测,仙宗大能见多识广,或有更深见解。学生不才,亦会以最快速度修书一封,详陈此事,上报‘龙场书院’山长与诸位夫子。书院藏书浩瀚,或有关于‘气运反噬’的蛛丝马迹可寻。” 最后,他看向周沐清,微微颔首:“周仙子,琼华仙宗乃当世山上仙门魁首,地位超然。烦请仙子也将此事告知贵宗长辈。此等关乎天下气运之大事,非一家一派所能独揽,需各方巨擘携手,共探其究竟,方能辨明是否真有更深影响,祸及苍生!” 王正义条理清晰,格局宏大,瞬间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和解决之道。这已非一城一池之得失,而是需要王朝中枢与顶级仙宗共同应对的潜在国运危机! 叶洛听完,心中深以为然,这正是他所想却不愿用自己嘴说出的话。 他对着王正义,郑重地点了点头,无声地表达着完全的认可。 薛佑安脸上的忧虑未散,但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王正义的建议,无疑是将这烫手山芋和责任,转移到了更有能力应对的层面。他连忙拱手,声音带着感激和一丝如释重负:“王先生所言极是!句句切中要害!薛某愚钝,只顾忧虑扬春一城,险些误了大事!明日,不!今夜!薛某便亲自撰写奏章,以秘法加急直送京城!龙场书院和琼华仙宗那边,也劳烦诸位仙师了!” 热血书生王砚原本还想着能否再为扬春城做些什么,此刻听了王正义一席话,也彻底打消了念头,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 周沐清虽然依旧抱着手臂,但看向王正义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不耐,多了些认可——这家伙虽然啰嗦,但关键时刻脑子还算清楚,做事也周全,有书呆子几分本事了。 待所有事情议定,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薛佑安站起身,脸上带着疲惫却真诚的笑容:“诸位仙师为扬春城殚精竭虑,薛某感激不尽!天色已晚,诸位想必也饿了。薛某已吩咐下去,即刻便有仆役送来一些清淡滋补的膳食,还请诸位莫要嫌弃,在此稍作歇息用膳。薛某还需去安排奏章事宜,先行告退。” 他对着众人团团一揖,这才心事重重地快步离去。 薛佑安刚走,王正义也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对着叶洛、周沐清和王砚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叶兄,周仙子,王砚贤弟,看到叶兄醒来,王某心中大石也算落地。实不相瞒,王某此次过来,除了探望叶兄,也是想向诸位辞行的。” “辞行?”王砚有些意外,“王先生伤势未愈,这就要走?” 王正义点点头,笑容洒脱:“游学虽已至尾声,但书院那边尚有课业未结,且扬春城之事已了,后续自有朝廷与仙宗接手。王某留在此地,也帮不上更多忙了。况且,” 他看向叶洛,眼神带着关切和一丝深意,“叶兄吉人天相,既已醒来,又有周仙子照拂,想必恢复指日可待。王某也该回去,将此地之事详禀书院,尽早启动调查。” 他走到叶洛床边,动作很轻地拍了拍叶洛未受伤的那边肩膀:“叶兄,保重身体。他日若有缘,我们随时随地再聚,王某定当扫榻相迎,再与叶兄论道。” 他又对周沐清笑道:“周仙子,后会有期。叶兄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最后对王砚点点头:“王砚贤弟,修行之路漫漫,脚踏实地,莫要懈怠。” “咳...咳咳。”叶洛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急忙想用咳嗽声打断,但为时已晚。 周沐清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叶洛也不得不稍稍坐起身子,拱手道:“王兄一路珍重,书院再会。” 王砚也连忙行礼:“恭送王先生!” 王正义突然觉得屋内气氛有些不对,马上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便不再多言,也不多礼,洒然一笑,转身离去,那洒脱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第130章 抗拒从严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叶洛、周沐清和王砚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心中各有小九九。 不多时,几名城主府的婢女果然端着食盒鱼贯而入。 食盒打开,是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碧梗米粥熬得软糯喷香,清蒸的鲈鱼肉质雪白细嫩,几碟时令蔬菜翠绿欲滴,还有一盅散发着药材清香的炖汤。 为了照顾重伤初愈的叶洛,果然都是些不油腻的小菜,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在王砚的搀扶下,叶洛也勉强坐到了桌边的椅子上。 他身体依旧虚弱,动作迟缓,但比起之前连水都喝不上的窘境,已是天壤之别。 三人默默用餐,气氛有些微妙。 只有王砚似乎还沉浸在王正义离开和之前沉重话题的余韵中。 周沐清则小口喝着粥,眼神时不时瞟向叶洛,柳眉倒竖,明显带着一种准备“秋后算账”的意味。 叶洛努力吃着东西,补充体力,同时也感觉到旁边那道越来越“灼热”的目光。 他心中暗自叫苦,知道该来的躲不过。 终于,当叶洛喝完最后一口汤,刚想放下碗,假装撑着桌子起身回床上休息时——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只见周沐清将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了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 叶洛被吓得一哆嗦,腿一软又坐回了位置上。 王砚本就望着窗外景色出神,这一吓更是差点没把手里的碗扔出去。 两人同时惊愕地抬头看向周沐清。 只见周沐清缓缓转过头,那张绝美的俏脸上,此刻正挂着一个极其“明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凉飕飕的味道,美眸弯弯的像月牙,眼底却闪烁着危险的寒光——标准的皮笑肉不笑。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如同一柄凌厉的飞剑,先是在一脸懵懂、不明所以的王砚脸上扫过,最后牢牢钉在叶洛有些僵硬的脸上。 红唇轻启,带着一种甜得发腻、却又让人脊背发凉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现在...碍事的都走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是不是可以先说一说...”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落玉盘: “关于王砚的‘秘密’了?” 叶洛马上就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哈哈哈,王兄哪有什么秘密...” 笑声在周沐清冰冷的注视下显得格外干涩。 “哈哈哈...”王砚也连忙跟着干笑,试图帮腔,眼神却心虚地飘忽。 “你!”周沐清玉手一抬,指尖精准地指向王砚,杏目圆睁,仅仅是一个字,后面也一句话没有说,但那意思很明显:闭嘴!现在!立刻!马上!本仙子要跟这个书呆子“单挑”! 王砚浑身一激灵,立刻用“兄弟你自求多福”的悲壮眼神看了叶洛一眼,随即如蒙大赦般抓起桌上自己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粥碗,二话不说,猛地将整个碗扣在了自己脸上,夸张地、发出巨大声响地“吸溜——吸溜——”起来,仿佛那碗里还有无穷无尽的美味珍馐,哪怕碗底都快要被他吸穿。 叶洛眼角抽搐了一下,心中连连夸赞王砚“好兄弟”,并且对这位“讲义气”的“好兄弟”竖起了大拇指。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祭出终极防御——装死!哦不,是入定!他立刻调整坐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仿佛佛陀入定,神游物外去了。 以至于他真的做到了神识悄然沉入了丹田剑田,开始无聊地逗弄起那尾没心没肺、只知道在灵气池塘里打转的金色气运锦鲤。 并且还思考着,这小鱼除了好看,似乎真没啥用处,不汲取这灵气池塘中的灵气,也不搭理他。 周沐清看着叶洛这副油盐不进、仿佛得道高僧的模样,顿时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银牙暗咬,不算饱满的胸脯气得微微起伏。 这位周大仙子突然发现,一旦叶洛不理她,她那些大小姐的威风、威胁的手段,竟然真的全都不管用了! 总不能真的揍他一顿吧?他现在可是重伤员!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和委屈涌上心头。她只能狠狠地双手环抱在胸前,鼓着腮帮子,就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着叶洛,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和某位讲义气好兄弟夸张的“吸溜”声中缓慢流逝。 “吸溜...吸溜...嗯?”王砚吸着吸着,忽然感觉屁股下面有点不对劲,怎么...有点烫?还有点...焦糊味?他偷偷侧过碗,但依旧保持着挡住自己脸的动作,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刚才为了掩饰尴尬而紧夹着的衣袍下摆,不知何时竟被不知道哪来的“无名火”燎着了一小片,正冒着青烟! “咳!”王砚吓得魂飞魄散,强装镇定地咳嗽一声,猛地站起身,对着依旧在“入定”的叶洛和还在“怒视”的周沐清拱了拱手,语速飞快:“二位慢慢谈!王某...王某突然想起今日月色甚好,正适合去院中赏月!失陪!失陪!” 说完,他赶紧捂着屁股后面那缕青烟,火烧屁股般地冲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快就传来他压低声音的惊呼和拍打布料的“啪啪”声。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空气更加凝滞。 叶洛依旧“入定”,神识在剑田里追着气运锦鲤跑圈。 周沐清依旧瞪着叶洛,只是那双原本充满怒火和执拗的杏眼,不知何时开始弥漫起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她紧抿着嘴唇,感觉有些委屈,鼻尖微微发红,强忍着不让那水汽凝结成珠落下,但那份委屈和“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的控诉,却清晰地写在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 叶洛的神识虽然在剑田,但并非完全隔绝外界。 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尤其是那股无声的、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顿时暗道一声“不妙!” 这可比怒火难对付多了! 第131章 “坦白”从宽 叶洛立刻“还神”,强行压下体内的虚弱感,挣扎着就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间牵动了伤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强撑着对周沐清拱手,声音带着歉意和一丝慌乱:“周仙子息怒!是在下的不是!在下...在下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唉!” 周沐清看到叶洛终于“活”了过来,还一副要倒不倒的惨样,心中的委屈更甚,但那股子执拗也淡了几分。 只是这一段时间的对峙让她也想通了,这位“来历不凡”、可能正在渡什么“红尘劫”的前辈高人,身上必然有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天大秘密。 自己这样咄咄逼人,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但就这么算了,她又不甘心! 她依旧板着脸,只是那眼中的水汽稍微退去了一些,带着一丝怄气的意味,用瓮声瓮气地哭腔问道:“那...究竟能不能说一点?就一点点!” 语气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更像是在讨价还价。 叶洛看着眼前这位明明委屈得要死、却还要强撑傲娇的大小姐,心中哀叹一声。 罢了,半真半假地透点底吧,总得让她安心。 他重新坐稳,深吸一口气,做出坦诚状:“周仙子明鉴。关于王兄...” 叶洛指了指门外,那在城主府院中独自赏月甚至赋诗一首的好兄弟说道:“我确实只是教给了他一些最寻常不过的引气诀和归元心法口诀而已。至于他为何能引气入体如此顺利,境界也...嗯,还算稳固提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沐清的眼睛,“仙子你,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吗?” 周沐清一怔:“我?” 叶洛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你懂的”无奈:“仙子与我同行不过短短两旬,便从筑基九阶一路势如破竹,直至日前结丹成功!这速度,难道仙子心中就未曾有过一丝疑虑?真的全是自身天赋使然?” 周沐清被他问得心头一跳。是啊,她虽然自诩天才,但这突破速度确实快得有些离谱了...难道...真的是如同她猜测的那样,那股清冽的气息和至精至纯的灵气,真是这个书呆子有意为之的吗? ‘那岂不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想到这里,周大仙子眼中的雾气散去,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起来。 叶洛见她神色动摇,压低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惊天秘密:“实不相瞒,此乃学生...天生的一种特殊体质所致!此体质...唉,说来惭愧,对自身修行毫无裨益,甚至...阻碍重重!却有一个奇特之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营造神秘感,“便是能无形中,潜移默化地...辅助、或者说‘裨益’身边亲近之人的修行!让他们在修炼一途上,事半功倍!” 亲近之人! 他看着周沐清震惊瞪大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托付”的沉重:“此秘密,学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今日和盘托出,皆因...皆因学生已将周仙子视作...可托付生死的亲朋挚友!” 说着,他竟强撑着身体,对着周沐清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万望仙子...为学生保守此秘!否则...恐为学生招来无穷祸患!” 亲朋挚友! 周沐清听完,先是脸越来越红地呆愣了几秒,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和其中两个令人脸红的神奇称呼。 随即,一种被信任的、巨大的满足感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感瞬间冲散了所有委屈!她的小脸立刻像骄傲的小孔雀般昂了起来,下巴抬得高高的,也不去扶叶洛的揖,用鼻子哼了一声: “哼!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本仙子早就猜到了几分!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帮你瞒着王砚那傻小子你有修为的事?” 她眼神闪烁,带着点小得意,“放心!本仙子是那种管不住嘴、到处乱说的人吗?你也太小看人了!” 叶洛心中暗松一口气,这关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 接下来是重头戏——秘库。 他还是打算撒谎,因为自己这“曾师叔祖”的身份可能过于惊世骇俗,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用更轻松的语气说道:“至于秘库中那一幕...就简单多了。” 他指了指自己,“全赖我那便宜老道师父临离开前留给我的一道保命符箓,或者说是...一个触发式的护身小法术。当时情况危急,那气运妖兽又被仙子你突破金丹的煌煌神威重创在先,境界本就不稳,我这保命手段才侥幸激发,将它轻松击杀,至于为什么会让你们失去片刻感知,这我就不知道了...说起来,还是仙子你的功劳最大。” 周沐清听完,一双杏眼滴溜溜地在叶洛脸上转了好几圈。她总觉得这家伙的话里似乎还有漏洞,那冻结时空、连气运珠都冻住的恐怖景象,岂是一个“护身小法术”能解释的?那种感觉...那种威压...她本能地觉得叶洛还是在骗她!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仅仅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书呆子嘴里没几句真话! 她又直愣愣地看了叶洛半晌,叶洛一脸坦然地回望着她,表情也恢复到了往常那副平静的样子。 “哼!”最终,周沐清还是没找到破绽,只能气鼓鼓地发出一声重重的鼻音。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睡觉!”她丢下两个字,看也不看叶洛,转身就“噔噔噔”地快步走向房门,一把拉开,再“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墙壁都仿佛抖了抖。 很快,隔壁房间也传来了开门、关门的声音,接着是灯被点亮的光晕从门缝透出一点。 看样子她是回自己房间了。 叶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与女子单独谈话,简直比大战一场还累。 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又蒙混过去一次,不知道这次能维持多久,哎...能坚持一天是一天吧。’ 第132章 继续赶路 没过多久,房门又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王砚贼头贼脑地探进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乱转,小声问道:“叶兄?我看周仙子房间灯亮了,她...回去了?” 叶洛懒得理他这个好兄弟,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王砚又对着房间内环顾一周,确认安全,这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识趣地绝口不提刚才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叶洛身边,还算有良心地将虚弱的叶洛搀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扶回床上躺好。 “叶兄你好好休息,我...我看会儿书。”王砚说着,拿起一本典籍,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就着灯光看了起来,努力营造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热爱学习的好孩子”的氛围。 叶洛躺在床上,身体依旧虚弱疼痛,精神依旧有些萎靡,决定今晚先不看《林小鹿日记》了。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 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满月高悬,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将窗棂和房间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那月亮又大又圆,清冷孤高。 “原来...已是月中了...”叶洛轻声呢喃。 这满月当空的景象,不知怎地,让他想起了琼华仙宗那轮悬挂在主峰之巅、终年不落的巨大“琼华月”。 一样的清冷,一样的...遥不可及。 意识渐渐模糊,睡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在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他仿佛看到,那轮皎洁的满月正中,似乎有一道极其模糊、极其迅捷的银白身影,如同惊鸿一瞥,又似流星划破夜空,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大师姐...”一声无意识的、带着依恋的呓语从叶洛唇边溢出。 随后,他彻底陷入了深沉而无梦的睡眠。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他苍白而安静的睡颜上。 旧人若是常望月,明月依然照旧人。 第二天下午,日头已经偏西。 叶洛、周沐清和王砚三人,原本一大早就想启程离开扬春城这个仍有着富饶安逸表象的小县城。 奈何薛佑安感念他们的救命之恩,加上闻讯赶来的李家兄弟也带着厚礼前来探望叶洛,一群人又是感激又是挽留,硬生生将他们拖到了中午。 盛情难却,于是就又在城主府用了顿丰盛的午膳。 临行前,薛佑安更是命人捧来三个沉甸甸的锦囊,不由分说塞到三人手中,言辞恳切:“些许盘缠,不成敬意,权当路上茶水之用!万望诸位仙师莫要推辞!” 叶洛接过锦囊,入手一沉!悄悄打开一条缝,里面是码放整齐、白花花、晃人眼的雪花纹银!一共六七个!全是十两二十两一个的大锭!细算之下足足一百两! 饶是叶洛心性还算沉稳,但对钱的渴望已经是流浪十几年埋藏在他心中的本能,此刻不由得心跳加速,眼中闪过一丝“小钱钱”的喜悦光芒。 这可是他行走江湖以来,见过的最“巨款”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古籍书册、美酒美食在向他招手... 然而,这喜悦仅仅持续了一息,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两人连眼睛看都没看热。 “哼!你们两个书呆子,背着这么重的银子赶路,是想累死自己还是累死马?” 周沐清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头。 只见她玉手一招,叶洛和王砚手中的锦囊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嗖”地飞入她的芥子袋中消失不见。 “喏,一人十两,零花够了。” 她随手丢出两个小得多的钱袋,飘飘然地落在叶洛和王砚手中。 叶洛:“......” 他看着手中缩水九成的钱袋,再看看周沐清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内心仿佛在滴血。 我的...我的小钱钱啊!一百两变十两!他看向周沐清的眼神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肉疼。 不过王砚倒是无所谓,他清苦惯了,本就不太在意这些,反而觉得轻松不少,乐呵呵地把十两银子揣好。 也难说他是不是跟叶洛一样怒在心中,口难言。 最终,在薛佑安等人依依不舍的目送下,三人骑着马,出了扬春城北门。 马蹄踏上官道,扬起一阵轻尘。 远离了城池的喧嚣,呼吸着野外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叶洛和王砚都感觉胸中郁气为之一清。 扬春城虽繁华富庶,但经历了一番生死波折,那城内原本空气中,清甜的文气似乎少了很多,反而带上了因富庶而生的甜腻感,让他们越来越不适。 三人纵马疾驰,享受着重获自由的畅快。 然而,哪知天有不测风云。 傍晚时分,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乌云如同墨汁般迅速晕染开。 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吹得人睁不开眼。 轰隆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不好!快开护体灵气!”周沐清反应最快,娇叱一声,一层淡淡的赤红色光晕瞬间笼罩全身,将密集的雨点隔绝在外。 叶洛和王砚也连忙运转灵力,各自在体表撑起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光。炼气期的护体灵气效果有限,只能勉强遮蔽一下要害,雨水还是顺着缝隙往里钻,很快三人就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这鬼天气!”王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抱怨,“现在回城太远了!怎么办?” “往前赶!找个避雨的地方!”叶洛眯着眼,在雨幕中努力辨认着前方。 三人顶着狂风暴雨,纵马前行,希冀着能找到一个村庄或者哪怕一处破屋。 幸运的是,没跑出多远,透过朦胧的雨幕,官道旁一处山坡上,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建筑的轮廓。 “看!那里有座庙!”周沐清眼尖,指着前方喊道。 三人连忙催马赶去。 近前一看,果然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庙。 庙墙斑驳,瓦片残缺,正殿的屋顶更是塌陷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不过,无论怎么说偏殿的一角屋檐也还算完整,勉强能遮蔽风雨。 第133章 又见唐吉 “快!进去躲躲!”周沐清率先下马,将马拴在庙门外一棵歪脖子树下。 三人冲进那尚算完好的偏殿屋檐下。 虽然依旧有冷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但比起外面已是天堂。 他们这才有心思打量庙内。 只见殿内蛛网密布,神像倒塌,香案腐朽。 但角落处铺着一些干草,旁边还有一堆熄灭不久、尚有余温的灰烬,旁边散落着几个破碗。 显然,这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有人吗?”王砚扬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庙宇中回荡。 无人应答。只有风雨声和雨水从破洞滴落的“嘀嗒”声。 “看来是刚离开不久。”叶洛观察着灰烬说道。 三人也就在靠近门口、相对干燥的屋檐边缘坐下,尽量不深入打扰可能存在的“主人”。 也没过多久,雨越下越大,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雨声由远及近。 只见两个矮小瘦弱的身影,顶着老旧的破斗笠,一手死死抱着头抵挡风雨,另一手则用衣襟下摆兜着一大捧东西,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破庙跑来。 他们显然没料到庙里有人,埋头冲进偏殿屋檐下,才猛地刹住脚步。 其中那个更加矮小瘦弱的少年,一头就撞在了正好起身想打个招呼的王砚身上! “哎哟!”王砚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那少年更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怀里兜着的山蔬野果撒了一地!有野蘑菇、野果子,还有几根像是刚挖的野菜根茎。 那少年也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像护食的小兽一样,飞快地将散落的东西往怀里搂,一边搂还一边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俚语,色厉内荏地冲着叶洛三人嚷嚷: “咦!恁(你们)这帮人从哪来嘞?没看这屋儿里都有人住着哩嘛!俺管恁人多人少嘞,都赶紧走人吧,可白(别)搁这儿待着了啊!” 他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警惕和不安,仿佛生怕这三个“不速之客”抢走他辛苦找来的食物。 这时,另一个身影也放下了遮雨的手。当那张带着雨水、略显狼狈却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时,叶洛三人都愣住了。 “唐吉?!”叶洛和王砚同时惊呼出声。 撞到王砚的少年——桑丘,听到叶洛的声音,搂东西的动作也顿住了,疑惑地看向叶洛。 叶洛上前一步,对着那警惕的少年桑丘,语气平和地说道:“小兄弟,我们知道这里有人住,所以我们没有进去里面,只是在这屋檐下避避雨。” 他指了指自己和同伴坐的位置。 “叶先生?王公子?周仙子?”雨声太大,唐吉没听清刚才的声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才看清来人,脸上立刻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憨傻却又真诚无比的笑容,“是你们啊!真是巧了!” 误会解除。 桑丘见唐吉认识来人,紧绷的小脸这才放松下来,但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山蔬野果,只是不再嚷嚷赶人了。 “原来是误会一场!快进来坐吧,外面雨大!”唐吉热情地招呼着,把叶洛三人请进了偏殿内相对干燥避风的角落,还特意把自己的干草垫子让出来一些。 叶洛他们也不客气,主要是那位“耀阳体”大小姐偷偷拉了拉叶洛的袍袖,那意思是她有些饿了,想吃饭。 于是就拿出随身携带的、在城里买的干粮比如烧饼、酱肉和一些类似于鸡腿、卤豆干的熟食。 唐吉见状,也把自己和桑丘刚采回来的山蔬野果摊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山里没啥好东西,几位将就着吃点...” 食物摆开,香气弥漫。 桑丘看着那些油汪汪的酱肉和雪白的烧饼,眼睛都直了,喉头不停地滚动。 叶洛不由得奇怪,又问:“唐吉,薛城主难道没有给你赏银吗?” 唐吉看着酱肉,暗自咽了口口水后刚要说话,一边眼睛早已馋的发光的桑丘又要抢话,却被唐吉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叶先生知道吗。”唐吉看着叶落。 “饥饿才是美食最好的调味品。”他继续说道,随后拍了拍桑丘的肩膀。 得到唐吉的示意后,桑丘再也忍不住,抓起一个烧饼夹上大块酱肉,狼吞虎咽起来,那模样真像是饿了很久很久。 既然唐吉不愿意说,叶洛也没有再问。 唐吉一边小口吃着,一边介绍道:“这是桑丘,我的...” 他话还没说完,正埋头猛吃的桑丘猛地抬起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却响亮地抢答道: “俺叫桑丘!这是俺家少爷唐吉!俺是少爷的仆从嘞!少爷心善,收留俺的!” 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骄傲。 唐吉连忙摆手,纠正道:“不是仆从!是弟弟!我认的弟弟!” 他拍了拍桑丘瘦小的肩膀,眼神温和。 叶洛看着唐吉,有些好奇地问道:“唐吉,我记得你当时伤得也很重,薛城主应该不是那种不留你治伤的人吧?你怎么没留在城主府?” 他记得唐吉被撞在石门上,胸口凹陷,额角流血昏迷,伤势不轻。 唐吉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憨厚笑容,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嗨!我毕竟是剑修嘛!身体底子好!转天就活蹦乱跳了!你看,现在不也恢复得好好的?” 他努力挺直腰板,以示自己很健康。 “呸!”旁边正努力与周大仙子比拼着吞咽深度的桑丘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着拆台:“好啥好!明明跑出来的时候还一瘸一拐嘞!还不是担心恁那表兄的‘病情’!怕他找上门来!” 他在“病情”两个字上,明显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和担忧。 唐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并没有反驳桑丘的话,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啃着手中的干粮。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只有庙外哗哗的雨声和周大仙子与桑丘相互努力咀嚼的声音。 很快,唐吉吃完了手中的食物。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对着叶洛三人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三位朋友,你们自便就好,就当自己家一样。我...我要去修炼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独自走到偏殿另一处稍微干燥的角落,那里竟然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干净蒲团。 第134章 难念的经 唐吉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双手掐了个极其生涩、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引气诀手印,开始了他所谓的“修炼”。 叶洛看着唐吉那笨拙而执拗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还在狼吞虎咽、眼神却时不时担忧地瞟向唐吉的桑丘,心中了然。 这江湖之大,每个人似乎都背负着自己的故事。 一夜风雨未歇,破庙内湿冷难耐。 有唐吉和桑丘在场,叶洛三人也不好安睡,索性盘膝打坐,借着这难得的清净调息修炼了一夜。 叶洛的神识沉入剑田,那尾气运小鱼依旧悠闲,银白小剑依旧冰冷,一切如常。 转天一大早,雨过天晴。 阳光大好,刺破云层,将昨夜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新的山林镀上一层金色。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叶洛早早起身,用庙里捡来的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盆架在昨晚唐吉他们留下的余烬上,添了些新柴,打算熬点稀粥暖暖身子。 王砚帮忙洗着昨日剩下的野菜,周沐清则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望着雨后初晴的山景,或许跟纯粹火灵根有关,她很享受阳光照耀在身上的感觉,眉宇间都带上了绝美的慵懒之色,让偷瞥了一眼的王砚瞬间就红了脸。 就在米粒刚下锅,水汽刚开始升腾之际,一个尖利又带着点刻意热络的女声,突兀地从庙门外传了进来: “唐吉?唐吉啊!你在里头不?” 唐吉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盘坐姿势靠着墙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显然昨晚的“修炼”效果不佳。 听到喊声,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连忙高声应道:“哎!表嫂!我在家呢!” 话音落下,一个用粗布头巾包着头的中年妇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上下,身形有些干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刚踏进庙门就滴溜溜地四处扫视。 当看到正在熬粥的叶洛三人时,她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讪讪的笑容,带着点局促和讨好:“哟!唐吉你家里有客人啊?那我...那我就不进去了,你过来,嫂子有话跟你说。” 她对着唐吉招了招手,眼神示意他快点过来。 唐吉连忙起身走过去,桑丘也像个小尾巴似的,立刻紧紧跟上。 那妇人看到桑丘也跟来,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厌烦,但也没说什么。 等唐吉走到近前,她一把拉住唐吉的胳膊,又往庙门口的方向拽了几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勉强听清的音量说道: “唐吉啊,好事儿!东北面河源村的王里长,昨儿个托人发了悬赏!说是后山老林子那边闹妖兽了,祸害了好几头牛,还伤了人!悬赏召集能人异士上山除妖呢!悬赏金这个数!” 她神神秘秘地比划了一个手势,眼睛发亮,“嫂子知道你有本事,特意帮你把名儿报上了!一会儿你可得赶紧去河源村村口集合,别晚了让人抢了先!” 唐吉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没立刻吭声。 旁边的桑丘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小脸气得通红,用他那浓重的地方口音大声嚷道: “咦!恁(你)这妇人!前天不是刚给了恁一百两银子给那表兄‘看病’吗?咋嘞?恁家那‘病’恁金贵,几天就花完了?一百两雪花银啊!恁还让少爷去接这要命的悬赏?恁咋恁狠心嘞!” “桑丘!”唐吉低声喝止,拉了拉桑丘的胳膊。 桑丘被他一拉,虽然闭上了嘴,但依旧气鼓鼓地瞪着那妇人,小胸脯一起一伏。 那妇人被桑丘当众戳穿,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发现叶洛三人似乎都朝这边看了过来,她赶紧又压低声音,对着唐吉诉苦道: “哎哟,我的好唐吉!那钱...那钱是没花完!可你表兄那病...唉!你也知道,那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钱哪有够的时候?再说...” 她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那种带着诱导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仿佛刻意想让庙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你不是‘修仙者’吗?你不是最崇拜那些降妖除魔的大英雄?嫂子这可是在帮你扬名立万啊!十里八村的乡亲们,谁不知道咱唐吉是位‘大英雄’、‘大剑修’?这种为民除害的事儿,你不去谁去?多好的机会!” 唐吉一直低着头,妇人尽量低了低头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用双手搓了搓脸颊,然后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招牌式的、带着憨气却又无比自信的笑容,眼神有些刻意的明亮,对着妇人重重点头,声音洪亮而坚定: “表嫂说得对!我辈修仙者,就该为斩妖除魔而出剑!守护一方百姓安宁,义不容辞!我这就准备准备,一会儿就去河源村!” 那妇人见他答应,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弟弟!那嫂子先回去给你准备点干粮,你赶紧的啊!” 说完,又狠狠刮了桑丘一眼,扭身快步离开了破庙。 庙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王砚从妇人进来开始,就一直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气得胸口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实在无法相信,唐吉会天真到看不出他表嫂的贪婪和算计!那妇人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摇钱树和免费的劳力! 周沐清也是胸口微微起伏,清冷的眸子里蕴着薄怒。她虽然性子傲娇,但最看不惯这种欺负老实人、利用他人赤诚之心的行径。 唯有叶洛,依旧平静地搅动着锅里的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他用更轻、只有王砚和周沐清能勉强听到的声音提醒道:“收声,敛息,当不知道。” 他深知,若是此刻当面点破,只会让唐吉更加难堪。 唐吉和桑丘走了回来。 唐吉脸上笑容依旧灿烂,仿佛刚才只是接了个普通的邀请。桑丘则垂着头,闷闷不乐。 “粥快好了,吃点之后我们就准备走了。”叶洛语气如常地招呼道。 第135章 跟上去看看 五人围坐在火堆旁,气氛有些微妙地吃着简单的早餐。桑丘依旧气呼呼的,但粥的香气还是让他忍不住小口喝起来。唐吉吃得很快,似乎真的急着去“斩妖除魔”。 粥毕,碗筷收拾好。 叶洛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对唐吉主仆拱了拱手:“唐兄,桑丘小兄弟,多谢昨夜收留和今晨款待。雨过天晴,我们三人也该继续赶路了。” 唐吉连忙起身还礼:“叶先生客气了!路上小心!” 王砚和周沐清也起身告辞。三人牵着马走出破庙,唐吉和桑丘将他们送到庙门口,挥手告别。 走出不远,拐过一个山坳,确定破庙那边看不见也听不到了,叶洛这才勒住马缰。 “吁——” 他看向周沐清,直接问道:“周仙子,你身上可有能稍微易容改换下相貌的丹药或者小法器?” 周沐清挑了挑眉,也没多问,直接从腰间的芥子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三粒黄豆大小、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褐色丹药:“喏,最常见的‘易容丹’,非是幻术,服下后能轻微调整面部肌肉和肤色,改变面相,持续约六个时辰。不会改变骨相和发色身形,骗骗凡人和低阶修士足够了。” 显然,周沐清已经知道这书呆子正盘算什么了。 叶洛接过一粒:“够用了。” 他看向周沐清和王砚,“烦请仙子将修为压制到炼气境,咱们...去那河源村凑凑热闹如何?” “正合我意!”热血书生王砚早就憋着一股劲,闻言立刻兴奋地点头,眼中闪烁着路见不平的侠义之火,“那妇人欺人太甚!唐兄他...唉!此事不能不管!” 周沐清看着两人,撇了撇嘴,但还是干脆地点头:“哼,闲着也是闲着。那蠢蛋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样子,看着就心烦!” 她说着,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金丹境威压迅速收敛,气息变得与寻常炼气修士无异。 随后她自己也服下了一粒易容丹,片刻后,原本精致绝伦的五官变得略微平凡了一些,肤色也暗沉了些,虽依旧清秀,但已不那么引人注目。 叶洛和王砚也各自服下丹药。叶洛感觉脸上肌肉微微发麻蠕动,片刻后恢复。 王砚则看着叶洛变得略显方正、像个老实庄稼汉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三人相视一眼,调转马头,朝着东北方河源村的方向,策马而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远处破庙门口,那个背着木质剑鞘、正和桑丘说着什么、眼神里尽显疲惫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的身影上。 河源村村口,此刻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村外的空地上,粗略数下去足有上百人之多。 其中大部分是附近的青壮猎户,他们是为了尽快杀死妖兽,免得日后伤到自己或者村里的人,顺便赚些茶水钱。这些人大多穿着兽皮坎肩,背着猎弓柴刀,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和猎人的精悍。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检查着绳索、铁夹和涂抹了麻药的箭矢,低声交流着狩猎经验和对那传言中妖兽是否是“熊罴”的猜测。 另有一些则是走南闯北的世俗游侠,这些人就纯粹是为了胸中侠气而来。他们打扮各异,有的佩刀,有的持棍,眼神里带着闯荡江湖的警惕和跃跃欲试。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散落在人群边缘的十几个人,他们身上散发着或强或弱的灵气波动,大多是炼气初、中期的野修,这些人则纯粹是为了那些赏银,和或许能碰到的机缘而来。 要知道,野修一旦踏上仙途,那才是真正的无底洞,若是用世俗银钱来衡量,那完全可以说是每一阶小境界,都需要海量金钱来堆砌。 这些人各自形成小圈子,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神态间带着一种与世俗之人泾渭分明的疏离感。 在这片嘈杂混乱之中,唐吉的表嫂唐春娘,正奋力地拽着唐吉的胳膊,如同一艘破冰船般在人群中艰难前行。 她一边挥舞着那张盖着河源村印信的悬赏告示,一边扯着嗓子吆喝:“让让!都让让!仙师来了!扬春城鼎鼎大名的唐仙师来了!” 她力气不小,拽得唐吉胳膊生疼,暗暗呲牙咧嘴,妇人却看着前方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挤。 好不容易挤到队伍最前头,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山羊胡、面容愁苦却带着几分威严的中年人连忙迎了上来,对着唐吉郑重地抱拳行礼: “唐仙师!您来了!” 此人正是河源村的王里长。他的语气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 在这十里八村,甚至在扬春城周边,谁不知道唐吉是那个“踏不上仙途的唐痴”? 但王里长的敬意却丝毫不假。因为每一次,真的是每一次!无论是唐吉主动前来,还是像今天这样被他那表嫂唐春娘硬拉来,但凡村里张贴了降妖除魔的悬赏,这位“唐痴”的身影几乎从不缺席! 他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但那份明知危险却从不怯懦退缩、永远冲在最前面的傻劲儿和勇气,赢得了王里长和许多真正见过他出手的村民的由衷敬佩。 唐吉也熟练地抱拳还礼:“王里长。”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自信的笑容,对于王里长接下来例行公事般的“安全须知”、“妖兽凶险”、“量力而行”等嘱托,他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心思早已飘到了即将面对的战斗上。 签下那份大意是生死自负,与村中无关的简陋生死状,唐吉便默默地走到人群外围一个稍微清静的角落,也不与人交谈,直接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又开始了他那生涩而执拗的“修炼”。 唐春娘将一个打着补丁的粗布包袱塞给桑丘,里面是新蒸的野菜团子和两块油纸包着的、看起来是刚做的肉脯。 “哼,算她还有点良心嘞!”桑丘抱着包袱,看着那两块难得的肉脯,愤愤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第136章 入山 唐吉闭着眼,声音平静:“别怪表嫂。或许...表兄的病真的需要很多钱。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想到的法子...也只有这样了。” 他没有说出今早低头时看到的,那双属于浣衣妇才有的、浮肿褶皱的手。 唐吉自有他的道理,他是痴,是执拗,但他并非真傻。 桑丘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同样有自己的秘密,比如在邻村看到过那位“病重”的表兄生龙活虎地在赌坊门口吆喝“最后一次,再借我二两银子!看我的黑甲将军今天一定会赢!”的样子。 但他同样永远不会告诉唐吉。 因为他只希望在这个傻少爷的世界里,像他这样的“好人”能多一点,像自己这样的“坏人”能少一点。 村口的人越聚越多,声浪越来越嘈杂。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灼热刺眼,正是阳气与日光最为鼎盛的正午时分。 王里长再次站到人群前方,他拿起那卷厚厚的、或签字或画押的生死状,用力卷成一个简陋的喇叭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喊道: “各位义士!各位仙师!静一静!听老汉说几句!” 他的声音带着乡音的粗犷和源自紧张的颤抖,在那喇叭的微微加持下,勉强压过了嘈杂。 “父老乡亲们!老汉王有田,是这河源村的里长!今日,老汉代河源村上下三百余口老小,给各位磕头了!” 说着,他竟真的对着人群深深作揖,几欲跪倒,被旁边人连忙扶住。 “想必各位看过告示都知道,咱们后山老林子,遭了灾了!不知打哪冒出来一头凶兽!形似熊罴,巨大无比,一身黑毛,力大无穷!祸害了咱们好几头耕牛,还伤了两个进山采药的娃儿!那畜生就盘踞在后山溪涧附近,成了咱们村的心腹大患!娃儿们不敢上山,婆娘们不敢出门,眼看着冬天就要来了,若再不出工屯些物资,这日子...也就没法过了啊!” 王里长声音哽咽,带着真切的悲愤。 “多亏了各位英雄好汉,各位仙师大人,仗义援手!不辞辛苦,不惧凶险,齐聚我们这小河源村!老汉感激不尽!此恩此德,河源村永世不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绝: “那畜生凶残!老汉派去探查的后生,只敢远远瞧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根本不敢近身!只知道它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寻常刀箭怕是难伤!老汉在此恳请各位义士、各位仙师,千万做好万全准备!符箓、法宝、陷阱、毒药...能用上的都用上!莫要逞一时之勇!老汉在村里备下薄酒,静候各位英雄凯旋!山神爷保佑!出发——!” 随着王里长最后一声嘶吼,人群瞬间沸腾起来!猎户们检查着最后的装备,游侠们摩拳擦掌,野修们也纷纷起身,目光投向村后那座笼罩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有些阴森的山峦。 远望山中,少数会观气之法的老道,真就看到了一团黑云飘荡在山峦上空。 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一个相貌清秀、穿着普通农家女子布裙的女子,正微微蹙着眉,低声对旁边一个面相憨厚、穿着粗布短褂、像个清瘦庄稼汉的男子说道: “喂,书呆子!你看到那唐痴了吗?” 庄稼汉目光平静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扫视,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他抬起手,指向队伍偏前、靠近山道入口的一个角落:“喏,在那儿。背着木剑鞘那个。” 周沐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唐吉那熟悉的背影,以及紧紧跟在他身边、抱着包袱的桑丘。 “那我们跟上去?”哪怕易容了也一脸稚嫩的王砚说道。 “不用,等等上山了我们再跟上去。”叶洛低着头,向下拉了一下斗笠。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王里长复杂的目光中,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后山那片据说盘踞着“熊罴”凶兽的老林子深处进发。 喧闹的人声渐渐被山林间的寂静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取代,空气中都弥漫开一股紧张的气息。 王里长带着几个村里的青壮,只将众人送到山脚下一个小土坡上,便停住了脚步。他指着前方更加茂密幽深、光线都变得昏暗的山林,声音带着一丝恐惧和后怕: “各位...后面的路,老汉...老汉们就不敢再上了!那畜生的巢穴,一定就在这山坳往里,靠近溪水的地方!前几日胆子大跟踪到山上来的后生说,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子腥臊恶臭!各位...千万小心!老汉...在山下等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他便带着人匆匆退了下去,就好像多待一刻都会被那山中的凶兽盯上一样。 百余人的队伍就此告别王里长,陆续进入深山。 初时还能听到猎户们彼此招呼、游侠们高声壮胆的声音,但随着深入,林间的寂静便开始涌来,压低了所有的喧嚣,形成了一种天然的自然对凡人的厌胜。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稀疏的光斑顽强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洒在布满苔藓和腐叶的地面上。 空气潮湿而沉重,弥漫着泥土、朽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臊气息。 队伍不可避免地开始分化。 一些艺高人胆大的野修或独行游侠,自恃本领,率先脱离了大部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选择独自去追寻那“熊罴”的踪迹,以期独揽悬赏。 也有三五成群的小团体,或是同乡猎户,或是相熟的野修,选择更安全的结伴而行,互相照应。 但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实力普通、经验不算特别丰富的猎户和游侠,还是选择跟随在人数最多的“主力”队伍后面,寻求着人多势众的安全感。 唐吉背着那口简陋的木剑鞘,带着桑丘,默默地走在队伍的中段靠前位置。 他显然经验老到,此时眼神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脚步沉稳,似乎对这片山林并不陌生。桑丘则紧紧抱着包袱,小脸上满是紧张,亦步亦趋地跟着。 第137章 不逾矩 庄稼汉叶洛、农家女周沐清和稚嫩面庞王砚,则混在队伍的末尾。 周沐清一边走,一边用她那变得“平凡”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似乎对这片充满原始气息的山林颇有兴趣。 走着走着,周大仙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悄悄拉了拉旁边叶洛的袖口。 叶洛疑惑地低头看她。 周沐清对他做了个“靠近点”的手势,眼神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叶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微微俯身,将耳朵凑了过去。 一股温热而带着淡淡幽兰馨香的气息,轻轻拂过叶洛的耳廓。 周沐清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气声说道: “喂,书呆子!要不要我...请这山的山神出来问问路?那妖兽具体藏哪儿了,一问便知!” 她语气轻快,潜移默化间已经习惯了听从叶洛的建议,此刻更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撒娇意味。 她虽然现在压制了修为,但终究已经成就金丹大道,是真正踏入了“山上仙人”门槛的存在。 按照山上不成文的规矩和传说,她这等境界,已有了拜会、甚至敕令一方小小山神土地的资格!这破境到今天,不是在人烟稠密的扬春城,就是在匆匆赶路,她还没机会尝试这种“神仙手段”,此刻身处山林,又有正当理由,她那颗大小姐的好奇心立刻被点燃了,一双杏眼里全是跃跃欲试。 叶洛只觉得耳朵被那温热的气息撩得有些发痒,心头也莫名跳了一下。 他连忙直起身子,拉开一点距离,无奈地看着周沐清那双闪烁着期待光芒的眼睛。 “不行。”叶洛果断摇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很坚决。 “为什么?!”周沐清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不满地撅起嘴。 叶洛环顾了一下四周攒动的人头和嘈杂的环境,低声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么多人!你请山神土地,动静能小得了?金光闪了又闪?地动山摇?还是凭空冒个白胡子老头出来?到时候你怎么解释?是嫌我们不够引人注目吗?” 他顿了顿,看到周沐清小脸蔫了下去,一副“好无聊”的表情,又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安抚补充道:“别急。这一路山高水长,有的是机会让你‘拜会’山神土地。下次找个僻静无人、风景秀美的地方,随你怎么试,好不好?” 听到“下次”、“风景秀美”,周沐清这才勉强哼了一声,脸色好看了些,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不再纠结于立刻显摆她的“神仙手段”。 队伍在发现了一条山溪就,就开始沿着那条潺潺流淌的溪水逆流而上。 溪水清澈见底,撞击着溪中的鹅卵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越往上走,山清水秀依旧,但空气中的那股淡淡的腥臊气息似乎变得浓郁了一些,连溪水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 队伍中,不少经验老道的猎户和警惕性高的游侠已经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呼吸也放轻了许多。 弓弦被悄悄拉开,涂抹了麻药的箭矢搭上了弦;刀剑悄然出鞘半寸,寒光在树影间一闪而逝;一些野修也开始默默掐诀,或是掏出符箓扣在掌心。 叶洛和周沐清虽然压制了修为,又并不精通望气术,但他们的灵觉依旧远超常人。 两人几乎同时微微蹙眉,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溪流上游,那片被更加浓密藤蔓和参天古木遮蔽的幽暗区域。 “感觉到了?”周沐清用眼神示意。 叶洛轻轻颔首,低声道:“嗯,不远了。气息...不算太强。” 他心中稍定。这股气息虽然带着凶戾,但强度大概也就相当于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的妖兽,对于眼前这百多号人来说,尤其里面还有十几个炼气期的野修的情况下,只要配合得当,并非不可战胜。 真正麻烦的是它的皮糙肉厚和绝对优势的力量,以及在这复杂山林环境中的主场优势。 他侧过头,对旁边的周沐清和靠近过来的王砚低声叮嘱,声音严肃:“听着,一会如果打起来,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绝不出手!尤其周仙子你,切记!” 看到周沐清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叶洛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前方那些紧张备战、命运未知的猎户和游侠:“记住,这是他们的‘讨伐’,他们的‘机缘’,他们的‘生死劫’!生死成败,皆由天命!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暗中,尽力护住唐吉和他那小仆从的周全。至于其他人...若是在正面搏杀中被妖兽所害,那便是他们命中的劫数,福缘浅薄,我们...不能强行干涉!” 王砚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和挣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接触到叶洛那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告诫意味的眼神,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周沐清也收起了那点小情绪,认真地看向叶洛。她虽然性子傲娇任性,但终究是出身琼华仙宗的谱牒仙师,对于山上山下、修士与凡俗之间的界限和忌讳,耳濡目染之下,理解远比王砚深刻。 她明白叶洛话中的深意。 他们确实身负除魔卫道之责,以他们的能力,保护一些凡人免受妖兽屠戮,也并非难事,甚至可以说是举手之劳。 就像眼前这只“熊罴”,她若全力出手,金丹真火之下,瞬间就能将其烧得灰飞烟灭,在场所有人连汗都不用流。 但是,不能这么做! 这并非冷漠,而是山上修士必须遵循的“不逾矩”! 眼前这百余人聚集于此,固然有悬赏金利的驱动,但何尝不是他们各自人生轨迹中的一个重要节点?对于猎户,这可能是证明勇武、获取丰厚回报的机会;对于游侠,这是扬名立万、磨砺武技的战场;对于那些野修,这更是难得的实战历练和获取修行资源的机缘!甚至对于唐吉,这或许是他践行心中“剑道”、守护一方信念的又一次实践。 第138章 熊罴妖兽 世俗间每个人的选择、勇气、配合、乃至运气,都将决定他们在这场遭遇中的结局——是成功斩妖、满载而归、声名鹊起?还是负伤败退、黯然离场?亦或是...不幸殒命? 这就是他们的“因果”,他们的“缘法”。 若周沐清贸然出手,以雷霆之势灭杀妖兽,看似“救人”,实则强行篡改了这百余人的命运轨迹,剥夺了他们本应经历的“劫”与可能获得的“缘”!这等于粗暴地干涉了上百条因果线,将它们强行扭结到自己身上! 此等行为,在山上修士看来,无异于“夺人造化”!轻则引来天道反噬,自身气运受损,修行之路平添波折;重则可能被卷入更庞大、更难以预料的因果蛛网之中,甚至严重的话还会引来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的注视,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们此来,原本的目的是只为暗中观察和保护唐吉这个“特殊的存在”,这才是他们介入此事的“因”。那么,他们行动的“果”,也应只围绕唐吉展开,尽量不去触碰其他人的因果线。 在唐吉真正遭遇生死危机时出手相助,是护其周全,是完成他们的“因”所结之“果”。 但若肆意插手整个战局,便是越界,便是强求,便是自寻烦恼。 世俗凡人有世俗凡人的王朝律法。 山上仙人有山上仙人的不可逾矩! 想通了这些,周沐清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她对着叶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不到他生死关头,我绝不出手。” 就在这时,前方队伍的几个爬上树的猎户,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看!快看!” “是它!就是那畜生!” “老天!好大!” 只见在溪流上游一处较为开阔的乱石滩边缘,一个庞大、漆黑、如同小山般的身影,正背对着众人,在溪边低头饮水。 那浓烈的腥臊恶臭,正是来源于此! 想必这就是那头祸害河源村的“熊罴”妖兽。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开始缓缓地、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转过了庞大的身躯......时间被这股来自于巨物的威压无限拉长。 沉重的身躯碾过溪边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当那妖兽完全面对众人时,一股令人窒息的凶戾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扩散开来! 这是一头何等恐怖的巨兽! 它人立起来,身高足有两丈有余,头生鹿角,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粗硬的漆黑毛发,在稀疏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头颅硕大如磨盘,一双猩红的兽眼如同燃烧的炭火,充满了原始的暴虐和饥饿感。 粗壮的四肢肌肉虬结,尤其是那对蒲扇般的巨掌,利爪弯曲如钩,闪烁着森冷的寒光,令人毫不怀疑它能轻易撕裂岩石!腥臭的口涎顺着獠牙滴落,在地上腐蚀出“滋滋”的白烟。那股混合着血腥、腐肉和野兽体味的恶臭,瞬间浓郁了数倍,冲得前排不少人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仅仅是这一眼! 仅仅是这转身带来的恐怖威压! “妈呀!” “跑!快跑啊!” “这...这哪是熊罴?是山怪吧?!”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超过七成的人,包括不少自诩胆大的游侠和至少两名炼气初期的野修,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他们脸色煞白,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什么悬赏,什么名声,在绝对的力量和死亡的威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对他们而言,为一个村庄的悬赏冒着重伤的风险,甚至去拼上性命,实在得不偿失。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贪婪和勇气。 转眼间,原本还算密集的队伍,变得稀稀拉拉。 留在原地的人,脸色也都不好看,但眼神中大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大多是扬春城附近的本地人,有亲人朋友在河源村,或者本身就是靠山吃饭的猎户,深知此獠不除,后患无穷!也有少数几个眼神坚定、气息沉稳的野修,显然是艺高人胆大,或者另有所图。 原本拥挤的溪边,只剩下二十九道身影。 气氛一下子就凝重起来,急需一个主心骨来稳住局面。 就在这人心惶惶、士气低落之际,一个略显苍老却刻意拔高的声音适时响起: “肃静!都慌什么!” 只见那位之前那位精通望气术的野修老道,排众而出。 他须发皆白,手持一杆造型古朴、非金非木的黑色铁笔,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镇定和居高临下。 他目光扫过留下的众人,尤其每一片茂密的树丛灌木上多停留了很久,似乎想确认一些什么东西,随即朗声道: “贫道青玄子,早年也曾于金陵铜壶观挂单,忝为客卿数年!方才贫道已运‘望气术’细观此獠!” 他手指遥遥指向那正在低吼、缓缓逼近的巨兽,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权威: “此兽虽形貌凶恶,然其妖气驳杂不纯,境界不过炼气圆满!绝非不可力敌!我等若能摒弃私心,同心协力,结阵而战,必能将其斩于此处!悬赏事小,为民除害,扬我辈修士威名事大!”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颇有几分煽动力。说完,他更是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铁笔斜指巨兽,摆出一副身先士卒的姿态! 随后他回头目光炯炯地扫视着众人,仿佛在说:老夫都站出来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这一举动,确实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几乎在青玄子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身影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站到了老道身边! 毫不意外,“唐痴”唐吉!他依旧背着那口破木剑鞘,脸上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本能的坚定和跃跃欲试。 他出来的动作同样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就像是青玄子那番话只是印证了他心中早有的判断。 “好!算我一个!”紧接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壮硕猎户大步迈出,他穿着河源村特有的皮袄,手持一柄沉重的开山斧,瓮声瓮气地吼道,“俺是河源村的!这畜生祸害俺们村,俺跟它拼了!” 第139章 居惠大师 “也算我一个!” “妈的!拼了!” “不能让它再害人了!” 仿佛被唐吉和那猎户的勇气点燃,一个又一个身影咬牙站了出来!有手持钢叉的猎户,有紧握长刀的游侠,也有目光沉凝、掐诀备法的野修。 除开叶洛他们——因为他们早就混在了离开队伍的人当中,站在一旁紧密关注着这一切。 很快,一共二十九人,在溪边组成了一道单薄却透着决绝的防线,直面那缓缓逼近的恐怖巨兽! 老道人私心很重,是本打算以自己这番慷慨陈词,把刚刚跑掉却依旧盘桓在附近的人,还有那些早先离队的那些人全都吸引出来,哪怕吸引一部分呢,这样也能降低他自己受伤的概率。 可是他没想到,能做出上述那两件事情的,同样也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狐狸,怎么可能被他这三言两语骗出来。 结果已经摆在眼前,青玄子看着身边聚集的二十多人,眼神中满是难掩的失望,于是背过头去。 那第三个出来的猎户,看着越来越近的熊罴,说话瓮声瓮气的催促道:“道长,下令吧——” “唉......”一声长长的、带着失望和疲惫的喟叹,却突兀地从青玄子口中发出。 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只见这位刚刚还慷慨陈词、身先士卒的青玄子老道,竟毫不犹豫地、极其干脆利落地收起了那杆铁笔! 他甚至看都没看身边愕然的众人,更没看那近在咫尺的凶兽,只是对着空气,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又带着点自嘲的语气嘟囔了一句: “人心不古,朽木难雕...罢了罢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残影,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方向,快步离去!速度之快,比刚才那些逃跑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 “老杂毛!你耍我们?!” “混账东西!” 留下的众人瞬间哗然!愤怒、被欺骗的屈辱、以及更深沉的绝望涌上心头!刚刚被勉强鼓起的士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眼看就要再次崩溃!连那位河源村的壮硕猎户都气得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尽管青玄子的临阵脱逃极其无耻,也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但剩下的二十八人,竟无一人再选择跟着那老道人逃跑! 或许是唐吉那从头至尾都毫无动摇的身影给了他们莫名的支撑,或许是那巨兽已经逼近到足以看清它口中獠牙的距离,退无可退!也或许是...他们本就是留下的人中最有血性和担当的一批。 短暂的骚动后,众人反而更加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中的恐惧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死之意取代! 士气虽受打击,却并未彻底瓦解。 就在这时,那位河源村的壮硕猎户眼角忽然瞥见一个人影,然后猛地将目光投向人群后方一位一直安静站立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敬意的粗犷声音喊道: “居惠大师!那老杂毛跑了!这里...还得请您老来主持大局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那位被点名的老者身上。 只见他身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素色袈裟,手持一柄磨得光滑的九环锡杖。 他身形枯瘦,面容清癯,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就像是饱经风霜的古树皮。 此刻,他正微微合着双目,嘴唇无声地翕动,手中捻动着一串乌黑的念珠,仿佛在默默诵经祈福。 听到猎户的呼喊,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却深邃如古井。 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悲悯众生的无边智慧。 没有丝毫修士常见的凌厉或精芒,只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和与沉着。 这位,便是扬春城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敬的居惠大师! 他在修行一道确实天赋平平,终其一生也未能达到炼气后期,年轻时也曾在扬春城主府担任过客卿,并非因为他修为高深,而是因为他佛法精深,德行高洁! 居惠大师不但精通佛理,更擅以佛法化解戾气,安抚人心。后来年事渐高,薛城主感念其德行,多次恳请,才在城外为他修建了一座小庙,希望他能安享晚年。 然而,居惠大师却从未安享过清福。 他将小庙变成了庇护流民的善堂,日日开粥棚,广施恩泽。 更令人敬佩的是,他虽无高深法力,却常怀慈悲救世之心!数十年来,扬春城地界哪里闹了邪祟,哪里出了凶兽,总能看到这位老僧拄着锡杖、步履蹒跚前行的身影! 他诵经度化可度之灵,以智慧和勇气安抚人心,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引导或协助他人除魔。 这位老师傅出现的次数,甚至比“唐痴”唐吉还要多!是真正扎根于这片土地、深受百姓爱戴的“活菩萨”! 此刻,在众人绝望、愤怒又茫然无措之际,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僧,自然而然成了他们心中唯一能抓住的定海神针! 居惠大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唐吉身上微微停顿,又看向那越来越近、散发着滔天凶威的巨兽。 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将手中的九环锡杖轻轻一顿地。 “笃。” 一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奇异韵律的清音,如同暮鼓晨钟,瞬间涤荡了众人心头的恐惧和躁动。 老僧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一切有缘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莫慌,莫惧。”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巨兽猩红的双眼: “此獠虽凶,戾气蒙心,然其本源,亦为生灵。我等今日,非为屠戮,实为...止杀!”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 “老衲不通斗战之法,但愿以残躯,诵持《金刚伏魔经》,为诸位施主加持佛光护持,稍阻其凶戾之气!还请诸位施主听老衲安排,同心协力,共渡此劫!” 随着老僧沉稳的话语落下,一股名为舍生忘死的力量似乎开始凝聚。 绝望的气氛被这种悲悯众生的力量所取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枯瘦的老僧身上,等待着他接下来的部署。 而那巨兽“熊罴”,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令它烦躁不安的气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加速,朝着这渺小的蚁群,狂冲而来! 众人纷纷一个站不稳,更有些人栽倒在地,这片大地甚至都在它的践踏下颤抖! 第140章 蚍蜉撼树 这二十九道身影组成的防线,在巨兽“熊罴”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居惠大师的《金刚伏魔经》刚刚响起,蕴含肃杀、超然的诵经声试图在众人心中构筑起一道屏障,柔和的金色佛光毫不吝啬地笼罩向冲在最前方的几人。 然而,面对那挟裹着山崩之势狂冲而来的恐怖巨兽,这点佛光显得如此脆弱! “吼——!” 熊罴一声震天咆哮,腥风扑面!它甚至没有使用任何妖法,仅仅是凭借那庞大身躯带来的恐怖动能,如同一辆战场上失控的战车,狠狠撞入了人群! “噗!” “呃啊!” “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凄厉的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首当其冲的几名猎户,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惨叫着倒飞出去!其中一人试图用精钢猎叉格挡,那叉杆竟被硬生生撞弯,连人带叉飞出数丈,砸在溪边巨石上,生死不知! 一名手持双刀的游侠,身法灵活,试图侧身劈砍熊罴的关节。刀锋确实砍中了,却只在漆黑毛发上留下几道白痕!熊罴只是随意一挥巨掌,仅仅是带起的劲风就将他如同拍苍蝇般扇飞,人在空中便已吐血昏迷。 一名炼气中期的野修反应稍快,在撞击前便祭出了一面土黄色小盾。小盾迎风涨大,勉强挡在身前。 “砰!” 土黄光芒剧烈闪烁,仅仅坚持了一瞬便哀鸣一声,灵光尽散!小盾本体更是被撞得四分五裂!那野修如遭重锤,脸色煞白,踉跄后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唐吉,这位背着破木剑鞘的少年,竟在巨兽冲来的瞬间,选择了最为凶险的方式。 他是低吼一声,双拳紧握,竟利用起周身来源于金刚伏魔经的愿力光罩攻向熊罴!不退反进,身形一矮,试图用肩膀去撞击熊罴相对脆弱的侧腹! 仅仅是第一次得到这股力量,他就想到了如此有创造力的进攻手段,又或许类似的战斗,早已在他那“修仙梦”中演练了千百次。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很有创造力的想法。 但结果毫无悬念。 唐吉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钢铁浇筑的山壁!巨大的反震力瞬间撕裂了他的手臂肌肉,剧痛钻心!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弹飞出去,重重摔在七八丈外的草丛里,挣扎了几下,一时竟爬不起来。 仅仅一个照面! 二十九人的防线,土崩瓦解! 哀鸿遍野!溪边瞬间倒下了大半!还能站着的,也是个个带伤,脸色惊恐绝望,握武器的手都在颤抖。 熊罴猩红的兽瞳扫过满地挣扎的“蝼蚁”,似乎失去了兴趣。它的目光,最终锁定了场中唯一还站立着、依旧闭目诵经、散发着让它本能感到厌恶气息的源头——居惠大师! “吼!”它发出一声饱含杀意的咆哮,庞大的身躯调转,四蹄刨地,卷起碎石泥土,如同黑色的飓风,直扑那枯瘦的老僧而去!腥臭的巨口张开,獠牙向外凸出,满是一击必杀的意味。 居惠大师依旧合着双目,捻动着佛珠,口中经文不断。他枯瘦的身躯在巨兽的阴影下显得如此渺小,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碾碎。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坦然,没有丝毫面对死亡的恐惧或闪避的意图。 “大师!” “不要!” 地上的伤者发出绝望的惊呼。 眼看那带着撕裂空气尖啸的巨爪就要将老僧拍成肉泥! “孽畜!住手!” 一声满含愤怒地吼声,猛地从侧方林中响起! 只见一道身影就那么直挺挺地,从叶洛他们藏身的灌木丛附近快步冲了出来!正是易容成稚嫩少年的王砚! 他热血上头,眼见德高望重的居惠大师即将遇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不逾矩”的告诫?他炼气二阶的修为,在此刻出手,严格来说也确实并未触碰山上铁律的底线! “王砚!”叶洛和周沐清同时低呼,想拦已经来不及! 王砚将全身微薄的灵力疯狂运转,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臂!他双手交叉于胸前,一道散发着淡淡白光的灵气护盾逐渐撑开! “给我挡住!”这是王砚的心声,同样也是全场人的心声。 轰——!!! 熊罴的巨爪狠狠拍在了那薄薄的灵气护盾之上! 白光剧烈闪烁,几乎是瞬间就要崩碎! “噗!”王砚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瞬间穿透护盾,狠狠砸在他的双臂和胸口!他如遭雷击,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整个人被拍得如同滚地葫芦般向后滑出几步,最终单膝跪地,双臂剧痛欲裂,胸口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而这时他这才绝望地想起——除了挨揍的护盾,好像叶兄真没教自己什么攻击手段! 而那熊罴,也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挡阻了一阻,巨大的爪子再次高高扬起,带着更加狂暴的杀意,眼看就要落下第二爪!这一次,目标直指跪地呕血、毫无反抗之力的王砚! 周沐清眼神一厉,纤手在袖中微不可察地一掐诀,一面无形的灵气盾牌将将在王砚身前悄然凝聚! 她虽不能直接攻击妖兽,但暗中保护自己人,还是尚在规则允许的边缘。 但就在这时。 一直闭目诵经的居惠大师,猛地抬起了头! 他可以自己慷慨赴死毫无怨念,但眼睁睁看着一位年轻人,为了保护他,被打死在他的面前,他做不到。 老僧枯瘦的脸上,豆大的汗珠如同溪流般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他口中念诵的经文陡然变得急促、高亢,仿佛在与某种类似于戒律的力量搏斗! 浑浊的双眼之中,不再是悲悯的平和,而是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如同金刚怒目般的肃杀神光! “吼——!”熊罴的巨爪带着罡风落下! “南无——!!!” 一声苍老却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暴喝,响彻山林!甚至盖过了那熊罴妖兽的咆哮! 只见居惠大师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素色袈裟和贴身僧袍,被一股膨胀到极点的金光从内部撑大,鼓囊如球,直到最终撑爆! 第141章 佛陀怒目 “嗤啦”一声,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细碎布片! 袈裟之下,显露出的并非想象中的枯槁身躯。 那苍老枯黄的皮肤下,竟隐现出虬结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虽然看上去依旧瘦削,却透着一股他本就该那样的理所应当。 这就是佛家弟子愿力的强大之处。 时刻都会给人一种愿意相信的暗示。 居惠大师双手猛地合十! “啪!”的一声。 动作充满力量! 随着他双手合十的动作,他身后虚空之中,金光暴涨!一尊丈六高的、面目模糊却威严肃穆的金刚罗汉虚影,骤然显现!那虚影同样双手合十,宝相庄严,散发着镇压诸邪的无边佛力! “咚!”随着罗汉像双手合十,发出佛钟撞响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山林,甚至传到了山下王里长的耳中,让他不由得向山腰处看来。 “阿弥陀佛!弟子终一生从未与人起过争执。然今日已有因。恳请佛祖慈悲为怀,赐予金刚怒目之法相,降下无边佛力,以止息这无尽的杀业。愿以我之愿力,化解众生之苦,令一切冤亲债主,皆得解脱!” 没成想,老僧的怒吼当真形成了佛家玄奥的“大愿”! 他一手保持合十,另一只手对着熊罴的方向慢慢推出!动作刚猛无俦,毫无出家人的温吞! 他身后的金刚罗汉虚影,同步而动!一只巨大的、由纯粹金色佛光凝聚而成的金刚巨掌,如同佛陀降魔,凭空出现,带着镇压一切的佛法愿力,后发先至,狠狠印在了熊罴那拍下的巨爪和庞大的胸膛之上! 轰——!!!! 一声远比之前熊罴面对凡人时任何撞击都要沉闷、都要震撼的巨响爆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凶戾滔天、不可一世的熊罴巨兽,感觉自己被一座满是经文的佛山正面撞中!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猩红的兽瞳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但很快就被那罗汉巨掌上的经文把情绪镇压下去。 太恐怖了! 连害怕的情绪都不允许有! 随即,它那重逾五千斤的身体,竟看似轻飘飘离地而起,带着没有任何感情,但能听出是哀嚎的哀嚎,被那金色的罗汉巨掌硬生生拍得倒飞出去! 轰隆隆——! 巨兽的身体划出一道抛物线,狠狠撞在了它巢穴旁边的坚硬石壁之上!碎石纷飞,烟尘弥漫!整个山体都仿佛震动了一下!那庞大的身躯深深嵌入了石壁之中,只留下四肢和头颅无力地耷拉着,生死不知! 一掌! 仅仅一掌! 先前还凶威盖世的巨兽,此刻如同一幅破败的壁画,镶嵌在石壁之中!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溪边!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如同石化。 然后齐齐看着那位袈裟碎裂、显露着虬结肌肉线条、却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缓缓瘫倒在地的老僧。 居惠大师枯瘦的脸上血色尽褪,肌肉线条迅速隐去,重新变得干瘪枯槁,甚至比之前更加苍老。 他瘫倒在一棵大树旁,口中依旧无意识地、微弱地念诵着佛经,可想而知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掌,耗尽了毕生的精元。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个颤抖的、带着劫后余生狂喜的声音才打破了寂静: “死...死了吗?” “上...上啊!趁它病,要它命啊!” 喊声响起,带着鼓动。 然而,回应这喊声的,却是一片更加寂静的沉默。刚才还热血沸腾、决死一搏的众人,此刻看着那深深嵌入石壁、不知死活的巨兽,再看看瘫倒的老僧,竟无一人敢上前! 恐惧,再次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掌带来的震撼,以及巨兽被拍飞时那没有感情的哀嚎,深深地烙印在他们脑海中。 但谁知道那怪物是不是真的死了?谁知道靠近它会不会引来临死的反扑?连居惠大师都倒下了,谁又能承受得起那样的代价? 侥幸活下来的人,互相交换着恐惧和犹豫的眼神,想诛杀妖兽的想法连成一片,但脚步却被钉在了原地,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溪边只剩下居惠大师微弱的诵经声,和远处石壁下,那巨兽偶尔传来的、微不可闻的痛苦抽搐声。 还是那个黑瘦的身影,带着让人无法理解的执着,又一次从狼藉的灌木丛中快步奔跑而出! 那身影的双拳紧握,骨骼在皮肉下发出咯吱声,他无视了满身的鲜血与泥土,眼中只有那被山石卡住但依旧恐怖的熊罴头颅。 临近巨兽,他爆发出全部力量,高高跃起,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拳头裹挟着风声砸下! “吼——!”熊罴虽受重创,凶性未减。 它狂怒地嘶吼,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生生从山体的禁锢中抽出一条巨臂!那动作快得超越了黑瘦身影视觉的捕捉,空气被瞬间压缩,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惨白音障!巨掌后发先至,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拍在那具蝼蚁一般的身躯上。 “砰——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牙酸。 渺小身影完完全全被这一掌击中,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流星般砸落地面,硬生生在坚硬的溪岸上凿出一个深坑!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无法控制地翻滚,在嶙峋的石块上碰撞弹跳,直到“咚”的一声闷响,重重撞在一块溪中大石上,才终于停下。 碎石和血沫四溅,染红了身边清澈的溪水。 这惨烈的一幕,狠狠砸在所有幸存者的心上。 刚刚因熊罴受困而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们不由自主地、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踉跄着向后退去,最终在脸色苍白的居惠大师身边,挤成了一团瑟瑟发抖的疙瘩。 这集结,与其说是为了保护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师,不如说是恐惧的动物本能驱使着他们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不那么冰冷的“中心”。 没有人,再没有一个人敢向前一步,去索那看似唾手可得的妖兽性命!那深坑里喷溅的血,那空气中还没消散的骨头碎裂声,已经彻底浇熄了这群人的勇气之火。 第142章 执念与恐惧 时间依旧在流逝。 溪水冲刷着血迹,熊罴粗重的喘息同样在说明它受伤极重,每一次挣扎都引得山石簌簌落下,但它庞大的身躯依旧被卡得死死的,只能徒劳地低吼。 双方就这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突然! 那深坑边缘,碎石滚落。 那个黑瘦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竟然再次蠕动着,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的一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半边脸被血污糊住,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嘶嘶声。 然而,他的眼睛,透过血污,竟依然死死盯着熊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嗬......呃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双脚猛地蹬地,拖着残破的身躯,竟又一次向着那庞然巨兽发起了冲锋! 速度不快,却带着令人心胆俱裂的悲壮。 他再次跃起,高度远不如前,那扭曲的、唯一还能动弹的拳头,带着想要同归于尽的勇气,狠狠捣向熊罴的眼睛! 一声囫囵的、破碎的呐喊从他淌血开裂的嘴角挤出: “破...山...!” 许是他又给自己的攻击取了什么名字。 但声音嘶哑模糊,无人听清。 “咚!!!”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无可匹敌的巨掌。沉闷的拍击声如同丧钟响起。 这一次,他飞得更近,砸落的坑更浅,翻滚的轨迹直直撞到了人群正前方几步之遥的地方,彻底不动了。 人群的呼吸都凝固了。 众人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黑瘦、布满血污和泥土,颧骨高耸,嘴唇因剧痛而扭曲,依然死死抿着,但无法阻挡住鲜血从他裂开的嘴角汩汩流出。 其实,不用看清,仅仅是黑瘦身影第一次出现,他们心中就早已有了答案。 在这片被恐惧蔓延的土地上,唯有一个人,会如此执着,如此......痴傻地,一次次冲向那不可战胜的敌人。 “唐痴”唐吉。 人们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后,人群最前方的猎户大哥,那个曾被第一个打飞、肋骨还隐隐作痛的汉子,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巨大的羞愧和一种莫名的冲动,压倒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几乎是扑了出去,冲到唐吉身边,用那双布满老茧、因常年握弓而粗糙无比的手,颤抖着、笨拙地想要扶起那瘫软的躯体,把他抱在怀中。 入手却是温热的、粘稠的、刺目的猩红! “小兄弟!唐兄弟!”猎户大哥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唐吉脸上的血污。 一个村内村外都出了名的铁血汉子,就这样如同无助的孩童,充满了委屈和自责,咧开嘴痛苦不已。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最珍视、平时连油星子都舍不得沾的厚实狐皮袄,想也不想地就用那柔软温暖的皮毛,试图去擦拭唐吉脸上、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昂贵的狐皮瞬间被浸透,变得沉重而腥红。他腮帮子绷得像块生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撕心裂肺的自我憎恨,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上啊!......杀......杀它......机会......”唐吉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呓语,破碎的词句里,只有那一个执念,至死不休。 人群还是那么沉默,偶尔发出一些抽泣声。 这微弱的呓语,却比熊罴的咆哮更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猎户大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何尝不想冲上去? 但是刚刚被那巨掌拍中时,他想起家中佝偻着腰还在田里刨食的老父老母,想起家里那个总是叉着腰、不让他多喝一口酒、嗓门比谁都大的黄脸婆,猎人大哥与朋友喝酒时总说: “最烦她了,一天天絮叨的我连家都不想回,就是因为不想看见那黄脸婆”——但此刻,他从未如此渴望听到那熟悉的、带着埋怨的唠叨。 还有那个刚进了扬春县的免费私塾,整天嚷嚷着不想读书,只想要学本事打妖怪的小崽子......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条硬汉,是家里的顶梁柱,事实也确实如此,他确实是二十九人中敢第一个冲向那熊罴妖兽的勇士。 但很无奈,可当死亡的冰冷气息真正舔舐到脖颈,当看到同伴如同破布般被轻易撕碎,他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怕!他怕得要死!他不敢赌。 上一次被打飞伤到肋骨是侥幸,是祖宗保佑,下一次呢?那巨掌之下,焉有完卵? 所以他此时只能在这里,用自己最值钱的东西,徒劳地擦拭着这位真正勇士的鲜血,用这微不足道的举动,来抵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对自身灵魂的唾弃。 类似的挣扎,无声地在每一个还能站立的人心中激烈上演。 他们能留下,没有像最初那些崩溃逃散的人一样跑掉,本身就证明了他们并非懦夫。 他们有着血性,有着守护家园的责任感,有着对同伴的不忍。 然而,勇气并非取之不竭的源泉。地上那几个永远失去生息的身影,那扭曲的肢体,空洞的眼神,像冰冷的墓碑,矗立在他们冲向死亡的道路上。 地上还残留的那些警告太过沉重:冲上去,很可能不是英雄,只是另一具冰冷的尸体,成为家人永久的伤痛。 这份对死亡的敬畏,对身后牵挂的责任,就像是沉重的枷锁,死死锁住了他们的双腿,将他们钉在这片恐惧与羞愧交织的泥沼之中。 溪水呜咽,冲刷着猩红的痕迹,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和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无言。 唐吉残破的身躯躺在冰冷的狐皮上,万幸,微弱的呼吸还在。 但他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像是对众人沉默灵魂的一次无声拷问。 那被山石卡住的熊罴,低沉的咆哮仿佛带着一丝嘲弄,它巨大的眼睛扫过这群聚集在一起、却丧失了行动意志的人类。 第143章 大剑仙唐吉 猎户大哥粗糙的手指,仍然徒劳地按压着唐吉折断的肋叉骨刺穿的一个不断渗血的伤口,昂贵的狐皮已被浸透得看不出本色,沉甸甸地吸附着生命的流逝。 他脸上的泪痕混着血污,慢慢干涸又慢慢涌出新的。 每一次唐吉因剧痛而微微抽搐,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居惠大师紧闭双目,手中佛珠捻得飞快,嘴唇细微地翕动,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周围的汉子们,有人死死盯着熊罴,握紧武器;有人则低下头,不敢看地上那团刺目的血红,肩膀微微耸动;还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溪流对岸的密林深处,那里是唯一可以逃避这灵魂煎熬的出口。 勇气在燃烧,也在熄灭;责任在呼唤,也在退缩。 “喂!他都快死了!书呆子!”周沐清已经有些慌张了,因为那唐吉明显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相信他。”同样的三个字,是两个人同时说起。 全神贯注、额头也出现细微汗水的叶洛。 因为他不确定现在不出手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另一个,竟然是不知何时站到他们身边的—— 桑丘。 “相信少爷...仅仅是这样,还无法击败他。”桑丘的口音完全消失,同样死死盯着那已经被勉强擦干净血迹的黑瘦面庞,想起了同样被打的一脸血污,却坚定挡在那人人喊打的小骗子身前的身影。 “如果现在就去帮他,会比让他死还难受。”桑丘的眼泪已经滑落面庞,滴在了脚边的枯树叶上。 显然,像这样的战斗已经不止一次,甚至不止许多次了。 叶洛同样明白。 因为唐吉的拳头,还没有松开! 生的眷恋与死的恐惧,英雄的冲动与凡人的怯懦,在这片血腥的溪岸上激烈地绞杀着,让这短暂的僵持,变得很漫长,漫长到—— “咳!咳咳...咳!” 躺在地上的唐吉猛地呛咳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卡在喉间的血沫终于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流到后脑。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在肿胀的眼眶里依旧亮得惊人,依旧带着那股近乎执拗的自信。 “唐兄弟!你...” 猎户大哥半跪在他身边,刚想劝阻,唐吉已经挣扎着要站起来。猎户大哥奋力伸手去抓住他的衣角,想把他按回去。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凝固发硬又褴褛不堪的上衣,竟被轻易撕裂扯了下来,留在猎户大哥手中。 唐吉精瘦却肌肉紧实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所有人眼前: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是刚才翻滚时某块尖锐的溪石划开的,皮肉外翻;左侧肋下,一截断裂的肋骨刺破皮肤,白森森地支棱着;脱臼的左臂虽然刚刚被猎户大哥勉强复位,但仍无力地垂着,关节处肿得老高;脸上更是遍布细碎的伤口和淤青,眼眶肿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唐兄弟!别去了!真的没用了!” 猎户大哥攥着那破布般的衣料,声音带着哭腔,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将他压垮,他甚至对着唐吉重重磕了一个头,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已经要自责的死过去了。 “求你了!别去了!我们...我们回去搬救兵!找能对付它的高手来!犯不着把命搭上啊!” 周围的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声音里带着恐惧和后怕: “是啊唐兄弟!留得青山在!” “大师也说了,这妖兽暂时被困住了,我们赶紧回去叫人!” “别犯傻啊!” 唐吉用还能动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回那仍在低吼挣扎的熊罴身上。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今天不除掉它,等它挣脱出来,等不到你们搬来救兵,它就会下山屠村。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我们几个了。” 恳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唐吉说的是事实。 也正是这份恐惧和责任,让他们尽管腿脚发软,既不敢上前与熊罴决一死战,又始终没有一个人真正逃离。 死寂笼罩溪岸,只有熊罴粗重的喘息和溪水流淌的声音。 唐吉不再看他们,踉跄着转过身,面向那庞然巨兽。 居惠大师双手合十,紧闭的双眼中滑下一行清泪,低声诵念着佛号。 唐吉深深吸了口气,牵动肋下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一步,两步,三步...艰难却坚定地朝熊罴走去。 那熊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个渺小人类身上再次燃起的战意,血红色的眼睛死死锁定唐吉,不屑地打了个响鼻,粘稠的涎水滴落。 唐吉停下脚步,右手伸向背后。 他终于拔出了那柄陪伴他许久的短剑——正是之前在城主府秘库中被气运妖兽撞断的那柄,剑身依旧锈迹斑斑,且只剩半截。 破旧的木质剑鞘早已在多次撞击中不堪重负,在断剑出鞘的瞬间,彻底碎裂成木屑,簌簌落在地上。 “真是命运的安排!比话本里写的还绝!” 唐吉看着手中的断剑,眼中爆发出更炽热的光芒,仿佛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同伴诉说,“看好了桑丘!那边可是货真价实的妖兽!宰了它,天材地宝、丰厚赏金就到手了!咱们就能继续修仙,再也不用饿肚子!这才是我辈修士该经历的磨砺!斩妖除魔,就是我仙途上的丰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决绝的豪气,像是在向天地宣告: “我的仙剑,在战斗中破损了!我的身体,也已经残破不堪!但我这样的冲锋,才是一个真正的修仙者该有的冲锋!祸乱人间的妖兽啊!今日我唐吉,必斩你于此!” 随着他的话语,那半截锈迹斑斑的断剑剑锋上,竟真的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洁白光芒,如同初生的雾气,氤氲流转。 同时一股奇异的力量渐渐从身体深处涌出,驱散了部分刺骨的痛楚,让他的呼吸都舒畅了许多。 唐吉感到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 于是他不再踉跄,步伐慢慢加快,速度越来越快!他眼中光芒大盛,如同燃烧的星辰。 第144章 孤身一人的冲锋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你这束手待毙的熊罴!” 唐吉厉声喝道,整个人带着逐渐恢复的气势,逐渐攀升到顶峰的自信与勇气,冲向那山岳般的巨兽! “向你进攻的!只有孤身一人!修仙者,剑修唐吉!” 话音未落,他已冲至熊罴身前!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蹬地高高跃起!这一次,他的身形异常迅捷,身后仿佛拖曳着一道模糊的青色流光。 熊罴故技重施,巨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拍来!速度依旧快得惊人!然而,在唐吉此刻的眼中,那巨掌的轨迹却变得清晰可辨。 就在巨掌即将拍中他的刹那,他控制着身体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微微一侧! “呼——!” 巨掌带着狂风贴着他的身体掠过! 借着这恰到毫厘的闪避,唐吉已然跃至熊罴那硕大的头颅上方!他眼中同样闪过一丝青色流光,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紧握那闪烁着微弱白芒的半截断剑,狠狠朝着熊罴那只充满暴戾与不屑的赤红眼珠,刺了下去! 灌木丛,叶洛伸出的剑指还僵硬地悬在半空。 周沐清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轻轻嗅着空气中残留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却无比熟悉的精纯灵气。 然后周大仙子唇角就勾起一抹冷笑,但这冷笑里却盛满了欣慰和浓浓的揶揄: “哼,还一本正经地叮嘱本仙子莫沾因果,不要随意出手......结果自己倒先忍不住,偷偷摸摸帮上忙了哈?刚才那副事不关己的平静模样,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嘛!切——” 然而叶洛的表情却有些发怔。 他自己最清楚,他那远程操控灵气的准头,在琼华派凌霄峰是有口皆碑的存在,出了名的“对不准”。 若非如此,又何必每次都非得抓着周沐清的手腕,才能精准传输本源清气? 其实这次也一样,他瞄准唐吉的本源清气,毫无疑问又打偏了! 但唐吉依旧得到了一丝精纯灵气的注入,纯度虽远远不及本源清气,但以叶洛的灵觉竟无法探查到那丝灵气的境界,说明对方的修为远超寻常元婴修士。 视线转回那如同小山般摇晃的熊罴头颅!此时眼中插着半截断剑,剧痛让它彻底疯狂!不断的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巨大的头颅疯狂甩动,卡住它身体的山石被这狂暴的力量震得落石滚滚! 这熊罴妖兽癫狂地利用仅剩的那只巨掌,不顾一切地朝着自己剧痛的面门猛抓猛挠!锋利的爪子瞬间在脸上犁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血肉模糊!但这疯狂的举动,终于还是成功地将那个死死钉在它眼球上的“蝼蚁”狠狠拍飞! “砰!”唐吉像块破麻袋般被砸回地面,熊罴的头上只留下那柄深嵌在赤红巨眼中的断剑,兀自颤动。 这一次,唐吉甚至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人群的惊呼和劝阻如同耳边风。 他挣扎着,几乎是凭着本能,再次朝着那因剧痛而更加狂暴的巨兽发起了冲锋!嘶哑的吼声带着不屈的火焰:“孽畜!就算你比闹海的蛟龙还难缠!今日也难逃我的惩罚!” 然而,体内那股意外得来的精纯灵气已然耗尽。 剧烈的疼痛重新蔓延全身,同时消失的,还有那短暂的、超越极限的速度与反应。 “啪!” 毫无悬念。 他甚至没能跃到之前的高度,就被熊罴胡乱挥舞的巨掌,再次狠狠扇了回去! 这一次,他直接砸落在人群中央,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 “草他姥姥的!老子忍够了!不就是个死吗!老子这条烂命,阎王爷都懒得收!你们谁能回去就帮我转告俺家老二,照顾好爹娘和他嫂子大侄!”猎户大哥双目赤红,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唐吉,那股几乎将他灵魂撕裂的自责和憋屈,终于冲垮了所有对死亡的恐惧! 他猛地抄起脚边沾满血污的沉重开山巨斧,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惨嚎,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发狂的熊罴冲了过去! “杀——!!!” 一个! “记得把贫道的尸体埋在扬春城外!杀——!” 两个! “他娘的什么钱不钱的!今个就今个了!杀——!” 三个! “帮我照护好我七舅姥爷和他三外甥女!杀——!” 如同被点燃的薪火! 所有还能站立的汉子,没有一个退缩!他们怒吼着,咆哮着,抄起身边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断裂的长矛、崩口的砍刀、沉重的石块,甚至赤手空拳!各种灵气、道法也上下翻飞。 如同最初决定留下时一样,一个不少!居惠大师挣扎着坐直身体,把晕死过去的唐吉往身边拉了拉,随后伏魔金刚经的梵唱再次响彻山谷,比之前更加洪亮、更加坚定! 这一次,金色的经文光轮不再仅仅笼罩最先冲上去的几人,而是在每一个冲锋的身影上,都亮起了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那是舍生忘死的意志所点燃的佛光! 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白热化! 巨斧劈砍在坚韧的皮毛上,迸溅出火星和血花;长矛刺入伤口,引来更疯狂的撕咬;石块砸在头颅上,如同雨点......熊罴的垂死挣扎恐怖绝伦,每一次挥爪、每一次咆哮都带着毁灭的力量。 不断有人影惨叫着被拍飞、被撕裂......溪水被染得更红。 终于,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那如同山峦般庞大的身躯,在无数道悍不畏死的攻击和持续不断的金刚梵唱中,发出一声不甘的、惊天动地的哀嚎,轰然瘫倒在那座山坑中!仅仅是最终巨爪无力落地的威势,就足以让大地为之震颤! 尘埃落定。 幸存者寥寥无几,猎户大哥终究没再能听到家中黄脸婆的唠叨;不知名老道的尸体也被裹好,由一位打算回扬春城休整的游侠带去县衙。 剩下的可以说人人带伤,甚至重伤者更多。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味和劫后余生的沉默。 第145章 包操心啦少爷 就在这时,旁边茂密的灌木丛里猛地钻出一个更加矮小精瘦的身影——桑丘! 他看都没看那恐怖的熊罴尸体,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仿佛演练过千百次一样,直接冲到昏迷的唐吉身边,毫不犹豫地将他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身体背了起来,转身就朝着山下河源村的方向走去。 背后,传来唐吉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带着无限满足的呓语: “看见......了吗......桑丘......刚刚......我真的......用出了......剑气......身上......有那么多......灵气......流转......我......一定......是真正的......剑仙了......” 桑丘背着沉重的“剑仙”,脚步不停,脸上却瞬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混合着泪水和泥土的笑容。 他用那独特的地方口音,用尽全力,欣喜地大声回应,丝毫听不出哭腔,像是要驱散所有的阴霾: “是的少爷!恁(你)刚刚可威风啦!那剑气老长!灵气咣咣滴!恁绝对是个真正的剑仙啦!天下无敌!” “你......又......忘了......别......叫......少......” 唐吉的声音彻底消失,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桑丘脸上的笑容却更大了,他用力颠了颠背上的少爷,仿佛背着的是整个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扯着嗓子欢快地喊: “中!中!知道啦少爷!恁好好歇着,包(别)操心啦少爷!” 桑丘很开心! 因为今天,少爷很开心。 因为少爷成了“剑仙”。 更因为,桑丘几乎能闻到那热腾腾、香喷喷的肉羹味道了!今晚,一定能吃上! 只是,远在缥缈仙峰上的一名花白胡子老者,身为山上人,居然会觉得鼻子有些痒,然后打了个喷嚏。 嗯,定然是有人想他了。 深山内,灌木丛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从未有人驻足。 而更远的管道之上,恢复本来面貌的叶洛三人,早已重新踏上了新的路途,只留下山谷中欣喜、沉默、呆滞、忙碌的众人与那渐行渐远的、背着“剑仙”的矮小身影。 一路且行且玩,进京三人组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踏入了宁京城的地界。 盏盏万家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诉说着宁京城的繁华。 叶洛私下盘算着,估摸着明日清晨便能入城。 “看,”王砚勒马,指着前方那座在夕阳余晖中轮廓柔和的山峦,“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宁京息霞山。传闻顺着山道攀爬,直至登顶之际,这一路都可以将落霞美景尽收眼底,仿佛时光被拉长,霞光流连不去,故而得名‘息霞’。可惜我们来得迟了些,此时即使快马加鞭也错过了黄昏,否则定要领略一番这‘霞光驻留’的奇景。” 叶洛眺望了一眼天色,接口道:“嗯,看这光景,今晚怕是要在这山中露宿一宿了。不如速速入山,寻个有水源的溪涧扎营休整。” “喂,书呆子!”周沐清闻言,漂亮的眉毛立刻蹙起,“这都到宁京城脚下了,干嘛不抓紧赶路?加把劲说不定还能赶上关城门呢!” 叶洛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解释道:“等我们紧赶慢赶到城下,怕是早已宵禁。届时只能在城外集市找个简陋小店将就,你又该嫌弃了。不如在此山中寻个清幽处好好休息,明早精神饱满地入城。” 他顿了顿,看周沐清还是有些不乐意,嘴角微扬,抛出一个诱饵,“你不是一直想试试那‘请山神’的法子吗?今夜山中月朗风清,岂非天赐良机?” 果然,早就掌握周大仙子脾气秉性的叶洛,仅仅是三两句话,就让点亮了周沐清眼中的星子,那双杏眸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好好好!入山入山!” 她立刻来了精神,催马就要往前冲,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脆声道,“哦对了书呆子!今晚还得做野味!不许糊弄!” 话音未落,她已一夹马腹,身影当先冲上了蜿蜒的山道。 叶洛与王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随即也策马跟了上去。 三人如今皆是修士,神识微扫,很快便在半山腰一处背风处寻到了一条清澈的溪涧。 溪水潺潺,环境清幽,又在山道旁,直通山脚和山顶,正是理想的露营地。 叶洛熟练地开始清理营地,准备埋灶生火。 周沐清则兴致勃勃地在溪边处理她顺手抓来的一只肥硕野雉——踏入金丹期的她,处理这种小事简直信手拈来,指尖微动,灵光闪过,雉鸡身上的羽毛便纷纷扬扬脱落,转眼间一只光溜溜的鸡便摆在了叶洛面前。 看着这效率,叶洛不禁暗自摇头。 按理说,周大仙子金丹已成,汲取天地灵气足以维持生机,早该辟谷了,为何偏偏对人间烟火,尤其是他做的饭食,如此执着? 不过这念头他也只敢在心里转悠,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转身又从溪流里捞了几尾活蹦乱跳的河虾。 很快,王砚也回来了,手里捧着些鲜嫩的山菇和几枚不知名的野果。 食材齐备,叶洛开始施展他的“厨艺”。 叶大厨处理食材时,如往常一样,指间不经意流转的本源清气,早已赋予了食材难以言喻的纯净与鲜美。 但今晚,更添了几分“绝杀”——周沐清小心翼翼地从腰间芥子袋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两个小巧玉罐。 “喏,书呆子,加点这个!”她得意地晃了晃罐子。 拨开木塞,一股独特而霸道的辛香顿时在山间弥漫开来。 这正是她当初在扬春城,不惜“动用手段”从相对繁华一些的扬春城薛城主那里“讨要”来的宝贝——来自遥远西牛贺洲的稀有香料与辣椒! 因为连年战乱、产量极少、运输困难等等原因,哪怕是在大宁王朝这样的鼎盛王朝,香料与辣椒也是严加管控,在世俗民间少有流出。 第146章 别具一格的突破 但无论是山上人还是凡俗界,所有人的胃都同样的,这些在凡俗界受欢迎但被严格管控的珍品,在山上一些不愿辟谷的老饕眼中同样是无上美味。 所以周沐清自然也是尝过其滋味的,之后便念念不忘,这番也算是终于能再次吃到。 叶洛和王砚作为一个常年流浪的落魄书生,自然是只听说过,却没真正品味过的。 叶大厨依言在烤得金黄流油的鸡腿、鸡翅上,在爆炒山菇鸡肉的锅里,甚至在最后收尾的河虾咸粥中,都极其克制地撒上那么一点点。 果不其然! 当第一口裹着微焦酥皮、内里鲜嫩多汁、又带着独特辛香与椒盐滋味的烤鸡腿入口,周沐清那双漂亮的杏眼瞬间瞪圆了! 王砚更是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满足的喟叹。本源清气赋予的极致鲜美,与这异域香料带来的爆炸性风味完美融合,简直是味蕾的狂欢! 晚餐不过简单的几道菜:烤鸡腿、烤鸡翅、小炒山菇鸡肉、河虾咸粥。 然而,不管是平日里倨傲矜持的周仙子,此刻已毫无形象地双手抓着鸡腿啃得满嘴油光;还是那位素来知书达理、讲究仪态的热血书生王砚,也全然不顾斯文,一边用勺子舀着咸粥,眼睛还紧盯着锅里最后一点山菇炒鸡。 叶洛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模样,眼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 这些至鲜至美的味道对他而言早已熟悉,无非是多了些异域调料,添了几分新奇。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坐在一旁,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位忘形的好友。 月光如水,溪声潺潺,篝火噼啪,好友相伴,这样的惬意与轻松,让他心底涌起暖流。 从失意下山,经历短暂孤独的煎熬,到初次遇见王砚开始驱散阴霾,再结识周沐清这个在叶洛眼中完全是个“活宝”的“曾师侄孙”增添无数欢笑...... 他真的很感激他们。 不需要别的,仅仅是他们的存在,便是命运给予的莫大恩赐。 他微微举起手中的粥碗,对着溪涧上空那轮皎洁的明月,无声地抬了抬。 掌门师尊,师姐们,小鹿,子心......你们放心,我如今......真的很好。 “噗——!” 一声突兀又清晰的异响,瞬间打破了这温馨静谧的氛围,也拉回了叶洛的思绪。 只见周沐清立刻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挪远了一点,柳眉倒竖:“喂!王呆子!你这、你这成何体统!吃饭呢!” 王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简直要滴出血来。 他手足无措,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嘴里反复念叨着:“失礼!失礼!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在下......在下绝非有意!实在是毫无征兆,毫无征兆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头埋得越来越低,恨不得缩进衣领里。 叶洛看着王砚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调侃道:“王兄啊王兄,在这‘明月高万里,夜榜响溪石’的良辰美景之中,你这动静,可真是......别具一格地‘休整’了一番啊!” 这话一出,王砚更是无地自容,头埋得更深,口中“有辱斯文”的念叨声更加密集了。 然而,叶洛脸上的笑意很快凝固,转为一丝疑惑。 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灵气波动,源头正是王砚。 “诶?等等,王兄,”叶洛收敛笑容,正色问道,“你刚才确定是感觉到......嗯,想要‘排气’的感觉了吗?” 王砚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但眼神无比肯定,甚至带着点委屈:“叶兄!你我同是读书人,读那圣贤书籍,最重修身养性!若有所感,自当远离人群,岂会如此失仪!方才当真是毫无征兆,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啊!” “这就对了。”叶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翘,“你那不是‘排气’,而是......修为境界突破了。” “突破?”王砚一愣。 “不错,”叶洛点头,“炼气三阶。只是你这突破的方式和动静......嗯,属实......别开生面。浊气外泄,贯通经脉,只是这泄的动静......”他没再说下去,意思不言而喻。 王砚一听,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窘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冤得雪”的释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我辈读书人,岂会如此有辱斯文!原来是境界突破的天地感应!这就说得通了!这就说得通了!” 叶洛看着他这反应,哭笑不得:“我说王兄,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我说的是你修为突破了!炼气三阶了!” 王砚摆摆手,一脸认真:“哎...叶兄此言差矣、谬矣。修为境界,乃水到渠成之事,强求不得。然‘礼’之一字,乃立身之本!仪表不端,举止失当,才是真正的大忌!方才险些误会,坏了在下清誉,幸好叶兄明察秋毫,为我正名!境界突破事小,这‘失仪’的误会事大啊!” 他一脸郑重,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修为提升,而是一场名誉保卫战。 叶洛看着王砚那副“斯文重于泰山,境界轻如鸿毛”的认真模样,再看看旁边仍然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却又憋着笑的周沐清,最终只能扶额长叹,彻底无语了。 粥足饭饱,篝火映照下,周沐清动作麻利地从她那芥子袋中往外掏东西:柔软的锦缎褥子、干净的被单、蓬松的枕头,甚至还有三顶小巧精致的简易营帐。 已经有了黑风山露营经验的她,早在回那边陲小镇之后,她这位“周大仙子”可是就把舒适露营的装备置办得一应俱全。 三人一边动手铺床、搭营帐,一边闲聊着过往的趣事。唐吉的痴勇、居惠大师的慈悲以及王正义那位“龙场书院”儒家弟子。 话题轻松,无非就是打发一下无聊。 很快,简易却舒适的营地便布置妥当。 抬头看看已是月上中天,清辉遍洒,子时将至。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年轻的脸庞。 山清水秀,天光大好! 该做那件事情了! 第147章 请神令 叶洛和王砚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周沐清,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因为他们终于要见证这位琼华派第五代弟子中的学霸,施展那象征着真正踏入山上仙家行列的标志性术法了! 这“请神”之术,在山上仙人口中,因施术者境界不同,名称、方法与蕴含的威势也天差地别: 在刚刚达到“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中的金丹期,这术法叫做“请神令”。 此乃初窥堂奥之阶。修士需以自身精纯灵气为引,凌空画符,凝结成一道蕴含敬意与沟通之意的“请神灵符”。符成之后,需将此符打入目标所在——地下以通土地公婆,山体以连山岳之灵,水中以唤水府河伯,或直接印于金身神像之上。此符如同修士的名帖与请柬,被送往本地山水神明、土地城隍的府邸或神域。核心在于一个“请”字,姿态相对谦和,神明接到灵符后,通常会现身相见,但面对“金丹客”同样也有权拒绝。 到了元婴期,这术法就会变为“敕神令”。 此境界修士对天地规则的掌控已远超金丹,威势日隆。此时施展的灵符,便不再是“请”,而是“敕”!符中蕴含的不再仅仅是沟通之意,更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符成打出,目标神明感受到的不再是邀请,而是必须前来觐见的强制力。虽未完全撕破脸皮,但“请”的礼节性已大为削弱,“令”的强制性凸显。 若是化神期及以上,这术法就会变成“拘神令”。 至此境界,修士神通广大,已是真正意义上的有足以踏入“陆地神仙境”的能力或资格。此令一出,霸道绝伦!灵符蕴含强大法则之力,无视神明意愿与处境。无论那山水神明是在闭关潜修、云游四方、处理要务,甚至是在酣睡之中,只要拘神令至,皆会被强行拘拿至施术者面前,毫无反抗余地! 若是已经到了传说中的那个陆地神仙境,手段更是通天彻地,甚至无需再画符念咒,只需心念一动,意念所及,同州之内的山水神明,无论身处何地,瞬间便会被拘至身侧,如同提线木偶,完全无法抵抗! 周沐清同样显得也很兴奋,漂亮的脸蛋在火光下泛着微红。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篝火旁相对开阔的空地。 只见周仙子并指如剑,指尖瞬间凝聚起一点精纯的灵气,没有丝毫犹豫,便在半空中挥洒起来! “请神令!琼华仙宗思静峰门下五代弟子周沐清!在此请山君大人前来一见!”她轻声念出术法名,神情专注而自信。 那指尖的灵气如同无形的墨汁,随着她手腕灵动而精准的勾勒,一道道繁复玄奥的线条轨迹在空中迅速成型、连接! 不愧是学霸,画符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娴熟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成符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空气中随着灵气的挥洒已经弥漫开一种庄严肃穆的波动。 叶洛在一旁看得暗自赞叹又忍不住有点羡慕。 这种对灵气精准入微的操控,这种一气呵成的流畅感,正是他这“对不准”的“曾师叔祖”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的境界。 符文在空中稳定下来,形成一张散发着淡淡金辉的灵符虚影。 周沐清并未立刻将其发出,而是双指一捻,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缕带着她自身本源气息的赤红色纯粹火灵气,如同包裹一颗珍贵的火种,作为贡品,缓缓渡入那道灵符的符胆之中。 这是作为正宗谱牒仙师,受过名门大宗教育的仙家弟子才懂的一些“礼节”,有了贡品,更容易请神。 “此乃敬神之仪,礼不可废。”她口中低诵着一段清越悠扬、带着古韵的咒语,内容大意是禀明身份、来意,表达对一方山水之灵的敬意与请求相见的愿望。 咒语不长不短,最后以两个清晰的音节收尾: “符成!去!” 话音落,她手腕一抖,指尖捻住的那道融合了她纯粹火灵气的请神符,如同离弦之箭,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声没入脚下的地面,眨眼间便消失无踪,深入地脉,直通此山灵枢所在。 三人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神情庄重地站成一排,面向灵符消失的方向,如同等待一位尊贵的客人来访。 篝火的暖光在他们身上跳跃,山林寂静,只有溪水潺潺和虫鸣唧唧,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刻钟...... 两刻钟......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 没有想象中山石震动、灵光涌现、威严神只现身的景象。 也没有预料中代表婉拒的“斥符”——那通常是一道颜色黯淡或形态不同的灵符,会从地下或山体飞出,告知请神者神明因何缘由,如闭关、巡游、有要务才无法应邀,或直接表明态度不便相见。 但什么都没有。 息霞山依旧沉默着,只有月光和溪流亘古不变地流淌。 那道投入山中的请神符,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周沐清脸上兴奋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和难以置信的错愕。她那双漂亮的杏眼紧紧盯着灵符消失的地方,眉头微微蹙起。 王砚和叶洛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怎么回事?”周沐清忍不住喃喃出声,语气里满是意外,“难道是我符胆上的内容画错了不成?” 周沐清脸上的困惑迅速被一种“怎么可能出错”的学霸式不服气取代,随即又被大小姐性格特有的倔强点燃。 “肯定是符胆上的云纹勾连时偏了一丝!”她低声嘟囔,完全不信邪。 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子执拗。她再次并指如剑,指尖灵光暴涨,比刚才更为耀眼! 这一次,她画符的速度更快,几乎带出了残影!空气中灵气被急速引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一张崭新的、金光更为璀璨的“请神令”灵符瞬间成型! 第148章 没睡 “去!”周沐清双指一捻,毫不犹豫地将灵符狠狠打入地下,位置与刚才分毫不差!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看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周大仙子用的是“敕神令”呢。 然而,息霞山依旧沉默。 周大仙子那精致的下颌线都绷紧了一下。她贝齿轻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挫败感,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胜负欲。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并指! 这一次,她画符的动作不再追求极致的快,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准,每一道线条、符文轨迹都力求完美无瑕,灵气灌注得也更加雄浑。 符成之时,那灵气光芒几乎照亮了小片营地! “符成!去!”她娇叱一声,指尖带着一丝发泄般的力道,将这张赌上了她全部符道造诣和更加精纯火灵气的请神令,再次掷向地面! 灵符迅速没入泥土,连带着她最后一点耐心也沉了下去。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篝火噼啪作响。 王砚看着周沐清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知道这位大小姐是真动气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温声劝慰道:“周仙子莫急,许是......许是山神老爷今日恰好出门访友去了?或是府中有紧要事务脱不开身?这进京的路途还长着呢,沿途名山大川众多,仙子有的是机会施展这神妙仙法,不急于这一时。” 叶洛也赶紧附和:“王兄说得是。山神职责重大,或许此刻正忙于梳理地脉,甚至无暇分身给你画那‘斥符’。仙子不必介怀。” 周沐清却侧过头去,梗着白皙的脖颈,像只骄傲却受了委屈的白天鹅。 她抬手指向远处月光下轮廓朦胧的山峰,声音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恼火:“才不是不在家!你们境界不高,灵觉不敏,自然看不真切!看那山头之上,祥光隐隐,瑞霭升腾,分明是山神坐镇府邸、神光外显的迹象!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无比的笃定,“祂不见就不见!本仙子堂堂琼华仙宗正牌谱牒弟子,金丹修士!祂不来见我,那是祂自己没福分,错失仙缘!是祂的遗憾!哼!睡觉!” 说完,周大仙子头也不回,带着一身未消的怒气,“唰”地一声掀开营帐的门帘,气鼓鼓地钻了进去,还故意把门帘甩得啪啪响。 叶洛与王砚再次无奈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笑。 没能亲眼见到山神,他们心中也难免有些遗憾。 王砚叹了口气,叶洛也摇摇头,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默默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之中。 叶洛在自己的营帐内盘膝坐下,本想静心打坐片刻,但周沐清那气呼呼的模样和请神失败的小插曲还在脑海里盘旋。 他摇摇头,索性从书箱里小心地取出一本已经看了一半的《林小鹿日记》。 就在他指尖刚触碰到书页的刹那,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寒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全身!那感觉如同瞬间坠入冰窟,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巨大的寒颤,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嘶......”叶洛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儒士青衫,只当是深秋山林的寒意骤然侵袭,加上自己衣衫确实略显单薄所致。 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又往帐外篝火的方向挪了挪身子,试图驱散那奇怪的冰冷感。 待那股莫名的寒意稍稍退去,他才定了定神,借着营帐缝隙透入的月光和篝火的微光,翻开了手中的日记。 书页上,满是是林小鹿那清秀的字迹,详细记录着她对各种幻术的理解、推演、失败案例以及最终成功的喜悦心得。 叶洛收敛心神,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精妙的幻术描述上,一行行仔细阅读起来,试图从这位聪慧师侄的笔记中汲取一些灵感,以平复刚才那阵古怪恶寒带来的不适感。 书没来得及看几页,帐外却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带着点颤音的呼唤: “书......书呆子?你......你睡了吗?” 是周沐清的声音,但完全没了刚刚的清脆骄纵,反而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强作镇定下的惶然。 “没睡。”叶洛立刻放下书卷。 他慢慢撩开帘布,月光下的一幕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周沐清不知何时,竟已换上了那套月白色为底、绣着精致红色云纹线条的琼华仙宗正式弟子服。 这法衣不仅代表身份,更有自行调节温度、冬暖夏凉之效。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金丹期的纯粹火灵根仙子,却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肩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他的帐外,像只受惊的小兽。 法衣的微光在她身上流转,显然她正全力催动着其保暖的效能,却似乎收效甚微,她的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 看到叶洛出来,周沐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飞快地左右瞟了一下,仿佛黑暗中潜伏着什么,她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这位仙子从来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书呆子......这里......这里真的很不对劲!我......我竟然感觉到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透进骨头缝里,连我火灵根都驱不散的阴冷!这绝对有问题!” 叶洛心头一凛!周沐清的话也同样点醒了他。 他有时刻逸散的本源清气护体,寒暑不侵乃是常理,刚才那股强烈的恶寒本就极其反常!此刻被周沐清这个纯粹火灵根的金丹修士再次确认,那就绝不仅仅是天气原因了! “你也感觉到了?”叶洛神情凝重,语速加快,“我刚才看书时也突然一阵恶寒刺骨。看来此地确实诡异。外面太冷,要不......你先到我帐里待一会儿?至少避避风,也暖和些,我们静观其变?” “什......什么?!”周沐清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杏眼圆睁瞪着叶洛,羞恼交加,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回去:“你......你胡说什么呢书呆子!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帐?这......这成何体统!要是传出去,本仙子清誉何在!琼华派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我宁可冻死在这外面!” 她语无伦次,显然被这“不合礼数”的提议惊得不轻,连恐惧都暂时被压下了。 第149章 恐怖寒流 叶洛看着她这反应,又好气又好笑,没等她说完,便抬手在她戴着玉簪的发髻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想什么呢!周大仙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满脑子清誉礼数?无非是进来盘膝一坐,共御这莫名寒气,商议对策罢了!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话音未落,叶洛干脆利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周沐清那冰凉的手腕! “啊!你干什......”周沐清惊呼未绝,就已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拉着,踉跄一步,直接拽进了叶洛那并不宽敞的营帐内。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丝月光和远处篝火的微光透入。两人盘膝相对而坐,距离不过咫尺。周沐清脸上红晕未消,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叶洛,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一半是羞窘,一半是那愈发浓烈的寒意。 叶洛也顾不得许多,神情有些严肃。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也渐渐的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冷刺骨的恶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正从四面八方,越来越近地朝他们所在的营地涌来!空气冷了几分,每一次呼吸都开始带上冰碴子。 “不能再等了!”叶洛低喝一声,猛地站起身,同时一把又将还处于懵懂羞恼状态的周沐清拉了起来,“这寒气是冲我们来的!王兄有危险!” 他拉着周沐清冲出营帐,几步便冲到王砚的营帐前,一把掀开帘子:“王兄!快出来!情况不对!” 但是那营帐内的王砚,早已被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他把自己裹得像只臃肿的熊,不仅穿上了所有冬衣,甚至连被褥都裹在了身上,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看到叶洛和周沐清闯进来,他冻得话都说不利索:“叶......叶兄......周......仙子......好......好冷......这山......山里......” “别说了,快走!先离开这里!”叶洛打断他,和同样面色变凝重的周沐清一起,几乎是架着冻得腿脚发软的王砚冲出了营帐,来到相对开阔的篝火旁。 然而,篝火那微弱的热量,在这席卷而来的诡异严寒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就连火光都似乎黯淡、凝固了几分。 就在这时,借着那摇曳欲熄的火光与惨淡的月色,一幕极其的恐怖画面,在他们眼前缓缓拉开—— 营地边缘,靠近溪涧的那片稀疏林地。 原本流淌的溪水,此刻表面竟凝结了一层不自然的、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灰白色薄冰! 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蜿蜒曲折的山路旁,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扭曲的阴影下。 一只......灰白色的、布满褶皱与冰霜、指甲尖长如钩的手,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冰冷的泥土中......探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同样恐怖的手! 很快一个披散着枯槁灰白长发、身形佝偻扭曲如老树根的“东西”,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僵硬姿态,从地下向上爬出!它低垂的头颅深埋在长发中,一股怨毒阴寒,直刺叶洛三人! “跑!” 还没等周沐清从嗓子里发出那声尖叫。 叶洛就低喝一声,声音也因恐惧而嘶哑。他拽住几乎吓瘫的王砚胳膊,另一手也不忘抓住周沐清的手腕,就要向远离溪涧的山路方向冲去! “噗!噗!噗噗噗——!” 而就在他们脚步刚动的瞬间,前方、侧面、甚至他们刚刚站立的地面上!一只只同样灰白、布满褶皱干裂痕迹的手,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瞬间封死了他们所有可能的退路!这些手大小不一,有的粗壮如成人小腿,指节粗大;有的纤细如孩童手腕,皮包骨头。 它们破开已经结霜慢慢结霜的冻土,带起细小的冰碴和泥土碎屑。 手掌五指张开,指甲都是灰白破败,且全都并非静止,而是在微微地、无规律地抓挠着空气! 仿佛在警告,又像是在无声地恫吓,阻止他们惊扰即将到来的事物。 叶洛三人被迫急停,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周沐清指尖早已捻上了那宝贝“驱邪符”,也或许因为有这宝贝的原因,那些“东西”才没有进一步靠近他们。 王砚则只能裹紧了结霜的冬衣,尽管同样害怕也颤抖着身体,闭着眼睛,口中连续念着“圣人不语怪力乱神”与叶洛一前一后保护着更害怕“那些东西”的周沐清。 他却不知道,那位“不语怪力乱神”的声音,原意只是“不要过度害怕鬼祟邪神,祂们没什么可怕的”,结果被民间教书匠传了千年就变成了说“这世界上没有鬼怪神明”的意思。 叶洛周身本源清气本能地流转护体,算是三人中状况最好的一人,但他也只在怪异小说中看到过这种恐怖景象的描写,此刻身临其境,还是有些害怕的。 他们此刻就被困在这苍白手臂构成的囚笼里,动弹不得。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还不等叶洛想到什么脱身的法子,一声极其尖锐、又带着非人腔调的声音,就穿透了整个死寂的息霞山,从息霞山山脚的入山口方向传来: “子——时——已——到——!” 那声音凄厉、冰冷,毫无情感,但每一个字都能穿透耳膜,直击脑海! 叶洛、周沐清、王砚三人浑身剧震,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扭头望向声音来源! 蜿蜒的山路,在被衬托的死寂月光下,如同一条铺向幽冥的惨白缎带。 一支队伍,正沿着那条山路,无声地向上蠕动。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并非队伍本身,而是那条路上正在“生长”的东西! 在那陡峭难行的山路上,一只只灰白色的、布满褶皱与龟裂干纹的手,正无声无息地从泥土和岩石缝隙中探出! 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相互挤压、支撑。 紧接着,那支凭空出现的队伍就走到了这条由无数蠕动、抓挠的苍白手臂构成直通山顶的诡异阶梯之前。 第150章 山神娶亲 队伍最前方,开道石将率先踏上了阶梯。这尊高逾一丈、身披布满苔藓裂痕的深青色石甲、头盔下是扭曲岩面、眼窝跳动着幽蓝冷火的巨像,它的重量显然不是一只鬼手能够承受。 只见它沉重的石足落下之处,下方瞬间有十几只最为粗壮的鬼手同时破土而出!这些手掌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如同最卑微的奴隶般,用尽全力向上托举!构成一个密集蠕动的苍白平台!随后石足便重重地踩踏其上! 被踩踏的鬼手平台瞬间深深凹陷、扭曲变形,指骨都能看出明显的碎裂,却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暗黑色的粘稠“血液”从裂口渗出。 然而,这十几只鬼手构成的平台只是剧烈颤抖、下沉,却依旧顽强地支撑住了这庞然大物,让它得以在陡峭的山路上“平稳”前行。 石将毫不在意脚下,目不斜视,倒拖着那柄布满崩口锈蚀的巨大石斧,斧刃刮过岩石,留下一道同样蜿蜒的白色印记。 紧随石将之后,是四个身形飘忽、半凝固灰黑烟雾的鬼卒。它们穿着破烂的古代衙役号衣,面容是不断扭曲旋转的烟雾,能辨认出的五官只有空洞的眼眶和咧开的漆黑嘴巴。 每个鬼卒都高举着一面鲜红的大牌——由某种巨大生物的整块肩胛骨打磨而成,随后用某种“红色染料”浸染而成。 大牌边缘参差不齐,布满孔洞裂纹。牌子上,浓稠的“墨汁”正在持续地蠕动、变形: 起初是四个笔锋狰狞的古篆——山 神 娶 亲! 几息之后,墨迹如同活物般翻涌流淌,字迹扭曲变化成——肃 静 回 避! 再盯着看了片刻,粘稠墨迹再次蠕动、重组,变成了——良 辰 吉 日! 紧接着,又诡异地变回最初的——山 神 娶 亲! 周而复始,只是墨香变成了铁锈混合墓穴泥土的腥腐。 鬼卒们踏上手臂阶梯时,脚下的鬼手数量明显少了许多,通常只有三四只纤细些的鬼手支撑,重量其实主要来源于大牌,但也只是被踩得微微凹陷,却也能勉强承受这些举牌鬼的重量。 举牌鬼之后,是四名妖艳女妖。她们身形高挑,皮肤是一种毫无血色的、带着瓷器冷光的惨白,表面都有细微的龟裂纹路。上身穿着裁剪极低的猩红抹胸,仅包裹住胸前两点,下身是同色薄纱长裙,裙摆却好像被固定住一样,纹丝不动。 这些女妖面容精致,嘴唇涂抹着过分鲜艳的朱红唇膏;眼影深紫,勾勒出上挑的细长眼形,但那双眼睛中却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死寂的灰白。 她们挎着藤条编织的“鲜花”篮子,一边妩媚的向前“飘动”,一边抛洒着篮中的“花瓣”,那“花瓣”看上去更像是一种薄如蝉翼、边缘卷曲枯萎、颜色惨白的鳞片,大小形状不一。 这些“花瓣”被抛出后,也不落地,纷纷悬浮在队伍周围,缓缓旋转。 当她们每飘三四步才会落地踏上手臂阶梯时,通常会有五六只只纤细的鬼手支撑。被踩踏的鬼手甚至没有凹陷,女妖们轻盈的步伐似乎没有重量一般。 诶?没有重量为什么还会有五六只鬼手去支撑? 此时,当那尖锐的“子时已到”声音落下后,她们鲜艳的嘴唇,就已经开始以一种极其轻微的幅度开合着,仿佛在吟唱着某种“生人”听不到的曲调。 叶洛同样听不见,但在好奇心驱使下,盯着那开合的红唇,结合之前在世俗间流浪时读过某些志异小说中的段落,脑中不由自主地“翻译”出那无声的歌谣: 嫁新娘,新嫁娘, 泪儿泪儿莫落下。 山君保你族通达, 生前是个可怜人, 死后为何还要把那泪儿落下? 这无声的吟唱,配上她们死寂的表情和抛洒的“鲜花”,让胆子最大的叶洛心中都有些头发麻。 队伍的最中央,是那顶同样染成鲜红色的的石制花轿,轿身由整块粗糙嶙峋的巨大黑曜石原矿凿成,之后浸染成鲜红,外部布满尖锐棱角,那放出的灼灼红光甚至要将月光掩盖。 轿顶尖锐向上收束成四根扭曲的黑色獠牙。 厚重的朱红兽皮轿帘沉沉垂落。 由八个身穿旧制仆役服,一块块砂石堆叠、用黑色泥浆粘合和苔藓厚泥壳的泥偶抬着它。泥壳完全抹平了五官,只在面部留下两个深洞和一条细缝。它们动作完全同步,沉重、缓慢、僵硬,肩膀扛着粗大的黑色原木杠,泥壳下的肌肉在动作时发出沉闷的“咕唧”声。 当这沉重的轿子踏上手臂阶梯时,下方的鬼手数量激增。每一只泥偶都需要七八只甚至十来只粗壮的鬼手同时破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构成一个更大、更厚的“手掌平台”!这才能承受住泥偶沉重的脚掌踩踏其上!然后平台剧烈下沉,被踩踏的鬼手甚至同样指骨断裂,皮开肉绽。 整个平台在恐怖的重压下剧烈变形,仿佛随时会崩溃,却始终以无数鬼手的牺牲为代价,顽强地支撑着,让轿子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稳。 紧贴轿子左侧行走的,就是那个干瘦佝偻的山神府管事。 深青近乎墨绿的宽大绸袍空荡荡罩在身上,袖口袍角磨损起毛。头上深青色瓜皮小帽压得极低,遮住额头眉毛。 露出的下半张脸,皮肤是风干橘子皮般的蜡黄色,布满深刻如刀刻的皱纹,嘴唇薄如纸片,颜色青紫。双手拢在袖袍里,步伐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声响,如同一个贴地滑行的幽影。它偶尔极其轻微地侧一下头,帽檐下阴影浓重,只能隐约感觉到两道毫无温度的目光扫过。 祂看了看天色,似乎是确定到了某种时刻后,祂高高抬起头颅,脖子伸的老长,随后尖锐之声再起: “山——神——娶——亲——!” “邪——祟——睥——睨——!” 但细看之下,那管事的青紫嘴唇却始终紧闭,纹丝未动。 但那难听的声音却又是切实的响起,十分诡异。 第151章 送亲队 随着这声呼喝落下,女妖们无声吟唱的唇形嗡动似乎更加明显了。 几乎在喊声响起的同时,有一阵阴寒的山风吹过,将那厚重的兽皮轿帘掀起了近一尺高。 帘内景象,暴露在叶洛眼前! 嗯对,另外两人此时都闭着眼呢,金丹期大修士周沐清也仅仅是偶尔敢睁眼瞥一下。 新娘端坐轿内。穿着一身极致华美、极致繁复的鲜红嫁衣!衣料质地显得有些厚重,上面用金线、银线、甚至细小的黑色宝石丝线,密密麻麻地绣满了扭曲怪诞的图案:凤凰的尾羽断裂飘零、蛟龙的鳞片翻卷剥落、形态怪异的百鸟眼睛空洞无神......所有图案都透着一股疯狂与不祥。 鸟兽的眼睛位置,也都无一例外地镶嵌着细小、却在世俗间价值连城的黑色宝石,在帘子掀起的刹那,反射出无数点幽暗的光点,那嫁衣仿佛活了过来,正冷冷地窥视着轿外。 新娘头上覆盖着同样鲜红、绣着巨大金色双喜字的宽大盖头,将面容完全遮蔽。 但在那盖头边缘与嫁衣高耸领口之间,还是露出了一小截脖颈。 那脖颈的肤色,是毫无生气的、上等白瓷般的惨白,光滑细腻得令人心头发毛,皮肤下看不到一丝血管的青色,显然那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 仔细看去,在那截惨白的脖颈上,还紧紧箍着一串项圈!项圈由某种暗沉无光、布满细微气孔的金属打造,粗如成年男子的手腕!项圈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尖锐向内弯曲的黑色金属倒刺!倒刺之间,刻着一些看不真切的细小文字,项圈稍微嵌入那惨白的皮肉之中,勒出一道深紫色的浅浅凹痕! 向下继续看,是一只同样毫无血色、皮肤光滑得诡异、指甲稍显尖长且涂抹着与嫁衣同色鲜红蔻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血红的嫁衣裙摆上,五指微微蜷曲着,不知是女子出嫁时应有的不舍,还是她正在遭受苦痛。 帘子也只是被山风掀起这惊心动魄的一瞬,便失去了支撑,沉沉落下,将那猩红、惨白与勒痕重新封入冰冷的大红花轿内。 轿子之后,跟着一群更加诡异的仆从——纸人。 它们身形高矮不一,身体皆由一种坚韧、厚实、和糨糊气味的惨白硬纸扎成。 脸上用极其鲜艳的胭脂水粉描绘:两团又圆又大的猩红腮红,一张咧开到耳根、露出用浓墨画出的两排整齐黑牙的夸张笑脸,眼睛是两点毫无生气的乌黑圆点。 它们穿着各式各样、同样用彩纸剪裁糊成的“衣服”:有纸糊的长衫马褂,纸片搭成的短打劲装,甚至模仿女妖的纸糊长裙,颜色是大红、大绿、靛蓝、明黄等刺眼的鲜艳色彩,在惨白纸身的映衬下,更显诡异荒诞。 每个纸人手中都提着一盏用薄白纸糊成的灯笼。灯笼没有烛火,但内部自行散发着一种惨淡的幽白光芒。这光芒只勉强照亮纸人自身那张僵硬诡异的笑脸和脚下直径不到一尺的惨白地面,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在夜色中,切割出一个个界限分明、更加阴森的惨白光晕。 纸人们都迈着完全一致的僵硬步伐,紧紧跟在轿后。它们的纸制关节在动作时,还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沙沙......”声,是这死寂队伍中除了管事喊话外,唯一能被“生人”清晰感知到的“声音”,却比绝对的寂静更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的数量众多,足足有数十个,踏上手臂阶梯时,通常只需一两只鬼手支撑,甚至有些纤细的纸人能轻飘飘地“点”在鬼手之上。惨白的灯笼光连成一片,在漆黑的山路上,拖出一条白色光河。 队伍的最后,是规模最为庞大的送亲乐队,占据了山路很长一段。成员穿着相对统一灰扑扑的粗布号衣,胸前都用暗红色的线绣着一个扭曲的兽头徽记。 最前排的鼓手是一个身高近丈、浑身覆盖着浓密黑色长毛的巨猿。它胸前挂着一面巨大的皮鼓,鼓皮呈暗黄色,布满褶皱和深色的污渍,鼓身是粗粝的黑色原木。它双臂肌肉虬结贲张,青筋如同老树根般盘绕,双手紧握着两根顶端包裹着某种暗红色干硬皮质的粗大腿骨鼓槌。 它每一次挥臂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压,鼓槌以开山裂石之势狠狠砸向鼓面!鼓面剧烈凹陷、震颤、甚至能看到无形的冲击波在鼓皮表面扩散!然而,本该发出的“咚!咚!”巨响,却被被一层无形的隔膜完全吸收、消弭,没有一丝声响泄露。只有鼓手狰狞的面孔、暴突的双眼和因用力而喷出的白雾,证明着确实是在用力演奏着。它踏上手臂阶梯时,下方是五六只粗壮鬼手构成的平台,被踩得剧烈下陷。 唢呐手是一排六个身材矮小的精怪,它们皮肤皲裂呈灰褐色。 这些精怪双手共同高高举起,捧着一杆杆黄铜唢呐,唢呐的铜管泛着光泽,喇叭口张得极大。 它们腮帮子鼓胀到最大,脖子上的青筋都蠕动起来,细小的眼睛因用力而布满血丝,显然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吹奏。但无论它们如何奋力,那本该撕裂夜空的凄厉高亢之音,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唢呐手们扭曲、痛苦万分的表情,还有嘴角因过度用力而渗出的口水,证明着他们没有偷懒。 再往后面是钹手,由三个身形飘忽不定悬浮离地尺许的鬼影担任。它们上半身是人形,而下半身是不断扭曲、流动的灰白色烟雾。 这些鬼影各自手持两片巨大的青铜钹。钹身布满铜绿锈迹。它们奋力地将两片铜钹拍击在一起!动作迅猛,铜钹碰撞的瞬间甚至能看到无形的空气波纹猛烈荡漾开去!但同样,万籁俱寂。它们飘忽的身形踏上阶梯时,有几只鬼手想要奋力高举去拖住,却够不到,有些滑稽。 琵琶手是一个形似人形枯骨、披着破烂灰色斗篷的骷髅乐师。它枯骨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是锋利的骨钩。 第152章 夜风凉 这位骷髅乐师怀抱着一把同样显得古旧、琴身布满细微裂纹的琵琶。骨钩般的手指在琴弦上疯狂地轮、拨、扫、拂!动作快得化作一片模糊的灰影,琴弦剧烈地上下震颤,几乎要崩断!却依旧连一丝最细微的“铮”鸣也无。 队伍最尾还有着一些吹笙的精怪长着鸟喙,羽毛凌乱;拉胡琴的老者面目模糊,胡须形似枯草;敲云锣的童子脸色惨绿,动作僵硬......形形色色的精怪鬼魅,无一例外,都在用尽全力演奏着各自手中的乐器。它们的表情投入、狰狞、甚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热,汗水从它们扭曲变形的脸上、身上不断滑落。 整个乐队区域,都充满了这种近乎疯狂的“喧嚣”动作。它们踏上手臂阶梯的方式各异,但都在脚下鬼手的支撑下前进。 这些可以说是夸张的动作与绝对的死寂形成的巨大、荒谬的反差,让叶洛这个“生人”看的头皮发麻。 山神府管事那尖锐之声带着催促响起: “吉——时——将——至——!” “百——无——禁——忌——!” 随着这声呼喝,整个队伍的步伐似乎都加快了一些,无声乐队的演奏动作更加狂暴,女妖的无声吟唱仿佛也更加“深情”,而那些被踩踏的鬼手,破土而出的速度也更快了! 这支死寂的送亲队伍,就这样踏着鬼手阶梯,“鲜花”为伴和女妖无声吟唱的诡异歌谣,伴随着歇斯底里却万籁俱寂的“喜乐”,向着息霞山最高峰那片被祥光瑞霭笼罩的方向,缓缓行去。 三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在原地僵立了许久,直到那深入骨髓的恶寒随着队伍远去而渐渐消散,包围着他们的苍白鬼手才如同失去了支撑,开始一个个无声无息地缩回冰冷的泥土之中,还不忘抓几把土帮“同伴”盖上孔洞。 怎么说呢,有些荒诞的可爱。 周沐清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她偷偷睁开紧闭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朝溪涧上游的山道方向瞥了好几眼,确认那支令人毛骨悚然的“送亲队伍”确实已经消失在通往山顶的山道深处,连那唯一能听见的管事尖啸也彻底听不到了,这才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呼......”她吐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然后,这位惊魂未定的大小姐,似乎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胳膊肘,狠狠给了旁边正看着她的叶洛肋骨一下! 然后就用“你看什么看”的眼神瞪着叶洛。 “嘶!”叶洛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肋下,哭笑不得地看向她。 周沐清却像没事人一样,理了理自己月白弟子服的领口,又伸出一只小手,用力拍了拍旁边那个裹得像只巨大乌龟壳的“东西”——那是王砚用层层冬衣和被单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露出头顶的“家”。 “喂!王呆子!快出来吧!瞧把你吓得,魂都丢了吧?早就走远了!”她的声音刻意拔高一点点,带着轻快和毫不掩饰的嘲弄。 王砚那裹得密不透风的“龟壳”顶部一阵蠕动,终于,一颗头发蓬乱、脸色依旧有些发青的脑袋艰难地从层层衣物的缝隙中钻了出来,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 “啊......啊?真的...真的走了吗?”他茫然地四下张望,确认安全后,才尴尬地试图把自己从冬衣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动作笨拙又有些滑稽。“不好意思,叶兄,周仙子...有些失态了,实在是在下...在下第一次见到这种...这种...”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超越认知的恐怖景象,只能含糊带过,“下次,下次一定不会再如此失态了!” 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周沐清一个大大的白眼:“呸!乌鸦嘴!你还想有下次?这种鬼地方,本仙子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了!”她没好气地打断他。 短暂的对话后,气氛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周沐清抱着胳膊,眼神飘忽,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王砚则低着头,整理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衫,时不时偷瞄一眼下山的路。 两人显然都有话想说——那就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但刚刚才经历过那等恐怖场面,现在就说害怕想跑,实在有些抹不开面子,尤其是周沐清,刚刚还表现得那么“勇敢”。 叶洛将两人的小动作和心思尽收眼底。看着他们这副明明吓得够呛、却又强撑面子的大眼瞪小眼模样,他心底那点残余的惊悸也消散了不少,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温和的、带着点“老父亲”般了然的笑意。 “咳,”叶洛清了清嗓子,迅速就引来两道希冀的目光,声音温和而善解人意,“我看这息霞山夜景虽好,但夜风也着实有些凉了。反正月至中天,到宁京城下估摸着也就离天亮进城也没多久了,不如我们这就下山?找个暖和点的茶摊坐等开城门,也好过在这里喝西北风。王兄身子骨弱,怕是经不起这寒气太久。”他这番话,既给了周沐清“夜风凉”的台阶,又照顾了王砚“身子骨弱”的面子,还点明了“进城”这个目标。 拙劣的借口,这两位一个刚刚突破炼气三阶,一个晋升金丹仙人没多久,能“身子骨弱”?还能怕“夜风凉”? 但“理由”这个东西,向来不是看合不合理,而是看有没有人相信,比如—— 周沐清立刻如蒙大赦,马上接口,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对对对!书呆子说得对!这鬼地方又冷又邪门!王呆子一看就扛不住,走走走,赶紧下山!”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转身,仿佛多待一秒都难受。 王砚也连忙点头:“叶兄思虑周全!此地确实不宜久留,我们速速下山为妙!” 三人达成共识,行动异常迅速。 返回营地,一改往常由叶洛独自慢慢收拾残局的习惯,两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伙伴,这次居然积极参与到了打扫卫生的行列中。 第153章 拿捏周仙子 叶洛一掌拍灭篝火余烬,并用土石仔细掩埋,清除掉所有生火痕迹。周沐清则飞快地将营帐、软褥、被单、枕头等物一股脑儿塞回她那芥子袋中,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王砚也笨拙地帮忙收拾着散落的杂物。 很快,营地恢复原状,只留下冰冷的溪涧和沉默的山林。三人解开拴在树上的马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宁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 为了驱散刚才的恐怖氛围,叶洛一路上也没少拿两人打趣。他模仿着王砚裹成球的样子,又学着周沐清梗着脖子嘴硬的模样,说得王砚面红耳赤连连告饶。 周沐清则又一次被他逗得恼羞成怒,干脆将头高高扭到一边,哼了一声:“哼!懒得理你这书呆子!驾!”催马跑到了最前面,只留给叶洛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不过那微微发红的耳根还是出卖了她。 不愧是掌握了“如何拿捏周仙子方法”的男人。 子正时分,熟悉的异样感再次降临。 叶洛感到体内今日刚刚提升到炼气三阶的灵气,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 他对此自然是早已习以为常,平静地提醒道:“周仙子,王兄,灵气逸散了,运行引气诀吧。” 王砚闻言,立刻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运转叶洛传授的基础引气诀,努力捕捉吸收着周围精纯的本源清气。 周沐清却还在闹小脾气,头也不回地哼道:“哼!谁要引你那些臭气啊!本仙子金丹已成,才不稀罕你这点东西呢!你自己留着玩吧!” 话虽如此,但金丹修士对精纯灵气的本能渴望是难以抗拒的。她丹田内那颗赤红的金丹开始自行微微转动,强大的吸力自然生成,周围的本源清气如同受到牵引,源源不断地向她汇聚而去,效率比王砚高了何止百倍。 她当然能感受到灵气入体的舒畅感,嘴上却依旧不愿服输,只是梗着脖子的姿态更僵硬了些。 叶洛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点破。 因为他的注意力,大部分还是在那息霞山上。 目光同样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身后那笼罩在黑暗中的息霞山轮廓。 就在刚才体内灵气逸散的同时,他同样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息霞山的最高峰——那片被祥光瑞霭笼罩的山神府邸方向,也有一股奇异的、带着某种沉滞冰冷气息的青色灵气,如同薄雾般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覆盖了大半个山体,与他逸散的本源清气擦肩而过,却又泾渭分明。 这股灵气...从本源上讲,似乎与那山神娶亲的队伍气息隐隐相合。 叶洛眉头微蹙,总觉得今夜所见,绝非一场简单的“送亲”那么简单。 他总觉得无论是那些妖怪鬼魅身上的灵气还是那山顶弥漫的灵气,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与“老迈”之感。 临近寅时,三人终于抵达了宁京城高大巍峨的南城墙外。正如叶洛所料,此刻城门紧闭,宵禁未除。但城墙根下,早已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集市。 这里便是像宁京城这样的中枢大城特有的“城门集”。皆因宁京乃王朝南方心脏,每日出入人流浩如烟海,城门开启时排队入城往往耗时漫长。久而久之,精明的商贩们便在各处城门外自发聚集,形成集市,售卖些早点、茶水、简易行李、甚至提供简陋的住宿,专门服务于那些早早赶来排队或错过入城时间的旅人。 此时虽才寅时初,但集市已然苏醒。空气中弥漫着蒸包子的白汽、熬煮豆汁的酸香、刚出炉烧饼的焦香,还有马匹牲口的草料气息和人声的嘈杂。 简陋的茶棚、早点摊已经支起,灯火昏黄却透着人间烟火的热闹。更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几间用竹木和油毡布临时搭建的“客栈”,虽然简陋得只能遮风挡雨,铺位也多是通铺,但对于那些需要在城外过夜等待开城的人来说,已是难得的歇脚之地。 叶洛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距离开城门还有段时间。他牵马走到一个已经生起炉火、热气腾腾的茶摊旁,向正在揉面的老板询问道:“老丈,请问咱们这南城门几时开启?” 茶摊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头也不抬地回道:“寅正三刻!差半盏茶功夫都不行,官爷们准时着呢!几位客官来点热茶暖暖身子?刚蒸好的肉包子也有!” “多谢老丈。”叶洛道谢,将马拴在茶摊旁的简易马桩上,“给我们来壶热茶,再来两屉包子,一碟小咸菜。”他招呼周沐清和王砚在茶摊油腻的长条木凳上坐下。 周沐清皱着眉,嫌弃地用指尖拈起袖子,小心地拂了拂凳子上的灰尘才坐下,幸好刚换上了弟子服,这下“净衣”的功能也用上了。 王砚则显得有些疲惫,搓着手哈着气,眼巴巴地看着老板掀开蒸笼,白胖的包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三人刚坐下,捧着热茶暖手,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包子,就见旁边那间最简陋的“客栈”油毡布门帘一掀,走出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虬髯汉子。 这汉子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满脸虬髯如同钢针般根根炸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眼睛。他身上穿着件半旧的褐色劲装,外面随意罩了件磨得发亮的羊皮坎肩。 最明显的特征还是他背后用厚厚的、脏兮兮的灰布层层包裹着的一件长条状物事,只留下一个缠着皮绳的粗大握柄露在外面。 从那超过四尺的长度和粗壮的轮廓来看,里面裹着的,分明是一口分量极重的厚背大刀! 汉子显然刚睡醒,站在客栈门口,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全身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爆响。 他随意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随意扫过清晨的集市,像是在找些什么,随后很快便落在了叶洛他们这桌新来的客人身上。 第154章 两屉包子一碗热面茶 这虬髯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也不见外,迈开大步径直走到茶摊旁,一屁股就坐在了叶洛对面的长凳上,沉重的身躯压得那简陋的木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哈!几位也是赶早等着进城的?这鬼时辰,露水重,喝点热面茶好!”汉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自来熟的豪爽,震得茶碗里的茶水都微微荡漾。 他坐下的位置,正好是挨着周沐清的那个空着的木凳。 周大仙子几乎在他坐下的瞬间,眉头就拧成了疙瘩,那股浓烈的汗味混合着劣质烟草和牲口棚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毫不犹豫,立刻站起身,一把将叶洛从自己左边拽起来,周大仙子则飞快地挪到叶洛刚才的位置,硬生生把叶洛塞到了她和虬髯汉子中间的位置上。 “书呆子,你坐这边!”她语气不容置疑,然后才重新坐下,刻意将身体往叶洛那边靠了靠,与那粗犷汉子拉开视线,甚至不愿意面对而坐,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嫌弃”两个大字。 叶洛无奈地笑了笑,只得充当起了“人肉屏风”,举起一杯茶,对着那自来熟的虬髯汉子点了点头:“兄台早。” 那虬髯汉子见叶洛招呼,也是双手抱拳,对着叶洛爽朗地一拱手,声如洪钟:“叨扰了!”说完,竟也不客气地点些什么吃食,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着。 更让周沐清火冒三丈的是,他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一个空茶碗,拎起叶洛他们那壶刚上的热茶,“咕嘟嘟”就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仰头“滋溜”一声喝了一大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茶壶本就该放在他面前。 叶洛见状,非但不恼,反而嘴角微扬,对着正忙活的茶摊老板朗声道:“老丈,劳烦再添两屉包子,一碗热面茶!”说完,还特意朝老板示意了一下,指了指那虬髯汉子面前的位置。 虬髯汉子看到叶洛这番举动,更是爽朗地哈哈大笑,对着叶洛又是一抱拳:“哈哈!多谢这位老弟!够意思!”声音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嗡嗡作响。 周沐清在一旁看得柳眉倒竖,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对着叶洛道:“哼!书呆子!这一桌的饭钱,可都得算在你头上!”她特意强调了“一桌”两个字。 叶洛无奈地对她笑了笑,温声道:“好好好,我付便是。”算是应承下来。 那虬髯汉子仿佛没听见这对话,老板刚端上热气腾腾的一屉包子,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伸了过去,一手抓起两个!只见他张开血盆大口,那拳头大的肉包子,竟被他一口一个塞了进去!腮帮子瞬间鼓胀如球,上下颚只是象征性地动了两下,喉结猛地一滚——“咕咚”!一个包子就没了踪影!紧接着又是“咕咚”一声,第二个包子也消失不见!动作之快,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囫囵吞下去的枣子! 叶洛这边刚慢条斯理地吃完一个包子,拿起第二个,抬眼一看,只见那虬髯汉子面前的笼屉已经空空如也!不仅刚上的那屉八个包子没了,连叶洛他们之前点的那屉放在桌上的包子,也只剩下两个了!还有那碗滚烫的面茶,更是被他端起来,对着碗沿“咕嘟咕嘟”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碗壁上连一丝糊糊都没剩下! 叶洛看得目瞪口呆,连刚咬了一口的包子都忘了嚼,不由得放下筷子,对着那汉子缓缓拍了两下手,由衷赞道:“这位兄台......当真是好胃口!好本事!” 那虬髯汉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对着叶洛抱拳还礼:“嘿嘿,粗人一个,让老弟见笑了。”话虽如此,他却丝毫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反而继续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冒着蒸汽的蒸笼方向。 周沐清和王砚此刻也彻底看傻了眼,两人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吃,嘴巴微张,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哪是吃饭?简直是倒进无底洞! 叶洛见状,深吸一口气,再次对老板喊道:“老丈,劳烦再上两屉包子,一碗面茶!”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爷的肚子,怕是还没填上底儿。 这一次,老板刚把两屉包子端到汉子面前,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汉子双手齐出,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一手抓起三个包子,左右开弓,同时塞进嘴里。 腮帮子再次夸张地鼓起,巨大的喉结如同活塞般剧烈滚动了两下——“咕咚!咕咚!”三个包子瞬间消失! 紧接着又是同样的动作,抓起剩下三个,“咕咚!咕咚!”又没了!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那碗刚上的面茶,更是被他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甚至那空碗干净得能清晰地映出叶洛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茶摊老板看得眼皮直跳,额角冒汗。 叶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那虬髯大汉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试探着问道:“这位兄台......你不会是......还想再来两屉包子一碗面茶吧?” 那虬髯汉子满足地拍了拍他那依旧平坦的肚皮,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哈哈!面茶就免了,喝多了肚子里稀得慌!这位老弟,若是方便的话......”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比了个“六”的手势,“再来六屉包子如何?” “六屉?!”周沐清和王砚同时失声惊呼。 要知道,这包子是二两一个、一屉八个的实诚货。 叶洛他们点两屉,其中一屉本就是打算当干粮带着的! 这家伙居然开口就要六屉?! 茶摊老板一听,脸都绿了,连忙小跑着过来,对着叶洛他们连连作揖,汗如雨下:“哎哟喂!各位爷!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小老儿我这小店,就一个人包包子,实在是......实在是赶不上这位大爷吃的速度啊!现在这锅上......就只剩下四屉现成的了!六屉......小老儿我现包也来不及啊!”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不停地擦着额头和脖颈的汗,在这深秋凉爽的凌晨,他背后的粗布短褂竟然已经湿了一大块,显然是刚才一直不停地在包包子、蒸包子,累得不轻。 第155章 寇文官 周沐清看着老板狼狈的样子,又看看那虬髯汉子坦荡荡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自己面前那屉还没动过的包子直接推到了汉子面前:“喏,这屉也给你。老板,那就再上四屉吧。”她转头对叶洛和王砚道,“既然打算请客,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走。王呆子,你去隔壁摊子看看,买几个麻团回来吧,我们自己多少也得垫垫肚子。”她想着,麻团是炸的,总比包子油腻些,那邋遢汉子大概不会全都吃掉,应该能保住他们自己那份。 王砚应了一声,连忙起身往隔壁摊子跑去。 老板如蒙大赦,赶紧去准备那四屉包子了。 然而,还没等王砚拿着麻团回来,更让周沐清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老板刚把那四屉新蒸好的包子放在汉子面前,加上周沐清推过去的那屉,一共五屉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只见那虬髯汉子眼睛一亮,如同饿虎扑食!他双手快得只剩下残影!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咀嚼的动作,完全是凭借强大的吞咽能力!那巨大的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咕咚......”的声音不绝于耳! 茶摊老板、叶洛、周沐清三人,如同三尊木雕,就眼睁睁看着五屉包子,整整四十个二两的大肉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在那张血盆大口之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桌上就只剩下五个空空如也的笼屉! 甚至还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虬髯汉子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震得整个凉棚都跳了一下。 他抬眼正好看到王砚捧着个油纸袋,里面装着六个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的麻团正走回来。 汉子咧嘴一笑,也不等王砚走到桌前,直接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在王砚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大手,极其自然地接过那油纸袋,然后——在王砚和周沐清“等等!”的惊呼声中——他直接把袋口对准了自己的大嘴,手腕一抖! “哗啦啦!” 六个麻团如同投石入海,瞬间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口腔之中。 他甚至只象征性地嚼了两下,便“咕咚”一声,全部咽了下去! “你......!”周沐清气得猛地站起身,攥紧了小拳头,俏脸涨得通红,“那里面有给我们三个一人买的一个!” 虬髯汉子这次是真的吃饱了,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听到周沐清的话,脸上露出了真诚的歉意,对着三人再次郑重抱拳,声音洪亮,带着江湖人的爽快与些许赧然:“实在对不住!饿得狠了,没顾上!在下寇文官!今日三位一饭之恩,寇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说完,这寇文官竟是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钻回了那间简陋的“客栈”油毡布门帘之后,留下茶摊前一脸懵逼的三个人,外加一个同样目瞪口呆、端着空蒸笼的茶摊老板。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茶摊老板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空笼屉和空碗,又看看叶洛三人,好心又带着点无奈地小声嘀咕道:“唉,这位客官......不是小老儿我嚼舌根啊,三位客人......许是碰到那专门蹭吃蹭喝的骗子流寇咯。没想到这盛世年头,还会有这种人存在......” 周沐清一听“骗子流寇”四个字,更是火冒三丈,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恶狠狠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追进那客栈:“好个寇文官!敢骗到本仙子头上来了!看我不......” “好了!”叶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周沐清的手腕,将她按回凳子上。 手腕突然被抓住,周沐清浑身一僵,脸上“腾”地一下飞起两朵红云,迅速甩开叶洛的手,压低声音嗔道:“你......你干什么!这么多人呢!拉拉扯扯的!” 叶洛收回手,神色平静,对还在发愣的王砚道:“王兄,辛苦你再跑一趟隔壁,买三个麻团回来,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存放的干粮,比如羊肉胡饼之类的,多买些,备着路上吃。”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钱袋里掏出三两银子,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对着还欲劝说的茶摊老板温和地笑了笑:“算了,老丈。些许饭食,不值什么。我也只是觉得那汉子......气度不凡,许是与我有些眼缘罢,不必再去追究了。” 他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空笼屉,又抬眼看了看天色。远处的宁京城南门方向,已经排起了长长的等候入城队伍,人声开始嘈杂起来。 “等王兄回来我们就收拾一下,”叶洛收回目光,对周沐清说道,“然后准备排队入城吧。” 如同这旅途路上的每一次入城一样,宁京城守门士卒的目光刚一看到周沐清手中那面琼华仙宗正牌谱牒,就立刻挺直了腰背,眼神中的例行公事瞬间化为恭敬,侧身让开通道,连盘问都省了。 叶洛对此习以为常,走过城门洞,眼睛习惯性地掠过城门内侧的告示牌。 密密麻麻贴了很多新的旧的告示,但是好像除了一道墨迹浓重新鲜的普通募兵令,似乎并无其他特别的。 周沐清却眼尖,兴奋地一把拉住叶洛的袖子。 “书呆子,快看那边!”她指着叶洛刚才一扫而过的募兵令,有些惊讶的说道,“是赤霞峰的灵淮师叔诶!她......她怎么在宁京城募起女兵来了?这是要作什么?”募兵令上字迹清晰:“征募女卫,需身家清白,体健志坚,粗通武艺或术法者优先。应募处:宁京城东,临时都督府。” 叶洛在山上时日太短,对琼华各峰人丁尚且模糊,对周沐清口中这位“灵淮师叔”更是闻所未闻,只能茫然摇头。 “哎呀,你真是孤陋寡闻!”周沐清立刻来了兴致,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这位灵淮师叔在世俗间也可有名啦!在山上还是青鸾榜上常驻前十的高手!早些年就已经允许下山历练去了,听说没多久还就在西北边关当上了大宁王朝的戍边将军,立过不少军功呢!可怪现在......就怪在这儿,她放着好好的边关军功和磨砺不要,跑到这几百年不打仗的大宁腹地来募兵,还只招女的?朝廷最近也没风声说要扩军打仗啊?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越说越觉得蹊跷,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第156章 仙家渡口 叶洛一听“赤霞峰”、“高手”、“本来是戍边的”几个词,心里越盘算越觉得不对。!暗道一声“不妙”!其他几位师姐虽然一路多少也暗中“关切”,但至少还讲究个含蓄迂回。 唯独这位性情火爆、喜欢直来直去、信奉“拳头即真理”的四师姐......该不会真在这宁京城给自己准备了个直球“大礼包”吧? 他偷偷瞄了一眼还在兴致勃勃介绍灵淮事迹的周沐清,一个念头变得无比坚定:看样子必须找机会单独去会会这位“灵淮师侄孙”了!就算被当成痴傻疯子或者登徒浪子被乱棍打出来,也总好过现在就在周沐清这丫头面前暴露身份,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这样前往神京赶考之旅,可是会少很多乐趣的。 三人随着人流涌入宁京城内,周沐清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位灵淮师叔:“......灵淮师叔本就是宁京人,但她上山都四五十年了,按理说仙凡两隔的心魔早就该解决了,不存在什么落叶归根、回家省亲的说法。而且她作为大宁王朝难得的将种,回什么回来这里浪费时间呢?” 叶洛却是越听越心惊,额角都渗出细微的冷汗。 他觉得四师姐完全做的出这种事情,便更加坚定要尽快去面见这位灵淮仙子的想法了。 踏入宁京城内部,扑面而来的繁华喧嚣瞬间将昨夜在息霞山看到的“山神娶亲”冲散。 这里作为大宁王朝的旧国都,其繁华程度远非扬春城那样的“繁荣小县城”可比。 宽阔的御街车水马龙,人流摩肩接踵,两侧楼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叫卖声、丝竹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脂粉、皮革以及牲口混合的复杂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种中枢大城内不时还能看到驾驭着各色法宝飞行的修士身影!有的脚踏飞剑,化作流光掠过城市上空;有的乘着祥云,悠然飘过;更有甚者,骑着形态奇异的灵兽比如骑着如肋生双翼雪白巨狼的英武女修、还有牵着通体火焰缭绕赤红骏马的兵家修士招摇过市。 不过,这些修士大多在进入内城核心区域后,便会按规矩降落地面,改为步行——这是山上仙家与世俗王朝约定俗成的规矩:山上仙人可以从空中飞掠城市,但若是想进城,那么若非紧急情况如缉凶、军情等紧急事由,还请落地步行,以示对人间王朝法律秩序的尊重。 街道两旁,除了林立的世俗各种商铺,还夹杂着许多明显带有仙家气象的店铺,而且不再局限于拾珍馆、天宝阁那种专门收售仙家材料的铺子,更多的是诸如: 专门收售仙禽异兽的珍兽坊,此刻门口铁笼里正关着或温顺低鸣、或暴躁刨地的各种奇异小兽,橱窗里还摆放着流光溢彩的灵兽卵和精致的驯兽环。 看着笼子里一只小猎鹰模样的灵宠,叶洛不由得想起小乘黄了,也不知再见它还会不会认这个主人。 不远处有个三层高的雕花木楼,朱漆大门敞开,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太乙宴”。浓郁的灵气混合着诱人菜香飘出,门框两边更是写着“灵材珍馐千金易得,滋养道基美味难寻”,可以说是客流满满,络绎不绝,甚至大多数是凡人来这里吃饭,目的就是一品仙家美味。 最后也是最大的就是仙家渡口,占据城中广场一隅。 作为九州霸主,最为强大的大宁,境内也只设有六个仙家渡口。 在这里可进行飞剑传讯,也就是将信函或小件物品封入特制飞剑,支付少量神仙钱后,飞剑会自行飞往指定州郡的接收点。 这自然是给没有化婴的修士们准备的便利服务,毕竟山上仙人千千万,踏入金丹者凤毛麟角,能金丹化婴的更是又要在这批凤毛麟角中万中无一。 还有给金丹以下修士准备的租赁代步飞剑服务,这里都是些来自于各大兵家,或者剑坊宗门打造的制式飞剑,价格便宜,速度平稳且易操控。若是不想自驾飞剑,不远处还有短途“云梭”的班次信息木牌高悬,价格同样不贵,只不过是就是要等,等前往同一个方向的客人凑齐了才会出发,运气好自然是马上就能出发,若是运气不好,那等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而这仙家渡口,最主要,也是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此刻就悬浮于宁京城西北角苍穹之上的那座“空中城池”! 一艘山岳般庞大的青黄二色宝船,静静地悬停在离地数百丈的高空!船体线条流畅,覆盖着雕刻繁复的玉甲与金属构件,巨大的云霞帆无风自动,船身两侧巨大的青萍徽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其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小半个城区,威严磅礴,气势恢宏,恍若仙人行宫! 正是周沐清之前早就提到过的跨洲渡船! “看!那就是南絮青萍坊的仙家渡船!”周沐清顺着叶洛震撼的目光,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彩,声音带着向往介绍道,“青萍徽记,青黄主色,错不了!应该是南赡部洲那‘南絮青萍坊’的渡船!这可是九州顶尖的行商大宗,跨洲渡运是他们的根本,更有青萍坊商铺遍布各洲,据说他们还靠贩卖能聚拢山水灵韵的名家画卷赚得盆满钵满呢!” 王砚仰望着那遮蔽天日的宏伟造物,激动得赶紧抽出折扇给自己扇风,更是文绉绉地慨叹:“‘星槎贯月,云帆蔽空’!古人诚不我欺!此等仙家伟力,此等鬼斧神工,当真是夺天地造化...当真是...当真是...大啊!”一时词穷,只剩下满眼的惊叹与向往。 前面说了那么多都没用,可仅仅是最后一个“大”字评价,又一次换来两位好友的大拇指点赞。 叶洛这个土包子当然也被深深吸引,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忍不住低声偷偷问周沐清:“咳,周仙子,你此番下山...身上可带了方便的神仙钱?” 第157章 跳窗事件 周沐清正仰着小脸看得入神,闻言毫不在意地随口道:“哦,随便带了些。就一颗范蠡大钱,十颗沧浪钱,还有...嗯,十几颗宝晶小钱吧。都是师尊每年给的压岁钱,我也没地方花,就攒着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早那几颗麻团。 叶洛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顿时一片哀嚎!这哪里是仙子,分明是座移动的仙家金库! 要知道一颗“宝晶小钱”,在凡俗界已是万金难求,敲开钱币中间的宝晶后,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对低阶修士裨益极大。 而一颗为纪念商家船队发现天下第九洲——东沧浪洲所铸的“沧浪钱”,就可兑千颗宝晶小钱! 而她口中那唯一的一颗为纪念商家老祖范蠡所铸“范蠡大钱”,更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一颗范蠡大钱可兑十颗范蠡小钱,而每一颗范蠡小钱,又能兑百颗沧浪钱! 换算下来,周大富婆的身家简直深不见底,已经远超无数中小宗门的家底了。 比如那玄阴宗,几年间的豢养灵奴、炼制鼎炉,用尽心思能榨出的灵气,估计也赶不上一万颗宝晶小钱所能敲出的精纯灵气。 叶洛刚刚无比渴望能登上那跨洲渡船,哪怕只是上去呼吸一口高空的灵气、看看真正的“仙家商铺”是什么样也好。 可是...若是周沐清没有多少神仙钱还好,大家就当是见见世面一起花了钱,上去游玩一圈。 但是这富婆现在这么有钱,反而变成了他这个“老家伙”开口向“曾师侄孙”借钱了?琼华派掌门真传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所以他也只能默默咽下口水,将这个念头摁回心底。 三人就这样沿着繁华的南大街逛了几个仙凡混杂的店铺。 周沐清在一个专卖女子饰品的仙家铺子“玲珑阁”里,看中了一支通体无瑕、触手温润的白玉宝簪,簪头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小巧青鸾。 店掌柜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弯腰说道:“仙子好眼力!这可是用昆仑暖玉,戴上之......”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周沐清已经随手弹出一枚宝晶小钱,她也不问价格,女修吗,对于这种基本只是装饰物的的物件,只要确定了材质和样式,基本心中就有了定价。 那掌柜虚手一握,宝晶小钱那冰凉的触感就让他大喜过望,连连保证那宝簪乃是出自于大师之手。 周大仙子听都没听,当场就喜滋滋地将簪子斜插在如云的发髻间,更衬得人比花娇,也添几分灵动仙气。 而叶洛和王砚这两个“穷酸”修士加书生,只能站在一旁,对那些流光溢彩的法器、丹药、道法典籍投去羡慕的目光,默默充当背景板。 逛了很久,又吃过午饭,秦淮河畔的华灯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三人在风景如画的秦淮河畔,找到了一家名为“秦淮景”的豪华客栈。正如其名,客栈临河而建,只要推开窗户便能将秦淮河两岸的繁华灯火、画舫游船尽收眼底。 昨夜在息霞山担惊受怕都没休息好,三人开了相邻的三间上房后,便约定各自回房好好睡一觉,等晚上醒来再一起去逛夜市,再好好欣赏下这闻名天下的秦淮夜景。 “吱呀——”三声轻响,房门依次关上。 然而,就在房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丝缝隙里,三人“各怀鬼胎”,三双眼睛几乎同时亮起! 叶洛趴在门口,顺着门缝,目光扫过走廊,确认周沐清和王砚的房门都已紧闭,门缝再无光线透出。 周沐清同样耳朵贴在门后,屏息凝神,听到隔壁叶洛和王砚的关门声落定,再无动静。 王砚最为小心翼翼,他扒着门缝,眯着眼,看到叶洛和周沐清的房门严丝合缝。 好!确认“安全”! 三人如同绷紧的弓弦瞬间释放,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冲到了自己房间的窗户前! 叶洛目标明确,前往城东临时都督府,探探那“灵淮师侄孙”来意虚实!看看到底是四师姐派来的“劫”还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周沐清则是心痒难耐,她也想去那跨洲渡船上看一看,只是这次叶洛并没有对她察言观色,才没看出来。要知道在山上也只是看到过琼华派的仙舟而已,对那大名鼎鼎的玉华峰双龙渡船,还真是只远远看到过,没有机会登上去参观,而这次她就要去那南絮青萍坊渡船上看一看,等到临近傍晚再回来就好了。 王砚打算去城中“墨韵轩”书斋买几本珍品古籍看看,毕竟以前穷酸没钱,现在他可是有十两银子的“巨款”! “咔哒!”三声极轻微的窗栓开启声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着,三道身影异常同步地单手一撑窗台,身形如狸猫般轻盈矫健——翻窗而出! “噗!”“噗!”“噗!” 三声足尖点地的轻响几乎不分先后! 叶洛、周沐清、王砚三人,如同约好了一般,稳稳地落在了秦淮景客栈后巷冰凉的石板路上,彼此相距不过五步之遥!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深秋傍晚的凉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三人僵硬的脚边掠过。 叶洛保持着落地微蹲的姿势,脸上愕然的表情尚未褪去;周沐清杏眼圆睁,一只脚还保持着点地的姿态,尴尬得脚趾想要抠地;王砚更是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扶正并不歪斜的衣领,动作僵硬在半空。 说好的“各自休息”言犹在耳,结果关门声的余音都还在走廊里回荡,三人就在这幽静后巷“默契”重逢了! 这同步率......简直高得离谱! 尴尬的气氛浓得化不开,急需一个人出来打破僵局。 “吸...呼——” “吸...呼——” “吸...呼——” 良久。 最终还是“最不要脸”的“老油条”的叶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极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似乎喉咙突然发痒,眼神飘忽地扫过周沐清和王砚,又迅速移开,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也什么都没发生,如同过路人一样。 紧接着,就看他脚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 “嗖!” 快如离弦之箭,朝着城东方向疾射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口拐角的阴影里,只留下衣袂破风的细微声响。 第158章 裴淮 后巷里,只剩下周沐清和王砚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周沐清俏脸微红,似乎是想要学叶洛一样“不要脸”,但总归需要一些心理建设。 为了掩饰尴尬,周大仙子故作镇定地冷哼一声,将下巴高高抬起,视线投向与王砚所在方向完全相反的位置。 王砚则是干咳两声,掩饰性地整了整衣袖,对着叶洛消失的巷口方向,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然后头也不动,就这样又对着周沐清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不小:“呃...叶兄...周仙子...慢...呃...好生...歇息…...” 然后,他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目不斜视地转身,迈着看似从容实则步伐略快的步子,朝着通往城南书市的巷子另一端,匆匆离去。 方向与叶洛和周沐清都不同。 直到王砚的身影也消失在巷口,周沐清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微微起伏的胸口,脸上那点羞恼瞬间被兴奋取代。 她脚尖轻点地面,身姿如燕,轻盈地朝着西北角那艘如同神迹般悬停的宏伟渡船方向,飞掠而去。 后巷再次恢复了清净,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仿佛刚才那尴尬又滑稽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叶洛走在临时都督府肃穆的回廊间,心却一路沉到了谷底。 无论是府门外值守的女兵,看到他走近后,也只是用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眼他的相貌,然后非但没有阻拦盘问,反而在他微微点头示意时,肃然回以军礼,直接放行。 还有府内巡逻的女兵小队,同样如此,她们步伐整齐划一,甲胄铿锵,也只是在交错而过时,投来几道带着好奇的目光,随即便继续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 自从进了这都督府后的每一步都印证着叶洛最坏的猜想。 这场由师尊默许、众师姐暗中“纵容”的“离家出走”,差点就要被四师姐给破坏了。 果然她行事,果然还是这般......直截了当!幸亏自己早有先见之明,独自前来探路,否则若是在周沐清那丫头面前暴露......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四师姐这哪里是“护送”,分明是给自己备下的一场“劫数”! 然而,叶洛心中虽沉,脚步却未停。 他了解四师姐。 那位性情如火、信奉力量至上的琼华派武圣,固然行事直来直去,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莽撞,但绝非无智之人,更不可能做出真正伤害自己的事情。 她这么做,必有她的道理,或者说,是她认为“最好”的方式。 然后这些所有一切的答案,都等着叶洛去亲自揭晓。 按照巡逻女兵们的指引,叶洛一路穿堂过院,来到了都督府的后院。 这里明显清静了许多。 后堂的门敞开着,一眼便能望见内里陈设。 一张宽大的书案正对着门口,一名女子正端坐其后,聚精会神地翻阅着手中的纸张。 那女子仅仅是坐着就已经能确定她极为高挑,只因为那宽大桌案,竟放不下那双肌肉紧实的长腿,让它们从镂空的位置伸出来,才勉强能舒服一些。 她坐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红白相间常服,看上去类似劲装与官服的结合体,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英气与专注,侧脸线条清晰且坚毅。 正是那位周沐清口中的琼华派青鸾榜前十、赤霞峰第四代弟子、大宁戍边将军——裴淮,道号灵淮。 叶洛心中打好腹稿,随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对着书案后的裴淮拱了拱手,声音尽量做到平静,但还是或多或少有些类似于愠怒的复杂意味:“裴将军军务繁忙,叶洛冒昧打扰。却不知今日,我该称呼您为裴淮将军,还是......灵淮师侄孙?” 开门见山,这是叶洛斟酌许久后,打算对四师姐赤霞峰一脉所有人的说话方式。 裴淮闻声,缓缓放下手中的纸张——叶洛瞥见那是几份写着女子姓名、籍贯、特长等信息的应征名录。 她抬起头,就这么看着叶洛,眼神锐利如鹰隼审视猎物,还带着带着军人的冷冽。 随即,她霍然起身,动作干净利落,对着叶洛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琼华派剑礼,姿态恭敬却又不失戍边多年养出的风骨:“弟子灵淮,见过小师叔祖。”声音清越,带着女子武夫特有的铿锵。 行完礼,她并未多言,只对门口侍立的一名亲卫女兵沉声吩咐道:“关门,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然后那厚重的木门就被合拢,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裴淮抬手示意叶洛:“小师叔祖,还请随弟子移步内室叙话。”她走在前面引着叶洛绕过书案,走进布置更为简单的内室,亲自执起茶壶,为叶洛斟了一杯清茶。 那动作一丝不苟,显出良好的教养和对叶洛身份的敬重。 “小师叔祖请用茶。”裴淮将茶杯轻轻推到叶洛面前,这才坐下,直视着叶洛的眼睛,同样开门见山道:“昨日小师叔祖一抵达宁京城地界,我安排在城防司历练的弟子便已来说过,那时弟子就已经知晓小师叔祖所有的行踪。”她的语气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汇报感。 叶洛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热:“所以,裴将军此番坐镇这宁京城,还有张贴那募兵令,都是刻意而为,然后在此等候我的?” 裴淮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肯定:“是。奉师祖法旨,弟子需护送小师叔祖安全进京赶考,并......尽可能在兵部为您谋一份稳妥的差事,以便照应。”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目的明确,甚至把四师姐所有的打算全都和盘托出。 然而,不知是不是叶洛的错觉,他总觉得裴淮说话的语速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丝,而且那双原本锐利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热切? 第159章 冷静! 这感觉让他心头莫名一跳,有些不对,因为这种眼神叶洛在大师姐那里也见过,只是大师姐更为克制一些。 还有正事要办,叶洛只能压下那点错觉,追问道:“四师姐如此体贴爱护,叶洛十分感激。只是......有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在这宁京城募兵吗?”他指了指外间,“那些女兵,难道也是‘护送’计划的一部分?” 裴淮闻言,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一丝“原来您担心这个”的释然笑意,解释道:“小师叔祖误会了。那募兵令乃是弟子旧友,也就是宁京城的城主大人所托。她新近掌权,身边缺乏可靠护卫,知我在此,便央我代为遴选训练一批女卫。弟子也是顺手为之,正好借都督府场地一用。那些应征女子,今后皆是城主所需,不过是由弟子亲自操练几日,如今已初具护卫雏形,与师门任务并无干系。”她解释得合情合理,叶洛果然有些陷入自恋的尴尬。 但就在她解释的过程中,叶洛这次是真切地看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也似乎不着痕迹地向前倾了半分。 这位女将军的呼吸......好像比刚才急促了一点? “原来如此。”叶洛点点头,脸上波澜不惊,看上去丝毫没有因为自恋被戳穿后的情绪波动。 但不好的消息是那股被注视的异样感却更加强烈了。 他赶忙放下茶杯,甚至都没来得及喝一口,这在传统礼仪中可是极大的失礼表现,但预感告诉叶洛,此地不宜久留,他仍就此打算告辞,“既是误会,那叶洛便不方便问,也不方便打扰裴将军处理......” 话音未落,裴淮干脆猛地又向前探身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的脸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中的锐利迅速被一种近乎迷离的光芒取代,呼吸都明显变得粗重起来,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小师叔祖不必担心后续!”她的语速陡然加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虽然师尊和师祖并未明示具体如何‘护送’,但弟子心中已有周全计较!定能......”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意识到面前这位小师叔祖想要逃跑后,那残存的一丝理智马上就被什么更强烈的冲动打断。 裴淮那双好看的丹凤眼,就这么死死锁定在叶洛身上,或者说,锁定在叶洛周身那无形流淌的本源清气上,眼神变得无比灼热! “小...小师叔祖!”裴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一种发现至宝般的激动,“您...您身上的气息...好特别!好浓郁!弟子...弟子感觉体内的真气从未如此活跃过!血液更是奔流快了数倍不止!浑身经脉都...都舒畅得想要欢呼!这...这气息,离您越近,感觉就越强烈!是不是...再近一些,效果会更好?!” 叶洛心中警铃大作!他终于明白那异样感从何而来了!四师姐门下多是纯粹的体修,对天地灵气的感应或许不如法修敏锐,但对能淬炼筋骨、激发气血的“本源清气”这种至纯灵气,其身体的渴求本能可能远超寻常修士! 这位女将军裴淮,原来是被自己逸散的本源清气勾动了最原始的修炼渴望! 他慌忙想要起身后退:“灵淮师侄孙!你冷静一下!这气息......” 然而,晚了! 裴淮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仿佛被那奔涌的气血冲垮,她低喝一声,如同战场上擒拿敌将般,迅速出手! 那明明看似很纤细的小手一把扣住叶洛的肩膀,力量大得惊人,已经远超叶洛的想象! 叶洛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传来,整个人就像个小鸡仔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狠狠抡起,砸向旁边一张铺着软垫的卧榻! “砰!”叶洛当场被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感觉在翻腾。 这,四师姐一脉,还真是都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刚想挣扎起身,裴淮已如猎豹般扑至榻边!一条穿着军裤、结实有力的大长腿高高抬起,膝盖重重顶在叶洛腰侧,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在榻上! 同时她上半身压下,一只手臂牢牢按住叶洛的肩膀,整个姿势充满侵略性和压制力,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雌豹! “灵淮师侄孙!裴淮!你要做什么!”叶洛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他试图调动灵气反抗,但对方那纯粹体修的力量如同山岳,叶洛这一点点力量就算反抗了,那位女将军一样是纹丝不动的把他固定在床上。 更糟糕的是,丹田气海内那柄银白小剑受到外界强大力量的刺激,开始剧烈嗡鸣震颤,剑意勃发,感觉随时要破体而出! 叶洛还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心神拼命压制它,生怕这失控的小剑伤了眼前这位只是被本能驱使的同门师侄孙。 裴淮充耳不闻,她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叶洛颈侧,眼神迷离而狂热,口中喃喃:“小师叔祖...别怕...再近一些...让我感受...更多...”她说着,竟直接将脸颊埋进了叶洛的胸口!那束起的马尾长发散落下来,发梢扫在叶洛脸上,带来一阵痒意和浓烈的、属于她的体香与淡淡皂角气息。 叶洛还在奋力推拒,但他那炼气二阶的微末境界在一位能盘踞琼华派青鸾榜的四代体修弟子面前,如同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裴淮!你冷静!就算靠得再近,汲取的也只是我自然逸散的清气,多不了多少!”叶洛见硬的不行,试图讲道理,“你先放开我!我可以尝试主动渡些灵气给你!效果更好!” 可惜,此刻的裴淮,行为逻辑早已被体内汹涌奔腾的气血和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强烈渴求所主导,脑子里只剩下如何让更多本源清气融入到自己的皮肉之中。 她似乎根本没听清叶洛说什么,或者说,她信奉的是“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去夺取”的战场法则! 第160章 找到了! “不...不够...”裴淮含糊地低语,滚烫的手掌开始在叶洛身上摸索,似乎在寻找那气息最浓郁的源头。 下一刻,她竟一把扯开了叶洛儒衫的衣襟!盘扣崩飞,露出叶洛略显单薄却线条分明的胸膛! “啊!你!”叶洛大惊失色。 裴淮的动作越来越快,另一只手已经探向叶洛的腰间,轻易地解开了他的腰带!裤子瞬间松垮下来! 一只带着薄茧、滚烫异常的小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按在了叶洛小腹剑田的位置。 叶洛立刻抓住她的手,试图阻止这个过于刺激的动作,但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毫无作用,甚至还被裴淮竟强行拉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她自己劲装包裹下的纤细腰肢上。 那股突如其来异样的感觉还惹得裴淮本人都“嘤咛”一声,身子便更加瘫软下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就拉成了零距离。 “唔!”叶洛的手被迫紧贴在那充满弹性和力量感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温热的体温。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他这个赤子大脑瞬间空白,挣扎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找到了!”裴淮媚态横生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已经近乎癫狂的兴奋光芒,脸颊红得滴血,呼吸更加急促,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淫邪之色,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索欲。 “小师叔祖果然不老实!明明...明明去掉这些碍事的衣衫,直接接触...弟子感受到的气息奔涌强了数倍不止!而那源头~就在这里!”她按在叶洛小腹的手甚至微微用力按揉了一下,仿佛要更深地汲取那股让她浑身舒畅的力量。 叶洛简直要疯了!他挣扎着,身体却如同被钉在榻上。银白小剑的嗡鸣几乎要冲破他的压制!他决定不再顾忌,哪怕事后被四师姐责罚,也要唤出小剑逼退这失控的师侄孙! 而就在这时,裴淮似乎觉得阻碍仍未完全清除。 她眼神已经全被狂热替代,那只按在叶洛小腹的手暂时收回,同时她空闲的左手极其随意地在自身腰间一抹——动作快得如同拂去灰尘! 一道微弱的灵光闪过! 她身上那套剪裁利落、红白相间的常服,连同里面贴身的丝绸内衬和亵衣,瞬间从上半身剥离,消失得无影无踪! 刹那间,一片惊心动魄的雪白毫无遮掩地撞入叶洛的视野! 那并非少女的含苞待放,而是如同成熟蜜桃般饱满、浑圆、高耸挺立的双峰!峰顶两点嫣红如同雪地红梅,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这两团尤其硕大的真理,就这么坠在叶洛眼前,散发出致命的诱惑力! 顺着双峰周围的缝隙看下去,那平坦紧致的小腹向下延伸,没入松垮的军裤边缘,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防备的视觉冲击,如同最猛烈的致命一击,狠狠劈在叶洛的心神之上! 要知道,他也是一个血气方刚、未经人事的二十岁青年!如此活色生香、充满力量与野性美的女性胴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那肌肤散发的热力! 也就是此刻,叶洛那具年轻身体里最原始的本能瞬间被点燃、被唤醒! “轰!”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叶洛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羞愤、挣扎都被这原始的生理反应冲垮!被裴淮按在腰肢上的手猛地一颤,而他那被解开腰带、本就松垮的下身,更是无法控制地、极其清晰地支起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小帐篷”!那形状和硬度,隔着薄薄的布料,紧紧顶在了裴淮仅隔着军裤布料的大腿内侧! “唔?!”裴淮正沉浸在对本源清气源头的探索中,突然感受到腿间那突兀而坚硬的热度,动作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冰水浇透! 她按在叶洛小腹的手,很像是被烙铁烫到般,倏地缩了回去! 同时,这位女将军还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腿间那“冒犯”的来源,又顺着那帐篷的尖端看回叶洛那张因极度羞耻和本能反应而涨得通红的脸庞! 这一缩,同样也抽走了她部分狂乱的神智。 裴淮眼中的迷离狂热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瞬间涌上的、铺天盖地的震惊、羞赧和难以置信!她终于从那种被本能驱使的狂热状态中清醒过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对一个初次见面、身份尊贵的小师叔祖,做出了何等大逆不道、惊世骇俗的举动!甚至......甚至将自己的清白之身也......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随便的女人!这是裴淮脑海中唯一的想法,甚至短时间内就想了上万次。 “我......我......”裴淮的脸瞬间红得如同要滴出血来,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霞色。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也想抓起什么遮住自己赤裸的上身,但长久军旅生涯锤炼出的强大意志和一种莫名的、混杂着羞耻与“事已至此”的责任感,又让她硬生生压下了本能的退缩。 女将军依旧保持着压制叶洛的姿态,倒真像个沙场女将一样挺直腰肢,只是身体僵硬无比,眼神慌乱地闪烁着,不敢与叶洛对视。 那表情始终混杂着极度的羞耻和一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战场决绝。 双方短暂的冷静后,裴淮先是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避开叶洛愠怒而羞窘的目光,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又认真清晰地低语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小师叔祖......弟子......灵淮......自幼上山......修行......下山后......束发从军,至今......依旧......孑然一身......此身......此心......全都从未......从未......若......若今日......真的就此僭越......也......也绝不会辱没了师叔祖的清白之身......”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那只刚刚缩回的手,带着一丝决绝的颤抖,再次坚定地、缓慢地伸向叶洛已经松垮的裤腰,目标明确,占领高地! 同时,另一只手抬起,就要摸向自己腰间的衣带...... 她就打算这样,把叶洛这锅生米煮成熟饭! 第161章 收剑入鞘! 叶洛脑中一片空白,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布满红霞却写满“豁出去”的英气脸庞,感受着那只再次探向自己腰间的纤手,以及眼睁睁看着她那只即将解除最后防线的手......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这保持了二十年的童子之身,恐怕就要在这宁京城的都督府内,以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终结在一位初次见面的师侄孙手里。 他放弃了挣扎,也不想挣扎,在彻底压制了那柄在丹田里疯狂嗡鸣的银白小剑后,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这荒诞的命运...... 就在裴淮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叶洛那柄不曾出世的仙剑剑鞘,她另一只手也摸到自己腰间最后一层遮挡的刹那—— “砰!!!” 一声巨响猛地从外间传来!似乎是沉重的铜炉被撞翻在地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气急败坏、清脆又带着难以置信的女声穿透了紧闭的房门,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内室: “裴淮!你个孽徒!!快给老娘住手!!!” 这一声呵斥虽然声音很大,但屋内的二人很明显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那只温热的小手已经握上了此时只属于她的仙剑,让同样初经人事的裴淮也是“嘤咛”一声,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般颤抖了一下,随后险些瘫软。 她下意识的想要停止这一切,却被叶洛同样灼热的体温和那拥有致命吸引力的灵气钉在原地。 意乱情迷之间,裴淮干脆向下身抹去,想要褪去衣物,便于吸收更多那精纯灵气。 灵光一闪,这具充满野性、力量、狂乱的完美胴体,就展暴露在空气中,让叶洛的视线几乎无法移开。 首先在他眼前铺陈开的,是女将军那双曾无数次踏碎敌阵、此刻却因动情而微微颤抖的修长美腿。 纯粹武夫体魄铸就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肌肤并非一味地娇弱白皙,而是泛着一丝健康的小麦光泽,紧绷的肌肉在尚未散去的袅袅灵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就像是用最上等的丝绸包裹着暖玉,此刻却因主人的紧张而微微绷紧,显露出一种脆弱与力量交织的反差诱惑。 它们此刻微微分开,带着一种献祭般的顺从,引导着叶洛的目光无可避免的向上探索。 目光所及,是那含蓄、精心打理过的幽谷花园,恰到好处的拱卫着那块神秘。 这细腻的修饰与她刚烈英武的气质形成了强烈、几近让叶洛窒息的冲突美感,就好像在悄悄说着这位女将军不为人知的、依旧属于女子的那份隐秘心思。 几缕细小的汗珠沿着她紧实平坦的小腹滴落,顺着内侧滑腻的肌肤蜿蜒而下,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活色生香。 叶洛只觉得喉咙发干,一阵更凶猛的杂念直冲脑海,几乎要焚尽他仅存的圣人道理和理智。 主要是他真的没想到,如此一位外表沉稳干练、曾在战场之上能呼喝千万人的女将军,竟在无人知晓处,藏着如此令人心神摇曳的秘密。 “裴...裴淮...停。”叶洛声音嘶哑的厉害,“停”字就在舌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反而语气中带着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祈求。 叶洛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双手本能的从那纤细腰肢移到那紧致而柔腻的腿侧,修长的手指沿着那光滑的肌肤摩擦着,感受着那皮肤之下蕴含着的力量和此时此刻的温柔颤栗。 裴淮更是早就不知天地为何物,她仰着头,天鹅般的颈项拉出优美的弧线,紧闭的双眸睫毛颤抖,红唇微张,发出细碎的喘息。 她能清晰感觉到叶洛的目光灼烧着她全身每一个寸地方,只是那感觉很快就与对修为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几欲将她撕裂。 然后就感觉到叶洛的手掌抚上她的身侧,便浑身一僵,随即发出一声呜咽,体内真气流转就此变得更加磅礴,仿佛寻求着某种救赎。 “求你...别...别看...”裴淮细碎地低语,声音细若蚊蝇,细听之下却更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她那只握着剑柄的手,感受着纹路的搏动,频率刚好契合她此时同样擂动的心跳,并且有着一次比一次激烈的趋势,加上经脉内本源清气的持续进入,让她全身的血液也随之沸腾。 可是仙剑入鞘的过程却满是试探。 叶洛可以说是毫无经验,感受着裴淮小猫儿一样的温存,几乎要让这个书生沦陷。 裴淮同样能感觉到那仙剑的异样,正抵在她理智的边缘。 只是她滚烫的身体有自己的意志,依旧绷着抗拒着这一切的发生。 “呜...”裴淮发出一声猫儿似的呜咽声,身体像拉满的弓弦一般绷紧。 她那双大长腿有些力疲筋软,再一次本能地含羞软麻。 叶洛同样急得满头大汗,额角青筋都隐隐出现。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严防死守的壁垒,伴随着裴淮身体剧烈的痉挛和不知道是欢愉还是痛苦的呜咽。 裴淮偶尔抬头看向书生的眼神,伴随着细汗,正在一丝一毫的刮走他最后的理智。 他不得不停下来,深深吸气,汗水滴落在一旁裴淮拄着软榻的柔夷上,然后滑落软褥。 第162章 小萝莉清烜 叶洛也不知是怎么了,就突然抬起手,近乎虔诚的抚摸着裴淮滚烫的颈侧,试图安抚她的痛苦和紧张。 裴淮在他的轻抚中微微颤抖了一下,紧绷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松懈。 她闭着眼,艰难的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仿佛终于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嗯~~!”一声短促轻哼从裴淮喉咙深处发出,也不知她做了什么,但依旧是一阵舒适感油然而生。 收剑。 归鞘。 那裹挟着本源清气的攻势。 也仅仅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进步,那从未体验过得感觉席卷了裴淮的全身。 她如同一只濒死的天鹅,脚趾用力的蜷缩起来。 一股夹杂着奇幻的感觉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叶洛同样也是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那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也将他理智抹去,是难以想象的透彻神魂! 仅仅是这一点点的动作,带来的极致感觉就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就要失控。 他强忍着再进一步的想法,感受着那精妙的舞姿,那是裴淮的本能反应。 思绪杂乱全都抛之脑后,叶洛想要反客为主。 他贪婪地想要完全将这具让他变得疯狂、不理智的一幕化作永远。 轰!!! 但就在这两人即将共赴沉沦之时。 一道金灿灿的黄铜小鼎裹挟着风雷之势,如同流星般从外屋呼啸着砸了进来!目标直指正欲进行最后一步的裴淮! “啵!” 伴随着踏上两人连接处一声奇异的脆响! 那小鼎并未真正砸中裴淮,而是在距离她侧身寸许之处骤然停住。随后便是一股无形的沛然巨力隔空爆发,将裴淮整个人拍得横飞出去,“砰”地一声闷响,重重撞在坚硬的墙壁上,深深嵌了进去,这时那悬空小鼎才慢悠悠飘飞过来,镇压在裴淮的胴体上。 “孽徒!当真是孽徒!!!” 伴随着饱含怒气的清脆童音,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跟在小鼎之后冲进内屋。 她身穿白底黄边、绣着琼华派新月纹的弟子服,她个子矮小,脸蛋圆润粉雕玉琢,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模样,但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此刻却满是愤怒。 小萝莉眼睛快速扫过内室的一幕幕——衣衫不整、上半身赤裸的叶洛惊恐地缩在软榻角落;裴淮嵌在墙里,同样浑身赤裸,只是关键部位被那方小鼎挡了个严实;地还散落着崩飞的儒衫盘扣和腰带......这冲击性的一幕让她的圆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不知羞!不知羞!成何体统!”小萝莉尖叫一声,声音又尖又脆,还带着羞恼。她反应极快,小手对着虚空一抓一甩! 两道流光瞬间从她袖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两道光弧,随后罩向叶洛和裴淮! 那是两套式样古朴、闪烁着淡淡神光的仙家甲胄。甲胄如同活物般自动延展、贴合,自动匹配身形,将二人那春光分毫不差地包裹在内,严丝合缝,连脖颈都护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两张同样通红的脸。 显然,小萝莉的芥子物里不可能准备寻常成年人衣物,只能用这能自适应体型的战甲应急遮羞。 第三人的闯入,加上那隔空一鼎带来的剧痛,终于冲垮了裴淮体内被本源清气勾起的本能,从情迷意乱中彻底清醒过来。 巨大的羞耻感和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背部火辣辣的疼痛和嵌入墙壁的尴尬姿势让她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紧闭那双平日锐利的丹凤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仿佛只要看不见,那灼人的目光和羞人的处境就不存在一样。 叶洛被那神光盔甲包裹住身体,冰冷的金属触感也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直退到软榻最里面的角落,老脸通红地看着小萝莉,又看了眼嵌在墙上闭目“装死”的裴淮。 “孽徒!真是孽徒!”小萝莉叉着腰,在屋内焦躁地踱着步,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小猫,“让你好生护送小师叔上京赶考,你就是这么‘护’的?!护到床上去了?!老娘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说到最后气得在原地直蹦跶。 墙上的裴淮身体一颤,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吭声,眼睛闭得更紧了。 那小萝莉原来正是裴淮的师尊,琼华派赤霞峰三代弟子兼执事长老,看着年轻实则辈分极高的存在。 小萝莉骂了几句,也许是觉得一个人唱独角戏没意思,气呼呼地勾了勾手指。 那嵌在墙里的黄铜小鼎“嗡”地一声轻鸣,化作一道金光飞回她手中。她掂了掂小鼎,圆眼一瞪,对着裴淮的方向凌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凭空产生。 裴淮如同被一只大手从墙里抠了出来,轻飘飘地飞向小萝莉。 小萝莉确实看也不看,随手就像扔麻袋一样,将裴淮朝着软榻上叶洛的方向轻轻一抛! 叶洛吓了一跳,眼看裴淮闭着眼睛直直朝自己砸来,下意识地身体前倾,伸出穿着甲胄的双臂。 “哐当!” 沉重的甲胄碰撞声响起。 叶洛接住了裴淮,后者依旧闭着眼,身体僵硬,如果不是满脸通红的话,装死装的其实蛮认真。 “孽徒!你说你!究竟在急什么?!”小萝莉背着手,在屋里烦躁地踱着步,真有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师长模样,“当年铜皮境你急,留下个腋下气门至今是罩门!铁骨境你急,差点被地火煞气焚成灰烬!如今沸血境,你还要急!突破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吗?!还是想走火入魔爆体而亡?!”说到最后,她小手指着裴淮,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第163章 真正的悸动 裴淮被叶洛抱着,听师尊大人如此揭自己的短,终于忍不住,闭着眼,声音细若蚊呐地叫了一声,试图辩解:“师...师尊......” “闭嘴!”小萝莉师尊直接打断她,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数落,语气中带着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这是我师尊,你师祖她老人家亲自交代下来的任务!我费了多大劲才给你争取到这个护送的差事?!本想着你成熟稳重,在世俗中怎么说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这次就在小师叔身边磨磨那急躁的性子,你倒好!为什么非要急于这一时呢?!”她越说越激动,似乎完全忘了叶洛还在场。 “按计划,等小师叔上京赶考,随便考个殿试回来,然后咱们活动一下人脉,让他先在兵部挂个清闲的职,安稳待上两年,熟悉熟悉大宁朝政。等时机成熟,再把他‘顺理成章’地派去‘神火堡’戍边!那地方战场气息精粹浓郁,更是咱们赤霞峰在世俗中的大本营。到时候......嘿嘿......”小萝莉说到得意处,小圆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到时候大家轮流去‘探望’、‘指导’,不都有份?!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可是你!你为什么要现在急吼吼地动手?!坏了你师祖,乃至整个赤霞峰集思广益想出来的大计!” 这一番话如同魔音,听的叶落目瞪口呆。 兵部任职?清闲两年?然后扔去什么“神火堡”戍边?还......还“大家都有份”?! 这就是你赤霞峰集中所有智囊想出来的“好主意”? 叶洛听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是护送?分明是四师姐打算瞒着其他师姐,想把自己安排了一个长期的“赤霞峰专属人性灵气净化器”! 他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急忙打断小萝莉:“等等!等等!什么神火堡?什么大家都有份?!四师姐...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小萝莉师尊被叶洛这急切的一问,话语戛然而止。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小脸上的怒气瞬间被另一种更可怕的、带着点“恍然大悟”的凶狠取代。 她踮着脚伸长脖子,恶狠狠地盯向还在装死的裴淮,那眼神简直要把她生吞活剥:“好啊!孽障!你...你竟然连我师尊,你师祖她老人家的暗中筹谋都敢泄露给小师叔?!你...你简直罪该万死!” 裴淮紧闭着眼,心里却咯噔一下,暗自叹道:“完了完了!师尊这‘甩锅’和‘借题发挥’的老毛病又犯了!明明是她自己说漏嘴的!” 叶洛也懵了,一脸难以置信:“这位......前辈...师侄,这...这明明是您刚才竹筒倒豆子亲口说的啊?裴淮她什么都没......” “小师叔!”小萝莉师尊猛地提高音量,强行打断了叶洛,她小胸脯起伏着,脸上做出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表情,声音带着煞有其事的悲壮,“您宅心仁厚,无需再替这孽障开脱了!她任务失败在先,色胆包天意图染指师叔元阳在后,如今更是泄露师门核心机密!桩桩件件,罪无可赦!今日我清烜若不亲手清理门户,肃清门楣,如何对得起师尊她老人家的信任,如何对得起赤霞峰门下千万姐妹?!” 话音未落,她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再次抬起,五指弯曲如钩,指尖隐隐有金芒闪动,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瞬间锁定裴淮!这一次,绝非虚张声势! 裴淮虽闭着眼,但纯粹武夫的本能让她瞬间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威胁!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尊了,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一旦“演”起来,那是真敢下手,而且下手还没轻没重! 她想睁眼,想躲闪,想求饶,但惊恐地发现,一股远超她境界的无形恐怖威压早已将她死死禁锢住。 别说闪避,她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甚至睁开眼皮都成了奢望! 师尊这是要玩真的?!裴淮就算完全不信,现在也不得不胡思乱想。 眼看那闪烁着金光的“鹰爪”就要洞穿裴淮的咽喉! 就在这须臾之间,叶洛不知哪里涌出的勇气,几乎是出自于本能,猛地将怀里的裴淮往软榻深处一推,同时自己横身一挡,用穿着神光甲胄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裴淮身前! 他紧闭双眼,准备硬扛这一击。 “嗯?!”小萝莉清烜发出一声惊疑,攻势硬生生顿在半空。 她显然没料到叶洛会如此不顾性命地保护裴淮。 那凌厉的杀气退去,她小巧的身体在半空中止住前扑的势头,然后无需借力就以一个极其灵巧的后空翻卸去力道,轻飘飘落回地面。 只是在她脚尖触地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捕捉到她嘴角飞快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自然带着计谋得逞的狡黠。 裴淮感觉到身上的禁锢也骤然消失,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差点软倒。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叶洛那正面对她,紧闭双眼满脸紧张的清秀脸庞。还有并不算特别宽阔、此刻却依旧挡在她面前的上半身。 冰冷的甲胄虽然隔绝了温度,但那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姿态,却像一道暖流,狠狠撞进了她尘封几十年的心湖深处,冲散了裴淮心中积攒了几十年的冰霜和孤寂。 她几十年戍边生涯,习惯了独当一面,习惯了流血牺牲,习惯了身边人的敬畏或算计。 也见惯了一些异性的阿谀奉承,听腻了高谈阔论,孑然一身,从未想过依靠谁,也就早已绝了寻觅道侣的心思,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只余下追求武道巅峰的人,她面前的路上,终点只有那一抹金红色的高挑身影。 然而此刻,叶洛这笨拙却义无反顾的守护,像一道炽热的光,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她坚硬的心防,让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重新剧烈地、鲜活地跳动起来。 第164章 易容 一股裴淮成年之后从未有过,只属于小女儿的娇羞和依赖感油然而生。 她散乱着如瀑的青丝披在肩头,少了几分女将军的凛冽锐气,却平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的慵懒与性感。 身体微微前倾,像个小女孩般,缓缓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叶洛的腰,然后将滚烫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贴在了他冰凉的后背铠甲上,只露出半张依旧绯红的脸,还有那双水光潋滟的秋水眸子,痴痴地望着叶洛紧张的侧脸。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后怕,更有一种初绽的情愫。同时,她也没忘偷偷朝自己那“戏精”师尊飞快地、带着点嗔怪地挤了挤眼睛。 还有一丝对她弄巧成拙的感谢。 但最主要自然还有催后面戏进度的意思。 叶洛感觉到背后的动静和温度,身体一僵,然后侧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散落青丝、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的裴淮,褪去了铠甲般的强硬,展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柔美,与他记忆中那个英姿飒爽、锋芒毕露的女将军判若两人。 一时间,年轻书生竟有些恍惚失神。 “咳咳!”小萝莉师尊清了清嗓子,戏还得继续咽下去。 她强行压下嘴角那点得意,努力板起小脸,恢复了那副“铁面无私冷酷师尊”的模样,故作不解地质问叶洛:“小师叔,您这是何意?为何要阻拦我清理门户,诛杀这大逆不道的孽徒?”她背着小手,努力想营造威严,但那稚嫩的身高和嗓音,让这场面多少有点滑稽。 叶洛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连忙解释道:“前辈师侄还请息怒!此事真的不能全怪裴淮!首先,关于四师姐的计划,裴淮从未向我透露过半个字,我发誓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兵部和神火堡的事!方才那些话,确确实实是你亲口所言啊!其次,至于方才...方才我二人的举动......”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实则是因晚辈身上这「本源清气」作祟,前辈师侄你作为四师姐座下弟子,想必对我在山上发生过的事也早有耳闻,这气息极易引人失控。裴淮她...她也只是深受其扰乱了心智,一时情难自禁。况且!”他加重了语气,带着点庆幸,“幸亏前辈师侄你及时赶到出手阻止,我...我俩这才并未做出...呃...最...最出格的行为,。裴淮她虽然...虽然举止有失,但终究...终究是并未真正铸成大错啊!” 他努力把话说得清晰明了,点明裴淮的失控有因,且后果尚可挽回。 确实,叶洛所言句句属实。尽管场面一度十分香艳,两人负距离坦诚相见,但最关键的“仙剑入鞘”也只进行到“剑尖”的程度,终究是尚未突破最后防线。 这二人目前还是一个元阳未泄,一个仍是完璧之身。 那最后一步,终究是被凭空飞来一鼎给拍散了。 小萝莉师尊听着叶洛的解释,小脸上的“怒容”慢慢缓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飞快地权衡利弊。房间里的气氛,从刻意营造的肃杀,悄然转变为一种带着尴尬、暧昧和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 裴淮贴在叶洛背后的脸颊更烫了,而叶洛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热和那若有似无的馨香,以及眼前这位“萝莉师尊”飘忽不定的目光,只觉得这局面比刚才更加难以应付。 但让叶洛没想到的是。 清烜小萝莉见叶洛求情,当即神色变得一肃,双手背在身后,迈着与其身形反差极大的沉稳步伐在屋内踱了两步,才停下开口: “好。既然小师叔祖亲自为你求情,师侄我也不再多言。”她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奸计得逞的快意,“护送任务,将继续由你裴淮承担!直至小师叔祖明年春闱登科为止!此乃你最后之责!”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看向裴淮,说出了一句在女将军意料之外的话:“任务若败,你自当以死谢罪!任务若成......”清烜的声音陡然转冷,“......你便得活,但再非我赤霞峰门下弟子!以此惩戒,以儆效尤!” “逐出师门?!” 裴淮显然没想到这个“戏”的结果是把自己逐出师门。 这可不在开玩笑的范畴内! 因为这个惩罚是恰到好处的不轻不重,却又实实在在是裴淮难以接受的。 裴淮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失落。 她马上就想从叶洛身后出来为自己辩解几句。 然而,清烜根本不给她机会。 只见小萝莉胖手随意凌空一抓。 “嗡!” 一股沛然吸力瞬间降临。 裴淮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手攫住,竟然被硬生生从叶洛身后扯了出来,悬停在半空中! 这无非是想要证明,若清烜真下杀手,叶洛刚才的阻挡其实毫无意义。 叶洛见状大急,心念急转就要强行催动丹田内那柄嗡鸣的银白小剑,试图去抗衡这位强到离谱的小萝莉。 “小师叔还请稍安勿躁。”清烜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头也不回,只是伸出胖乎乎的食指对着叶洛额头隔空轻轻一点! “嗖!” 一道无形气劲不轻不重命中叶洛眉心! 叶洛顿时感觉全身一麻,如同被点了穴道,不仅动弹不得,甚至连体内流转的灵气都如同冻结般停滞了,只能转动眼球老老实实睁眼看着一长一短两个纯粹武夫。 “放心,师侄我呀,并非要伤她。”清烜眼神上下打量着身材高挑的裴淮,语气平淡,“清烜只是略施这‘揉骨之法’,轻微改变她的骨相面相,方便日后行走,掩人耳目。放心,不会受伤也不会变丑,甚至她想恢复面容也只需破境到开脉境就可以,相信跟在小师叔你的身边,加上我这已经不是徒儿的徒儿的天赋,或许不用明年开春,就可以突破了。”她说着,也不见动用什么术法,小小的身体竟违反常理地凭空悬浮起来,与悬停的裴淮面对面。 第165章 清心寡欲阵 在叶洛惊愕的注视下,清烜伸出那略显圆润的小手,极其随意地在裴淮的眉骨和颧骨上各轻轻一抹,就完成了与周大仙子给他们吃的那易容丹一样的效果。 动作看上去轻柔,似乎都没有用力 微弱的金光一闪即逝。 裴淮的面容发生了细微却清晰的变化——原本略显凌厉的眉峰柔和了些许,颧骨的线条也收拢了一点,整个人的气质从战场女将的锐利英气,多了几分清冷疏离之感。熟悉她的人仔细看或许还能认出,但像周沐清那样只有几面之缘的同门,恐怕很难一眼确认了。 “哦,差点忘了!”清烜小手刚要放下,忽然又像想起什么要紧事,再次高高举起,像是要回答问题的学生一样。 她看着裴淮,圆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鉴于你方才已有‘控制不住自身欲望、意图偷腥’的前科......” 话音未落,她那只泛起淡淡金光的小手,就很随意地轻轻拍在了裴淮腹部覆盖的神光甲胄上。 金光瞬间没入甲胄,眨眼就消失不见。 “我在你......嗯对,就是那个关键之处,”清烜眨了眨眼,说得有些含糊其辞,“埋下了一个小小的‘清心寡欲阵’。平时你就该吃吃该喝喝,啥也不影响。但是嘛......”她拖长了语调,毫不掩饰那警告的意味,“......一旦你意乱情迷,想要行那最后一步苟且之事时,它便会——‘??’的一声!将与你动情的另一方炸飞!” 她做了个小小的爆炸手势,脸上笑容不变:“放心,不会伤及你本身分毫。只会让你浑身经脉痉挛抽搐,痛不欲生,以示惩戒!直到彻底冷静下来为止。”她说着还拍了拍裴淮的肩膀,目光却转向动弹不得的叶洛,笑眯眯地补充:“小师叔若是不信其效,不妨......亲自试试?” 叶洛一脸黑线,想辩解却张不开嘴,只能心中呐喊:我看起来就那么像荒淫无度、需要被设禁制防范的人吗?! 虽然故事的开始有些意外和荒诞,看着自己一手导演的“结果”与“安排”似乎都到位了,清烜心中还是有些小得意。 不管怎么说,这场意外总算被她“巧妙”地掰回到了“护送小师叔进京赶考”的主线上,没真演变成那“娶亲生子”的闹剧。 要知道,她可是赤霞峰数一数二的智囊,虽然是自封的。 清烜最后认真地看了看被定住的叶洛,又看了看悬在半空、因被逐出师门而委屈得眼圈发红、强忍泪水的裴淮。 哎...毕竟做了四十年师徒。 清烜的眼神微动,嘴唇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对裴淮传音入密。 裴淮原本逐渐黯淡的眼神,在听到传音后,虽然依旧失落难过,但那份绝望的破碎感明显消散了不少,只是默默垂下了眼帘。 “嗯,如此甚好。”清烜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她的身影就毫无征兆地“唰”一下消失在原地。 没有灵光闪烁,没有空间波动,只有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尖啸——那是纯粹武夫速度达到极致,突破音障的征兆。 看上去结果有几分相似,但绝非炼虚境修士才会的缩地成寸。 清烜消失后,失去束缚的裴淮立刻从半空中跌落在软榻上。 她抬起头,神色复杂地望着门口,眼神中充满了对师门的眷恋和不舍。 虽然刚刚小萝莉师尊传音有所安慰,说日后这位小师叔祖有朝一日开山收徒,她一定能第一时间就拜入其门下,但毕竟自幼在赤霞峰修行近五十载,又与清烜仙子有着四十年的传道解惑之恩,如再造父母。 如今无论初衷如何,到底是一朝被逐,心中岂能无憾? 叶洛这边身上的禁锢也随之解除,他发现自己能动了后,赶紧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看了眼发呆的裴淮,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套神光熠熠的仙家甲胄,心中一动:难道那位小师侄忘记收回去了?这倒是个不大不小的意外收获。 哪知这念头刚起。 二人眼前一花。 “唰!” 又是一阵熟悉的破空声!清烜小小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 叶洛下意识地护住了身上的仙家甲胄,这倒不是说他真的想霸占这套甲胄,实在是穷日子过怕了,完全是本能的反应。 裴淮却是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俩人都不知道这位师侄(师尊)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只要不是收回甲胄就好。 清烜对着叶洛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剑礼,然后才转向裴淮,一拍小脑袋,仿佛刚想起来一样:“哦对了!被你这一闹差点忘了正事!裴淮,别忘了城主狄清清托付你办的那件事,我刚从她那过来,看上去感觉有些紧急。”她说着,还对裴淮俏皮地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带着某种暗示。 裴淮闻言,立刻挣扎着在软榻上跪直身体,单手竖起剑礼,声音带着后鼻音,嗓子沙哑,却依旧尽力恭敬应道:“弟子......谨遵法旨。” 尽管已被宣布逐出师门,这声“弟子”和“遵法旨”却依旧叫得无比自然。 清烜听了,却笑嘻嘻地摆摆手:“嘿嘿,下次见面,说不定就不是‘弟子’咯,也许就该叫‘师妹’了呢?”她意有所指地暗示着裴淮未来可能的身份转变,也就是拜入叶洛门下成为三代弟子,然后也不等两人反应,“唰”地一声,再次原地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叶洛和裴淮。 叶洛面上平静,但仔细看面部肌肉却在极其细微的抖动。 他快要憋不住了! 这位小萝莉师侄居然真的“忘记”收回这两套仙家甲胄。 裴淮还是保持着背对着叶洛坐在软榻边缘,无论是先前失控的旖旎,还是此刻被逐出师门的失落,以及心底里那悄然滋生的那丝情愫,都让她不知该如何转身面对这位小师叔祖。 空气一时间陷入沉默。 第166章 逐客令 “咳,”叶洛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了尴尬,他摸了两下自己身上的甲胄,找了个话题,“那个...裴淮,这两身仙家甲胄,看起来品逸不低的样子啊?” 裴淮没有回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声音低缓地解释道:“回…回...回小师叔祖话,这两件确实品逸不低,但也完全说不上有多么珍贵。穿上后,能赋予穿戴者近似沸血境初期的肉身强度与防御,大概能承受沸血境巅峰纯粹武夫不用出全力的一击,换算过来,便是元婴初期修士不用出全力的一击。”解释得清晰而专业,怕叶洛对纯粹武夫和普通修士之间的战力不会换算,还特意说了两遍。 “嗯。”叶洛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既然要隐藏身份,以后就别叫我小师叔祖了。”他低下头思索着合适的身份掩护,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你就假装是我的远房堂姐吧。之前...嗯...替一位师...啊!山上的朋友遮掩身份时用过这个借口,现在你来了正好能圆上这个谎。” 裴淮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叶洛看着裴淮僵直的背影,想了想,又安慰道:“还有,逐出师门的事,你也不用太难过。等我完成这次不得不下山的世俗游历回山后,找去赤霞峰找四师姐好好说说情,这点小事也就过去了,她不会真的在意的。” 他试图再次打开话题。 裴淮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稍稍挪了挪位置,给叶洛让出了一个可以下榻的空间,声音依旧很轻,满是岔开话题的意味:“小师叔祖......天色已经不早,您该回去了。今天......我会尽快安排好后续事宜,明早再去客栈寻您。” 这是委婉的下了逐客令。 叶洛自然也不是不知趣的人,便不再多言,翻身下榻。 但转身看着软榻上自己那件被扯得七零八落、盘扣崩飞的儒衫和腰带,不禁面露难色,有些头疼的样子。 “只需将一丝灵气注入腕甲内侧的芥子阵法中,便可将其收起。”裴淮一看便知叶洛所想,一边解释着,一边站起身想帮他整理衣物。 然而转身一看,这才发现那儒衫早已因她的粗暴对待破损严重,根本无法蔽体,已经完全不能穿了。 总不能让叶洛穿着神光甲胄或干脆光着膀子出去吧。 于是她趁着低头的动作,目光飞快地在叶洛身上扫了一眼发现他身形与自己相仿,甚至略显清瘦,也没比她的骨架大多少。 略一犹豫,便从左手一枚样式古朴的银戒芥子物中,取出了一套她自己穿的时候有些显大的常服。 这是一套用料考究的黑色劲装,只在领口、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简洁的装饰纹路纹,虽是男装样式,但明显比叶洛被撕烂那件儒衫还是小了一些。 裴淮走到叶洛身后,像个妻子正在为夫君更衣一般,低声道:“得罪了。” 她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认真。 先拿起一件柔软的内衬中衣,小心地替叶洛套上,整理好襟口。 接着是那件黑色金丝纹外袍,仔细地帮他穿上,抚平肩背的褶皱,再系好侧襟的系带。最后拿起一条同色的腰带,环过叶洛的腰身,仔细地束紧、打结。 整个过程,裴淮的手指都尽量避免直接触碰叶洛的身体,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叶洛始终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她的温热呼吸,以及那偶尔掠过颈侧的指尖微凉。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这还是平生第一次被别人伺候着穿衣服,叶洛的耳根已经悄然泛红,而背对着他、专注于系腰带的裴淮,从叶洛的角度看不见的侧脸上,也悄然飞起了两朵红云。 “好了。” 系好腰带,裴淮后退一步,声音依旧平静,似乎还想带上一点疏离,但怎么听有些失败。 同样的黄昏夕阳,透过同样破庙顶上的窟窿,斑驳地洒在唐吉身上。 他盘坐在那个雷打不动的位置“修炼”着,崭新的“仙剑”斜背在身后,眉头紧锁,努力感应着什么。 自从那日爆发出惊人的仙家力量后,他修炼得更勤了,他似乎更加坚信自己是有着剑仙潜质的,仿佛那昙花一现的青芒灵气就是他通往剑仙大道的铁证。 只是那股力量自从离体而去后,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再抓不住一丝一毫灵气流转全身的感觉。 “家”。 也就是破庙内外,都由更加黑瘦的少年来操持,除了那三十二两赏银。 佛爷爷的泥塑前,桑丘正守着那口冒热气的陶罐。罐里是前几日剩下的菜粥,天气凉爽,菜粥放了三天都没有什么异味,而没有异味也就意味着能吃。 他手里捏着那块珍贵的肉脯,小心翼翼地撕下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几缕,扔进翻滚的粥里。 这是少爷用赏银买来的,统共就五两左右花了不到三十文,两人都金贵得很,舍不得吃。 只能用这种方式一丝丝撕下来扔到粥里,这样整锅菜粥也就都沾有了肉味。 至于剩下的银子? 除了几钱散碎银子留着应急,其余的自然也都“填”给了那“卧病在床”的表兄。 想起表嫂唐春娘取银子来时,在破庙门口站了足足一刻钟,最后才像下了天大的决心,又从怀里抠出一两银子,悄悄放在门口盛水的破瓷罐旁,桑丘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唐吉这次一共得到了三十二两赏银,比预期要多很多。 因为总共也就是不到九百两赏银。 是村里农户凑的七十两加上扬春城批下的八百两“治安银”一共就八百七十两。 活下来的十二人里,包括居惠大师在内有四个修士都没有要那属于他们的赏银。 经过桑丘代表唐吉的商议后,最终七百两拿去抚恤死难的十七户,剩下的一百七十两,在众人的推举下,桑吉替背剑少年拿了大头,其余人则是平分剩下的银两。 第167章 出门! 除了赏银,背剑少年收获最大的其实就是那柄真正意义上的“仙剑”,是一名名为董怀古的野修留给他的,还说他自己在背剑少年面前,没资格再自称剑修,今后自当弃剑明志,有朝一日若是真做了那独自斩妖除魔的义举,届时再来以剑换剑。 与其说是“仙剑”,倒也算不上什么仙剑,不过是由擅长铸剑的仙门所制造的制式长剑,虽确实掺着了一些山上仙家金铁,但也不过是比世俗中的兵器要坚韧一些而已,更无什么仙剑神韵。 那一小块肉脯又足足牺牲了大概三分之一的体积,变成了可怜的七八缕肉丝,混在粥里沉浮着,让菜粥有了一丝肉香和油腥。 桑丘拿起两根长短不一的树枝当筷子,插进菜粥里使劲搅了搅,若有若无的肉香果然变得更加浓郁了。 他忍不住舔了舔树枝上沾的粥水,对着角落里的背剑少年喊道: “少爷,饭妥了,赶紧来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修仙咧!” 不得不说,唐吉的肉体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异于常人。距离那被打倒濒死的状态到今天满打满算也就三天,虽然浑身缠满绷带,又满是草药味,但竟然已经可以走路了。 他带着疑惑,亦步亦趋地走到火堆旁。 “奇怪,为什么那天之后,我再也找不到那种灵气流转全身的感觉了?”他是痴,是认为自己早就是那传说中的剑仙,但对自身情况还是有了解的。 至于从前那一次次让孙元长老发疯的“灵气入体”事件,也不过真的是某种错觉罢了。 或者说,他确实靠着那两句引气诀加上常年的入定有过“灵气入体”,但终究也还是穿过阻塞的经脉,流入丹田后被漏了出去。 “少爷,嫰气馁呀!有过一回就中啦,还会有第二回嘞!总有一天,恁会成为这天底下九州里头最大嘞大剑仙!” 桑丘一边夸着背剑少年,一边手脚麻利地拿起缺口的陶碗,舀粥时手腕轻巧地的偷偷一转,将整个陶罐中几乎所有的肉丝都舀到了唐吉碗底,然后再用一层满是野菜的菜粥盖得严严实实。 他自己则舀了一大勺几乎只见汤水的稀粥,连野菜都十分稀少,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一两粒“精心挑选”的那点肉脯碎屑撒在自己碗的最上面做点缀,还对着唐吉展示了下。 唐吉也不知道这陶罐里有多少肉丝,只是接过碗,如同往常一样几口就把温热的粥灌下肚。 饱腹感和暖意驱散了黄昏的微凉,也驱散了修炼不成的郁闷。 他抹抹嘴,又踉跄地回到那干净的蒲团上“修炼起来。 桑丘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吸溜着稀粥,把碗里那点珍贵的肉末留到了最后。 喝完粥,他不忘捧起陶罐,手指仔仔细细地沿着陶罐内壁刮了又刮,连一粒粘着的米、一滴稠点的汤都不放过,再三确定没有“漏网之米”后,这才混着那点肉末喝了下去,咽下粥水,把肉末拦在嘴里反复咀嚼,直到榨干最后一丝咸香,嚼得肉质如同碎木屑一般,这才恋恋不舍地咽下去。 桑吉拍了拍扁平的肚子,然后把陶罐抱到台阶旁洗着,还一边哼着不成调的自编小曲: “少爷修他的大剑仙,桑丘就要争取当那天下第一仆,少爷修他的大剑仙,桑丘就要给他摘遍满山野果甜,少爷修他的大剑仙,桑丘总有一天可以独自打猎不用他烦......” “桑丘,说了不要喊我少爷。”唐吉背对着他,闭着眼提醒。 “中中中,少爷!知道咧,少爷!恁安心修炼吧,少爷!”桑丘直起身,脆生生地应着,脸上带着真挚的笑。 “桑丘,你还在喊少爷!”唐吉哭笑不得。 “木有啊少爷!桑丘最听少爷的话咧,咋敢忤逆少爷的意思嘞?”桑丘一脸“无辜”,说得理直气壮。 忽然,唐吉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破庙里点燃了两盏小灯,直直地盯着桑丘。 “桑丘,咱们出门吧!” “好啊少爷!俺去把小毛驴儿牵来不?”桑丘甩甩手上的水珠,随意的在裤腿上抹了抹,习惯性地应道,他还以为只是像往常一样在附近溜达。 “不!”唐吉站起身,绷带下的身体似乎都挺直了几分,带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我说的是,出门远游!走遍大宁的千山万水,去看遍天下九州的钟鸣鼎食之地、灵秀山川!去看那东海之滨,万丈霞光里,仙岛浮沉,蛟龙出水;去登那西极昆仑,万仞雪峰顶,琼楼玉宇,仙人弈棋;去闯那南疆十万大山,古木参天,奇花异草,蛮兽嘶吼,说不定还能寻到上古剑仙的洞府遗迹!去趟那北原万里冰封,看天地苍茫,听雪原孤狼啸月,磨砺我手中剑锋!” 他越说越激动,几步走到桑丘面前,双手用力抓住他那更为瘦小的肩膀,眼神清澈又炽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桑丘,你想想!就咱俩,牵着小毛驴,走过繁华的城镇,那里楼阁连云,车水马龙,咱去最热闹的酒楼,不用再数着铜板喝粥,点上一桌好菜,有整只的烧鸡,有油汪汪的红烧肉!咱也尝尝那说书先生嘴里‘玉液琼浆’是啥滋味!咱走过荒僻的古道,穿过幽深的峡谷,听着猿啼虎啸也不怕,因为咱心中有剑!咱要去那些名山大川,拜访那些传说中的仙家洞府,我要看看那些与我同为剑仙的山上人是怎么御剑飞行的,是怎么一剑光寒十九州的!我还要行侠仗义,路见不平就拔剑相助,斩妖除魔,就像董前辈、叶兄王兄还有周仙子期待的那样!让天下人都知道,有个叫唐吉的剑仙,和他的弟弟桑丘,从这破庙里走出去,踏遍了那壮丽山河!总有一天,桑丘,我会带着你,御剑飞行,朝游北海暮苍梧,看尽这人间盛景!咱不能总窝在这破庙里,等着天上掉馅饼!剑仙的路,是闯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说,中不中?” 第168章 少年道士 唐吉这一大串话如同连珠炮,夹杂着无限的憧憬和少年人特有的豪情,把桑丘听得一愣一愣,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烧鸡?红烧肉?御剑飞行?行侠仗义?走遍天下?这些词儿像一个个巨大的馅饼,砸得他晕乎乎的。 “啊?少爷恁说啥?远......远游万里?看......看天下九州?”桑丘终于反应过来,舌头有点打结,“少爷,恁......恁真嘞想好啦?那表嫂那边咋弄......还有表兄......” 唐吉眼中的光芒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坚定,他松开桑丘的肩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的通达:“嗯,表兄的病?算上这刚送去的三十两,‘药钱’早就绰绰有余了,还能剩下不少让他们过一段好日子。我相信表嫂,她一定能管住表兄,不让他再去邻村‘串门’染病了。” “啊!少爷!恁......恁都知道了?”桑丘大吃一惊,他一直以为瞒得很好。 “那些都不重要了!”唐吉大手一挥,仿佛要将过去的一切束缚斩断,豪气干云,“重要的是现在!我们说走就走!来!桑丘,拿上咱全部的家当!牵上小毛驴!咱这就——出发!” 这句“拿上全部家当”把桑丘说得又是一愣。 他环顾这个被称为“家”的破庙,除了角落那个少爷视若珍宝的干净蒲团,还有啥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家当”?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只见桑丘飞快地跑到火堆旁,拿起那片枯黄荷叶小心包裹着的那一小块宝贝肉脯。接着,他又跑到墙角,仔细挑拣出几根粗细均匀、表皮光滑的粗树枝——这是他平时当筷子、当烧火棍、甚至必要时当“兵器”用的好家伙什儿。 然后把宝贝蒲团藏到佛爷爷的身体里,再取出原本就在那里的一两多散碎银子塞进怀里,一手攥紧肉脯荷叶包,一手抓着那把品相上佳的粗树枝,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了。 没有包裹,甚至没有换洗的衣裳,真正的赤条条无牵挂。 “少爷等等俺!小毛驴今儿个晌午还没喂草料嘞!俺去牵它,得先溜两圈喂喂呀!”桑丘对着已经大步流星冲出破庙的唐吉背影喊道,同时自己也撒开腿追了上去。 “桑丘!说了别喊我少爷!”唐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庙门外传来,意气风发。 “好嘞少爷!木问题少爷!”桑丘跑得更快了,习惯性地地响亮回应着。 然后他刚冲出破庙门,就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咚!” 紧接着是唐吉一声短促的痛呼: “唔!” 只见破庙外,那头原本就谈不上温顺的小毛驴,此刻正梗着脖子,一只后蹄不客气地抵在唐吉的腰眼上,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不满,鼻子里喷着粗气,仿佛在说:“走?饭都没管饱就想让俺驮着你们浪迹天涯?门儿都没有!” 唐吉捂着腰,龇牙咧嘴,刚才的豪情万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驴蹄子戳了个小小的窟窿。 他这位未来的大剑仙,出山远游的第一难,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降临了——《来自小毛驴的愤怒》。 桑丘赶紧跑过去,一边熟练地安抚躁动的小毛驴,顺毛捋着它的脖子,一边偷偷瞄了眼自家少爷那副糗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赶紧又憋住笑。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怀里荷叶包着的肉脯,心想:什么红烧肉,什么烧鸡。怀里的这才是宝贝疙瘩,可得捂严实了,路上少爷饿了,还得靠它“提味儿”呢。 也许是命运的牵连,又或者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就在黑瘦背剑少年那只缠着破布条、沾满庙前尘土的脚踏出破庙门槛,落地的同一刹那。 遥远的南婆娑洲,真武山,那绵延千里的宏伟道场山门之外。 一只穿着崭新青布圆口鞋的脚,也带着几分不情不愿和猝不及防,重重地踏在了山门外冰冷的石阶上。 鞋的主人是一位身量挺拔的背剑少年道士,身前是久违的俗世,身后是掌握他命运的几只大手。 少年道士头戴古朴的道家法簪,身披素色得罗道袍,腰束青色丝绦腰带,背后交叉负着一对剑。一柄纤细短小,剑格处镶嵌着一个精巧的八卦图案;另一柄则完全隐在一个宽大厚实的古朴木匣之中,只露出一个朴实无华的剑柄。他面容清俊,眉宇间一改那常年静坐带来的沉静,此刻写满了错愕与慌乱。 但是与唐吉不同,他显然不是自愿走出来的。 更像是被一股或者几股强大的推力强行“送”了出来。 那鞋子刚一沾地,他就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但是身后的人明显是不允许他这么做的。 “哎哟!师兄师姐们,轻点......”话音未落,身后山门缝隙里伸出的几只手猛地加力一推! “走你吧!” 少年道士一个趔趄,被这样结结实实地被“丢”出了山门。 但他下盘功夫还算不弱,身形在空中一扭,竟还能稳稳落地,只是道袍下摆微微扬起。 但这人站稳后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抱怨,而是迅速抬手整了整头上略歪的法簪,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还能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对着那正在缓缓闭合的巨大山门,神色肃穆地打了个标准的道指礼,深深弯腰下拜: “无量天尊。各位师兄师姐,这般行径,是否有违我道家‘清静无为’、‘上善若水’之旨?强人所难,恐非君子之风啊。” “吱——嘎——砰!!!” 回应他的是山门沉重而决绝的关闭声,最后那一下撞击,震得山门两侧松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沉闷的响声在整座山脉间回荡。 紧接着,门内传来一个老道士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音洪亮,清晰穿透那得有一两米米厚的门板: “无量你奶奶个腿的天尊!他老人家都被你气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晕死过去几回了?嗯?!你自己说说?自打一百年前把你收上山,你他娘的愣是能在那蒲团上生根发芽,静坐百年不出山门一步?!”老道士似乎吼得太用力,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喘匀了气。 第169章 四人 老道士喝了口凭空出现的茶水,顺了顺气继续骂道:“我真武山修士,修的是道法自然,行的是替天行道!讲究的就是个嫉恶如仇,下山游历!有妖斩妖,有魔诛魔,无魔无妖便杀那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你倒好!一听说要下山,就‘静坐十年,突破悟道在即’!这一百年过去了,你他娘的‘静坐悟道’了整整十回!十回啊!怎么还是个炼气四阶?你悟的是个什么道?坐的是个什么禅?乌龟道吗?!” 门外的少年道士听着门内师兄的咆哮,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无奈和坚持。 他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拔高几分,试图讲道理说服几位师兄师姐放自己回山:“无量天尊。师兄此言差矣。大道三千,各有所循。静坐亦是修行法门。‘致虚极,守静笃’,‘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非是师弟不肯下山,实是道缘未至,强行下山,恐生祸端,反而不美。天衍师兄,你......有些过于执着,急于求成了啊。” “急?急?急?!”门内的天衍老道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喊三个“急”字,最后一个“急”字带着破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被气得晕了过去。 紧接着就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呼和拍背顺气的声音。 “天衍师兄!” “师兄!快,顺气丹!” “师兄你消消气!” 一阵手忙脚乱,丹药灵气不要钱似的老道嘴里和经脉里灌,几息时间才听天衍老道猛地倒抽一口长气,像是溺水的人被救醒,但只剩下嗬嗬的喘息声,显然是气得说不出话了。 这时,老道人身旁一名哪怕身穿宽大道袍也遮不住熟透了的婀娜身姿女冠接着说道,即使隔着山门,也能听出那份成熟的风韵:“小师弟,莫要再强辩了。快走吧!这次是天尊他老人家亲自下的法旨,谁也留不住你,若你再不下山历练,怕是真的要将你......逐出山门了!” 天尊,说的便是真武山掌教,也是这门内门外十几人的师尊。 同样也是真武山七圣之首,被尊称为“天尊”的存在。 他们的师尊,那个老好人道士,竟下了如此严厉的法旨! “天瑶姐姐~”少年道士却不管这些,只是听到这位丰腴女冠说话后,他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和哀求,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那十几丈高的巨大山门上,双手用力拍打着冰冷厚重的门板,声泪俱下:“天瑶姐姐!我就知道你最疼小师弟了!好姐姐,求求你了,再去跟天尊他老人家说说情吧!我这次真的有感觉!丹田气海翻腾,泥丸宫灵光隐现,就差临门一脚就能突破炼气五阶了!真的!你让我回去继续静坐,这次一定成!好姐姐你想想啊!若是在这荒山野岭里,灵气稀薄,危机四伏,师弟我这炼气四阶的小身板,说不定......说不定就真的陨落了啊!天瑶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忍心看着你最疼爱的小师弟曝尸荒野,道途断绝吗?呜呜呜......”那哭声可以说是凄婉哀绝,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简直可以用杜鹃啼血来形容。 门内那成熟的女声似乎被这哭诉弄得心软了,隔着门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哎...小师......”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 真武山穹顶之上,那座悬浮于云雾之中的恢弘云城内,猛然传来一声苍老却蕴含着无上威严、震动整座真武山脉的怒斥: “聒——噪——!” 声音如同九天惊雷,滚滚而下。 这是少年道士残余意识听到的最后两个字。 然后他便只觉眼前金光乱闪,天旋地转,就像是被人抓在手里,狠狠地抛了出去!强烈的失重感和空间扭曲感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感知。 等他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般难受地停下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片完全陌生的、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之中。 四周古木参天,藤蔓虬结,光线昏暗,远处还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少年道士扶着旁边一棵湿滑的树干,勉强站稳,抬头看着被巨大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感受着空气中稀薄而陌生的灵气,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茫然涌上心头。 他猛地仰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 “无量——天尊你个不讲道理的老王八蛋!这!这他妈是哪儿啊——?!” 宁京城,临时都督府那由两名女兵把守的朴素大门前。 一名身着黑色锦袍的书生,脚步有些虚浮地迈出了高高的门槛。 离都督府几条街外,名为“墨韵轩”的书店门口。 一个穿着儒衫的书生,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蓝布包裹走了出来。 他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满足,正是“热血书生”王砚。 包裹里,是他刚刚花了整整十两银子“巨款”买下的宝贝——一本据店老板说看他“骨骼清奇,有眼缘”才忍痛割爱的孤本古籍! 他紧紧抱着包裹,仿佛抱着稀世奇珍,生怕被人抢了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低头嗅了嗅那只有百年以上古籍才特有的墨香,脸上露出痴迷的笑容。 十两银子,对他而言几乎是全部身家,但为了这本“孤本”,值了! 这年入冬前一日的黄昏,就像说好了一般。 破庙前,“大剑仙”唐吉捂着被驴踢的腰,身边是牵着倔驴、揣着肉脯树枝的桑丘,凡人之躯,却怀揣着走遍九州的豪情,他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南婆娑洲的原始密林中,真武山“枯坐百年”的小道士茫然四顾,炼气四阶的修为在陌生的荒野显得如此单薄,他也被迫迈出了第一步; 宁京城的暮色里,差点被“收剑入鞘”的赶考书生叶洛裹紧黑色锦袍,带着炼气二阶修为,迈出离开临时都督府的第一步,消失在归家的人流; “墨韵轩”外,“热血书生”王砚紧抱价值十两银子的“古籍孤本”,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古籍墨香流转,似乎形成了一缕实质,钻入书生的天灵盖,炼气三阶,似乎也算是踏出了一步; 第170章 堂姐又来了? 四个截然不同的起点,四段看似毫不相干的人生,在同一个黄昏,被命运的丝线轻轻牵动,踏出了各自关键的第一步。 前方的路途,是荆棘密布还是繁花似锦?无人知晓。 只有那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的开端。 宁京城南,一片平民聚居的陋巷深处,一个简陋小院门口。 “奶奶!别送了!真别送了!您看这天色,马上就要宵禁了!我再磨蹭,今儿就出不了城啦!”一个清脆利落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位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形矫健,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她背上斜挎着一柄用布条缠裹得严严实实的短剑,腰间挂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正一边倒退着往外走,一边朝着院内使劲挥手。 院内,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追到院门口,满脸担忧:“丫头......天都擦黑了,要不......咱明儿一早再去?这黑灯瞎火的......” 少女见劝不住奶奶,又赶紧小跑回来,双手扶住老妪的胳膊,将她慢慢搀扶到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她乖巧地弯下腰,任由奶奶那双布满老茧、有些颤抖的手,充满慈爱地抚摸着她乌黑柔顺的头发。 “奶奶,您就安心在家等着。”少女直起身,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安抚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孙女儿我走完这趟镖,回来就能给您置办一身崭新崭新的花棉袄!保准让您过年穿得暖暖和和、漂漂亮亮的!” 老妪看着孙女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知道这全是孙女的一片孝心,终究是拗不过,只能哀叹一声,最终点了点头:“唉......你这丫头......路上千万小心啊......” “知道啦!奶奶最好了!”少女见奶奶终于松口,立刻又恢复了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再次倒退着朝院门走去,用力地挥手告别。 老妪坐在石凳上,望着孙女,颤颤巍巍地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少女快步走到院门口,心情因为即将开始的“肥差”而有些雀跃。 三倍佣金!只消三天来回!这趟镖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给奶奶买什么样的花棉袄最暖和,剩下的钱是不是还能上集市割点肉包顿饺子...... 心里想着美事,她习惯性地哼起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就要转身迈出院门。 “哎哟!” 刚一转身,她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力道不小,撞得她鼻子一酸。 “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少女反应极快,连忙低头弯腰道歉。 视线里,只看到一双沾着些许泥尘的黑色布鞋和垂到脚踝的、同样黑色的袍角。 她有些好奇地抬起头,想看清被自己撞到的人,看看有没有撞坏哪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几乎融入暮色的宽大黑袍,连帽罩着,帽檐压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和......一丝若有若无铁锈般的气息飘入鼻端。 那人似乎根本没在意她的道歉,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在少女抬头的时候,黑袍人也只是微微侧了下身,然后便一言不发,径直迈开步子,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迅速融入了巷子深处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仿佛刚才的相撞也只是少女的错觉。 院里的老太太也看到了门口这一幕,不由得笑骂道:“嗨!你这丫头,冒冒失失的性子啥时候能改改哟!撞着人了吧?” 少女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鼻子,望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心中掠过一丝异样感。 那人的沉默和气息......都有点怪。但在这三教九流汇聚、奇人异士众多的宁京城里,什么样的怪人没有? 她也很快就把这小小的插曲抛在了脑后。 “知道啦奶奶!下次注意!”她朝着院里喊了一声,随即再次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南城门方向奔去。 她得赶紧去预定的集合点报到,这次她也只是成功应召“官家镖”的一员,任务是护送一辆神秘的马车去扬春城——规矩很简单,也很不符合行规,就是“不能问是什么,不能问为什么”,但报酬足足有三倍!大批人就算冒着不遵守行规的帽子,也私下易容应召而来。 而且听老镖师们说,这条官道最近太平得很,没什么山贼水匪,简直是白捡的银子! 若不是客人以也许会有需要为由,需要额外招三名女江湖客,这“肥差”可落不到她这个初出茅庐的三脚猫身上。 “好运来~那个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少女哼着有些走调的欢快歌谣,灵活的身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梭,奔向她的“肥差”和奶奶的新棉袄。 另一边,进京三人组已经如约,同样租了条画舫,游起了秦淮河。 很默契的谁都没有提及跳窗的事情。 只是享受着秦淮美景,享受着佳人琵琶,享受着美酒佳肴。 一夜无话。 清晨,客栈大堂弥漫着粥饭的香气。周沐清正夹起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刚咬了一口,还没等感受那汁水四溢的美味,就听见叶洛对着门口走进来的身影招呼道:“堂姐,这边!” “咳...咳咳!”周沐清差点被包子馅呛住,她猛地抬头,目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快速打量了一番门口那个身姿高挑、穿着利落劲装的女子——裴淮。 虽然乍一看有些眼熟,但是!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周沐清心头警铃大作,一种强烈的、毫无来由的危机感让她瞬间炸了毛。 她甚至没顾上擦嘴角的油渍,直接就用那根还沾着包子屑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裴淮,声音因为惊愕和某种莫名的敌意拔高了八度: 第171章 小手段 “什么?你说这是谁?你远房堂姐?!”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和强烈的排斥。 叶洛被周沐清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点点头,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嗯,就是上次在青林时王兄见到的那位。”他试图缓解气氛,转向裴淮招呼道:“堂姐,坐下一块吃点吧?” 裴淮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周沐清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着叶洛微微摇头,表示不用。 她的视线随即便只落在叶洛身上,眼神里有着藏不住的温和。 “不对啊叶兄,”坐在周沐清左边的王砚,从裴淮进门就一直在偷偷打量,此刻终于忍不住了,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看向叶洛,“上次那个......”他努力回忆着自己中邪时青林县偏远小村庄里那个看到的那个模糊身影,“长相好像......不太一样啊?”他差点就要说出“根本不是一个人”来了。 叶洛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反应极快,立刻夹起一筷子咸菜,“啪”地一声精准地放进王砚面前的碟子里,同时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话:“嗯!没错王兄!”他语气斩钉截铁,脸上堆起笑容,“毕竟我堂姐是个女子嘛,出门在外,易容变装也是为了安全着想,很正常的!”说完,他还特意朝王砚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提醒和恳求:兄弟,别拆台啊! 可惜,王砚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热血书生”,对人情世故的领悟力几乎为零。他根本没接收到叶洛的暗示,反而觉得叶洛没理解自己的意思,更加急切地想要澄清:“那也不对啊!身......” “身高”二字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叶洛心中哀嚎,手比脑子更快!他闪电般伸手,抓起桌上一个刚出笼还烫手的肉包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结实实地塞进了王砚张开的嘴里! “唔!唔唔!”王砚猝不及防,被烫得直翻白眼,后面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叶洛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你懂的”那种促狭,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旁边正死死盯着裴淮、眼神里充满审视和警惕的周沐清:“女孩子嘛,身高这种东西,总是会有些自己的‘小手段’的。” 他故意把“小手段”三个字咬得略重。 周沐清正全神贯注地分析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姐”,试图找出破绽。 感受到叶洛那意有所指的眼神和话语,她瞬间感觉被冒犯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啪”地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本仙子天生丽质,从不做那些......”她气得脸颊泛红,声音带着怒意,手指更是直接指向裴淮那双明显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穿着黑色劲装长靴的大长腿,“弄虚作假的小手段!”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甚至冲动地作势就要弯腰脱鞋给众人看! “哎!别别别!”叶洛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起身按住周沐清的肩膀,“开个玩笑!仙子息怒,就是个小小的玩笑!”他一边安抚,一边心里暗暗叫苦,这姑奶奶的脾气也太火爆了,女孩子的脚那是能随便给人看的吗? 不过无论如何,经过这么一闹,裴淮这个“堂姐”的身份,在表面上看,似乎算是勉强糊弄过去了。 裴淮这才施施然地在叶洛身边的空位坐下。 他们这个“进京三人组”经过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座次早已形成了固定模式的习惯:王砚永远坐在周沐清的正对面,而王砚和周沐清则分别坐在叶洛的左右两侧。只是昨天早上,因为那个寇文官带来的风波,为了“拱卫”受惊的周大仙子,临时调整了座次,变成了王砚和叶洛分坐周沐清两旁,不允许任何外人靠近周仙子坐。 好巧不巧,正是这临时调整的座次,让裴淮这个“堂姐”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叶洛的身旁——正对着满脸敌意、几乎要把“不欢迎”三个字刻在脸上的周沐清。 裴淮虽然从未经历过男女情爱,昨日也才算是初识情滋味,但周沐清此刻的表情和姿态,实在是太明显不过了。 那分明就是一只护食的小兽,正对着可能抢走她心爱之物的“入侵者”龇牙咧嘴,充满戒备。 看着这位论辈分算是自己师侄的思静峰小丫头,裴淮突然玩心大起,那常年清冷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玩味。 她突然很想逗逗这个明显对叶洛有着强烈占有欲的小姑娘。 裴淮站起身,仪态从容,对着周沐清和王砚微微颔首:“周仙子好,王秀才好。我是小叶的远房堂姐,叶淮。”她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补充道,“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远房哦!”说完,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带着满脸的促狭和明显的挑衅,投向已经气得有些头晕眼花的周沐清。 王砚虽然对这位“堂姐”的出现也感到意外,但基本的礼数还在,连忙恭敬地拱手回礼:“叶...叶小姐好。” 周沐清则是瞪圆了一双杏眼,不算富裕的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那眼神恨不得在裴淮身上烧出两个洞来。她心里憋屈极了! 想发作,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总不能直接宣布叶洛是她的“私有物品”吧?论相貌?眼前这女人虽然气质清冷,但五官也堪称精致,用周沐清内心评价来说就是马马虎虎! 但最可气的是,那双腿!穿着紧身劲装,线条笔直修长,比例好得过分! 还有紧身劲装勾勒出来胸前那富有的真理! 周沐清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其实并不算太小,但对比之下就显得......,再看看裴淮的,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噌”往上冒,烧得她心肝脾肺肾都疼。 一肚子火没处发,又不能对着刚见面的“堂姐”无理取闹,那怎么办? 唉!有了!欺负那个“反应迟钝”的书呆子啊! 第172章 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周沐清深吸一口气,矛头瞬间转向叶洛,语气带着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叶洛!你昨天跳窗......就是为了去找这个‘堂姐’?”周沐清显然已经有些气急,主动揭开了昨天三人一起狼狈跳窗的尴尬伤疤。反正她不怕,她只是上去“参观”了一下跨洲渡船。 “啊?这......”叶洛被问得猝不及防,脸上瞬间浮现出尴尬。这问题太难回答了!他们三人一直在一起,他怎么可能单独知道这位“堂姐”是否在城里?撒谎?在周沐清这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感觉压力山大。 见叶洛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周沐清像是抓住了把柄,刚想乘胜追击,拍桌而起发起一连串的灵魂拷问,却被那个讨厌的“堂姐”轻飘飘一句话给堵了回来。 裴淮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路上偶遇罢了。我恰好在宁京城主府当幕僚,昨夜看到我堂弟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自然要出来相认一下。” 这理由听起来很扯,但偏偏里面掺了点“城主府幕僚”这个似乎可以求证的身份,无形中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周沐清只觉得一股更旺的邪火直冲天灵盖!她干脆把心一横,强硬地说道:“哦?原来堂姐在城主府高就。既然昨日已经和书呆子叙过旧了,那便好。春闱在即,我们行程紧迫,耽误不得。堂姐公务繁忙,我们就不多叨扰了,这就告辞!” 她故意把“叙过旧”和“告辞”说得又重又清晰,目的就是赶紧把这个碍眼的“堂姐”打发走。 这才刚入冬第二天,距离春闱还有好几个月!桌面上的叶洛、王砚,甚至连裴淮,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周沐清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拿出指挥的架势,对着叶洛命令道:“书呆子!别吃了!去牵马!我们这就走!” “不急。” 没等叶洛开口婉拒或找理由拖延,裴淮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水浇在周沐清的心头火苗上。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裴淮接下来的话: “幕僚乃是闲职,时间充裕得很。此次既然遇到了小叶,又得知你们要进京赶考,路途遥远,多有不便。我便与你们同去神京,一路上也好照顾照顾我这位不懂事的弟弟。” 轰! 周沐清最担心、最不好的预感成真了!她早就隐隐觉得这女人来者不善,果然!她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叙旧,而是要加入他们这个“进京小组”!这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更让她憋屈的是,她竟然找不到任何正当理由拒绝!叶洛是“堂姐”的堂弟,人家要同行照顾,表面上合情合理。 屁的“堂姐”,书呆子这个“红尘劫元婴分身”怎么会有“堂姐”,还有这位“堂姐”丝毫不掩饰的纯粹武夫气息,从修为上来讲分明还要压自己一头。 周沐清从头到尾都不信,才会有这么大的敌意。 但又不能直接戳破,那样会害死书呆子的。 她现在又肯定指使不动叶洛拒绝“堂姐”的要求,王砚那个呆子更是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还可能会觉得多个人照应是好事。 周沐清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只能再次高高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裴淮,以此来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和无声的抗议,独自生着闷气。 “而且,”裴淮仿佛没看到周沐清的怒火,从容地站起身,从袖中捻出一粒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动作流畅自然,“城主府那边正好还有一门差事要办,顺路。咱们这就该去看一看了。” 坏了! 周沐清心里哀嚎。 连掌控财权这点专属的小权力,也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给剥夺了! 她感觉自己在这个小团体里的位置正在被迅速、无情地挤压、取代。 委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周沐清再也忍不住了。她直接对着叶洛说道:“她的差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走!我们立刻出城!” 说着,她甚至急得忘了矜持,伸手就去抓叶洛放在桌上的手腕,想要强行把他拉起来带走。 哪知裴淮的动作更快! 就在周沐清的手即将碰到叶洛手腕的瞬间,裴淮也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了叶洛的另一只胳膊。 “哎哟!” 叶洛猝不及防,只觉得两条胳膊同时传来一股大力!周沐清往她那边拽,裴淮则稳稳地定住他。两股力量同时作用,叶洛整个人被拉扯得瞬间离开了凳子,双臂被拉成了一条直线,身体向前倾斜,像个即将被五马分尸的犯人,脸上满是痛苦和无奈。 “不是我的差事,” 裴淮的目光越过叶洛,直直地看向周沐清,眼神平静却隐含刀剑,“是叶洛的差事。他昨天应下的。” 周沐清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试图用眼神压制对方。但裴淮是何许人也?将近六十载的岁月沉淀,经历过的风浪无数,眼神中的那份历经世事的沉静、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属于高阶武夫的淡淡威压,哪里是周沐清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能抗衡的? 周沐清只觉得对方的眼神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像锋利无匹的剑锋,刺得她眼睛发酸,心头发虚,气势不由自主地就弱了下去,眼神开始闪躲。 “去就去!谁怕谁啊!” 周沐清为了掩饰摆阵的尴尬,只能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试图挽回气势,手上猛地再次用力,想把叶洛彻底拉到自己这边来。 裴淮觉得逗弄这个可爱的小师侄也差不多了,便顺势松开了手。 然而,周沐清这边是使出了全身力气的猛拽。裴淮这边突然撤力,巨大的惯性让周沐清“啊呀”一声惊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她反应也算快,下盘一沉,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但被她拉着的叶洛就惨了! 他正被周沐清全力拉扯,对方突然站稳,他整个人就像个失控的沙包,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扯得向前扑倒。 第173章 宁京城主狄清清 可惜,想象中的什么“双双倒地、深情对视”的狗血戏码并没有上演。 迎接叶洛的,是周大仙子在站稳瞬间,为了化解自己差点摔倒的尴尬和迁怒于他,下意识地、狠狠抬起的一记“金丹期肘击”。 “哎哟!” 这一肘子结结实实地撞在叶洛的胸口偏肩膀的位置,力道不轻。叶洛痛呼一声,倒是真的被这一下给“撞”得站稳了,只是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看向周沐清的眼神充满了幽怨。 他到现在,也不太懂周沐清的敌意从何而来。 他不是傻子,甚至稍微利用过几次周大仙子对他的那点依赖之情。 但是,他哪怕是博览群书,也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周沐清会一眼就把这位“远房堂姐”当成了情敌。 女人恐怖的感知力! 周沐清看着叶洛痛苦的表情,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被强装的理直气壮掩盖过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裴淮看着这一幕,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清冷。 五十年的苦修,五十年的沙场征伐,五十年的独守空闺,五十年的孤寂,似乎,也确实该放松一下了。 宁京城的城主府。 从外面看,反而没有扬春城薛城主那座城主府邸那般占地广阔、园林雅致。 不过这倒也合理,毕竟薛城主那是先皇御赐可逾制的府邸样式。 在等待仆役通报后,四人很快被引入府内。 一进门,迎面便是一块巨大而略显突兀的影壁,几乎挡住了所有视线。 引路的侍女带着他们绕过影壁和前厅,这才来到内宅的正堂前。 远远地,便看见一位身量极为高挑、体态丰腴的美妇人,身披一件雪白狐裘大衣,正站在正堂外的廊下等候。 那狐裘毛色纯净如雪,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内里是一袭剪裁极为塑型合体的黑色绸缎长裙,完美勾勒出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和丰腴的臀线曲线,充满了成熟而性感的韵味。 乌黑的发髻高高挽起,斜插一支精致的金凤衔珠步摇,随着她轻微的动作,珠串轻颤,流光溢彩。 这美妇人的五官明艳大气,眉骨略高,使得那双丹凤眼更显深邃有神,鼻梁挺直,红唇饱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既雍容华贵又带着几分慵懒随性的强大气场。 侍女轻声介绍:“这便是我们宁京城的狄城主。” 裴淮那位世俗好友、前不久才成功世袭罔替的宁京城城主——狄清清。 狄清清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终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确定的就将目光落在叶洛身上,脸上绽开一个热情又带着几分妩媚的笑容,声音清亮悦耳: “小叶弟弟!你可算来啦!”她一边说着,一边款款走下台阶,步履间摇曳生姿,竟无视了叶洛身旁瞬间就瞪圆了眼睛、浑身炸毛的周沐清,非常自然地伸出纤纤玉手,一把就拉住了叶洛的手腕,“快进来坐,外面凉。” 什么? 坏了! 这又从哪里冒出来一只狐狸精?! 周沐清看着狄清清那熟透了的风情和亲昵的动作,再看看旁边那个明显在憋笑的“堂姐”裴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城主府? 分明是盘丝洞!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深入敌后、被敌军精锐团团包围的孤军将领! 强烈的危机感让她马上就有所行动。 狄清清原本只是轻轻拉着叶洛的手腕,周沐清却如同护食的小母豹,一个箭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叶洛的胳膊从狄清清手中“夺”了回来! 然后紧紧挽住,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叶洛,也不顾什么礼数,抢先一步就冲进了正堂,直接在右边两个相邻的客座上坐下,还示威似的把叶洛按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 狄清清显然没料到这位周家小仙子反应如此激烈,先是微微一怔。 她扭动腰肢,侧身瞥了一眼站在门口、嘴角微扬的裴淮,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狄清清脸上随即浮现出毫不在意的慵懒笑意,没说什么,只是莲步轻移,也走回正堂。 但是当她路过叶洛面前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行走间,那开叉的黑色裙摆被脚步带起,轻轻在叶洛眼前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一股馥郁却不失清雅的幽香随之飘来。 更令叶洛血脉贲张的是,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那裙摆开合间,惊鸿一瞥地露出了裙下那双包裹在薄透丝袜中的、修长丰腴到极致的美腿。 那腿型完美,肤若凝脂,白皙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与裴淮那双充满力量感的紧实长腿截然不同,狄清清的美腿充满了成熟女性的丰腴诱惑,随着她每一次迈步,大腿上那饱满的软肉都会微微荡漾起诱人的涟漪,直击人心深处。 “喂!”周沐清看到这一幕,瞬间炸毛,低喝一声。 但在鉴于城主府正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太让叶洛下不来台,只能强忍着怒火,小手轻轻一拍座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引起叶洛注意,然后再用眼神警告这个猥琐书生。 叶洛被这香艳又刺激的画面摄住,却又被小祖宗一拍椅子惊得回神,乍一扭头就对上周沐清那双几乎要喷出火、写着“你敢再看一眼试试”的眼睛,吓得他一个激灵,赶紧缩了缩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只鹌鹑,就差没把头埋进领子里。 狄清清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又是“咯咯咯”一声轻笑,这才优雅地转身,在主位上款款落座。 坐下时,她还不忘故意对着叶洛的方向,姿态慵懒地翘起了二郎腿。 这个动作让那条本就惊心动魄的丰腴长腿更加一览无余,曲线毕露仅仅展示在叶洛一人眼前。 叶洛刚要抬头,就感受到旁边传来的“杀气”,更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连呼吸都放轻了。 宾主落座,侍女们正要奉茶。 第174章 连环凶杀案 周沐清却已按捺不住,等众人刚一落座,就急吼吼地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急切,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龙潭虎穴”:“狄城主,不知您此次唤我等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既然有叶洛这位‘堂姐’在府上任幕僚,咱们之间就是朋友。若城主府有何困难,我等自当尽力相助。” 她努力想把话说得得体,但语气里的排斥几乎要溢出来。 尤其是说到‘堂姐’二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才能挤出来清晰的音节。 狄清清并不在意周大仙子的语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周沐清。她从身旁侍女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玉烟袋锅,也不见点火,就那么姿态优雅地轻轻“吧嗒”了两口。 奇异的是,烟锅里并未飘出呛人的烟味,反而悠悠飘出几缕淡淡的、带着馨香的粉色烟气,缭绕在她明艳的脸庞周围,更添几分神秘慵懒。 “周仙子名不虚传,果然如周府尊和薛城主书信中所描述那般......率真可爱。”狄清清的声音带着笑意,巧妙地避开了“任性”、“急躁”之类的词,但话语里的调侃意味,叶洛肯定还是能听出来的。 叶洛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 倒不是他胳膊肘往外拐。 而是他察觉到这位狄城主虽然言语间带着几分逗弄,但并无真正的恶意,更像是在观察周沐清的反应。 嗯,只要保持这样的对话,不刻意激怒周大仙子,场面应该可控。 于是他便安心地继续当他的鹌鹑,不再试图插话。 周沐清听到对方提及自己父亲和薛城主都夸赞过她,心中的警惕和敌意果然下意识地放松了一点点,虽然脸上还是绷着,只是眼神没那么锋利了。 狄清清见好就收,微微放下烟袋锅,神色稍稍正色了些:“这次请你们来,确实有一桩棘手的案子,需要借......嗯,叶公子和王公子的才智,还有周仙子的手段。”她看了一眼叶洛的反应,然后才娓娓道来。 “事情说起来,衙门那边一开始只当是个简简单单的杀人案。” “杀人案?!”王砚一听事关人命,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瞬间充满了书生意气的关切和严肃,小小地惊呼一声。 热血书生的正义感瞬间被点燃。 “嗯。”狄清清点点头,“时间要追溯到六月初五。地点在城北贡院街的夫子庙外。第一个受害者,是一位女夫子。她是佑京学院下山游历,应邀来宁京城为学子授课的讲师。伤口只有一处,所以同样也是致命伤——利刃封喉。”狄清清暂时没有说出这位女夫子的名字,似乎在斟酌用词。“衙门起初以为是山上人之间的寻仇厮杀,按例上报了镇山司和通玄署。佑京书院那边也派人送去了信函。之后,衙门就没再深入插手了。毕竟......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凡人,不好掺和,也掺和不起。” (镇山司:乃七百年前由大宁王朝第七代清镇皇帝所设。彼时仙凡关系可以说极度紧张,仅靠山上宗门自律与书院调停已力不从心,常有修士下山肆意破坏,事后追责也难以弥补世俗损失,甚至引发长达百余年的仙凡敌对,导致世俗灵气逐渐枯竭,同样也再无凡人肯修仙,双方都是损失惨重。直到清镇皇帝登基后,力排众议设立“镇山司”,山自然指山上修士,并特赐年号“清镇”中的“镇”字以示重视。镇山司成员虽多为凡人,但其职责重大:不仅追查惩处违法修士,更要追本溯源至其所属宗门,由书院出面进行严厉惩处。若为无门无派的野修,则直接交由书院或皇庭裁决,生杀予夺,效率极高。 而通玄署:则是近百年来由皇庭特批设立的山上宗门,由皇室直接供养。创立之初便广邀各大仙门掌门担任客卿,并吸纳众多野修担任要职。表面上是正常宗门,实则与镇山司职责类似,负责沟通仙凡,防范修士祸乱人间。但其拥有更直接的司法权,无需书院坐镇,可自行追捕、审判乃至处决邪修及为祸人间的修士。) “听城主的意思,结果就是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吧?”叶洛忍不住插话问道,眉头微蹙。 涉及到书院儒家修士,又如此蹊跷,他本能地觉得事情不简单。 “是的。”狄清清肯定道,“整个贡院街夫子庙附近,镇山司和后来通玄署的初步勘察都显示,没有任何灵力残留的痕迹,周围的天地灵气也异常平稳,没有丝毫被打乱扰动的迹象。干净得......匪夷所思。” 叶洛沉吟片刻,分析道:“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了。其一,夫子庙外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凶手是杀人之后才将尸体抛掷于此,这样就要思考凶手的抛尸动机,为何在夫子庙这种与女夫子有紧密联系的地方抛尸。其二,就是凶手在行凶过程中,没有动用丝毫灵气,仅凭......某种凡俗手段,就瞬间杀死了一位修为不低的女夫子。” 他特意强调了“瞬间”二字。 “但这几乎不可能!”狄清清拿起烟袋锅又“吧嗒”了一口,粉色烟气袅袅,“那位女夫子,乃是筑基后期修为。虽然在山上修士中算不上顶尖,但也绝非世俗凡铁或寻常手段能瞬间制伏、一击致命的。从现场看来她甚至可能连护体灵光都来不及激发。” “关于女夫子的相关卷宗仙凡两份我都已命人备好,稍后便可取来。”狄清清放下烟袋,继续讲述,“接下来是第二、第三起案子。时间在七月中旬。地点在秦淮河的花舫上。受害者是一对孪生姐妹船娘。她们就死在她们平时侍候的那位花魁的画舫上。据查证,画舫离岸时,姐妹俩还活着,并且期间没有任何客人登船。两人同样死于利刃封喉,现场同样没有挣扎反抗的痕迹。衙门调查了舟子和那位花魁,结论是他们既无杀人动机,也绝无能力同时悄无声息地杀死两个年轻力壮、警惕性不低的船娘。” 第175章 又是苏家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舟子和花魁同时犯案呢?这样不就能同时杀死两人了?”王砚立刻提出疑问,这也是在场众人心中的想法。 狄清清摇摇头:“秦淮画舫有严格的规矩,舟子是不允许进入画舫内部的,只能待在船尾或船头掌舵。而且案发时,那位舟子全程都在其他舟子的视线范围内,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画舫密集,互相都能作证。排除了舟子,花魁一人......更是绝无可能同时制服两人还让她们毫无反抗之力。” “然后便是第四、第五、第六起案子。”狄清清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这三起案子发生的时间非常紧密,地点也显得随机而分散。” “第三案:八月初五。地点在城西一家米铺。受害者是米铺老板的女儿。她是在关店后,独自留在铺子里清点货物时遇害的。而米铺老板当日到城外收货,不在城内便排除了嫌疑。致命伤——利刃封喉,无挣扎痕迹。” “第四案:八月十八。地点又回到了秦淮河。受害者,正是之前那对孪生船娘侍奉的那位花魁!死状与之前的船娘一模一样,利刃封喉,无挣扎痕迹。更诡异的是,据目击者称,她登船时还活着,状态如常。船离岸后不久,岸上的人就发现她倒在船舱内。舟子和其他船娘都证明无人上船。” “第五案:九月初一。地点在城南。受害者是一位面摊的老板娘。据面摊老板哭诉,他一大早就出摊了,妻子本应随后就到摊位上帮忙。但他一直等到中午,妻子都没来。下午实在放心不下,收摊回家,才发现妻子早已死在家中。死因依然是利刃封喉,无挣扎痕迹。面摊老板有众多熟客作证,从早上出摊到下午收摊回家,一步都未曾离开过摊位。而且街坊证实,老板娘在晌午之前还出门去购置过一些药材。所以,面摊老板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狄清清一口气说完这六起案子,整个正堂陷入一片沉寂。六条人命,同样的致命伤,同样的毫无反抗,跨越了三个月的时间,出手越来越频繁,且地点分散,受害者更是身份各异,凶手却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来无影去无踪。 “接下来的第七案,就发生在前天,城北苏府。”狄清清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愠怒,她甚至轻轻拍了下座椅扶手,“死者是苏家家主的长房嫡长孙女,苏文絮。也正是他们苏家,在当场查不到凶手之后,竟将这次的连环杀人案,添油加醋地散布到整个宁京城内!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她显然对苏家这种不顾大局、只顾宣泄恐慌情绪的做法极为不满。 “苏文絮?苏家?”周沐清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脸颊,“我怎么......有点耳熟?” “苏文焕,扬春城,瘦西湖画舫。”叶洛言简意赅地提醒了三个关键词。 “哦对!是那个登徒子!”周沐清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没错,”狄清清的语气更冷了几分,“苏文焕就是苏家长房嫡长孙,也是苏文絮的亲兄长。报案和向外大肆宣扬的,正是此人。”她毫不掩饰对苏文焕的鄙夷,但随即还是压下情绪,回到案情本身,“先不管这个废物。重要的是,这位苏文絮小姐的死法,与前六位死者略有不同,且......稍显诡异。” 她环视众人,缓缓道:“前六位死者,都是利刃封喉,一击毙命。而且从现场痕迹看,她们的身体都保持着向前行走的惯性,导致死亡姿态均是向前扑倒。而苏文絮......”狄清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同时留意到周沐清和王砚脸上开始浮现的紧张和一丝恐惧,叶洛则眼神微凝,陷入了某种回忆。 “苏文絮被发现时,是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自己的书案前。她身披大红色的嫁衣,戴着凤冠霞帔,头上甚至还盖着红盖头!正因为她是坐姿,颈前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几乎染红了整个书案桌面,还有她身上那件红嫁衣的前襟......”狄清清的描述带着画面感,让周沐清和王砚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 叶洛的心猛地一沉。 周王二人没看到那晚山神娶亲队伍中的嫁衣女鬼,但他却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那个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的嫁衣新娘,脖颈上不正戴着一个诡异的圆环吗?那圆环,想必就是为了遮掩致命的伤口。 加上这几起案子受害者全是女性,且苏文絮的死状如此“应景”......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叶洛倏地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狄清清深深一揖。 借着弯腰起身的瞬间,他目光飞快地在那双被黑裙包裹的丰腴长腿上掠过,随即迅速直起身,神色无比郑重:“还请城主大人屏退左右,学生有要事禀报!” 狄清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半分迟疑,随意地挥了挥手。 侍立在两旁的几名年轻侍女立刻无声地躬身行礼,鱼贯退出正堂,并识趣地带上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扉合拢,室内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气氛变得更加凝重而私密。 “小叶弟弟,有什么话现在可以直说了~”狄清清的声音瞬间又带上那种黏腻的妩媚,身子微微前倾,丹凤眼波光流转,仿佛带着钩子,“现在这屋内的,可都是~自~家~人~了~呢~”那“自家人”三个字被她拖得又长又软,听得周沐清浑身起鸡皮疙瘩。 “咳!咳咳!”周沐清赶紧用力咳嗽几声打断这暧昧的氛围,板着小脸对叶洛道,“正事要紧!书呆子,你是不是发现什么关键了?” 叶洛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目光锐利地看向狄清清:“狄城主,昨日您想到请我这位‘堂姐’出面解决此事时,”他刻意加重了“堂姐”二字,瞥了一眼旁边的裴淮,后者眼神微动,显然她也是第一次完整听说案情,“是不是......您心中已经对这桩连环案,有了某种猜测?” 第176章 山神有问题 狄清清微微一怔,随即红唇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呀~小叶弟弟这洞察力,真是让姐姐有些意外呢。”她倒是真没想到叶洛竟敏锐至此。 裴淮也是有些意外地看向叶洛,她确实只知道好友狄清清请她帮忙查案,却不知具体细节,更不知道狄清清可能已有腹案。 叶洛继续紧盯着狄清清:“若是普通的修士犯案,我相信以城主府的能量,府内绝不会缺少修士幕僚坐镇,何须特意去请我‘堂姐’?况且,镇山司和通玄署对此案态度暧昧,迟迟不落案,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或许,此案根本就不是他们权限内能管,或者......他们不敢管、不愿管!”他语气渐强,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锋芒,“而您,狄城主,想必也早已猜到了这一点。但您又无法坐视凶手继续在您的宁京城内为祸,不想就此将此案束之高阁,所以才想瞒着那几方势力,动用私人关系,请‘堂姐’出手,并顺带捎上我们这几个‘意外’卷入的帮手,暗中彻查?” 叶洛的话语如同利剑,层层递进,直指问题核心。 他在厅中踱步,逻辑清晰地将狄清清的处境和动机剖析得淋漓尽致。 狄清清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她干脆用两根纤长的手指夹着那支白玉烟袋锅,轻轻鼓起掌来:“啪啪啪......精彩!小叶弟弟还真是智珠在握,聪慧过人呐。”她慵懒地靠回椅背,双腿优雅地交叠换了个姿势,这次却刻意用宽大的裙摆将那引人遐思的长腿严严实实地盖住——这是对叶洛敏锐洞察力的一种无声的认可,也是一种微妙的防备。 “没白看姐姐的大腿。”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叶洛正踱步到厅中央,闻言脚步猛地一顿。 他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来自周沐清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火辣视线。 更可怕的是,当他不小心抬眼看向裴淮时,只见这位清冷的“堂姐”,正用一种混合着幽怨、审视和一丝......促狭的眼神看着他。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裴淮竟不动声色地,悄悄用手指勾起了自己劲装裤管的一角,露出了一小截线条紧致、充满力量感的小腿肌肤。 那无声的“展示”仿佛在说:我的也不差...... “咳咳咳!!!”叶洛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脸涨得通红,慌忙用剧烈的咳嗽掩饰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尴尬,同时拼命用眼神示意裴淮赶紧放下裤脚——这位“堂姐”的大胆举动简直要命。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叶洛赶紧对着狄清清又是一揖,强行拉回话题:“城主大人!不知学生方才的猜测,是否正中要害?这些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透着诡异联系的案件,其源头,是否都指向了那......”他抬起眼,目光炯炯地直视狄清清,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吐出了那个令人心悸的词: “山神娶亲!” “山神娶亲?!”王砚和周沐清同时失声惊呼,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愕与恍然. 九月三十日!他们夜宿息霞山,那场阴森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山神娶亲”。 时间正好与身穿凤冠霞帔诡异死去的苏文絮是同一天。 杀人之后,直接摄魂“娶亲”,简直是水到渠成。 “果然如此!”周沐清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性子直,想到什么说什么,“山神、水神、土地这类由皇庭册封、代表天家颜面的‘神只’,本身就不属于纯粹的‘山上人’范畴!他们的存在和力量形式本就特殊!镇山司和通玄署管不了他们,或者说不敢管、不愿管!那所谓的没有灵气波动,说不定就是他们利用自身神位权限或某种山水术法刻意遮掩掉的证据!”她的话语犀利,毫不顾忌在场的“官方”代表狄清清。 “不错!”狄清清也正色站起身,对着叶洛四人,郑重地一一拱手致意,“这确实是我心中最大的疑虑。但正如叶公子所说,这一切目前还只是基于线索的推测,无法成为定论!此案若真是山神所为,一旦传扬出去,不仅会严重损害朝廷威严,更会动摇宁京城乃至息霞山周边的山水气运根基,兹事体大,后果不堪设想!还请几位,务必暗中代我彻查一番!狄清清在此,先行谢过!” 周沐清看着狄清清郑重其事的样子,眼珠一转,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拉过站在不远处的叶洛,又拽过对面还在消化信息的王砚。 三个人被她硬生生凑到一起,头抵着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密谋般的圆圈,试图将裴淮和狄清清隔绝在外。 “喂,书呆子!”周沐清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安静的正堂里,她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另外两人耳中,“这事......咱们真的能管吗?鬼......鬼我倒是不怕啦!”她嘴上说着不怕,但那紧紧抓着叶洛胳膊的手,还有微微发颤的语调,简直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脸上。 叶洛想起前晚在息霞山目睹山神娶亲时,周沐清和王砚吓得连头都不敢抬、一眼都不敢看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故意沉吟道:“不好说啊。且不提你们二位......怕不怕鬼。”他故意停顿,看了看周沐清和王砚瞬间紧张起来的脸色,“那息霞山山君,乃是一方大山脉的正神,其修为境界,保守估计也不会在金丹之下!届时若查明真是他所为,我们想从他口中问出真相......一旦谈崩动起手来,恐怕我们谁都走不脱。” “我!说!了!我!不!怕!鬼!”周沐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梗着脖子强调,但眼神明显有些飘忽。 “那么叶兄,”王砚这时插话,提出了一个关键思路,“既然山神那边不好直接去探查,风险太大。我们是否可以从苏家入手?第七位受害者苏文絮是苏家人,报案并散播消息的苏文焕也是苏家人。他们府上,或许能找到与息霞山、或者与山神相关的线索?” 第177章 苏府 “这个主意不错!”叶洛眼睛一亮,同时玩心又起。他看着身边强装镇定的周沐清,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那我们就兵分两路!由我们这位‘不怕鬼’的周大仙子,亲自去息霞山,用‘请神令’审一审那位息霞山山神!我和王兄这两个‘怕鬼’的书生,就去趟苏府,探探虚实。如何?” “啊?行......行啊!哈哈!”周沐清的表情瞬间僵硬,笑容无比勉强,“我周沐清又不怕鬼,自然......自然是可以独自去找那息霞山山神‘聊聊’了!哈哈!哈哈!”她干笑了几声,话锋猛地一转,语速飞快地找补道:“但是!本仙子担心你们两个文弱书生去苏府,被那个登徒子苏文焕看不顺眼,直接打杀出来怎么办?!而且!万一......万一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那个什么苏文焕呢?他连自己亲妹妹都敢害!你们两个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对对对!本仙子就是担心你们两个被打杀出来,或者被凶手害了!所以!还是一起行动为好!就这么定了!”她一开始说得磕磕巴巴,后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说越顺,最后几乎是斩钉截铁地拍板,坚决否定了分兵的计划。 叶洛看着周沐清那副明明怕得要死还要强撑、最后慌不择路找理由的模样,心中暗笑,脸上却一本正经,想都没想就点头:“周仙子思虑周全,所言极是。那就依仙子所言,我们三人一同前往苏府探查。” 周沐清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耍了!她恶狠狠地瞪了叶洛一眼,作势就要给他一个熟悉的“金丹期肘击”! 大家相识相知那么久,叶洛早有防备。 答应的话音刚落,不等周沐清发作,他立刻一个敏捷的转身,面向主位上的狄清清,语速飞快地说道:“城主大人!我们已有计较,这就打算先去苏府探探情况。但想必苏家此刻风声鹤唳,我们贸然前往定会遭遇阻拦。不知城主大人能否给我们一个合适的身份,方便行事?”他巧妙地避开了周沐清的“攻击范围”。 要知道,城主虽地位尊崇,但并无直接的司法和查案权柄。 “哦,身份?”狄清清慵懒一笑,似乎早有准备,“放心,姐姐我早就替你们想好了。”她伸出纤纤玉手,竟直接探入自己胸前那对傲人的饱满之间!在周沐清瞬间瞪圆的眼睛和叶洛、王砚尴尬的视线中,她从那深邃的沟壑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块小巧精致的青铜令牌。 令牌上清晰地刻着:宁京护城都督府! “我与都督府的灵淮将军乃是多年至交好友,昨日才特意向他讨要了这块令牌,可让你们在这宁京城地界便宜行事。”狄清清笑吟吟地解释着,手指拈着令牌的挂绳,就要递给叶洛。 叶洛看着那枚还带着狄清清体温和幽幽体香的令牌,目光颤抖着慢慢伸出手...... 马上就要摸到了,甚至已经感觉到了那摄人心魄的温度。 但他眼前猛地一花! 一只白皙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电般地从旁伸出,“嗖”的一声把将那令牌夺了过去! 正是周沐清! 她抢到令牌后,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只用两根手指拈着挂绳,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脏东西。她飞快地将令牌系在了自己腰间,动作麻利得像是要甩掉什么病菌,连一秒钟都不愿让那沾染了狐媚子狄清清气息的令牌触碰自己的肌肤。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周沐清系好令牌,看也不看狄清清和裴淮,拉着叶洛的胳膊就往外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狐狸精”的妖气。 王砚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 裴淮看着周沐清那气鼓鼓的背影,又看了看主位上笑得花枝乱颤的狄清清,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起身跟了出去。 在周沐清一路可以对着叶洛方向“狐狸精”、“不知羞”、“老女人”的小声嘀咕中,他们穿街过巷,来到了位于城北的苏府。 这在宁京城并不算顶级富户的苏府,高门大院的气派反倒远超这一路看到的其他富户。 朱漆大门上镶着锃亮的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倨傲。 门楣高悬“苏府”鎏金牌匾,在初冬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家的富贵与权势。 不过不管怎么说,作为把持着南方近半蚕丝生意的巨贾,苏家还真确实有跋扈的资本。 通报了身份,叶洛上前言明是持都督府令牌前来查问苏文絮小姐遇害一案。 那门房是个眼高于顶的中年人,斜睨着打量了四人一番——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一个同样书卷气但眼神有点愣的青年,一个虽然漂亮但穿着普通鹅黄裙的少女,还有一个气质清冷、存在感稍低的劲装女子。 门房鼻孔里哼出一声,慢悠悠地进去禀报,让四人在门外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周大小姐几欲想走,都被叶洛拦了下来。 不得不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家仆,从看门杂役到门房,都跟那苏文焕看人的眼神如出一辙。 好不容易被引进门,穿过几重雕梁画栋的庭院,来到一处偏厅。 厅内陈设奢华,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熏炉里燃着名贵的香料。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和冷漠的气息。 接待他们的是苏家的一位管事,姓刘,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精明中带着疏离。 “几位持都督府令牌而来,不知有何贵干?”刘管事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恭敬,目光在周沐清腰间的令牌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视。 “奉都督府之命,我等四人前来调查贵府苏文絮小姐遇害一案,需询问相关人员,并查看小姐生前居所。”叶洛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说道,同时指了指腰牌。 第178章 挑衅至极 “调查?”刘管事嘴角扯出一丝冷淡的笑意,“此案已有镇山司和通玄署的大人们过问,府衙也早已勘验多次。不知都督府为何又派人前来?况且,我家小姐刚刚遇害,尸骨未寒,府中上下悲恸万分,实在不宜再受打扰。几位还是请回吧。”话语虽然客气,但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有猫腻。 叶洛马上就意识到了这管事看似威胁的话语中,已经透露出了很大的问题。 眼看周沐清眉头一挑,连带着在门外等了那么久的怨气就要一并发作。 叶洛轻轻按了下她的手臂,示意稍安勿躁。 他已经捕捉到刘管事话语中的关键——苏家反复强调“镇山司”、“通玄署”以及“府衙”,却对真正的受害者苏文絮本身,那种悲痛感显得极其公式化,甚至有些刻意。府中虽然挂着白幡,却不见多少真正的哀戚氛围,仆役们行色匆匆,眼神里更多的是紧张而非悲伤。 “刘管事此言差矣。”叶洛沉声道,“苏小姐遇害,乃惊天惨案,更是宁京城连环凶案的关键一环。都督府职责所在,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以慰死者在天之灵,也还宁京城百姓一个安宁。况且,苏家既然已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想必也是希望能尽快找出真凶。我等正是为此而来,何来打扰之说?还请管事行个方便。”他直接将都督府令牌从周沐清腰间扯下,怼到那刘管事的面前。 看到对方如此难缠,注定不是那种一两句就能打发走的善茬。 刘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世家豪奴面对“强龙”时的顽固和抵触。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位公子言重了。苏家散布消息,乃是悲愤之举,希望引起各方重视,早日缉拿真凶。但府内自有规矩,小姐的闺阁,岂是外人说进就能进的?即便是都督府,也要讲个章程吧?几位如此年轻,不知在都督府担任何职?可有正式的勘验文书?” 话语间充满了刁难和轻视。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也悄然出现在偏厅门口,隐隐形成阻拦之势。 王砚有些气愤,上前一步:“我们持令牌而来,便是奉命行事!人命关天,我央央大宁,岂能因尔等阻拦便......” “便如何?”一个带着明显轻佻和傲慢的声音打断了王砚的话。 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在几个家丁簇拥下,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来人正是苏文焕。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黑,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带着一种被酒色和骄纵浸淫出来的阴鸷。 他目光扫过四人,尤其在周沐清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甚至带着点恶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扬春城画舫上那位......‘仙气飘飘’的周仙子吗?”苏文焕折扇一收,语气轻佻,“怎么?扬春城不够你显摆,跑到我宁京城来指手画脚了?要知道...这宁京城可没有你那位王公子了!” 周沐清脸色一沉:“苏文焕!嘴巴放干净点!我们是来查案的!” “查案?就凭你们?”苏文焕嗤笑一声,眼神扫过叶洛和王砚,充满了鄙夷,“一个酸腐书生,一个呆头鹅,再加一个......”他看向裴淮,裴淮那清冷的气质和姣好的面容甚至让他忍不住舔了舔舌头,但语气依旧刻薄,“还有一个不知来历的高挑美人。哦,对了,还有个都督府的牌子。”他瞥了眼叶洛还抓在手里的令牌,笑容更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 “我知道你,周沐清。”苏文焕向前走了两步,距离周沐清很近,那股浓重的熏香和酒气混合的味道让周沐清皱紧了眉。“你是云州城周州尊的掌上明珠嘛,现在更是成为了山上人,了不起。”他拖长了音调,充满了嘲讽,“但是,那又如何?” 他收起扇子,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强烈的侮辱意味,朝着周沐清的鼻尖点去! 动作慢得像是在挑衅她的底线。 不,不是像,而是就是在挑战苏沐晴的底线。 “山上人,不可以无理由随意大范围打杀世俗人,这是规矩,对吧?”苏文焕盯着周沐清瞬间燃起怒火的眼睛,笑容扭曲,“只要我不碰你,不主动攻击你,你能奈我何?嗯?周仙子?”他的手指停在距离周沐清鼻尖只有毫厘的地方,几乎能感受到她因愤怒而急促的呼吸。 周沐清全身灵力瞬间涌动,指尖微光闪烁,眼中杀意凛然。 她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出手将这个登徒子轰杀成渣。 叶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裴淮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只等这位无耻之徒踏破那最后一道禁制。 而就在这时。 苏文焕的手指猛地收了回去。 同时爆发出一阵放肆而得意的大笑:“哈哈哈哈!查!让他们查!”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刘管事!带他们去我妹妹的院子!让他们查个够!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能查出什么花来!哈哈哈哈!”他大笑着,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转身带着家丁扬长而去,留下满厅的压抑和屈辱。 刘管事得了少爷的“旨意”,虽然依旧面色冷淡,但也不敢再明着阻拦,只得板着脸道:“几位,请随我来。” 在刘管事和几个家丁“护送”下,四人总算来到了苏文絮生前独居的小院。 小院位置有些偏僻,显得格外冷清。 院门紧闭,上面挂着白布。 推门进去,院内倒是整洁,但缺乏人气。 房间内陈设雅致,带着少女闺阁的气息,梳妆台上还放着未用完的胭脂水粉。 然而,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人去楼空的死寂之中。 叶洛仔细检查了书案——那里是发现尸体的地方,狄清清描述的血染书案和嫁衣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他仔细查看桌面、座椅、地面......确实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多余的脚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异常的灵力波动残留。 第179章 揍他! 一切都干净得如同被精心擦拭过。 现在在他心中不只有凶手动用秘法遮掩灵力波动和稳定灵气这一个猜测了。 那刘管事的话语,和苏文焕的有恃无恐,已经让叶洛将视线移到了“镇山司”和“通玄署”身上。 周沐清忍着不适,检查了衣柜、床铺。 王砚则翻看了一些书籍和散落的纸张。 裴淮发挥她纯粹武夫的身法,悄无声息地检查着窗棂、门栓、甚至房梁等细微之处。 可是结果令人沮丧。 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没有遗书,没有可疑物品,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灵力残留。 仿佛苏文絮的死,真的只是一个无形的幽灵所为,或者......凶手在事后进行了极其彻底的清理,抹去了一切痕迹。 或者,这棋盘上的所有黑子,都在替这整件连环杀人案遮掩。 四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挫败。 “几位,可查完了?”刘管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浓重的嘲讽意味,“若查完了,就请吧。近日府上诸事繁忙,实在腾不开人手与各位大人做侦破悬案的小游戏,我看几位还是移步他处碰碰运气吧。” 周沐清看了眼叶洛。 叶洛两手一托,点了点头。 四人只得灰溜溜地离开小院准备就此离开。 刚走到苏府通往大门的主道,就看到苏文焕正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脸上挂着那种令人极其厌恶的、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哟,几位‘神探’出来了?”苏文焕踱着步子上前,笑容满面,“怎么样?在我妹妹的香闺里,可找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线索了?比如......凶手留下的凶器?还是勾魂鬼差的名帖?” 勾魂鬼差? 叶洛面无表情,心里已经又捕捉到了线索——这苏文欢是如何在嘲讽他们的语言中,联想到这个少见词语的? 自然是心有所想。 他在近日,一定接触过这类事情,才会心中有所暗示,于是脱口而出。 周沐清气得脸色发白,王砚紧握着拳头。 “看来是没有了?”苏文焕摊开手,故作惋惜状,“啧啧啧,白跑一趟,还打扰了我妹妹的清静。这损失......该怎么算呢?” 他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叶洛身上,笑容变得阴冷:“哦,对了。刚才走得急忘了说,我苏家的大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你们踩脏了我苏府从西牛贺洲通过跨洲渡船买来的上等地砖,还惊扰了我苏府难得的安宁,这笔账,总得算算吧?我也不多要,一人赔个十两银子的‘踏青费’,多了怕你们出不起,这不过分吧?”这话引得他身后的家丁们发出一阵哄笑。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和羞辱! 叶洛深吸一口气,知道跟这种无赖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王砚,眼神交汇的刹那,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 王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叶洛的意思。 揍他。 这位平日里有些呆愣的热血书生,此刻胸中的正义感和被反复羞辱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猛地一步踏前,从丹田里调动灵气,运转至手掌之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苏文焕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上! 强大的力量抽得那被酒色掏空身子苏家大少,原地转了三圈才跪倒在地。 那些家丁笑声戛然而止。 全场瞬间死寂。 只留下那清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苏家大院内回荡。 苏文焕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跪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才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王砚,眼中充满了暴怒和惊愕。 家丁们也惊呆了,刘管事更是目瞪口呆。 王砚打完这一巴掌,心中那淤堵之气散去,清清爽爽地整了整自己有些歪斜的衣襟,推了推头上儒巾,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凛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浩然正气: “一、我王砚,乃大宁读书人王砚,重德九年秀才,青州平阳县人士,并非那金丹境修士,亦不受那‘仙凡不得随意相残’的规则约束!” “二、我无门无派,不受任何宗门戒律束缚!” “三、此刻,我代表的是宁京护城都督府,手持令牌,奉令查案!” 他指着捂着脸、气得浑身发抖的苏文焕,厉声道:“尔等身为平民百姓,先是百般阻挠公务,后又公然敲诈羞辱!方才那一巴掌,是代都督府教训你这藐视王法、妨碍公务之徒!” 王砚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丁,最后钉在苏文焕脸上:“现在,立刻让开!否则,休怪王某依法行事,再赏你几记耳光!或者说你们苏家,是想尝尝藐视都督府的下场吗?!” 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配合着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巴掌,瞬间镇住了场面! 家丁们被他的气势所慑,竟无人敢上前。 苏文焕捂着脸,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也被王砚那“代表都督府”的凛然气势和“再赏耳光”的威胁噎得说不出话。 叶洛嘴角勾起笑意。 周沐清瞪大了眼睛,看着王砚,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书呆子。 裴淮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和......淡淡的赞许。 她没想到,这个进京三人组中,哪怕是最不起眼的王砚,也会有这不同凡响的一面。 苏府大门前,气氛剑拔弩张。 王砚那瘦削的书生身影,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苏文焕眼中怨毒越来越深,逐渐状若疯虎,扬起手就要不顾一切地反抽回去! “文焕!住手!” 就在时,一个苍老极具威严的声音从苏府深处传来,压下了场面的混乱。 苏文焕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不甘心地喊道:“爷爷!我咽不下这口气!他们......” “我说,给各位大人让路!” 那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第180章 给王兄买些胭脂水粉 只见从苏府正堂方向,走出一群人。 为首者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身穿锦缎常服,手中拄着一根雕刻着威严龙头的紫檀木拐杖。 他面容枯槁,眼神深邃,正是苏家现任家主,苏老太爷。 苏老太爷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捂着脸、一脸戾气的苏文焕,又看向叶洛四人,最后落在叶洛身上片刻,眼神复杂。 他对着叶洛等人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老朽苏震山,忝为苏家家主。家门不幸,遭此横祸,又逢下人无状,孙儿莽撞,冲撞了几位持令而来的大人,老朽在此代苏家上下,给各位赔个不是了。” 他微微躬身,态度看似诚恳,但那份世家家主的矜持和疏离感却挥之不去。 “爷爷!”苏文焕急道,满脸不忿。 “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苏震山龙头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厉声呵斥,“滚回你的院子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苏文焕被祖父当众如此呵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怨毒地剜了王砚和叶洛一眼,最终还是不敢违逆祖父,恨恨地一跺脚,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阴沉着脸转身离去。 临经过叶洛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叶洛是吧?今天这巴掌,还有扬春城那次,老子一并记下了!总有一天会找你们一并清算的,放心,那天不远了!” 叶洛同样面对他交错出门,听到这挑衅话语却是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轻轻“呵呵”一声,便带着周沐清、王砚和裴淮,在苏府众家丁侧身让出的道路上,昂然走出了苏府那朱红大门。 走出苏府,外面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 但刚才在苏府的遭遇,从进门时的刁难、苏文焕的羞辱、到搜查的一无所获,再到最后冲突的爆发,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几人心头。 叶洛在前面沉默地走着,周沐清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一脸郁闷加不爽。 王砚则揉着自己刚才打人的手腕,脸上既有出了口恶气的痛快,又有一丝茫然。 裴淮依旧清冷,但眼神中也带着思索。 没人问叶洛要去哪里,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几个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跟着叶洛在街巷中穿行。 直到裴淮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他发现在前面带路的叶洛脚步没有丝毫犹豫,似乎是有着明确的目的地。 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堂弟,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她环顾四周,并非回客栈或城主府的方向。 叶洛闻言,脚步一顿。 “哎哟!” 紧跟在他身后、正低头郁闷的周沐清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了叶洛的后背上,鼻子撞得酸酸的。她捂着鼻子,气呼呼地抬起头:“书呆子你干嘛啊!突然停下也不说一声!” 叶洛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伸手指了指旁边:“到了。” 三人顺着他的手指抬头望去。 只见街边矗立着一座装饰得颇为雅致、甚至带点奢华气息的二层楼阁。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娟秀又不失大气的字:半面倾城。 一股混合着各种花香、脂粉气的馥郁香气从敞开的店门内飘散出来。 “半......半面倾城?”周沐清愣住了,随即脸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有些结巴地看着叶洛,“书......书呆子!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现在......现在哪怕是给我买礼物......我也是不会开心起来的!” 她嘴上说着不开心,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店内那些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扭捏。 站在她身后的裴淮,清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耳根似乎也微微泛红。 虽然她年纪不小,但被叶洛带来这种地方......感觉还是怪怪的。 王砚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看胭脂铺子,又看看叶洛,再看看两位表情微妙的姑娘,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惊恐地上下打量着叶洛,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双手护在胸前,声音都变调了:“叶......叶兄!你......你给两位姑娘买胭脂做礼物我理解!但是我......我王砚堂堂七尺男儿,熟读圣贤书,实在......实在没有那等龙阳之癖好啊叶兄!你可千万别......” 叶洛被他这离谱的联想和反应逗得差点笑出声,但看着王砚那副如临大敌、仿佛贞操不保的样子,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并没有准备开口解释。 只是快步走到王砚身后,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就往店里走:“想什么呢你!别废话了!快进去吧!就属要给你买的最多!” “啊?!真给我买?买什么?!”王砚被推得踉跄,惊恐地挣扎着,“叶兄!使不得啊!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 周沐清和裴淮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刚才的郁闷也被冲淡了不少。 周沐清噗嗤一声笑出来,裴淮嘴角也微微弯起。 两人也带着好奇和一丝好笑,跟在后面走进了这间名满九州的胭脂名店“半面倾城”。 店内装饰果然雅致奢华,各色胭脂水粉、香膏头油陈列在精致的货架上,流光溢彩,香气袭人。 一个穿着得体、笑容可掬的中年女掌柜立刻迎了上来:“几位贵客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不知想看看些什么?是给这两位姑娘选些上好的胭脂,还是......” 她目光在叶洛和挣扎的王砚身上扫过,笑容有些微妙。 叶洛没理会掌柜的客套,目光在货架上快速扫视,直接开口:“掌柜的,给我拿你们这里最便宜、粉质最白的妆粉,还有颜色最红、最艳的胭脂!” 第181章 装鬼吓唬人 “最便宜的?!”周沐清一听就不乐意了,她扯了扯叶洛的袖子,“喂!书呆子!你什么意思啊?送我礼物还要买最便宜的?太没诚意了吧!反正最后也是我付钱,买点好的不行吗?” 她嘟着嘴,表达着不满。 叶洛没有理她,只是催促掌柜:“快些,按我说的拿。” 掌柜虽然心中嘀咕,但顾客是上帝,还是很快取来了几款符合要求的廉价妆粉和几盒颜色极其艳俗、如同鲜血般的大红胭脂。 那廉价的妆粉粉质粗粝,颜色惨白;而那胭脂也是红得刺眼,带着一股浓烈的香精味。 叶洛拿起那盒最白的妆粉,打开盖子,目光在王砚那张带着书卷气的清秀脸庞上逡巡。 王砚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连连后退:“叶......叶兄!你......你要干什么?” “别动!”叶洛一把按住王砚的肩膀,另一只手用指腹蘸了些那惨白的妆粉,不由分说就往王砚脸上抹去! “啊!叶洛!住手!有辱斯文!成何体统!”王砚大惊失色,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 他堂堂读书人,当众被涂抹脂粉,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叶洛却不管不顾,一边躲闪着王砚挥舞的手臂,一边在他脸上、脖颈上认真涂抹、拍打、试色。 那惨白的粉在王砚脸上不均匀地铺开,效果十分惊悚,配上他惊恐的表情,显得无比滑稽。 “嗯......这个不行,太死白了,像吊死鬼......”叶洛皱着眉评价,又换了一盒更便宜、粉质更粗的,“这个......也不行,卡粉......王兄你这皮肤不行啊,毛孔有点粗......”他一边试一边还点评着。 周沐清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噗哈哈哈......王……王呆子......你......哈哈哈......好像......好像个唱戏的丑角......哈哈哈......”她完全忘了刚才对“便宜货”的不满,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解压太搞笑了。 裴淮也忍俊不禁,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连那见多识广的女掌柜,看着王砚那副惨不忍睹的“尊容”,也拼命忍着笑意,脸憋得通红。 王砚欲哭无泪,感觉自己的一世英名和读书人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叶洛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他悲愤地喊道:“叶洛!士可杀不可辱!你......” “闭嘴!我?我什么?王兄你就牺牲一下吧!”叶洛终于选定了一款效果相对“自然”的妆粉,又拿起那盒艳俗的大红胭脂,在王砚脸颊上用力抹了两坨夸张的“腮红”。 “好了!就这个了!”叶洛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一个脸色惨白、双颊通红、眼神悲愤欲绝的“书生版鬼脸”。 但是采购并未结束。 叶洛又带着生无可恋的王砚和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姑娘,杀进了成衣店和首饰店。 他专挑那种廉价、俗艳、甚至带着点劣质感的红色嫁衣、劣质凤冠、红盖头,还有各种叮当作响的廉价珠钗、假花。 周沐清和裴淮虽然不明所以,但也饶有兴致地帮忙挑选,看着王砚被叶洛拿着各种女性饰品在身上比划,时不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王砚则已经全程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大肆采买了一番后,四人拎着大包小包,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城主府。 狄清清早已吩咐下人为他们安排好了相邻的几间干净厢房,并吩咐下人不得打扰。 回到叶洛的房间,关上门,周沐清立刻迫不及待地问:“书呆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嘛?还有王呆子这......”她指着王砚脸上还未完全擦掉的惨白粉底和红晕,又是一阵好笑。 叶洛示意大家坐下,脸上的嬉笑之色尽去,变得严肃起来。 他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摊开在桌上——惨白的水粉、艳红的胭脂、俗艳的红嫁衣、劣质的凤冠、红盖头...... “好了,现在说说我的猜测和计划。”叶洛的目光扫过三人,“我们在苏文絮的闺房一无所获,苏家上下,尤其是苏文焕,态度极其可疑。他们似乎并不真正在意苏文絮的死,只是想借机把事情闹大。而苏文焕......他挑衅我们的时候无意间说出了,‘勾魂鬼差的名册’几个字,正常来说不应该如此,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他很可能亲眼见过息霞山山神豢养的阴兵鬼差!并且印象深刻,这才会下意识脱口而出。甚至......他可能知道些什么内情!” 他拿起那盒惨白的妆粉:“所以,我打算今晚,让王兄......假扮成死去的苏文絮,去找这位亲哥哥问问清楚。” “什么?!”王砚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假扮......假扮苏文絮?!叶兄!你......你莫不是疯了吧?!我堂堂七尺男儿,谦谦君子!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等女儿装扮?!这......这成何体统!有辱斯文!万万不可!” 他指着桌上的嫁衣凤冠,脸都绿了,“还有!为什么不让周仙子或者叶姐姐假扮?” “就是啊,从身量上来说,似乎我更合适吧。”周沐清也帮腔道,虽然她也很想看王砚穿女装的热闹,但还是觉得这主意太离谱。 叶洛摇摇头,目光阴狠:“因为,可能需要‘出手’教训苏文焕几下他才会老实回答问题。”他看向周沐清和裴淮,“至于你们二位,都是名门正宗的仙门弟子,身份敏感。那苏文焕虽然是个纨绔,但他知道周仙子的身份,也肯定能猜出裴......堂姐不简单。如果由你们假扮,一旦被识破,或者万一需要动手教训他,很容易被他抓住把柄,告到镇山司甚至书院,说仙门弟子恃强凌弱,干涉世俗,甚至装神弄鬼恐吓凡人。这罪名可大可小,会给你们和背后的宗门带来麻烦。” 第182章 谁?谁在外面?! 叶洛转而看向王砚,学着白天王砚在苏府门口“气自华”的样子,眼神带着鼓励和“大义”:“但王兄你不同!第一,你非金丹境修士,不受那‘仙凡不得随意相残’的严格规则约束。第二,你无门无派,不受任何宗门戒律束缚。第三,你白天刚代表都督府扇了他一巴掌,由你假扮‘冤魂’去找他‘索命’,再‘打’他一顿,合情合理!就算被他识破,顶多算私人恩怨或装神弄鬼,扯不到仙凡对立的大旗上。而且,他白天被你打了,晚上再被‘鬼’打,惊吓效果绝对翻倍!更容易吓得他说出真话!” 王砚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就想反驳:“那......那叶兄你呢?你为什么不能......” “我?”叶洛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眼神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我自然有其他更要紧的事情要去做。今晚,我要去会一会......那真正的‘鬼新娘’。” 深夜,苏府深处,属于长房嫡长孙的奢华小院内。 卧房内烛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熏香与情欲的气息。 苏文焕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鏖战”,此刻正像一滩烂泥般趴在那位他花了大价钱从秦淮河“夜秦淮”请来的花魁莺兰那光洁如玉的后背上,贪婪地喘息着。 莺兰姑娘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嫌恶,但职业素养让她瞬间换上温柔妩媚的笑容,她轻轻翻过身,用一方丝帕温柔地擦拭着苏文焕额头的汗珠。 “呼......呼......莺兰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苏文焕喘着粗气,被莺兰轻轻一推,顺势仰躺在一旁,脸上是餍足后的得意,“往日......往日只是远远看着姑娘在画舫上抚琴......便已让本公子心神荡漾......今日......今日仅仅是‘浅尝’......便已是人间至味......”他嘴上说着满足,手上却依旧不老实地在那傲人的峰峦上流连揉捏。 莺兰半坐起身,不着痕迹地避开那过于用力的揉捏,任由他占些手上便宜,脸上依旧媚眼如丝,柔荑轻抬,为他捏着肩膀:“苏公子谬赞了。往日苏公子出手虽也大方,可从未如今日这般豪气呢。一场‘竞诗会’便豪掷十万两拍下诗魁,只为见奴家一面,当真是让奴家有些受宠若惊。”她的声音带着钩子,恰到好处地撩拨着苏文焕的虚荣心。 “哈哈!莺兰姑娘!”苏文焕被捧得飘飘然,酒意和情欲让他口无遮拦,“苏家!马上就不同往日咯!嘿嘿,本公子只与你一人说,可莫要四处声张......声张?声张也无妨!哈哈哈!很快,整个宁京城,不,整个大宁!都要知道我们苏家的......”他语无伦次地显摆着,仿佛真有什么泼天富贵即将降临。 “苏......苏公子......”莺兰忽然微微蹙眉,打断苏文焕的话,目光疑惑地望向窗外,“您府上的家丁......巡夜要挂这么多灯笼吗?外面......好亮啊......”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异常明亮,甚至有些刺眼,完全不像是寻常灯笼的柔和光晕。 “灯笼?”苏文焕被打断兴致,不耐烦地皱眉,“我不是吩咐了今晚谁也不准进我这院子打扰吗?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真是扫兴!快滚快滚!”他骂骂咧咧地坐起身,也朝窗外望去。 这一看,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窗外并非灯笼的暖光,而是一片跳跃、摇曳的......火光!将整个院落映照得如同白昼。 “不......不对!苏公子!好像是......失火了!”莺兰仔细辨认,那火光并非稳定的灯火,而是带着火焰特有的摇曳和热度感,她失声惊呼。 “什么?!”苏文焕猛地扭头看向莺兰,却见刚刚还半裸着准备穿衣的花魁,身体突然一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噗通”一声栽倒在柔软的锦被上,人事不省。 “莺兰?!”苏文焕惊骇莫名,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来人!快来人啊!救火!有刺客!”他再也顾不上莺兰,连滚带爬地跳下床,胡乱套上一只鞋,赤着另一只脚就冲向房门。 “轰!” 他刚拉开房门,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刺目的火光猛地扑面而来。 一条幽蓝色的“火蛇”仿佛有生命般,咆哮着将他狠狠推回了屋内! “啊——!”苏文焕被撞得跌倒在地,屁股生疼。他惊恐地看着门外那跳跃的、散发着不祥蓝光的火焰,以及被火光映照得如同鬼蜮般的庭院。 没有家丁的呼喊,没有救火的嘈杂,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这诡异的蓝火。 “救命!救命啊!人呢!都死哪去了!”苏文焕手脚并用地向床的方向倒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形。 就在这时!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在窗外明亮的火光背景下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苏文焕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紧接着,那黑影又在另一扇窗户前急速掠过! “谁?!是谁在外面!装神弄鬼!”苏文焕厉声嘶吼,试图用声音驱散恐惧,但回应他的只有自己声音在空旷房间内的回响和门外火焰的噼啪声。 房间内,苏文焕的惊叫声连连如同困兽。 房间外,小院已被一层无形的、隔绝声音和光线的简易法阵笼罩。 周沐清指尖跳跃着幽蓝色的灵气火焰,这些火焰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和光芒,却如同虚幻之物,没有引燃任何草木或建筑,纯粹是一种用灵气转化成光影与热度的术法。 “哼,让你欺负人!吓不死你!”周大仙子操控着火焰,脸上带着一丝解气和促狭。 第183章 熟悉的耳光 “堂姐!火候差不多了!再转两圈,准备把‘新娘’送进去!”叶洛压低声音指挥着,指尖持续弥漫出丝丝缕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粉色雾气——这是他一路钻研《林小鹿日记》的成果,一种能致人昏睡的幻雾。 刚才迷晕莺兰姑娘的就是这招,虽然前三次操作失误让雾气浓度没控制好,差点连苏文焕一起放倒,但第四次总算成功了。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身旁那个盖着大红盖头、穿着廉价但刺眼红嫁衣的身影——正是生无可恋的王砚。 “王兄,该你上场了。记住,飘着进去,千万别说话!但气势要足!”叶洛叮嘱道。 红盖头下,王砚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那是混合着羞愤、绝望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虽然盖头遮着看不见,迈着如同赴死般的沉重步伐,走到苏文焕的房门口站定。 裴淮的身影如同鬼魅,再次以极快的速度无声无息地绕着屋子转了两圈,留下道道残影,加深了苏文焕的恐惧。 完成最后一圈,她瞬间回到叶洛身边,对着房门隔空一掌! “砰!”房门应声而开! 裴淮五指微张,隔空一抓!一股柔和的力量瞬间包裹住门口的王砚! 王砚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竟真的如同鬼魂般,双脚离地,飘飘忽忽地“飞”进了那火光摇曳的房间,那股情欲与刺鼻的气味让他险些呕吐出来。 与此同时,周沐清心念一动,门外幽蓝色的灵气火焰也一起涌入屋内,瞬间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阴森诡谲的蓝! “啊啊啊——!”苏文焕看到一团红影飘了进来,伴随着满室幽蓝鬼火,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他连滚带爬地向后躲,试图缩进墙角。 那“红衣女鬼”就那样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盖头低垂,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怨气。 苏文焕吓得肝胆俱裂,又想往门口冲:“滚开!妖孽!给我滚开!” “呼!”又是一道幽蓝的火舌从门口喷涌而入,带着灼人的热浪,再次将他狠狠撞翻在地! “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苏文焕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文絮?是妹妹吗?!”他惊恐地望向那悬浮的红影,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女鬼”的胸前,或许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最原始的恶行,然后就感到一丝荒诞的怀疑,他竟然脱口而出:“不......不对!我妹妹......没......没这么小......” 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恰巧击中了某位仙子的软肋。 于是。 “轰!” 窗外,一道愤怒的幽蓝火球凭空出现,擦着苏文焕的头皮呼啸而过!瞬间将他精心梳理的发髻烧掉了一大撮!焦糊味弥漫开来! “啊啊啊!饶命!饶命啊!”苏文焕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头皮灼痛,恐惧达到了顶点。 见“女鬼”依旧沉默,只是那盖头下的“目光”似乎更加冰冷怨毒,苏文焕在极度的恐惧中,竟生出一股扭曲的暴戾!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装神弄鬼!你活着的时候老子都不怕你!一个赔钱货罢了!死了变成鬼又能怎么样?!告诉你!识相的赶紧滚回你的灵堂去!老子能杀你一次,就能......就能......” “啪——!!!” 他狠话还没放完,那悬浮的“女鬼”动了!速度快如闪电!红影一闪,瞬间就飘到了苏文焕面前!盖头因动作剧烈而猛地向后掀起一角! 苏文焕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死气沉沉、如同刷了厚厚白垩的平面!在那惨白的脖颈处,赫然是一圈触目惊心、如同刚刚割裂开的、还在“汩汩流血”的鲜红伤口。 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掌带着一股阴风,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啊!”苏文焕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麻木。这感觉......这力道......这位置......竟与白天那个书呆子王砚抽他的那一巴掌,一模一样。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熟悉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再也不敢看那张恐怖的脸,连滚带爬地缩到床脚,裤裆处瞬间湿热一片,腥臊的尿液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他崩溃了,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求饶: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妹妹!索你性命的......是那些阴兵鬼差!是爷爷......是爷爷那个老不死亲自动的手你忘了吗!是那鬼差亲自看着爷爷动的手啊!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你去找爷爷索命!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啊!呜呜呜......” “啪!”又是一记狠辣的耳光!力道之大,打得苏文焕嘴角溢血。 “女鬼”的沉默和连续的耳光,彻底击垮了他。巨大的恐惧和内心的阴暗如同开闸的洪水,他开始了忏悔式的哭诉: “我错了!妹妹!哥哥错了!哥哥不该从小欺负你......不该抢你的东西......不该骂你赔钱货......更不该......不该总想着将你占为己有......看你长大了......就又想着把你随便嫁给哪个糟老头子换好处......是哥哥混蛋!哥哥不是人!你原谅我吧......别索我的命......求求你了......” 房间外,隐在暗处的叶洛,在听到“阴兵鬼差”、“动手的是爷爷”这几个关键信息后,眼神逐渐开始变得锐利。 他不再关注屋内苏文焕那不堪入耳的忏悔,低声对周沐清和裴淮道:“差不多了,按计划行事,别玩过头,时间到了记得收尾。我去灵堂了。” 说完,他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苏文焕的小院,向着苏府深处那更为阴冷偏僻的灵堂方向潜行而去。 第184章 嗒嗒嗒! 屋内,“女鬼”王砚在裴淮真气操控下,依旧悬浮着,发出低沉的、如同来自九幽的呜咽声,配合着幽蓝鬼火,持续给予苏文焕精神上的折磨。 周沐清和裴淮则隐在暗处,一个操控火焰制造恐怖氛围,一个维持着王砚的“悬浮”状态,确保这场“鬼戏”在叶洛到达灵堂前,不会提前落幕。 苏府灵堂,位于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与苏府其他地方的奢华喧嚣不同,这里异常冷清,甚至可以说是荒凉。只有稀稀拉拉几盏惨白色的灯笼挂在廊下,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纸钱和香烛燃烧后的呛人气息,混合着一种木头腐朽和陈旧布匹的味道。 正如叶洛所料,这里几乎看不到守夜的家丁仆役,只有两个年老力衰、昏昏欲睡的老仆靠在廊柱下打盹。 苏家对这位嫡长孙女的态度,由此可见一斑。 叶洛如同狸猫般轻盈地绕过打盹的老仆,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灵堂正厅。 厅内光线昏暗,只有灵台前几支粗大的白蜡烛燃烧着,烛泪堆积。 一口厚重的、刷着黑漆的棺材停放在灵台之后,尚未封棺。 空气中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更加浓郁。 叶洛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口棺材上。 他缓步上前,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搭在棺盖上。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传来。 这寒意并非寻常的阴冷,而是带着一种......怨气极深的阴煞之气。 绝非自然死亡能产生。 他心中一凛,更加确信苏文絮的死绝不简单。 然后就尝试着微微发力,想要推开棺盖查看尸体。 “嘎吱......” 棺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推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加强烈的阴寒煞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防腐药材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摇曳的烛光,叶洛看到了棺内。 苏文絮穿着一身素净的寿衣,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的面容经过处理,显得安详平静。然而,叶洛的目光很快就被她脖颈处吸引了——那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类似石膏的东西,显然是为了掩盖那致命的伤口。 但最让叶洛在意的,还是覆盖在寿衣外的,竟然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 不出意外就是狄清清描述中,她遇害时穿着的那件染血的嫁衣。 这件嫁衣被清洗过,但依旧能看到大片大片无法完全洗去的深褐色血渍。 叶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隔着衣袖,轻轻捻起嫁衣的一角布料。 入手冰凉滑腻,是上好的丝绸。但仔细感受,却能发现这嫁衣的针脚......极其细密规整,甚至带着一种很独特、很奇怪的感觉,绝非普通绣娘的手笔。 更奇怪的是,在嫁衣内侧靠近心脏的位置,叶洛的指尖触摸到了一小块异常坚硬的区域,仿佛绣着什么特殊的东西,被巧妙地隐藏在内衬的夹层里!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带着回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缓慢而沉稳地朝着灵堂的方向走来! 叶洛瞳孔微缩,立刻放下嫁衣一角,迅速而无声地将棺盖推回原位,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再次如同鬼魅般闪身,悄无声息地隐入了灵堂深处最浓重的阴影之中,屏住了呼吸,目光锐利地盯向门口。 会是谁?是来查看尸体的苏家核心人物?还是......那个“动手的爷爷”? “嗒......嗒......嗒......” 那缓慢、沉重,带着回音的脚步声,在死寂的灵堂外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叶洛紧绷的心弦上。 并且声音越来越近,目标明确,直指灵堂。 叶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下意识地又往厚重的黑色布帘后面缩了缩身体,几乎将自己完全融入灵堂深处最浓稠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光线昏暗的入口。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借着廊下惨白灯笼的微光,一个黑影出现在门槛处。 它的动作极其诡异——并非正常人行走,而是以一种僵硬而怪诞的姿势,单脚撑地,如同一失去平衡的木偶,一下,又一下地弹跳着,就这样跃过了门槛,进入了灵堂。 而且这个黑影就如此堂而皇之地从廊下那两个打盹的老仆身边“跳”过。 那两个老仆依旧垂着头,鼾声细微,仿佛对近在咫尺的诡异存在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无法察觉! 不是人! 叶洛瞬间得出了这个令人心悸的结论。 那黑影跳进灵堂,长明灯摇曳的昏黄光线终于勉强照亮了它的轮廓。 祂穿着一件宽大得极不合身的墨绿色绸袍,袍子像是套在一个极其干瘪的架子上,空荡荡地垂着,将整个身形都吞没进去。 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显得过大的深青色瓜皮小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留下鼻子以下的部分。那是一张枯黄干瘦的脸,嘴唇薄得如同刀片,干裂起皮,紧紧抿着,透着一股非人的阴冷。 叶洛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装扮......他太熟悉了! 那晚在息霞山山道之上,抬着大轿、诡异无声的“山神娶亲”队伍中,轿子旁边的那个管事鬼差,就是这般模样。 山神府的管事!他来这里做什么?! 叶洛心中警铃大作。 苏文絮的魂魄不是已经被山神迎娶走了吗? 为何还要来这停放尸身的灵堂?难道......那晚看到的“鬼新娘”苏文絮,并非完全体? 或者说,这具尸体上还残留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叶洛直接就想到了那红嫁衣夹层中的东西。 那山神府管事似乎极其敏锐。 祂刚跳进灵堂,那颗被瓜皮帽遮盖的头颅就微微转动了一下,仿佛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异常的气息。 祂停止了跳跃,单脚稳稳地立在地上,如同一个向一边歪倒的雕像,开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弹跳着围绕停放苏文絮的棺材转圈。 第185章 镇喜帖 那跳动的轨迹极其规律,每一次落点都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嗒、嗒”声。 祂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如果有眼睛的话,似乎在扫视着灵堂的每一个角落,搜寻着任何不和谐的气息。 叶洛赶紧将呼吸屏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起来。 他极力压制着体内因紧张而微微加速流转的灵气,让它们变得稍微滞涩一些,缓慢而沉寂,并竭力避免逸散出任何能被感知的灵气。 后背紧紧贴着身后冰冷的墙壁,布帘的褶皱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肤。 那诡异的单脚跳跃声越来越近!一圈......两圈......祂终于跳到了叶洛藏身的布帘附近! 就在叶洛以为它要跳过去时,那山神府管事竟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祂的身体微微前倾,那颗被宽大帽子笼罩的头颅,几乎要贴到布帘上。 一股难以形容混合着陈年纸灰、泥土腥气和冰冷死气的味道透过布帘缝隙,径直钻入叶洛的鼻腔。 叶洛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干裂的薄嘴唇就在布帘的另一侧,距离他的鼻尖......可能只有寸许。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鬼物存在的冰冷气息舔舐过自己的皮肤。 时间感觉走得很慢,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叶洛死死咬着牙关,控制着身体的每一丝颤动,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分毫。 那山神府管事似乎在布帘前停留了几个呼吸,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挤压着叶洛的神经。 但终于,感觉祂没有发现什么,开始无声无息地向后退开了一点点,然后继续它的弹跳巡视。 叶洛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瞬,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 再三确认了灵堂内并无“活物”打扰,山神府管事终于跳到了棺材旁边。 祂伸出那只从宽大袍袖中露出的手——枯瘦、干瘪,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色泽,指甲又长又尖,泛着幽光。 祂那只枯手轻轻搭在沉重的黑漆棺盖上,也不见如何用力,那棺盖便悄无声息地向旁边滑开了一道足以容一人进出的缝隙。 然后,祂做了一个让叶洛有些意外的举动—— 并未直接去查看尸体,而是后退一步,双手紧贴额头,对着棺材里苏文絮的尸身,极其郑重地跪了下去,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森严的礼节感。 磕完头,祂这才再次站起身,“嗒嗒”地靠近棺材。 这一次,管事的目标很明确—— 祂伸出那只枯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苏文絮的胸口位置。 也不知道为什么,祂似乎对触碰苏文絮的肉身,哪怕是尸体也有所顾忌,动作带着一种怪异的谨慎。 祂仅仅是用那尖长的指甲,轻柔地撩开了覆盖在苏文絮寿衣外面的那件染血的红色嫁衣一角,露出了内衬的夹层。 果然如此!就是那夹层中的硬物。 叶洛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看着。 只见那管事的指尖在内衬夹层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极其小心地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被折叠起来的硬物,外面包裹着一层......写着金色“囍”字的红纸? 叶洛心中闪一丝疑问,无法确认那是什么。 就在他全神贯注试图看清那红纸包裹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背后咫尺之处响起: “是‘镇喜帖’。” “唔!”叶洛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惊呼出声。 幸好一只微凉柔软的小手瞬间捂住了他的嘴,将他那声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叶洛想要转头,却被那柔夷看似没有用力,也完全抗衡不过的力量固定住。 那只小手缓缓松开,裴淮对他微微摇头,示意噤声。 “吓死我了!”叶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抱怨,心脏还在狂跳,“你怎么不在那边盯着?留他俩在那玩?” 这力道,他已经猜到是裴淮。 裴淮同样用气声回应,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苏文焕已经被吓晕过去了,屎尿齐流的场面,丑态百出,没什么好看的。周沐清和王砚按计划准备在苏文焕院里‘闹出动静’就行,不用我盯着。恰好又感应到这边有阴气异动,就过来找你了。”她解释完,目光重新投向棺材旁的山神府管事。 “你刚刚说镇喜帖?镇喜帖是什么?”叶洛也立刻将注意力转回,压低声音问道。 此时,那山神府管事正对着棺材再次恭敬地行礼,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着,像是在念诵某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祭文或祝祷词,想必那定是凡人所不能听闻的鬼语。 裴淮的目光紧紧锁住那管事的一举一动,语速极快地低声解释: “像这种强娶生魂的冥婚,身为鬼物的一方,会在生者死亡三日之前,就秘密发出‘喜帖’以告知对方。若生者同意冥婚,自然皆大欢喜,鬼物会按喜帖许诺的好处先行兑现,再进行大婚。若生者不同意,撕掉喜帖便是,冥婚自然作罢。” “但鬼物一方若执意强娶,便会发出这‘镇喜帖’!”裴淮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此帖一出,会强行镇住被强娶一方的魂魄一段时间,使其无法抗拒。同时,鬼物会与其家中掌权者或者是至亲秘密商议。若家人坚决不同意,此事依旧作罢,对被镇魂者也无大碍。但若家人......但凡有一人同意了这场交易,”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棺材,“那么,就会按照冥婚仪轨进行。在大喜之日当天,由‘同意’的亲近之人,亲手结束被娶人的性命!然后为其换上嫁衣,再由阴兵鬼差勾走魂魄,完成阴婚。” “代价是礼成之后,鬼物一方并不能对被娶走的魂魄做任何行为,而是要将其供养起来,一日三次香火,以愿力将其魂魄保存起来。待到礼成之后的第三天,”裴淮的目光又落回那山神府管事手中紧握的镇喜帖,“鬼物必须差人取回这枚当初用来‘镇魂’的‘镇喜帖’,将其从尸体上解除,才能彻底唤醒被娶一方的魂魄,使其真正脱离浑噩的游魂状态,被录入鬼籍,成为鬼物府邸的‘新妇’,若有官身,还将同食香火。至此,这场强娶的冥婚才算真正‘完婚’,契约达成。” 第186章 炼气五阶大修士 就在这时,那山神府管事刚好也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仪式和祷念。 祂将那枚包裹着金囍红纸的“镇喜帖”小心翼翼地收进宽大的墨绿袍袖之中,准备再次单脚撑地,弹跳着离开这阴冷的灵堂。 恰在此时! “走水啦!快来人啊!东院走水啦——!”苏府东侧方向,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家丁仆役惊恐的呼喊声、奔跑声、泼水声乱成一团! 廊下那两个打盹的老仆也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冲天的火光,也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相视一眼后,连滚带爬地朝着火的方向跑去救火,哪里还顾得上灵堂。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骚乱,让正准备离去的山神府管事动作也是一顿!它那颗被瓜皮帽遮住的头颅猛地转向火光冲天的方向,似乎对这意外的人间喧嚣感到一丝错愕和被打扰的不悦。 “时机刚刚好!”叶洛眼中精光一闪,心中为周沐清和王砚的“及时点火”点了个赞。 他低喝一声:“走!把那镇喜帖抢来!绝不能让祂们得逞!”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率先从布帘后冲出,直扑那山神府管事! “等等!”裴淮想拦,毕竟对方是山水正神座下的管事,抢夺其镇喜帖,等于直接挑衅神威,后续麻烦不小。 但看到叶洛已经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她眼中闪过一些无奈。 麻烦?确实有麻烦,但那是对普通修士而言。 对她们琼华派来说......充其量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她当年在北境戍边,连当地神位都敢换,金身都敢一脚碎,事后也不过是轻描淡写地道个歉罢了。 叶洛身形疾掠,体内灵气鼓荡,“炼气五阶大修士”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指尖青光闪烁,转眼凝聚成一道凌厉的指风,直取山神府管事握着镇喜帖的袍袖。 “哼!”那山神府管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刺耳的不屑冷哼。 祂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反手一挥那宽大的墨绿袍袖! 一股阴寒巨力瞬间撞在叶洛身上,将其掀飞。 “噗!”叶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拳击中撞中,护体灵光瞬间破碎,胸口剧痛,喉头一甜,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以比冲出去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砰”地一声狠狠砸在灵堂后方的墙壁上,又重重摔落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咱们“炼气五阶”的小师叔祖,在那鬼差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你敢!”裴淮想要扶额叹息,清冷的眸角向上微挑,伴随着一声轻叱,回荡在阴森的灵堂! 沸血境后期的纯粹武夫动了。 身影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快得甚至超出了视觉的捕捉。 那山神府管事只觉眼前一花,一股令它魂体都感到战栗的恐怖威压已近在咫尺。 “嘭!”一声沉闷的巨响。 裴淮修长的腿如同钢鞭般抽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结结实实地踹在山神府管事的胸口! 那管事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枯瘦的身体被踹得离地飞起。 它手中紧握的那枚“镇喜帖”也脱手飞出。 裴淮另一只脚如同羚羊挂角,轻轻一勾,精准无比地将那枚包裹着金囍红纸的硬物挑向叶洛的方向! 叶洛刚挣扎着爬起来,就看到那枚散发着森森鬼气的“镇喜帖”旋转着朝自己飞来。 他顾不得胸口的疼痛,伸手一抄,稳稳将其握在手中。 得手了! 与此同时,裴淮的身影如影随形,紧追着倒飞出去的山神府管事。 她凌空跃起,一只脚带着千钧之力,如同将要踏碎山河般,狠狠朝着那还没倒地的管事胸口踏下。 “噗——!” 一声如同气泡破裂的轻响传来。 那山神府管事被裴淮这含怒一脚,结结实实地踏在胸口,凌空被踩到泥土中,“咚咚”两声,裴淮脚下一明一暗两次发力踩实。 祂那由阴气和山水灵气凝聚的魂体,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就这样爆散开来。 化作无数缕细碎的黑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叶洛握着手心冰凉刺骨、鬼气森森的“镇喜帖”,感受着刚才那鬼差魂飞魄散时逸散出的鬼气和精纯山水灵气,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灵堂的破窗之外。 子时已至,一轮皓月当空,清辉如练,洒落人间。 月光穿过窗棂,恰好笼罩在叶洛和他手中的镇喜帖上。 裴淮轻盈落地,如同踏月归来的仙子,清冷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怒气。 她看到叶洛握着镇喜帖,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那逸散的本源清气如同受到月华吸引,丝丝缕缕地缠绕着镇喜帖,鬼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月光净化、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充满生机的青色光晕在帖面上流转。 这一幕,竟有一种圣洁而短暂的美感。 “别愣着了!”叶洛看着还在原地、似乎第一次见到他逸散本源清气景象而有些出神的裴淮,哭笑不得地低喊,“你不是痴迷修炼吗?这逸散的本源清气虽然阴寒,但极其精纯,还不赶紧吸收汲取?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说着,他竟一步上前,伸手抓住了裴淮的手腕,顺势一带。 裴淮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再加上她此刻穿着那双为了配合“叶淮”身份而特制的高底鞋,竟比叶洛还略高一点点。 叶洛这一揽,姿势便显得有些别扭。 更像是他扑进了裴淮怀里,小鸟依人,而非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身体瞬间贴近,一股混合着清冽体香涌入叶洛的鼻腔。 裴淮的娇躯明显一僵,清冷的俏脸上瞬间飞起两抹如同朝霞般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感觉刚刚浑身沸腾的力量被瞬间抽走,变得有些瘫软。 但作为修炼狂人的本能,以及对叶洛那份难以言喻的情愫,让她在羞涩慌乱之中,还是下意识地运转起引气法门,开始默默汲取空气中那精纯而浓郁的本源清气。 第187章 我不! 叶洛一边努力的吸收山神府管事被踩碎后散发的鬼气和山水灵气,一边维持着他这“灵气净化器”的高效运转。 两人就以这有些滑稽又暧昧的姿势,在清冷的月光中静静站立。 叶洛能清晰地感受到裴淮手腕上细腻的肌肤和微微加快的脉搏,以及她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清冷气息。 而裴淮,则感觉叶洛的手心滚烫,那股灼热感顺着她的手腕一直烧到了心底。 没有人注意到,在叶洛的怀中,那枚本源清气笼罩的“镇喜帖”,帖面上原本森然流转的鬼气早已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浓郁而充满生机的青色光晕。 帖子上那两个金色的“囍”字,在青光的映衬下,竟显得不再阴森,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圣洁感。 更无人察觉的是,在那山神府管事魂飞魄散的位置,一缕极其细微的黑色鬼气,如同拥有灵智般,避开了月光的照耀和叶洛的吸收,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如同一条滑溜的毒蛇,迅速遁入灵堂角落的阴影之中,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缕鬼气,带着山神府管事临死前的怨念和警示,正以惊人的速度,顺着地下朝息霞山的方向遁去。 “喂!你俩干什么呢!”一声饱含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娇叱,在阴冷的灵堂响起,全然不顾几人此刻应该处于应该好好“躲藏”的状态! 叶洛心头一跳,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灵堂入口处,周沐清正站在那里,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们,杏眼圆睁,小脸气得通红。 她身后,还跟着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鬼新娘”王砚。 叶洛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下意识地就想用力推开怀里的裴淮,解释清楚。 然而,裴淮那看似纤细的手臂却死死环住他,纹丝不动。 以叶洛这点力气,在裴淮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 “呃......周......周仙子!”叶洛只能一脸尴尬地摊开双手,试图解释,“误会!天大的误会!刚刚那山神府的管事鬼差突然来了!堂姐......堂姐她有些受惊过度,我......我正安慰她呢!”他急中生智,把“受惊”的锅甩给了裴淮。 周沐清的表情变化堪称精彩:先是怒火中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随即听到“山神府管事鬼差”,怕鬼的本能瞬间占据上风,小脸刷地一白,眼神惊恐地四处扫视,仿佛那鬼差随时会从阴影里跳出来;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重点! “什么山神府管事!少拿鬼吓唬我!”周沐清气得跺脚,指着叶洛的鼻子,声音又尖又急,“前些日子在息霞山上,我们看见那么多鬼抬着花轿吹唢呐,阴森恐怖得要死!也没见你这么‘安慰’过我啊?!”她一时情急,竟把心底的委屈和醋意直接吼了出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意识到说了什么,一张俏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羞愤欲绝。 巨大的羞耻感让她脑子一热,做出了更惊人的举动。 她像颗竹笋一样冲了过来。 目标直指叶洛和裴淮紧紧相拥的中间。 她竟然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把这两个“黏在一起”的人给撑开。 “你......你们给我分开!”周沐清一边喊着,一边埋头就往两人身体之间的缝隙里硬挤! 裴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弄得微微一晃,倒没什么大碍,只是宽松的劲装衣襟被周沐清顶得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和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在昏暗的灵堂里白得晃眼。 叶洛就惨了。 他本就因为抱着裴淮温软馨香的身子而有些心猿意马,身体已经有了点正常的生理反应。 这下可好,一个更加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的周沐清直接撞进怀里,而且是紧贴皮肤地硬挤。 那平坦却充满弹性的胸脯正好顶在叶洛的腹部,更要命的是,她那纤细却同样柔韧的小腹,就在叶洛胯下某个刚刚苏醒、正蠢蠢欲动的部位上来回蹭动、挤压! 更要命的是,周沐清似乎觉得挤得不够开,还在努力地往上拱,试图从两人胸口之间的缝隙钻出头来! “唔......”叶洛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又分流向两处战场,一张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都隐隐浮现。 那被蹭来蹭去的部位,更是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变得坚硬如铁、滚烫灼人。 没多久,拱得起劲的周沐清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她忽然感觉到叶洛的身体温度高得吓人,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 周大仙子眨巴着大眼睛疑惑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叶洛那张通红、写满尴尬和隐忍的脸。 随即,她便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小腹下方,正被一个坚硬、滚烫的硬物,死死地顶着、摩擦着。 感觉上像是一把匕首? “啊!”周沐清短促地惊叫一声,触电般猛地停住动作,俏脸瞬间红得滴血。 她羞恼交加,指着叶洛腰部以下的位置,声音都变了调:“书......书呆子!你腰上......腰上揣了个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硌死我了!还不挪开点!” “周......周大仙子!求你了!你先出去!或者......堂姐!堂姐你松松手!”叶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恳求,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当众出丑了! “不。”裴淮的回答简洁而坚定。 她正贪婪地汲取着叶洛身上那精纯的本源清气,这修炼狂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松手?甚至还下意识地把叶洛抱得更紧了一点,仿佛要把他揉进身体里吸收掉。 “我不!”周沐清几乎是同时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强烈的占有欲。她才不要先出去,她也不要看到叶洛抱着别人,她反而更加用力地用手去推搡裴淮环抱着叶洛的手臂,试图把两人分开。 第188章 小姐变成女鬼飞走啦! 就在这三人以极其诡异、暧昧又混乱的姿势“扭打”在一起时—— “灵堂那边有声音!快!少爷说的刺客可能就在那里!”院外,清晰地传来了苏府家丁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正快速朝灵堂包围过来。 “别闹了!!!”叶洛猛地一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严厉,一股进京小组组长的气势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嗯?”裴淮被叶洛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和语气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停止了汲取清气,那双清冷的眸子抬起,瞬间切换成了久违的、属于女将军的锐利和审视目光,直直刺向叶洛。 “你......你凶我?!”周沐清更是瞬间红了眼眶,委屈和怒火交织。 她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被激起了更大的逆反心理!她那双漂亮的杏眼死死瞪着叶洛,里面盈满了水汽和控诉。 更恐怖的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和“威严”,她竟然气鼓鼓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一直硌着她、让她羞愤难当的“硬物”位置,狠狠地挥出了一记粉拳! “呜嗷——!!!”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的惨嚎,从叶洛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两眼猛地翻白,身体如同煮熟的虾米般瞬间弓起,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 他眼前发黑,双腿一软,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什么本源清气,什么山神管事,在这一刻都不及那要害部位遭受重击的万分之一痛楚。 “快!声音就在灵堂里!冲进去!”苏府家丁的呼喝声已经到了门口! 裴淮脸色一变!她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门外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轻响。 她眼神瞬间恢复冷静,再无半分旖旎。脚下真气轰然爆发。 搂在叶洛背后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同时另一只探出,一把抓住了还在发懵、对着叶洛“犯罪部位”发呆的周沐清的后衣领。 “起!”裴淮清喝一声。 一股磅礴的真气又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凌空抓起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完全搞不清状况的“鬼新娘”王砚。 下一刻,裴淮抱着几乎痛晕过去的叶洛,拎着被勒得直翻白眼的周沐清,身后“牵”着惊恐万状的王砚,四人如同被绳索捆成一串的蚂蚱,在裴淮强横的真气裹挟下,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凌空飞起,朝着灵堂破开的窗户疾射而去。 “肉......肉身......苏文絮的......肉身......带走......”叶洛强忍着胯下那足以让任何雄性生物魂飞魄散的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神死死盯着那口敞开的棺材。 “哼!”周沐清虽然被勒得难受,又气又羞,但听到叶洛的话,还是冷哼一声,强忍着不适,意念微动。 只见她腰间那个精致的荷包状芥子物旁边,腰带上一颗镶嵌的、毫不起眼的淡蓝色宝石,骤然闪过一道微弱的毫光! 灵堂内,那口黑漆棺材中,苏文絮穿着染血嫁衣的尸身,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砰!”裴淮抱着拎着抓着三人,踏在屋瓦上借力,化作一道模糊的光影,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苏府家丁们手持火把兵刃,如狼似虎地冲进了灵堂! “人呢?!” “刺客呢?!” “棺材......棺材怎么开了?!” “小姐......小姐的尸体不见了!!!” 家丁们惊恐地围着空荡荡的棺材,火把的光芒将灵堂照得一片通明。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家丁猛地抬头望向被撞破的屋顶,正好看到遥远的天际,一点刺目的红色嫁衣在月光下迅速远去,一闪而逝! “鬼......鬼啊!!”那家丁吓得魂飞魄散,指着天空,声音凄厉变调,“红......红嫁衣飞走了!是小姐......小姐的鬼魂穿着红嫁衣飞走了!!” 他这一喊,所有冲进灵堂的家丁瞬间面无人色,看着空棺和屋顶,联想到刚才那诡异的红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知是谁带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空棺和破窗的方向就疯狂磕起头来! “小姐饶命啊!” “小姐冤有头债有主啊!” “不是小的害的您啊!” 一时间,苏府灵堂内,磕头声、求饶声、惊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加上苏大少爷也曾见过嫁衣女鬼的传闻,恐惧和迷信的阴云,顿时笼罩了整个苏府。 四人再次回到城主府,叶洛的房间内,确定没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商议后,王砚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想要冲出门去,回自己房间,那身嫁衣和惨白的妆容让他羞愤欲死。 他猛地推开门,只想赶紧找个水盆把自己刷干净。 “哎呀!” 一声带着慵懒笑意的轻呼响起。 王砚只觉一头撞进了一片温软馥郁之中,鼻端满是成熟馥郁的体香。 他惊慌抬头,正对上狄清清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丹凤眼。 这位城主大人身量高挑,比王砚还略高一些,此刻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容。 “哟~”狄清清非但没恼,反而顺势伸出双臂,像是安抚受惊小兽般,轻轻环抱了一下王砚那顶着红盖头的脑袋,声音黏腻得能拉出丝来,“原来我们王秀才也这么喜欢姐姐啊?投怀送抱得这么急切~” 她甚至还故意用手在那盖头上揉了揉。 “我......我......”王砚瞬间从头红到脚,感觉头顶都在冒烟。 巨大的羞耻感让他语无伦次,哪里还敢停留?他猛地盖上红盖头,低头侧身躲过狄清清,发出一声羞愤欲绝的呜咽,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连滚爬爬地冲进自己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然后门内立刻传来水盆翻倒和手忙脚乱的洗漱声。 第189章 连尸体也不放过吗! 门外,只留下狄清清放肆而愉悦的媚笑声在走廊回荡:“咯咯咯......也是个挺有趣的书呆子呀~” 也。这个字用得很微妙。 她这才款款走向叶洛的房间,推门而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径直走到叶洛床边,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还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丰满的身躯在紧身黑袍下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如何了,小叶弟弟?”狄清清单手托腮,目光在叶洛、裴淮和周沐清三人身上流转,最后定格在叶洛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媚意,“姐姐可是在家等得心焦呢~ 案子可有眉目了?” 周沐清看着狄清清那熟稔的姿态和看向叶洛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依旧清冷但存在感极强的裴淮,再次感受到了“群狼环伺”的巨大压力。 她暗自磨着小白牙,小脸紧绷,像只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小老虎,眼神在两只“狐狸精”之间来回扫射,谨防着她们出格的举动。 “嗯,基本可以确定,就是息霞山山神所为。”叶洛定了定神,压下刚才的混乱和尴尬,从怀中掏出那枚散发着淡淡青辉的“镇喜帖”,又示意周沐清:“周仙子,把苏小姐的遗体取出来吧。” 周沐清虽然不爽,但事关案情,还是依言意念微动。腰间那块淡蓝色宝石光芒一闪,穿着染血红嫁衣的苏文絮尸体便凭空出现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 叶洛一边让裴淮再次简洁明了地解释了一遍“镇喜帖”的功用和冥婚流程,一边走到苏文絮尸体旁蹲下。 他无视了周沐清嫌弃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解开尸体的寿衣和红嫁衣最外层的几颗盘扣,露出里面的素色中衣。他的手指在苏文絮左肩胛骨位置的衣料上细细摸索着。 “喂!书呆子!”周沐清见他对着尸体“动手动脚”,忍不住出声,“你被狐狸精迷惑了神智也就罢了!现在连死人都不放过吗?真是......真是......”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气得小脸通红。 确实也不怪她误会。 苏文絮的尸体因为之前一直被“镇喜帖”镇住魂魄、封存生机,此刻虽然死亡多时,却丝毫没有出现尸斑或灰败感。皮肤依旧白皙细腻,甚至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弹性,触手微凉却不僵硬,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真有几分栩栩如生的错觉,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胡说什么!”叶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指终于停在一个位置,轻轻捻起那层薄薄的中衣,“看这里!” 随着他的动作,苏文絮左肩胛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出来。只见在那细腻的皮肤上,赫然烙印着一个极其微小、却线条繁复诡异的暗红色印记!印记由无数细密的阵纹构成,透着一股阴冷邪恶的气息。 “拘魂阵!”学霸周沐清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基本是仙家修士都会的专门用于禁锢和剥离生魂的阵法。 “没错!”叶洛肯定道,轻轻将衣襟拉好,为苏文絮整理好衣物,站起身,“再加上这枚作为铁证的‘镇喜帖’,苏文絮小姐死于山神强娶冥婚,并由至亲配合行凶的证据链,已经确凿无疑了。”他的语气带着沉重和愤怒。 就在这时,洗漱完毕、换回书生衫、脸上还残留着水汽,和被狄清清戏弄后余红,或许还有被强行洗掉脂粉后的微红的王砚推门而入。 他刚进门,视线就正好落在叶洛刚刚整理好、但衣襟还未完全扣严的苏文絮尸体上,恰好瞥见了那一抹白腻的肩颈肌肤。 “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王砚如同被烫到一般,瞬间面红耳赤,猛地扭过头去,像个受惊的鹌鹑,贴着门边小步小步地往里蹭,然后飞快地反手带上了门,低着头不敢再看。 叶洛没理会王砚的窘态,目光转向坐在床边的狄清清,沉声道:“现在事情已经基本明了,城主大人,您有何决断?如何处置此事?”他深知此事牵涉山水正神和皇庭册封,更涉及苏家这等豪族,绝非易事。 狄清清脸上的慵懒媚意收敛了几分,秀眉微蹙,陷入了沉默。 案子有了结果,结果也正如她先前所想。 狄清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宽大的袖口。是啊,案子是破了,证据也有了,可她只是一个空壳的城主,无权无兵,如何处置一方山神?如何撼动盘踞南方的苏家巨贾?伸张正义?谈何容易!她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感觉,就像空有屠龙术,却连恶龙的鳞片都摸不到。 “嗯?”就在众人沉默之际,一直静立一旁的裴淮突然眼神一厉!她毫无征兆地抬手,对着叶洛脚边的虚空,五指猛地一攥!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琉璃碎裂般的脆响,在叶洛脚边响起,似乎是有什么无形的、脆弱的东西被她反手间捏爆了。 叶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与裴淮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来,刚刚‘放走’的那缕鬼气,倒是帮我们做了决定。” 裴淮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是的。方才,确实有什么东西试图用‘缩地成寸’的山水挪移术法,将你强行传走。”她的目光锐利,扫过房间的角落,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施法者的所在。 狄清清、周沐清、王砚三人听得一头雾水,满脸问号,完全不明白叶洛和裴淮在打什么哑谜。 “刚才在苏府灵堂,”叶洛对着茫然的三人解释道,“裴淮踩死了前来取回‘镇喜帖’的山神府管事,但祂还是暗中护住了一缕蕴含其核心印记的鬼气,想要逃遁回山神府报信。”他顿了顿,笑容带着一丝冷意和算计,“嗯,是我和裴淮故意放祂走的。看来,我们这位息霞山山神大人,收到消息后,已经按捺不住,想‘请’我过去‘谈谈’了。” 他特意加重了“请”和“谈谈”两个字。 第190章 新的受害者? 就在这时。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房间内凝重的气氛。 门外传来侍女略显惊慌的声音:“小姐。府衙那边刚传来紧急消息,城南‘锦绣坊’暗巷中......又有人遇害了!死状......和前几起一样!利刃封喉!” 屋内五人瞬间脸色大变,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又有人遇害?! 狄清清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慵懒,满是震惊和凝重。 周沐清和王砚也倒吸一口凉气。叶洛和裴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和不祥的预感。 息霞山神为何在身份即将暴露、甚至刚试图“请”叶洛过去的时候,又如此急切地再次动手?这频率......太反常了!难道......事情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或者,这新的死者,与之前的连环案,并非同一凶手? 短暂的死寂后,叶洛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沉稳:“周仙子,先将苏小姐的遗体收好。”他看向周沐清,“我们立刻去新的案发现场!” “哼!”周沐清傲娇地哼了一声,表达着对叶洛指挥的不满,但还是依言走到苏文絮尸体旁。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抹向腰间那块镶嵌在腰带上的淡蓝色芥子宝石。 尸体瞬间消失。 紧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周沐清竟直接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淡蓝色的宝石从腰带上抠了下来。 她目光在房间里快速一扫,随手扯下窗帘上的两串装饰用的黄铜珠子,然后就这么将宝石和两串铜珠握在手心,体内精纯的火属性灵力瞬间在掌心凝聚、激发。 只见她白皙的手掌周围空气微微扭曲,一股灼热的气息散发出来。仅仅几个呼吸间,她摊开手掌——那两串铜珠已经在她强大的火灵力熔炼下,完美地融合变形,形成了一个古朴而别致的铜制镂空挂坠托架。 而那块淡蓝色的芥子宝石,正好镶嵌在托架中央,如同众星拱月! 周沐清看也不看,随手就将这刚刚“炼制”好的、价值不菲的储物法器挂坠,朝着叶洛丢了过去! “这......周仙子,如此贵重之物,我可受不起啊!”叶洛眼疾手快地接住,入手温润,还带着周沐清掌心的余温。 他看着手中这枚小巧精致、蕴含空间之力的挂坠,深知其价值远非寻常财物可比,连忙想要递还回去。 “哼!”周沐清扭过头,留给叶洛一个后脑勺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声音带着强装的冷漠和嫌弃,“收好了!那芥子空间里存过尸体,晦气得很!本仙子不要了!你爱要不要!不要就扔窗外去!”说完,她像是生怕叶洛真的还回来,又或是掩饰自己的窘迫,率先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只留下一阵香风。 “啧啧啧......”狄清清从床榻边款款几步,莲步轻移走向门口,路过拿着挂坠有些发愣的叶洛时,红唇微启,发出暧昧的轻啧声,“小叶弟弟真是好福气呢~”她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柄小巧的香扇,扇骨顶端缀着几缕雪白的绒毛。 她手腕轻转,那带着绒毛的扇柄,极其暧昧地、顺着叶洛的下巴线条轻轻滑过,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这芥子宝石嘛,虽然看着有点小瑕疵,但也绝不是随便几颗宝晶小钱就能买下来的玩意儿呢~” 说完,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摇曳生姿地出门去了。 “啧啧。”裴淮面无表情地路过叶洛身边,目光在他手中的挂坠和下巴被扇柄滑过的位置扫了一眼,最终定格在他脸上,也只是发出了两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啧。 王砚完全搞不清状况,只听到又有人被害,心中焦急。他跟在裴淮后面往外走,路过叶洛身边时,看到狄城主和“堂姐”都“啧”过了,觉得自己好像也应该有点表示?于是他又退回两步,在叶洛莫名其妙的目光中,也学着样子,对着叶洛,极其认真地:“啧啧!”了两声,然后才一脸严肃地快步追着裴淮出去了。 留下叶洛一人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还带着周沐清体温的芥子宝石挂坠,下巴上似乎还残留着狄清清香扇绒毛的微痒触感,耳边回响着三个女人和一个呆子含义不明的“啧啧”声......这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他无奈地摇摇头,小心地将挂坠挂在腰间,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息霞山山神府,并非世俗想象中的阴森鬼蜮或奢华宫殿。 它存在于山神金身所开辟的一方独特空间之中,更像是一处超脱尘世的洞天福地。 府邸内部,格局开阔而雅致。 地面是温润的暖玉铺就,光可鉴人,隐隐有霞光流动。 穹顶并非实体,而是流转着日月星辰的虚影,柔和的光线洒落,如同晨曦薄暮。四周墙壁由天然的、未经雕琢的息霞山特有晶石构成,呈现出淡紫、烟青、流金等瑰丽色彩,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室内陈设简约却不失韵味,多以天然的木石为主,点缀着几株在灵气滋养下常开不败的奇花异草,幽香浮动。 潺潺的高山流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更添几分空灵与生机。 此刻,在主厅之中,气氛却与这清新典雅的景致有些格格不入。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穿着锦缎员外袍、头发花白、面容儒雅中带着愁苦的中年富家翁。 祂便是息霞山山神——余泉。 此时正眉头紧锁,目光忧虑地看向厅下。 在他的右手边客座上,坐着一位身穿赤红官袍的年轻“人”。 那官袍样式古朴,一眼就能看出是大宁王朝四百年前的制式,袖口宽大,衣料考究。 最显眼的是胸前一方精致的补子,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形态优雅、展翅欲飞的水鸟,金光流转看不真切可能是鹇或鹭鸶。 因为到了四百年前的一任大宁皇帝因为补子制作过于繁琐,才取消了官袍上打各式各样补子的规矩,改为了更好认的由衣着颜色和直接绣在衣服上的纹路区分。 第191章 三神聚会 祂头戴同属古制的乌纱帽,帽前的帽正因为年久早已被磨得失去光泽,面容年轻俊朗,眼神却深邃如古井,透着阅尽世事的沧桑。仅仅是姿态闲适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来此做客。 左手边,则站着一位五短身材、穿着粗布汗衫、看起来像个普通老农的老者——齐勋民。他此刻正佝偻着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脸色有些发白。 “齐老儿,怎么样?是被......被发现了嘛?”主座上的山神余泉见老者咳嗽稍缓,立刻急切地站起身,快步走下主位,伸手搀扶住他,语气充满了担忧。 齐勋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站住。 祂喘息了几下,从背后抽出一杆磨得油光发亮的黄铜旱烟枪,熟练地塞上烟丝,就着旁边晶石墙壁透出的微光,“吧嗒吧嗒”地吸了两口。辛辣的烟雾缭绕中,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无奈:“不行啊,余泉。老朽这把老骨头,怕是帮不了你咯。他们......明显是有所准备的,那缕鬼气就是诱饵,故意引你这位大山神出手的陷阱啊。” “果然......如此吗?”余泉扶着齐勋民,让祂坐到旁边的青石墩上,自己则急得在堂内来回踱步,锦袍的下摆随着祂的步伐不安地摆动,“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放心吧,余泉。”坐在右手边的年轻官员终于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安抚力量。 祂脸上带着淡淡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笑意,“他们一定会主动来找你的。无论是为了那‘镇喜帖’,还是为了这位苏小姐的生魂,他们都需要一个答案。到时候,咱们三人再与他们好好聊一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是非曲直,都摊开来说清楚,不就好了吗?”祂稍微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再说,有镇山司和通玄署站在咱们‘世俗’秩序这一边,他们是山上人又如何?闹不起什么大风浪的。” “杨老,您话说得简单。”余泉停下脚步,看向那被称为“杨老”的年轻官员,脸上愁容不减,“但我毕竟......毕竟是‘强’夺了那苏家小姐的生魂啊!这......这终究是违背了阴司律条,落人口实!”作为息霞山这等绵延千里的大山脉的正神,余泉对这位被称为杨老的年轻“人”显然保持着极大的尊重,但内心的惶恐并未完全消除。 “强夺?”杨老微微挑眉,手中凭空多出一把素雅的玉骨折扇,轻轻展开,慢条斯理地扇着风,动作优雅从容,“余泉,你此言差矣。那苏文絮,本就阳寿已尽,命数当绝于那日亥时三刻。你不过是顺应天道,提前三个时辰取走了她的生魂,避免了她在病榻上受尽痛苦折磨。这,算得上‘强夺’吗?”祂扇子轻摇,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再者,待今日取回镇喜贴彻底‘完婚’之后,她便能脱离浑噩游魂之态,录入神府鬼籍,与你共享这息霞山数百年的香火愿力,受万民供奉,享神道清福。这难道不是给了她一份天大的机缘?一份远超她凡人寿数的造化?” 祂看着余泉脸上神色变幻,继续道:“你镇守息霞山两百余年,兢兢业业,护佑一方水土安宁。山间草木繁茂,鸟兽繁衍,百姓安居乐业,山水气运日益昌隆,此皆是你之功绩!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杨老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即便闹到大宁皇庭,闹到书院仙宫,你余泉,也担得起这份‘续运’的因果!皇庭要维系山水秩序,书院要平衡仙凡,难道会为了一个本就将死的凡人女子,去严惩一位有功无过、维系一方气运的山神吗?” 杨老的话语,如同带着魔力的清泉,一点点冲刷着余泉心头的焦虑和惶恐。 对啊......我没有错! 那苏文絮本就是将死之人,我不过是提前结束了她的痛苦。 我给了她神道机缘,让她免受轮回之苦,永享香火。 我守护息霞山两百余载,劳苦功高...... 我......担得起这份“续运”之功。 余泉眼中的慌乱和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服后的释然和底气。祂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脸上愁苦之色褪去大半。 然后对着杨老深深一揖:“多谢杨老开解!余泉......明白了。” 祂缓缓走回主位,重新端坐其上,神态虽然依旧凝重,却已不复之前的惊慌失措,多了一份山神应有的沉稳。 “现在,”杨老满意地点点头,合上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在享受这山神府内的宁静灵气,“就是要静等那几位‘山上人’,主动来找我们了。” 厅堂内恢复了安静。 只有齐勋民老汉依旧坐在青石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袅袅青烟盘旋上升。祂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烟雾后微微眯起,目光在余泉和闭目养神的杨老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也落回到自己烟锅里的火星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城西锦绣坊后巷,远离了白日里丝绸锦缎的繁华与喧闹,只剩下幽深、潮湿和挥之不去的尿臊味。 狭窄的暗巷七拐八绕,仿佛城市的肠道,阳光难以直射,只有惨淡的天光从高墙的缝隙间吝啬地漏下一点。 巷子深处,由府衙捕快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内,一具女尸静静地俯卧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正是最新的受害者。 叶洛五人赶到时,府衙的仵作已经初步勘验完毕,正和捕头低声交谈着。狄清清身边的女侍亮出了城主府的腰牌,几人得以进入现场。 叶洛的目光首先落在死者身上。她穿着一身明显是自己缝制的粗布衣裳,针脚不算细密,但裁剪合身,颜色搭配也带着一种质朴的、属于她自己的独特风格。 第192章 秦小福 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显示出常年劳作的痕迹。她的脸偏向一侧,面容清俊,带着一种不输男子的英气,即使在死亡的灰败笼罩下,那唇角竟还保持着向上弯起,凝固着开心的......笑意。 “这里距离南城门大街不远,却深藏在如此曲折肮脏的暗巷深处。”叶洛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尸体的姿态和环境,“一个面带笑容蹦跳行走的人,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方来?死后还保持着明显的前扑姿势......”他眉头紧锁,心中的猜测被再次印证,“看来,包括书院女夫子在内的所有受害者被发现的地方,恐怕都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她们是被移尸至此。” 他靠近尸体,仔细查看脖颈处的致命伤。伤口在咽喉下方,显然是利刃割喉所致。虽然叶洛并非专业仵作,也能看出这伤口与想象中的“利刃封喉”有些不同。它并非刀剑留下的那种整齐、细长的切口,而是被某种利器粗暴地割开了一个相当大的不规则创口,皮肉外翻,边缘甚至有些撕裂的痕迹,显得异常狰狞。 这绝非狄清清之前口述中那一击毙命的干净手法。 要么是狄清清说了谎,要么是镇山司和通玄府沆瀣一气。 捕快将初步收集到的证物放在一旁的干净木板上:一小包已经干硬的杂粮饼,一柄磨损严重、刀鞘普通的短刀,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盖着官府印鉴的硬纸片——那是一张“官镖”的身份凭证。 叶洛拿起那张凭证展开,上面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 宁京护城兵马司签发行镖勘合 持凭人:秦小福 籍贯:宁京城南槐花巷 年岁:一十七 形貌:女,身长六尺五寸,体态匀称,面圆肤赭,目有神采。右眼外眦有粟粒小痣一颗,为显着标识。 准行路线:宁京至扬春官道 签押日期:大宁重德二十二年九月初七 签押官印:宁京护城兵马司 最后是一章朱红大印。 “很奇怪耶,”周沐清凑到叶洛身边,看着地上带着笑容的秦小福尸体,又回想起苏文絮那身披嫁衣、端坐书案的“仪式感”死状,忍不住开口,“为什么苏小姐的死那么......讲究?而这秦姑娘却如此......随意?感觉像随手丢在垃圾堆里一样。”她道出了在场几人心中的共同疑问。 “嗯......”叶洛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秦小福脖颈处的伤口。 “还有还有,”周沐清又靠近一点点,几乎贴着叶洛的胳膊,指着幽深的巷子深处,“除了锦绣坊那些偷懒的伙计会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撒尿,真的会有其他人特意进来吗?而且还是用......面带笑容的表情走进来?”她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嗯......”叶洛依旧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他此刻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苏文絮肩胛骨上的拘魂阵。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掀开秦小福左肩处的粗布衣服,看看是否也有类似的痕迹。 “喂!书呆子!”周沐清见他完全无视自己,还对着女尸“动手动脚”,顿时火冒三丈!想也不想,熟悉的“金丹期肘击”带着风声就朝叶洛的肋下撞去! 叶洛这次反应极快!几乎是凭着多次被袭击练就的本能,身体猛地向旁边一侧! “呼!”周沐清的肘击擦着他的衣襟落空。 “你还敢躲?!”周沐清一击不中,更是羞恼,柳眉倒竖,就要发动第二波攻势! “别闹!”叶洛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严肃和急切。 他迅速换到尸体的另一侧,指着秦小福的左肩位置,“看这里!苏小姐的尸体给了我启发!”他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撩开了秦小福左肩处的粗布衣襟。 小麦色的肌肤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肩颈线条流畅有力。然而,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想象中应该出现的那个暗红色拘魂阵烙印! 叶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难道......猜错了?不是同一手法?不是山神所为?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一旁、头戴帷帽遮住面容的裴淮,忽然动了。她甚至没有靠近,只是隔着几步远,对着秦小福的左肩位置,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真气射出,精准地没入秦小福左肩胛骨下方的皮肤! “嗡......” 伴随着一声如水波荡漾的轻响。 下一刻,在秦小福小麦色的皮肤下,一个与苏文絮身上一模一样的暗红色拘魂阵烙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般,由浅至深,缓缓地、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那诡异的阵纹线条,在五人面前是如此的熟悉。 “果然如此!”狄清清原本只是静静旁观,看到这一幕,同样罩在帷帽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她立刻转身,对身边一名气息沉稳的女侍下令:“去!立刻调阅前六起命案的所有卷宗!凡是还保留着尸体的,马上去验看!记住,用真气灌注死者左肩胛骨下方一寸处查验!看看是否有类似的印记!速去速回!” “是!”那女侍抱拳领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显然是裴淮刚刚帮她操练出的那批女侍之一,应该是也有着淬体境修为的纯粹武夫。 也就在此时,封锁线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老妇人哭嚎声: “小福!我的小福啊——!你在哪儿啊!让奶奶看看啊——!” 声音凄厉绝望,穿透了幽暗的巷子,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去看看怎么回事?”狄清清对另一名女侍吩咐道。 很快,那名女侍便领着两名府衙捕快,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哭得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妪走了过来。 第193章 一点线索 老妪脸上涕泪纵横,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希冀和绝望的复杂神色。 她还没被搀扶稳当,目光就扫到了地上那具俯卧的尸体,那熟悉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那小麦色的皮肤,还有那侧脸的轮廓...... “丫头!我的丫头啊——!”老妪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悲鸣,猛地挣脱了捕快的搀扶,整个人如同枯叶般向前扑倒。 叶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及时伸出双臂,勉强托住了老妪下坠的身体,让她缓缓瘫坐在地,避免了直接摔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丫头!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奶奶啊!你这是......这是要了老婆子我的命啊——!”老妪瘫坐在孙女冰冷的尸体旁,枯瘦的手颤抖着想去抚摸那张带着如往常一般笑容的脸,却又不敢触碰,只能拍打着地面,哭得肝肠寸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老人家,这位......是您的孙女?”叶洛半蹲在老妪身边,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他猜到了,这应该是府衙根据户籍信息找来的认尸亲属。 “官爷!官爷啊!”老妪仿佛没听见叶洛的问话,猛地反手抓住叶洛的儒衫前襟,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着,“我家小福这是怎么了!她是个好孩子啊!平日里见谁都乐呵呵的,从不跟人结仇!她......她前天出门时还说赚了钱给我买身新棉袄过冬啊......我的小福啊......”老妪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只是死死抓着叶洛的衣服,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浸湿了叶洛的衣襟。 叶洛毫不在意老妪的失态和污秽。 他任由老妪抓着,甚至稍稍用力,用身体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躯,自己也直接坐在了这肮脏、可能被无数人排泄物浸染过的地面上。 叶洛伸出手一只手轻轻拍着老妪瘦骨嶙峋的后背,帮她顺气,声音低沉而充满耐心:“老人家,您先节哀顺变......我知道这很难。但为了小福,为了抓住害她的凶手,您得好好想一想,告诉我们尽可能多的线索。比如,她这次出门具体要去做什么?以前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怨?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老妪在叶洛的安抚和支撑下,剧烈的抽泣声渐渐减缓了一些,但巨大的悲伤依旧淹没着她。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靠着叶洛的支撑,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流淌。 叶洛没有催促,只是持续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周沐清、裴淮、狄清清、王砚都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露出丝毫的不耐烦或嫌弃。 因为他们都明白,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苍白的,唯有沉默的陪伴和等待,才是对这位痛失至亲的老人最大的尊重。 时间在压抑的悲痛中缓缓流逝。 老妪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终于,她似乎积攒起了一点力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嘶哑地开口: “小福......是个好孩子,热心肠......见谁都乐呵呵的,街坊邻居谁家有点难处,她能帮都会搭把手......我们娘俩就守着南城槐花巷那间小破屋过活,日子是苦点,可也安稳......哪......哪来的什么仇家啊……”老妪说着,悲从中来,眼泪又涌了出来,“前天......前天傍晚,她兴冲冲地跑回来,说接了趟好活儿,是给城西米铺送批米粮去扬春城,佣金给得足,来回也就三四天......我还拦着她,说天快黑了,明天一早再走不迟......可她非说货主急,要连夜装车出发......现在想想......我真是不该让她出门啊......我真该死啊......”老妪再次陷入自责的痛哭。 哭声持续了片刻,老妪突然猛地止住。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布满泪痕的脸上瞬间充满了惊惧和愤怒。 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叶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对了!官爷!我想起来了!”老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真相般的激动和恨意,“那晚!那晚她出门的时候,在巷子口......撞到了一个怪人!一个浑身都裹在黑袍子里的人!连脸都看不清!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个鬼影子似的!小福还跟他道了歉,那怪人理都没理,扭头就走了!对!没错!一定是他!一定是那个天杀的怪人杀了我的小福!官爷!官爷您一定要帮老婆子抓住那个天杀的黑袍人啊!小福她爹娘早年走镖就......就没了......我就剩这么一个孙女相依为命了啊——!”老妪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身体因为激动和悲伤而剧烈颤抖,不停地摇晃着叶洛的身体。 叶洛任由老妪死死抓着自己摇晃,胳膊上传来的刺痛远不及心中的沉重。 他半抱着老妪瘦弱的身躯,感受着她绝望的颤抖,口中不停地、认真地应承着:“老人家,您放心!我们一定查!一定把凶手找出来!一定给小福一个交代!”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是很认真地在许下一个沉重的诺言。 这种至亲之人惨死眼前的巨大悲痛和无力感......或许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记忆深处,老秀才咽气前那最后一刻,依旧对他笑呵呵说话的场景,依稀还回荡在叶洛的眼前,挥之不去。 “小叶子,我苦命的小叶子哟。” 他紧紧抿着嘴唇,眼眸深处,倒映着老妪那悲痛欲绝的侧脸,眼神随之转变,有思念,也有坚定。 狄清清吩咐女侍妥善安顿好悲痛欲绝的老妪后,五人便返回城主府。 刚坐下没多久,那名被派去核实卷宗和遗体情况的女侍便同样回来了,单膝跪地,声音清晰利落: 第194章 面见山神 “回禀主人,卷宗记录上,前六案均无关于左肩印记的任何描述。伤口特征记录均与本案吻合。米铺老板之女张琪与面摊董欣(老板娘)的遗体已被家眷认领下葬,无法查验。书院女夫子......”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狄清清,见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不要说名字,才继续说道,“......遗体也已被佑京书院专人接回安葬。孪生船娘与花魁的遗体尚在义庄,经属下以真气灌注左肩胛骨下方一寸处激发,确......确浮现出与秦小福身上一致的‘拘魂阵’图案!” 真相大白!证据确凿! 叶洛甚至来不及喝一口侍女刚奉上的热茶,“腾”地站起身,眼神如同出鞘利剑:“走!该去会一会那位也想‘请’我过去谈谈的息霞山山神老爷了!” 鉴于狄清清作为宁京城主,身份敏感,依旧不便直接出面干预神道之事。 四人小组便直奔马厩,牵出骏马,扬鞭策马,一路疾驰,马蹄踏碎夜色,朝着息霞山方向飞奔而去。 本来其他三人是想留下王砚的,但他那热血书生的劲一下就上来了,说着什么“即有缘以致同行,自当圆因果同往”,梗着脖子说什么也要一起去,叶洛见拗不过他,只好嘱咐了一句“若是真动起手,不要管别人,自己保护好自己。”就带上他了。 抵达息霞山脚下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将近寅时末刻。山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拂着几人的衣袍。 “周仙子,劳烦了。”叶洛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到周沐清身边。 周沐清此刻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脱,小脸紧绷,带着一丝临战的紧张。 这可是她第一次正面对上一位受皇庭册封的山水正神! 她深吸一口气,便凭空绘制起一张金色符箓——请神令! 她将符箓猛地掷向地面,再也没有第一次在息霞山使用请神令的郑重和忐忑。 “敕!” 符箓瞬间化作一道金光没入泥土。 片刻之后,地面微微震动,山道入口处的碎石泥土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逐渐组合成几个清晰的大字: “请诸位上山一叙。” “呦呵?”周沐清直接被气笑了,“这是请君入瓮?还是摆的鸿门宴啊?” 叶洛不动声色地与裴淮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苏府时,裴淮就已向他确认过:除开那些坐镇神山大渎、底蕴深厚的古老山神水君可能拥有化神乃至炼虚境的恐怖修为,像息霞山这等规模的山脉山神,其修为至多不过元婴期。 以裴淮的实力,是足以正面抗衡的。 得到裴淮眼神中再次的肯定答复,叶洛心中大定:“是瓮是宴,闯一闯便知!走!” 四人弃马步行,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攀登。 山间异常寂静,虫鸣鸟叫全无,连风声都似乎被某种力量压抑着,整座山的生机像是被悄然抽走一般,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山顶,一座规模不小的山神祠矗立在微熹的晨光中。庙祝和陪侍的厢房漆黑一片,显然还在沉睡。 四人轻松翻过院墙,径直来到主殿,准备直面那尊泥塑金身的山神像。 而就在他们踏入主殿,目光触及金身视野范围的瞬间。 眼前景象如同水波般晃动、扭曲。 一股强大的空间吸力传来!四人只觉眼前一花,身体被一种山水灵气所构造的无形力量牵引、拉扯,下一刻,双脚已踏在了一片温润的暖玉地面之上。 环顾四周,正是叶洛通过山神府管事记忆碎片窥见过的、那处存在于山神金身内的独特空间——清新典雅却又带着森严神威的山神府正厅。 主位之上,端坐着那位身穿锦缎员外袍、头发花白、面容儒雅中带着一丝愁苦的山神余泉。 左右客座上,赫然正是那两位“帮手”——右手边,身穿四百年前赤红官袍、胸前绣水鸟补子、手持玉骨折扇的年轻城隍杨溪生;左手边,穿着粗布汗衫、五短身材、正吧嗒着旱烟的老土地齐勋民。 山神余泉见到四人现身,立刻从主位上站起身,快步迎下台阶,脸上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容,拱手道:“四位仙师,恭候多时了。山路崎岖,辛苦辛苦。” 周沐清可没心思跟他客套,小脸一扬,毫不客气地呛声道:“是啊!没成功用你那山水挪移阵法把我们‘请’过来,确实是让你们久等了吧?”她特意加重了“请”字。 “哈,哈哈......”余泉干笑两声,掩饰着被戳破的尴尬,继续强撑着场面,“周仙子果然是琼华高徒,快人快语,名不虚传啊。各位在宁京城所做之事,本座已略知一二。为表诚意,消除误会,特请来我这两位相交莫逆的好友,为本座做个见证,辨明是非曲直。” 他后退两步,侧身指向右手边的杨溪生,神色变得极其郑重,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这位,乃是杨溪生,杨老!生前乃大宁永泰年间宁京城府尊大人!在位期间,兴修水利,开垦荒地,赈济灾民,兴办文教,桃李满天下!乃是大宁王朝万世留名的肱股之臣!其功绩德行,文人墨客无不妙笔生花,交口称赞!杨老功在社稷,泽被苍生,受万民敬仰,死后得封宁京城隍,护佑一方黎庶至今,已逾五百载!香火鼎盛,神威赫赫!” 这番介绍掷地有声,充满了对杨溪生生前身后功绩的推崇。叶洛和王砚作为读书人,对这位青史留名、造福一方的先贤名臣早有耳闻,此刻面对其神只真身,肃然起敬,同时拱手,深深一揖。 杨溪生端坐椅上,脸上带着温和而矜持的微笑,手中折扇轻合,坦然受了这一礼,气度雍容。 介绍完杨溪生,余泉又转向左手边的齐勋民,语气明显平淡随意了许多,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 “这位是齐勋民,齐老。乃是宁京地界福德正神(土地),掌管此地阴阳秩序、庇佑一方水土安宁,亦有百余年光景。”齐勋民只是抬了抬眼皮,吧嗒着旱烟,算是回应。 第195章 请山神自缚于此 最后,余泉挺直腰背,回到主位前,朗声道:“至于本座,余泉,忝为这息霞山山神二百余载。不敢说有大功,却也兢兢业业,梳理地脉,调和风水,使山间草木繁茂,鸟兽繁衍,不敢有负神职,倒也算为这息霞山添了几分生机,保得一方风调雨顺......” 他这番自陈功绩的话语尚未说完,一直冷眼旁观的叶洛,突然就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在温润的暖玉地面上,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一股伴随着残余月华的气势成波纹状荡漾开来。 他仅仅是这赶路路上刚晋升炼气二阶的微末修为,此刻却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凛然气势,目光如炬,直刺面前不远处的余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响在这典雅的山神府中: “多说无益!山神余泉,你以‘镇喜帖’强拘生魂,勾结凡人残害无辜女子苏文絮、秦小福等八人,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此刻,还请阁下自缚于此,随我等下山,接受镇山司与通玄署审讯!” 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其气势之盛,竟让拥有元婴期修为的山神余泉都呼吸猛地一窒,心神为之所夺。 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个炼气蝼蚁,而是一位执掌律法、代天行罚的威严神只! 然而,这瞬间的震慑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余泉毕竟是元婴期山神,心志坚定,瞬间便从那股莫名的威压中挣脱出来。一股被蝼蚁挑衅的羞恼涌上心头!他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张口就要呵斥: “狂妄小辈!本座生前更......” “嗖——!!!” 话音未落,一道炽烈的赤红色火球,带着灼烧空气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周沐清指尖激射而出。 那火球速度极快,几乎是擦着余泉的脸颊呼啸而过。 “轰!!!” 火球狠狠砸在余泉身后的晶石墙壁上,爆发出刺目的火光和巨响。 灼热的气浪席卷开来,将那温润的暖玉地面都炙烤得微微发烫。 晶石墙壁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灼痕,袅袅青烟升起。 余泉惊得猛然后退半步,脸颊被火球擦过的热浪灼得生疼,头上的员外帽都被掀飞一角,稍显狼狈。 他惊怒交加地看向周沐清。 面对这位“琼华派”的仙子,他还是有些顾忌的。 只见周大仙子缓缓收回手指,指尖还萦绕着一缕未散的火星。她昂着下巴,如同骄傲的凤凰,斜睨着惊魂未定的余泉,清脆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山神府内: “没听见吗?山神老爷。我家书呆子说了——请阁下自缚于此,随我等下山受审!” “你!你!你!”余泉被周沐清这毫不讲理的一记火球打得又惊又怒,手指下意识地指向她,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失态,赶紧收回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祂身上金光逐渐暴涨,浓郁的山水灵气如同实质般喷薄而出,整个人的气息开始与身后那尊巨大的息霞山金身虚影开始融合,一股属于山川正神的威严浩荡之气弥漫开来。 “你琼华派虽是九州名列前茅的仙家大宗,但也不能如此无端欺辱我一名由大宁皇庭册封的山水正神!”余泉的声音如同山岳轰鸣,带着神明的怒意,试图以身份和皇庭威压震慑对方。 “欺辱?”叶洛再次向前踏出一步!他刚刚在余泉爆发神威的瞬间,便疯狂运转引气法诀展开如同饕餮般的鲸吞之势,竟硬生生从对方逸散的磅礴山水灵气中汲取了一股精纯灵气。 这股灵气的涌入瞬间就冲破了炼气二阶的瓶颈,让他气息暴涨,稳稳踏入炼气三阶。 叶洛目光如炬,直视着金光缭绕的山神,“是你拘押生魂、枉顾人命在前!是你践踏生灵底线为因!现在倒要在我等面前耍你神明的威风?真是荒谬!” “那苏家小姐阳寿本就将近!”余泉的声音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愤懑和固执,“我只是提前了几个时辰取走她的生魂!这有何不可?我还亲自为她奉生魂,入我神府鬼籍,塑金身法相,让她免受轮回之苦,再享世俗百年香火供奉!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机缘?不是对她最好的归宿?这有何不好?!”祂实在无法理解,自己这看似“两全其美”的举动,为何会引来如此激烈的反抗。 毕竟在祂看来,这不过是许多山水神明在自身或者辖区气运波动时都会采取的“续运”之举,只是祂息霞山这次气运低谷来的猝不及防,等不及苏文絮自然死亡,这才提前了几个时辰,将原本第二天凌晨才会死的苏文絮提前一天取走生魂送上山完婚,这又何错之有? “废话少说!”周沐清早已按捺不住,她体内金丹高速旋转,爆发出璀璨的赤金色光芒。 转身的瞬间,那件象征着琼华派内门弟子身份的月白色法袍凭空浮现,覆盖在她身上,衣袂随风飘动。 周身实质性的赤红火焰熊熊燃烧,将她那张姣好的傲娇小脸映得通红。 “规矩就是规矩!哪怕是提前一炷香时间,你也是剥夺了一个世俗凡人自然生死的权利!便是触犯了底线,违背了三教圣人与皇庭千年前共同定下的‘仙凡有别、神道有序’的铁律!那就是不可饶恕的逾越之举!” 周沐清战意高昂,信心十足。 她深知这些所谓的山水神明,本质多是凡人死后受香火愿力点化而成,靠着泥塑金身被动汲取天地灵气和信仰之力提升修为。 祂们往往几百年都不曾经历真正的生死搏杀,即便动手,也多是凭借境界碾压,甩几个粗浅的术法了事。 哪像她们这些修仙之人,日夜与天争命,与地窃法,在生死边缘磨砺道法神通,战斗早已融入本能,不是在战斗,就是在做着战斗的准备。 在叶洛刚刚明确点出余泉不过金丹后期修为后,周大仙子有十足把握与之一战。 第196章 青翠竹剑 “还请息霞山山神余泉,随我等下山受审!”周沐清清叱一声,手中法诀已然捏起! 余泉被逼到绝境,又惊又怒之下,神念彻底与身后的息霞山金身虚影合一。 刹那间,金光大盛,祂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纯粹由神光凝聚的、顶天立地的巨人神只。 威严、浩大、不容侵犯的神威如同实质般朝着叶洛众人压迫下来。 与此同时,那清新典雅的山神府空间也如同镜面般破碎、消散,众人顷刻就回到了真实的息霞山坳之中。 冷冽的山风呼啸而过,晨曦微光洒落在对峙的双方身上。 “既如此,休怪本座不客气!”金光神只形态的余泉发出沉闷的怒吼。 周沐清却比他更快。 她根本不等对方彻底完成变身,早已蓄势待发的法术悍然出手。 “燎原火!” 随着她一声娇叱,双手猛然向前推出!霎时间,一片无边无际、炽热焚天的赤红火海凭空生成。 这不再是之前筑基期在黑风山时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金丹期修士全力施展的“燎原火”道法。 火浪带着焚尽八荒的气势,铺天盖地,朝着金光巨人汹涌席卷而去。 火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焦黑,草木瞬间化为飞灰,倒真应了那句“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你是神明又如何?我亦是得道仙人!既无转圜余地,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就在火海即将吞噬金光巨人的瞬间。 那站在不远处一直吧嗒着旱烟的土地公齐勋民,脚下土黄色光芒一闪,施展了山水术法,身影便如融入大地般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更远处的一座山头上,继续抽着旱烟,摆明了是作壁上观的态度。 而那位手持折扇的年轻官员城隍杨溪生,却动了。 虽然身下的石凳随空间消散了,但他依旧保持着端坐于虚空的姿势,面对汹涌而来的焚天火海,只是不慌不忙地一挥手中那柄素雅玉骨折扇。 “呼——”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柔的风声响起。 下一刻,那足以焚山煮海的“燎原火”海,竟疯狂地朝着杨溪生扇出的那道微风汇聚而去。 仅仅一个呼吸间,漫天火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急速旋转、然后迅速消散的赤红火龙卷。 整个过程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元婴期。”裴淮清冷的声音在叶洛和周沐清身后响起。 她也不再等待,开始朝着叶洛缓步走来,与他对视确认眼神,然后擦肩而过。 不再是缓步,而是瞬间爆发。 一步踏出,脚下地面轰然龟裂。 第二步,身影已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 尖锐刺耳的音爆声在她身后炸响。 目标直指那端坐虚空、轻摇折扇的杨溪生。 “尔等真的要对皇庭册封、护佑一方的正神动手吗?!”杨溪生面对裴淮这雷霆万钧的突袭,依旧神色不变,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质问。 祂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拢,看似随意地抬起手臂,迎向裴淮那撕裂空气、足以踢碎山岩的鞭腿。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两座大山轰然相撞。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接触点为中心,如同海啸般猛地向四周炸开。 飞沙走石遮天蔽日,方圆数十丈内的树木被连根拔起,瞬间被清空,形成一个巨大的、裸露着泥土和岩石的圆形空地! 裴淮的腿与杨溪生的手臂就这样僵持在半空,气劲交击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既不愿束手就擒,”叶洛看着这瞬间爆发的激烈冲突,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那就只能由我们亲手缉拿归案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入宽大的儒衫袖口之中。 这个动作看似平常,却带着难以诉说的...逼格。 当手再次缓缓抽出时,一柄通体青翠、朴实无华的竹剑,已然握在手中。 剑身细长,竹节分明,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锋利的刃口,仿佛只是山中随意砍下的一根青竹。 然而,当仔细观察叶洛握住剑柄的动作,他那手背上、小臂上的青筋早已如同虬龙般根根暴起。 似乎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从剑身传递到他身上,同样也说明了那绝非寻常竹枝应有的重量。 这柄竹剑正是叶洛离开师门前带走的唯一一件“纪念品”。 出门前他早已从书箱中取出,藏于芥子空间内,此刻为了“耍帅”才刻意营造从袖中抽出效果。 它取材自叶洛那座听竹峰上生长千年、日夜沐浴琼华派独特“琼华月清辉”的天地奇珍——郎仙五色竹。 其竹身天生蕴含五行流转之妙,坚韧更胜金铁,灵性内蕴。 这根青翠竹,便是蕴含了木灵根的天地造物。 它更是经由琼华派当代掌门首徒、位列“天下第十”、“剑道第三”的绝世剑仙——大师姐凌霜,随手炼制而成! 此剑,虽无繁复仙家阵法铭刻其上,虽未经千锤百炼、神火淬锻,其品阶或许尚不及真正意义上的“仙品”神兵,但其本质之高,确已无限接近。 它不仅承载着千年奇竹的天地精华,更烙印着一位绝世剑仙随手间流传出的道韵。 而大师姐凌霜的道韵——便是剑。 叶洛手腕轻转,竹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青色轨迹。 随着他灵力的注入,那看似普通的青翠竹剑之上,开始流淌出一层温润而内敛的、如同月华般的淡淡青光。 青光萦绕,剑身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与锋锐之意,虽不张扬,却直抵人心。 “嗡——!” 几乎在叶洛竹剑亮出青芒的同时,周沐清手中那柄名为“燔柴”的半仙兵赤红灵剑,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或挑衅,猛然发出高亢的剑鸣。 赤红的光芒暴涨,火焰纹路在剑身上流淌,突然间就变得战意高昂。 周沐清惊讶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嗡鸣不已的“燔柴”,又猛地看向叶洛手中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青竹剑,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浓厚兴趣——这竹剑,绝不简单。 第197章 深藏不露的城隍爷 同样有所感应的,还有那正与裴淮激烈交锋的城隍杨溪生。他看似轻松地格挡着裴淮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但在叶洛竹剑亮出青芒的瞬间,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讶异和凝重,目光甚至不由自主地朝叶洛这边分神了一瞬。 这一瞬的分神,对于裴淮这样级别的对手来说,便是绝佳的机会。 “分心?”裴淮清冷的眸中寒光一闪。 她先前格挡的手臂猛地发力震开杨溪生的折扇,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点刺目的星芒,直刺杨溪生的眉心要害。 山坳之中,随着这一指战斗开始变得白热化。 裴淮与元婴城隍杨溪生,在清空的战场核心激烈碰撞,每一次交手都引得地动山摇,气劲四溢。 周沐清手持赤红“燔柴”,周身烈焰熊熊,战意冲霄,锁定了金光巨人形态的山神余泉,第二波更猛烈的攻势正在酝酿。 叶洛手持青翠竹剑,青光流转,剑指山神,炼气三阶的“磅礴修为”在此刻爆发出远超境界的气势。 王砚也早已抽出新买的儒剑,浩然正气灌注剑身,警惕地守护在侧翼,随时准备做力所能及的策应。 远处山头上,土地公齐勋民的旱烟锅,依旧吧嗒吧嗒地响着,烟雾袅袅,如同一个冷漠的看客。 裴淮那并指如剑的一击,快如闪电,直刺杨溪生眉心。 这一指,蕴含着她这一脉贯穿一生的信条,那就是纯粹力量。 哪怕是寻常元婴期修士,面对这近在咫尺的突袭,也唯有暂避锋芒。 然而,城隍杨溪生,这位生前执掌一方、死后受封五百载的老牌正神,却做出了令裴淮瞳孔骤缩的举动。 他非但没有躲避,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甚至更深了几分。 在裴淮指尖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他竟然微微侧过头,主动将自己的额头——那象征着神只灵光的眉心位置——迎着那点致命的星芒,不闪不避地顶了上去。 动作中甚至满是从容不迫和......挑衅。 “叮——!!!” 一声清脆、带着金属交击厚重回音的巨响,猛然在山谷中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一击定胜负。 裴淮只觉得自己那足以洞穿山岳的指尖,像是刺中了一块亘古不化的神铁,又像是撞上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神山。 一股蕴含着浩瀚香火神力的反震之力,沿着她的手指、手臂冲击而来。 “唔!”裴淮闷哼一声,脸色苍白。 她感觉那一指的力量似乎全都被翻倍返还到自己身上,凝聚在指尖的星芒也瞬间溃散。 整条右臂一阵剧痛发麻,气血狂乱翻涌,身体不受控制地被那股恐怖的反震力轰得倒飞出去。 “砰!砰!砰!”裴淮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双脚接连踏在虚空,每一步都踩得空气发出爆鸣,卸去恐怖的力道。饶是如此,她也足足倒飞出数十丈远,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在一处被气浪削平的山石之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清冷的眼眸深处变得凝重——这宁京城城隍爷杨溪生,竟强悍至此。 “呵呵,”杨溪生缓缓收回前倾的额头,那里连一丝白印都没有留下。他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玉骨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扇着风,语气带着一丝长辈点评后辈般的意味:“琼华派的‘碎星指’?火候尚可,力道也足。可惜,对上这由万民香火、皇庭龙气、五百年功德淬炼而成的金身,还差了些意思。小姑娘,体魄练得不错,但莫要以为仅凭蛮力就能撼动神道根基。” 裴淮一言不发,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她眼中燃起更加炽烈的战意!神道金身又如何?她裴淮最擅长的,就是打破常规! “再来!”裴淮清叱一声,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她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将淬体功法的精妙发挥到了极致。 只见她身影如鬼魅,忽左忽右,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她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击却又灌注了十分强大的力量。 拳、掌、指、肘、膝、腿......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 一拳轰出,空气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带着沉闷的雷音砸向杨溪生胸口。 一掌劈下,掌缘凝聚锋锐气罡,仿佛能切开空间,斩向杨溪生脖颈! 一指点出,虽再无星芒,却带着洞穿一切的螺旋劲气,直取杨溪生周身灵力流转节点! 一腿横扫,如同钢鞭撕裂长空,带着万钧之力扫向杨溪生下盘! 她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力量同样凝练到了极致。 每一次攻击都蕴含着开山裂石之威,却又被压缩在方寸之间,没有半分浪费。 他们二人之间的整个战场,被无数罡风、拳意的风暴席卷,地面不断龟裂下陷,碎石被气劲卷起,又被瞬间震成齑粉。 杨溪生脸上的从容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手中折扇或点、或拨、或格、或引,动作依旧优雅,却明显加快了速度。 那柄看似脆弱的玉骨折扇,在他手中化作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地化解掉裴淮狂暴的攻击,发出“砰砰砰”如同重锤击打铁毡般的密集爆响。 然而,裴淮的攻击有些实在太过刁钻,力量太过凝聚,一看就是久经沙场。 偶尔有拳风掌劲突破折扇的防御,结结实实地轰在杨溪生的金身之上。 “嘭!”一拳击中肩头,杨溪生身体微微一晃,肩头锦袍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下面闪烁着温润金光的皮肤,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但转瞬即逝。 “嗤!”一指擦过肋下,带起一溜刺眼的金色火花,在神袍上留下一道焦痕。 “咚!”一腿扫中膝盖侧后方,让杨溪生身形一个趔趄,虽然立刻站稳,但脸上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和......凝重! 他确实低估这位沸血境巅峰的女子武夫了。 第198章 压制山神 “好刚猛的体魄!好凝练的力量!”杨溪生终于认真起来,眼中精光一闪,“倒是我小觑了你这炼体之术!不过,仅凭这些,还破不了本尊的金身!”他手中折扇猛地一合,不再被动防御,扇骨顶端瞬间凝聚起一点刺目的金光,带着洞穿万物的锋锐气息,刺向裴淮因攻击而露出的空门。 裴淮瞳孔一缩,瞬间变招,化攻为守,双臂交叉格挡。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神光甲胄瞬间穿戴在全身之上,但裴淮依旧再次被震退数步,双臂传来阵阵酸麻。但她的眼神却更加明亮——这老城隍,终于开始认真了。这才是她想要的战斗。 修炼疯子——裴淮。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战场从观赏性上来说更加火爆。 “山神老儿!看招!‘燎原’!”周沐清娇叱连连,手中“燔柴”赤红灵剑光芒大放。 她根本不给金光巨人形态的余泉喘息之机,金丹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剑身。 “呼——!”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炽烈的火海再次汹涌而出,如同赤红的怒涛,铺天盖地卷向山神余泉。 火焰之中,更隐隐有火凤虚影长鸣,温度之高,将周围的岩石都炙烤得通红发亮。 余泉所化的金光巨人怒吼连连,他双拳紧握,磅礴的山水灵气汇聚,形成一道道厚重的金色光盾挡在身前。 同时,他巨大的脚掌猛地踏地。 “轰隆隆!”大地震颤!数十根尖锐的岩石突刺如同巨矛般从地面骤然刺出,带着破空之声射向空中的周沐清! “雕虫小技!‘火羽’!”周沐清脚踏虚空,身形灵动无比,“燔柴”剑光一转,漫天火海中分出数十道火焰翎羽,一根根地迎上那些岩石巨矛。 “轰!轰!轰!”火焰翎羽与岩石巨矛在空中猛烈碰撞,爆炸声不绝于耳。 碎石与火星四溅。 大部分岩石被炸碎,但仍有几根突破了火翎封锁,带着余威射向周沐清。 周沐清不慌不忙,左手掐诀,一面燃烧着烈焰的圆形火盾瞬间在身前凝聚。 “嘭!嘭!”岩石巨矛撞上火盾,发出沉闷巨响,火盾剧烈摇晃,但终究挡了下来。 周大仙子也被震得气血微浮,但攻势丝毫未减,继续催动火海压制余泉。 这就是耀阳体的霸道之处。 就在余泉被周沐清的火海压制得金光黯淡、怒吼连连,疲于应付从天而降的烈焰和火翎时,一道同样身着神光甲胄的身影几个兔起鹘落,从火海的缝隙中突进到了祂巨大的金身脚下。 正是叶洛。 “喝!”叶洛低吼一声,炼气三阶的灵力疯狂涌入手中那柄青翠竹剑。 剑身上流淌的月华青光瞬间暴涨数倍。 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破邪剑意冲天而起。 他双脚同时蹬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 无视那巨大的体型差距,无视那令人窒息的神明威压,手中竹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金光巨人粗壮如石柱的小腿狠狠斩下。 “给我破!” 竹剑斩在金光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裂帛般的“嗤啦”声。 那看似坚不可摧、凝聚了山神神力与香火的护体金光,在青翠竹剑面前,竟被轻易地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剑锋毫无阻碍地切入金光巨人的“小腿”深处。 “嗷——!!!” 山神余泉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嚎,整座息霞山为之颤抖不已。 他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被竹剑斩中的部位,金光剧烈波动、溃散,竟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剑痕。 伤口边缘,残留的青色剑气仍然在不断侵蚀着金色的神力,阻止其利用山水灵力愈合。 “不可能!区区炼气!这......这是什么剑?!”余泉又惊又怒,他可没有杨溪生的眼力,看不透那柄“竹剑”的来头。 只能用巨大的金色手掌带着呼啸的狂风,狠狠拍向如同蝼蚁般大小的叶洛。 这一掌,蕴含着他山神的愤怒和恐怖力量,威力足以将一座小山丘拍成齑粉。 可是叶洛早有准备,一击得手,毫不恋战。 他凭借远超同阶、甚至超越一般筑基修士的恐怖身体素质,在巨掌拍落的瞬间,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轰!!!”巨掌拍落,地面出现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烟尘弥漫! 叶洛险之又险地从掌风边缘掠过,虽然被余波震得气血翻腾,嘴角溢血,但眼神却更加兴奋。 大师姐出品竹剑的威力,超乎想象! “叶兄小心!”就在这叶洛分神的瞬间,一声急切的呼喊响起。 只见王砚不知何时也冲了过来,看到叶洛被掌风波及,热血上头,举起他那柄灌注了浩然正气的佩剑,大喊着“邪神受死!”,就朝着余泉另一只追击而来的巨掌刺去,试图为叶洛阻挡一二。 然而,他这点微末的炼气三阶修为,在金丹期山神面前,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二人同时被拍落一旁,叶洛有神光甲胄护体尚且被打的气闷了几息,更别说全靠身板硬撑的王砚。 “滚开!碍事的蝼蚁!”余泉正被叶洛的竹剑和剧痛激得暴怒,看也不看,又将支撑地面的另一只巨足随意地抬起,然后如同踢开一块碍眼的石子般,朝着王砚的方向轻轻一踢。 “嘭!” 一声闷响! 王砚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承受的巨力传来。 他灌注了浩然正气的佩剑瞬间弯曲、崩飞。 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 幸好叶洛就在这一瞬间用身躯撞向那巨足,微微偏斜的力量,但王砚整个人还是被踢得高高抛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然后“啪叽”一声,重重摔在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里,当场人事不省。 “王呆子!”周沐清在半空中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岔气,一边继续催动火海压制余泉,一边对着王砚飞出去的方向吼道:“你个书呆子!不会打架就别添乱啊!老老实实待着会死吗?!真是气死本仙子了!” 第199章 远处密谈 叶洛站起身,看到了王砚的惨状,心中一紧,但此刻他的处境同样容不得分神。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随手按在左手臂上,只听咔吧一声,脱臼的肩膀恢复原位。 转过头去,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再次锁定山神余泉那浑身可见露出的破绽,青翠的竹剑再次亮起月华般的清辉。 战斗,远未结束! 远处山头上,土地公齐勋民依旧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只是那烟锅里的火星,似乎随着战局的激烈而闪烁得更快了些。他浑浊的老眼,时而看向山谷深处那金铁交鸣、气劲四溢的战场,时而瞥向被火海与金光淹没的山坳,最终又落回自己烟锅里那一点明灭不定的红光上,嘴里念叨着: “似乎,要收尾了。” 很远处,一座荒芜的山头之上,一座简陋的石亭孤零零地矗立着。 亭外,站着三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亭外石阶上,一名身披金甲、罩着金袍的高挑女子。 那金甲并非凡俗铠甲,流光溢彩,隐有龙纹凤篆流转,金袍则如流金泻地,尊贵非凡。 她身姿挺拔如枪,正凝望着息霞山方向,英气的眉毛紧紧蹙起,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和与生俱来的焦躁。 “喂,薛三娘!”金甲女子声音铿锵有力,语气不耐,“我可以出手了吗?我感觉小师弟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极限了!再拖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事!”她显然能清晰地“看”到山坳中激烈的战况。 凉亭内石凳上,坐着一位穿着朴素布裙、挎着一个竹编野菜筐子的年轻妇人。 她容貌清秀温婉,正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中清茶,神态悠然,仿佛远处那惊天动地的战斗与她毫无关系。 “啧,”被称为薛三娘的年轻妇人放下茶杯,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慵懒和洞察,“急什么?以叶公子现在所知晓的一切线索,尚不足以推论出整件事情的原委。你这会儿出手,岂不是打草惊蛇?再等等,等那真正露出马脚的‘人’出现,才是你出手的时机。”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等等等!你就知道等!与你那讨厌的本体一样可恶!”金甲女子没好气地斜瞥了薛三娘一眼,玉手随意一挥! “唰!” 凉亭石桌上的茶壶、茶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你!”薛三娘举到嘴边的茶杯凭空消失,顿时有些恼火地瞪向金甲女子,“这‘雾隐春尖’滋味正浓,又对淬炼你这身硬邦邦的皮肉毫无益处,你这么小气作甚?!”她似乎对这茶情有独钟。 “哼!”金甲女子冷哼一声,看都懒得看她,目光依旧死死锁定息霞山方向,“只是不想与你共饮罢了!看你那副表情,似乎你对这破茶,比对我家小师弟还要上心?”她的语气带着质问。 “怎么可能嘛!”薛三娘见她真恼了,也站起身来,走到那金甲女子身边,有些慵懒的往她身上一靠,同样面向息霞山方向,不过她的目光似乎有些飘忽,仿佛只能感受到那边混乱的灵气波动,却看不清具体战况。“本体对那叶公子的心意,可是会原原本本、一丝不差地传递到我们每一个‘她’的身上......我都怕那叶公子真来了眼前,我一个把持不住,把他给‘吃’了!咯咯咯......”她说着,竟掩口轻笑起来,笑声带着几分妖娆和魅惑。 “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我距离远了是拿你没辙。可是大师姐的话,只要她走到山门外,不受‘琼华月’压胜。想要飞剑万里夺人首级,还是很轻松的,更别说你那本体本就与她不对付,她看你们也早就不爽了,可千万不要给她出手的理由。”金甲女子说了一大段不客气的话,但也没有推开靠在她腰上的年轻妇人。 亭外石阶旁,始终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的另一位年轻女子,听着这两位比天还大的大人物对话,冷汗一滴一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半个字都不敢插嘴。 息霞山坳,战斗愈发惨烈! 山神余泉所化的巨大金身法相之上,在周大仙子全力施展“耀阳体”不断倾泻的攻势之下,被叶洛找到机会用那柄竹剑斩出的伤口越来越多! 然而,更让余泉感到恐惧的是,祂偶然间发现那个手持竹剑不断在祂庞大身躯上留下伤口的儒衫男子——叶洛,此刻竟如同一个无底的漩涡,正在疯狂地鲸吞着祂逸散出来的、精纯磅礴的山水灵气! “这......这怎么可能?!”余泉心神剧震!祂清晰地感觉到,叶洛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从最初的炼气三阶,到四阶巅峰,再到……炼气五阶!而且随着祂身上的伤口增多,逸散的灵气加剧,叶洛吞噬的速度和量级更是呈几何级数增长!那柄竹剑每一次挥动,不仅带来剧痛,更像是在给叶洛这个“怪物”输送养分! “杨老!救我——!!!”余泉那巨大的金身法相发出沉闷而惊恐的怒吼,声音在山坳间回荡,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城隍杨溪生自然很早就发现了叶洛的异常。 祂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但此刻裴淮的攻势连绵不绝。这个不知道哪来的纯粹女武夫虽然修为境界不如祂,但那份坚韧不拔的意志、千锤百炼的体魄和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战斗经验,竟让祂一时也无法完全摆脱。 裴淮就像不知疲倦的傀儡,每一次被震退,都立刻以更猛烈的姿态扑上来,拳脚如同狂风骤雨,势必死死缠住祂。 “真是......真是......”杨溪生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祂嘴唇微动,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两个字:“......废物!”显然是在斥责余泉的狼狈和无能。 但祂的表情管理依旧在线,愠怒之色只是一闪即逝,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只是眼神更加冰冷。 不能再拖了! 第200章 来! 杨溪生眼中金芒一闪,手中玉骨折扇猛地合拢,对着缠斗不休的裴淮虚虚一点。 一股沛然的神力爆发,暂时将裴淮逼退数丈。 “来!”祂口中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蕴含了天地律令。 随着这声“来”字落下。 一股仿佛就源自这片天地本身的神恩威压骤然降临。 整个息霞山坳,不,是整个宁京城周边地域的生灵,无论是正在激战的周沐清、叶洛、裴淮,还是远处山头的土地齐勋民,甚至更远地方的凡俗百姓、山中鸟兽,心头都猛然一悸。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油然而生。 “轰——!!!” 一道璀璨夺目的巨大金色光柱,自宁京城城隍庙方向冲天而起。 光柱瞬息即至,带着堂皇正大的恐怖威势,再次出现轰然降临在杨溪生的头顶。 “什么?!”周沐清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威压得气息一滞,操控的漫天火海都晃动了一下,她失声惊呼,“这老城隍......祂一直没有动用金身法相吗?!” 叶洛更是瞬间感觉如同被万丈高山压顶,浑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炼气五阶的修为在这股威压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他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强撑着,对着那气息节节攀升的杨溪生喊道:“城隍大人!我们此行只为缉拿触犯律法的余泉受审!您身为宁京城隍,护佑一方,本当明察秋毫!您真的要为祂,做到如此地步吗?!” 此刻的杨溪生,沐浴在从天而降的金色光柱之中。 那光柱迅速凝聚、塑形,化作一尊顶天立地、身穿赤红古制官袍、面容威严神圣、比余泉金身更加庞大凝实的巨大神只虚影——正是祂的城隍金身法相。 “不好意思,年轻人。”杨溪生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天地,带着一种对天地万物的漠然,“山君余泉与我共事两百余载,乃是忘年之交,情谊深厚。况且,”祂的目光扫过叶洛,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此事在吾看来,祂顺应天道,予将死之人以神道机缘,并无过错!尔等妄动干戈,扰乱神道秩序,才是逾越之举!” 话音落下,那巨大的城隍金身法相虚影,缓缓地开始与杨溪生原本的身躯融合。 祂的那股威严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元婴巅峰......化神初期......化神中期......最终来到了化神后期的恐怖境界,甚至还没有停止。 浩瀚如汪洋的化神期神威已经实质般扩散开来,将整个息霞山坳彻底笼罩。 空气仿佛凝固,空间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裴淮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脸色苍白,嘴角再次溢出鲜血,眼中充满了凝重,已经开始观察四周众人站位,她要保证最起码能救下那位“小师叔祖”。 周沐清操控的火海在这威压下瞬间熄灭了大半,俏脸煞白。 叶洛更是感觉如同背负着一座神山,双腿颤抖,几乎要跪伏下去。 手中的竹剑发出不甘的嗡鸣,青光竭力的替他抵抗着那滔天神威。 真正的绝境,即将降临了。 就在杨溪生即将与那顶天立地的城隍金身法相合二为一,超越化神期的恐怖威压即将降临,碾碎一切反抗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 杨溪生那那水波不惊、仿佛掌控一切的神情猛地一僵. 祂居然惊愕地发现,自己与那本该水乳交融的金身法相之间,竟然凭空出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无论祂如何催动神念,如何调动体内浩瀚的神力,那尊代表着祂五百年香火根基、皇庭龙气加持的金身法相,都如同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却再也无法融入分毫。 仿佛有一股超越理解的无上伟力,强行斩断了祂与自身金身的本源联系,将祂的神魂与与本体泥塑金身隔绝开来。 “怎么回事?!”杨溪生脸上的从容消失,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祂甚至下意识地试图将身体向后靠去,仿佛这样就能缩短那无形的距离,但这一切努力终究都只是徒劳。 祂与金身之间那道鸿沟或者障碍,坚不可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被滔天神威压得喘不过气的众人有些愕然。 叶洛、周沐清、裴淮,甚至瘫在树边的王砚,都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半空中那诡异而滑稽的一幕——刚刚还威势无双、即将展现神力的杨老城隍,面对这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就像一个市井孩童般,对着自己的金身虚影做着毫无意义的“靠拢”动作,脸上写满了惊惶和不解。 刚从金身状态被打回原形,狼狈倒地的山神余泉,也是一脸懵逼地看着这颠覆认知的场景。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敢问。 两百多年的相处,让他太了解这位杨老的脾性了——此刻的祂,绝对处于暴怒的边缘。 “哼!”杨溪生脸上的惊疑迅速被一种恼羞成怒的狰狞所取代。 金身融合虽然失败,但祂此刻依旧是实打实的化神巅峰修为。 对付眼前这几个小辈,足够了! “算了!就算是这样,也足够解决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了!” 祂的目光瞬间锁定叶洛,眼中杀机毕露。 这个能吞噬神力为己用,手持竹剑异宝的小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已有取死之道。 威胁太大,怀璧其罪,必须先除掉! 杨溪生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叶洛面前不远处,那散发着金光的手掌带着足以捏碎山岳的神力,无视空间距离,直接朝着叶洛的头颅抓去。 速度之快,连残影都未留下。 “叶洛!”裴淮目眦欲裂,不顾自身伤势,强行催动最后的力量想要扑过去阻挡! 然而,杨溪生只是冷冷地回头瞥了她一眼。 “噗!” 化神巅峰修士。 仅仅是一个眼神蕴含的神魂冲击,就让本就强弩之末的裴淮如遭重锤,眼前一黑,喷出一口鲜血,瘫软在地,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 第201章 果然是你 差距太大了! 事情只在瞬息间,甚至周沐清都没反应过来。 眼看叶洛就要被杨溪生一把捏碎头颅。 就在这时,天光大亮。 “嗡——!!!” 一声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宏大嗡鸣,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 一股比杨溪生之前释放的神威更加浩瀚、更加纯粹、更加不可抗拒的恐怖威压,如同天穹倾覆,轰然降临。 “咚——!!!”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沉闷巨响。 正御风扑向叶洛的杨溪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凌空击中。 祂那化神巅峰的护体神光如同薄纸般瞬间破碎。 整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一颗流星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被这股无法想象的巨力狠狠拍进了下方的泥土之中。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烟尘冲天而起。 一个直径足有数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大深坑,出现在息霞山坳之中。 坑壁光滑如镜,仿佛被那股力量力量瞬间压平一般。 杨溪生整个人都深深嵌在坑底最中央,金身法相的虚影早已溃散,祂身上的赤红官袍碎裂不堪,神躯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金色的神血汩汩流淌,气息萎靡,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面具被粉碎,只剩下痛苦和无法理解的呆滞。 而在这深坑的上方,在那烟尘弥漫的半空中,一道头顶太阳,脚踏山坳的巨大虚影法相,缓缓由虚化实。 那是一位身披金甲金袍的高挑女子虚影。 她头戴束发紫金冠,面容英武绝伦,眉宇间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严与锐气。 金甲之上龙纹盘绕,凤篆生辉,流淌着煌煌金光;金袍猎猎,如同流动的熔金,映照着九天朝阳,散发出令诸神俯首的至尊气概。 她身姿挺拔如撑天神柱,脚踏大地,头顶苍穹,足有万丈之高。 一双金色的眼眸如同两轮烈日,扫视之处,万物噤声,法则退避。 正是琼华派护法长老,天下公认的武道巅峰,圣人境纯粹武夫至强者——武圣杨肖月,道号无惧。 不过,如此惊天动地的景象和威压,在宁京城内,感受到地龙翻身抬头仰望的百姓眼中,息霞山这边却是万里无云,晴空一片。 只有仙家渡口的修行者和神道中人,才能看到这令人心向往之颤栗的一幕 山坳中众人看着这如同神迹降临的一幕,却是反应各异。 周沐清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瞪大了眼睛,仔细辨认着那巨大虚影的面容,小嘴微张,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那是......护法长老?!无惧......曾师叔祖?!”她猛地一个激灵,立刻收敛所有情绪,小脸绷得紧紧的,无比严肃,对着那万丈虚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低头,行了一个标准的琼华派剑礼,声音带着激动和崇敬:“弟子周沐清,见过护法长老!见过曾师叔祖!” 远处,瘫倒在地的裴淮,也在众人视线之外,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对着那个方向,同样无比恭敬地行剑礼,低声呢喃:“弟子裴淮,拜见师祖......” 叶洛仰望着那巨大无比、如同天神临凡的金红虚影,目光复杂。 他的视线与虚影那双如同烈日般的金色眼眸短暂交汇了一瞬。 却发现那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叶洛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同样背着周沐清的视线,极其隐蔽地立起剑礼,心中无奈吐槽:“这次果然是四师姐......你来吗?怪不得动静搞得如此之大,又是山神又是城隍土地的,只是......不知你又是想要个什么结果呢......” 万丈虚影的目光,在叶洛身上停留一瞬后,便落在了激动行礼的周沐清身上。 她开口了,声音如同洪钟大吕,蕴含着天地至理,震得息霞山的地脉灵气溃散,林间小溪都为之倒流: “周......周竹青是吧?”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在回忆名字,“对,没错。我这次是专门来救你的。你曾师祖神机妙算,推衍到你在这宁京城将会有场大难,特上赤霞峰请我前来搭救。”她信誓旦旦地说着,理由漏洞百出——比如那位大魔王,岂会为区区一个五代内门弟子的“小难”惊动二代弟子们,随便找个三代弟子代劳已经能解决世俗中所有“劫难”了 然而,这漏洞百出的理由,此刻却无人敢质疑,或者说,无人愿意质疑! 至于周大仙子本人更是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曾师祖和威震世俗九州的曾师叔祖竟然如此关心自己。 为了救自己,连琼华派二代弟子都亲自出马了。 这份厚爱,让她一下子充满了无穷的动力,只有更好的修炼,才能报答师恩! 不愧是能完全脑补出叶洛“神秘身份”的周大仙子,一如既往的单纯可爱。 ‘我一定要更加刻苦历练!争取靠着那位‘渡红尘劫的神秘前辈’的指点,早日突破到元婴期!然后回山门,一举拿下锦鲤榜第一!为琼华派争光!报答曾师祖和曾师叔祖的恩情!’ 她心中暗暗发誓,以至于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磕巴,还不忘小心翼翼地纠正老祖的口误: “谢......谢曾师叔祖救命之恩!弟子周沐清......必当刻苦修行,不负师门厚望,为我琼华派争光添彩!”她声音响亮,充满了决心。 山神余泉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看着那身穿大宁王朝特赐上柱国五军大元帅专属金甲金袍的通天虚影,一时间肝胆俱裂。 祂连滚爬爬地冲到深坑边缘,与一阵土黄色灵光闪过,重新现身此地的土地公齐勋民,一同对着那虚影的方向“噗通”一声五体投地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地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小神山君余泉(福德正神齐勋民)叩见上柱国五军大元帅!叩见无惧圣人!叩见......”余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面的话几乎被堵在喉咙里,细若蚊蝇。 第202章 上柱国金腰牌 这位息霞山山君此刻只想把整张脸都埋进土里。 他当然知道惹了周沐清会引来琼华派的问责,原本想着最多认打认罚,诚恳赔罪总能揭过。 哪曾想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琼华派最强的几位存在之一,天下武道巅峰的无惧圣人,竟然会这么巧的亲临此地。 最主要的是还亲眼目睹了杨溪生要杀人灭口的行径。 完了!彻底完了!余泉心中一片冰凉绝望。 祂额头抵着地面,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深坑底部那个金身破碎的二百年往年老友杨溪生,更是遍体生寒。 恐怕就连这位无所不能的城隍大人......恐怕也没想到会是这般结局吧? “嗯...行了行了,每次都要念那么长的称号,你们也不累......”万丈虚影似乎对众人的反应颇为满意,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鼻音,“很好,周竹青。”她再次“记错”了名字,“我已封禁了这宁京城隍的金身泥塑,暂时断其香火根基,废其神道修为。后面的事情,”她的目光扫过叶洛和脚下深坑中的杨溪生,“你们自行处置便可。本座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说完,她那顶天立地的巨大金红虚影,如同泡影般迅速淡化、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山坳中那个数百丈方圆的巨大深坑,以及深坑底部奄奄一息的杨溪生,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梦境。 “是!曾师叔祖!弟子周沐清领法旨!”周沐清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眼含热泪,激动地目送虚影消散,脸上洋溢着无比的自豪和使命感。 “恭送上柱国五军大元帅!恭送无惧圣人!”余泉和齐勋民异口同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直到那最后一丝金光彻底消失在天地间,两人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和后怕,不约而同地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如雨般滴落的冷汗。 山风呜咽,卷起淡淡的烟尘。 叶洛走到深坑边缘,看着坑底气息奄奄、神光尽失的杨溪生,又看了看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余泉和齐勋民,将竹剑收回芥子物中,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尘埃落定了。 但整件事情,才刚刚开始。 齐勋民站起身,但依旧保持着那份深入骨髓的恭敬姿态,弯腰驼背,本就五短的身材显的更加佝偻。 他枯瘦的手掌伸向虚空,探入独属于山水神明开辟的空间内,再收回时,掌心已托着一枚沉甸甸的纯金腰牌。 腰牌样式古朴威严,正面浮雕着盘龙吞日,背面则是连绵的山河纹路,中心一个硕大的古篆“杨”字,仅仅是看上去就能感受到那权柄气息。 土地神并未如常理般将腰牌交给领了法旨的周沐清,而是双手高捧过头顶,一路保持着几乎要触地的躬身姿态,小步快走,径直来到四人小组面前,最终稳稳地将腰牌呈递到叶洛面前。 叶洛眼神微动,仅仅是对这一个小动作,心中便已然雪亮:原来这位看似唯唯诺诺的土地神,竟是四师姐安排来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同样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腰牌。 入手温润,却承载着某种源于名为王朝兴衰的力量,同样是托着半壁江山的权柄。 “周仙子,”齐勋民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谦卑腔调,但躬身的方向始终微妙地偏向叶洛,“此乃上柱国金腰牌。全天下仅此一份,乃上柱国大人命小神转交诸位。持此腰牌,可代行皇庭对天下山水神明之监察、质询、缉拿、乃至......暂褫神职之权。凡涉及山水神明渎职、失德、违律、祸乱一方者,持牌者可先行处置,事后再报皇庭复核定夺。亦可调动一地山水气机,号令地只辅助,遇神道禁制,亦可强行破除。”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将腰牌代表的滔天权柄交代得一清二楚。 一旁深坑中的杨溪生和深坑边缘的余泉脸色一变,不由得同时向叶洛他们这个方向看来。 “嗯,书呆子,咱们正好用得着这个,不然还真拿这山神没什么办法。”周沐清挥了挥手,示意齐勋民不必再如此卑躬屈膝,“土地神大人,还起来说话吧。” 然而齐勋民为人处世之道已臻化境,他听到这同样谦卑的话却并未直起身子,只是稍稍将躬身的幅度减轻了一分,随即极其自然地躬身倒退着,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叶洛四人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依旧保持着随时听候差遣的姿态侍立一旁。 叶洛握着腰牌,感受着空气中似乎尚未散去的圣人余韵,心中已有定计。 他转向齐勋民,语气谦卑,毕竟这土地公还是正牌神明呢,总不能呼来喝去的:“齐老神仙,烦请您施展山水术法,将城内的城主狄清清也请来此地。” “遵命。”齐勋民躬身应诺,枯槁的手指在面前快速划动几下,勾勒出几个夹杂“宁京”“正神”“令”等字的阵纹。 脚下泥土地面无声地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道土黄色微光闪过,下一刻,身着素雅常服、头戴帷帽遮面的狄清清,连同她身边那名气息沉稳的女侍,便突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穿着,狄清清似乎早有预料,帷帽轻纱微动,目光扫过手持金腰牌的叶洛,以及躬身侍立的齐勋民,并未多言,只是对着叶洛等人微微颔首示意。 “事不宜迟。”叶洛目光转向山神余泉,声音沉稳有力,“余泉山神,请随我等移步,将苏文絮一事的前因后果,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余泉脸色灰败,在杨溪生空洞的眼神和那金腰牌的威压下,早已失去了最后的侥幸。 他苦涩地点点头,袍袖一挥,整个山坳的景象如水墨般晕开、褪色。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空间瞬间转换,就又回到了山神府中,现在置身于山神府后堂一处更为隐秘的空间。 这里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一种冰冷的鬼物灵息。 地面中央,是一座由整块暗青色息霞晶石雕琢而成的祭坛。 第203章 一审山神 祭坛呈八角形,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闪烁着微光的古老阵纹,中央则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如同星璇般的灵气漩涡。 而就在那漩涡之上,祭坛的中心平台,静静悬浮着一个身影。 那正是苏家长子嫡长女——苏文絮。 她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红色嫁衣,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得如同沉睡,却毫无生气。 她现在的样子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既非完全的魂魄灵体,也非真实的肉身,更像是一具被精心封存的“人偶”。 或者说“泥偶”。 乌黑的长发凭空飞起,裙摆却凝固不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美感,且似乎已经有了一丝神韵。 已经不是被“镇喜帖”强行剥离并禁锢在此的生魂,而是仅差一步,便可受封“山水夫人”神格的存在。 顺带一提,当时裴淮给叶洛讲这段话的时候,还用身体碰了碰叶洛的肩膀,并且笑眯眯的说道: “这是山君娶了夫人的称号,若是男子入赘了山妪或者娘娘府中,称号便是那‘山水郎君’。怎么样,心不心动啊,小郎君。” 叶洛当时只能摇头,无言以对。 回到现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坛上的苏文絮身上,气氛有些凝重。 余泉站在祭坛前,背影似乎也变得佝偻了一分,像是又苍老了百岁。 他不敢再看苏文絮,声音沙哑地开口,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和盘托出: “大约......半年前起,我巡山时便察觉息霞山的气运......出现了莫名的波动。山间灵气时有滞涩,地脉之力也偶有紊乱。虽不剧烈,却绵绵不绝,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我......我镇守此山两百余载,早已与山魂气运相连,此等异变,自然是令我寝食难安,心焦如焚。我便四处查探,遍访山中老修,翻阅神道古籍......最终,从......一个......一个古老的残卷中得知一法。”余泉的声音带着悔恨的颤抖,但眼神有些飘忽,叶洛捕捉到了。 “残卷记载,若山神气运衰微,可于世俗间寻一八字相合、且阳寿将尽的处子女子,以‘山神娶亲’之法,将其生魂迎娶入府,使其成为山神夫人。阴阳调和,夫妇共掌山神权柄,便可将气运重新稳固,甚至......更胜往昔。”他痛苦地闭上了眼,“我......我一时鬼迷心窍,竟真的相信了这个法子。” “于是,我开始命鬼差们在宁京城内寻找符合条件的女子。最终......只有苏家小姐,苏文絮一人具备这个机缘......条件。她......她恰好阳寿将尽,命数当绝于那几日。我......我就先按规矩,发出了‘喜帖’。”余泉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出所料,被拒绝了。哪怕是一个将死的凡人女子,又如何肯嫁与鬼神?更不要说她是否会相信这件事情的真假。” “然后呢?”叶洛的声音冰冷。 “然后......”余泉的身体微微发抖,“府中管事......就是被你们......打散的那个,向我进言,喜帖冥婚不成,亦可用‘镇喜帖’强行镇压其魂,再与其家中至亲商议......若家人同意交易,此事便......便可行。” “我......我先是找了苏文絮的兄长,苏文焕。”余泉的声音充满了鄙夷和悔恨,“那苏文焕,一听许他苏家三代气运昌盛,富贵绵延,竟是......竟是满口答应!毫无半分犹豫!就好像那不是他的亲妹妹,而是一件可以随意交换的货物。但无论如何,我是受益的一方,便没有管他。” “而且仅他同意还不够,需得家中真正的掌权者,也就是那苏家的苏老太爷点头。我又去找了苏震山......”余泉的声音更加苦涩,“那老狐狸......一开始还假惺惺地斥责我荒唐,说什么人伦大义......呵!待我许下再为他延寿十年后......他便沉默了。” “最终,”余泉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那老东西亲自点了头!他甚至……甚至亲口对我说:‘此事由老夫亲自送絮儿上路吧。她只会怨我,恨我这个老而不死的老头子......总好过带着对兄长的怨恨去......’哈哈哈!好一个慈爱的祖父!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苏家!” “于是,在苏文絮命数将尽的那一日亥时三刻之前,苏老太爷亲手......用一柄匕首,送走了自己的亲孙女!再为她换上那身我规定的嫁衣。随后......我府中管事便按约,勾走了她的生魂,办了冥婚流程后,便将其安置于此......由我亲自奉香祈福,用神明愿力为她塑金身,只待三日后取回镇喜帖,完成这桩......交易!” 真相大白!灵堂里苏文絮诡异的死状,苏文焕的志得意满无所畏惧,还有他指责苏老太爷的那些话......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正如叶洛所想的大差不差,指向这个令人发指的交易 祭坛周围一片安静,只有余泉沉重的喘息声。 愤怒、鄙夷、悲哀...种种情绪在众人心头翻滚。 躺在一旁动弹不得的杨溪生,用尽全身力量,翻了个身,扭过头去,似乎是不愿继续看这边。 叶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气。 他转向狄清清,双手托起那枚沉甸甸的上柱国金腰牌,郑重其事地拱手问道:“狄城主,本案至此已明。叶洛斗胆,请问,我是否可以就此案,对山神余泉,即刻做出判决?” 狄清清帷帽下的红唇勾起一抹慵懒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声音娇媚却清晰无比:“小叶弟弟,你手里拿的可是上柱国金腰牌,代行皇庭神道监察之权,莫说判决一个小小的山神,便是此刻你命令姐姐我......”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间带着勾魂摄魄的媚意,“许你一夜春宵,姐姐我也是莫敢不从呢~” 第204章 不是你干的? “你你你!你个狐狸精!!”周沐清忍无可忍,瞬间炸毛,气得小脸通红,银牙磨得咯咯作响,心中疯狂呐喊:赶紧解决!赶紧离开宁京这个狐狸窝!再待下去书呆子魂都要被勾走了! 叶洛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对狄清清的调戏直接无视。 他面色沉肃,双手高举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上柱国金腰牌。 金光照耀祭坛,一股浩瀚威严的气息顷刻间就笼罩整个后堂,作为威压的中心,压得余泉几乎喘不过气。 “息霞山山神余泉听判!”叶洛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众人从未见过的威严,在幽静的后堂中回荡: “查:息霞山山神余泉,为一己私利,罔顾神职,听信邪法!枉顾人伦天道,强夺生魂,行冥婚邪祀!更与苏家苏文焕、苏震山等人暗中交易,致使无辜女子苏文絮惨死,生魂遭禁!其行,已严重触犯大宁神道律令,玷污神职,祸乱一方!” “其罪一:渎职失德!” “其罪二:强夺生魂,残害生灵!” “其罪三:行邪祀,乱阴阳!” “证据确凿,供认不讳!现,依上柱国金腰牌所授之权,本...本案由我——重德九年广陵秀才叶洛,代皇庭行监察神道之责,宣判如下——” 叶洛目光如炬,盯着跪伏在地的余泉: “即刻褫夺余泉息霞山山神神位!封禁其神道法力!将其金身泥塑暂押于山神府内,待皇庭复核最终定夺后,再行贬斥发落!” “另,余泉之罪孽,还导致宁京城内共八名无辜女子惨死,血债累累!此等滔天罪孽,亦将随卷宗一并呈送皇庭,待皇庭详查后,数罪并罚!” 叶洛的声音斩钉截铁,宣判落地有声。 “认罚......余泉认罚......”余泉匍匐在地,声音哽咽,充满了悔恨与绝望。 祂知道自己罪有应得,褫夺神位已是必然。 然而,就在他准备叩首领罚之时,叶洛最后那句“八名无辜女子惨死”、“血债累累”却给他说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什么?!”余泉猛地抬起头,原本绝望认命的脸瞬间被极度的错愕和惊怒取代。 祂直起身子,甚至顾不得礼仪,难以置信地看向叶洛,嘶声喊道: “不对!叶先生!不对啊!” 祂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响声,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急切和悲愤: “叶先生明鉴!我余泉虽然糊涂!一时鬼迷心窍,犯下苏文絮一案,此事我供认不讳,甘为此受任何责罚!但是......但是八条人命?血债累累?这......这从何说起?!” 余泉激动地指着祭坛上苏文絮的生魂:“任职息霞山神二百年来,余泉自问兢兢业业,护佑一方!虽有苏文絮一事铸成大错,但之前二百载岁月,从未有逾越之举,更未伤及任何无辜性命!苏文絮一案,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叶先生!这莫须有的罪名,余泉......余泉万万不敢认啊!” 祂豁然抬头,眼中满是被冤枉的神色,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作为神只最后的尊严和倔强: “哪怕先生手持上柱国金腰牌!哪怕大人此刻便要碎了余泉的金身泥塑!没做过的事,余泉也——宁死不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洛高举金腰牌的手微微一滞,原本威严的目光闪过一丝疑惑,死死盯住激动抬头的余泉。 周沐清磨牙的动作停了,小嘴微张,一脸错愕。 狄清清也抬手捂住帷帽轻纱下的小嘴,显然内心也极为震动。 王砚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 连一直躬身侍立的齐勋民,那浑浊的老眼里也闪过疑惑,因为做的再多一些,似乎就偏离圣人最早的法旨了,到时候是插手阻止,还是继续袖手旁观呢? 但是余泉的反应太真实了! 那就是一种被泼了天大脏水、被冤枉到极致的惊愕、愤怒和悲愤该有的话术和神色。 祂刚刚还在为苏文絮一案深深忏悔,甘愿认罚甚至受死,此刻却为了这“莫须有”的其余七条人命直接挺直了腰杆,甚至不惜以“宁死不认”来抗争。 而且祂似乎没有理由说谎! 众人心中全都闪过这个念头。 “山神娶亲”一案证据确凿,他已认罪伏法,褫夺神位是板上钉钉,贬斥在所难免。 相反,如果另外七桩命案真不是他所为,此时若是认下,就是白白替真凶顶罪,或许就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死都死得毫无价值。 以余泉之前表现出——虽犯大错但仍有神只的骄傲和底线的样子,他绝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其余七人......真不是你杀的?”叶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审视和凝重。 他缓缓放下了高举的金腰牌,金光收敛,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也随之减弱。 “叶先生明鉴!”余泉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余泉糊涂,犯下苏文絮一案,罪该万死!但其余七位女子之死,余泉敢对天发誓,绝不知情,更未参与!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雷殛顶,神魂俱灭!”神只的誓言,自有天道感应其真伪,余泉话音落下,并无任何异象,足见其言非虚。 祭坛后堂陷入一片安静。 堪破案件的气氛被重新笼罩上的迷雾取代。 真凶另有其人?而且就在宁京城内,模仿山神冥婚的手法,接连残害了七名女子?甚至还嫁祸给余泉? “秦小福......是刚刚遇害的!”叶洛突然想到关键处,眼中精光一闪,思路瞬间清晰,“第一案发现场!凶手行凶时必定会留下痕迹!时间尚短,灵气波动、阴气残留、甚至邪术的气息都未必完全消散,我们可以趁着凶手的帮凶还没反应过来就赶紧过去。” “对!”周沐清立刻反应过来,小手一拍,“只要找到第一现场,一定能发现蛛丝马迹!说不定还能抓到那个‘黑袍怪人’的尾巴!” 第205章 褫夺神位 “齐老神仙!”叶洛立刻转向躬身侍立的土地公齐勋民,语气恭敬带着急切,“还烦请您再次施展山水挪移术法,勘验下城内何处有灵气波动,然后带我等去城内逐个排查,好确定秦小福遇害的第一现场,越快越好!” 齐勋民闻言,脸上却露出极其为难的愧疚之色,他搓着手,腰弯得更低了:“这个......叶先生......周仙子......小神......小神做不到啊!”他苦着脸解释,“这宁京城,乃是人烟鼎盛、皇气笼罩之所。小神这土地神职,如同......如同这城池的‘门房’。就像余泉山神想从城内把人‘请’出来,需要小神这个‘门房’动手开门一样。小神也只能把人从城内‘请’出,或者在这城外息霞山地界施展挪移。若要将诸位直接挪移到城内某个具体地点......小神......小神是真的力有未逮,权限不足啊,这......这是规矩。” “那谁可以做到?”叶洛眉头紧锁,时间紧迫,每拖一刻,线索消散的风险就大一分。 齐勋民和跪在地上的余泉,几乎是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祭坛角落里那个趴在地上、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身影——四百年宁京城隍,杨溪生。 意思再明显不过。作为执掌宁京一城神道权柄、权限远高于土地公和山神的城隍爷,杨溪生完全有能力施展这种城内灵气勘验和精准挪移的山水术法。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焦到杨溪生身上。 叶洛看向他,沉声道:“杨老城隍,事态紧急,真凶逍遥法外,随时可能再次行凶。还请您施展术法,助我等前往第一现场勘察!” 杨溪生趴在那里,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 周沐清急性子上来了,直接叉起腰,走到杨溪生旁边,清脆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喂!杨老城隍!你听到了吗?老老实实协助我们破案,想杀我和书呆子的事便可以从轻发落!戴罪立功懂不懂?” 杨溪生趴着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眼珠转了转,斜瞥了周沐清和叶洛一眼,依旧没有任何表示,更没有要施展法术的意思。 周沐清叉着腰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小脸顿时气得鼓了起来,愠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案子不会与你有关吧?先前三番五次阻挠我们查案!现在人命关天,需要你出力了,你又装聋作哑不配合?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下杨溪生终于有了反应。 祂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那笑容在祂年轻俊朗的脸上显得格外沧桑和疲惫。 老城隍张了张嘴,嗓子异常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 “你们......看我......这副样子......还能......施展山水术法吗?” 祂的声音虚弱无力,配合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模样,确实显得虚弱不堪。 想想确实,之前被杨肖月随手...脚重创,现在又被叶洛的金腰牌压胜,看起来确实像失去了施法能力。 周沐清被祂噎了一下,看着老城隍虚弱的样子,一时间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大小姐脾气让她不肯轻易认错,只是昂着小脑袋哼了一声,嘀咕道:“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的......” “那就把权柄交给齐老神仙不就行了?”一直沉默旁观的王砚突然开口,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解决方案。“让他暂代城隍权柄,不就能施展挪移术了?” 杨溪生闻言,干脆又把头转了回去,面朝地面,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和无力:“交不了的......神权天授......这天......便是皇庭,也只有皇庭。神职权柄,乃是天道与皇庭共同授予,烙印于金身神魂之中。除非皇庭下旨褫夺、贬斥,否则......哪怕是上柱国亲临......也无此权利强行剥夺、转交。”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神道权柄,不可私相授受。 “那就别怪我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叶洛,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杨溪生听后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祂猛地挣扎着,竟然硬生生从地上坐了起来。 虽然动作艰难,脸色苍白,但依旧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叶洛,里面充满了惊怒和不好的预感。 “你......不可以这么做!”杨溪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尖锐,“你没有权利这么对我!我生前为大宁宁京城府尊五十一载,兴修水利,开垦荒田,使宁京百姓安居乐业,仓廪丰实!我死后更是受皇庭爱戴敕封城隍,兢兢业业四百余载,年年加厚宁京气运,日夜巡守,斩妖除魔无数!护佑一方黎民平安!乃国之将五百年肱骨!就算是当今圣天子亲临,也不能无缘无故夺我金身,褫我神位!这是......” 他激动地历数着自己的功绩,试图用这沉甸甸的资历和功勋来阻止叶洛即将做出的决定。 然而,甚至他的话还没说完。 叶洛就已经面无表情地再次举起了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上柱国金腰牌。 金光再次暴涨,瞬间笼罩整个后堂,比之前更加璀璨夺目。 一股浩瀚、不容置疑的意志从腰牌中散发出来,直指杨溪生,将其压胜。 “宁京城城隍杨溪生听令!”叶洛的声音冰冷,眼神亦如是,没有丝毫温度,“查:杨溪生身为宁京城隍,在苏文絮案发后,多次无端阻拦相关人员查案,更曾悍然出手,意图击杀查案人员,其行已严重渎职,藐视皇庭,无视仙凡规矩,其心叵测!现证据确凿,依上柱国金腰牌所授之权——” 叶洛目光如炬,字字千钧: “即刻褫夺杨溪生宁京城隍神位!封禁其神道法力!将其金身泥塑暂押于城隍庙内,待皇庭复核定夺!” 第206章 二审山神 “轰——!” 像是有某种锁链崩断。 杨溪生身上那件象征着四百年城隍权柄的赤红古制官袍瞬间黯淡无光,如同褪色的旧布。 祂年轻俊朗的脸上血色尽褪,显得苍老了几岁,更有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整个人变得力软筋麻,眼神也逐渐涣散,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都来不及将胸中憋闷了半天的怒骂喝出,就彻底失去了意识,昏迷不醒。 “喂!书呆子!”周沐清被这果断狠厉的判决惊得跳了起来,赶紧凑到叶洛身边,压低声音急道,“这位城隍听你们说起也是一时糊涂而已,而且生前死后加起来有那么多功绩,仅仅是对咱俩出过手而已,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她虽然讨厌杨溪生之前的阻拦,但也觉得直接褫夺神位这个惩罚太重。 叶洛的目光依旧冰冷,他看着昏迷不醒的杨溪生,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周沐清耳中:“你还没感觉出来吗?先前要缉拿余泉时,祂出手甚至比余泉还要坚决狠辣,事后又百般推诿阻拦查案。而且你想啊,这么大的事情,八条人命!接连发生在宁京城内!镇山司、通玄署、佑京书院都来了多少次人了?我不信他这位执掌宁京神道四百年的老城隍,会毫不知情!会毫无察觉!” 叶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指向性再明显不过:“这一连串事情如果真不是余泉干的,那么这位杨老城隍......必定脱不开干系!甚至可能就是幕后主使或重要参与者!褫其神位,既是为查案扫清障碍,也是防止他再暗中作梗!” 他不再理会周沐清的纠结,目光转向刚刚经历大起大落、此刻还有些懵的余泉,意有所指地问道:“余山神,你之前提到那‘续运’之法,是在古籍上看到的......你,当真是在古籍上看到的吗?”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叶洛已经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昏迷的杨溪生。 他在问,那害人的邪法,是不是杨溪生给你的? 余泉身体一震,看向叶洛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又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气息萎靡的老友杨溪生。他脸上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两个不同的回答,将决定杨溪生的命运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一边是两百年的友谊,一边是残酷的真相和可能的罪责...... 最终,余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狠狠一咬牙,对着叶洛,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这一点头,已然说明了一切!那邪法,并非来自杨溪生,确实是古籍所载。 不知是维护老友,还是确实如此。 “那好,”叶洛得到了答案,不再追问余泉,因为这种事情早晚都会真相大白,而且那个“早晚”,也很快就要来了。 他再次举起金光流转的上柱国金腰牌,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同样被这连番变故惊得有些目瞪口呆的王砚身上。 “宁京城隍之位不可久悬!”叶洛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与褫夺神位时的压胜完全不同的威严感,“前任城隍杨溪生渎职被褫,神位空缺。兹有青州生员王砚,乃重德九年秀才,品性端方,一身正气,通晓文墨,明察事理。现,依上柱国金腰牌所授临机专断之权——” 叶洛手中金腰牌光芒大放,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从城隍庙内激射而出,瞬间将王砚笼罩其中。 “特命王砚,暂代宁京城隍一职!执掌宁京神道权柄,聆听万民诉求,维系阴阳秩序!待皇庭正式册封新任城隍后,再行交割!” “什么?!” “啊?!” “这......” “叶兄!我......” 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命惊呆了。 一个个眼睛睁得滚圆。 连裴淮的嘴角都似乎抽动了一下。 这位小师叔祖,关键时刻,总是这么独断专行吗? 让一个刚考上秀才没几年的世俗书生,直接暂代执掌一城神道的城隍之位?!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荒诞至极的“胡闹”! “叶先生!万万不可啊!”余泉第一个失声喊了出来,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了,“这样强行灌注神位权柄,会扰乱宁京城山水气运的!王公子他......他区区炼气三阶之躯,如何能承受?又如何能理解运用这神道权柄?!”他急得额头冒汗。 “何来此说?”叶洛目光平静地看着金光中身体微微颤抖、脸色有些发白的王砚,“你们被册封时,也不过是寻常鬼物罢了,经过数百年苦修才拥有的金丹修为。王兄他起步已然高出你们许多,加上一身正气凛然,心系百姓,更兼有御赐秀才功名,通晓经义,明辨是非!管理世俗杂务,聆听万民诉求,我相信他绝不会做得比你们差多少!” 他语气坚定,话语中满是对王砚的信任:“更何况,只是暂代。待皇庭正式任命新神,他自会卸任。此刻,我们需要的是能立刻施展山水术法、帮我们找到真凶线索的城隍。” 那股自城隍庙而出的金光越来越盛。 磅礴浩瀚、属于宁京城隍的山水灵气和神道权柄,同样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强行灌注进王砚的体内。 王砚只觉得一股既神圣又沉重的力量瞬间充斥四肢百骸,许多驳杂的知识不断冲击着他的识海。 同时,他身上那件普通的儒衫在金光中迅速变化,化作一身庄严肃穆、黑底金纹的城隍官服。 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气息开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王砚不由得闷哼一声,脸色变得越来越煞白,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一副随时会被这庞大的力量撑爆的样子。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艰难睁开一只眼睛,看到了对他一脸肯定的叶洛,又看到这位好友缓缓的点了点头,便再次闭上眼睛,全力去接受这旷古烁今的“神位继承”。 第207章 书生城隍王砚 与此同时。 “嗡——!” 宁京城城隍庙方向,也有两道流光冲天而起,一黑一金,裹挟着神只的气息,如同流星赶月般,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息霞山山神府的方向疾射而来。 显然是城隍庙内的神只看到那杨溪生金身崩碎的异象,又感应到了宁京城隍神位的剧烈变动。 “叶......叶先生!”余泉作为山神,感应最为清晰,他脸色一变,急忙对叶洛说道,“山神祠外,有城隍庙的文武判官求见!气息已至山脚!” 叶洛对此早有预料,点了点头:“来得正好。把他们和咱们一起传送到息霞山外吧。” 他看了一眼祭坛上依旧悬浮的苏文絮生魂,“苏小姐的事,等我们将整件事情都摸清后再说。余山神,我劝你,尽早醒悟。” 最后一句话,又一次提醒余泉。 余泉假装没听见后半句,却依旧不敢怠慢,强撑着被褫夺部分神位的虚弱,调动残余的山神权柄。 空间再次如水波般荡漾,山神府散去。 下一刻,息霞山山脚山道入口处,空间微微扭曲,叶洛、周沐清、裴淮、狄清清、金光更胜,身着城隍官服,脸色发白王砚、余泉、齐勋民,以及昏迷不醒的杨溪生,同时出现。 与他们一同出现的,还有两道刚刚在山脚落下的身影。 左边一位,身高八尺,面容刚毅冷峻,身着不露丝毫皮肤的玄黑色厚重甲胄,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古朴的宽刃长剑,周身散发着凌厉的锋锐之气和浓重的沙场煞气,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从真正战场上走下来的将军。 正是城隍庙的武判官。 右边一位,则是一位身材矮胖、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她穿着金灿灿的锦缎袍子,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手里还拄着一根龙头金拐杖,看起来倒像个富贵人家的老祖宗。 但她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神意金光,还是显示出其不凡的身份。 这便是城隍庙的文判官。 文武判官显然是感知到巨变仓促赶来,脸上还都带着惊疑不定。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昏迷不醒、神袍黯淡的杨溪生。 又立刻感应到了旁边那位身着崭新城隍官服、正散发着正统城隍权柄气息却明显是个生面孔、气息还有些不稳的年轻人。 以及叶洛手中那枚散发着煌煌天威的上柱国金腰牌。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 众人还都围在王砚身边护法也好,看热闹也罢。 狄清清率先上前一步,对着那位黑甲武判官盈盈一礼,声音清脆:“玄孙女狄清清,见过老祖宗。” “嗯......”黑甲武将显然就是狄家的某位先祖,他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将狄清清往自己和文判官老太太这边拉了拉,压低声音凝重问道:“清清丫头,这究竟怎么回事?杨老他......还有这位是?” 他目光扫向王砚和叶洛手中的腰牌。 狄清清立刻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经过快速说了一遍,重点点明了杨溪生阻拦查案、意图袭杀琼华派谱牒仙师、拒不配合导致被褫夺神位,以及叶洛手持上柱国金腰牌临时任命王砚暂代城隍等关键信息,并且最后干脆明言杨溪生此次最少也是个被皇庭正式贬斥的罪名,好让这位老祖宗对形势有一个应有的判断。 文武判官听完,脸色自然是变幻不定。 武判官眼中则是闪过一丝复杂,作为武痞子的他,与杨溪生其实关系很好,更是多次并肩作战诛杀妖邪,毕竟也做了四百年的同僚。 文判官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看着昏迷的杨溪生,又看看王砚和叶洛,轻轻叹了口气。 杨溪生还是宁京城府尊的时候,她就已经做了许久的城隍庙文判官了,可以说是看着这位城隍爷一步步长大也不为过。 看着他这般下场,心中自然有那么一些悲切之情。 但两人依旧不敢怠慢,立刻先对着叶洛、周沐清、余泉、齐勋民恭敬行礼:“见过诸位大人、仙子、山神、土地公。” 随后,两人又转身,对着身上城隍气息尚未完全稳固、脸色依旧苍白的王砚,同样郑重地躬身施礼,齐声道: “卑职(下官)武判官狄锋(文判官金媪),参见城隍大人!” 声音洪亮,姿态恭敬,算是承认了王砚此刻的“代理”身份。 金光渐渐内敛,王砚轻轻落回地面。他身上的华贵城隍官服并未消失,只是神光收敛,不再那么耀眼夺目,却反而给他原本的书卷气中增添了几分沉稳的威严。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虽然依旧鼓胀,如同江河奔涌,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意志约束着,不再那么狂暴,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融入他的四肢百骸,滋养着他的肉身与神魂。 叶洛在一旁靠着他那天生对灵气的敏锐察觉到,此刻的王砚,气息强度竟已稳稳踏入了筑基初期的门槛! 神道灌顶,一步登天,莫过于此。 文武判官狄锋与金媪已经偷眼看向王砚,两人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气息还有些不稳的新任“代理城隍”,眼神有些复杂。 但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强烈的不适应感。 毕竟侍奉了四百多年的杨老城隍,向来是老神在在,运筹帷幄,举手投足间自有神威深重。 眼前这位......更像是个骤然穿上龙袍的秀才,新奇又带着几分拘谨。 “嗯,二位前辈先请起身。”王砚学着之前齐勋民的样子,虚抬了一下手。 令他惊讶的是,随着他这个动作,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凭空而生,竟真的将躬身行礼的文武判官稳稳托起。 这种感觉......奇妙而强大。 狄锋和金媪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震动。 这位新城隍,虽然稚嫩,但权柄加身,其言即是法度,其意可动地脉。 “二位前辈,”王砚定了定神,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话锋一转,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除了昏迷的杨溪生,“有一事,还请据实回答,并......立下神道誓言为证。”他的语气严肃,带着代理城隍的威仪。 第208章 寻踪 “城隍大人请说,我二人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黑甲武将狄锋抱拳沉声应道,代表二人表态。 “自六月起到今日,你们可曾知晓这宁京城内,陆续有八名女子接连遇害,且死法相同?”王砚的问题直指核心。 “自然是知晓的。”狄锋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为何......不管呢?”王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质问。 这并非指责,而是职责所在必须理清的疑问。 这次是慈眉善目的文判官金媪开口了,她声音温和却条理清晰:“回禀城隍大人。此等凶案发生在世俗人间,死者又多为世俗女子,按神道律令,本在我等权柄监察范围之内。然而——”她话锋一转,“自第一起命案发生后不久,镇山司与通玄署便已介入。此二司乃朝廷专司仙凡事务及异常案件之机构,一旦他们正式接手立案,按律,案件便已超出我等纯粹地只的权柄范围,转为‘仙凡两界’共管之案。我等若再强行插手,便是僭越,恐生事端,亦可能干扰二司办案。故而,只能密切关注,提供力所能及之辅助,却无法直接干预缉凶。” 金媪的解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将神道系统的运转规则点明。 “又是镇山司和通玄署......”王砚眉头紧锁,低声自语,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叶洛。 叶洛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凝重。 这二司的介入,究竟是尽职尽责,还是别有用心?或者......是凶手故意引导? “那......”王砚继续追问,问出了叶洛心中所想,也令在场众人对他这个“新手”城隍的敏锐刮目相看,“自从六月起,杨溪生......可有过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他直接点明了前任城隍的名字,不再使用敬称。 文武判官闻言,脸上都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换成了武判官狄锋开口,声音带着武将的直率:“回城隍大人,我文武判官、福德正神(土地)等山水神明虽共祀于城隍庙内,但平日基本都在各自的府邸或辖地静修,聆听万民诉求,处理各自分内之事。除非有重大事件需商议或协同处理,否则甚少碰面。杨......前任城隍大人行踪更是飘忽,随经常泽被万民,但亦有常言说需参悟更高境界,闭关静思居多。故而......我等对其日常行止,所知确实有限。” 话语清晰,意思也很明白:不熟,没怎么见过,他私下做什么,我们真不知道,也管不着。 潜台词更是撇清了关系。 王砚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情理之中,也符合神道系统的常态。 叶洛适时地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他走到王砚身边站定,清俊的面庞带上了一如往常的笑意,“诸位,既然都到齐了,闲话已毕,咱们......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王砚心领神会,立刻接话,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新任城隍的决断:“不错!方才神位加身,与宁京地脉相连的瞬间,我已感应到城中尚有几处灵气波动残余,虽微弱却还算清晰。其中又有四处最为可疑,极可能与秦小福姑娘遇害有关!事不宜迟,众位站近些,我这就施展山水挪移之术,带各位一处一处查探!今日,势必要揪出这背后的凶手,还逝者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王砚不再迟疑。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那浩瀚磅礴的城隍权柄之中,尝试沟通脚下这片大地,沟通宁京城那无形的山水脉络。 只见他双手在身前缓缓划动,动作尚有些生涩,却已能引动天地之力。 此处空间仍受山神府部分影响,但王砚调用的是整座宁京地界的地脉,脚下泥土地面泛起涟漪,一道道淡金色的、蕴含着地脉灵气的阵纹在他指尖流淌、组合,最终形成一个金光熠熠的阵图虚影,笼罩住场中所有人,包括被余泉背在身上的杨溪生和文武两位判官。 “地脉通途!敕!” 王砚口中低喝一声,最后一道金光打入地底。 “嗡——!” 空间开始变得扭曲。 众人只觉得眼前景物飞速变幻,光影流转,如同坠入一条由地气构成的隧道。 瞬息之间,失重感消失,众人已出现在宁京城内一处偏僻、堆满杂物的死胡同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硫磺味和焦糊气息。 “就是这里!”王砚睁开眼,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初次施展如此精准的挪移术对他负担不小,但他眼神明亮,指着地面一处明显的焦黑痕迹,“此处残留的灵气波动最为剧烈,带着明显的火行与金行气息,且......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纠缠碰撞!” 众人听后立刻散开查看。 叶洛蹲下身,指尖泛起微弱的青光,轻轻拂过那焦黑的痕迹,眉头紧锁:“确实是修士斗法留下的痕迹。火行炽烈霸道,有硫磺味的话,应是某种爆裂符箓或火系术法;金行锋锐犀利,带有强烈的穿刺感......像是飞剑或金属性法术。两股力量都不是很精纯,等级......至少在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更高一些。”他仔细感知着残留的气息,“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周沐清皱着鼻子嗅了嗅:“唔......硫磺味......好难闻!打架就打架,干嘛用这种臭烘烘的符箓!” 她自身修为高深,步入金丹境,自然对这种“低阶”的残留物本能地有些嫌弃。 裴淮依旧静立,目光扫过四周,清冷的声音响起:“此处非行凶之地。无阴邪之气,无血腥残留,更无......刻画拘魂阵法的波动。”她一语定论,排除了这里是秦小福遇害现场的可能。 狄清清则看向文武判官:“二位前辈,此地乃宁京世俗之地,发生修士斗法,虽未伤及凡人,但亦属扰乱秩序。不知二位可能追踪斗法者去向?” 第209章 倒霉的采花贼 武判官狄锋上前一步,沉声道:“哼!此乃分内之事!”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煞气微凝,双目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着斗法残留的核心区域。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黑气从他甲胄内部扩散开来,似乎是在空气中捕捉着残留的“痕迹”。 片刻后,他指向胡同口外某个方向:“禀叶先生、城隍大人!斗法双方一追一逃,残余气息指向西南方向,但......气息在三条街外便彻底消散于市井烟火之中,难以继续追踪具体落脚点。” 武判官之能,更多在于战斗与追踪有形之敌,对这种刻意隐匿的修士,在市井中追踪确实困难。 文判官金媪则走到那焦黑痕迹旁,从宽大的金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镜。她对着痕迹照了照,铜镜上闪过几道模糊的光影,依稀可见两个快速移动、相互攻击的人影轮廓,但面容衣着均看不真切。“回大人,”金媪收起铜镜,摇摇头,“残留影像过于模糊,且对方似有遮掩气息的法门,无法辨明身份。” “看来是江湖仇杀或者私人恩怨。”王砚做出判断,看向叶洛。 叶洛点点头:“算了,不是我们的目标。下一处!” 王砚再次闭目凝神,沟通地脉。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动作流畅了许多。 金色阵纹流转,空间再次扭曲。 下一刻,众人出现在一条肮脏狭窄、污水横流的小巷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杂着劣质脂粉和某种迷幻药草的味道。 “就是这里!残留着强烈的......迷幻类灵气波动!”王砚指着巷子深处一个半开的破旧木门,门内漆黑一片。 “迷魂烟?”王砚眼神一厉,瞬间联想到秦小福等受害者生前那对被人杀死都毫无反应的面庞。 他一个箭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木门。 “砰!” 门板碎裂!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一个身材瘦小、贼眉鼠眼的男子,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将一个昏迷不醒、衣衫半解的年轻女子塞进一个破旧的麻袋里。 地上散落着一些绳索和一小截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黑色线香。 那甜腻的香气正是从线香中散发出来。 那瘦小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巨响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回头,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一群人时——有身着威严官服的,有气息深不可测的,有煞气冲天的黑甲武将,有富贵老太太,还有一看就不好惹的修士......甚至还有庙里供奉的土地公和山神?! 瘦小邪修整个人都傻了。 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疑惑。 “我......我......我这是......”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不过是见色起意,用迷魂烟迷晕了一个落单的小娘子,刚拖回这破窝点,连衣服都还没扒完呢......怎么就把判官老爷、还有这么多大神给招来了?! 自己这是犯了什么捅破天的滔天大罪?! 他看了看麻袋旁那相貌还算甜美的女子,难道这女子是城隍爷留在民间的私生女不成?! 这邪修还没从这个足以吓死人的念头中回过神,甚至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来不及喊出口。 一道青影闪过。 裴淮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看似随意地屈指一弹。 “嗤!” 一道细微的青色气劲破空而出,打在那瘦小邪修的膻中穴上。 “呃!”邪修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侵入体内,封死了他所有的气机和行动能力。 甚至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像一截木桩,直挺挺地仰面栽倒在地,只有眼珠子还能惊恐地转动。 整个过程只发生在一瞬间,让没见过这几个外来人出手的文武判官呆若木鸡。 他俩作为宁京城这种中枢大城几百年的老牌文武判官,受万民香火供奉,也不过是金丹中期的实力,面前这纯粹女武夫,居然有着沸血境巅峰,相当于元婴初期修士的实力。 看来杨老城隍被扳倒,绝非偶然。 “哼!下作!”周沐清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动弹不得的邪修,又看了看那个昏迷的女子,确认她只是被迷晕,并无大碍后,才松了口气,但小脸上依旧满是鄙夷。 “金媪前辈,劳烦看看这迷烟。”王砚指着地上那截黑线香。 文判官金媪上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方金帕隔着手,捻起那截线香,放在鼻下仔细嗅了嗅,又用手指搓下一点粉末,放入口中尝了尝。 片刻后,她肯定地道:“回叶先生,这只是‘合欢谷’向外兜售的最常见‘迷仙引’,价格便宜,药性霸道,但只对低阶修士或者凡人起效,可致人昏迷并产生幻觉,中者顷刻就会被迷倒。但......此物终究只是迷药,对那位佑京书院女夫子无效。且此药所残留气息,并未在这些案件的受害者身上找到。”她经验老道,立刻排除了此物是造成连环命案的可能。 武判官狄锋则如同拎小鸡一般,将那瘫软的邪修提了起来,在他身上快速搜了一遍,除了几包类似的迷药和一些下三滥的玩意儿,并无其他可疑物品。 “此獠身上并无凶戾之气,也无拘魂法器,只是个不入流的采花贼。” 王砚看着昏迷的女子,又看看地上那截线香,眉头紧锁:“看来也不是这里。只是碰巧有个倒霉的采花贼撞上了......但这迷烟的效果......”他看向叶洛,眼中带着询问。 叶洛眼神凝重:“迷烟致幻的效果,正如金媪前辈所说,应当是与此案无关,那些女子并没有被迷昏的迹象。而且,这里好像也没有找到拘魂阵法的气息。”他抬头看向王砚,“还有两处?” 王砚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更坚定的火焰,他虽暂代城隍之职,但这份殊荣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本心,依旧是那副热血书生的样子:“走!下一处!” 第210章 地下祭坛 空间转换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散,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意便扑面而来。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死寂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表的压抑感觉。 “这里......有生魂的味道!”余泉最先感应到,祂的声音带着凝重和颤抖。 “嗡——!” 就在众人还在警惕周围之时,一片柔和而圣洁的金光蓦然亮起,瞬间驱散了周围浓稠的黑暗。 源头正是文判官金媪婆婆。 祂那慈祥的金面与华贵的金衣,此刻如同两轮微缩的太阳,散发出温暖却不刺目的光辉,将这片原本黑暗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若有凡人在此,恐怕早已被这神只显圣般的景象震撼得五体投地。 嘿!还真有凡人在场。 戴着帷帽的狄清清,在金光照耀的瞬间,眼神便陷入一片茫然,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要盈盈下拜。 但就在她膝盖微屈的刹那,身边一只微凉的柔夷扶住了她的手臂,同时一股清凉的气息透过帷帽,轻轻地点在她的眉心。 “唔......”狄清清身体一震,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感激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裴淮。 裴淮只是微微颔首,便收回了手指。 在柔和金光的照耀下,众人终于看清了身处何地。 这似乎是一座深藏于地下的空间,空气凝滞冰冷也不通畅。 四周矗立着一些风格粗犷、布满岁月痕迹的石雕,大多已模糊不清,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而众人正前方,赫然是一座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祭坛。 祭坛样式古朴诡异,表面刻满了与供养苏文絮那座祭坛极其相似、却更加繁复阴森的阵纹。 祭坛中央,并非山水灵气漩涡,而是一道道幽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火焰上方,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悬浮着,双目紧闭,面容清俊却毫无生气,嘴角还带着生前的笑意——正是刚刚遇害不久的女镖师,秦小福的生魂。 而且这明显不是供养生魂! 而是炼魂! “终于找到了!”周沐清眼睛一亮,忍不住欢呼出声。 然而,当她环视四周,看到身边同伴们脸上那凝重、复杂、乃至绝望的神情时,欢呼声戛然而止,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能找到最近一桩命案的第一现场,无疑是重大突破。 然而,眼前这熟悉的拘魂祭坛,这被强行剥离禁锢的生魂......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指向一个已经变得清晰的猜测。 在这宁京城内外,有能力、有动机、且需要以如此阴邪手段“续运”的,只能是拥有金身泥塑、可吸纳香火愿力的各位山水正神。 当然要除去常年远游、不在城内的秦淮河水神岳姬娘娘,以及更远处与宁京关联不大的山君土地。 因为在土地公齐勋民先前所证言中有提到,这些神只数月内都未曾踏足宁京。 那么,嫌疑范围,一下子缩小到了此刻在场的五位拥有金身泥塑的神只身上。 余泉(息霞山神)、杨溪生(前任宁京城隍)、狄锋(武判官)、金媪(文判官)、齐勋民(宁京土地)。 祂们四人表情各异:齐勋民始终低眉顺目,神态恭敬的跟在叶洛众人身后;狄锋面色冷硬,眼神也一下变得更加锐利;金媪依旧慈祥,但金光下的面容多了一丝凝重;余泉则依旧脸色惨白,眼神开始剧烈挣扎,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痛苦。 而且此时所有人心中,其实都已经有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并且,无论这个答案是否完全正确,在如此确凿的现场证据链和宁京城所有神只今后的神道坦途面前,它都必然要朝着那个“正确”的方向发展。 文武判官狄锋与金媪共事数百年,默契非凡。两人目光在金光中快速交汇,神识交流,便已有了计较——证据确凿,对方权柄更大,必须立刻撇清关系,配合调查。 齐勋民更不用说,作为杨肖月的“马前卒”,在踏入宁京城、感知到案发地点的瞬间,祂的识海中便已降临了一道来源于无惧圣人清晰的法旨指令——全力配合叶洛,找出真凶,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 余泉,这位息霞山的山神,此刻内心却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 尽管祂此刻也明白,自己这位相交两百年的老友杨溪生,恐怕是把祂当成了替死鬼,狠狠地摆了一道,还险些让祂背负上八条人命的滔天罪责。 但祂能有今日之地位,杨老确实功不可没。 祂不擅战斗,是杨老屡次出手,替祂斩除山中作乱的妖魔;祂起初对山水灵气的调控生疏,是杨老耐心教导,倾囊相授;甚至这次“续运”的邪法......杨老在告知祂时,也确实详细说明了其中利害,并曾多次劝阻祂不要冒险,是祂自己,被那日益衰微的气运吓破了胆,不甘心就此神道断绝,才一意孤行,铸成了随意杀死苏家小姐的大错。 “说起来,不知是不是巧合......”王砚突然开口,打破了有些压抑的沉默。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这里不会就是城隍庙地下吧?那倒还真是方便了呢!”周沐清想也不想,大大咧咧地接话,丝毫没注意到旁边文武判官和余泉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那倒没有,”王砚居然也少了些往日的书生迂腐,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卖起了关子,“不过嘛......也确实是‘熟人’的地方。” “王呆子!别以为当几天城隍我就不敢打你了!”周沐清柳眉倒竖,掌心“腾”地燃起一簇跳动的金色火焰,一脸“凶相”地瞪着王砚。 显然,这位王呆子可没有叶洛那么好的“待遇”,享受不到周大仙子“金丹期肘击”的“温柔”对待。 “哈哈,周仙子且息怒。”王砚微微一笑,不再卖关子,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余泉脸上,“这里,居然是苏府的地下!你说,有不有趣啊?” 第211章 三审山神 “什么?!” “嗯?!” “啊?!” 最后一声充满惊愕的轻呼,是余泉没憋住发出的。 祂做了两百年的山神,早已不是懵懂无知之辈。 王砚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瞬间将之前所有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所有难以解释的疑点,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原来......原来杨老当初那么“真诚”地“劝”我不要“续运”,居然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祂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背上昏迷的杨溪生那年轻俊朗的侧脸,眼神剧烈变换,充满了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彻骨寒意和绝望。 “这苏文焕和苏震天,难不成将苏文絮卖了两次?!”周沐清脑袋也转得飞快,立刻抓住了关键! 叶洛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如利剑般刺向已经要心神失守的余泉,声音低沉而有力: “息霞山山神余泉!你现在,有什么话想说了吗?”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郑重地询问这位山神。 “现在,这整件连环事件,你若是说出你想说的那些话,便不再是杀害苏小姐的主谋!或许......甚至还能保住你息霞山山神的神位!” 叶洛的话语如同一道道惊雷,带着天大的诱惑和那生死反转的一线生机。 所有人——叶洛、周沐清、裴淮、狄清清、王砚、文武判官、齐勋民——的目光都聚焦在余泉身上。 只要这位余山神肯松口指认杨溪生,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将彻底暴露,所有的罪责也将由杨溪生一“人”承担。 祂余泉,顶多是个从犯,甚至可能被认定为被蒙蔽利用,神位未必不保。 余泉双手用力抬了抬后背昏迷的杨溪生,眼神复杂地扫过众人。 祂看得出每一个人眼神中的急切、期待、甚至......是催促。 祂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已经完全摆在所有人面前,等到找到关键性证据—— 比如祂的口供。 这件事情或许真的该到此为止了。 然而,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祂最终还是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眼神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和固执的沉默。 “嗨呀!”武判官狄锋气得钢牙紧咬,从牙缝里狠狠挤出这两个字,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为什么呀?!”周沐清急得直在原地跺脚转圈,一遍遍质问,“真相已经摆在眼前了!你不过是杨溪生手中的一枚棋子!你拿祂当做好友,祂却没有这么想!祂甚至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你一个人身上!你还要替祂扛着吗?!你傻不傻啊!” 她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怒。 余泉只是低着头,沉默如傍晚的息霞山,早已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拘魂法器呢?”叶洛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再有丝毫劝慰,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漠,“交出来。” 这位山神老爷,在叶洛眼中,已是无药可救。 余泉依旧保持低着头的状态,一道翠绿色的光芒从祂脖颈处亮起。 一枚通体黝黑、造型古朴、戒面上镶嵌着一颗深邃墨紫色宝石的戒指,从祂的芥子物中缓缓飘出。 “这秦小福和山神府中苏小姐的生魂,诸位可有什么尽量救活他们的办法吗?”叶洛面无表情,一边询问众神,一边伸手抓住戒指。 戒指入手冰凉,内侧刻有“隐隐”二字。 他将戒指戴在手上,微微灌入一丝灵气,戒指上的墨紫宝石顿时幽光流转。 然后就将戒面对准祭坛上秦小福的生魂,低喝一声:“收!” 一缕青烟从戒指中射出,缓缓缠绕住秦小福的生魂。 随后青烟倒卷,秦小福的生魂便被吸入了戒指之中,消失不见。 祭坛上那炙烤着秦小福生魂的幽蓝的火焰也随之熄灭。 “叶先生,想要救活她们......应该是不可能了。”土地公齐勋民见文武判官似乎无意开口,只得上前一步,躬身说道,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毕竟是肉身确定死亡后,才被拘出的生魂,而她们的肉身......已然是生机断绝的状态了......” 祂说到这里,明显感觉到叶洛和那位周大仙子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连忙补充道:“不过!苏小姐的生魂情况特殊!她距离录入鬼籍、成就神位只差最后一步!只需将那‘镇喜帖’交还到她手中,完成最后仪式,她便能脱离游魂状态,正式成为山神府邸的‘新妇’。如此一来,她便可享受息霞山数百年的香火愿力供奉!虽非真正复活,但数百年后,待她香火愿力积累足够,再行转世投胎之说,按照那时候的功德,必将十世荣华富贵,享受人间,这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 齐勋民一口气说完,偷偷瞄了瞄叶洛和周沐清的脸色,发现虽然依旧冷峻,但并未变得更差,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至于秦小福秦姑娘......”齐勋民继续道,看向叶洛手中的戒指,“只要您愿意,小神......或新城隍大人,皆可将其收入城隍庙鬼籍。虽不能成就神位,但作为鬼差,亦可享受些许人间香火。天长日久,香火积累之下,终有一日也能洗去怨气,魂体稳固,获得转世再成人的机会。这......也是她目前最好的归宿了。” “确实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文判官金媪婆婆在王砚身后轻声开口,肯定了齐勋民的说法。 武判官狄锋也默默点头。 王砚看着叶洛手中的戒指,又想到山神府祭坛上的苏文絮,沉重地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叶洛摩挲着冰冷的戒指,眼神深邃,最终也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为不能复生这些无辜女子而有些烦闷的情绪,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那既然如此,王兄,记得带上苏文焕、苏震山,咱们返回山神府!再行定夺!” 他又一次,在所有人身份都已经比他“尊贵”的情况下,对众人做出了指挥之举,且众人无一不从。 第212章 山神老爷会庇佑我们的! 空间再次转换,眩晕感袭来又褪去。 山神府后堂那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流转的日月星辰穹顶,瑰丽的晶石墙壁,以及那座最为显眼的的八角祭坛,其上苏文絮的生魂依旧如游鱼般在山水灵气中悬浮。 这一次,祭坛前还多了两个身影:苏文焕和苏震山。 苏文焕从强烈的空间挪移眩晕中清醒过来,意识刚恢复,眼前就出现了一群形形色色的人。 首先看到的是“老熟人”叶洛一行四人,然后是一个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的女子,一个佝偻的老头,一个脸是金色、穿着金袍的胖老太太,一个煞气逼人的黑甲武将,以及......一个背着个穿朱红官服之人的中年员外。 因为苏文焕平时根本不去山神祠和城隍庙拜神,自然也是认不出这些神只。 所以除了那黑甲武将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心悸外,其余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些老弱病残罢了。 他是谁?他苏文焕可是即将带着苏家登顶宁京、乃至大宁顶尖世家的贵人。 一个黑甲武将又能如何? 才悠悠转醒的苏文焕,脚还没站稳就找回了底气,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指着叶洛的鼻子破口大骂: “臭酸儒!这次又是什么阵仗?还是代表那劳什子护城都督府吗?”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叶洛脸上,“别以为你现在人多,还找了个耍把式的武夫就能唬住本公子!你这等下三滥的恐吓手段,本公子见多了!” 叶洛这边的人还没人开口,苏文焕就感觉有人在用力拉自己的袖子。 他不耐烦地回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八角祭坛,金光萦绕中,那悬浮着的、穿着染血红色嫁衣的身影......不正是他那“已经死去”的妹妹苏文絮吗?! “啊!” 苏文焕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吓得魂飞魄散。 他当场脚一软后退一步,踉跄着险些瘫倒在地,然后这才看见拉自己袖子的是一脸绝望的爷爷,苏震天。 苏文焕不认识眼前这些“人”,但苏震山可太熟悉了。 他活了七十余载,半辈子都在与这宁京城里的下到地痞流氓,上到神只鬼魅打交道,城隍庙、山神祠自然是没少去拜。 即便余泉站在人群最后面,背着的“人”低着头趴在他的肩头,苏震山也一眼就认出了余泉背上那人衣服的样式和露出的侧脸——那正是半年前深夜出现在他书房,许下滔天好处,让他亲手葬送了孙女性命的宁京城隍,杨溪生。 一股寒气瞬间从苏震山的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再不敢有丝毫侥幸,猛地一把拽住还在惊魂未定、口齿不清骂着“歪门邪道”的苏文焕,用尽全力将他狠狠拉倒在地。 “臭......臭穷酸!你们又搞什么鬼!我妹......苏文絮她怎么会在这里?!”被拽倒在地的苏文焕依旧色厉内荏,挣扎着还想站起来继续叫嚣。 “闭嘴!跪下!”苏震山厉喝一声,猛地站起,一脚狠狠地踹在苏文焕的膝窝。 苏文焕惨嚎一声,再次跪倒。 苏震山自己也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那几位神只的方向,额头重重磕在温润的暖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完这爷孙俩堪称滑稽的表演,叶洛心中已然猜了个大差不差:苏文焕大概只见过那个山神府管事鬼差,而苏震山,是绝对见过杨溪生本尊的。 “苏老太爷,”叶洛的声音冰冷,让苏震山倍感压力,“你是个聪明人。现在,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了?说对了,或许对苏家还有些好处。但如果说错了,或者有所隐瞒......”叶洛的目光瞥向余泉背上昏迷的杨溪生,抬起手指指了指,语气森然,“看——那位也保不住你了。” “臭穷酸!吓唬谁呢!”跪在地上的苏文焕依旧梗着脖子,这是他最后的尊严,“我苏家背后的那位,可不是你这种货色能见到的!还在这大言不惭!”他坚信着山神府管事许诺的苏家三世荣华,眼前这些“凡人”现在在他眼中不过是些蝼蚁罢了。 苏震山却吓得浑身一抖。 他根本按不住这不知死活的孙子,对方又有提问,便一下子做出五体投地的大礼。 正想斟酌词句开口,一个极其慈祥温和、却带着些许威胁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苏震山,最好实话实说。那位,已经确定死罪难逃,护不住你们苏家了。若认罪,老身承诺,尽量只诛祸首,不牵连苏家无辜。虽再无杨老城隍许诺的泼天好处,但好歹......能保下苏家血脉,不是吗?” 苏震山身体僵硬了一下。他不敢抬头去看声音的主人,但对方的身份他心知肚明,毕竟对面这么多“人”,也只有一名老妪。 恐惧和那话语中的一线生机让他想都没想就做出了选择。 “回......回各位大人的话……”苏震山趴在地上,声音颤抖,一字一句的说着,“我那孙女苏文絮,确实是遭人亲手杀害......大约半年前......” “爷爷!你这是干什么!”苏文焕惊怒交加,赶紧打断了他,“不要被他们吓唬住了!不过是一群凡夫俗子!咱们的身后可是那息霞山山神老爷!山神老爷会保佑我们的!”现在也顾不得藏掖了,直接说出了身后的靠山。 这话一说,他本来会觉得震慑住对面所有的人,让他们害怕,超出他们的认知才对。 但当他一脸得意的扫视过去时,发现对方那边只有一片冰冷和漠然,甚至眼睛都没有看向他这边,同样没有因为他提到“山神”而有丝毫波动。 苏震山也根本没理他这位大孙子,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大约半年前......那位大人......出现在老朽的书房内......说需要老朽帮助祂两件事情......一件,就是在苏府地下,为祂开辟出一片空间,然后将入口封死,然后当作什么没发生过......另一件......就是日后不管何时,只要有‘人’来说想要与老朽的孙女结那传说中的冥婚......一定要先坚决拒绝......再适时答应......”苏震山的声音带着哭腔。 第213章 审判! “老朽......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想着祂许诺的我苏家世世代代平安繁荣......还有许给老朽的一百年阳寿和健康......老朽......老朽鬼迷心窍,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然后呢?”黑甲武将狄锋踏前一步,一股如山如岳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如同实质的重物,狠狠砸在苏文焕和苏震山身上。 “噗!”苏文焕直接被这股威压死死按趴在地,脸贴着地面,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苏震山也被压得呼吸困难,脸色酱紫。 “然后......然后便是九月二十九那天夜里......”苏震山艰难地喘息着,眼神怨毒地扫了一眼旁边如死狗般的孙子,“是这不孝孙......把那山神府的鬼差......领到了老朽面前......老朽便按照那位大人所说......先是严词拒绝......然后......假装被那许诺的好处打动......才勉强答应的样子......许了他们......我孙女与山神老爷的冥婚......”苏震山说完,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地,开始大口大口喘息起来,眼神再次有意无意的扫了一旁的苏文焕。 “行了,苏老头!”周沐清不耐烦地轻嗤一声,吓得苏震山又是一哆嗦,“别在那打哑谜了!那位大人是谁?!亲手杀害苏文絮的又是谁?!说!再敢‘那位’‘那位’的,本仙子让你现在就过去陪你孙女!” “是......是......”苏震山惊恐地抬起头,目光在余泉麻木的脸上停留一瞬,最终,颤抖的手指,无比清晰地指向了余泉背上昏迷的身影——“是城隍大人!还......还有,也是苏文焕这个不孝孙......引狼入室,亲手将鬼差领进了家门,然后再亲手杀死了絮儿!”他甚至没有再看苏文焕一眼,朝着神只的方向重重叩头,大声宣布了最后的答案。 这才是真正的尘埃落定。 “耶!终于破案咯!”周沐清开心地跳了起来,一把拉起旁边不知为什么还是一脸冷漠、盯着苏震山的叶洛,兴奋地原地转了一圈。 然后又跑到同样若有所思的王砚面前,抓起他的手“啪”地击了个掌。 狄清清这如同心病一样的淤堵终于治好,帷帽下的脸上也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样子,看着周沐清欢快的样子,掩嘴轻笑。 裴淮的嘴角本来也是微微弯起,但她的目光却落在叶洛的背影上,敏锐地察觉到叶洛似乎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最开心的其实还是文武判官和土地公三位神只,此案落下,他们只要不沾染后续因果,便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安然无恙。 余泉似乎也从麻木状态恢复了回来,脸上多了些放下重担的释怀。 一切似乎都对了,完美地指向了杨溪生。 但似乎又有些不对。 叶洛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带走苏文絮遗体那晚,他明明听到苏文焕曾亲口说是爷爷苏震山动的手,而今天苏震山却一口咬定是苏文焕领的路,然后动的手。 这爷孙俩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是谁在动手那一刻,真正向苏文絮咽喉递出了那柄匕首? 不过......叶洛的眼神变得越发冰冷。这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是他们两人中的谁动的手,整个苏家,在他和王砚这里,已经被判了死刑。 此案落定后,他必要联手暂掌城隍权柄的王砚,将整个苏家连根拔起。 让他们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事已至此,便可结案了!”叶洛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再次取出那枚沉甸甸的上柱国金腰牌,在面前高高举起。 金光瞬间照亮整个后堂,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 “息霞山山神余泉听判!”叶洛的声音如同圣主裁决,响彻空间: “查:余泉,身为一山正神,罔顾神职,愚昧无知,听信邪法!受杨溪生蛊惑,参与强夺生魂、行冥婚邪祀之恶行,致使苏文絮惨死,生魂遭禁!此为其罪一:愚昧渎职,参与害命!” “案发之后,明知杨溪生乃幕后主使及连环命案真凶,却心怀侥幸,知情不报,百般隐瞒,意图助其脱罪!冥顽不灵,其心可诛!此为其罪二:包庇真凶,欺瞒天道!” “证据确凿!两罪并罚!现,依上柱国金腰牌所授之权,学生叶洛,代皇庭行监察神道之责,宣判如下——” “即刻褫夺余泉息霞山山神神位!打碎其金身泥塑,碎片暂存于息霞山山神祠内,待皇庭复核最终定夺后,再行贬斥发落!封禁其神道法力,不得离境!” 宣判落下,余泉身上的锦缎员外袍瞬间失去光泽,祂的气息急剧衰落,神只的光环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气息萎靡的中年鬼物。 祂脸上并无太多意外,还是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叶洛目光转向昏迷的杨溪生,手中金腰牌射出一道金光打在杨溪生身上。 “呃......”杨溪生悠悠转醒,随即感受到体内空空如也的神力、破碎的权柄联系,以及整个后堂那沉重压抑、充满审判意味的气氛。 祂瞬间明白,一切都完了,也都结束了。 “前任宁京城隍杨溪生听判!” “查:杨溪生,身为宁京城隍,执掌一城神道权柄四百七十九载!不思护佑黎民,反行倒施逆施之恶举!为一己私欲,假托‘续运’之名,行邪魔外道之事!” “其罪一:罔顾人伦天道,设计并指使他人杀害无辜凡人苏文絮,强夺生魂!” “其罪二:在宁京城中犯下连环命案,以邪法拘禁炼化秦小福等七名无辜女子生魂,手段残忍,令人发指!致使八条人命惨死,生魂惨遭炼化!为掩盖罪行,嫁祸于山神余泉,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其罪三:在查案期间,多次无端阻拦,更悍然出手,意图击杀查案人员,藐视皇庭,罪加一等!” 第214章 执迷不悟 “三罪并罚!罪无可赦!证据确凿!现维持先前褫夺神位、打碎金身泥塑之判决!其金身碎片暂押于城隍庙内!本官将即刻将你谋害八名无辜凡人、手段极其恶劣之实情,上禀皇庭!皇庭复核之前,不予任何贬斥机会!待皇庭详查其生前死后所有功过,最终定夺!在此期间,封禁其法力神魂,由新城隍王砚严加看管!” 宣判之声由金腰牌扩大数倍,如九天雷鸣,字字诛心。 杨溪生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身体微微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往日的温和。 余泉转头看向杨溪生,脸上露出一丝释怀又带着自嘲的苦笑:“杨老,看样子,你的算盘......全都落空了呢。你我二人,现在皆是普通鬼物罢了。” 杨溪生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你......你不是被我控制的棋子吗?!为何......为何也会被判得如此之重?!” 祂无法理解,余泉这个“替罪羊”为何会和自己一起被打落尘埃。 余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杨溪生那错愕的脸,好像是看到了自己过去的愚蠢,还有往昔二人饮酒畅谈理想的日子。 祂支撑身体的力量随着神位的逐渐消失而消失,双手一软杨溪生滑落在地,祂自己也随之瘫坐在地。 突然,祂双手向后支撑住身体,浑身放松,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所有所有的悲凉、自嘲、解脱,还有对杨溪生那“完美计划”彻底崩盘的快意。 叶洛宣判完毕,看也不再看地上状若癫狂的余泉和面如死灰的杨溪生一眼。 他转身面向祭坛上的苏文絮生魂,取出镇喜帖完成苏文絮的仪式,并且手中灵气涌动,准备注入那枚拘魂法器戒指,后收取她的生魂。 然而,就在他灵气刚刚触及戒指的刹那—— “什么?!这是......这是秦小福生魂的味道?!” 一声嘶哑癫狂的吼叫自身后炸响。 只见瘫坐在地的杨溪生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挣扎坐起。 祂死死盯着叶洛手中的戒指,又猛地看向一旁跪着的苏震山,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你们......你们这帮迂腐蠢货!打断了我在苏府地下留下的‘续运’法阵?!怎么可能?!你们怎么敢?!”祂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扭曲,狠狠一掌拍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目眦欲裂地瞪着众人 “迂腐!愚不可及!!”杨溪生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唾沫横飞,状若疯魔: “我这‘续运’法阵!是为了整个宁京城的气运!!仅仅差秦小福这一人的生魂!只要将她炼化融入气运法阵核心,便能彻底稳固宁京地脉,保宁京在接下来的气运波动中平安渡过,甚至比往年更胜一筹!!”祂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描绘一个伟大的蓝图。 “我杨溪生!生前死后坐镇宁京四百七十九年!无一天不是在为宁京而活!为这大宁天下而活!!” 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和自我感动: “生前!我兴修水利!开垦荒田!让宁京税率成为大宁最低,却能做到一年两季税收冠绝整座大宁王朝!我收商税,挖运河,硬生生将宁京打造成了除神京之外最富饶繁华的都市!我座下学生无数,分派南方各地,皆从基层做起,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一丝怠慢!!” “死后!我镇守气运!斩妖除魔!与其他那些尸位素餐、混吃等死的大宁神只截然不同!我杨溪生,四百七十九年如一日!不断增进自身修为,殚精竭虑!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真有那么一天!无论是盖世大妖魔王降世,还是毁天灭地的天灾人祸临凡!!我都能以一己之力,为这宁京城、为这大宁天下,抗衡一二!!不去看那些高高在上仙门大宗的脸色!!” 祂的声音充满了悲愤和不甘,指着叶洛等人,手指都在颤抖: “我付出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就算身死道消也在所不惜!仅仅是在这最后一步!我观那宁京镇运珠气运波动剧烈,无论我如何施法梳理都无济于事,眼看大祸将至,才......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杨溪生的眼神变得无比怨毒和疯狂: “不过是八条无关紧要的人命罢了!不过是区区八个蝼蚁般的凡人罢了!!你们凭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去破坏了我这最后一步!只差这一人!只差秦小福这一人的生魂啊!!!” 吼声落下,极度的愤怒和不甘彻底冲垮了杨溪生的理智。 祂眼中只剩下叶洛手中那枚拘禁着秦小福生魂的戒指。 那是祂“拯救”宁京最后的希望。 祂猛地挣扎起身,早已成为普通鬼物的祂,如同扑火的蝴蝶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不顾一切地扑向叶洛。 目标直指那枚戒指! “只要用我的残魂祭献出鬼火! 一样可以炼化生魂! 一样可以拯救宁京,拯救大宁!” 然而,祂的身影刚动! 一道高挑身影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叶洛身侧。 “你敢?!”裴淮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穿着长筒靴的脚,对着扑来的鬼物杨溪生,轻描淡写却又蕴含着万钧之力地——踏下。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杨溪生扑来的身体以更快的速度狠狠砸回地面。 整个由暖玉铺就、坚硬无比的山神府地面,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浅浅的人形上半身凹坑。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杨溪生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双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软软地瘫在坑底,气息奄奄。 “执迷不悟......执迷不悟啊......杨老......”余泉继续大笑,像是要把这两百年的努力和杨溪生四百七十九年如一日的汗水全部都用笑声散发出去。 祂看着坑底昏迷的老友,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悯和失望,喃喃自语。 直到祂的笑声逐渐耗尽,慢慢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后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杨溪生那番癫狂的“自白”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令人窒息的偏执和疯狂。 第215章 新郎:叶洛 杨溪生那番癫狂的嘶吼与裴淮雷霆一击后的沉寂,让整个后堂笼罩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氛围中。 叶洛背对着祭坛,望着坑底昏迷不醒的杨溪生,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杨溪生所言,并非全然的谎言。 祂生前作为宁京城府尊,其政绩彪炳史册,祂三十七岁所着的《引商论》更是王砚、叶洛乃至无数读书人放在案头研读的经典。 兴水利,开荒田,轻徭薄赋却库廪充盈,将宁京打造成大宁南方的一颗璀璨明珠。 座下门生遍布各地,皆以实干着称。 祂死后执掌城隍神位四百余载,也是兢兢业业,斩妖除魔,加厚气运,其功绩与付出,正如祂自己所言,足以令无数神只汗颜。 杨溪生其人确实将自己的一生,乃至死后的岁月,都献给了宁京,献给了大宁。 其心志之坚,抱负之大,令人动容。 然而......叶洛的眼神渐渐冷硬。 千不该,万不该。 祂不该将一城之气运,一国之前程,堂而皇之地凌驾于那活生生的八条人命之上。 祂或许真的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或许真的愿意为宁京赌上自己积攒了五百年的清誉与神位。 但别人的生命,终究是别人的。 那是无可替代的、鲜活的存在。 即便是祂这样执掌一方、受万民香火的神只,也绝无权力以如此残忍阴邪的手段,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去填那所谓的“续运”沟壑。 再伟大的初衷,一旦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便已于堕入魔道无异。 叶洛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复杂思绪强行压下。 是非功过,自有皇庭详查定论。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回祭坛之上,那悬浮在金色山水灵气漩涡中的红色身影——苏文絮。 他伸出手掌,那枚已褪去森森鬼气、变得温润如玉的“镇喜帖”静静躺在掌心。 心念微动,越来越熟练的调动起体内灵气,随后一股柔和的青色灵气便托起镇喜帖,如同捧着一份迟到的、沉重的祝福,缓缓送到那袭红嫁衣的身前。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原本双目紧闭、毫无生气的苏文絮生魂,竟如同牵线木偶般,僵硬地缓缓抬起了半透明的手臂,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悬浮的镇喜帖。 就在触碰的刹那。 “嗡——!” 镇喜帖上那原本刺眼的鲜红血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化作一种温暖神圣的金色。 帖面上,那金色的“囍”字也是骤然亮起,熠熠生辉,散发出令人心神安宁的神道光辉。 与此同时,同样的金色光芒如同一匹匹绸缎般涌出,瞬间将苏文絮整个生魂包裹。 金光流转间,慢慢化作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茧蛹。 只是这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让众人等待。 仅仅一息之后,金色茧蛹便如同花瓣般片片碎裂、消散。 光芒散去,苏文絮的身影重新显现。 红嫁衣依旧,红盖头依旧。 乍看之下,似乎与之前并无太大不同。但那股萦绕其身令人不适的阴冷鬼气却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馨香,如同初绽的兰草,清新而雅致。 她的身体虽然依旧半透明,却多了一种凝实温润的质感,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游魂,更像是一位沐浴在圣光中的......山水神只。 她就这样静静地悬浮着,片刻后,竟开始悠悠然地转过身来。 那双被盖头遮住的眼睛,穿透了红绸,落在了叶洛身上。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苏文絮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地飘落下来。 她并没有落地,而是直接飘到了叶洛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半透明的手臂,轻轻挽住了叶洛的小臂。 然后微微侧身,将头轻轻靠在了叶洛的肩头。 姿态温顺,动作亲昵,俨然一副小鸟依人、依靠夫君的新妇模样。 “这什么情况?!”周沐清当然最先炸毛。 在苏文絮悠悠转身的瞬间,她心里就咯噔一下,涌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万万没想到,预感竟然成真了。 这“嫁衣女鬼”怎么刚“活”过来就黏上书呆子了?! 叶洛整个人也懵了。 手臂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和那依靠的重量是如此真实,让他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这好像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裴淮眉头微蹙,也有些吃味,不动声色地靠近叶洛身边,清冷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低声道:“或许是......那镇喜帖在你身边太久,沾染了太多你自身那独特的灵气气息?导致这‘契约’的指向......发生了某种偏移?”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叶洛耳中。 “那怎么可能?!”叶洛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涉及到神道契约、鬼物归籍这么多复杂层面的事情,怎么可能因为沾染点灵气就......”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从苏文絮的“依偎”中稍微抽出手臂,同时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苏文絮手中依旧紧握的那份镇喜帖。 苏文絮对叶洛似乎并不抗拒,任由叶洛将那散发着温润金光的喜帖取走。 叶洛则是怀着满心疑惑,翻开了这封由“镇喜帖”转化而来的、象征着神道婚契的“喜帖”。 帖子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用端正古雅的金色小篆字体书写着内容。 叶洛的目光快速扫过,开头是惯例的吉祥话和婚礼时间地点,但当他的目光落到新郎新娘的名字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帖子上清晰地写着: 谨定于 大宁重德廿二年 九月三十日 吉时 于 息霞山神府 为 新郎 叶洛 新娘 苏文絮 举行神婚大典 恭请 天地为证,山水同贺 “新郎......叶洛?!”叶洛失声惊呼,有些失了镇定。 “什么?!” “新郎叶洛?!” “这......”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人还是神,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叶洛这声惊呼。 目光瞬间从苏文絮身上,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叶洛和他手中的喜帖上。 第216章 苏文絮 裴淮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唇角还勾起了看热闹似的弧度。 她深深地看了僵硬的叶洛和他身边小鸟依人的“新娘”一眼,然后......选择默默地后退了一步,站到了他们身后稍远的位置。 就像是在说:这场闹剧,我是不打算参与了,毕竟,自有另一位“热心”人士替我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 没错,还有另一位愿意参与这件事情。 果然。 “好啊你!书呆子!!!”周沐清的大小姐脾气瞬间引爆。 她一步冲到叶洛面前,小脸气得通红,柳眉倒竖,一只脚毫不客气地踩在叶洛的脚背上,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探出,使出了她标志性的“金丹期肘击”,毫不留情地撞在叶洛拿着喜帖的那只胳膊上。 “哎哟!”叶洛肩头一麻,那封金灿灿的喜帖脱手而出,被周沐清一把夺了过去。 周沐清叉着腰,一手指着叶洛的鼻子,一边快速看了一眼喜帖的内容,然后声音又急又怒,充满了“恍然大悟”的控诉: “难怪!!难怪你从头到尾对这件事情如此上心!!!”她根本不给叶洛解释的机会,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 “哪有很关心?一直不都是正常查......”叶洛刚想辩解一半就被打断。 “正常查?!”周沐清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难怪你一开始就决定先去苏府一探究竟!然后又半夜三更跑去偷人家的尸体!带回来后还......还......”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场景,小脸更红了,指着叶洛的手指都在颤抖,“还扒开人家的上半身衣服乱摸乱看!!!” 这最后一句指控,如同平地起惊雷。 不仅叶洛无语地石化住,连一旁原本只是看戏的文判官金媪婆婆,那张慈祥的金脸上也露出了极其精彩、充满八卦和“原来如此”趣味的表情。 目光在叶洛和苏文絮之间来回扫视。 “去苏府不是王兄提的吗?!偷......”叶洛百口莫辩,还是试图澄清。 然而,此刻的周大仙子已经完全进入了“被欺骗的怨妇”状态,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她看着手中那张象征着“铁证如山”的喜帖,只觉得那金色的“囍”字无比刺眼。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闭嘴书呆子!我看你就是很享受这个英雄救美......鬼的过程!”周沐清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双手抓住那封金灿灿的喜帖,用力一撕。 “刺啦——!” 象征着神道契约的喜帖,竟被她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哼!”周沐清犹不解气,将撕成两半的喜帖狠狠揉成一团,用力朝着远处抛飞出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被揉成一团、抛飞出去的金色纸团,在空中忽然散开。 碎裂的纸屑并未飘落,而是瞬间化作了一只只闪耀着柔和金光的蝴蝶。 这些金色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划出优美的弧线,盘桓几圈后像是受到某种指引般,纷纷朝着叶洛的方向飞去。 一只只金色蝴蝶,如同归巢的萤火,轻盈地落在叶洛摊开的手掌上,一只叠着一只,金光流转,最终再次凝聚融合——变回了那封完好无损、金光熠熠的喜帖。 整个过程如梦似幻,充满了神异。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神道契约......竟如此霸道?! “好啊你书呆子!”周沐清看着叶洛手中复原的喜帖,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小脚用力跺着地面,指着叶洛的鼻子,“看这意思你还挺舍不得这桩婚事?!这破帖子都撕不烂了?!气死我了!” 叶洛此刻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想伸手去拉周沐清的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好好解释。 然而,他的手臂刚刚抬起一点点—— 一只微凉、半透明的小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苏文絮。 她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紧紧握着叶洛的手腕,牵引着他的手,缓缓地朝着自己头上的红盖头拉去。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请新郎,为新娘掀开盖头。 叶洛的脑子有些空白。 他看着那只执着牵引自己的手,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红盖头,一股难以言喻的好奇心,混杂着对这奇异契约的探索欲,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盖头下景象的莫名期待,瞬间涌上心头。 在周沐清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在裴淮若有所思的凝视下,在所有人(神)屏息凝神的注视下—— 叶洛竟真的鬼使神差地,顺从了那牵引的力量,手指轻轻捏住了红盖头的边缘。 他手腕微动,轻轻一掀。 红绸滑落。 盖头之下,是怎样一张脸啊! 完全可以称为倾国倾城的绝色,还有着一种令人心尖儿发颤的、纯粹的小家碧玉之美。 肌肤白皙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双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琼鼻小巧挺翘,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微微抿着,带着一丝初醒般的懵懂和天然的温婉。 她的脸颊线条柔和,下巴尖尖,整张脸看上去就透着一股不谙世事、需要人小心呵护的脆弱感。 此刻,苏文絮似乎也因为盖头被掀开,受到光线的刺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又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如同浸润在清泉中的黑曜石,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眼神清澈懵懂,带着初生般的迷茫,怯生生地看向叶洛,又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扑扇着。 那脆弱的眼神里,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毫不设防的信任,仿佛叶洛就是她整个世界的光。 更令人瞩目的是她身上的嫁衣。 随着盖头掀开,她身上的红嫁衣和霞帔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略显诡异甚至带着死亡气息的嫁衣,此刻变得华贵非凡。 第217章 夫君 衣料上凭空浮现出用金线、银线和各色宝石丝线绣成的繁复而精美的纹样——是象征富贵吉祥的缠枝牡丹,是寓意比翼双飞的云中仙鹤,是祈求多子多福的石榴百子图......流光溢彩,华美绝伦。 头顶的凤冠也变得更加精致,珠翠环绕,步摇轻颤,与她那张清纯温婉的小脸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整体看去,这就是一个身着极致华贵嫁衣、却拥有着最纯净无辜眼神的小新娘。 那强烈的反差感,竟然激起了在场所有人心底最原始的保护欲。 叶洛看着这张近在咫尺、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小脸,感受着手臂上那微凉的依偎,又看了看手中那撕不烂、甩不掉的烫金喜帖...... 他彻底懵了。 “夫......夫君......”苏文絮怯生生地、带着软糯鼻音唤了一声。 她似乎被周围众多目光盯得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叶洛身后缩了缩,半个身子都藏在了他背后,只露出戴着华美凤冠的小脑袋和那双纯净懵懂、带着怯意的眼睛。 “夫君?!”这一声呼唤让周沐清直接跳脚,杏眼圆睁,瞳孔深处甚至隐隐燃起了一丝危险的金红色光芒,周身气息都变得灼热起来,眼看就要在真生气的边缘爆发。 这一声怒喝更是吓得苏文絮浑身一颤,小脸煞白,深深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叶洛的衣袖,那副如同受惊小鹿、急需保护的模样,让在场不少人都心头一软。 “妹......妹妹?苏文絮!”武判官狄锋早已撤回了对苏家爷孙的威压。 苏文焕从刚才的呆滞中回过神,看到这打破他认知的一幕,先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随即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冲脑门,厉声喝道:“苏文絮!你给我滚过来!你把我苏家的颜面都丢尽了知道吗?!居然叫一个臭穷酸什么夫君?!还如此低声下气?!简直不知廉耻!” 他完全忘记了之前的恐惧,只剩下被“低贱之人”玷污了家族门楣的愤怒。 苏震山站在一旁,听着孙子这番不知死活的叫嚣,气得眼前发黑,恨不得一龙头杖当场打死这个蠢货。 苏文絮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一抖,怯生生地抬眼看了苏文焕一眼。 然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有纯粹的陌生和被惊吓的茫然,没有任何属于“苏文絮”应有的情绪波动。 她非但没有听从,反而抓着叶洛胳膊的小手更用力了,那就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聒噪。”武判官狄锋冷哼一声,甚至无需刻意释放威压,仅仅是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苏文焕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巨力再次将他死死按趴在地,连舌头都僵住了,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叶洛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文絮的异样。 他低头看向紧紧依偎着自己的“新娘”,轻声问道:“苏小姐,你......认识那两个人吗?”他指向被压在地上的苏文焕和旁边脸色灰败的苏震山。 苏文絮似乎对“苏小姐”这个称呼并不敏感,完全没有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直到听见叶洛说话,看到他指向自己,又顺着他的手指再次看向苏家爷孙时,她眼中才流露出更加深切的迷茫和不解。 她努力地回想着,眉头微蹙,小脸上渐渐浮现出痛苦之色,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翻搅。 “唔......”她痛苦地呻吟一声,竟然抱着头蹲了下去,用力地摇晃着小脑袋,想要将那些让她头痛欲裂的东西甩出去。 “苏小姐这是......失忆了?”一直关注这边的王砚,结合她的反应,说出了众人的猜测。 叶洛心中一叹,也蹲下身来,一只手轻轻搭在苏文絮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的头顶,动作温柔地抚慰着,尽量放缓语气:“苏小姐......你是......想不起来他们是谁了吗?” 苏文絮抱着膝盖,抬起那张苍白又惹人怜爱的小脸看向叶洛,眼神如同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小猫,充满了无助。 最终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还有......过去的事情?”叶洛继续耐心地询问。 苏文絮依旧是茫然地摇头,眼神清澈得近乎空洞。 她努力思考着,最终,带着一丝不确定,用软糯的声音低低地说:“我......我只记得......你是我的夫君......你叫我苏小姐......那我......大概就叫苏小姐吧......”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叶洛的依赖和对自身存在的茫然。 “这......这也太可怜了吧!”周沐清原本满心的醋意和怒火,在看到苏文絮那痛苦茫然、如同初生婴儿般无助的眼神时,瞬间被巨大的同情心淹没了。 她忍不住也蹲到苏文絮旁边,语气放软了许多,带着真切的关心:“喂,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这也太......”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苏文絮的肩膀安慰她。 然而,苏文絮却像是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朝叶洛的方向蹭了两步,避开了周沐清的手,依旧紧紧靠着叶洛。 周沐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热脸贴了冷屁股。 她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羞恼涌上心头。 周大小姐“唰”地站起身,双手环抱胸前,昂起小脑袋,用鼻孔对着蹲在地上的苏文絮,气哼哼地说道:“哼!不知好歹!本仙子才不是可怜你呢!爱记不记!谁稀罕管你!” 典型的嘴硬心软。 叶洛看着苏文絮对苏家爷孙的彻底陌生和对周沐清的抗拒,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苏震山,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轻轻扶起依旧抓着他衣角的苏文絮,看着她纯净却空洞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带着决断:“算了,既然如此。你不必想起一个......不好的过去,也不须渴望拥有这段过去的记忆。忘记,或许对你更好。” 第218章 不知当不当讲 叶洛话锋一转,尝试着为她安排一个归宿:“苏小姐,你愿意......留在这里吗?”他指了指周围瑰丽的山神府,“成为这座息霞山的山神?守护这片山水?” 苏文絮虽然懵懂,也不知道“息霞山山神”是什么意思,但“留在这里”四个字却还是听得懂,直接触发了她心底的不安。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她不再保持任何与生俱来的矜持的姿态,猛地扑进叶洛怀里,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将整个身体都靠在他身上,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慌: “夫君......不要!不要丢下我!苏小姐......苏小姐只想要跟在夫君身边!不要留在这里......”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仰望着叶洛,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乞求,“苏小姐哪里也不去......只想跟着夫君......” 叶洛顿时感觉两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钉在了自己脸上,他下一句说什么,或许能决定这两位下一步的动作。 一道来自旁边双手环胸、小脸气鼓鼓的金丹期仙子的凝视,另一道则来自稍远处、气息沉稳沸血境巅峰武夫的锐利目光。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咳咳......”土地公齐勋民适时地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祂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叶先生......这个......留下苏小姐当山神恐怕不行啊。” 见众人目光看来,齐勋民连忙解释:“余泉现在已经被褫夺神位,苏......苏小姐她,在这里是当不了山神夫人的。就算由您手持金腰牌,强行册封她为新的息霞山山神......”祂顿了顿,看了一眼气息萎靡的余泉,“她这神位,根基不稳,也无香火根基,很快就会被皇庭后续正式册封的新山神取代。届时,她空有神格却无神位依托,金身无法凝聚,长期下去......怕会逐渐变回浑噩的游魂,最终......还是会慢慢消散于天地之间啊。” “什么?!”周沐清一听,刚刚压下去的同情心瞬间又占据了高地,也顾不上吃醋了,急切地问道:“那怎么办?复活又复活不了!总不能看着她消散吧?”她看向苏文絮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小脸,实在无法硬起心肠。 “这......”齐勋民的五短身材似乎又佝偻了几分,显得更加畏畏缩缩,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小神......小神不知当不当讲......” “说!这有什么当不当讲的!快说!”周沐清急性子又上来了,催促道。 齐勋民搓了搓手,目光扫过叶洛,又看了看文武判官,见祂们都微微颔首,才继续道:“想必诸位大人、仙子早已有所察觉,叶先生身上,始终会散逸出丝丝缕缕极为精纯的特殊灵气。这灵气......颇为神异,稍稍汲取一点,甚至能滋养我们这些神只的金身,令其更加稳固。”祂说着,还特意看向狄锋和金媪。 武判官狄锋沉声道:“确有此感,叶先生灵气,非比寻常。” 文判官金媪也慈祥地点点头:“老身亦有同感,其气清正绵长,对神魂亦有温养之效。” “他这股灵气还能滋养神只?!”周沐清惊讶地看向叶洛,叶洛自己也愣住了,他之前只是知道自己这「本源清气」能加快修士修炼,却没想到还有这种效果。 齐勋民用力点头:“正是!正因如此,加上那份‘喜帖’契约带来的天然亲近,以及......叶先生您手中的‘上柱国金腰牌’,同样蕴含一丝微弱的皇庭气运与庇护之力,对神道存在亦有裨益......” 祂的话意有所指。 “所以——”周沐清反应极快,瞬间明白了齐勋民的意思,她立刻叉起腰,指着叶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气呼呼地打断道:“所以你们的意思就是要把她留在书呆子身边是不是?!好啊!我算听明白了!你们这群臭男人,沆瀣一气,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扫过叶洛、王砚,甚至包括齐勋民和武判官狄锋。 叶洛一脸无辜地指着自己:“我?” 王砚更是感觉自己被误伤,连连摆手:“周仙子,在下绝无此意啊!” “大善人”叶洛低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眼泪汪汪、一松手就会被以为自己被抛弃的苏文絮,又看了看虽然叉腰怒斥但眼神深处依旧带着不忍的周沐清,心中有了计较。 他悄悄捏了捏苏文絮的小手,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向周沐清。 苏文絮虽然懵懂,但对叶洛的“指令”却有着天然的顺从和敏锐的直觉。她怯怯地抬起头,那双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般纯净、带着未干泪痕的眼睛,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怯生生地望向周沐清。 那眼神,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充满了脆弱感和全然的信任,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姐姐,帮帮我,不要赶我走...... 果然,对于周大仙子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来说,这无声的眼神攻势,威力巨大。 周沐清被她看得心头一软,满腔的醋意和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纯粹无辜又带着祈求的眼神。 “哼!”周沐清强撑着最后一点面子,别过脸去,但语气已经明显软化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情愿的妥协,“看......看她这么可怜......本仙子倒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是!”她猛地转回头,瞪着叶洛,“你总不能带着一个穿着凤冠霞帔、飘来飘去的女鬼一直在咱们身边吧?!这像什么样子?!吓到人怎么办?多不方便!” 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 叶洛也才意识到,然后看向苏文絮,眉头微蹙,想要想出个对策。 换衣服是不大可能了,这身嫁衣已经与她的神魂融为一体。 第219章 气府? 苏文絮似乎听懂了周沐清的担忧,她松开抱着叶洛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对着叶洛和周沐清,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小得意、又有些羞涩的纯净笑容。 “夫......夫君不用担心,苏小姐......可以这样!” 话音未落,她原地轻盈地转了一个圈。 刹那间,她身上那华美绝伦的红嫁衣、霞帔、凤冠,连同她整个半透明的身体,瞬间化作一缕深红中带着点点金芒的流光。 这缕流光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就十分理所应当地射向叶洛。 目标——正是叶洛的小腹丹田位置。 “咻!” 流光毫无阻碍地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叶洛只觉得小腹丹田处微微一热,一股温凉柔和的气息瞬间融入,与他自身的灵气水乳交融般结合在一起,非但没有丝毫不适,反而感觉丹田气海更加充盈稳固,连带着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下意识地内视,只见剑田之内,除了自己那柄银色小剑,气运锦鲤的灵气池塘,又多了一缕深红带金的山水灵气,安静地蛰伏着,散发着淡淡的馨香和温润的灵性,见他神识进来,又坠落在剑田之上,化作苏文絮的样子朝着他忽忽的飘了过来。 如燕入怀。 外界。 整个后堂,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周沐清更是张着小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叶洛的小腹,结结巴巴地问: “她......她......她钻进去了?!书呆子......你......你感觉怎么样?肚子里......多了个女鬼?!” 叶洛没有回应周沐清的惊呼。 他依旧闭着眼睛,沉浸在剑田那又一次奇异的变化中。 不只是神识旁那依旧小鸟依人的苏文絮。 还有气运池塘不远处,竟凭空矗立起了一座朦胧的金色宅院虚影。 这宅院轮廓古朴庄严,飞檐斗拱,虽只是虚影,却已经散发出一种宏伟壮阔的气息,似乎能镇压源源不断进入剑田的灵气。 叶洛仔细看过去,居然发现宅院虚影之下,竟有两个半透明的小人儿正在忙碌。 一个身着红衣,头别玉簪。 另一个身着青衣,头戴斗笠。 它们个头极小,如同小巧的玉雕,动作却异常麻利。 只见它们刚“嘿咻嘿咻”地从远处搬来一团团叶洛自身尚未转变为本源清气的青色灵气,然后摆放在宅院虚影的地基位置。 接着,它们伸出泛着微光的小手,对着那些灵气团开始用力揉搓、塑形。 红衣小人揉搓出来的,是带着叶洛自身阳灵根气息的红色灵气砖石,一块块垒砌起来,似乎在铸造宅院的围墙基座。 青衣小人揉搓出来的,则是尚且看不出属性,却颇为厚重的青色灵气砖石,作为宅院主体结构的材料。 两个小人配合默契,一丝不苟,那宅院虚影竟在它们的劳作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清晰。 叶洛的神识化身和苏文絮站在不远处看着。 两个小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叶洛的方向,动作极其标准地弯腰行了一礼,显得恭敬又......刻板? 但它们并未说什么,行礼后便立刻继续工作。 甚至,当发现叶洛和苏文絮站的位置似乎有点妨碍它们搬运灵气的路线时,两个小人头顶着头嘀咕了几句什么后,那红衣小人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伸出泛着红光的小手,用力地推了推叶洛神识化身的小腿。 依旧不说话,只是用行动表示:劳驾,让让,别挡道。 叶洛:“......” 他有些无语,但还是识趣地拉着苏文絮往旁边挪了挪。红衣小人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看不出表情,但动作透着一股满意,又跑回去继续搬砖了。 “苏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叶洛侧头看向身边小鸟依人的苏文絮,下意识以为这是她弄出来的。 苏文絮抬起头,那双纯净如黑曜石的眼睛里也满是茫然:“夫君......苏......苏小姐也不知道哦。”她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无辜,“奴刚刚进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这里做这些了。”她似乎对“奴”这个自称很自然,带着旧时女子的温顺。 叶洛不再追问,目光投向那座正在“施工”的金色宅院虚影的最高处。 只见那飞翘的屋檐之上,一个淡青色的、由精纯灵气构成的漩涡雏形正在悠悠旋转着,散发出稳定的吸力,缓缓吸纳着丹田气海中的游离灵气。 这居然是......气府。 叶洛心头很是惊讶。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炼气境的修士,丹田是根基,是感应天地灵气、汲取储存、打熬自身经脉的起点,所以,往往炼气士感受到丹田的那一刻,便是其踏入修仙门槛的第一步——此乃炼气之基。 想要突破至筑基期,则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要么通过频繁战斗释放淬炼过的灵气,再汲取新的灵气继续打熬经脉;要么在丹田中一次次反复淬炼储存的灵气,使其愈发精纯浑厚。当积累达到一个临界点,盈满则溢,修士便能以强大的意志和感悟,将这盈满的、精纯的灵气“升华”,在丹田之上开辟出一个更稳固、更强大的能量核心——灵气漩涡,即气府——此乃筑基之始。 而他叶洛,一个货真价实的“炼气五阶大修士”,丹田之内不但有了疑似金丹期剑修才可能孕育的“剑田”,现在更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剑田之上,由两个来历不明的小人,用他自己的灵气当砖瓦,热火朝天地修建起了真正意义上的「气」之枢纽与「府」邸。 这简直是有些本末倒置,彻底颠覆了修真常识。 可偏偏在他这具古怪的身体里,这一切的发生,又显得如此......水到渠成?没有一丝丝的不适之感。 第220章 住下了 仿佛他这丹田,天生就该如此“热闹”和“拥挤”。 “呜——”身边的苏文絮突然发出一声轻呼,小手拉了拉叶洛的衣袖。 “怎么了?”叶洛的思绪被打断,目光从两个勤劳的小人身上收回。 “苏小姐......苏小姐感觉到有人在外界喊你,”苏文絮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头,似乎在努力感应,“声音......有点急,好像是那位......很漂亮的、喜欢用胳膊肘撞你的姐姐。”她描述得还挺准确。 “好,我们走。”叶洛心念一动,准备带着苏文絮退出内视状态,回归外界。 然而,衣袖又被轻轻拉住。 “夫君......”苏文絮抬起小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倦意,还有几分不情愿,“苏小姐......有些困倦了,也不想再出去......外面......人有些多,又有点吵。”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这里......很舒服,灵气暖暖的,苏小姐想在这里休息一下,好不好?” 她环视着这片充满青色灵气、金色虚影、还有两个忙碌小人的奇异空间,脸上露出满足和安心的神情。 叶洛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想起她刚刚脱离生魂状态,又经历了情绪波动,确实需要休息。 于是点点头:“也好,你刚醒来就接触那么多事情,确实有些费神了。那便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他顿了顿,指着不远处那柄一直嗡嗡颤鸣、散发着凌厉剑意的银白小剑,郑重叮嘱:“记住,这里一切随意,但最好不要靠近那柄银白小剑,更不要去招惹它!它......脾气不太好,知道了吗?” “嗯!”苏文絮用力点头,小脸认真,“苏小姐知道的,苏小姐记住了!苏小姐只在原地休息,哪里都不去,就等着夫君回来!”她说着,竟原地轻盈地转了一圈! 随着她的旋转,她身下的空间又开始被某种无形的术法塑形,一张铺着柔软锦缎、看起来极为舒适的小巧软榻凭空出现。 苏文絮如同归巢的倦鸟,自然而然地依偎上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对着叶洛甜甜一笑,缓缓闭上了那双惹人怜爱的眸子。 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真的沉沉睡去了。 叶洛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怎么感觉她对我这剑田内部的了解和掌控,比我自己还要娴熟自如?连家具都能凭空变出来? 至于苏文絮是真的困倦了,还是不愿意见外界的周沐清,或者其他什么人,又或者她这失忆是真是假......叶洛此刻倒真的不是很在意了。 真失忆了?那最好,省去了许多过往的伤痛纠葛。 装失忆?那也无妨,只要她安分守己,不惹麻烦,留在这剑田里做个安静的“房客”,似乎......也没什么坏处?反正这里莫名其妙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而且还能帮他“装修”气府不是吗。 周沐清见叶洛没反应,心头一急,上前一步就想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摇醒”:“喂!书呆子!你......” “嗡!” 她的手还未触及叶洛的肩膀,叶洛小腹处那深红带金的气息骤然一亮。 一股柔和凭空而生,变成了金红色的屏障,将周沐清的手轻轻弹开。 力量不大,没有任何伤害性,仅仅是阻止了她的触碰。 叶洛就在这时结束了内视,缓缓睁开了眼睛。 正好对上近在咫尺、因为手被弹开而有些错愕的周沐清,以及她下意识又抬起的、似乎准备发动“金丹期肘击”的手肘。 叶洛看着那熟悉的威胁姿势,眼皮微微一跳,非常识趣地......又闭上了眼睛。一副“来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随意”的躺平姿态。 “书呆子!你终于醒了!”周沐清立刻换了副表情凑上前来,小手又习惯性地想去拍他肩膀,但想起刚才被弹开的情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那个女鬼......苏文絮她......她真的钻你肚子里去了?她对你做了什么?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来。 叶洛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担忧和醋意的小脸,感受着丹田内那多出来的“房客”和正在施工的“工地”,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能先点点头,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嗯,她确实......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寄居在我丹田里了。目前感觉......没什么不适,反而经脉灵气流动比之前更稳固充盈了一些。” “寄居?稳固充盈?”周沐清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叶洛,显然不太相信,“她一个女鬼,钻你肚子里,还能帮你稳固丹田?书呆子,你是不是被她迷昏头了?说!她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你?!” “......”叶洛无语。他该怎么解释丹田里多了个会盖房子的小人施工队和一个能变出软榻睡觉的“女鬼房客”? “周仙子,”一旁的土地公齐勋民忍不住开口帮腔,没办法,圣人交代过要随时帮这位小祖宗解围,“叶先生气息平稳,神光内敛,确实不像是有恙的样子。苏小姐......苏姑娘她情况特殊,或许这种寄居方式对她和叶先生都是一种......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周沐清声音拔高,“那要权宜到什么时候?难道以后书呆子走到哪里,肚子里都要揣着一个穿着嫁衣的女鬼不成?!” 她越想越觉得离谱,也越发生气。 叶洛看着周沐清气呼呼的样子,知道不给她个“说法”是过不了关了。他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沐清,齐老神仙的话你也听到了。苏小姐现在的情况很特殊,她无法独立存在于外界,强行剥离或安置他处,对她而言都可能是灭顶之灾。让她寄居在我丹田,是目前唯一能保全她灵智不散、甚至可能助她稳固魂体的方法。这并非儿戏,而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第221章 神只犯错,凡人背锅 叶洛又顿了顿,看着周沐清的眼睛,语气满是真诚:“你放心,我能感觉到她对我并无恶意,只有依赖。而且......” 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腹,“她现在已经睡着了,很安静。我会时刻留意她的状态。等我们找到更合适的办法,或者她的情况稳定下来,再作打算,如何?” “哼!”周沐清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紧绷的小脸明显缓和了一些。 她其实也明白叶洛说的有道理,苏文絮现在确实无处可去,叶洛那特殊的灵气也确实可能是她唯一的生机。但一想到有个“女鬼”天天住在书呆子肚子里,还叫他夫君......她就浑身不舒服! “那......那她也不能一直这样吧!”周沐清嘟囔着,“总不能......总不能以后你和别人双修的时候,她也在旁边看着吧?!” 她口无遮拦,话一出口,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 “噗!” 王砚刚咽了一口口水,闻言直接喷了出来,被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裴淮的肩膀似乎也微微抖动了一下。 连一旁侍立的文武判官和土地公,都忍不住嘴角抽搐,赶紧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叶洛也被周沐清这彪悍的发言雷得外焦里嫩,额头青筋直跳。他强忍着扶额的冲动,无奈道:“周大仙子!你想得太远了!而且......没有的事!” 他赶紧转移话题,看向王砚,“王兄,此间事了,苏家伏诛,杨溪生和余泉也只需等待礼部来人羁押等待皇庭发落。我们......也该返回宁京,继续你作为城隍该做的事情了。” 王砚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正色道:“叶兄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宁京城,也不可一日无神。”他看向狄锋和金媪,“二位前辈,后续......” 狄锋抱拳:“大人放心,杨溪生、余泉的金身碎片,以及苏家一干人犯,卑职与金媪自会妥善看管,静待皇庭旨意。” 金媪婆婆也慈祥笑道:“城隍大人尽管在宁京城施为。有老身与狄锋在一旁辅佐,出不了大乱的。” 叶洛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祭坛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杨溪生和瘫坐麻木的余泉,目光最终落在被武判官威压死死按在地上的苏文焕和面如死灰的苏震山身上。 “走吧。”他率先转身,朝着山神府外走去。 周沐清虽然还有点气不顺,但还是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裴淮无声无息地跟上。 王砚对着文武判官和土地公郑重一礼,也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周沐清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叶洛的小腹,小声嘀咕了一句: “哼!便宜那个小女鬼了!书呆子,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别想着偷偷与那女鬼......哎呀!不然......” 她后面的话没说,但那威胁意味十足的眼神,和微微抬起的胳膊肘,还是让叶洛下意识地感觉肋下一凉。 而在他丹田深处,那金色宅院的虚影在两位小人的辛勤劳作下,围墙似乎又垒高了一寸。 屋檐上的青色灵气漩涡,旋转得似乎也更加稳定有力了一些。 软榻之上,沉睡的苏文絮,嘴角逐渐勾起了一抹笑意,好像是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宁京城内,关于那八条无辜女子性命的连环凶杀案,终于有了一个官方的、对世俗公布的结果。 新任城隍王砚亲自坐镇,在“上柱国金腰牌”的威慑下,二司前所未有的配合联合镇山司、通玄署以及府衙,进行了雷厉风行的查办。 所有证据链在叶洛等人提供的铁证下迅速闭合。 最终,宁京府衙贴出告示: 查,苏家长孙苏文焕,丧心病狂,为谋私利,勾结邪祟(指已被褫夺神位、等待皇庭发落的前城隍杨溪生,但告示未点名),残害无辜女子八人。手段残忍,令人发指。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判:苏文焕,罪大恶极,斩立决。 苏家上下,知情不报,包庇纵容,为虎作伥。 查抄部分家产,知情者皆流放北疆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归大宁境内。 此告一出,宁京城震动。 百姓拍手称快,苏家这座曾经显赫一时作威作福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彻底成为了历史尘埃。 而在这三日里,暂代宁京城隍之位的王砚,却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精神洗礼”。 自他踏入宁京城,正式接掌城隍权柄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彻底变了。 不再是书斋的宁静,也不是查案时的惊心动魄。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无数个声音。 来源于宁京城十数万城隍信众的声音。 “城隍老爷保佑!让我家阿牛这次府试能中吧!” “求城隍爷显灵!我家婆娘病了三个月了,请让好大夫路过我家门口吧!” “城隍爷在上!小人只求隔壁那恶霸遭报应!让他走路摔断腿!” “城隍大人!我丢了一只祖传的玉镯,求您帮我找回来!” “城隍爷爷!我家的老母猪要下崽了,求您保佑它多下几个壮实的!” ...... 无数的祈愿、祷告、祈求、诉苦、甚至诅咒,如同亿万只蚊蝇,不分昼夜、无孔不入地钻入王砚的识海。 起初的半天,王砚只觉得头痛欲裂,耳鸣不止,整个人晕头转向,几乎要被这庞大的信息流冲垮。 他恨不得立刻捂住耳朵,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更可怕的是,他内心深处那份热血读书人的“仁心”和“责任感”被这无数的诉求无限放大。 他听着那些或悲切、或急切的祈求,恨不得立刻显圣,满足每一个人的愿望。 让生病的痊愈,让丢失的找回,让学子高中,让恶人遭报......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就应该去做!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世俗生民千千万,愿望可以说是无穷无尽,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全部实现。 哪怕是运用那无穷无尽的城隍神力,也仅仅是尝试回应了几百个最“简单”的祈愿,就让他累得几乎虚脱,感觉神道之力消耗巨大。 第222章 城隍很忙 就在王砚焦头烂额、濒临崩溃之际,文判官金媪婆婆和土地公齐勋民及时出现了。 “城隍大人,”金媪婆婆依旧慈眉善目,声音温和,“聆听万民诉求,乃城隍本分。然,并非所有祈愿都需回应,更非所有祈愿都该回应。神道有神道的规矩,人间亦有人间的因果。” 齐勋民也佝偻着身子,指点道:“大人,您试着静心凝神,不要抗拒这些声音,而是去‘看’它们。” 王砚依言,强忍着不适,尝试在识海中“观察”那些纷乱的声音。渐渐地,他看到了奇异的景象: 淡白色的愿力:纯净、柔和,如同晨曦薄雾。大多是发自善心、为他人祈福,或是自身努力后对好运的期盼,如学子求考运。数量不多,但让人感觉温暖舒适。 淡红色的愿力:带着一丝急迫和担忧。多是家中突发急病、遭遇意外、寻人寻物等事态紧急、关乎性命的祈求。这种愿力比较显眼,带着一种揪心的力量。 灰色的愿力:浑浊、粘稠,带着贪婪、嫉妒或恶意的气息。比如求横财、诅咒他人、希望竞争对手倒霉等等。这种愿力最多,也最令人烦躁厌恶。 黑色的愿力:极少出现,但极其阴冷沉重,充满了极致的怨恨和诅咒。王砚只是稍微感知到一丝,就觉得神魂刺痛,连忙避开。 “看到了吗?”金媪婆婆微笑道,“淡白之愿,心诚则灵,可稍加福泽庇佑,助其善念得报。淡红之愿,事态紧急,需酌情出手相助,救人性命于水火。灰色之愿,多为贪嗔痴念,沾染过多反损神道清名,可置之不理,或稍加警示。至于黑色......乃怨毒之念,避之则吉,自有其因果报应。” 齐勋民补充道:“大人只需重点关注那些淡红色的紧急祈愿,以及偶尔回应几桩纯净的淡白之愿,维持神道威严与慈悲即可。其余......皆是人间烟火,自有其运转之道。” 王砚恍然大悟,听前辈一席点拨,如同拨云见日。 他立刻调整策略,不再试图回应所有声音,而是集中精力筛选那些代表“紧急”和“善念”的淡红、淡白愿力。 于是这三天,成了王砚这位“代理城隍”飞速成长的实践课。 他处理了不少事: 比如显化一丝神念,安抚了城中一个因母亲重病而惊慌失措、彻夜祈祷的孩童,并“巧合”地让一位擅长此症的名医路过了他家门口,实则是王砚用神道之力稍加引导。 又比如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以城隍金身虚影显化片刻,惊走了一伙正欲潜入富户行窃的毛贼。 还有帮一位经常在城隍庙门口施粥的老婆婆,“托梦”告诉她丢失的、装着给孙子买药钱的荷包掉在了灶台缝隙里。 宁京城西,一条名为“青石巷”的老街深处,弥漫着岁月沉淀的木香与烟火气。 这里聚集着许多老手艺人。 这一日,一道纯净执着的淡白色愿力,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地飘入城隍庙,萦绕在王砚心头。 祈愿者:老木匠,鲁三。 祈愿内容:此生每年供奉香火,从未祈求过什么,求城隍爷这次开恩,让他能在闭眼之前,完成亡妻生前最想要的那支“凤栖梧桐”木簪。 这道愿力虽弱,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思念与遗憾。 王砚在感应到这愿力的纯粹与执念后,也仅仅是看了一眼鲁木匠的为人生平,便立刻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还叫上了叶洛、周沐清、裴淮,并特意邀请文判官金媪婆婆同行。 “金媪前辈,此愿力虽弱,但其中蕴含的情意却重如千钧。鲁三其人更是在木匠道路上执着一生,从未有过歪道邪念。晚辈想请您一同前往,或许能更真切地理解这位老人的心愿。”王砚恭敬道。 金媪婆婆慈祥地点点头:“老身也感受到了那份思念。既然城隍大人想去,那便走吧,去看看这位痴心的鲁老匠。” 五人来到青石巷。 鲁三的木匠铺很小,门脸老旧,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料、工具和半成品。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双手布满老茧和刻痕的老人,正坐在昏暗的窗边,对着一块上好的紫檀木发呆。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张泛黄的、画工精细的图纸,上面绘着一支造型极其繁复精美的木簪:簪身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羽翼层叠分明,凤尾如流云般舒展,下方则是一棵枝繁叶茂、根须虬结的梧桐树。 图纸旁,还放着一支只完成了一半、雕刻着粗糙梧桐树干和几片叶子的木簪雏形。 鲁三鲁老匠的眼神早已浑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他屡次尝试着拿起刻刀,手却抖得厉害,刻刀几次从粗糙的梧桐木上滑落,留下深浅不一的划痕。 他最终还是颓然地放下刀,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滴在那半成品簪子上。 “老人家,打扰了。”王砚上前一步,温声开口。 鲁三茫然地抬起头,做了一辈子木匠的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一行陌生客人气质不俗,但眼中依旧毫无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几位......要打家具?老朽......老朽行将就木,怕是做不动喽,咳咳!还请几位等些时日,我那不孝的徒弟就可以从马村做工回来......” 周沐清立刻快步上去,抚摸起老匠的后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渡了些温和的灵气到老匠的经脉中。 “老人家,我们不是来打家具的。”叶洛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张图纸和半成品簪子上,“这支‘凤栖梧桐’簪......真美。是给您妻子的吗?” 提到妻子,鲁三死寂的眼神里才泛起一丝微弱的亮光。 他颤抖着手,浑浑噩噩的想也不想这几人怎么知道这件事情,而是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图纸,深情又专注,声音沙哑哽咽:“是......是给我家老婆子的......她年轻时,是城里绣坊手艺最好的绣娘......最喜欢绣凤凰,说凤凰是祥瑞,梧桐是良木......生前就总是念叨着,想要一支独一无二的‘凤栖梧桐’簪......我当时年轻,想都不想就满口答应了她,还说等我手艺再好些,一定用最好的木头给她雕一支......” 第223章 匠魂 老人陷入了回忆,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可是......年轻时要养家糊口,要拉扯孩子......总想着等以后,等以后......可是后来,孩子们大了,各自成家了......我想着,总该兑现承诺了......就偷偷画了这张图,又利用一辈子的人脉终于寻了这块上好的紫檀和梧桐......可......可我这双老眼,这双老手......却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他拿起那半成品,上面粗糙的刀痕触目惊心,“第一次下刀时我就知道自己刻坏了......因为我竟再也刻不出年轻时刻凤凰的神韵......我......我对不起她啊......她临走前,人都已经说不出话了,还拉着我的手,看着这张图纸......”老人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铺子里回荡。 周沐清听得眼圈微红,裴淮帷帽下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金媪婆婆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拿起那张泛黄的图纸,仔细端详着上面精美的凤凰图案。 叶洛这才发现,这位金媪婆婆的凡人化身,外貌上虽然是个老婆婆,但是那双眼却出奇的年轻,目光也是温柔而专注,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那位绣娘当年期盼的眼神。 “鲁老哥,”金媪婆婆的声音从慈祥变为一种别样的柔和,像是与老友谈心一般,让鲁三的哭声渐渐平息,“你的心意,你的妻子,在天之灵,一定能感受到。但你还是要知道一点,那就是她绝不会怪你刻得好不好看,她在意的,从来都是你这份一直记在心里的承诺啊。” 鲁三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慈祥、气质不凡的老太太,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但他这么多年又何尝不知妻子的性格,只是那股思念罢了。 是那股思念让他十几年过去了,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可是......我......” “别急,老哥。”金媪婆婆放下图纸,拿起那支只完成了一半的紫檀木簪雏形,仔细看了看。“你这梧桐树干,刻得虽然粗犷,但根基扎实,苍劲有力,已经有了梧桐树的风骨。只是这凤凰......需要远超以往的精细和灵动,确实难为你这双手了。” 她顿了顿,看向鲁三那双布满刻痕和老茧、微微颤抖的手,温和地说:“老哥,可否......将你这刻刀,借老身一用?” 鲁三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自己用了大半辈子的刻刀递了过去。 金媪婆婆接过刻刀。 她并没有立刻动手雕刻,而是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一股无比纯净温暖的金色愿力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那支半成品木簪中后,从房间内部悄然荡漾开来。 刹那间,这间堆满了木料、工具和半成品的小小铺子,像是活了过来。 空气中,那些肉眼不可见、却沉淀了数十年的匠人气息——无数次精准下刀的专注、无数次打磨抛光的耐心、无数次面对木纹走向的灵光一闪、无数次失败重来的坚韧、无数次成品完成时的满足......这些属于鲁三,也属于这间铺子本身、属于曾经在此劳作过的所有匠人的“气运”,如同被冬日寒风吹起的微尘,从斑驳的木纹里、从磨损的工具上、从那些沉默的半成品中,丝丝缕缕地剥离、汇聚。 它们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气息,而是在金媪婆婆周身,凝聚成一片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氤氲光点,如同夏夜温柔的萤火虫群,缓缓旋转流动,最终又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入金媪婆婆体内,更确切地说,是汇聚于她持刀的手腕。 鲁三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不可思议的金色光晕。 他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置身于自己年轻时技艺巅峰、心手合一的那种奇妙状态,却又被放大了无数倍。 铺子里弥漫的木香似乎更加浓郁醇厚了,那些陪伴了他一生的工具,此刻都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 在鲁木匠凡俗双眼看不到的地方,一团金色光点凝聚成了年轻少女的模样,她穿着蓬松的襦裙,面带笑意的看着身边另一团金色光点凝聚的年轻汗衫男子,那男子虚影长得与老年鲁三有九分相似,也是一脸深情的看着襦裙女子。 两个虚影在金媪婆婆身后缠绵,深情对视,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最终,汗衫男子伸手抓住襦裙女子的手,抚向金媪婆婆的手背,就像襦裙女子生前时一样。 金媪婆婆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那双原本保养得宜、略显丰腴的手,此刻皮肤下的血管仿佛有金色的液体在奔涌,指关节微微凸起,手掌的轮廓似乎也变得更加粗粝有力,承载了数十年匠作生涯的沧桑与力量。 一股属于匠魂的意念洪流,正汹涌地冲刷着她的神念,试图主导她的动作。 当金媪婆婆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中不再是平时的慈和温润,而是变得异常锐利、专注,带着一种对完美的苛求——这正是顶尖匠人在创作时特有的神采,此刻被那汇聚而来的磅礴匠人气运所激发,甚至短暂地压制了她作为文判官的神性。 “鲁老匠,你且记住,此时,不是老身在刻......”金媪婆婆的声音中满是紧绷,像是在与体内的力量抗衡,“是你们......是这间屋子......是鲁老哥你......足足五十年的光阴,借我这双手......要完成它!” 话音未落,刻刀已然动了! 动作不再是之前的轻柔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果决,甚至有些狂放。 刀锋落下,也不再是细微的“沙沙”声,而是带着一种沉稳有力的“笃笃”轻响,如同啄木鸟叩击着树干,又像老匠人敲打着榫卯。 木屑不再是粉尘,而是带着生命质感的薄片,纷纷扬扬落下。 金媪婆婆的手,完全被那汇聚的匠人气运所驱动。 刀尖在坚硬的紫檀木上跳跃、翻飞、剔挖、勾勒......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那动作轨迹,既让鲁三想起他自己年轻时大开大合的勇猛力道,又融合了他晚年试图追求精细却力不从心的细腻雏形,更夹杂着无数过往匠人在这方天地里留下的、对“完美”的执着烙印。 这不再是金媪婆婆的技法,而是无数匠魂共鸣后,以她为媒介,爆发出的终极技艺。 那温润的梧桐树干,在被匠魂附体状态的金媪婆婆刀下,如同枯木逢春,绽放出金色枝丫,挂上金色梧桐叶。 第224章 凤栖梧桐 刀痕不再是失控的划痕,而是化作了虬结有力的树筋、沧桑厚重的树皮纹理,每一刀都深深刻入木质,充满了岁月的重量和生命的韧劲。 紧接着,是那只未完成的凤凰。 刀锋转向预留的凤凰位置,气势陡然一变。 从沉稳厚重变得轻盈灵动。 刀尖如同凤凰的喙,精准地点啄出凤首的轮廓;刀锋如羽翼,层层叠叠地削出翎毛的层次与方向;刀刃似流风,行云流水般刻画出凤尾那燃烧般的飘逸与华美。 每一刀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不是在雕刻,而是在唤醒沉睡在紫檀深处的凤凰精魄,在驱策着它破木而出。 那凤凰的神韵,在刀锋的狂舞中急速凝聚。 高傲的头颅、锐利的眼神、充满力量感的振翅姿态、仿佛能随风舞动的翎羽......所有图纸上描绘的精髓,甚至超越了图纸的想象,一切的一切都在木头上活了过来。 尤其是那双凤眸,最后一刀点入,像是直接注入了灵魂,瞬间变得顾盼生辉,带着一种欲要冲破桎梏、直上九霄的灵动与不屈。 与下方苍劲古朴、根深蒂固的梧桐树根形成了无比震撼的对比——凤欲飞,而根深系;动与静,力与美,相依相生,浑然天成。 整个过程比之前鲁老匠每一次的雕刻都更加迅疾,也看得他更加惊心动魄。 当最后一刀,为梧桐树根添上一道象征稳固与沧桑的深刻裂痕后,金媪婆婆的手猛地一顿。 她周身那璀璨的金色光晕迅速散去,重新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流回那些木料、工具和半成品之中,仿佛从未离开过一样。 铺子里那阵阵嗡鸣和浓烈的木香自然也随之平息。 金媪婆婆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叶洛赶忙上去一把扶住,她这副化身的脸色略显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那双刚刚还充满匠人锐气的眼睛,恢复了平日的慈和与深邃,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那磅礴匠魂的悸动。 她轻轻放下刻刀,那双手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一支精美绝伦、天然生成的“凤栖梧桐”紫檀木簪,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簪身流淌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凤凰栩栩如生,每一片羽毛都似乎在呼吸抖动,梧桐树根盘踞稳固,充满了岁月的沉淀与生命的张力。 整支簪子现在已经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凝聚了这间老铺、这位老匠人一生的心血、执着与未了的情意。 鲁三早已看得痴了,忘记了呼吸。 当金媪婆婆将簪子轻轻放到他布满老茧的掌心时,那温润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梦寐以求的瑰宝,再看看金媪婆婆疲惫脸庞,再看看自己那柄安静躺在一旁、已然耗尽了所有灵性的旧刻刀...... “不是......不是我的手......”鲁三的声音嘶哑颤抖,眼眸中倒映出来襦裙女子的身影,浑浊的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凤凰的羽翼上,“是这铺子......是它......是它成了!” 他认出来了,那凤凰展翅的力道,那梧桐虬根的沧桑,那每一处细节的神韵,都带着他无数次在心头描摹、在梦中练习、却始终无法完美呈现的痕迹。 是这间屋子里的“气”,借这位神秘老妪的手,把他心底最深处的执念和技艺的巅峰,完完整整地掏了出来。 他紧紧握着簪子,隐约感觉到是握住了亡妻的手,握住了流逝的岁月,握住了自己不曾虚度的匠魂,对着金媪婆婆和王砚等人,泣不成声地深深拜了下去。 王砚心中震撼一点不比老匠少。 他更为清晰地看到了那凡人看不到的匠人气运,看到了金媪婆婆短暂被“匠魂”附体的状态。 看到鲁三下拜,赶紧上前一步,扶起鲁三,撤去一切遮掩,变回那个穿着黑金色城隍官袍的样子,声音带着不应属于神只对凡人的敬意:“老人家,是您的心意和这五十年的光阴,成就了它。城隍庙感念的,正是这份凡尘至诚。” 金媪婆婆缓过气来,同样变回了金面金衣的神只之姿,慈祥地对老匠笑着,看着他那支紧握在手中的簪子,也看着泪流满面的鲁三:“城隍大人说得对。老身只是搭了一座桥,让这铺子里沉睡的‘念想’,找到了回家的路。鲁老匠,去吧,带着‘你们’的心血,去见见她,三个月未见,她说她很想你。” 鲁三看着面前显圣的年轻城隍和对那副金面早已跪拜多次的文判官金媪,想要再次跪拜,眼前众人和背景却如水波荡漾般变得越来越模糊。 直到他突然坐起身,从木工桌上转醒,额头满是大汗,背后更是在这初冬季节被汗水浸透了衣襟。 他赶紧四处张望,想要找到刚刚见过的城隍五人,却发现这屋中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当老匠自嘲一笑,心想哪会真的有神只显圣,失望的想要继续雕琢那未完成的木簪时。 却发现自己的手中,握着的已然是梦中金媪婆婆替他完成的那只“凤栖梧桐”簪。 远处五人步行离开青石巷,夕阳的余晖洒满城西老街。 鲁三正用一方铺子中最干净柔软的绸布,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包裹好那支木簪。 他佝偻的腰似乎挺直了一些,步履虽然依旧蹒跚,但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定,朝着城外墓地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拖着长长工具袋的影子投在地上,那背影里,不再是往日常见的佝偻,而是一种夙愿得偿的释然,一种与毕生技艺和解的满足,甚至带着一丝匠魂得以圆满的骄傲。 周沐清看到感性处,不由得吸了吸鼻子,看向金媪婆婆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情绪——敬畏、惊叹,还有明了:“婆婆......您刚才......是‘请’了这满屋子用旧的‘老师傅’们和他们‘夫妻二人’一起帮忙吗?” 金媪婆婆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鲁三远去的背影:“神道之力,能引而不能发。凡尘执念,亦可通鬼神。那支簪子上刻的,从来就不止是凤凰梧桐啊。” 她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腕,那里还能感受到那澎湃匠魂留下的余温。 第225章 殇字营 叶洛和裴淮默然颔首,与单纯可爱的周大仙子不同,他们感受到的,是对生命执着与技艺传承的深深敬意。 城隍状态下的王砚则望着那沐浴在夕照中的小小木匠铺,心中波澜起伏。 他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神道的慈悲,有时并非移山填海的神通,也并非一次次的泼洒恩泽。 而是成为一道桥梁,一盏灯火,让那些属于凡人的、至真至纯的心念与技艺,得以跨越生死的鸿沟,跨越岁月的磨损,最终绽放出它们本就应有的、足以撼动神心的璀璨光华。 而那支木簪,就是这一次凡心通神的见证。 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一日深夜,一道带着刺鼻血腥味和冲天怨气的暗红色愿力,如同烽火狼烟,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声,直冲城隍庙而来。 祈愿来源:宁京城东北方向,五十里外,古战场“断魂坡”附近村落。 祈愿内容:恳求城隍爷显圣!近日每到子夜,断魂坡便有阴兵过境!鬼哭狼嚎,战鼓擂动!更有血旗招展,煞气冲天!村中牲畜暴毙,老幼惊悸病倒!恳请城隍爷斩妖除魔,还一方安宁! 这愿力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王砚瞬间被惊醒,神念扫过断魂坡方向,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血腥和战场煞气的阴森气息盘踞在那里,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失控。 “是军阵煞气与残留妖气混合!凝聚不散的战场亡魂,被妖怨侵染了!”武判官狄锋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凝重传入王砚的识海中,“大人!此恐非寻常鬼物作祟,若是那“断魂坡”周围,我敢确定乃英灵受妖气与怨念扭曲,形成的‘妖煞阴兵’!若不及时镇压,妖煞扩散,必成滔天大祸,宁京危矣!” 王砚心中一凛,立刻喊来叶洛、周沐清、裴淮,并请武判官狄锋同行。 “狄前辈,此战凶险,关乎一方安宁,有劳了!”王砚对着狄锋郑重抱拳,他能感受到狄锋语气中那份沉重的责任感。 狄锋黑甲铿锵,手按腰间古朴长剑,眼神始终锐利,沉声道:“职责所在!末将生前也曾为将,最恨此等玷污英灵、祸害苍生之邪祟!大人放心,此剑今日必饮满妖煞之血!” 随后五人便由王砚施展山水术法,不到几次眨眼间便赶到了这名为断魂坡的古战场遗址。 此地地势险要,乱石嶙峋,估计即使在白天也会给人一种阴森压抑之感。 此刻正值子夜,月黑风高,阴风怒号,卷起地上的沙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妖血气味。 远处山坡上,影影绰绰的身影显现。 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浓郁的黑灰色怨气凝聚而成,依稀能看出身披残破甲胄的轮廓,手持锈迹斑斑的长戈断剑,排着歪歪扭扭却充满杀伐之气的队列,无声地行进着。 队列最前方,一面由怨气凝聚而成的巨大暗红色战旗迎风招展,旗面破烂不堪,散发着令人颤栗的恐怖煞气。 大纛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被血色浸染的“殇”字。 旗下,一个比其他怨魂凝实许多的魁梧身影,周身更是怨气翻腾,双目位置空洞,燃烧着两团鲜红色的焰火。 “呜——呜——” “咚!咚!咚!” 鬼哭声中夹杂着沉闷的战鼓声,仿佛来自冥府的召唤。 已化作实质的煞气一波波冲击着众人的心神。 山坡下的村庄更是死寂一片,家家灯火尽灭,连犬吠声都听不到。 “好重的怨气!这里发生过什么?这得死多少人,受了多大的冤屈才能凝聚成这样?”不怕鬼的周大仙子小脸煞白,周身燃起淡淡的金色火焰护体,驱散着侵袭的寒意。 裴淮帷帽下的目光则是穿透重重鬼影,已经锁定了那面血旗和旗下那魁梧身影,帷帽下的眉头深深蹙起。 斩将夺旗,这是她戍边四十年间经常会做的事情。 “这些是‘殇字营’的英灵!”狄锋的声音带着沉痛与愤怒,“四百年前,天降大妖‘血魇’于此。彼时宁京上任......杨老城隍的前任城隍懦弱无能,尸位素餐,不敢也不愿为百姓出头,只知龟缩神域,下令让我等封锁宁京城,不管不顾周边村镇百姓,任由那大妖肆虐,生灵涂炭。” 狄锋的话语敲在王砚心头,让他一下就明白了这冲天怨气的根源之一——渎职的神只。 “危急关头,届时驻守宁京城的殇字营主将殇无命,率麾下三千将士,不尊神旨,悍然出城,以凡人之躯,布下‘锁妖绝阵’,死战不退。”狄锋的声音激昂起来,带着深深的敬意,“血战足足三日三夜,终将那大妖‘血魇’斩杀于此坡。然...殇字营上下,自殇无命以下,三千忠魂...尽数战殁,少有全尸,无一生还。” “殇无命?”叶洛眉头紧锁,“此人我曾在野史中见过记载,性情刚烈,用兵如神,但野史中所记载的是因朝廷猜忌援兵不至而战死......其怨,怕是不止针对大妖吧?” “没错!问题就在战后!”狄锋眼中怒火燃烧,“据末将所知,主将殇无命重伤濒死,却凭一口气硬撑,亲眼看着最后一个兄弟倒下。大妖虽灭,然其妖血浸透大地,妖魂残念未消,更侵蚀着殇无命残存的意志。他拖着残躯,在尸山血海中无意识地徘徊了数年,亲手埋葬能找到的每一位袍泽骸骨...直到最后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或者神只伸出援手。在悲痛、孤寂与残留妖念的折磨下,他还是选择拔剑...自刎于大妖陨落之地,追随他的兄弟们而去。” “他本是人族英雄,英灵应受香火供奉。然而!”狄锋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对前任的切齿痛恨还有对殇无命的愧疚之情,“那懦夫城隍,非但未及时收敛英骸,净化妖氛,抚慰英灵,反而惧怕此地残留的妖煞之气,竟弃之不顾,任由其积累。一十三载光阴过去,殇字营三千忠魂还有殇无命独自徘徊数载的孤苦绝望、自刎时的滔天怨愤,与那大妖残留的妖血怨念交织缠绕,互相滋养。最终......化作了这妖煞冲天的‘阴兵’。届时他们早已迷失在痛苦与怨愤之中,只记得最后的战斗本能。” 第226章 英灵埋骨 狄锋死死握住剑柄,看着那些似乎发现了这边五人的殇字营:“于是,因为那无能城隍的一己之私,又瞒下了这滔天大祸,本该受万民敬仰三千殇字营英灵,竟变成了其上书皇庭的‘妖邪’,被镇压后经过时任宁京府尊的杨溪生与通玄署竭力盘查,这才真相大白,还了殇字营一个清白,并将那无能城隍贬斥至一座边远小城任土地一职。” “只是不知为何,当时已被镇压的殇字营英灵,在这四百年后又是为什么突然破封而出。”狄锋自然是知道为什么的,只是他不能明说,毕竟,将殇字营英灵镇压与正名的那位杨老城隍,此时还是面前这几位的阶下囚呢。 “怨念再深,也不该祸及无辜百姓!”周沐清听后马上就说道。 王砚也是听得心潮翻涌,既有对殇字营的敬意与同情,更有对那一任城隍渎职的滔天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尝试沟通:“殇无命将军,吾乃新任宁京城隍王砚。尔等生前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乃人族英烈。本官已知晓前因,必将继续为尔等正名!请放下怨念,安息吧!莫要让那妖邪残念玷污了尔等英名!” 继续二字,一下子就让武判官的黑脸红了几分,这年轻城隍,短短时间就品出了祂刚刚那番话的意思,还真是让祂汗颜。 “吼嗷——!” 回应王砚的,是血旗下那魁梧怨魂发出一声空洞的癫狂咆哮。 他猛地拔出腰间布满裂痕的暗红长刀,刀尖直指王砚等人。 瞬间,整个妖煞阴兵队列也齐齐发出震天的鬼哭妖嚎。 滚滚黑灰色怨气与暗红妖煞如同沸腾的泥沼,凝聚成无数狰狞的鬼面、断裂的妖爪、锈蚀染血的兵刃,铺天盖地般朝着五人席卷而来。 “执迷不悟,妖念蚀心!斩!”狄锋眼中厉芒爆射。 祂一步踏出,挡在众人身前,周身爆发出百战不屈的铁血杀伐之气! “锵——!” 腰间那柄古朴长剑悍然出鞘。 剑身黝黑无光,却在出鞘的刹那,爆发出同样的冲天的煞气与锋锐。 只是这煞气纯粹而刚正,是守护之煞,是荡魔之煞。 煌煌正大,刚猛无俦,与那污浊的妖煞顿时冲撞在一起,不分胜负。 “破邪!” 狄锋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山坡之上。 他双手握剑,对着那汹涌而来的怨煞妖潮,猛地一剑斩下! “嗤啦——!” 一道暗金色剑罡撕裂长空,所过之处,污浊的怨煞妖潮被硬生生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无数鬼面、妖爪、兵刃虚影在接触剑罡的瞬间便哀嚎着崩碎、净化。 一剑之威,就暂时清空了前方数十丈的空间。 露出了后方那面招展的妖异血旗和旗下一脸狂暴混乱的殇无命怨魂。 “好强的煞气!好猛的剑!”周沐清看得眼睛发亮,战意升腾,“我也来!”她小手一挥,数十道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翎羽如同暴雨般射向阴兵队列,金焰至纯至阳,正是阴邪之物的克星,瞬间将边缘的怨魂点燃,烧得滋滋作响。 裴淮依旧护在叶洛身边,但她一眼就能看出那血色大纛是妖煞与怨念的阵眼。 然后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真气,随手连点数下射出,钉在血旗周围妖力流转的几个节点上。 那面血色大纛随之震颤起来,暗红色的光芒变得明灭不定,散发出的妖煞之力顿时紊乱削弱。 “大人!血旗似乎是妖煞怨念的阵眼,更是那大妖残留意志的载体。请以神道正法,全力镇压其核心。”狄锋注意到这一幕,一边挥剑斩碎扑来的怨魂妖煞,一边沉声喝道。 他的剑依旧保持着每一次挥动,都尽量净化着被污染的英灵,而不是将他们斩杀。 王砚深吸一口气,挥袖挡飞面前扑上来的英灵。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城隍权柄,沟通宁京地脉。 然后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神道箴言,这一次,他引动的不仅是神威,更有对这片土地上枉死英灵们的悲悯与对渎职前任的清算意志。 “煌煌神威,涤荡妖氛!英灵蒙尘,神道有愧!今以正法,慰尔忠魂!敕!” 嗡——! 王砚身上顿时金光大放。 一个高达数丈、面目威严中带着悲悯、手持玉笏的城隍金身虚影在他身后轰然显现。 金身虚影缓缓睁开双眼,饱含着对邪祟的怒斥与对英魂的歉意。 一道蕴含着浩瀚神道威严、宁京地脉之力以及王砚自身强烈意志的粗大金色光柱,自金身虚影手中的玉笏顶端爆射而出,目标直指那面妖气翻腾的暗红色“殇”字大纛。 “吼...不...!”殇无命的怨魂似乎感受到了那光柱中蕴含的煌煌天威,发出一声痛苦挣扎的咆哮,试图操控血旗阻挡,但被妖念侵蚀的混乱意志让他动作迟滞。 裴淮刚刚打出去的几道真气又化作锁链,死死缠住蕴含在血旗上的妖煞。 狄锋的剑罡同样带着净化之力,牢牢压在殇无命肩头,压制其体内妖煞。 周沐清的金焰火鸟在阴兵中纵横焚烧,净化着污秽。 金色光柱,终于带着这位热血城隍的神力,毫无阻碍地,狠狠轰击在血色大纛的核心——那个被妖血浸染、模糊不清的“殇”字之上。 “轰隆——!!!” 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 整个断魂坡剧烈摇晃。 刺目的金光吞噬了血旗。 无数凄厉的惨嚎与愤怒的妖吼同时响起。 那面凝聚了殇字营三千年悲壮英灵、殇无命绝望徘徊的执念、以及大妖血魇残留污秽的暗红战旗,在至纯至正、蕴含悲悯与清算意志的神道金光下迅速崩解、溃散。 暗红色的妖煞之气更是在金光照耀下,嗤嗤作响地蒸发消散。 随着妖煞大纛的崩溃和妖煞本源的净化,下方殇无命的怨魂发出一声悠长、穿透了四百年痛苦时光的叹息。 那叹息中,有解脱,有不甘,有深深的疲惫,最后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将军的骄傲。 他周身翻腾的怨气与妖煞迅速褪去,身体变得透明,露出了一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的将军虚影。 第227章 燕家 殇无命最后看了一眼王砚,那燃烧着血焰的双眸似乎清明了一瞬,然后,整个身影如同风化的沙雕,缓缓消散。 那些组成阴兵队列的怨魂,身上的妖煞之气也迅速消散,露出了原本士兵的虚影。 他们脸上的狰狞扭曲褪去,变得茫然,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纷纷看向主将消失的地方,又看向王砚,麻木空洞的眼神中,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释然。 怨气消散,他们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 金光渐渐散去。 断魂坡上,再无阴兵鬼影,再无战鼓鬼哭妖嚎。 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乱石之上,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妖氛正被夜风快速吹散,只留下一片带着淡淡悲凉的宁静。 王砚身后的金身虚影缓缓消散,他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为了保证只做到净化而不是灭杀,所需灌注神力的精准,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的神力与心力。 他看着那些正在消散、脸上带着茫然与释然的士兵虚影,心中百感交集——有对英雄的敬意,有对前任渎职的愤怒,有未能早来的愧疚,也有终于拨乱反正的释然。 狄锋收剑入鞘,走回到王砚身边,看着殇无命最后消散的地方,沉默良久,才沉声道:“城隍大人,英魂蒙尘,非战之罪,乃神道之失。今日斩妖煞,净英灵,是为他们正名,也是为我宁京城隍庙神道...赎前愆。” 他的语气沉重而肃穆。 叶洛看着恢复平静却依旧显得苍凉的断魂坡,轻声道:“他们需要的,终于得到了。一场迟来的安眠,一场应有的祭奠,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 王砚点点头,强撑着站直身体,对着空旷的战场,朗声道,声音带着神力的余韵和真挚的情感: “殇字营的英烈们!主将殇无命!” “尔等生前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乃人族脊梁,天地可鉴!前神失职,致使尔等英灵蒙尘,妖怨缠身,实乃神道大错!本官王砚,代宁京神道,向尔等...赔罪了!” 他对着战场,深深一揖! “今妖煞已除,尔等忠魂得以昭雪!本官在此立誓:必奏请朝廷,于此地立‘殇字英烈碑’,于城隍庙立像,以永世铭记尔等功绩!岁岁祭祀,香火不绝!尔等英魂,当入轮回者,来世再为英杰。不愿入轮回者便随我入城隍庙,镇守一方,享万世香火。至于过往一切,就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安息吧!”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蕴含着城隍神道的承诺与凡间一书生的敬意。 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士兵虚影,也许听到了这迟来的正名与告慰,脸上的茫然彻底褪去,纷纷对着王砚的方向,如同生前般,挺直了残破的身躯,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然后,化作点点带着微弱金芒的光点,如同无数飞向星空的萤火,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狄锋看着那些带着金芒消散的光点,低声道:“英雄,本就该有英雄的归宿。待后世污名洗尽,忠魂...可安矣。” 断魂坡的夜风,带来山野草木的清新气息。 五人没有施展山水术法,而是选择踏着月色返回宁京,身后是重归宁静、等待立碑祭祀的山坡。 这一战,又让王砚深刻体会到了神道威严背后的沉重责任——斩妖除魔不仅是力量,更有对过往错误的清算与对英烈的告慰。 狄锋那柄能斩断妖煞、净化英灵的古剑,也让他明白,守护之道,有时需要以最决绝的姿态,斩开历史的阴霾。 而最主要的是那渎职城隍的阴影与杨老城隍的身影,如同警钟,长鸣在他心头。 燕承志坐在柳氏病榻边的锦墩上,不过数月光景,这位素来以沉稳儒雅着称的新任燕家中兴家主,就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他紧紧握着柳氏那只瘦骨嶙峋、冰凉无力的手,眼中布满了血丝,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那张深陷在柔软枕头里的脸庞。 柳氏,曾是名动宁京的歌伶,花魁柳絮儿,一曲清歌堪称绕梁三日。 得到燕承志青睐后,很快便嫁入燕家其人,性情温婉,与大夫人林氏更是情同姐妹,不久就为燕承志诞下了最为聪慧的小儿子。 她本应享受着富足安宁的后半生。 然而,噩梦始于三个月前。 柳氏起初只是觉得自己精神倦怠,食欲不振。 燕承志也只当是春困秋乏,请了城中名医开些温补的方子。 谁知几天过去,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急转直下。 柳氏就这样日渐消瘦,形容枯槁,整日昏睡不醒。 名医换了一茬又一茬,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府中,甚至连宫里流出的几味保命金丹都试过了,却全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起色。 柳氏的生命力就这样如同指间沙,无声无息地飞速流逝。 “絮儿......”燕承志低声呼唤着柳氏的闺名,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终日未歇的疲惫。 柳氏长长的睫毛努力地微微颤动了一下,示意自己听到了,却无力睁开,只从干裂的唇间溢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呻吟。 大夫人林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进来,看到丈夫憔悴的模样和床榻上气息奄奄的柳家妹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别过头去强忍着泪水,将参汤放在一旁,轻声劝道:“老爷,您去歇歇吧,这里有我看着呢。您刚处理完家族琐碎就来此处......也要保重身体啊。” 燕承志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柳氏脸上,声音带着沙哑:“歇?我怎么歇?看着絮儿这样......我......若是早些当成重病看待,或许就不会如此......” 他用力握了握柳氏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你说,是不是我燕承志做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样惩罚我?惩罚絮儿?” “老爷!您别这么说!”林氏连忙打断他,“絮儿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这安慰人的话,就连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苍白无力。 第228章 新来的城隍爷很灵啊! 就在这时,管家燕福脚步匆匆却又尽量放轻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希冀。 “老爷!夫人!有消息了!城隍庙那边......有消息了!” 燕承志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光彩:“快说!” 燕福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回老爷!这几日城中都传遍了!咱们宁京城隍爷......换金身了!是位新城隍爷!而且这位新城隍爷,说是这两天经常显灵!就在昨天!断魂坡那边闹了好几天的阴兵借道,凶得很呐。结果新城隍爷亲自带着座下武判官和几位神将出马,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直接把那阴兵全都给打碎了!方圆几十里都看得真真的!老百姓都跪地磕头呢!现在都在传这位新城隍爷法力无边,刚正不阿,祈愿特别灵验!城隍庙现在可以说是一天天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地挤不进去。庙祝大人都不得不请来府衙官兵维持城隍庙秩序。” “新城隍?经常显圣?斩了阴兵?”燕承志和林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 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对神鬼之事向来敬畏,也深知真正有灵验的神只意味着什么。 “老爷!夫人!”燕福趁热打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恳切道:“老奴斗胆!二夫人这病,邪乎得很,怕是......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寻常大夫和药物怕是......恐怕无用了!不如......不如去求求这位新城隍爷!无论如何,只要心诚,或许......或许真能显灵,救二夫人一命啊!” 燕承志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并非盲目之人,城中终日有修仙之人高来高去,他自己本身也与那些仙家渡船有不少交易往来,不然也不会有渠道得到那些仙丹灵药。 但柳氏的病实在太过诡异,太绝望了。 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他都必须抓住! “心诚......”燕承志喃喃自语,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赌徒般的决绝,“对!心诚则灵!燕福!” “老奴在!” “立刻!马上!去把各店铺掌柜喊来,清点账目!”燕承志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家主威严,“将所有能调动的现银、田产地契、珠宝古玩,折合成市价,取其半数。不!要取最值钱、最能体现我燕家诚意的产业和珍宝。凑足......凑足燕家现有家资的一半。不!要更多,只要能救絮儿,倾家荡产又有何妨。” “老爷!”林氏惊呼一声,一半家产。 哪怕她是真的与二夫人情同姐妹。 但这几乎是动摇燕家根基的数目。 燕承志抬手制止了她,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絮儿的命,和你我一般无二,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只要能救她,我燕承志什么都舍得,无非是些钱财罢了,我任家主以来二十年就能赚得这些,以后一样能赚回来。快去办!” 他看向燕福,“备好之后,随我亲赴城隍庙,焚香祷告,敬献供奉。我要让新城隍爷看到我燕承志最大的诚意。” 于是这日,一道带着深深忧虑但底色纯净的淡红色愿力,从城隍庙内冲天而起。 祈愿者身份尊贵,愿力也格外凝实——正是宁京城四大家族之一,掌管着整个大宁南方丝绸、锦绣、织物、胭脂水粉、金银首饰的燕家家主,燕承志。 祈愿内容:愿奉上燕家半数家资,重修城隍庙,金塑神像,只求城隍爷显圣,救救他缠绵病榻数月、日渐憔悴的二夫人柳氏。 王砚马上就感应到了这愿力中的纯粹念想与急切。 他心念一动,神道权柄运转,眼前便“看”到了燕府内的景象。 燕府上下可以说是愁云惨淡,大夫人林氏每日在佛堂念经祈福,二夫人柳氏躺在锦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看上去明明没有大病,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燕承志守在床边,握着这位二夫人的手,眼中满是血丝。 从下人们的谈论中也可以得知,府中几乎把名医都请遍了,能接触到的仙丹灵药也吃了无数,却依旧毫无起色。 王砚也感觉到此事或许不简单,绝非寻常病症。 他立刻传讯给正在城中四处给城隍庙“协助办公”的叶洛、周沐清和裴淮。 “燕家?”叶洛放下手中关于四百年前殇字营的卷宗,“燕承志此人风评尚可,乐善好施,其大夫人林氏也是出了名的贤惠,与二夫人柳氏相处和睦,并无宅斗传闻。这祈愿本身......透着蹊跷。”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周沐清对“除妖”兴致最高,“说不定又是什么邪祟作怪!” 裴淮帷帽轻点,表示同意。 四人略作商议,决定伪装成一队游方的医生和随从。叶洛扮作年轻郎中,周沐清是活泼的药童,裴淮则是沉默寡言的护卫,王砚则收敛了所有神道气息,扮作叶洛的助手兼记录。 他们来到燕府,通报是从好友那里听到的二夫人怪病,特来想要一试的游方医者。 燕承志早就已是病急乱投医的状态,听闻有医者上门,哪怕看着年轻,也立刻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去,态度极为恭敬恳切。 府内陈设雅致而不显奢靡,仆役进退有度。见到卧病的二夫人柳氏,果然如王砚“所见”,气若游丝,形销骨立。 大夫人林氏闻讯也带着几个贴身丫鬟赶来,手持佛珠,面容憔悴,但看向柳氏的眼神满是真切的担忧,并无半分虚假。 她甚至主动拉着药童周沐清的手,细说柳氏的病情和平日喜好,希望能对诊治有帮助。 叶洛装模作样地诊脉,暗中将一丝精纯微弱的本源清气探入柳氏体内。 灵气游走一圈,叶洛眉头微蹙。 柳氏的身体并无器质性损伤,经脉也通畅,但就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加速着生命力的持续流失。 第229章 木魅 “奇怪......”叶洛低语。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裴淮,帷帽下的目光扫过柳氏卧房内的陈设,最终定格在窗边花几上的一盆造型奇特的盆栽上。那盆栽枝叶苍翠,根茎虬结盘绕,形态古朴,散发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草木灵气和......一丝更隐蔽的阴冷气息。 裴淮的眼中淡青色光芒闪过,纯粹武夫的破妄瞳术一闪而逝。 在她眼中,那盆看似祥和的盆栽,其虬结的根系深处,竟隐隐缠绕着一缕缕灰黑色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昏睡的柳氏身上汲取着无形的“生气”。 “是它。”裴淮清冷的声音在叶洛、周沐清、王砚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 叶洛和周沐清立刻会意。 叶洛不动声色地起身,踱步到窗边,假装欣赏那盆盆栽:“燕家主,此树根造型奇特,生机盎然,不知是何来历?” 燕承志连忙道:“先生好眼力!此乃老夫三个月前亲赴息霞山深处踏青时,在一处古崖下偶然所得。当时只觉得它形态苍古,蕴含生机,便带了回来,想着放在柳氏房中,或许能增添些生气,有益于她养病......难道......难道此物有问题?!”他猛然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哼!何止有问题!”周沐清忍不住了,小脸一板,“这是个成了精的山中木魅啊!专门吸食活人精气修炼的邪物!你把它放在病人身边,简直是送羊入虎口!” “什么?!”燕承志和林氏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惨白。 “妖孽!还不现形!”叶洛低喝一声,不再掩饰,指尖青光暴涨,化作数道坚韧的灵气绳索,瞬间缠向那盆盆栽。 “吱——!” 那盆栽被灵气绳索缠住的刹那,竟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叫。 原本翠绿的枝叶疯狂抖动,虬结的根系猛地从泥土中拔起,如同无数条扭曲的黑色毒蛇,带着浓烈的阴邪之气,狠狠抽向叶洛和周沐清。 同时,它还释放出一股强大的吸力笼罩向床上的柳氏,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找死!”周沐清冷哼一声,金丹期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 小手一扬,一团纯净炽烈的金色火焰凭空而生,瞬间将那抽来的根系点燃。 那金红色火焰霸道无比,沾之即燃,一时间烧得那些根系吱哇乱叫,疯狂扭动。 “定!”裴淮没有一起出手,而是轻吐一字,对着盆栽屈指一点。 一道同样淡青色真气破空而出,并非攻击,而是钉在了盆栽核心那团蠕动的灰黑色气息上。 真气入体,那木魅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尖叫声都戛然而止。 只剩下被金焰灼烧的根系在噼啪作响。 “邪祟伏诛!城隍在此!”王砚眼见时机成熟,也不再隐藏。 他心念一动,身上那件朴素的布衣转眼被威严庄重的黑底金纹城隍官服取代。 周身金光大放,一股浩瀚、威严的神道气息瞬间笼罩整个房间。 一个高达丈余、面目威严、手持玉笏的金身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城隍爷显灵了!” “竟真是城隍老爷!” 燕承志、林氏以及闻声赶来的仆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震撼得无以复加。 纷纷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虔诚叩拜。 连卧病在床的柳氏,似乎都受到这股神圣气息的滋养,痛苦的神色舒缓了不少。 王砚抬手虚按,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众人托起。 他指着那盆此刻已彻底蔫吧、露出焦黑丑陋本体的木魅盆栽,沉声道:“此妖孽已伏诛,二夫人乃是被此邪物暗中吸食精气,故而久病不愈。邪物既除,夫人只需好生静养,辅以温补汤药,不日便可康复!” 燕承志和林氏喜极而泣,对着王砚和被他们视为城隍座下的“鬼差”大人千恩万谢。 燕承志更是激动地立刻命燕福抬来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银票和珠宝清单。“城隍爷救命大恩!燕某无以为报!此乃先前承诺的半数家资,还请城隍爷务必全数收下,用于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王砚看着那价值连城的木匣,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燕家主有心了。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固然是善举。然,神道贵在庇护苍生,而非贪图供奉。本官观你夫妇二人皆心存善念,不如......”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神只的威严与引导:“不如用这些资财,于宁京城内,每月初一、十五开设善堂,熬粥施药,收容孤寡,救济贫苦百姓。此乃大善,亦为本官所愿。积此功德,自有福报庇佑你燕家安康。” 燕承志和林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肃然起敬,深深一揖到底:“城隍爷慈悲!燕某(妾身)谨遵神谕!必当竭尽全力,办好善堂,广济世人!” 叶洛在一旁看着,心中也颇为赞许王砚的处理。 他突然又心思一转,上前一步,对着燕承志拱手笑道:“燕家主乐善好施,令人敬佩。善堂之举,利国利民。说来也巧,在下听闻苏家败落,其名下最大的‘苏记蚕庄’因涉及命案,生丝货源和织工人心惶惶,眼看就要断了供应。燕家丝绸生意遍及南方,若能此时出手,稳定货源,安抚织工,既解了市场燃眉之急,又能将苏家部分产业纳入善堂运作,以商养善,岂非两全其美?此乃积德又生财之举啊。” 叶洛这番话,看似建议,实则点拨。 更是明令,只要是稍有心思,就莫敢不从。 燕承志何等精明,瞬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和巨大的商机。 苏家倒台,留下的市场空白正是燕家扩张的大好时机。 而且看这意思,苏家的倒台似乎是从城隍庙那个层面下的命令。 而且此时对苏家残余势力出手,不但能赚钱,眼下又能完成城隍爷交代的善举,还能博个好名声。 简直是天赐良机。 第230章 秦小福和殇无命 燕承志眼睛一亮,看向这位书卷气十足的“鬼差”大人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钦佩,靠近他侧过身子背过城隍大人的视线,偷偷摘下手指上一枚祖母绿,塞进那郎中服的大袖之中,脸上笑眯眯的连连点头:“多谢大人指点迷津!燕某明白了!定当妥善安排!” 事了拂衣去。 四人婉拒了燕家的盛情挽留,在燕家上下千恩万谢的目光中离开了府邸。 走在回城隍庙的路上,周沐清还在回味刚才显圣的威风,王砚则沉浸在又一次成功运用神道之力解决民生疾苦的成就感中。 裴淮依旧沉默,帷帽下的目光却偶尔扫过叶洛,她始终觉得这位小师叔祖对苏家的处罚有些过于狠了。 叶洛则盘算着,如何利用王砚暂掌城隍权柄的这段时间,彻底将苏家的残余势力清理干净,顺便......帮王砚这位“代理城隍”多积累些真正的功德和民心。 那天成为城隍庙的“生魂鬼差”后,秦小福只来得及在庙里那个专门给低级鬼差休息的厢房里迷糊了小半夜,天刚蒙蒙亮,就被一阵急促铜铃声惊醒了。 是也想体验下鬼差生活的叶洛。 “起来,巡街。”叶洛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脆利落,却很温和。 他换上了一身合身的皂色差服,腰间挂着一串拘魂锁链,眼神平静。 秦小福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学着叶洛的样子整理自己那身胸前不太合身,显得空荡荡的鬼差服。 城隍庙的晨间总是忙碌而肃穆的。 香客还没上门,但庙里的文吏、武职、乃至更高级别的阴差身影,都在殿宇和回廊间穿梭。 空气中满满都是香烛、纸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气息。 秦小福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洛身后,感觉那些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规矩,我只说一遍,记不住,出了岔子,以后可要自己担着。”叶洛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白日巡城,首要隐匿身形,非缉拿厉鬼凶魂不得轻易显形。其次,巡逻区域内感应到新死之魂、滞留之魄、异动阴气。发现目标,视情况回禀或直接拘拿。遇生人冲撞,能避则避,避不开......同样后果自负。最后,”他终于停下脚步,在庙门口侧身看了秦小福一眼,眼神已经模仿着鬼差们的冰冷,“跟紧点,别乱跑,也别多嘴。” 秦小福被那眼神看得一哆嗦,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记......记住了,叶洛哥哥。” 出了城隍庙高大的朱漆大门,喧闹的人间气息扑面而来。 宁京城苏醒了。 街道上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牲口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与生前记忆中的宁京城一模一样。 阳光透过薄薄的晨雾洒下来,带着暖意,却无法穿透秦小福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层透明的影子,行走在热闹喧嚣的洪流中,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就在她努力适应着这种诡异的“旁观者”状态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沉默地出现在叶洛身侧,和他并肩而行。 那人穿着兽首青铜甲,样式比生前见过的将军甲胄更简洁,也更陈旧些。 腰间没有挂着叶洛那种花哨的拘魂锁链,只有一把样式古朴、刀鞘乌沉沉的腰刀。 他很高,肩膀很宽,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脸上没什么表情,线条硬朗,嘴唇紧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沉淀着许多东西。 叶洛似乎对他很熟悉,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 “这位是殇无命。”叶洛简洁地对秦小福介绍了一句,“也是新来的,比你早半天。今天你就跟着他,看他怎么做。” 说完,也不等秦小福反应,叶洛的身影一晃,便消失在熙攘的人流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小福一下子懵了,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身边这位沉默得像块石头的高大“大哥哥”。 殇无命?名字听起来真挺唬人的,若是走镖,仅仅是这装扮和名字估计就能吓得宵小不敢近身。 可这人......也太闷了吧? 殇无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秦小福,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对新人的审视,也没有不耐烦,就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他甚至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下巴,朝前方示意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径直朝前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透着约定俗成的稳定感。 秦小福赶紧小跑着跟上,心里七上八下。 跟着叶洛哥哥虽然紧张,但至少人家会说话。 跟着这位......今天这第一次巡逻可怎么办? 结果,白天的巡街,远没有秦小福想象中那么惊心动魄,更多的是枯燥和小心翼翼。 殇无命似乎对宁京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他专挑人少僻静的地方走,或者沿着城墙根,或者在那些老旧的、住户稀疏的巷子里穿行。 那双眼睛始终专注扫视着辖区内每一个角落,时不时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或者凝神感应着什么。 秦小福学着他的样子,努力集中精神去“感觉”。 起初她什么也感应不到,只有嘈杂的人声和阳光让她这个魂体微微不适的暖意。 但慢慢地,她开始可以捕捉到一些“不同”的气息——比如某个阴暗墙角残留的一丝微弱寒意,某个破败院落里飘出的灰气,甚至某个匆匆路过的行人身上,偶尔会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代表着近期可能遭遇病厄的晦暗。 每当这时,殇无命就会先她一步停下,目光投向那个方向,应该是在进行进一步的感应。 他也会用眼神示意秦小福注意,却从不出声解释。 于是秦小福只能靠猜。 如果他只是略作停顿就继续前行,那多半是无害的滞留阴气或普通晦气。 如果他停留的时间稍长,眼神变得凝重,手会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地方就值得注意了。 第231章 巡街 比如有一次,他们路过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深处。 秦小福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带着强烈怨毒和不甘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让她魂体都有些不稳。 她下意识地就往这位高大的前辈身后躲,冒冒失失的性格还让她差点撞到他坚实的后背。 殇无命脚步顿住,身体微侧,左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右手则不动声色地将秦小福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他漆黑的眼睛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视着胡同深处那片最阴暗的角落。 秦小福躲在他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盯着那里。 她同样能感觉到那股阴冷怨毒的气息在殇无命靠近时,明显瑟缩了一下,变得更加隐蔽,但可以肯定的是并未消散。 殇无命既没有选择拔刀,也没有贸然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瞳孔泛起幽蓝色火焰,静静地“看”着那片阴影。 一股带着压迫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并不狂暴,却像山岳般稳固,满是军中战阵的威严。 时间仿佛凝固了。 胡同里只剩下远处模糊的喧闹声。 秦小福紧张得手心冒汗,虽然她知道魂体并不会真的冒汗。 她看到那片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那股阴冷迅速退去,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胡同深处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垃圾的腐臭味。 殇无命的手这才从刀柄上移开。 他转过身,看了惊魂未定的秦小福一眼,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在说“没事了”,然后便迈步继续前行。 秦小福长长地舒了口气,赶紧跟上。 看着殇无命沉默高大的背影,她心里第一次对这个闷葫芦产生了一点莫名的安全感,还有一点点不知道哪里来的敬佩。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逼退了那躲在暗巷中想要害人的东西? 好厉害!她开始偷偷观察殇无命按在刀柄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着明显的茧子。 当然,巡街途中,秦小福也闹过笑话。 在经过一个热闹的集市时,一个挑着沉重菜担子的壮汉埋头疾走,眼看就要撞上“隐身”状态的殇无命。 秦小福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小心!” 声音出口才惊觉坏了城隍庙的规矩。 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捂嘴。 那壮汉只觉得一股阴风扑面,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疑惑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嘟囔着“见鬼了”,摇摇头走了。 殇无命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秦小福的惊呼,也没看到那差点撞上自己的壮汉。 他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古井无波的黑眸瞥了秦小福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却让秦小福从头麻到脚,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从这之后就死死地低下头,再也不敢东张西望。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即使是魂体也感到些微的不适。 殇无命带着秦小福飘上一段城墙箭楼阴影里休息。 他靠着冰冷的砖墙坐下,解下腰间一个皮质的小“水囊”—— 里面装的自然是阴气凝聚的“水”,沉默地喝了一口。 秦小福拘谨地站在一旁,不敢坐。 “坐。”殇无命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而略带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秦小福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墙根坐下,离这位高大的同事远远的。 殇无命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城墙内熙熙攘攘的宁京城,目光悠远。 秦小福却在偷偷看他。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看起来很年轻,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却像是经历了很多很多。 “殇...殇大哥,”秦小福鼓起勇气,小声开口,“你......你当鬼差前......是做什么的呀?” 她实在太好奇了。 这人身上的气质,和叶洛哥哥的干练、周姐姐的灵动完全不同,更像......更像她以前在街上远远见过的、那些骑着高头大马、沉默肃杀的军士。 殇无命沉默的喝着“水”,似乎没听见。 就在秦小福以为他不会回答,尴尬地低下头时,那低沉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很简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当兵的。” 果然!秦小福心里想。 她还想问什么,比如怎么死的?为什么成了鬼差?但看着殇无命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脸,还有他眼中那隔绝了外界的光,她终究没敢再问出口。 箭楼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声。 傍晚时分,他们巡到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 经过一户普通人家的小院时,秦小福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院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两三岁、穿着红袄子的小女娃。 老妇人手里拿着半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正一点一点地掰下来,小心翼翼地吹凉了,再喂进小女娃张开的嘴里。 小女娃便吃得眉开眼笑,小手抓着老妇人布满皱纹的手,咿咿呀呀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夕阳的金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秦小福呆呆地看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幅画面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戳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奶奶......以前也是这样抱着她,喂她吃东西的......那些记忆涌上心头,清晰得让她窒息。 殇无命的脚步也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对祖孙身上。 那张僵硬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按在刀柄上的手,似乎微微松开了些力道。 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透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秦小福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行把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 尽管魂体并不需要呼吸,但很多新生鬼物还是会把生前的习惯保留一段时间,类似“幻痛“。 她不敢再看,低着头,快步从院门前飘过。 第232章 花棉袄 殇无命就默默地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再次汇入傍晚归家的人流阴影里,沉默地朝着城隍庙的方向飘去。 夕阳公平的照在他们身上,却没有影子投映在地上。 回到阴冷的城隍庙,交了差,她磨蹭到最后,等庙内生人鬼差都走了,才低着头对着王砚的金身泥塑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城...城隍爷哥哥,能...能借我些钱吗?活人的钱。” 王砚正在看卷宗,听到呼唤,这才从金身内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她做什么,只从旁边一个破旧的书箱里拿出钱袋子数出一小串铜板,抛到她面前的香案上。 “早些回来当值。” 他的声音很平静。 秦小福抓起铜钱,飞快地道了谢,一溜烟跑了出去,直奔城里那家她白天早就看好的布店。 夜晚,鬼差便没有白天那么多的禁忌,可以适当现身。 店里的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看到秦小福递过来的铜钱,也没多问,手脚麻利地裁了布,又推荐了厚实暖和的棉花芯。 抱着那卷厚厚的红底黄花布和雪白的棉花,秦小福的心跳得飞快。 她飘过热闹的街市,无心再看任何风景,只想快点找个地方把棉袄做好。 她想到了南婆婆,是老庙祝大人的结发妻子。 她总是坐在庙里角落,眯着眼穿针引线,负责缝制庙内道士的道袍和阴差皂隶们的差服,同样也负责清扫香灰和收拢功德箱之类的杂务。 平时虽然看着严厉,但针线活是庙里公认最好的。 她抱着东西找到南婆婆时,婆婆正就着昏暗的长明灯油光缝补一件破损的鬼差服。 看到秦小福手里的东西,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眼皮。 “南婆婆......”秦小福怯生生地开口,“能......能请您帮我......做件棉袄吗?给我奶奶的......” 南婆婆放下手里的活计,枯槁手指接过秦小福手里的布料和棉花,仔细摸了摸厚度和质地,又抖开那块红底黄花的布看了看。 她浑浊的眼睛扫过秦小福满是恳求和紧张的小脸。 “样子?”婆婆的声音沙哑低沉。 秦小福连忙比划起来:“就......就是最普通的女式棉袄,立领,盘扣......盘扣要布条盘的那种,不要铁的......领口和袖口......最好能滚个边......” 她努力回忆着奶奶以前给她做衣服的样子。 南婆婆一直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硬纸板,用一块炭条在上面飞快地勾勒起来。 她的动作异常熟练,寥寥几笔,一件样式简单大方、带着滚边和布盘扣的女式棉袄轮廓就跃然纸上。 秦小福看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等着。”南婆婆收起纸样,拿起剪刀和布料,不再看秦小福。 她的手指虽然干枯,却异常灵巧,剪刀在布匹上游走,发出干脆利落的“嚓嚓”声。穿针引线,飞针走线,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秦小福就安静地蹲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 昏黄的灯光下,那块鲜艳的红布在婆婆手中渐渐有了形状。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庙里其他鬼差来来往往,对角落里的这一幕似乎习以为常。 当南婆婆咬断最后一根线头,将那件厚实簇新、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花棉袄抖开时,秦小福的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谢...谢谢婆婆!太谢谢您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棉袄,抱在怀里,感受着那份厚实的温暖和柔软,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南婆婆却只是摆摆手,想要将她打发走,然后就重新拿起那件没补完的鬼差服,不再看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月光清冷,泼洒在宁京城高低错落的屋顶和狭窄的巷弄里。 城隍庙巨大的影子投在地上,秦小福的身影就在这庙门边缘悄然凝聚成形。 她此时不再是白天那个跟在别人身后、努力绷着小脸的“秦差役”,此刻她只是一个想奶奶想得心口发紧的普通女孩,秦小福。 她怀里抱着一个用蓝布仔细包好的包裹,抱得很紧。里面就是那件崭新的花棉袄,红底子,上面撒着细碎的鹅黄色小花。 她飘过寂静无人的巷子,熟门熟路地停在了城南自家那扇门环都生了锈的木门前。 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她心念微动,身影便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门板。 小小的院落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 角落那张磨得油亮的矮竹凳上,奶奶背对着门坐着,面朝着空荡荡的院墙。 她的背似乎佝偻得更加厉害了。 原本花白的头发,也变成了满头稀疏的银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只是那么坐着,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秦小福的鼻子立刻酸了,眼眶发热。 她轻手轻脚地,几乎是飘着过去,生怕带起一丝风惊扰了奶奶。 然后把怀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花棉袄,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奶奶脚边一块干净平整的青石板上。 红底黄花的鲜艳布料,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块小小的补丁,突兀地贴在这清冷的院子里。 她想现身,也可以现身,并没有规矩阻隔。 但,她不得不远远的站着,不敢现身。 “阴差索命”,不只是锁死去的魂魄,若是现身,仅仅是靠近,阴差便会被动的吸收生人的精气神,而奶奶她,这个年纪已经不能承受秦小福的靠近。 所以她只能保持魂魄状态,这样,起码还能靠近奶奶一点点。 但奶奶似乎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头一点点地低了下来。 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那团鲜艳的红色上。 她枯瘦的手,带着迟疑,颤巍巍地伸了过去。 指尖触碰到厚实柔软的棉布的瞬间就停住了。 然后,那只手变得很小心,带着珍重,细细地摩挲起来,从领口那颗用同色布条盘成的精巧盘扣,到袖口细密紧实的针脚,再到那些细碎活泼的鹅黄色小花。 第233章 阴阳两隔 秦小福就站在奶奶触手可及的地方,屏住了呼吸,贪婪地看着奶奶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 她多么想扑上去,想大声喊“奶奶我回来了!”,可喉咙像被死死卡住。 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叶洛哥哥板着脸、一遍又一遍强调的规矩。 她只能拼命地翕动着嘴唇,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落,却化作了虚无的空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急得不行,绕着奶奶飘了小半圈,停在她侧面,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奶奶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草药气息。 就在这时,奶奶摩挲着棉袄袖口上那些小雏菊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浑浊的眼睛没有焦点地、茫然地“看”向秦小福飘着的方向。 “丫头?” 奶奶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已经很久没有与人交流,带着沙哑和不确定,却奇异地穿透了夜的寂静,清晰地钻进秦小福的耳朵里。 秦小福浑身猛地一震,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又松开,差点就要脱口应声。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冲到嘴边的呜咽和呼喊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用力地点头,尽管她知道奶奶根本看不见。 “是你回来了,对不?” 奶奶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笃定,不再是询问,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确认。 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茫然地落在秦小福身后的墙面上,但她的心思,似乎完全落在了脚边那件棉袄上。“天儿......凉得透骨喽......奶奶这心里头......也老惦记着......得给你做件厚袄子......这花棉袄的料子......颜色鲜亮,你穿着......一准儿比奶奶好看......” 奶奶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牵扯起嘴角一点弧度。 “奶奶!是我!我是小福!” 秦小福再也忍不住,带着浓重的哭腔急急地开口,可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徒劳的急切,“我回来了!我在城隍庙当上差事了!正经的差事!您看,新棉袄!我给您买来了!厚着呢!您摸摸!” 她急切地用手指着地上那件红棉袄,又扯了扯自己身上那身略显宽大的皂色鬼差服,好像这样奶奶就能“看”见她似的。 “什么?你在那边当差了?......好啊......” 奶奶像是真的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微弱的讯息,又或许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思在说,嘴角那点微笑似乎又变大了一点点,眼角的皱纹也仿佛舒展了些许,“有份差事......稳稳当当的......也不知道那边的日子需不要要糊口......会不会饿着肚子......能安稳下来就好。这袄子......” 她的手又在那厚实的棉布上摩挲了几下,“奶奶收下了......不愧是丫头的孝心......摸着......就厚实......暖和......好......好......” 她反复说着“好”字。 “暖和!里面棉花塞得可足了!您摸摸看!真的!” 秦小福哽咽着,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我找城隍爷借的钱买的......他......他人挺好的,二话没说就借给我了。庙里的每一个人其实都很好的,叶洛哥哥、周姐姐、叶淮姐姐、殇...殇大哥、齐勋民爷爷、狄大叔、金媪婆婆、日游神爷爷和夜游神哥哥,还有老庙祝大人和南婆婆,这花棉袄就是南婆婆亲手做的!” 她急着想把在“那边”遇到的好人都告诉奶奶,想让奶奶放心。 “借钱?” 奶奶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纹,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和心疼,“贵不贵啊?丫头......别乱花钱......奶奶老了......穿啥都一样......旧袄子......也还能将就......” 她的手在那簇新的棉袄上摸索着,动作里却透出不舍。 “不贵!真的不贵!” 秦小福赶紧用力摇头,眼泪甩飞出去,“我有俸禄了!城隍爷说了,每月都发!下个月就能还上了!您穿着,我看着心里头才踏实!才高兴!” 她的目光落在奶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肩膀都磨出了毛边、打着好几个深色补丁的旧棉袄上,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那件旧袄,还是奶奶省下自己的口粮钱,在她十二岁那年做的,早就该换了。 “奶奶眼睛......不中用喽......感觉也没几年就要去找你了......到时候也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奶奶的声音低沉下去,浓浓的倦意和无奈包裹着她的每一个字,头也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自己单薄的衣襟里,“现在更是看不清我的丫头......穿上官服......是啥俊模样喽......” 她的手指还在一遍遍抚摸着那些细碎的小花图案,“可奶奶这心里头......知道......丫头穿上官服......一准儿好看......跟朵刚开的......小兰花似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呓语。 “我穿着呢!奶奶!我穿着呢!您看,您看啊!” 秦小福徒劳地比划着自己,急得原地转了个圈,“在庙里挺好的,真的!叶洛哥哥教我规矩,还有......还有一位新来的殇大哥......” 她说起了白天那个沉默的身影,“他......他虽然不爱说话,可厉害着呢......我......我能帮上他们的忙了,真的能......” 她努力地想证明自己“有用”,想让奶奶安心。 “在那边......好好的......听上差的话......”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像断断续续的梦话,头终于彻底垂到了胸口,抵着那块洗褪了色的旧布,“别担心......家里头......奶奶......好着呢......灶头......有火......饿不着......冻不着......现在又有了花袄子......” 话音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模糊的气音。 第234章 化蝶 “奶奶!您别睡!您再看看我!再跟我说说话可以吗!” 秦小福突然心如刀绞,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伸出手,想去扶住奶奶那单薄佝偻的肩膀,想把她摇醒。 可是,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奶奶的身体,只触碰到一片空气。 无力感和绝望瞬间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奶奶的头沉沉地垂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又或者只是疲惫的沉寂。 只有那只布满老年斑和裂口的手,还固执地搭在花棉袄的袖子上。 那只手的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地、一下下地拍打着那柔软厚实的布料,发出极其细微、几乎听不见的“噗...噗...”声。 那轻柔的的节奏,像极了多年前,在寒冷的冬夜里,奶奶轻轻拍打着襁褓中婴孩的背脊,哄她入睡时的声音。 秦小福僵立在冰冷的月光里。 她看着奶奶灰白稀疏的鬓角,看着那只搭在鲜艳红棉袄上的、写满一生辛劳的手,看着她安静垂下的、承载了所有岁月重量的侧影,想流眼泪,却流不出来。 夜风无声地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更梆声。 时辰不早了。 她不能留太久。 城隍庙的规矩,巡夜的时间,都像绳索勒着她。 悲伤和依恋同样像两股绳索撕扯着她小小的魂体,但她知道必须离开。 她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脚步无声。 和最后一次出家门的倒退动作如出一辙。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边缘晕染开,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 最后,就在她几乎要完全消散在月光中的刹那,她化作了一只小小的、散发着微弱却纯净幽蓝光芒的蝴蝶。 那光芒很淡。 蓝色的蝶翼薄得近乎透明,在清冷的月辉下轻轻扇动了一下,几乎没有带起一丝风。 它无声地飞落下来,轻轻地、轻轻地停在了奶奶那只搭在棉袄袖口的手背上,正好覆盖在那布满皱纹和老茧的虎口处。 像一滴带着未尽话语的蓝色泪珠,安静地栖息在那里。 月光笼罩着小小的院落,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霜。 老妪垂着头,在矮凳上陷入沉睡,一只手固执地搭在花棉袄上。 一只幽蓝的、小小的蝴蝶,静静地停在她枯瘦的手背上,翅膀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映着清冷的月辉,也映着棉袄上那些充满了孙女笨拙爱意的小小黄花。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奶奶悠长的呼吸声,以及夜风吹过墙头枯草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幽蓝的蝶翼在奶奶枯瘦的手背上微微颤动了一下。 冰冷的触感似乎惊醒了沉睡中的老人。 奶奶的头费力地抬了起来一点。 浑浊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茫然地对着面前的院墙。 那只搭在棉袄上的手,却翻转过来,掌心向上,似乎是想要托住什么易碎之物。 秦小福化身的蓝蝶,翅膀轻轻一扇,无声地落入了奶奶那只微微摊开的掌心。 冰冷的魂体接触到奶奶温热粗糙的皮肤,一种酸涩的暖意慢慢包裹了她。 “这是......蝴蝶?”奶奶的声音依旧干涩沙哑。 她的手指试探性地蜷缩了一下,虚虚地拢着掌心那点微弱的蓝光,怕惊飞了它,又仿佛想留住什么。 蓝蝶在奶奶的掌心里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停驻着。 她不敢动,生怕一丝异动就会打破这珍贵的一幕。 “好......飞累了......就歇歇......”奶奶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掌心里那看不见的“小蝴蝶”说话,“天黑了......外头又冷......” 她枯瘦的手指温柔地在那点幽蓝光芒所在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家那丫头......从小就上蹿下跳,淘气得不得了......也喜欢蝴蝶......”奶奶喃喃着,浑浊的眼中似乎泛起一点水光,但很快又隐没在疲惫里,“追着蝴蝶......满院子跑......摔倒了......也不哭......就笑......久而久之就晒得像个黑炭丫头......好在长大了......出落得越来越漂亮......” 秦蓝蝶的翅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幽蓝的光芒也随之明灭不定。 奶奶掌心的温热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魂体,那是她再也无法真正拥有的温度。 “奶奶......小福在这儿......”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泪水仿佛要冲破蝶翼的束缚,“小福不追蝴蝶了......小福就在这儿......陪着您......” 奶奶的手掌微微收拢了些,将那点幽蓝的光芒更虚虚地护在掌心。 她低下头,布满皱纹的脸庞离掌心很近,浑浊的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什么。 “飞吧......飞吧......”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带着浓浓的困倦和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天亮了......再飞......暖和......暖和......也不知道我家丫头那边......是不是暖和......” 她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头也再次缓缓地垂了下去,抵在自己的膝盖上。 那只虚拢着的手,也慢慢失去了力道,摊开在膝盖上。 幽蓝的蝴蝶却依旧安静地停在她的掌心。 更远处,城隍庙的方向,似乎传来一声低沉钟鸣——那是召集夜巡鬼差的信号。 蓝蝶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眷恋地“看”了一眼奶奶垂下的白发和安详的睡颜。 然后,幽蓝的翅膀用力一振,小小的身体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倏然从奶奶的掌心飞起,盘旋了一圈,最终恋恋不舍地穿过院墙,消失在清冷的夜色里,朝着城隍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沉睡的老妪,和她膝上那件红底细碎鹅黄花的新棉袄。 月光无声,温柔地覆盖着这一切。 奶奶摊开的掌心,那丝若有若无的微凉,不知还能残留多久。 第235章 石卵 东胜神洲,傲来国。海。 浪头撞在峭壁上,粉身碎骨。 千年来,都是如此。 峭壁背后,是山。 不是寻常的山。 山势奇崛,吞吐云气,根扎在深不可测的地脉里。 而最高处,有块石头。 石头巨大,浑圆。 不是山石常见的嶙峋,它光滑,像一枚亘古未化的巨卵,嵌在山顶。 没人知道它何时出现,就好像开天辟地时,它就等在那里了。 饱吸了不知几百年的日精月华,山岚海气。 以至于细看之下,石头的纹理深处,有光在流动,极淡,极缓慢,如同沉睡野兽的呼吸。 就在这一天。 毫无征兆。 也或许征兆早已累积到极限。 “咔。” 极轻微的一声,从石头内部传来。 比冰面初裂更细微。 紧接着,又是一声:“嚓——” 声音大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开筋骨。 石头表面,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悄然浮现。 微弱的金光从缝隙里渗出来。 天,忽然随之变暗了。 不是乌云蔽日。 是天地本身的光,一下子被那石头吸了进去,周围的山峦草木瞬间失去颜色,变得灰败。 海风停滞,涛声隐没。 万物屏息。只有石头内部传来沉闷的、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震得山体微微颤抖。 裂纹如同活物,疯狂蔓延、交织,蛛网般爬满整个石球表面。 缝隙里透出的金光越来越炽烈,不再是液体,而是刺目的光焰。 “轰隆——!!!” 一声炸响,石破天惊。 那枚孕育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卵,终于爆裂开来。 不是缓缓张开,而是狂暴的粉碎。 亿万碎石裹挟着刺眼的金光,如同逆流的流星火雨,激射向四面八方。 滚烫的碎石砸入山林,点燃枯枝;坠入大海,腾起白烟。 烟尘与金光弥漫的中心,一个影子猛地立起。 它不大,甚至有些瘦小。 通体覆盖着湿漉漉的金色绒毛,在弥漫的烟尘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它像猿,又非猿。 四肢修长,筋骨虬结,蕴藏着非同一般的肉体力量。 它蜷缩着,似乎刚从漫长的沉睡中惊醒,甚至还有些茫然。 天地间的寂静也被这爆炸声撕碎。 残余的轰鸣在山谷间激荡回响,碎石落地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别样的清香和灼热岩石的气味。 它缓缓抬起头。 脸上沾着石粉和湿气,一双眼睛猛地睁开。 那眼眶中完全不是猴子的眼睛。 而是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纯粹、原始、桀骜不驯! 两道凝练的金色光柱,笔直地刺向苍穹。 金光穿透了弥漫的烟尘,穿透了高天的流云,其势煌煌,直冲霄汉。 云层被洞穿、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孔洞。 金光所及之处,罡风呼啸,就连那九天之上的白玉京也被撼动。 十二座巍峨浩瀚的悬空城各有动作。 金光持续了足足一刻,才缓缓收敛。 那双燃烧的金眸,光芒褪去,显露出底下的瞳仁。 依旧是金色的,清澈如溪涧,却不再喷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懵懂,却又睥睨一切的野性光芒。 它不太熟练地转动着眼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它诞生的巨响震动过的世界——破碎的山顶,燃烧的林木,翻腾的大海,还有头顶那被它目光捅了个窟窿的天空。 小猴子什么都不懂,只是有一种“这大地、海洋、九天之上也都不过如此”的蔑视之感由心而生。 它甩了甩头,抖落身上残余的石屑和露珠。 金色的绒毛在风中舒展开,像一团新生的火焰。 有些踉跄地尝试着迈出一步,四肢还有些僵硬,踩在滚烫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爪,五指张开又攥紧,感受着筋骨血肉里奔涌的力量。 一种本能的、想要奔跑跳跃、想要撕裂天地的冲动在血脉里逐渐苏醒。 它抬起头,对着那被它搅得天翻地覆的苍穹,也对着它远远看不到的九天之上白玉京,咧开了嘴。 没有咆哮,没有宣告。 只发出一声悠长的啸声: “呼——” 气息悠长,卷起一小股旋风,吹散了面前最后一点烟尘。 山巅的风吹过它金色的绒毛,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草木灰烬的气息。 它站在那里,赤裸而原始,是这亘古山海的异数,是刚刚挣脱顽石囚笼的、连自己都不知晓为何物的存在。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沉淀着对这片陌生天地无羁的挑衅。 那一声悠长的“呼——”在山海间回荡,消散。 石猴,姑且称之为猴。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饥饿,也不是冬日里的寒冷,而是一种空荡。 就好像这新生的躯壳里,还缺了点什么来填满。 它再一次动了。 先是试探地迈步。 几步之后,筋骨仿佛舒展开来,血脉里那股奔涌的力量找到了出口。 它猛地一蹬地。 “嗖!” 身影如一道金色的流光,瞬间掠下山巅。 不再是行走,是跳跃,是腾挪。 每一次落地都轻盈无比,只在松软的泥土或青苔上留下浅浅的爪印,下一刻又弹射而起,掠过树梢,踏过溪石。 风在耳边呼啸,山林在脚下飞退。 它感受着速度带来的快意,感受着肌肉拉伸、骨骼承力的奇妙,喉咙里同样发出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吱吱”声。 不久。 小猴子就闯入一片桃林。 枝头挂满红白相间的果子,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从未尝过滋味的石猴,本能地伸出手爪,轻易摘下一颗最大的。 果皮被利爪刺破,甘甜的汁液瞬间涌入喉咙。 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席卷了它的味蕾。 小猴子不再犹豫,蹲在枝头,大口撕咬,果肉飞溅,汁水顺着下巴的金毛流淌。 一颗,又一颗。 桃核被随意丢弃,砸在松软的腐叶上。 饱食的暖意驱散了初生的迷茫,填满了那丝空荡。 吃饱了,它就翻了个身躺在最高的一根桃枝上,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它身上,暖洋洋的。 它眯起金色的眼睛,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打了个饱嗝。 第236章 小猴子 满足,慵懒。 然而,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杂乱的尖叫和树枝断裂声从下方传来。 石猴警觉地睁开眼,向下望去。 只见一群灰扑扑的猴子正被几只体型硕大、獠牙外露的山狼追赶。 猴子们惊恐万状,尖叫着在树林间仓皇逃窜,有几只动作笨拙,眼看就要被扑倒。 石猴眼中金色的瞳仁猛地收缩,本能般焦躁地抬手挠了挠耳后。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 这是它的桃林!它的地盘!这些长毛跳来跳去的东西被追赶的样子,激起了它血脉中某种暴烈的本能。 “嗷——!” 一声短促的嘶吼从它喉咙里爆发出来。 它不再慵懒,身形如金色闪电般从高枝上俯冲而下。 速度太快,一只正扑向小猴的山狼只觉头顶金光一闪,一股巨力就狠狠砸在它腰背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山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得横飞出去,撞断一棵小树,瘫软在地,口鼻溢血,眼看是不活了。 石猴落在地上,金色的毛发微微炸起,金色的眼瞳燃烧着原始的怒火,死死盯住剩下的山狼。 它呲着牙,学着这群畜生用喉咙发出威胁的咆哮。 剩下的山狼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同伴的惨死震慑住。 它们看着眼前这只体型比它们还要小得多,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金毛猴子,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险。 领头的山狼呜咽一声,夹起尾巴,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 其余几只也惊恐地跟着窜入密林深处,转眼就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 那群灰猴子惊魂未定,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惊惧地望着眼前这只救了它们却又凶悍无比的金色同类。 石猴眼中的怒火慢慢平息。 它甩了甩沾上狼血的手爪,有些嫌弃地在旁边的草叶上擦了擦。 它看了看那群畏缩的灰猴子,又看了看自己沾血的爪子,再抬头望了望这片桃林和远处的山峦,一种模糊的“领地”意识,悄然萌芽。 小猴子并没有理会那些灰猴子,转身跃上树梢,继续它对这个世界的探索。 灰猴子们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竟开始远远地跟在了它的后面。 它们可能是本能地觉得,跟着这个强大的金色同类,会更安全。 石猴没有拒绝,就这样远远带领着这支沉默的队伍,在山林中穿行。 它发现了流淌着清冽泉水的溪涧,痛快畅饮; 它攀上险峻的岩壁,俯瞰着下方葱郁的山谷,发出兴奋的长啸; 它也遇到了其他猛兽——斑斓的猛虎,盘踞的巨蟒。 每一次发生冲突,只要它眼中那余烬隐隐闪现,身上就会散发出一种令百兽惊悸的野性威压。 猛虎低伏后退,巨蟒悄然游走。 这片连绵大山中的生灵,也都开始隐隐感知到,一个新的、强大的存在诞生了。 不知不觉,它们来到了一处深涧。 涧水轰鸣,白浪翻腾。 水汽弥漫,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涧水对面,是笔直的峭壁。 峭壁之上,一条巨大的瀑布如同银河倒泻,白练悬空,轰然砸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潭,发出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巨响。 群猴被这壮观又骇人的景象震慑,停在涧边,不敢再靠近,只是望着那巨大的水幕,发出恐惧的吱吱声。 石猴却看得入神。 它金色的眼瞳穿透弥漫的水雾,紧紧盯着那轰鸣的瀑布。 在它眼中,那不仅仅是水。 那奔腾咆哮的水流里,似乎蕴藏着某种记忆,或者某种......呼唤? 它敏锐地察觉到,在那震耳欲聋的水声和厚重的水幕之后,似乎......有东西。 它向前走了几步,涧水冰冷的浪花溅到它身上。 身后的群猴马上就发出不安的尖叫。 石猴充耳不闻。 它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那瀑布。 水流密集却并非严丝合缝。 在水幕中央靠上的位置,似乎有一处水流略显稀薄,还隐约能瞥见其后......深邃的黑暗?像是一个洞口! 这个发现让小猴子心头一跳。 它猛地回头,看向那群畏缩的猴子,指着那轰鸣的瀑布,声音带着兴奋和对未知挑战的期待:“你们看!那水后面,是不是个洞府?” 群猴顺着它指的方向使劲看,水雾弥漫,瀑布轰鸣,哪看得清? 又纷纷看向这只比它们还要小上一圈的金色同类。 摇头吱吱:“小猴子!看不见啊!” “水太大了!进去会被冲走淹死的!” “太危险了!” “猴子?”石猴对这个称呼感到一丝新奇,但此刻更吸引它的是瀑布后的秘密。 它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狂妄的弧度,金色的眼瞳在弥漫的水汽中闪闪发亮:“有哪个有本事的,敢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又不伤身体,我等就拜他为王,如何?” 群猴顿时噤声,面面相觑,眼中只有恐惧。 钻瀑布?开什么玩笑!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于是就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躲,拼命摇头。 石猴看着它们畏缩的样子,嗤笑一声。 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豪气在胸中激荡。 它不再看它们,只是深吸一口气。 然后四肢猛地蓄力,强健的筋肉在金色的皮毛下贲张。 它弓起身,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嘿!” 一声清啸! 石猴双腿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离弦的金色箭矢,义无反顾地朝着那轰鸣咆哮的巨大瀑布冲去。 “小猴子!”群猴发出惊恐的尖叫。 石猴的身影瞬间没入了厚重的水幕。 白浪翻腾,水花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它身上,冰冷刺骨。 一时间就像是有无数沉重的拳头从四面八方轰击而来。 若是换作寻常生灵,恐怕瞬间就会被拍晕、卷走、撕碎。 但它是谁?它是吸天地精华、破石而生的天生灵物,筋骨之强韧远超想象。 它咬紧牙关,金色的眼瞳在奔腾的水流中猛然爆发出灼目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洞穿天穹时一般,短暂地劈开了眼前厚重的水帘。 借着这一瞬的光亮,它也能清晰地看到了——水幕之后,果然有一个巨大的洞口。 第237章 美猴王 洞口无水,似乎是有一层无形的力量将瀑布隔开。 就是那里! 它奋力一挣,四肢并用,凭着那股天生的蛮力和初显的灵性,硬生生顶着万钧水压,猛地穿过了那层水幕。 “哗啦!” 巨大的惯性把它冲进洞口,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勉强停下。 身上湿透,金色的毛发紧贴着身体,滴滴答答淌着水。 但它居然毫发无伤。 小猴子站起身,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开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神奇的地方。 洞内是豁然开朗的一片洞天。 没有水,干燥清爽。 一股温暖的地气混合着奇异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洞顶极高,倒悬着无数晶莹剔透的石笋,如同璀璨的星辰,将整个洞府映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平坦,仿佛天然的石板铺就。 洞府深处,有石桥、石床、石桌、石凳、石盆、石碗......一应俱全,浑然天成。 更远处,似乎还有潺潺流水声,通向更深的地方。 这里俨然是一个天造地设的仙家洞府。 石猴看得呆了,金色的眼瞳里充满了惊奇和狂喜。 它蹦跳着,摸摸光滑的石桌,拍拍宽大的石床,又跑到洞府中央那片开阔的空地上,兴奋地翻起了跟头。 “好地方!好地方!真是天造地设的好所在!”它欢喜得抓耳挠腮,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 足足过去了一刻钟。 小猴子这才玩够了,又想起洞外的猴子。 它走到洞口,隔着那轰鸣的水帘,依稀能看到外面涧边那群焦急张望的身影。 于是就又深吸一口气,再次聚力,猛地向外一冲。 “噗!” 身影再次穿过瀑布,稳稳地落在涧边的岩石上,溅起大片水花。 群猴被这小猴子“死而复生”的景象惊呆了。 看着浑身湿漉漉、却毫发无损的石猴,刚才以为这位新成员死在瀑布内的焦躁不安,瞬间被巨震撼和狂喜取代。 “小猴子!小猴子出来了!” “毫发无伤!毫发无伤啊!” “里面有什么?里面有什么?” 众猴子叽叽喳喳声一片,围着小猴子又蹦又跳。 石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着身后的瀑布,声音洪亮,带着发现宝地的得意:“里面没水!是一座天生的洞府!有光,有桥,有床,有桌,有碗!足够我等安身立命!真真是福地洞天!” 群猴闻言,个个欢喜得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吱吱乱叫。 看向石猴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狂热。 石猴就这样站在岩石上,湿漉的金毛在阳光下重新焕发光泽。 它环视着激动不已的猴群,又望了望那轰鸣的瀑布和其后隐藏的洞府,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它挺直了尚显稚嫩的腰背,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猴子耳中: “我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各享成家之福,何如?” “好!好!好!” 群猴再无犹豫,齐齐拜倒在地,心悦诚服,呼声震天:“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今日起,尔等便随我住进水帘洞府!”石猴一挥手,指向那瀑布,“我为你们寻得了家,你们便尊我为王!我从今往后,就是这花果山水帘洞洞主——” 它顿了顿,看着自己一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毛发,一个名号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涌现: “美猴王!” 琼华秘境 云霄峰 琼华月宫 中土神州极南,琼华秘境之巅。 云霄峰已然是刺破苍穹,高耸于云海之上,然峰顶之上,非是罡风烈烈,而是又一片千里云海,浩渺无垠。 云海正中央,一轮巨大的“琼华月”静静悬浮,清辉遍洒,非是凡间月色可比,其光皎洁纯粹,蕴含着磅礴的仙灵之气,与那大日争辉。 在这轮神通道法所凝聚的“琼华月”中,坐落着一座宏伟绝伦的宫殿——琼华月宫。 它通体由一种非玉非晶、似月华凝成的材质构筑,浑然一体,晶莹剔透,却又散发着坚不可摧的圣洁光辉。 宫殿巍峨耸立,飞檐斗拱皆流淌着清冷的月辉,檐角悬挂着由纯粹月华之力凝结的风铃,无声无息,却时刻都在散发着震荡空间的涟漪。 整座宫殿并非人力建造,而是琼华月自然孕育的结晶,与脚下的云海、头顶的苍穹融为一体,散发着遗世独立、俯瞰众生的无上威严。 一抹与这清冷圣境格格不入的粉红流光,慢悠悠地飘落在月宫前巨大的、由月华铺就的广场上。 流光散去,露出苏媚那颠倒众生的身影。 饶是她天性无拘无束,到了这琼华月宫的门派禁地,也不得不收敛起那份慵懒随性,莲步轻移,规规矩矩地踏上通往主殿,那仿佛由星河碎片镶嵌而成的玉阶。 略显空旷的月宫主殿内,清冷月辉如水银泻地。 数道身影已然分列左右,气息或凌厉,或沉静,或炽热,或冰冷,皆是不凡。 苏媚刚一踏入殿门,一道冰冷的声音便从左侧首位劈来: “妖女,你又迟到!” 说话者正是琼华掌门座下首徒,「无锋圣人」凌霜。 她身姿高挑挺拔,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剑袍,一柄古朴长剑悬于身后,剑未出鞘,却已有凛冽剑意透体而出。 她面容清冷绝丽,眼神锐利,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盯着苏媚。 “哎呀呀~” 苏媚非但不恼,反而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她款款走向自己位于右首第一位的位置,沿途对几位师妹含笑点头示意,声音娇媚得能酥化人骨,“冰块脸每次见人家怎么都是这样打招呼,好没有意思呀~” 一句话,轻飘飘地怼了回去。 殿内弟子已至六位。 左首:首徒「无锋圣人」凌霜、 三弟子「无言圣人」文心、 五弟子「无心尊者」丹朱、 七弟子「无情仙子」白璃。 右首:「无欲仙子」苏媚、 四弟子「无惧圣人」杨肖月、 以及两个空位——属于被派往东胜神州的六弟子「无拘仙子」云霓裳,还有那位正在山下“体验阴兵鬼差生活”,「炼气五阶大修士」,哦,不,现在已经变成「炼气三阶大修士」的小师弟叶洛。 第238章 不太习惯 苏媚在右首第一位站定,虽依旧身姿婀娜,仪态间带着天生的慵懒韵味,但那份在宫外流云上的肆意依偎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恭谨。 凌霜冷眼扫过苏媚,目光嫌弃地在她刻意微敞衣襟露出的那抹惊心动魄的雪白饱满上停留了一瞬,冷哼一声,终究没再言语。 她目光灼灼,扫过殿内其余四位师妹,确认无误后,霍然转身,面向大殿最深处那高高在上的所在。 如同座小山一般的大殿上,密密麻麻数千玉阶,玉阶尽头又是块宽广的平台。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宝座——月华宝座。 宝座本身便如同由整块最纯净的月魄神晶雕琢而成,通体流转着柔和却无比深邃的月华。 其形制古朴而宏大,椅背高耸入殿顶穹窿,最顶端镶嵌着一轮微缩的、却无比真实的“琼华月”,正散发着与殿外大月遥相呼应的清辉。 宝座周围的空间都因其存在而微微扭曲,荡漾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威压。 凌霜神色肃穆到了极点,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她双手并拢,以琼华派最崇高的剑礼——指尖并拢如剑,横于胸前,深深一躬: “掌门师尊,众师妹已然到齐。” 话音刚落。 “嗡——!” 月华宝座顶端那轮微缩的琼华月骤然爆发出无法形容的璀璨光辉。 那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浩瀚、纯净、沐浴之下能洗涤灵魂本源的神圣月华。 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将原本就圣洁的殿堂映照得如同置身于月亮的中心一般。 殿下六女,包括凌霜和苏媚在内,反应如出一辙。 在月光爆发的刹那,她们早已无比熟练地深深低下头颅,轻轻闭上了双眼。 无人敢直视这源自掌门师尊神通、代表着琼华至高权柄的神圣月华。 在那无尽月华的中心,宝座之上,空间突然水波般荡漾。 一道雍容华贵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身影,缓缓自纯粹的光辉中凝聚、显现。 华服加身,圣辉流转。 她身着的,已非衣物,而是琼华月魄精华织就的神霓。 通体呈现出最为纯净、高贵的月光之色,却又并非单调的银白,其上有亿万点细微如尘的星辉流转、跳跃,随着她的现身而明灭生辉,仿佛将一片浓缩的星空银河披覆在身。 衣料本身又流淌着温润如玉的光泽,轻柔得像是没有重量,随着举手投足间微微飘拂,却又蕴含着万钧的厚重与神圣。 神霓的剪裁极尽华美与威严。 领口高耸,以秘银与星辰砂勾勒出繁复的琼华纹路,纹路本身也在缓缓流淌着月华。 肩部线条流畅而宽阔,左右肩头各承托着一轮由纯粹月华凝聚、不断缓缓自转的微型明月,明月清辉洒落,为其更添神圣光环。 广袖垂落,袖口宽大如云,边缘缀满细碎如泪滴的冰魄晶石,随着最轻微的移动,便折射出万千道七彩流光。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下摆。 长,极长! 如同月华倾泻,又如九天银河垂落,自宝座之上层层铺展而下,覆盖了数级玉阶。下摆上并非刺绣,而是天然凝聚着琼华月特有的云纹与冰裂纹路,纹路之中,亦有液态的月华之光在缓缓流淌、循环。 想来若是行走间,这流光溢彩的下摆也必将拖曳出如梦似幻的光之轨迹。 她的头饰更是华贵到了极致。 一顶仿佛由冰晶与月光共同锻造的月冕戴于发髻之上。 月冕主体是交错的月牙与星辰造型,镶嵌着无数颗大小不一、却都纯净无瑕的月魄神珠,每一颗都在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清光。 自月冕两侧,垂落下数道同样由月华凝成的细链,细链末端缀着泪滴状的寒玉,轻轻摇曳。 更有一道轻薄如烟、近乎透明的月影纱,自月冕前额处自然垂落,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了她的双眸部位,只露出线条完美的鼻梁、淡色的唇瓣与弧度精致的下巴,为她绝世的容颜更添一层神秘莫测的朦胧美感。 她姿态雍容,仿佛天生就该端坐于这月之巅。 现身之后,她也并未有什么言语,只是以一种俯瞰众生的姿态,微微侧身,极其自然地斜倚在了那巨大的月华宝座之上。 修长完美的双腿在宽大的神霓下隐约可见其交叠的仪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流露出刻入骨髓的尊贵与从容。 也就在她落座的那一刹那。 月华宝座顶端那轮小型琼华月再次清辉微闪。 一道薄如蝉翼的月华薄幕,如同水晶屏障般,无声无息地在宝座周围形成。 这薄幕柔和地扭曲了光线,使得殿下之人只能清晰地看到宝座上那华贵绝伦的身影轮廓与流转不息的神霓光辉,却再也无法看清座上之人具体的表情与眼神,甚至连那朦胧的月影纱之后是否睁开了双眼,都成了未知。 薄幕既成,隔绝了殿下之人的探视,更凸显了高不可攀。 殿下六女,此刻才整齐地再次躬身,立剑礼,声音汇成一道充满敬畏的清流,响彻这圣洁而空旷的月宫大殿: “恭迎掌门师尊!” 众人皆俯首参拜之人,是那殿上月华宝座之主—— 在琼华派辉煌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她是立教之祖,亦是唯一的掌门。 她以无上智慧与绝顶修为,统御九州,被所有山上人尊称为“天下第一”的「琼华圣人」白瑾堇。 “嗯,许久没有用过这副身体还真是有些不太习惯。” 声音并非从月影纱后传出,而是直接清晰地响彻在空旷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如同琼华月本身在低语一般。 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雍容与空灵,却又明显透着生涩感。 顿了一下,声音再次响起:“嗯,声音也不是很习惯。” 台下垂手而立的六位弟子,如同六尊完美的玉雕,垂手而立,纹丝不动,缄口不言。 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月华薄幕上流淌的光晕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这次喊你们来,想必也都知道什么原因。” 白瑾堇的声音恢复了那听不出喜怒的空灵语调,仿佛刚才那点生涩只是错觉。 第239章 掌门法旨 “小叶子此番下山历练,虽是我默许,但归根结底还是自愿想为你们,包括我这个师尊在内,准备一些‘大礼’。” 她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原本不过是修心历练一举两得之举。你们之中,更屡屡有人暗中搞些小动作,我也都知晓。” 话语落下,无形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月华薄幕,精准地落在凌霜、苏媚和文心身上。 三人皆是心头一凛,一股彻骨的威压感瞬间笼罩,让她们连指尖都不敢稍动。 “但鉴于你们都是出于对小叶子的关心爱护,又不过分的,我也就不太在意。” 那目光似乎移开了些许,让三人暗自松了口气。 “但是日前,” 白瑾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转向右侧,“肖月。” 当那目光落在杨肖月身上时,这位身形高挑、纯粹以武入道的四弟子,竟没有丝毫犹豫,“咚”的一声,右膝重重砸在由月魄神晶铺就的地面上,在空旷的大殿内发出清晰的回响。 她头颅深埋,脊背挺直,却一言不发。 “无论是一开始的那次‘意外’,还是你之后的亲自现身,又或者是最后居然波及到了镇山司和通玄署的结果,都是有些做过头了。” 白瑾堇的声音听不出责备,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搞得就连司天监那几百年不下塔的老家伙都现真身来问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杨肖月闻言,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随即由半跪转为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弟子知罪。” 她心中明镜一般,这位掌门师尊最好说话,也最不好说话。 而她老人家最厌恶的,便是将简单之事搅得复杂麻烦。 虽然自己本意只是想借历练之机,借小师弟查案之手,将那息霞山不思进取的山神余泉,换成赤霞山势力神火堡麾下某个敬业的主簿来做,把琼华派的实力,扩张得更远一些。 未曾想,小师弟竟顺藤摸瓜,查出了老城隍杨溪生的渎职,进而牵出一连串镇山司、通玄署的蠹虫。 此事更是惊动了重德帝,据说刚看完奏疏就是一场雷霆震怒,下令彻查两司署,牵连之广,影响之深,早已远超她最初的预想。 “嗯,知错就好。” 白瑾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像只是确认一个事实,却完全没当回事。 她斜倚在宝座上的身影微微动了动,那只戴着一枚由星核碎片雕琢而成的华贵指环,未托腮的纤手,随意地点向殿下众人。 “小叶子历练近半,又恰逢为师最近事务驳杂,之后的旅途,还需你们几位师姐,” 她的指尖随手扫过便带上了仙人法旨之力,一一点过凌霜、苏媚、文心、丹朱、白璃,最后落在跪地的杨肖月身上,“三思而行。不要过多保护,更不许他出什么大事。” “弟子领法旨!” 六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绝对的服从。 就在这肃穆的气氛中,突然一点点意外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语。 月华宝座之上,那雍容华贵的身影,突然传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声音清脆、灵动,带着一丝少女般的雀跃和急切,赫然是远在东胜神州的六弟子云霓裳。 “师尊大人!我好像感应到那小猴子的气息了!似乎在一处能遮蔽气息的洞府之外!刚刚出现!” 这声音从掌门的宝座上传出,显得很是突兀。 殿下六女,包括跪在地上的杨肖月,都有些不解地抬起了头,望向月华薄幕之后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紧接着,更让她们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好,咱们这就动身!” 白瑾堇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原本空灵雍容的语调竟完全变了。 变得干脆利落,带着一股火急火燎的劲儿,充满了年轻女子的活力与冲动,那声音与她此刻端坐于月华宝座、身披无上神霓的雍容姿态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感。 “这种天生真仙的妖物可绝不能落入那群老家伙之手!” 这声音,分明就是远在天边的云霓裳正与白瑾堇的真身在一起说话。 不等殿下六位弟子回过神来,做出任何表情或反应—— “嗡!!!” 月华宝座顶端那轮微缩琼华月骤然爆发出比之前现身时更加刺目、更加霸道的璀璨光华。 如同实质的月华洪流轰然倾泻而下。 一股浩瀚、不容抗拒的威压瞬间降临。 “唔!” 就连身为天下第十的凌霜也不由得闷哼一声,刚抬起的头颅如同被万钧巨力狠狠按下。 苏媚的娇躯更是猛地一沉,文心、丹朱、白璃亦是瞬间被那恐怖的威压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跪在地上的杨肖月更是感觉肩头一沉,仿佛背负了十座大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六人刚抬起的头,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被强行压了下去,只能死死盯着脚下流淌着月辉的地面。 只是那刺目的光芒和恐怖的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着光芒迅速退去,霸道的威压也逐渐消散无踪。 六人只觉身上一轻,立刻抬头望去。 巨大的月华宝座之上,月华薄幕依旧流转,但那道华贵绝伦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空留一片清冷的月辉,洒落在空无一人的神座之上。 师尊白瑾堇早已不知去向。 只留下殿中六位心绪翻腾的弟子,面对着空荡荡的宝座,久久无言。 大殿内,唯有月华无声流淌,清冷依旧。 她们知道,其实掌门师尊,还是对她们对小师弟的过度保护有些生气,不然也不会临走时降下如此恐怖的威压来敲打她们。 六女相视无言,她们其实早就规划好了小师弟这一路大抵的所见所闻,只是愣头青杨肖月这次是藏有私心,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情罢了。 “妖女!听见师尊法旨了吗?让你的那些分身克制点。”六女走出大殿,凌霜第一句就是警告苏媚。 “哎呀呀~”苏媚随手一点,唤来了粉红色的云彩,她翩然而起又悠然落下,两条美腿交叠在一起,回头看了眼大师姐凌霜,意有所指的说道:“就算再怎么克制,她们也无法阻挡该发育的地方发育啊~咯咯咯~” 说完,也不等凌霜发作,直接化作一道流光,飞落琼华月宫,朝着幻音峰遥遥坠去。 第240章 踏上行程 阳光大好,慷慨地洒在古老的城墙上,甚至有些刺眼。 秦小福坐在箭楼最高处的房檐后,将自己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生前最爱的冬日暖阳,如今照在身上,却只带来一种空落落的穿透感,没有半分暖意,便让她不再那么喜欢了。 她的目光越过官道和远处枯黄的田野,固执地投向更北方的天际线,似乎那里有什么在牵引着她。 一队巡防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从箭楼下经过,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他们目不斜视,根本察觉不到头顶上那个小小的半透明身影。 城隍庙今早就换了主人。 年轻的书生王砚交还了城隍权柄,终于可以继续他们一行人中断的上京赶考之路。 送别王砚哥哥清晨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秦小福鼓起勇气飘到他面前,小手紧紧攥着那几枚怎么也攒不够的铜钱,声音细若蚊呐:“城...王砚哥哥...钱...钱还没还够...” 王砚只是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伸出手,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虚无的发顶,虽然感觉不到触感,但秦小福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暖意。 “小福,那些钱,本就不必还的。留着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说完便转身上马,追上了叶洛哥哥三人,再没回头。 秦小福看着他们的背影,手心里的铜钱越来越重,直到拿不稳散落在地上。 也是直到送叶洛哥哥他们远去,秦小福这才从南婆婆的叹息中得知了一个秘密:“唉,原来这位砚哥儿真不是鬼物啊......也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城隍大人,可惜就这么走了。” 秦小福听后也怔怔地望着王砚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新来的城隍老爷姓于,生前好像叫什么于廷奕,须发皆白,面容肃穆。 从祂进庙那一刻,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连平日最随和的齐勋民爷爷都显得拘谨恭敬。 又是金媪婆婆和南婆婆在廊下小声议论,秦小福偷偷飘过去,听见只言片语。 “文庙里供了七百年的正神......于老大人怎么会来咱们这小地方?” “谁知道呢......天意难测吧。只盼着能安稳就好。” 南婆婆摇着头。 七百年的香火...文庙...秦小福生前不过是个平常人家丫头,大字不识几个,这些名头对她来说遥远得如同天边的云。 但她能感觉到,这位新的城隍老爷,肯定是个顶顶了不起的大人物。 心里闷闷的,她盘膝坐下,瘦小的身子几乎蜷成一团,双臂紧紧环抱着小腿。 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百无聊赖地俯身,目光投向城墙内侧那片熟悉的阴凉角落。 果然,殇大哥还在那里。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融进墙根的暗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砖石,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小“水囊”。 殇无命微微仰着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喉结随着吞咽缓慢地滚动。 这十几天来,只要巡街到晌午时分,他必定会在某一座箭楼固定的位置停下,喝上许久他那水囊里不知名的“水”。 那“水”似乎很凉,每次吞咽后,他都会有一瞬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秦小福歪着头看了许久,也实在想不明白那水囊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好东西,能让他如此着迷,日复一日。 也许是目光停留得太久,也许是对“被注视”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 正仰头喝着“水”的殇无命动作突然一顿,那双黑漆漆的眼瞳毫无预兆地抬起,锁定了箭楼顶端的屋檐——也锁定了秦小福的位置。 秦小福心头猛地一跳,像是偷看被抓现行的小孩,几乎是本能地“嗖”一下缩回身子,挺直腰板坐得端端正正,视线慌乱地重新投向北方连绵的高山,连瞳仁都僵了。 虽然她努力维持着“专心看风景”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紧张地留意着下方那片阴影里的动静。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寒风在旷野上打着旋儿。 不过这寒意对进京赶考四人组而言,不过是旅途的点缀。 沸血境大圆满的纯粹武夫裴淮,气血奔涌如烘炉,单薄的劲装下肌肤滚烫,寒气未近身便被蒸腾的热浪驱散。 金丹三阶的纯粹火灵根修士周沐清,周身环绕着若有若无的暖意,寒风根本卷不到她三尺之内便会悄然偏转。 王砚虽已交卸城隍神道权柄,但残留的山水灵气依旧让他的境界稳固在了炼气巅峰,心念微动间,灵气便如温水般流转全身,驱散严寒。 至于进京赶考四人组的小队长叶洛,这位“炼气四阶大修士”,也能靠着他体外那层无时无刻不在逸散的“本源清气”,萦绕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寒暑不侵。 从大宁南方走到中原的这点冬寒,连让他感到一丝凉意的资格都没有。 四人一路行来,看山峦覆上薄霜,观江河凝滞寒波,赏沿途冬日风物,倒也逍遥自在。 且行且停的足足十余日,这才终于踏入了大宁王朝中原腹地开封府。 据“活地图”王砚估算,估摸着再有大半日时间,那座雄伟的开封城便能映入眼帘。 四人正策马缓行,猜测着今冬初雪何时落下时,前方官道旁便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群人影,像是刚结束了什么集会,三三两两结伴归家,走向附近的村落。 “有热闹!”周沐清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热闹岂能错过? 四个都爱凑热闹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玩的事情”。 他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乎同时翻身下马,转为牵缰步行。 裴淮紧绷了五十年的苦修神经,自从决定与叶洛三人同行后,如今只想好好体验一番这从来没好好看过的人间烟火。 周大仙子从八岁就因为天赋异禀,被琼华仙宗看中带上山修行,对这一路遇上的凡俗百态充满好奇,同时这也正是她下山历练的意义所在。 第241章 朱仙镇 至于王砚,他虽是青州人离开封不远,也不止一次游学至此,自然对开封府也不算陌生,但他天性喜聚不喜散,不然也不会随手就在路边拉到了叶洛当这一路的同行好友。 叶洛则带着一种补偿心理,想把过去十几年和老秀才清苦日子中缺失的热闹都找补回来。 四人刚牵着马,还没等他们物色个面善的村民打听,一个面容带着几分憔悴,却努力挤出热情笑容的中年妇人已主动迎了上来。 “几位郎君、娘子,瞧着是结伴远行的?”妇人走近几步,目光在除了帷帽遮面的裴淮外,三人身上快速扫过。 王砚温润如玉,叶洛清朗俊秀,周沐清更是清丽脱俗,连帷帽下裴淮的身姿都透着不凡。 于是妇人心里定了定,这模样,看着就不像歹人,这才操着浓重的开封府口音问道。 王砚上前一步,拱手含笑:“正是。在下王砚,青州人士,重德九年的秀才。这位是叶洛叶兄,广陵府重德九年的秀才。”他指了指身旁的叶洛。 叶洛也拱手见礼:“这位婶子安好。” 妇人又看向周沐清和裴淮。 叶洛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声音温润:“这位是学生的表妹,周沐清,随我一路进京准备投奔亲戚。” 又指着头戴帷帽的裴淮介绍道:“叶淮,是学生的堂姐,这一路上照应我们的生活起居。” 一听两位都是秀才,几人之间还有亲戚关系,妇人心中疑虑又消了大半,笑容也真诚了几分:“哎呀,原来是两位秀才公,还有表小姐、堂小姐!失敬失敬!刚才啊,是附近宗门里一位好心的先生,在村口大槐树下给大家伙儿讲经释义,不收钱的!这不,听完课大家才散了回家。” “讲学?不知是哪家宗门如此仁善,教化乡里?”王砚颇感兴趣地追问。 妇人摆摆手:“嗨,俺们乡下人,就知道是修行仙人的地方,具体名号也说不清。先生讲得挺好,就是......有些道理听着像天书,离俺们庄稼人的日子有点远。”她似乎不愿多谈宗门,话锋一转,开始热情相邀:“几位贵人,眼瞅着这天色不早了,离开封城还有段路呢。要是不嫌弃俺家......不嫌弃俺家当家的是个痨病鬼,常年躺着......俺家就在前面朱仙镇镇口,地方让俺打理得还算干净。几位要是愿意歇脚,不如就在俺家将就一晚?明儿个一早进城也便宜!” 周沐清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去陌生人家借宿,尤其对方家中还有病人,她本能地觉得不便,正想开口婉拒。 裴淮抱着臂,帷帽轻点,表示无所谓。 王砚觉得这妇人热情朴实,游学路上借宿农家也是常事,便看向叶洛。 而叶洛从妇人提到“宗门先生讲学”开始,心中就隐隐浮起一丝异样。 讲学本是好事,妇人邀请也透着乡野淳朴,但不知为何,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总让他感觉哪里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 只是沉吟片刻,他便压下那点不切实际的疑虑,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当下做主道:“婶子盛情,却之不恭。只是叨扰府上,但这食宿费用是万万不能省的。”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持。 妇人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一顿粗茶淡饭而已,加上空着两间屋子,哪能收钱......” “婶子莫要再推辞,否则我等便不敢叨扰了。”叶洛笑着说道。 妇人见他们执意,只得应下,脸上笑容更盛:“那...那几位贵人随我来吧!” 四人也就牵着马,跟着妇人走了不到一刻钟,便看到一片颇具规模的镇子。 镇口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坊,借着夕阳余晖,清晰可见上面镌刻着三个遒劲的大字——朱仙镇。 妇人的家就在牌坊下不远,是一栋带院子的青砖瓦房,看着还算齐整。 路过镇口尚有余温的集市时,叶洛和王砚不由分说,硬是买了些新鲜的肉、蛋和时令果蔬。 妇人拦不住,只能一路念叨着“太破费了”。 进了院门,果然如妇人所说,家中显得空荡冷清。 正屋炕上躺着个中年男人,听到动静挣扎着想坐起来。 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面色蜡黄得吓人,重重的黑眼圈像是墨染上去的。 妇人连忙上前扶住他:“当家的,别起来,是几位路过的贵人,借宿一晚。” 男人喘息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嘶哑断续:“各位贵...贵人...见笑了...咳咳...家里...咳咳...寒酸...”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叶洛和王砚没有坐等吃饭,而是主动去了灶房帮忙。 王砚虽是书生,却不讲究什么“君子远庖厨”,也帮忙择菜生火。 叶洛因早年与老秀才相依为命,灶上功夫颇为娴熟,挽起袖子便操持起来。 妇人推辞不过,看着两位秀才忙碌,又是感激又是不安。 裴淮和周沐清留在堂屋,周沐清偶尔瞥一眼炕上咳嗽的男人,眉头微蹙,指尖悄然一弹,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火系灵气渡入男人体内,暂缓了他剧烈的咳嗽,让他难得地舒了口气。 然后指尖又掐了个微小的清洁法诀,驱散着空气中淡淡的药味和病气。 不多时,一桌虽不算山珍海味,却也热气腾腾、荤素搭配的饭菜便端上了炕桌。妇人看着满桌菜肴,眼圈有些发红,本来说好是她招待四位年轻客人,现在反倒是有些被他们招待了的感觉:“这...这太丰盛了...” 众人围坐用餐,妇人丈夫强撑着坐起来喝了小半碗粥,便又躺下,压抑的咳嗽声时断时续,却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闲聊中得知,夫妇二人还有个女儿,如今就在那位讲学先生的宗门里修行,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 男人忍不住大骂了一些什么,但话还没说清,就因为情绪激动引发的剧烈咳嗽堵了回去。 王砚见状紧忙上前用灵气轻抚他的背部,再次把他的痛苦压了下去。 第242章 “为国”“为民” 但,在妇人的目光示意下,男人也就没有再说什么话,而是转身,用背对着众人,就这么睡去了。 饭后,妇人开始张罗着安排住处:“两位娘子若不嫌弃,可以住俺闺女那屋,干净也清静。两位秀才公就委屈一下,睡东边客房,炕烧得热乎着呢。” 周沐清立刻婉拒,脸颊微微泛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大娘不必麻烦!我们......我们这一路风餐露宿惯了,四个人挤在一处也好互相照应,就......就睡客房就行。”她声音虽依旧清冷,却带着明显的羞窘。 ‘可恶,这种话又不能由书呆子来说,显得他登徒浪子,还要本仙子自己要求,真是可恶’ 妇人见她坚持,又看帷帽遮面的裴淮也点了点头,只当他们一路行来皆是如此,对周边环境有所戒备,便也不再勉强:“那......那行吧,客房炕大,挤挤也暖和。” 夜深人静,客房内。 裴淮靠着墙根盘膝而坐,气息沉凝,似乎已入定。 周沐清则在炕上找了个角落,同样闭目打坐,周身灵气微微流转。 唯有叶洛和王砚,在炕桌上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各自捧着一卷书册。 灯花偶尔噼啪一声,映照着两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孔。 他们讨论的正是今日所读的一篇由千年前的法家先贤桑弘旸与儒家学者激烈辩论的《盐铁论》选段,关乎官府如何管理盐铁专营与民生疾苦。 王砚手指点着书页,眼中是士子忧国的光:“叶兄,你看桑公此言切中要害——‘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朝廷要运转,赈灾、养兵、修路筑城,哪样离得开钱?盐铁之利,收归国有,国库方能充盈。此乃强国之基!若无此财源,纵有万般惠民良策,亦是空中楼阁。边军缺饷哗变,流民无粮生乱,前朝殷鉴不远啊!”他语气渐急,带着对国家由上至下运转的深切忧虑。 叶洛轻轻摇头,手指划过另一行字:“王兄所言财源确是国之所需,然此强国之策,其刃亦伤民。‘县官笼而一之,则铁器失其宜,而百姓苦其费。’专营之权在手,官吏盘剥几成定例。劣质农具价昂误农时,盐价腾贵百姓淡食,这利国之策就反而成为了压垮黎民的新枷锁。”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王砚,“真正的安民之道才是正途,在于‘使民自便’与‘吏治清明’并行。朝廷立公平之法度,严刑峻法惩治贪墨,确保盐铁流通顺畅、质优价平。同时广开利源,轻徭薄赋,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民富则国自然强。这才是活水长流,而非杀鸡取卵的一时强国。”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对底层疾苦的深刻体察。 王砚皱眉,手指开始习惯性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叶兄此论立意高远,是仁政。然见效何其缓?吏治清明,谈何容易!眼下国库空虚,强敌环伺,若无非常之策聚财应急,恐有倾覆之危!民为邦本的道理我懂,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语气沉重,显然更担忧国家整体的存续危机。 叶洛叹了口气:“王兄,强压聚财或可解燃眉之急,然苛政猛于虎,民怨积累,终成滔天之祸。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你应该明白。安民虽缓,如春风化雨,看似天方夜谭,却是真正稳固江山的根基。竭泽而渔,绝非长久之计......”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满是这些年对民生艰辛的共情。 两人低声辩论着,引经据典,各抒己见,沉浸在对治国理政之道的探讨中。 裴淮作为大宁真正的戍边武将,对他们的争论充耳不闻,呼吸悠长平稳。 周沐清偶尔睁开眼瞥他们一下,又很快闭上,显然也是对凡俗政论毫无兴趣。 直到油灯渐暗,灯芯结了硕大的灯花,窗外夜色深沉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书卷。 “王兄心系社稷,见识深远,受教了。”叶洛拱手,语气真诚。 “叶兄心怀苍生,思虑周全,亦令在下深思。”王砚回礼,眼中仍有未散尽的思虑。 吹熄油灯,两人和衣躺下。 连日奔波下,修为高深的二女可以打坐一夜,但还处于炼气境的叶王二位书生,不得不有机会就好好的入睡,恢复下精神。 很快,客房内只剩下裴淮修炼呼吸之法那悠长几不可闻的气息,以及隔着门板传来的、妇人丈夫压抑沉闷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洛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白日里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对劲感,似乎随着这断续的夜咳,又悄然爬上心头,挥之不去。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依旧思绪如乱麻,仍然难以立刻入睡。 直到明月高悬中天,叶洛体内那不受控制逸散的“本源清气”再次弥漫开来。 这才终于耗尽了白日里修炼得来的全部修为,让他重新回到了炼气一阶,强烈的疲惫感遍布全身,他这才抵挡不住,任由意识沉入了深沉的黑暗。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再睁眼时,叶洛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这里。脚下是一排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四周弥漫着似雾非雾、带着草木清香的氤氲之气。 从九岁那年梦中第一次误入此境开始,这个地方他就已来过无数次。 只是自从被老秀才托付给掌门师尊,进入琼华派踏上修行路后,这梦便再未出现。 他本以为与这段离奇梦旅之间的缘分已经结束,却没想到,今夜它竟毫无预兆地重现了。 眼前是一座无法形容其神秀的山峦,气象万千,它就像是并非真实存在于世间一样,而是某种大道至理的具象化。 一条蜿蜒的石阶小径从叶洛脚下延伸,直通山腰处一座古朴的道观。道观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非金非木的匾额,上书十个个古拙苍劲的大字: 灵台方寸山 斜月三星洞 山门两侧,刻着一副对联: 长生不老神仙府 与天同寿道人家 第243章 灵台方寸山 这景象叶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一次入梦,他最开始都会站在这里仰望。 而且,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也同样熟悉。 逐渐,叶洛又一次失去了对梦境中自己身体的掌控。 使他再次不受控制地试图迈步踏上那条通往道观的山径时。 “嗡——!” 一道低声吟唱着听不懂语言的金色光幕毫无征兆地浮现,横亘在他面前,将整条山径彻底封死,一股强大的排斥力稳稳地将他挡在原地,寸步难行。 光幕之上,流淌着无数闪烁的金色梵文,而不是仙山道观应该有的云篆符箓、道法阵纹。 这些梵文如同活物般在光幕上游走明灭,散发着庄严而陌生的气息。 叶洛盯着那些梵文,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见,组合起来却如同天书,以至于完全无法理解其含义。 “又是这样......”叶洛喃喃自语,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丝久违的无奈。 他早已试过无数次,无论是强行冲撞,还是苦苦哀求,这光幕都纹丝不动。 没错,无数次,而且只有第一次进入到这里时,年幼的他是主动撞上光幕,自那之后,每次都是他十分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去尝试登山,却每次都会被莫名的力量控制身体去尝试。 以至于几十次之后,他就学会了被动的接受这一切,不去反抗,也不再挣扎。 正望着光幕出神,旁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叶洛转头,只见一位樵夫打扮的老者,肩扛着一捆干柴,正沿着山脚的小路缓缓走来。 老者面容朴实,眼神却异常清亮,仿佛能洞悉叶洛的内心。 叶洛心头一跳,来了,显然这樵夫也是梦中的“常客”,意味着梦境第二幕就要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强烈的既视感,上前几步,拱手作揖,语气带着刻意为之的平静:“老丈请了。晚生叶洛,见这山清奇,道观古朴,心中向往。敢问老丈,此地是何所在?山上道观又是哪位仙长清修?缘何设此光幕阻人登临?” 樵夫停下脚步,动作不疾不徐,将肩上的柴捆轻轻放在路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旁,位置与叶洛记忆中分毫不差。 然后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旧汗巾,擦了擦额角——那汗巾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菱形补丁,叶洛恍惚记得见过无数次。 樵夫这才抬眼看向叶洛,声音平和地说道: “小哥是问这山?”他抬手指了指,“此乃灵台方寸山。山上那洞府嘛,”他目光转向山腰的道观,“乃是斜月三星洞。” 这对话......叶洛的心终于还是沉了下去。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甚至樵夫手指抬起的角度,都与他潜意识里模糊的印象严丝合缝地重叠,分毫不差。 他甚至几乎能脱口而出樵夫接下来的话。 果然,樵夫接着道,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至于洞府主人,那可是位了不得的老神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只是老神仙常年清修,参悟大道,不轻易见外客。” 叶洛不甘心,试图打破这循环的对话,追问道:“老丈可知这金色光幕为何物?其上梵文又是何意?老神仙既在此清修,为何设下如此障碍?晚生心慕大道,真心求教,还请老丈指点迷津。” 樵夫闻言,脸上露出温和却疏离的笑意,摇了摇头,像是在回答一个不懂事乱插嘴孩子的追问:“小哥啊,缘法二字,妙不可言。有缘之人,千里咫尺;无缘之人,对面难逢。这光幕也罢,梵文也好,皆是老神仙设下的考验,亦是缘法的体现。你若是有缘,自能得见那幕后真颜。若是无缘,强求亦是徒劳,反增烦恼。”他弯腰重新扛起柴捆,动作一如往常,“山中岁月长,小哥莫要执着于此。该见时,自然会见到;该明时,自然会明白。强求不得,急也无用。” 说完,樵夫朝叶洛善意地点点头,便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继续前行,身影很快被氤氲的雾气吞没,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叶洛呆立在原地,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他本以为这次久违的进入梦境会有所不同,又或者终于能得见那老神仙真颜,但是现在这无法挣脱的宿命感让他失去了希望。 这对话,这场景,这结局,依旧是那段被设定好的戏码,无论他如何努力改变提问,樵夫的回答和离去的方式都与刚刚那捆柴砸在地上的浅坑一样,纹丝不动。 而且,每次梦醒后关于樵夫具体言语的记忆会模糊,但此刻这循环往复、无法改变的无力感却无比清晰,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 这一遍遍的重复,到底是为什么呢? 没有答案。 既然登山无望,也摆脱不了这循环的对话,叶洛便又一次漫无目的地沿着山脚的小路徘徊,试图寻找这次入梦的不同。 山间清泉叮咚,奇花异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灵气浓郁得吸一口都让人精神一振。 不知不觉,他绕到了山后一处僻静的溪流边,溪水清澈见底,冲刷着圆润的鹅卵石。 “咦?这位小友,心神不宁,步履踟蹰,可是为那山门前的‘樊笼’所困?”一个十足老成持重腔调的声音响起。 叶洛顿时大喜! 这一次入梦竟然真的有所不同! 他赶紧循声望去,想要找到那声音的主人,或许就是那樵夫口中一次次说到的老神仙也说不定! 只是目光所及之处,只见溪边一块被水流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上,盘膝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模样的童子,长得粉雕玉琢,唇红齿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异常。 最惹眼的是他穿着一件同样是金光闪闪的小肚兜,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也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整个人像一尊小巧的金身娃娃,与叶洛体内的青红小人倒是有几分相似。 此刻,这金娃娃正歪着小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叶洛。 第244章 「观心」 叶洛没有看到传说中的老神仙,心中有些失望,不过不管怎么说,这童子倒也是头回在梦中见到。 他不敢怠慢,正色拱手道:“小仙童慧眼。在下叶洛,确实被那光幕所阻,心中焦躁不解。不知仙童是......?” 金娃娃挺了挺穿着金肚兜的小胸脯,盘着的两条小短腿纹丝不动,摆出庄严法相,动作毫不刻意,却怎么都透露着一丝滑稽,稚嫩的声音却说着老气横秋的话:“贫道乃此山主人座下排行第十七的弟子,道号嘛......师尊言我性如赤金,质若琉璃,故赐道号‘金璃子’。不过,你唤我‘金十七’便可。”他小大人似的摆了摆手,示意叶洛不必多礼,然后看着叶洛脸上挥之不去的郁结,小眉头微蹙,语重心长地道: “叶小友,你可知那光幕,非是阻你,实是护你?” “护我?”叶洛愕然。 “正是。”金十七点头,小脸上一派肃然,“你心如火宅,躁动不安,念头纷杂如乱麻。此等心境,莫说登临三星洞拜见祖师,便是靠近那心镜光幕,也易被其蕴含的无上真意所伤,轻则神魂震荡,重则迷失本我,堕入识海迷障,万劫不复。”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修行之始,不在山高,不在洞深,而在于此——修心。心若不定,神若不宁,纵有通天法门置于眼前,亦如盲人观宝,视而不见,得之无用,甚或引火烧身。” 叶洛被他一席话说得心头震动,从进入扬春城后,不,不对,自从上山那一刻开始,他的心神似乎就始终没有安稳过,无论是对各位师姐偏爱的照顾、还是自认为德不配位的“小师叔”称号、又或者后来对自身无法修炼的......自卑?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的心神不得安宁。 叶洛隐隐觉得这位道法高深的小童子,似乎已经洞悉了这梦境的关键所在——就是为了帮他修心。 他恍然大悟: 每当他心神不宁入眠之后,来到这一处梦境,抬头便是那副匾额映入眼帘—— 灵台、方寸、斜月三星这一字一句终究不都是念作「心」吗? 至此,他心中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里终究是梦境,还是现实,已然不重要了。 叶洛连忙在青石下寻了块平整处,依言盘膝坐下,虚心求教:“金...前辈所言极是!还请前辈教我,如何才能安定心神?” 金十七见叶洛态度恭谨,眼中尽显满意之色。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平缓、清晰,与他外表反差极大的语调娓娓道来: “修心之法,万流归宗。首要者,在于一个‘静’字。”他伸出小手指着潺潺溪水,“你且观此溪流。水本无形,因势而流。遇石则绕,遇坎则跃,遇潭则蓄,遇崖则飞。然其「性」始终如一,澄澈透明,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人心亦当如此。外境纷扰,或如石如坎如潭如崖,皆是「相」。心若随境转,则烦恼生;心若能如流水,安住本性,随缘不变,不变随缘,则烦恼自消,静意自生。” 叶洛闻言,目光不由投向那清澈溪流,看着它蜿蜒流淌,遇阻则变,却始终不改清澈本性和流淌的方向,心中似有所悟。 金十七继续道:“其次,在于‘观’字。非是眼观六路,而是内观其「心」。”他示意叶洛闭上眼睛,“摒弃外缘,收摄心神。感受你的一呼一吸,气息出入,绵绵若存。观想气息如丝如缕,从鼻端入,沉入丹田,复又从丹田升起,自鼻端出。一吸一呼,循环往复,如同天地吐纳。此乃‘安般守意’之法,系念于息,心猿自伏,意马自收。”金十七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道韵,引导着叶洛的呼吸节奏。 叶洛依言闭目,尝试着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 起初杂念纷飞,白日里的见闻、对光幕的困惑、对樵夫的疑虑不断冒出。 但金十七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一次次将他飘散的思绪拉回那简单的一呼一吸之上。 渐渐地,他感觉纷乱的念头如同尘埃般缓缓沉淀,心神开始变得专注而平和。 金十七观察着叶洛逐渐平稳的气息和放松的眉宇,微微颔首,又道:“再者,在于‘空’字。非是顽空死寂,而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让叶洛理解,“好比那天空,万里无云是空,白云朵朵亦是空,乌云密布还是空。云来云去,天空何曾执着?心亦当如虚空,念头起落,如云卷云舒,观之即可,不迎不拒,不执不取。任它喜怒哀乐、得失荣辱诸般念头起起伏伏,你只做那「观者」,如如不动。念头自生,念头自灭,心体本自空寂灵明。” 这番话蕴含的意境颇深,叶洛一时未能完全领悟,但那种“不执着”、“旁观”的理念,却像一颗种子落入心田。 “最后,”金十七的声音带上了为人开悟的凝重,“在于‘诚’字。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修心非是权宜之计,更非欺瞒自我。需以至诚之心待己待人待道。心口如一,知行合一,方能感通天地,契合大道。若心存杂念,口是心非,纵使坐得万年,亦是枯禅死定,与道无涉。” 金十七的讲解由浅入深,从具体的观水、调息之法,到抽象的心性修为,并非传授具体的修炼法诀,而是阐述安定心神、澄澈意念的根本道理。 他引用的道理似是而非,既像道家清静无为,又似佛家明心见性,还有些儒家诚意正心的影子,却糅合得浑然天成。 他教导叶洛如何感知自身与这梦境天地的微妙联系,如何让躁动的心神沉淀下来归于宁静的「本源」。 叶洛沉浸其中,按照金十七的指点,一次次尝试放空思绪,内观呼吸,体悟水流之性,尝试做念头的「观者」。 第245章 反常 时间逐渐失去了意义。 在这奇异的梦境天地间,纯净的灵气包裹着他,身下青石的坚实感,溪水流淌“潺潺”的韵律感,都成为他锚定心神的支点。 那些现实的烦恼、前路的迷茫、诡异的体质疑惑,都如同溪水冲刷岸边的泥沙,渐渐被涤荡开去。 他感觉自己仿佛融入了这片天地,心神前所未有的空明、沉静、清凉。 就在他心神彻底沉静,几乎触摸到一种无思无虑、与周遭和谐共鸣的玄妙境界边缘,似乎能隐约“听”到这座灵山自身蕴含的某种宏大而宁静的“脉动”时—— “啪!” 额头上突然传来一记清脆的拍击,伴随着一股微弱的火灵气侵入和少女清脆的嗔怪:“书呆子!你是猪吗!日上三竿了还赖床!还是想把炕睡塌?快起来啦!” 那玄妙的宁静一下子被粗暴地撕裂。 叶洛如同从万丈高空坠落,意识猛地被拽回沉重的肉身。 他霍然睁开眼,刺目的晨光透过窗纸射入,映入眼帘的是客房那熟悉的简陋房梁和周沐清近在咫尺、带着薄怒的俏脸。 她正想光明正大仔细的看一看叶洛的睡颜,也没想到这书呆子突然睁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于是,完全没有意外的,叶洛胸口清晨第一顿饭,就是那来自于昨晚刚突破到金丹四阶的“金丹期肘击”。 梦中的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梵文光幕、循环的樵夫、还有那穿着金肚兜说话老气横秋的金十七童子......所有景象都被这一肘击,打的模糊、破碎、消散无踪。 天,早已大亮。 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镇上的喧闹声已经可以清晰传进客房来。 太阳高高升起,映照着朱仙镇镇口这户农家小院。 叶洛四人已将行囊收拾妥当,准备踏上前往开封的最后一段路程。 临行前,叶洛特意将一锭二两的银子放在堂屋那张磨得油亮的旧木桌上。 “大娘,昨夜叨扰,些许心意,请务必收下。”他语气温和的朝着灶房说道。 王砚也对着炕上那始终背对众人、只闻压抑咳嗽声的男人拱手:“大叔好生休养,我等告辞了。” 恰在此时,听到招呼的妇人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托盘从灶房出来,一眼瞥见桌上的银锭,脸上昨日残留的热情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失态的慌乱。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她几步抢上前,抓起银子就往叶洛手里硬塞,开封口音又急又冲,“秀才公!昨夜那些鱼肉菜蔬可都是你们自个儿破费买的!俺家就出了个灶火和空炕,哪能再收钱?这不是打俺的脸吗?快拿回去!” 叶洛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温言相劝道:“大娘,昨日便已说定,食宿需付资费。这不仅是规矩,更是我们的心意。您若执意不收,反倒令我们心中难安,如同占了您的便宜一样。” 妇人见银子塞不回去,急得直跺脚:“哎呀!啥规矩不规矩的!俺说了不收就是不收!”她话锋陡然一转,脸上又强行堆起那种过分热络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慌乱从未发生,指着托盘道:“早饭都做好了!不吃可不行!俺熬了稠糊糊的小米粥,蒸了顶顶实在的杂粮馍馍,还特意炒了盘香喷喷的鸡蛋!吃了再走,空着肚子上路伤身哩!” 托盘里食物冒着热气:金黄浓稠的粥,粗粝厚实的馍,油亮的炒蛋,一小碟酱菜。香气在冬日清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 叶洛眉头微蹙,这强留早饭的架势,将他心中那点不安再次放大。 他正欲开口婉拒,妇人已手脚麻利地将碗筷“啪啪”摆上炕桌,不由分说地将叶洛和王砚按坐在条凳上,又将碗筷推至周沐清和裴淮面前。“快坐快坐!趁热乎!这一大早俺们当家的起不来,俺陪你们吃!” 四人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 这情形,不吃怕是走不脱了。 叶洛暗自摇头,示意大家坐下,想着速速吃完便走。 “大娘费心了。”王砚看着比平日丰盛的早饭,有些过意不去。 “应该的!应该的!”妇人笑容满面地盛了粥坐下,目光却像钩子似的,牢牢锁在王砚和周沐清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叶洛和帷帽下的裴淮都只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王砚起初还觉得农家饭新鲜,小口吃着馍馍咸菜。 妇人却几乎没碰碗里的粥。 她只喝了两口,便放下碗,身子微微前倾,热切地盯着王砚:“王秀才,昨夜睡得可踏实?俺看您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将来必定高中!您今年贵庚啊?” 王砚不疑有他,咽下食物答道:“承大娘吉言,在下虚度二十五载。” “二十五?好年岁啊!”妇人一拍大腿,眼珠滴溜溜转,“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爹娘身子骨都硬朗?” “家父早逝,老母尚在,身子尚可。还有一位兄长,在当地县衙当差。”王砚如实相告。 “哦哦,有兄弟帮衬好啊!”妇人连连点头,目光立刻转向旁边几乎没动筷子的周沐清,“这位表小姐呢?真跟画里的仙女似的!多大了?” 周沐清抬眸,清冷的视线扫过妇人,吐出两字:“十九。”便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妇人却似浑然不觉,反而更凑近了些,脸上堆满夸张的笑意:“十九啊!花儿一样的年纪!可曾许配人家?生辰八字是啥?俺认识好些好后生!保管配得上表小姐!对了,您祖上是在哪方宝地发迹的?名讳是啥?俺看看能不能沾点福气,攀个远亲啥的......” 周大仙子昂气头,没有再理她。 妇人被如此无视倒也不生气,反而又将问题原本的问了一遍更好说话的王砚。 这一连串刨根问底,明显的越来越私密,越来越逾越。 王砚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变得僵硬,手里捏着半块馍馍,支吾道:“这......大娘,家母有训,生辰八字......不好随意告人......祖上......都是清寒农家人,不值一提......” 第246章 普罗真教 叶洛一直在冷眼旁观妇人的表演,此刻见她越问越露骨,眼神也越发急切,心中那点不对劲感就放大成了警兆。 他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轻扯王砚衣袖,眼神凌厉地示意他噤声。 妇人见王砚语塞,周沐清更是冷若冰霜,脸上热切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 她眼珠急转,又换了个说法:“嗨!瞧俺这嘴笨的!就是看两位郎君小姐都一表人才,想着给俺们镇上几个好闺女牵牵线......俺们镇上的姑娘,又勤快又水灵......”这话音未落,炕上那背对着的男人似乎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叹息,连他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啪!” 周沐清将筷子轻轻搁在桌上,声音不大,却似冰珠落盘。 她抬眼,目光清冷地看向妇人。 妇人被看得一哆嗦,后面的话生生噎住。 叶洛心知必须立刻离开,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站起身,对妇人一拱手,语气却依旧温润如玉,可见昨夜的修心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多谢婶子款待,饭菜很可口。奈何我等急于赶路,这就告辞,多有叨扰了!”说罢,不再多言,也不管什么礼数周不周全,对裴淮、周沐清一使眼色,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门口。 “哎!秀才公!别走啊!馍还没吃完哩!”妇人急了,声音陡然拔尖,带着惊惶。 眼见叶洛去意已决,她竟失态地从凳子上弹起,伸手就想去拽走在最后的裴淮的胳膊。 裴淮帷帽下的眼神骤然转冷。 她甚至无需回头,体内时刻翻滚的气血微微一荡,一股无形的斥力瞬间自手臂肌肤透出。 “哎哟!”妇人只觉手掌如遭烙铁猛击,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碗柜上,碗碟哗啦乱响。 她疼得龇牙咧嘴,扶着被撞痛的腰和震麻的手臂,倒抽着冷气,显然是被闪到腰了。 走在最前的叶洛此时已一把拉开了院门。 可是门外的情形,让四人不得不在小院里停下脚步。 只见小小的院门外,黑压压挤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基本全是朱仙镇的村民。 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裹着臃肿的冬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麻木,只是直勾勾地盯在院门内的四人身上。 既不喧哗,也没有什么交流,那么沉默地看着他们,表情麻木又固执,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你们这是意欲何为?!”叶洛心头一沉,厉声喝问,“朗朗乾坤,青天白日,莫非要做那剪径强贼?!” 他还以为屋内妇人的反常和屋外这些村民都是为了多索要些钱财。 可是他这番话落下,外面的村民依旧沉默。 没有人回答他。 他们只是默默地往前挤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压力涌来,将门口的叶洛逼得不得不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人群缝隙后,一个陌生汉子正低着头,牵着他们寄存在镇外驿站的四匹马,鬼祟地快步拐进一条深巷。 “站住!那是我们的马!”叶洛又惊又怒,欲冲上前去阻拦。 “呼啦!”堵在门口的村民看到他往外冲,齐刷刷地又向前逼近一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硬生生将叶洛再次挤回了院子里。 那牵马人的身影也迅速消失在巷口。 “拦住他们!别放他们走!不能走!”妇人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追到院门口,声音有些尖利地喊道。 她脸上那种昨日热情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焦急和某种病态执拗的微笑。 只是在叶洛四人看来,这笑容已经扭曲得有些令人心底发寒。 妇人走到屋门口,看向被围堵的四人,又竭力挤出那副“热心”的笑脸,只是此刻显得稍微有些僵硬和虚假:“哎呀,秀才公,两位小姐,你们看,乡亲们多稀罕你们呐!他们就是不太会表达心情,这是真心想留客哩!就再待一天吧?啊?俺说话算话,晌午炖老母鸡!下午可还有天大的福分等着你们哩!” 她喘了口气,声音开始带上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俺们这‘普罗真教’的先觉者大人,下午要来俺们朱仙镇开坛讲法!那可是能通天地的真正大人物!讲的都是通天彻地的大道理!到了晚上,还有一月一度的‘祈愿会’!热闹得紧!到时候,乡亲们保管让你们吃好喝好,沾足了先觉者大人的仙气儿,到时候赶考路上定能魁星高照,金榜题名!” 四人脸色都沉了下来,有些难看。 周沐清被气得俏脸含煞,指尖金红色光芒一闪,已悄悄捏了个火苗在手里。 叶洛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低声道:“这都是普通人,别妄动!” 周沐清却只觉手腕被温热包裹,脸上瞬间飞起红霞,又羞又恼,狠狠瞪了叶洛一眼,但手上凝聚的灵气终究是散去了。 王砚亦是面色凝重,眼神复杂地盯着院外黑压压的人墙,似乎是想读懂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 妇人见他们似有松动,语速更快,喋喋不休:“俺们这‘普罗真教’可是仙门大宗,灵验得很!开封府地界,信众可多着哩!就比如俺们朱仙镇,十户有九户都入了教!为啥?真管用啊!就比如今天晚上的祈愿会,先觉者大人就会显灵,当场挑出三个最诚心、最有缘的心愿,带回仙山交给教宗老神仙!教宗那是真神仙下凡,许的愿,只要选中了,就都能成真!” 她生怕四人不信,急切地搬出“证据”,声音因激动而变调:“真真儿的!俺不哄人!镇东头老李家的瘫儿子,瘫了整十年!去年祈愿会被选中了心愿,教宗大人赐下圣水,喝了不到仨月,嘿!能下地走路了!活蹦乱跳!镇西张屠户,许愿想挖金子给老娘瞧病,就在他家后院老槐树根底下,真真儿挖出一小坛黄澄澄的金元宝!老娘吃了好药,病也好了!还有刘寡妇,想找个知冷知热的,都没到一个月,邻镇的王木匠就托媒人上门了,现在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般列举着镇上流传的种种“神迹”,试图用这夸张离奇的故事证明“普罗真教”的“无边法力”。 第247章 “被迫”留下 叶洛一边听着妇人那明显夸大其词、漏洞百出的“神迹”宣传,一边感受着院外村民沉默带来的巨大压力,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裴淮似乎感觉到了叶洛有些伤脑筋,便微微侧身,靠近他肩头,帷帽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我能带你们飞出去,像苏府那次一样。然后赶紧抓住那偷马贼,直奔开封。” 对她而言,这些凡俗村民,就算再多也形如无物,不可能拦得住他们的。 叶洛心中灵光一动。 其实正如裴淮所讲,他们几个若是想要离开,仅凭这些村民是完全做不到的。 但是,妇人那句“整个朱仙镇已经有九成的‘普罗真教’信徒”和那些所谓的“神迹”,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一个在开封府腹地拥有如此广泛信众、行事如此蛮横霸道的教派? 甚至能做到强留过路行人? 还有那所谓的能实现愿望? 这背后隐藏的东西,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和一种想要调查的冲动。 他有种隐隐的猜测,这‘普罗真教’恐怕并非简单的乡野愚昧,甚至早已成为地方大患。 叶洛脑中迅速权衡利弊后,目光一一扫过王砚、周沐清和裴淮。 王砚听到了妇人这一段喋喋不休的话语,脸上除了惊怒,更有读书人兼济天下的凝重——这“普罗真教”若真如妇人所言,其影响力和手段,恐怕已非小事。 裴淮帷帽轻点,意态明确:无论叶洛决定如何,她都跟随左右。 周沐清虽被叶洛抓着手腕,气恼未消,但听到“祈愿会”和“显灵”几个字,眼中却燃起山上人特有的遇到什么都要插一脚,与“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把戏”的跃跃欲试。 要知道,身为金丹境的周大仙子虽然顾忌仙凡之别不能对凡人出手,但现在听下来,几乎可以确定对方也有修士——那性质就不同了。 凭他们四人现在的实力,在这世俗间,只要不撞上宗门巨擘,自保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叶洛得到他们三人确定的眼神,心中也有了决断。 他捏了捏周沐清的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又引得周仙子一阵脸红心跳。 然后对裴淮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最后深吸一口气,他转向仍在口若悬河鼓吹这“祈愿会”如何神奇,如何不容错过的妇人,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带着几分“惊喜”与“被说服”的僵硬笑容,拱手朗声道: “原来如此!竟有这般通天仙缘!婶子盛情拳拳,又闻此‘祈愿会’如此神异灵验......罢!我等便厚颜再叨扰一日,也好见识见识这‘普罗真教’的无上玄妙!学生这边还是先多谢婶子盛情挽留了!” 此言一出,妇人那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没有欣喜,没有开心高兴,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强装出来的热情笑容僵死在脸上,嘴角甚至不自然地抽搐着。 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慌乱,甚至......还有做了违背自己道德底线坏事的懊悔与忧虑。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隐隐有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行憋了回去,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好......好......”妇人声音变得干涩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勉强应道,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口尚未散去的村民,“那......那俺去灶房拾掇晌午饭......几位贵人......先歇着......先歇着......” 说完他就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扶着依旧疼痛的腰,踉跄着快步走回了屋里,“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灶房门,始终再也没敢看叶洛他们一眼。 院门外,那些沉默围堵的村民,在听到叶洛答应留下的那一刻,紧绷的气氛也慢慢松懈下来。 他们依旧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散开了,转眼间就走得干干净净,就好像刚才那黑压压的围堵从未发生过。 然而,以叶洛四人敏锐的感知力,很快就察觉到。 就在院门斜对面不远处的巷口,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面摊和一个摆着针头线脑的杂货摊。 摊主一人低头用力揉搓着冰冷的面团,另一人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针头线脑。 看似寻常的市井营生,但那两道状似无意的目光,却总是时不时地扫过叶洛家这扇敞开的院门。 整个朱仙镇,对他们这一行人监视,已然落下。 叶洛一行人暂时只能返回客房内,反手将门关上。 屋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村民们刻意压低又难掩兴奋的交谈声,隔着院墙,嗡嗡地贴着窗纸传进来。 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粗陋的泥地上投下几道明暗分界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沉浮。 叶洛端坐在条凳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扫过屋内同伴。 周沐清抱着手臂,精致的下巴微微抬起,斜倚在土墙上,一双杏眼里明明白白写着“麻烦”和“不屑”,偶尔瞥向紧闭的房门时,那金红色的灵气仿佛在她周身微微躁动。 这位周大仙子遭受到这种待遇,明显已经有些愠怒。 王砚则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关于“裹挟”、“愚昧”、“神迹破绽”的分析。 裴淮......或者说叶淮,身形笔挺地立在光线稍暗的屋角,丹凤眼半阖着,视线低垂,落在自己那双包裹在皮靴里的、线条极长的腿上,似乎屋外的喧嚣与屋内的凝重都与她无关。 “不对劲。”叶洛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压过了王砚的踱步声,“太急了。刘婶这一夜过去的性情转变,还有咱们同意留下来前后的反应,态度割裂得很厉害。” 第248章 记得拒绝 王砚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叶洛,神经质般的语速飞快:“对!就是裹挟!我想了许久,这一幕幕,那些村民们的一张张脸,他们堵住的不只是我们出去的路,同样还有婶子的!叶兄你想想,她起初拉我们来家里做客时那份热情,是真切得过了头,可到了今早问生辰八字、祖宗三代,眼神就有些飘了,明显是硬着头皮在完成某些人给她下达命令的表现!最后咱们一口答应时,她那脸色,立马就灰败了下去,明显不是本意!还有她说的那些‘神迹’......”他嗤笑一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尖锐评价,“瘫痪十年,圣水三月就好?后院老槐树下凭空挖出金元宝?许愿姻缘后,邻村木匠一月就上门?这哪是神仙显灵,分明是话本子都编不出的拙劣戏法!漏洞百出!只能骗骗这些闭塞乡民!” “漏洞百出,却偏偏有人深信不疑,乃至狂热至此。”周沐清凉凉地接口,指尖缠绕着一缕垂下的发丝,“能把一镇子人都变成这副鬼迷心窍的模样,这‘普罗真教’,要么有点邪门的真本事,要么......就是惑人心智的手段极其厉害。刘婶最后强留我们,恐怕真是身不由己。” 叶洛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屋角那片安静的阴影:“堂姐,这些年来你行走江湖阅历广,可曾听闻过这‘普罗真教’的名头?或是类似‘先觉者’、‘祈愿会’的称呼?” 阴影里,裴淮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只是看向叶洛,然后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声音低沉而平稳:“不曾。无论是大宁边塞沙场,还是江湖草莽,都未曾听过此名号。像他们这些信徒一般行事如此张扬,根基又设在开封府这等繁盛之地,若真有十几年内聚集十几万信众的规模,按理说早该震动四方。所以,这普罗真教要么是新近崛起,要么......就是藏得极深,或是名号频繁更迭。” “新近崛起,却能在开封府眼皮底下闹出这么大动静?”周沐清挑了挑眉,语气满是质疑,“这开封城府衙难道是摆设不成?” 王砚这一路看过太多不作为的官府,早已没有刚游学时对他们的盲目崇拜,立刻接道:“府衙?周仙子有所不知,地方官吏,最怕的就是这种牵扯人数众多的‘教门’!管得狠了,容易激起民变,视为‘暴政’;管得松了,又怕尾大不掉,成为祸根。尤其这‘普罗真教’听着还颇会弄些‘神迹’蛊惑人心,更让地方官投鼠忌器。加上开封府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我看,多半是如同青林县玄阴宗一般,文有上下钱财打点,武有修仙者震慑,这才暂时还没捅出足以惊动朝廷的大篓子。” “既然暂时走不脱,又被‘盛情’留下,那便顺水推舟。下午开坛讲法,晚上祈愿会,我们混在信众里,静观其变。”叶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叶洛的思考,也掐断了王砚正欲开口的又一次分析。 四人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所有的讨论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投向木门。 门被推开一条缝,刘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塌陷,手里端着一个沉重的粗陶盆,盆里赫然是一只炖得酥烂、油光锃亮的整鸡,黄澄澄的鸡皮紧绷着,散发着浓郁扑鼻的肉香。 另一只手里则是一个更大的陶盆,盛满了冒尖的、颗粒饱满的粟米饭。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憔悴的面容,也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她走进来,脚步沉重,一言不发地将两个沉甸甸的陶盆放在屋内的木桌上。 那只老母鸡个头不小,显然是农家视为宝贝的下蛋鸡,炖得连骨头都似乎酥了。 还有粟米饭蒸腾的热气也带着谷物朴实的甜香,让人食指大动。 做完这一切,刘婶依旧没抬头,只是用围裙用力擦了擦手,喉咙和嘴里发出了两声气音,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动作有些迟滞地向门口走去。就在她伸手搭上门闩,即将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像是下定了决心,紧咬下嘴唇的牙齿松开,一声仿佛只是气流擦过喉咙的低语,几乎微不可闻地飘了进来: “记得...拒绝......” 随后,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线和声音。 可那轻轻说出的四个字,还是成功的落在在屋内一行人的心头。 桌上,整只的炖鸡和满满一盆粟米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与屋内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顿饭的分量太重了。 叶洛的目光在那油亮的鸡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这只鸡,恐怕是这刘婶一个普通农户家里最舍不得吃的“财产”了。 灶房那边,她那痨病的丈夫,终年怕是都喝不上几次老母鸡汤,毕竟这是一家农户收入保障和营养的来源。 这份“补偿”,带着泥土味的质朴歉意和无法言说的许多话语。 “她......”周沐清看着紧闭的房门,蹙着秀眉,先前的傲娇被复杂取代,“她这是把家里下蛋的母鸡都拿出来了......就为了说那一句话?” 王砚重重叹了口气,走到桌边,看着那盆饭和鸡,眼神复杂:“唉!愚昧可怜,却又......尚存一丝良知未泯。这普罗真教,真是害人不浅!” 裴淮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移到门后,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刘婶的脚步声确实远去,才对着叶洛点了下头。 “刘婶最后那句‘记得拒绝’......”叶洛缓缓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意思很明确。她在提醒我们,无论是下午的先觉者讲法还是晚上的祈愿会,都绝不能应承什么。这也更印证了她的处境——刘婶不想害我们,但又不敢明着违抗。” 第249章 好大的排场 叶洛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那‘祈愿会’,被选中了心愿,就会被带去所谓的‘仙山’,交给‘教宗’。这‘选中’,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刘婶的反应可不是憧憬,而是恐惧。她怕我们被‘选中’。” 一丝寒意爬上周沐清的脊背,她站直了身体。 王砚倒吸一口凉气:“难道......难道又是个玄阴宗?这是打算拿人去做祭品?或是修炼邪功的炉鼎?这......这简直无法无天!” “目前只是猜测。”叶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无论如何这‘祈愿会’都定有蹊跷。无论刘婶的恐惧来自于何处,这善意的提醒,就是那普罗真教最大的破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拒绝’,只能是拒绝祈愿会的‘选中’。这‘选中’,明明是实现‘心愿’的好机会,信徒们求都求不来,又有几个鲜活的例子摆在眼前,刘婶为什么会害怕呢?”他没有动那饭菜,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粗陶盆温热的边缘,“不过,不管怎么说,像刘婶这样一个被裹挟的信徒,尚且知道恐惧和挣扎,这邪教内部,恐怕远非铁板一块。狂热的浪潮之下,必有暗流汹涌。这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同伴:“静观其变,更要伺机而动。这顿饭,我们得吃。”他率先拿起一只粗陶碗,盛了满满一碗粟米饭。饭粒饱满,咀嚼起来却有些粗糙的质感。 周沐清撇撇嘴,终究也坐了下来,用筷子挑剔地夹起一块最嫩的鸡胸肉,小口吃着,动作依旧带着世家小姐的优雅,只是速度并不慢。 王砚和裴淮也各自落座默默取食。 饭菜的滋味谈不上多好,盐味偏淡,炖鸡的油腻感有些重,但那份心意,却让每一口都带着异样的分量。 整只鸡一点都没有剩下,粟米饭也全部吃完。 叶洛站起身,走到狭小的木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死死盯着院墙,像是想透过院墙看向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堂姐,”他微微侧头,“你我一定要留意所有异常的气息流动,尤其是那‘先觉者’和他身边可能存在的护卫。” 裴淮点了下头。 “王兄,”叶洛转向王砚,“你见多识广,对朝廷规制、江湖门道最熟,多留心那些信徒的服饰、器物、言行细节,看看能否找出更多关于这邪教根脚的线索。” “叶兄放心!”王砚挺起胸膛,眼中闪烁着兴奋光芒,“定不辱命!” “那我呢?”周沐清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点被忽略的不满。 叶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宠溺的笑容:“我们周大仙子修为高深,纯粹火灵根至阳至烈,对阴邪之气感应最为敏锐。若有邪祟鬼魅,或是惑人心神的邪术波动,还需你多费心。”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动手之前一定注意收敛些灵气,莫要轻易引人注目。无论那‘普罗真教先觉者’是不是凡人,这种级别人物身边的护卫,一定不是。” 周沐清“哼”了一声,算是应下,但眉宇间那点被委以重任的矜持,还是悄悄取代了不满。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漫长。 日头渐渐偏移,冬日的阳光将小院全部笼盖住,连虫鸣都偃旗息鼓。 窗外村民的喧哗声浪陡然拔高,充满了急切的期待和某种病态的亢奋。 “刘婶!刘婶!快着点儿啊!”一个年轻妇人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语气中满满都是催促,手掌重重拍打在门板上,“带着你那几位年轻的贵客出来啊!磨蹭什么呢!先觉者大人的法驾马上就到镇口了!去晚了可沾不到仙气儿啦!” 叶洛四人早已准备妥当,闻声推门而出。 小院里,刘婶正孤零零地站在院门口,没有回应年轻妇人,也没有去叫叶洛他们的打算,而是就这么低头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双手紧紧绞着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身体微微发颤。 听到叶洛他们开门出来,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慌乱、愧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 那神情,分明是悔青了肠子,恨不能时光倒流回清晨,绝不会再留他们下来。 叶洛对上她的目光,面带笑意地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示意她不必多言。 这个看似细微的动作,终于给了刘婶一丝微弱的精神支撑,她僵硬地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带头向院外走去,背影还是佝偻得仿佛老了十岁。 院门一开,外面早已是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几乎整个朱仙镇能动弹的人都涌了出来,挤满了狭窄的土路,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朝着镇口方向张望。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痴狂的兴奋,眼睛里闪烁着盲目信从的光,互相之间嘴里激动地议论着“仙法”、“恩泽”、“显灵”之类的词。 看到刘婶带着叶洛四人打开院门走出来,周围的目光便聚焦到他们身上,带着审视、好奇,还有对刘婶能“引荐新信徒”的羡慕。 只是这目光之下,刘婶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了胸口,脚步踉跄地挤进人群。 通往镇口的土路上人山人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集体性的狂热气息,令叶洛十分不舒服。 周沐清眉头拧得死紧,她周身金红色的灵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一股无形的热浪以她为中心轻轻推开,让挤得最近的两个村民被迫后退了半步,终于给她分开了一点空隙。 “啧,真是好大的排场!”她毫不掩饰声音里的讥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叶洛几人耳中,“让一镇子的人顶着寒风傻等?这架子摆得,比我们琼华仙宗三代弟子传教授课都足。” 第250章 先觉者 叶洛走在她身侧,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狂热的人群,实则敏锐的感知正细细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感受到周大仙子越发不耐的情绪,就靠近几步,在周沐清耳边低声道:“静心。越是如此,越说明其根深蒂固,事态有些严重。” 王砚则“护着”裴淮,站在她和一个浑身汗味的壮汉之间,努力地伸长脖子,试图看清前方的动静,嘴里低声咕哝着:“非法...这绝对是非法集会...应当按《大宁律》...” 裴淮走在他身侧,高挑的身影极其灵活,巧妙地隔开了大部分拥挤的人流。 她步履沉稳,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知道裴淮真正实力的叶洛知道,她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松弛状态,那双丹凤眼中的锐利,早已将周围所有潜在的危险标记在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又下沉了一截,将人影拉得更长。 镇口外的官道上依旧空荡荡,只有望眼欲穿的人群和越来越高涨的、已经开始带上焦躁的议论声。 “怎么还不来?” “仙家法驾,自然要讲究时辰......” “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再等等!” “听说昨日在邻镇,也是等了好久呢。” 可周大仙子的不耐烦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出来。 她烦躁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坷垃:“一炷香都有了!真是好大的狗胆,让姑奶奶等这么久!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先觉者’,还是‘后觉’的蠢驴!” 恰巧就在人群的躁动几乎要突破临界点,连刘婶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镇口时,一阵奇怪的乐器旋律终于从远处隐隐传来。 先是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叩击着地面。 紧接着,是许多人步调一致的踏步声。 最后,是吱呀的辘辘之音。 朱仙镇内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来了!来了!先觉者大人法驾到了!” “仙气!我感觉到仙气了!快看!” “跪迎!快跪迎仙使!” 呼啦啦一片,镇口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虔诚地匍匐在地。 只有叶洛四人,以及零星几个似乎同样是被“强留”下来的外乡人,还突兀地站着,显得格外扎眼。 队伍最前面的刘婶,也只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被旁边的年轻妇人用力拉扯着跪了下去,身体匍匐在地,十分虔诚。 人群跪下后,叶洛面前的视野变得宽广起来,目光越过跪拜的人群,投向声音的来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 马是健硕的北方大马,披挂着擦得锃亮的铁甲,马背上的人都是身穿白袍,但外罩着精铁打造的半身甲胄,在冬日下反射着寒光。 他们头盔上的面罩拉下,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腰佩长刀,手持马槊,动作整齐划一,一股剽悍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周围狂热信徒的气氛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胸前甲胄和头盔正前方,都镶嵌着一个拳头大小金色徽记——大圆套着小圆,两道竖直的线条贯穿上下。 在他们身后,是两列步行跟随的信徒,约莫有十几人。 同样身着白袍,但质地明显粗糙许多,是普通的麻布。 他们肩膀上缝制着简单的灰色金属片作为装饰,胸前则用灰线绣着与护卫相似的徽记图案,只是尺寸小得多,颜色也黯淡。 这些人都是头戴兜帽,神情肃穆,眼神空洞,步伐每一次落点的距离都仿佛被丈量过一般。 而整个队伍的焦点,被簇拥在最后的,才是这次最关键的存在。 那是一辆辇车。 车身宽大,通体呈现出一种炫富的金黄色,应该是在木胎之上厚厚地镀了一层金漆。 辇车前面由四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拉动,马身上也披挂着缀有金穗的华丽鞍鞯。 左右各有一名驾车的信徒,他们的白袍边缘滚着一圈醒目的蓝色,胸前徽记也是蓝色丝线绣成,比步行信徒的要大上一些。 辇车本身更是奢华到了极致。 车辕、车栏、立柱,无不被繁复的金色花纹包裹。 车顶呈流线型,边缘悬挂着金色的流苏和铃铛,随着行进叮当作响。 车身四周,在这冬日之中,竟然还能插满色彩浓艳的花篮。 各色时令鲜花被强行捆绑在一起,堆砌出一种俗艳的“仙气”。 辇车中央,设着一张铺着厚厚锦缎的座椅。 端坐其上之人,正是那所谓的“先觉者”。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面皮白净得有些过分,一看就是常年不见阳光,又像是敷了厚厚的粉。 双眼微微眯缝着,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高深莫测。 他的眼睑下方,直到鬓角处,描画着两道浓黑醒目的眼影。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额心有一道用朱砂点染的醒目水滴状纹路。 头上戴着一顶金光闪闪的冠冕,形制一看就知道是模仿着道门“山水冠”的样式,但线条粗陋,用料俗艳,透着一股不伦不类的感觉。 他身上所穿的白袍质地最为上乘,似绸非绸,隐隐有光华流动,袍子的边缘滚着宽宽的红色镶边。 最为显眼的是,在他白袍的胸前,是一个用红色丝线绣成的巨大徽记,几乎覆盖了他整个前胸——依旧是那大圆套小圆、两道竖线的图案,只是尺寸放大了数倍,颜色也最为醒目。 整个队伍行进的速度被刻意放得极慢,辇车更是四平八稳,就像是他们在享受这些村民们的顶礼膜拜一样。 所过之处,跪拜的人群发出更加狂热的呼喊和祷告。 “仙福永享!先觉者大人圣寿无疆!” “求大人垂怜!保佑我家孩儿!” “信众虔诚!愿为教宗肝脑涂地!” 可是王砚的眼睛在看到那辇车的一瞬间就瞪圆了。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第251章 招摇过市 “混...混账!金辇?!逾制!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僭越!赤裸裸的僭越!《大宁礼制》明载,‘凡辇,金玉龙纹者,唯天子御之;朱漆彩绘者,宗室亲王可用;余者皆以青幔素车!’此獠竟敢...竟敢乘此镀金伪龙之辇!招摇过市!视朝廷法度为何物?!开封知府是瞎子吗?!镇守太监是摆设吗?!这...这简直是要造反!我要...我要...”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读书人的“浩然正气”和热血直冲顶门,下意识地就要排开人群冲上前去质问,手指都气得蜷曲起来,下一秒就要引经据典地怒斥出声。 “王兄!”叶洛见他没听见,又低喝了一遍,“王砚!” 与此同时,还伸出两只手攥住了王砚的手腕,将他拦了下来。 叶洛的身体微微侧倾,挡住了王砚可能被那队护卫注意到的角度,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运用上了幻术,来强行让王砚冷静下来:“噤声!冲动无济于事!你想害死刘婶一家,害得我们前功尽弃吗?” 王砚被叶洛攥得生疼,又被他的低喝和眼神慑住,终于强行压住那口书生热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把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色依旧铁青,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不过不管怎样,终究还是没有再试图冲出去。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间,叶洛、裴淮、周沐清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各自远超常人的感知力,悄然探向那支招摇过市的队伍。 叶洛的灵觉细细筛过每一个白袍人的气息。 那四名骑马护卫,为首的金徽统领体内有一股不弱的能量在流转,带着金灵根的锋锐和一种战场磨砺出的血气,大约相当于修士的筑基中后期。 其余三名银徽护卫,气息则要弱上不少,只有炼气中后期的水准。 后面那十几名步行的灰色标记信徒,气息驳杂微弱,与普通壮年男子无异,全是凡人。 辇车前方驾车的那两名蓝徽信徒,左边那个气息平平,也是凡人。 右边那个......叶洛的感知在他身上微微一凝——虽然刻意压制,但强度绝不在那金徽统领之下,甚至可能更强一些。 筑基后期?甚至大圆满? 这绝非普通信徒。 而端坐在辇车正中的那位“先觉者”......叶洛的灵觉扫过,没有灵力运转的波动,没有纯粹武夫气血的奔腾,甚至连一个健康壮年男子该有的生命精气都显得格外孱弱,只有外表那刻意营造的“神性”假象。 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大概是个被精心包装起来、推到前台的空壳。 裴淮的感知更为直接,源于沸血境武夫对生命本源和力量气息的直觉,已然锁定了那两名筑基期修士,只需叶洛一声令下,他二人顷刻间便会气绝身亡。 周沐清的火灵根则捕捉着空气中的邪祟气息。 不过除了那金徽统领身上带着点金行灵气和战场煞气,蓝徽驾车者身上有些许土行灵力波动外,整个队伍,包括那“先觉者”,并无任何邪祟鬼魅或惑心邪术的明显痕迹。 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没有邪气,不代表没有阴谋。 三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答案清晰:护卫统领和驾车者之一是真正的修士,其余皆为凡人。 王砚此刻也勉强平复了心情,他压低声音:“叶兄?你们......” 叶洛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重新投向那缓缓驶近的镀金辇车,以及车上那位“仙风道骨”的先觉者,眼底深处,一丝冰冷闪过。 不知道这所谓的“普罗真教”内,这样的“正式信徒”究竟有多少。 不过要说一个空壳神棍,两个筑基期左右的护卫。 甚至哪怕是不止一个“先觉者”,算他十个百个“先觉者”及其护卫,也不过是两百名筑基修士,没有金丹坐镇,就能操控一镇一府的十几万信众,还能威慑到开封府这样大宁王朝少有的雄城官府? 叶洛是怎么说也不信的。 要知道,哪怕是周沐清父亲所在的小小云州府,面对有半步金丹坐镇的玄阴宗时,也仅仅是“惧怕其背后势力”而已。 这“普罗真教”的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深。 真正的威胁,恐怕藏在那所谓的“仙山道馆”深处,藏在那个能制造“神迹”的“教宗”身上。 辇车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祷告声中,终于缓缓停在了镇口那片空地上。 四匹神骏的白马打着响鼻,刨动着蹄子,似乎也厌烦了这缓慢而刻意的行进。 那先觉者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先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汲取着空气中弥漫的狂热“信仰”。 片刻后,他才缓缓动作。 起身的动作极慢,带着刻意营造的庄严和仪式感。 先是用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抚平了白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才将一只穿着金线绣云纹软底靴的脚,稳稳地踏在早已由两名蓝徽信徒放置好的、覆盖着红色绒毯的脚踏上。 整个过程如同慢放的戏剧,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充满了表演的意味。 他终于踏上地面,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定。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完全睁开了那双一直眯缝着的眼睛。 那并非什么洞悉世事的慧眼,反而带着一丝长久眯眼后骤然睁开的微微不适感,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目光缓慢地扫过前方匍匐在地一片的村民头顶,眼中尽是满意。 随即,这目光掠过那些零星几个显得格格不入的外乡人,最终落在了叶洛一行四人身上。 叶洛迎着他的目光对视过去,眼神平静无波,不起丝毫涟漪。 周沐清则是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下巴微抬。 王砚脸色铁青,但眼神满是读书人的愤怒和不屈。 裴淮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位“先觉者”不过是一团空气罢了。 第252章 开坛讲法 那目光在四人身上停留了约莫两息的时间,或许仅仅觉得是四名挺有意思的外乡人,便收回了视线。 先觉者白净的脸上也同样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神里也没有疑惑或者恼怒,只有一种看待某种无关紧要之物的漠然。 随即,他的视线便轻飘飘地移开了,仿佛从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过。 “恭迎先觉者大人登坛讲法!普度众生!” 站在辇车右侧的那名气息沉稳的蓝徽信徒,用不高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朗声说道,声音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随着他话音落下,早已等候在辇车周围的十几名灰徽信徒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的动作迅捷、熟练、一丝不苟,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有人攀上车辕,有人钻到车底,只听得一阵轻微的金属机括摩擦声和木头碰撞声,那辆庞大奢华的镀金辇车,竟在短短十几息内,开始解体、重组。 沉重的镀金轮子被卸下,车壁被巧妙地折叠、拼接,内部铺着锦缎的座椅被升高、固定......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后,原地赫然出现了一座近丈高的平台。 平台四角,有信徒熟练地竖起四根包裹着白绸的支柱,合力将一张绣着同样大圆套小圆双竖线徽记的巨大白色华盖撑开,覆盖在平台上方。 平台边缘,也立刻有信徒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盘香,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浓烈的檀香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效率惊人,显然早已是固定流程。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赞叹声,就好像这拆车变坛的本事,也是“仙法”的一部分。 一座肃穆、华丽的“说法坛”,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而现。 先觉者在那名沉稳蓝徽信徒的虚扶下,步履从容地踏着临时铺设的台阶,登上了高台。 他在华盖下那张唯一的高背锦缎椅上落座,依旧是微阖双目,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姿态端凝,倒真像一尊泥塑的神像。 台下,在信徒的引导下,村民们纷纷席地而坐,依照某种不成文的规矩,前排是老人和妇孺,后面是青壮年。 叶洛四人也随着人流,在人群中段的位置坐了下来。 高台之上,一片寂静。 先觉者闭目静坐,如同入定。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盘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啵声,以及风吹过华盖白绸的轻响。 起初,村民们还屏息凝神,带着敬畏仰望着高台。 但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台上依旧毫无动静,台下便开始有了些微的骚动。 窃窃私语如同细小的水流,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怎么还不开始?” “嘘......仙家讲法,讲究心诚,静心等待......” “我腿都麻了......” “先觉者大人是不是睡着了?” 就在这细碎的议论声渐渐汇聚,快要形成一股小小的声浪时,站在先觉者左侧的那个气息平平的蓝徽信徒,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起,随即一声悠长、洪亮的呼喝炸响: “静——坐——噤——声——!” 声音席卷了整个场地,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村民们被吓得身体一僵,然后真就听话的挺直了腰背,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场中顿时变得落针可闻。 又过了许久,久到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远处的树梢上,一阵带着深秋寒意的夜风打着旋儿掠过人群,引得不少人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高台上,先觉者终于再次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依旧带着那种俯瞰众生的漠然,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然后,用一种不高、却异常清晰的温和嗓音开口了: “诸位信众,虔心向道,在此静候,辛苦了。” 声音里满是的抚慰力量,一下子就让许多村民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吾有一问,尔等可愿静心思索,如实答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人群,望向了虚无的远方,“尔等此生,过得如何?可还......如意?” 问题抛出,台下起初陷入一片死寂。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茫然、困惑、还有被触及心事的惶恐。 说如意?这穷困的乡村生活,面朝黄土背朝天,赋税徭役,病痛灾祸,每天都在发生无法预料的事情,哪能谈得上如意还是不如意? 说不如意?在“仙师”面前抱怨,会不会显得不够虔诚,招来祸事? 沉默持续着。 先觉者倒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无悲无喜。 终于,人群后方,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农,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颤抖着说:“回…回先觉者大人......小老儿这辈子......过得......不太如意......” “早年丧子......中年老婆子又走了......家中几亩荒地,只能由小老儿一人耕种缴税......这日子,与其说如不如意......不如说像是老天在跟我抢命......”老农咳嗽了一声,就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一样,诉说着这简单又苦难的一生。 这段话说完,一石激起千层浪。 “俺家娃儿病了半年,钱都花光了......城里的大夫还说治不好......” “今年地里收成不好,交完租子,连肚子都填不饱......” “俺娘眼睛瞎了,啥也看不见......” “俺想娶媳妇儿,可攒不下聘礼......” 起初是零星的诉苦,声音带着哽咽和无奈。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生活的艰辛、病痛的折磨、失去亲人的痛苦、求而不得的渴望......平日里深埋心底的苦楚,在这一刻,在这位“先觉者”温和的询问下,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场中顿时陷入一片混杂着哭泣、叹息、抱怨的嘈杂声浪,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辛酸。 第253章 蛊惑人心 叶洛四人冷眼旁观。 王砚眉头紧锁,他深知民间疾苦,但眼前这如同诉苦大会的场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周沐清眼中则带上了少女心扉的同情和怜悯,但还是保持了警惕。 裴淮依旧面无表情,周围的悲苦与她无关。 叶洛则是认真听着每一句话,感受着每一个人的情绪。 包括台下芸芸众生的声音,也包括高台上那位先觉者——他的情绪在这种混乱的声浪中,并无丝毫波动。 村民们诉说了许久,情绪渐渐从激动变得疲惫,声音也低落下去。 就在这时,先觉者左侧那名蓝徽信徒再次得到了眼神示意。 “噤——声——!” 又是一声呼喝,镇压了场中所有的声音。 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带着泪痕和茫然,望向高台,想到得到先觉者大人的指引。 先觉者缓缓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丝,带着一种悲悯。 “苦海无边,众生皆苦。尔等所言,吾已尽知。”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些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魔力,“此世之不如意,非是天道不公,亦非尔等懒惰懈怠。此乃......前世之因,今生之果。”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同晨钟暮鼓,敲在心头。 “人生于世,福报有数。此福报,非金银财帛,乃气运、康健、顺遂、姻缘、子嗣......诸般顺意之和。此福报,源于前世之善行、功德、乃至一念之仁。行善积德,则福泽深厚;作恶造孽,则福薄运舛。” “今世所享,无论贫富贵贱,皆为前世所积福报之显化。你等辛勤劳作,却所得甚微,非是天地不仁,实乃尔等前世所积福报,仅够支撑此等生计,维系此身存活,已是消耗。如那老丈,”他目光似乎随意地点向刚才第一个开口的老农,“你前世吝啬小气,见死不救,故今生福薄,小儿幼时便多病耗财,中年丧妻,此乃福报不足,难庇后人。” 那老农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又如那位言及母亲眼疾的妇人,”先觉者的目光转向一个方向,“你前世口舌不净,妄议是非,谤人清白,故今生亲眷受此目盲之苦,以偿口业。此亦是福报被业障所蚀之故。” 被点到的妇人捂着脸,低低啜泣起来。 “此乃天道循环,报应不爽。非是惩罚,实为清算,为平衡。” 先觉者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尔等此生,无论贫富,所得福报,无论多寡,其实皆不足以此生消耗殆尽。因其大部分,皆在偿还前世所欠之‘债’,或为来世积攒‘资粮’。” 这番理论,逻辑清晰,因果分明,将人世间的不如意,归咎于虚无缥缈却又令人无法证伪的“前世”,将现实的苦难合理化,同时隐晦地指出“福报不足”才是根源。 它直指人心最深处的困惑和痛苦,提供了一套看似圆满又合理的解释。 村民们听得如痴如醉,脸上的迷茫和痛苦渐渐被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敬畏所取代。 就连王砚,这位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热血书生,此刻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他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但眼神中那份纯粹的愤怒被一种深沉的困惑所取代。 因果报应之说,儒释道三家皆有论述,并非无稽之谈。 这“先觉者”所言,条理清晰,暗含三家之学说,竟让他一时找不到有力的反驳点,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周沐清的情况稍好,但秀眉也微微蹙起。 她身为金丹修士,对天地大道自有感悟,深知因果牵连之玄妙。 这番关于福报消耗、前世业债影响今生的说法,虽有些偏颇极端,却也并非全无道理,甚至隐隐契合了她所知的某些天道法则的皮毛。 那“先觉者”的话语中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让她体内的金红色灵气都微微共鸣,不由自主地想要顺着他的思路去理解、去接受。 周大仙子赶紧运转心法,强行稳住心神,但眼神中的倨傲之外,也多了一丝凝重。 然而,场中唯有两人,心神如同磐石,岿然不动。 裴淮端坐如松,丹凤眼中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沸血境武夫,气血如汞,意志如铁,精神早已锤炼得坚不可摧。 这种以言语编织、企图潜移默化影响他人心神意志的手段,在她看来,如同稚童挥舞木剑,可笑至极。 那套“福报消耗论”,在她眼中更是漏洞百出——毕竟在纯粹武夫的信条中,第一条就是,人的命运,当由己身之意志与力量去开拓、去搏杀。 又岂能寄托于虚无的前世来世? 她心如明镜,清晰地映照出那“先觉者”话语深处隐藏的诱导和陷阱。 叶洛的灵台更是澄澈如洗。 昨夜梦中那场淬炼心境的“修心”之旅,加之早已凝练的“剑心”,让他对外界的精神侵扰拥有了近乎绝对的免疫力。 他的感知反而在一字一句捕捉着话语的内容漏洞,更剖析着其内在的逻辑结构和试图引导的情绪流向。 那看似充满哲理、逻辑自洽的“福报消耗论”,在他眼中被层层剥开,露出了其核心——将人的苦难归因于自身前世的“罪孽”和“福薄”,从而引导出对“外力”也就是教宗救赎的绝对依赖。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也极其阴险的精神控制术。 他更加敏锐地察觉到,随着“先觉者”的讲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盘香的气味,也与话语中蕴含的那股奇异说服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振,缠绕着村民们的心神。 先觉者似乎很满意台下众人的反应,尤其是看到连其他几个,还有王砚和周沐清这样明显气质不凡的“外乡人”都露出了沉思和动摇之色后,脸上甚至带上了藏不住的笑意。 第254章 福报之说 先觉者微微颔首,继续用那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说道: “前世种种,已成定局,无从更改。然,今生今世,尚在尔等手中。如何积攒福报,弥补前世亏空,充盈来世资粮,乃至求取今世之‘有求必应’?”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吊足胃口。 “想必......”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带着一丝笃定和循循善诱,“昨日的‘讲义先生’,已为尔等详细开解过,今生当如何行善积德,如何虔心供奉,如何以‘信’为基,以‘行’为桥,沟通‘无上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物天尊’,积累无量福报,达到那‘心诚则灵,有求必应’的境地吧?” “讲义先生”四个字一出口,便引起了巨大反响。 台下所有村民,无论是刚才还在啜泣的妇人,还是陷入沉思的老农,亦或是那些原本表情麻木的青壮年,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齐齐一震。 他们的眼神顿时就发生了剧变。 先前的迷茫、痛苦、敬畏、沉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深入骨髓的狂热。 那狂热并非是对于台上的先觉者,而是对“讲义先生”这个称呼本身所代表根深蒂固的敬畏和依赖。 几乎所有人的腰背都在瞬间挺得笔直,头颅微微低下,双手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握紧,呈现出一种绝对服从、绝对聆听的姿态。 整个场地的气氛,因为“讲义先生”这四个字,陡然变得无比诡异起来。 叶洛、裴淮、周沐清、王砚四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同样收缩。 一股寒意,沿着他们的脊背窜了上来。 相比于先觉者刚刚吐露出的这普罗真教最高神“无上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物天尊”。 那名昨天在官道上的那个“免费讲义先生”似乎更加重要。 在这朱仙镇十有八九的信徒背后,果然有更庞大、更系统、更深入骨髓的控制体系。 这个只在刘婶口中被含糊带过、每天却悄然渗透进全开封府每一个角落的“讲义先生”,其影响力,在潜移默化之下,竟比这招摇过市的“先觉者”更加恐怖千万倍。 趁着村民们沉浸在“讲义先生”带来的精神顺从和对“前世今生”福报理论的痴迷中,更加专注地听着高台上的讲法这段时间。 先觉者语速平稳,毫无波澜,继续讲述着积攒福报如何能荫庇亲人后代,消灾解难。 “福报如水,既可滋养己身,亦可泽被亲缘。”他的声音清晰而冷漠,如同在陈述一条冰冷的法则,“尔等此生受苦,多为前世业债所累,福报浅薄。然,若今生能虔心向道,力行善举,诚心供奉,所积攒之福报,便如涓涓细流,汇入命河。”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带着孩子或面露忧色的村民。 “此福报,非独享之物。尔等虔诚,所积之福,一分可消减自身业障,一分可滋养今生气运,更有三分,可化为‘荫庇之力’,护佑尔等血脉至亲!” “父母年老体衰,病痛缠身?此乃其自身福薄,亦或因尔等前世牵连,累其今生受苦。若尔等今生虔信供奉,力行善事,所积福报化为荫庇之力,注入父母命格,可助其消减病痛,延年益寿。此非虚言,乃天道感应,福泽亲缘之理。” “子女年幼,体弱多病,或学业不精,前程黯淡?此亦是尔等福薄,累及子女先天不足,或为其前世业债初显。尔等若能为子女计,当加倍虔信,加倍供奉!将所积福报,化为荫庇之力,注入子女命格。如此,可助其强健体魄,开启智慧,扫除前程障碍。此乃父母慈心,感天动地,以今生之‘行’,换子女之‘福’。” “然,”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警告,“荫庇之力,非凭空而来,需尔等以‘信’为引,以‘行’为基。信不坚,则福流散;行不至,则荫庇薄。若尔等心存疑虑,供奉懈怠,善行不行,则自身福报尚且不足,何谈荫庇亲缘?届时,父母病痛加重,子女灾厄临头,非是天道不仁,实乃尔等......心不诚,行不力,福缘自断!” 这番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将信徒个人的“虔信”与“供奉”,与其至亲的祸福安危死死捆绑在一起。 它精准地戳中了这些村民人性最脆弱的部分——也就是对父母健康的担忧,对子女未来的焦虑。 它将亲人的不幸,巧妙地归咎于信徒自身“心不诚”、“行不力”,从而制造出巨大的愧疚感和恐惧感,迫使他们更加疯狂地投入所谓的“虔信”和“供奉”之中,以求换取那虚无缥缈的“荫庇之力”。 台下,许多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虔诚的希冀。 那些家有病弱老人的汉子,也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坚定。 空气中满是愈发不可收拾的压抑感。 先觉者逐渐不再过多言说,只是继续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重复着虔信、供奉、积累福报、荫庇亲缘的“道理”。 时间就在这压抑氛围的宣讲中,一点点流逝,直到西边天际最后一丝霞光被暮色吞没。 先觉者的话语终于告一段落,他闭上嘴,重新恢复那泥塑般的静默。 左侧那名气息平平的蓝徽信徒见先觉者结束讲法,立刻上前一步,胸腔再次鼓起,朗声宣告: “讲——法——毕!希望各位信众悟法自如。接下来,请各位各自按照‘外修’、‘内修’指引,准备祈愿会事宜!” “外修”是普罗真教对最底层男教众的统一称呼,那么相对应的,女教众就被称为“内修”。 话音落下,那十几名灰徽教众得到指令,迅速有序地分散开来,自然地融入村民群体,形成了十几个小组。 他们熟稔地引导着村民,或搬桌椅,或布置场地,或准备食物,一切井然有序,显然这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第255章 祈愿会的猫腻 原地,就还剩下几个和叶洛他们一样的外乡人,以及叶洛四人。这时,一直侍立在先觉者右侧、气息沉稳的那位筑基巅峰的蓝徽信徒,面带温和的笑容走了过来。 “诸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他的声音不高,满是亲和力,“贫道法号不必在意,在此教中,如我这般身着蓝徽者,皆司‘接引’之职,诸位唤我‘接引者’便可。”他目光扫过众人,重点落在叶洛四人身上,“适才先觉者大人讲法,玄奥精深,不知诸位可有感悟?” 另外几个外乡人明显已经被这段讲法的种种“教义”说服,脸上还残留着激动与敬畏,闻言纷纷开口: “先觉者大人所言,振聋发聩!小人终于明白前世罪孽深重......” “感悟良多!小人愿即刻入教,虔心供奉,积攒福报!” “是啊是啊,我等皆愿皈依真教!” 接引者脸上的笑容不变,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叶洛四人:“这几位贵客呢?可有心得?” 叶洛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沉思与一丝恍然,拱手微笑道:“接引者大人。方才讲法,确实发人深省。尤其是关于福报消耗与前世因果之说,解开了在下心中许多困惑。我等......亦有入教之心,愿聆听教宗教诲,积攒福报。”他语气真诚,毫无破绽。 周沐清撇了撇嘴,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王砚跟着点了点头。 裴淮更是毫无表示,入不入教本就与她无关。 接引者眼中笑意更深:“善哉!心向光明,福报自生,‘无伤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天尊’自会感受到你们的虔诚。几位既有此心,便请随我来登记造册,以便日后指引修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叶洛四人以及另外几个表示入教的外乡人引到了讲法台后方一处临时支起的矮案前。 那里,已有另一名蓝徽“接引者”等候,面前铺着纸笔,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劳烦几位依次回答几个基础问题,以便教宗大人了解诸位根器,赐下合适的修行法门。”接引者语气和煦。 叶洛四人心中了然。 果然,问题来了。 那接引者开始逐一询问: “祖籍何处?” “生辰八字几何?” “家中父母兄弟几人?可都安好?” “自身是否婚娶?有无子嗣?” “祖上三代可有人修行?或有无特殊际遇?” ...... 问题与早晨刘婶所问,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更加事无巨细,就好像在建立一份详尽的个人档案。 叶洛四人早有准备。 在客房中,王砚已凭借他暂代宁京城隍时翻阅海量卷宗、见多识广的优势,精心挑选了四个身份:都是宁京城内或周边,确有其人,但或因意外、或因失踪、或因远行,早已在世俗中失去联系,官府卷宗里标记为“存疑”或“下落不明”,却又未被正式宣告死亡的人物。 这些身份有根有据,经得起简单的核查,却又难以在短时间内被彻底证伪,是绝佳的伪装材料。 四人神色如常,依次作答。 叶洛报出一个宁京郊县秀才的身份,生辰八字、父母名讳、祖籍地皆清晰无误。 周沐清则报了个小商贾之女的身份,王砚是个家道中落的书生,裴淮则是一个早年丧亲、独居习武的女子。 四人回答流畅,细节清晰,毫无滞涩。 负责记录的接引者运笔如飞,一一记下。 询问完毕,接引者收起记录,脸上笑容依旧和煦:“好,诸位信息已记录在案。稍后祈愿盛会,鉴于诸位是第一次参加,只需安心参与,好好享受便是。此乃教宗大人赐予信众的恩泽,心诚自有福报降临。”说完,他就示意众人可以回到前面场地。 叶洛四人离开登记处,走到讲法台侧面稍僻静些的地方。 “看来和我们猜的一样,他们在建立档案,筛选目标。”叶洛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正在忙碌布置场地的信徒和村民。 “叶兄,你刚才说猜到了祈愿会选中的关键?”王砚急切地问道。 周沐清也看向叶洛,杏眼中满是好奇和催促:“快说,书呆子!别卖关子!本仙子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那么聪明!” 裴淮虽未说话,目光也落在叶洛身上。 叶洛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代价’。” “代价?”王砚一愣。 “没错。”叶洛目光锐利的与王砚对视,“还记得燕承志吗?” 王砚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那个愿以半数家资为偿,换妾室恢复健康的宁京城燕家家主。 瞬间明白了叶洛的暗示,脱口而出:“啊!你是说......想要愿望被选中,就不能只写愿望本身!必须同时写上愿意付出的‘代价’!或者......是对普罗真教表达‘诚意’的方式!”他作为暂代城隍,处理过不少涉及“契约”、“代价”的阴司事务,以至于叶洛一点就通。 “正是如此!”叶洛肯定道,“你们没发现吗?刘婶提到的那三个愿望被‘选中’并‘实现’的人——老李一家和他的瘫儿子、张屠户、刘寡妇和木匠——今天在讲法现场,一个都没看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实现愿望后,很可能已经被带走,去履行他们所承诺的‘代价’了!不管那愿望是否真的由所谓的‘教宗’完成,最终解释权和代价的索取权,都牢牢掌握在普罗真教手中。甚至,他们完全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把那些‘幸运儿’带回来,现身说法,讲述他们‘实现愿望’后过得如何‘幸福美满’,不明真相的百姓,除了盲目听信,还能如何?” “可恶!”周沐清俏脸含煞,冷哼一声,“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的蝼蚁罢了!依我看,干脆我们直接打上那什么狗屁仙山道馆,平了这邪教了事!省得麻烦!”周大仙子金丹期山上人的傲气显露无疑,根本没把这普罗真教放在眼里。 第256章 分头行动 “不可。”叶洛立刻摇头否决,“周仙子,我们现在所有的推断都只是基于观察和猜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就算我们猜中了,现在出手,最多也只能杀几个像眼前这样的教众信徒,根本无法伤及其根基。反而会如王兄之前所说,容易激起被蛊惑的民怨,甚至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得更深。”他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周沐清,这丫头明明很聪明,修炼之路可以说是顶级天才,但为什么在动脑子方面总是这么“省事”? “直说你的计划吧,”裴淮忽然开口,耳廓微动,捕捉着远处逐渐加快的布置节奏,“他们这祈愿会要准备开始了。” “好,”叶洛不再犹豫,快速清晰地布置,“为了避免暴露,我们不能一起被‘选中’,必须分头行动。” 他看向周沐清:“周仙子,届时无论以何种形式表达愿望,比如写在纸上,或是当众诉说,你我都需要在愿望之前,清楚地写上类似于‘弟子愿终身虔诚信奉普罗真教,供奉不辍’,或者‘愿奉上全部家资以表诚心’之类表达‘代价’或‘诚意’的话。然后,再随便写个普通的愿望即可。比如求财、求姻缘、求家人平安。”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假的。” 周沐清一听要她写这种“低三下四”的话,哪怕明知是假的,眉头也立刻蹙了起来,红唇微动就要拒绝。 叶洛太了解她了,这可是掌握了周仙子使用手册的男人,立刻抢在她开口前,用一种混合着推崇和“无奈”的语气说道:“周仙子莫急。我们四人中,唯有你修为高深,金丹四阶,火法精纯,一旦深入虎穴,若遇突发状况,只有你拥有大范围杀伤、迅速清场的能力。你若不去,学生我一介书生身无长物,区区炼气四阶,只能指望堂姐护着,虽然堂姐实力也强,但毕竟......是个纯粹武夫,咳咳,双拳难敌四手,能护我活着进出邪教巢穴已是不易,想要探明真相、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这番话,先是点明周沐清无可替代的“进京小组第一高手”地位,满足她的骄傲;接着又“无奈”地暗示,你要是不去,我只能和“堂姐叶淮”相依为命去冒险了,还特意强调“护我活着进出”这种暧昧字眼。 果然周沐清听后,漂亮的下巴立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昂了起来,杏眼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裴淮,轻哼一声:“哼!既然...既然你......你都这么求本仙子了,本仙子也只能......屈尊与你走这一趟了!记住,今后要心怀感恩,书呆子!”那“屈尊”二字说得格外用力,就好像真是给了叶洛天大的面子。 “当然,那是当然!仙子大恩,学生铭记于心!”叶洛立刻拱手,脸上堆满“感激涕零”的笑容。 安抚好周大仙子,叶洛转向王砚,神色转为严肃:“王兄,你的任务同样关键,甚至更加危险。” 王砚挺直腰背,抱拳正色道:“叶兄但有驱使,王某为了一方百姓安危,纵是刀山火海,也敢去闯一闯!”热血书生的使命感此刻熊熊燃烧起来。 很明显,通过这一路两个多月的朝朝暮暮,这王砚的使用方式,叶洛也是掌握了十之八九。 “好!”叶洛眼中露出赞许,“明日,村民想必不会再阻拦你离开。你一旦成功走出朱仙镇,立刻赶往开封府城。你之前暂代过宁京城隍的神道权柄,多少会有山水灵气残留。以此为凭,去拜访开封城隍庙。即便见不到城隍爷本尊,也务必设法见到其座下的福德正神、文武判官、日夜游神等阴司正神中的任何几位。向他们详细打听这开封府境内,普罗真教的底细。它如此大规模活动,声势浩大,甚至逾制僭越,开封府的阴司体系不可能毫无察觉,他们必然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王砚重重点头:“明白!定不负所托!阴司体系盘根错节,消息最是灵通,定然多少能挖出些这邪教的根脚。” 最后,叶洛才看向最不用多说的裴淮:“堂姐,你隐匿功夫最佳,气息内敛。祈愿会一旦结束,若我和周仙子被‘选中’,你就暗中尾随我们上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裴淮则是干脆利落地一点头:“好。” 恰在此时,讲法台方向传来一阵悠扬的钟磬之声。 场地中央,桌椅已然摆开,上面摆放着简单的食物和酒水,巨大的篝火被点燃,火光跳跃,映照着村民们那一张张早已沉浸在美好憧憬中的脸庞。 祈愿盛会,即将开始。 “祈愿盛会——启!”左侧蓝徽接引者一声宣告,打破了场内的窃窃私语。 只见讲法台上,先觉者依旧端坐不动,但台前空地,两名身着白色内修服饰、面容肃穆的女教众缓步上前。 她们身后,十几名外修男教众鱼贯而出,排成整齐的队列。 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默契虔诚。 “一拜天地恩泽,滋养万物!”一名内修女修声音清越,引领着所有白袍教众和村民信徒向天地行礼。 “哗啦!” 所有内外修教众和村民信徒们齐刷刷朝着北方天空深深叩拜。 “二拜前世因果,铸就今生!”两名女教众再次领头叩拜。 “三拜无上天尊,赐我光明!”第三次叩拜,方向正是高台上那被华盖笼罩的“先觉者”所在。 “端坐静心,诚念真义!”随着最后一句指令,台前所有教众齐齐盘膝席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眼帘低垂,嘴唇微动,开始无声地默念着什么。 村民们也被这肃穆整齐的氛围感染,纷纷学着信徒的样子,或坐或跪,屏息凝神。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先觉者”动了。 他缓缓起身,动作依旧带着那份刻意的庄严。 然后,他迈步,走下讲法台的台阶。 第257章 天尊显圣 起初步伐沉稳,但一步、两步......他的速度竟越来越快。 那宽袍大袖在身侧摇摆,呼呼带起风声,最后他竟在平地上小跑起来。 “看!先觉者大人!”有眼尖的村民惊呼。 随着这声惊呼,所有村民和教众的眼睛都聚焦在先觉者那道身影上。 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先觉者”的脚下,随着他每一步踏出,竟凭空凝结出一块块尺许见方的、散发着微弱土黄色光晕的泥土阶梯。 这些阶梯悬浮在半空,承载着白袍红纹的先觉者一步步凌空而起,如同登天之路。 “踏云!是踏云梯!”有人激动地喊道。 “先觉者”就在这凭空出现的泥土阶梯上越跑越快,越跑越高。 他的白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额心的红痣在火光下格外醒目。 转眼间,他就已跑到了离地数丈的半空中。 紧接着,在达到最高点时,他猛地纵身一跃。 “天尊显圣!”右侧那名气息沉稳的蓝徽接引者适时地发出一声蕴含力量的呼喊。 就在“先觉者”跃起的刹那,他宽大的袍袖猛地一甩。 一把闪烁着点点金芒的粉末被他撒向下方讲法台中央那张空置的锦缎座椅。 金粉遇风,“蓬”地一声,转瞬化作一片炽烈的金色火焰。 这火焰并非胡乱燃烧,而是沿着一个早已勾勒好的轮廓飞速蔓延。 几乎在眨眼之间,火焰勾勒出的线条便开始收缩、定型。 一座由纯粹火焰构成的、高达数丈的魁梧道士坐莲台虚影,赫然出现在讲法台中央。 那道士面容模糊,却还是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肃穆感,身下的火焰莲台随着夜风缓缓旋转,金光四射,将整个场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天尊!是无上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物天尊!”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呼喊。 村民们激动得浑身颤抖,许多人更是匍匐在地,涕泪横流,口中疯狂地念诵着“讲义先生”一遍遍教导过的: “至真至圣,无上大天尊!信众诚惶诚恐,愿献身心,求天尊垂怜,赐福消灾,指引迷途,脱出苦海轮回!” 场面被这看似神迹的一幕震惊的彻底沸腾。 那几个刚“自愿入教”的外乡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敬畏,跟着人群一起叩拜下去。 只是在人群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型隔绝法阵悄然笼罩着叶洛四人。 周沐清指尖一点金红色灵光闪烁,维持着法阵的运转。 从外面看去,这群最高筑基期的教众,也只能看到四个模糊的身影似是而非的也在低头默祷。 “雕虫小技!”法阵内,周沐清抱着手臂,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用只有四人能听到的声音嗤笑道,“那土疙瘩阶梯,是右边那个土鳖弄出来的。撒的金粉不过是‘燃磷粉’混了点金屑,专骗凡夫俗子。那莲台虚影,哼,更是笑话,不过是提前用金系灵力在空气中绘制好了暗痕,磷粉一燃,引动残留灵力显形罢了!装神弄鬼!” 叶洛微微颔首,他强大的感知力自然也早已将这一切“小把戏”看得清清楚楚。 裴淮依旧面无表情。 王砚则是一脸愤懑,低声道:“可悲!愚昧!如此粗陋伎俩,竟能蛊惑万千人心!” 就在村民们顶礼膜拜之际,那跃起的“先觉者”身形飘然下落(实则是被右侧蓝徽接引者悄然用一股柔和的土灵力托着),不偏不倚,正好落回锦缎座椅之上,稳稳地端坐于那巨大的火焰天尊虚影的“怀抱”之中,莲台的中心。 火光映照着他白净的脸和描黑的眼线,更添几分“神圣”之感。 左侧蓝徽接引者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天尊法相显化!祭礼已成!祈愿盛会,正式开始!请信众静待接引福音!”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十几名灰徽教众立刻行动起来,穿梭在席地而坐的村民之间。 他们手中捧着一叠叠素白信封和一支支简易的毛笔。 一个面容清秀、眼神略显空洞的白袍女内修走到叶洛四人所在的区域,将信封和笔一一递到他们手中。 “请将心中所求,诚心书写于纸上,装入信封。”女内修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温和,“稍后,接引者大人会携‘登仙箱’收取。切记,愿望务必装入信封,心诚则灵,方显虔诚,不被外魔干扰,更易得天尊感应。”她特意叮嘱了一句。 “多谢大人指点。”叶洛接过信封和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 那女内修听到“大人”这个称呼,似乎从未听过别人称呼自己大人,还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更真诚的笑意,点了点头,继续分发。 周沐清接过东西,轻哼一声,背过身去,用身体挡住了其他三人的视线。 王砚深吸一口气,稍微想了想,就提笔在纸上写下:“信众王砚,诚心祈愿,今科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光耀门楣。” 裴淮则看都没看,直接将一张空白纸塞进了信封。 叶洛也是扶着额头想了想,提笔写道:“信众叶洛,诚心祈愿,愿身边至亲至友,无论远近,皆能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写完,他在末尾又加了一句:“信众叶洛,愿将全数家资奉于天尊驾前,以积攒‘荫庇之力’,泽被亲缘。” 写完,他放下笔,刚想问问旁边的周沐清写了什么,却见她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将写好的纸条塞进信封,还死死捂在怀里,警惕地瞪着叶洛,俏脸微红,低喝道:“看什么看!不许看!离我远点!” 叶洛哑然失笑,摸了摸鼻子,没再追问。 看她这反应,怕不是真写了什么女儿家的小心思。 不过想到自己写的也是真心话,便也不好意思调侃她了。 大概等了一会,左侧那名气息平平的蓝徽接引者,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抱着一个漆成暗红色的硕大“登仙箱”,缓步走下了讲法台。 他面带和煦微笑,挨个从信徒和村民手中接过封好的信封,投入箱中。 第258章 功德 “接引者大人,一定要保佑我的愿望被天尊选中啊!”一个老妇人双手合十祈求。 “大人辛苦了!”一个汉子恭敬地说道。 接引者一一温和地耐心回应着: “心诚则灵,天尊自有感应。”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其态度谦和,无可挑剔,俨然一副真正仙家大宗的气度。 巨大的登仙箱很快被装满,接引者回到讲法台,将箱子摆在“先觉者”身前,高度正好遮挡住他胸部以下,只露出肩膀以上的上半身和那张微阖双眼、表情莫测的脸。 左侧蓝徽接引者退回原位,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朗声说道: “礼成!信愿已入登仙箱!恭请‘无上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物天尊’,降下无上法旨!指引先觉者大人,为万民解惑,为苍生祈福!助吾等信众,消灾解厄,福泽绵长,早日脱出苦海轮回,登临彼岸极乐!” 他的话音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 就在这万众瞩目、屏息凝神的时刻。 台下,那名一直侍立在辇车旁、胸前有着金色徽记的护卫统领,宽大的袍袖下极其隐蔽地微微一震。 “嗡——!” 一片毫无征兆的刺目金色光芒,如同小型太阳般在场地边缘猛然炸开。 强烈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 “啊!”村民们猝不及防,纷纷惊呼着闭上了刺痛的眼睛,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光芒持续了大约两三息的时间,才骤然消失。 当村民们揉着发花的眼睛,视线模糊地重新聚焦到讲法台上时,只见那“先觉者”依旧端坐,仿佛刚才的强光与他无关。 他缓缓开口,自带回音,声音毫无波澜,犹如神明附体: “曾雨。” 台下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猛地一颤,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你所求之事,”先觉者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需奉上七百功德,便可向天尊求取‘祛病圣水’,予尔耕牛服下,三日可愈。” 声音刚刚落下。 “神迹!果然是神迹啊!”台下瞬间炸开了锅!“隔着信封,装在箱子里,先觉者大人都能知道曾老四求的是啥!还知道他是为牛求药!” “据说上一次的先觉者也是这样,足足给十几名信众解了惑。” “太灵验了!不愧是无上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物天尊!” 那几个外乡人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看向高台的目光完全看不到迟疑,已经充满了敬畏和狂热。 叶洛却是心中冷笑,这“神迹”金光绽放那一瞬间,他们这一行人完全不受影响,都看得明明白白——那强光就是为了闪瞎村民的眼睛,让他们看不到登仙箱被做手脚的瞬间。 虽然叶洛无法确定具体手段,但推测来说要么是箱子本身有夹层暗格,要么就是那护卫统领放光时,台上的接引者趁机从箱子后面取了曾雨的信封。 可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看向一直侍立在附近的那位面容清秀的白袍女内修,脸上转变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求知欲,拱手问道:“这位内修......大人,方才先觉者大人所言‘功德’是何物?又如何能换取那‘圣水’呢?我等初入教门,尚有许多不明,还望解惑。”他姿态放得很低。 女内修见这位新来的“师弟”如此谦逊好学,脸上露出一丝乐于助人的笑容:“既入我普罗真教,今后便无需如此客气,唤我内修师姐皆可。” 叶洛不由得撇撇嘴,师姐这俩字,他倒是敢叫,但真怕你们这小小的普罗真教经受不起后果。 内修继续耐心解释道:“功德,乃是我教衡量信众虔诚与善行之标尺。凡信众力行善举,皆可积攒功德。小至救助弱小生灵,搀扶长者,大至宣扬教义,引荐新信众,虔心供奉教金,日日诵念天尊宝诰,皆可依规获得相应功德点数。具体如何计算,自有负责引领你们的‘讲义先生’与内外修师兄师姐记录在案,上报给接引者大人与先觉者大人裁定核准。” 她顿了顿,看着叶洛等人认真倾听的样子,点了点头继续道:“譬如我此刻为你们解答疑惑,宣讲教义,按例也可获得三到七点功德。总而言之,我教功德,大致可分六大类:周游列国,传扬天尊威名之功德;授受教义,开解信众迷惘之功德;虔心衲奉,供奉教金之功德;诚心念诵,礼敬道祖天尊之功德;热心传教,引纳新信之功德;以及日行一善,广积阴德之功德。诸位只需谨记于心,日后自有‘讲义先生’细细教导。” “至于换取神赐,”女内修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虔诚,“流程亦是如此。待你们有了具体所求,只需向负责你们的师兄师姐或‘讲义先生’禀明,由他们记录上报。经接引者大人与先觉者大人裁决通过后,再呈递给更高阶的‘小教义’、‘大教义’大人,最终由诸位大人上达天听,向伟大的教宗大人祈请,由教宗大人沟通无上天尊,降下恩泽神赐。” 她的话语清晰流畅,将一套看似繁琐实则等级森严、控制严密的“从最底层功德获取,到祈愿”的体系娓娓道来。 叶洛心中一凛。 他完全没想到这普罗真教对信众的控制,从思想到行为,从供奉到“福报”,已然编织成了一张如此巨大而细密的网,深入到了普通信众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所谓的“祈愿会选中愿望”,恐怕也只是这张网上精心设计的诱饵之一罢了。 祈愿盛会还在继续着。 “先觉者”的声音接连响起: “张木匠,你之所愿是为子求取开蒙慧光。需奉上一千二百功德,每日诵念《普觉真经》三遍,持戒百日,方可向天尊祈请‘启智灵光’一缕。” 一个满脸愁苦的汉子猛地抬头,眼中先是狂喜,随即又为那高昂的“功德”和持戒要求而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化作了咬牙的坚定,匍匐在原地重重叩首:“谢先觉者大人指点!小人定当竭力!” 第259章 薛三娘 “王寡妇,你所求修缮祖屋。此乃小事。只需奉上三百功德,斋戒七日,心诚向道,自有邻里相助,天助自助者。” 话音落下,一个衣着破旧的老妇连连磕头,老泪纵横:“谢天尊!谢先觉者大人!老婆子一定诚心供奉!” “李铁牛,你所求为老父延寿。此乃逆天改命之举,非大功德不可为。需奉上五千功德,并需你自身持‘苦行戒’三年,以自身寿元为引,或可向天尊求取一线生机。” 一个壮硕的汉子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但看着身边老父期盼的眼神,他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重重地磕下头去:“......小人......遵法旨......” 叶洛四人冷眼看着这一个个被点名的村民,他们就像是被这普罗真教玩弄于指掌之间的傀儡,在希望与绝望的悬崖边挣扎。 那些所谓的“点拨”,不过是将每个人的苦难和渴望,转化为对“功德”和“供奉”的疯狂索取,套上比原先苦恼更沉重百倍的枷锁。 终于,在又点过几个名字后,“先觉者”微阖的双眼似乎透过那巨大的登仙箱,落在了人群的某个方向。 “薛三娘。” 这个名字一出,人群中瞬间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目光带着复杂的情绪投向一个方向——有鄙夷,有嫉妒,也有掩不住的贪婪和惊艳。 “叶洛。” 叶洛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首,就像是真的在聆听圣谕。 “周沐清。” 周沐清也正看向那个“薛三娘”的方向,听到自己名字被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将俏脸抬起,转向一边。 “尔等三人之心愿,”先觉者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已经带上了不容置喙的语气,当然,对叶洛和周沐清是无效的,“已得无上天尊垂青,特允破例!无需等待功德积累,无需层层上报!尔等与尔等心愿,将由本座亲自携往仙山,由你们亲自面呈教宗老神仙!由教宗大人亲自过目,聆听天尊法旨,为尔等解惑、赐福!” “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村民,包括那些白袍教众,都露出了千奇百怪的神色,但大部分还是由衷的祝福。 被“先觉者”亲自带上仙山,面见教宗,这是何等的殊荣,何等的“仙缘”,要知道这一镇村民信众祈愿会最多也只会诞生三个,更大的可能性是一个都没有。 而这次,偏偏就诞生了三个! 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叶洛、周沐清和那个正端庄整理衣襟、席地而坐的貌美农妇——薛三娘身上。 讲法台上“先觉者”说完这句话,似乎也耗尽了所有力气,更准确的说是表演欲,缓缓地阖上了双眼。 他身上那层由护卫统领暗中维持,笼罩在火焰天尊虚影中的“神圣”光辉,也纷纷散去褪去。 漫天残留的金光也随之消散于夜空,只留下篝火跳跃的光影和空气中浓烈的檀香味。 “天尊法相归隐!”左侧蓝徽接引者立刻朗声宣告,“祈愿盛会,圆满结束!诸位信众,切记但行善事,广积福报!心诚所至,金石为开!天尊慧眼如炬,尔等虔诚,皆在眼中!散去吧!” 村民们大多依依不舍,许多人还想涌上前去再求几句“点拨”或“解惑”,却被各自负责区域的“内修”、“外修”教众温和地引导、劝离。 场地上顿时一片喧哗嘈杂,议论纷纷,话题之一,自然是脱不开那三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道婀娜身影分开人群,径直向叶洛四人所在的位置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农妇。 布衣素裙,打了不少补丁,却掩不住她窈窕的身段。 她的面容,在篝火跳跃的光线下,显露出不同于精致面容的美丽,而是一种好像她就应该属于山村之中,那种质朴的姿容,却又脱离于山村之中应有的美貌。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肌肤在粗布衣衫映衬下更显白皙细腻。 就这份姿容,莫说在这朱仙镇,便是放到繁华的宁京城,也绝对是能引得无数公子哥儿侧目的上上之选。 可是这年轻农妇的出现,却引起更加激烈的讨论。 “呸!这狐媚子!”一个妇人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看什么看!眼珠子掉出来了?还不回家给天尊诵经去!小心下次祈愿会你儿子的前程泡汤!”另一个妇人揪着自家看得发痴的汉子的耳朵,骂骂咧咧地往家拽。 “她怎么会被选中?究竟是许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愿望?” “就是!克死了三个丈夫的扫把星,整天在村头村尾浪荡,指不定是思春了,求天尊给她送个野男人呢!”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让她听见怎么了?晦气!”一个妇人甚至尖着嗓子叫嚷着挑衅起来,那声音完全足以让年轻农妇听见。 年轻农妇却好像耳边风一样,甚至连一个眼神的回馈都没有,让那些妇人顿时觉得无趣,纷纷拉着自家早已看呆的男人回屋吵架去了。 这些或鄙夷、或嫉妒、或恶毒的窃窃私语,当然也清晰地传入叶洛四人的耳中。 周沐清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她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步踏出就拦在了叶洛和那款款走来的薛三娘之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一丈之间。 周大仙子努力踮起脚尖,昂起下巴,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对方那似乎能穿透一切的火辣目光——然而效果甚微,毕竟对方比她高了半个头。 “呔!狐......这位婶婶!”周沐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狐媚子”三个字还是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改成了“婶婶”,她挺了挺自己那确实比之前发育了一些、但在对方成熟风韵面前依旧显得青涩的胸脯,质问道:“你来干什么的?” 第260章 二 “哎,那边的俊书生,听乡亲们说您还是个秀才老爷呢?”那妇人想绕过周沐清,却无论怎么走都被周沐清阻挡在外,只能站在原地,侧着头拿起手帕向着叶洛招手问道。 叶洛刚想礼貌性的回礼应答,就被周沐清恶狠狠转过来的那“只要你嘴里敢蹦出一个字,就等着尝尝金丹期肘击”的眼神拦住了所有动作和话语。 然后周沐清马上便将倨傲的小脸转过头去替叶洛回答道:“是不是又怎样,婶婶你到底是谁啊?我们认识你吗?” 那妇人见叶洛不敢说话,这才好像刚注意到眼前这个“障碍物”一样。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周沐清那张带着婴儿肥的精致小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随即用那软糯悦耳、满是慵懒的嗓音打趣道:“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位小姐~”她用手帕轻轻掩了掩唇,语气带着点无辜的歉意,“远远地呀,奴家只瞧见那位俊俏的秀才老爷了,这不低头的话呀,还真没注意到您这位......嗯......”她故意顿了顿,狐媚子一般的目光在周沐清胸前和身高上微妙地扫视了一下,才慢悠悠吐出后半句,“......还没怎么长开的小姑娘呢~” “轰!”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精准无比地踩在了周大仙子的三个致命痛点上——叶洛被惦记!身高被碾压!最关键部位被嘲讽! 周沐清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白皙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金红色的灵气纹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周身温度都隐隐升高,嘴里开始胡乱重复着:“你......你一定是修士......你肯定是修士......”之类的话来麻痹自己的理智,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的怒火找到合理的宣泄口,打破那该死的仙凡规矩,合情合理的对面前这个年轻农妇出手。 叶洛听到对方这番话有些故意激怒周沐清的意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有些不善地看向妇人。 刚才还温文尔雅的书生形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碰了逆鳞的阴冷。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气得快要冒烟的周沐清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她,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年轻农妇那双看似无辜的秋水明眸。 周沐清猛地一愣。 她只感觉被一只手轻轻一拉,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就被拉到了一个略显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之后。 是叶洛。 他一步跨出,完全挡在了她和那个“讨厌”的薛三娘之间。 他的肩膀不算特别宽阔,但在此刻篝火跳跃的光影下,变得越发坚挺,将她牢牢地护在了身后,隔绝了那道让她火冒三丈和挑衅的目光。 周沐清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青灰色的书生袍背影。 前一秒还熊熊燃烧的怒火,一下子就被浇灭了,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白烟和茫然。 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清晰的温度和触感,有点烫,一直烫到了耳朵根。 书呆子,他......他拉我了? 他把我护在身后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惊讶和一丝丝隐秘甜意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泡泡,悄悄地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刚才被那狐媚子言语刺伤的恼怒和羞愤,似乎一下子就被这股陌生的情绪冲淡了许多。 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叶洛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完全包裹住。 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然后又不受控制地、咚咚咚地加速起来。 她下意识地揪住了叶洛背后的一点点衣料,指尖微微蜷缩。 虽然嘴上还是下意识地想嘟囔一句“谁要你多管闲事”,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他背后又缩了缩,仿佛那里就是全世界最安全、最让她安心的地方。 原来......被他在乎、被他保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这位婶婶,”叶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完全无视了对方惊人的美貌,“若叶某没记错,你我素未谋面。你方才言语,意欲何为?”他心中警铃大作。 平常同行路上逗一逗周仙子或者王砚,早就是四人小组之间的消遣。 但这年轻农妇一个外人,先是目的明确直指叶洛,又用看似轻佻的挑衅,想要激怒周仙子,而且还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地利用了周沐清易怒,和受仙凡规矩束缚的弱点。 这让叶洛不得不怀疑,她是否知道自己以及周沐清的身份?是否是故意激她出手,引动来自皇庭的惩处? 那薛三娘似乎被叶洛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气势“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用手帕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仿佛受惊小鹿般的眼睛,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颤音:“哎呀呀~秀才老爷别生气嘛~奴家薛三娘~不过是朱仙镇一个可怜的寡妇罢了,真的不知怎么就惹恼了那位小姐......”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无意地轻轻抖了抖手中的帕子。 “哎呀呀~” 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带着独特慵懒韵味的口头禅一出,如同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叶洛脑海中炸响。 “嗡——!” 叶洛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重叠,他勉强稳住身形,重新看向薛三娘那张妩媚的脸,在篝火的光影中,竟诡异地与记忆中那道烈焰般炽热、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红裙身影缓缓重合。 “二...二师......”叶洛眼神迷离,嘴唇微动,那个几乎刻入骨髓的称呼就要脱口而出。 而就在这时,薛三娘半掩着脸的手帕再次极其隐蔽地一抖。 一股近乎无形的粉色香气,快速地飘入了叶洛的鼻腔。 叶洛只觉得精神猛地一振,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和脑海中重叠的身影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包括刚才那瞬间的恍惚和几乎脱口而出的称呼,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看向薛三娘的眼神,只剩下一点连他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淡淡好感,以及对她刚才那番“委屈”话语的困惑。 第261章 佑京儒生? 裴淮站在叶洛侧后方,丹凤眼微微眯起。 她刚才清晰地捕捉到了叶洛那一瞬间的失神,也听见了含糊不清的“二师”两字,以及薛三娘那极其隐蔽的手帕抖动。 虽然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但武夫的本能让她感到一丝不对劲,于是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叶洛半步,身体微微绷紧。 在裴淮警惕的目光中,薛三娘放下手帕,重新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讨好和歉意的笑容,对着似乎还有些茫然的叶洛再次自我介绍道:“秀才老爷,奴家薛三娘,刚刚若是有什么言语举止不妥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呐~” 薛三娘见叶洛语气冰冷,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掩唇轻笑,腰肢摇曳,又往前凑了近半步。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几乎要萦绕到叶洛鼻尖。 一直沉默站在一边的裴淮眉头微蹙,正要上前格挡,薛三娘那双含情目却似无意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裴淮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粉红色光芒一闪而逝。 裴淮的身形瞬间僵住,并非被控制,而是主动停止了动作。 因为她从那抹熟悉的粉色光晕、以及这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处处透着诡异的行事风格中,已经无比确信——眼前这个农妇,绝对就是叶洛刚刚戛然而止的那位神秘“二师...”。 那个传说中化身千万、游戏人间的存在。 既然是“她”,那无论做什么,必有深意,无需自己插手。 裴淮立刻收敛了所有气息,重新变回那副沉默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了然和......看戏的意味? 此时,薛三娘已趁机伸出纤纤玉手,一把拉住了叶洛垂在身侧的手。 “你!”周沐清在叶洛背后看得真切,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金红色灵气差点再次失控。 然而,她刚要发作,叶洛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却迅速而隐蔽地探过来,在她揪着自己衣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周沐清又是一愣,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狐疑地看着叶洛的背影,又看看那只被“狐媚子”拉住的手,虽然心里酸得直冒泡,但还是咬着唇忍了下来。 只是那双杏眼,依旧死死瞪着薛三娘,恨不得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王砚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他虽然是个热血书生,但并非不通人情世故。 眼前这局面明显哪哪都透着不对劲,这薛三娘的行为举止诡异,而叶洛和裴淮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 他十分识趣地转过身,假装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远处正在疏散村民的普罗真教教众,但一双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漏掉身后一丝一毫的动静。 薛三娘拉着叶洛的手,顺势用另一只手拿起手帕,看似娇羞地盖住了两人交握的手。 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大胆寡妇在勾引俊俏书生。 “秀才老爷~别这么凶嘛~”薛三娘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眼波流转,“奴家知道错啦~不该惹那位小姐生气~奴家给她赔不是还不行吗?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奴家这一回嘛~多说点好听的呀~” 而就在那柔软的手帕掩盖下,叶洛清晰地感觉到,薛三娘握着他的那只手,纤细的手指微微弯曲,如同小猫柔软的肉垫,开始在他掌心飞快地划动起来。 那触感酥酥麻麻,带着一丝痒意,但写出的字却清晰地让叶洛感知到: 【我知你们根脚,宁京来,破连环案,受府衙彰。】 写罢,她的指尖还在叶洛掌心极其暧昧地轻轻挠了两下,配合着她那媚眼如丝的表情,足以让任何不知情的人想入非非。 叶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宁京之事,他们一路行来并未张扬,府衙的通报更不可能这么快传到这千里之外的朱仙镇! 这乡里妇人从何得知?! “你怎么知道......”叶洛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惊问,但立刻意识到失言,马上抬高声调,语气变得更加冷硬,试图抽回手,“你既知错,我便代......代舍妹接受你的道歉了!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他那挣扎的动作在外人看来,更像是书生面对浪荡寡妇纠缠时的羞愤。 “看呐!薛寡妇勾引人家外乡秀才,被骂了!” “活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啧,真是丢我们朱仙镇的脸!她就这么离不了男人吗?”远处的村妇们看到叶洛“抗拒”的样子和冰冷的语气,议论得更起劲了,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薛三娘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手上力道巧妙,依旧牢牢握着叶洛的手,指尖再次飞快划动: 【消息源,一虬髯客带来。言尔等上神京赶考,细述尔等事。】 虬髯客?叶洛心中疑窦更深,手上挣扎的力道稍缓,压低声音急促道:“什么虬髯客?我不认识!”然而,电光石火间,他脑中猛地闪过宁京城南市那个不修边幅、一口一个包子、而且与自己很有眼缘的爽朗汉子——寇文官! 难道是他?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又为什么会向你提及我们?”叶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眼神锐利地盯着薛三娘,想要看出她身上的任何一点破绽。 薛三娘面上依旧巧笑倩兮,甚至用空着的手理了理鬓角,嘴上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哎呀,秀才老爷真是绝情~这就要赶奴家走吗?你看今夜月色多好,风也温柔......”手上书写却不停: 【虬髯客亦欲铲除普罗邪教。自陈乃佑京书院弟子。言及尔,便知我懂。】 佑京书院?! 叶洛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冰冷表情。 那个胡子拉碴、身材壮硕、浑身散发着懒散和酒气、连早饭都要走到街上碰运气的汉子......是佑京书院的弟子?! 第262章 神京城 那个被誉为大宁王朝南方文脉之源、规矩森严、培养出无数名臣大儒的佑京书院?! 这形象差距也未免太大了吧! 叶洛内心疯狂吐槽,这简直比说裴淮是会跳舞的舞姬还要离谱。 但......若这薛三娘没见过寇文官,绝无可能知道宁京之事,更不可能知道他们认识寇文官这个人。 这一点全然做不得假。 薛三娘似乎很满意叶洛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的震惊,嘴上却继续风情万种地说道:“......等秀才老爷咱们从仙山道观回来,若是得空,定要来奴家那寒舍坐坐呀~虽无好茶好酒,但粗茶淡饭,也能解乏呢~” 掌心字迹再变: 【寇文官笃定尔等途经必管此事。留尔画像,故一眼认出。彼已先行潜入他村祈愿会,料已先一步混入普罗真教内。届时我与尔等同往,见面便知真伪。】 画像?叶洛心中一凛,这寇文官准备得如此充分? 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这位姿容绝世、眼神却深邃如潭的农妇。 这位看似浪荡的村妇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能与神秘的虬髯客相识,能在这被邪教控制的村庄里看似安然无恙......这个女人,水深得很。 同时,他也再次刷新了对寇文官的认知。 本以为只是个颇为投缘、有些见识的市井豪侠,没想到竟是佑京书院的人,而且似乎早已布局要对付这普罗真教。 自己之前,还真是有些小看了天下人。 周沐清在叶洛背后,虽然看不到两人具体在写什么,但能感觉到叶洛身体的细微变化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 她强忍着把那“狐媚子”爪子剁掉的冲动,银牙暗咬,粉拳紧握,只能拼命告诉自己:他们在干正事!在干正事!等这事完了再算账! 可是那酸溜溜的感觉,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就在这时,那名左侧的蓝徽接引者处理完了大部分村民,带着两名灰徽信徒,朝着叶洛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三位被天尊选中的有缘人,请随我来。时辰不早,该准备启程,前往仙山觐见教宗大人了。” 中土神州,大宁王朝,神京城。 矗立于中土神州之上,承载大宁王朝万世气运的神京城,并非凡力所能想象,它是匍匐在大地上的洪荒巨兽,是汇聚了上古人族智慧与力量的永恒奇观。 任何初次目睹它的人,纵使是云游四方的仙家子弟,也会在第一时间被那纯粹由世俗凡人一砖一石垒砌而成的磅礴气势所彻底碾压、心神震撼。 其“大”,已非“广阔”二字可以简单形容。 一道高耸入云、蜿蜒如龙脊的城墙,将一片近乎无边无际的疆域囊括其中。 坊间有言,若是有一寻常凡人,想要从城西南闹市之角,徒步疾行至东北之隅,即便不眠不休,也足足需耗费将近两日光阴。 就这样的规模,已远远超过城池应有的面积,简直近乎一国。 而在这巨兽般的城市正北,居于天下之中轴、俯瞰八方风云的,便是那煌煌天威凝聚之所——大宁皇城。 它独自便占据了神京城近乎五分之一的辽阔面积,朱墙金瓦,层叠殿宇如连绵的山脉,其内宫阙何止万千,气象森严,仿佛自成一方世界,是大宁王朝权力与天命所归的象征。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本就是人间极致的皇城深处,于其西北方位的皇家禁苑之中,竟真真切切地容纳着一座巍峨耸立、云遮雾绕的天然山峰——羽化山。 此山不仅是皇城禁地,终年有最精锐的御林军重兵层层把守,戒备森严,它更是整个大宁王朝,乃至九州天下的精神图腾。 传说中,此地乃九州第一位人皇、大宁开国始祖贞元皇帝功德圆满、踏碎虚空、羽化飞升之地,整座山哪怕千余年过去,依旧弥漫着不朽的神圣与传奇色彩,令凡人不敢仰视,即便是脱俗的仙家大宗,亦心向往之。 神京的天际线,则由两座刺破苍穹、探入云海的至高建筑所主宰。 其一是司天监的观星楼,塔身孤直,犹如一柄测量天意的巨尺。 楼下十层,乃是司天监官员与莘莘学子推演历法、研修奥义之所,人声尚可及。 而自十一层始,便渐入云霄,非有缘人或身负通天修为者不得登临,因为那是监正大人观测星辰运转、窥探天道玄机的秘所,凡人只能仰望其神秘剪影。 另一座,则是屹立于羽化山巅的皇城天阶。 乃是第二代御启帝延请世外仙真,动用莫测仙法,硬生生于山脊之上修筑而起的天际通途、登天阶梯。 它与观星楼遥遥相对,皆高耸入云,以至于地上的世俗凡人根本无法凭肉眼分辨出这两座神迹究竟孰高孰低,只能感受到它们共同散发出的、凌驾于凡尘之上的磅礴威压。 纵观神京城之格局:皇城居中正北,威压全城;其两侧有宽阔水道如碧玉带般环绕流淌,既作拱卫之势,亦显灵秀之美。 皇城左右,皆是勋贵府邸、宗室庭院,鳞次栉比,彰显天家贵胄之气派。 巨大的城市西南区域,是沸腾的人间烟火,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商贾云集,百姓安居,喧嚣声浪几乎要冲破云霄,那是神京活力奔涌的心脏。 而城东南,则肃立着王朝运转的庞大中枢:神京府衙威严,六部衙门林立,太常寺、鸿胪寺、督察院、大理寺、翰林院、光禄寺、太仆寺、国子监、四方馆......无数掌管着帝国方方面面的官署机构汇聚于此,飞檐斗拱间流淌的是难以企及的权力与律法。 更有一座连接凡俗与超然的仙家渡口隐现其间,偶尔有霞光异彩冲起,遮天蔽日的渡船经过,提醒着人们此地方是真正的红尘仙界交汇之地,气象万千,浩瀚无垠。 整座神京城,便是这样一幅展开的、用秩序与梦想绘就的宏伟画卷,非巨笔浓墨不能形容其万一。 第263章 重德皇帝周梓瑜 已然入夜,御书房内,仍然灯火通明,南海进贡的龙涎香在紫金瑞兽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宁神定魄的淡雅气息。 这里的奢华是内敛而厚重的,紫檀木雕花的书架顶天立地,其上并非金玉玩器,而是塞满了各类典籍孤本、山河图志。 地上铺着完整的北皑皑州玄甲城特产雪熊皮毯,柔软无声。 梁柱皆用最上等的金丝楠木,即便降低了装饰标准,不去刻意镶嵌宝石美玉,那木料本身温润的光泽与纹理,以及历经岁月沉淀的王者气度,也足以让任何踏入此地的人心生敬畏。 须知,眼前这般气象,竟已是这位皇帝陛下厉行节俭后的结果。 新皇周梓瑜甫一登基,尚在冲龄,便做了一件令内务府和宗室瞠目结舌的大事——他亲自审阅宫中每一笔用度,下旨将一切装潢陈设、仪仗规制、后宫衣着、金银首饰、乃至每日餐食的标准,全都重新厘定,大幅降低了等级和花费,去奢从简,砍掉了所有他认为不必要的浮华开销。 内务府当初递上来的单子,被他用朱笔删改得面目全非。 然而,大宁王朝积攒千余年的底蕴实在过于雄厚,即便被他如此大刀阔斧地削减,这皇宫大内,这天子书房,其所呈现出的气象,依旧远超寻常王侯公卿的想象,绝非“简朴”二字可以形容。 曾有近臣私下进言,言及陛下是否过于苛待自身,有失皇家体面。 周梓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却已投向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各地奏报,平静道:“朕已减少了宫中七成用度,省下的银钱可充边饷,可赈灾民。但我大宁亿兆子民之福祉,天下州郡之兴衰,岂是因朕一人再节衣缩食、多用些粗瓷瓦罐就能决定的?国之根本,在于吏治,在于民生,在于军备,而非天子寝宫是否镶金嵌玉。这些表面功夫,适可而止便好。”一番话,既显其务实,更见其格局。 自此,再无人敢非议此事。 镶金的宽大御案后,大宁王朝当今圣天子,重德帝周梓瑜正凝神批阅奏折。 重德帝周梓瑜,其能御极登临九五,本身便是一段千古佳话。 他的父亲,上一任仁乐帝,性情淡泊,雅好琴棋书画与修道养生,对繁琐政事与权力倾轧可谓深恶痛绝,甚至在位期间多次懒政,不上早朝,奏折更是全权由阁臣代劳。 而周梓瑜自襁褓中便显早慧,及至少年,更是聪颖绝伦,对经世治国之道有着异乎常人的洞察力。 年仅十三岁时,他于一次廷议中,仅凭旁听便精准指出了数位重臣在边疆策论中的疏漏与短视,并提出了数条令满朝文武瞠目结舌却又无可辩驳的长远方略,其眼光之毒辣、思虑之深远,震惊朝野。 仁乐帝目睹此景,非但未有被触犯的恼怒,反而如释重负,龙颜大悦。 他本就视皇位如枷锁,深感自己才德不足且志不在此,恐耽误国运。 见幼子虽年齿未足,却已展现出远超自己、甚至足以媲美开国雄主的雄才大略与沉静心性,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坚定。 不过旬月,仁乐帝便做出了一件震动九州、前所未有的大事——在庄严肃穆的大朝会上,当着皇室宗亲、满朝公卿的面,他力排众议,以“天授奇才,德胜于朕,当承大统以安社稷”为由,毅然决然地将至尊皇位,禅让给了届时年仅十三岁的太子周梓瑜。 此举石破天惊,古之罕有。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至尊之位与如山重任,少年周梓瑜的反应再次令所有人意外。 他并未如寻常孩童般惶恐推拒,也未表现出过度的兴奋,只是平静地出列,跪受玺绶,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眸子勇敢迎向父亲与群臣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儿臣,谨遵父皇之命,必竭肱骨之力,不负江山,不负黎民。” 其从容气度,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又仿佛天生便该属于这九龙金座。 自此,年仅十三岁的周梓瑜登基为帝,次年改元“重德”,甫一即位,便雷厉风行,大行仁政,革除弊病,生生将已有沉暮之气的大宁王朝焕然一新,开启了属于自己的盛世华章。 而如今,这位重德帝早已年过而立,但因秉承皇帝必踏上修仙路的祖宗礼法,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痕迹,反而赋予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近乎仙逸的俊美。 他的面容线条柔和却不失英气,肌肤莹润如上好的羊脂玉,在灯火下泛着淡淡光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低垂的眼眸,睫毛长而浓密,如同蝶翼般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抬起时,其内里深邃若寒潭,仿佛能洞彻人心。 鼻梁挺直,唇形极好,小巧而饱满,是天然的粉嫩色泽,此刻因专注而微微抿着,平添了几分禁欲的威严。 一头乌黑长发并未戴繁复的帝冠,仅用一根剔透的龙首白玉簪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更显得脖颈修长,风姿清绝。 他身着一件黑底金丝便装龙袍,并非大朝会时的隆重衮服,但依旧尊贵无比。 黑色的绸缎为底,上用纯金丝线绣出繁复的云海蛟龙纹,龙形矫健,隐于云中,虽不张牙舞爪,却自有一股内敛的磅礴之气。 随着他手腕移动,袍袖上的金纹在光线下流淌,暗影浮动。 他手中握着一支御笔,笔杆是温润沁手的千年暖玉,笔毫乃大宁极北雪原玉貂项间最柔软的一撮毫尖,染墨均匀,下笔如有神助。 而他腕下那方砚台,更是了不得。 这方砚台色泽古拙,呈深紫色,乃是御案上,乃至整个御书房最贵重之物。 是其父仁乐帝当年不惜重金,并搭上了一份极大的人情,才从超然物外的治学书院现任院长手中求来的宝物,作为年少时重德帝的及冠礼物——一方孕育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瀚海苦石文运砚。 此砚无需刻意保养,自身便时刻散发着温和醇厚的文运清气,能静心凝神,助长智慧,研磨出的墨汁书写文字,据说能千年不褪色,虫蚁不近。 仁乐帝自己不喜政事,却将此等重宝送给了儿子,其意不言而喻。 第264章 奏折与山水奏折 周梓瑜在一封封奏折上运笔如飞,不止是简单的朱笔红批,更在奏折的字里行间写满了自己的思考、质疑与决策依据,笔墨间透着一股与他精致容貌截然不同的、乾纲独断的强韧力量。 整个偌大的御书房内,也仅仅有两人。 除他之外,便只有一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官静立一旁。 她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容貌秀丽不施半点粉黛,此刻正垂眸专注地研墨,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打扰了面前这位圣天子的思绪。 这位女官的工作也不仅是研墨,更负责将所有奏折先行初阅,分出轻重缓急,甚至比如一些不太重要的请安折子,她便会模仿周梓瑜的笔迹直接批复。 按照宫中规矩,皇帝身边必有贴身太监随侍,但此刻,那位侍奉过三代帝王、已是老态龙钟的大太监,早就被“请”到了紧闭的御书房门外。 老太监年事已高,正靠着冰凉的门框,微阖双目,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侍立在不远处、他的义子小太监看得心急如焚,既想提醒义父此举乃是御前失仪,又深知这位三朝老宦的地位与脾气,更怕动静大了反而惊扰了里面的陛下,只得屏息凝神,提心吊胆地守着。 整座御书房都沉浸在静谧中,只有偶尔的书写声,以及大太监偶尔浅浅的打呼声传进殿内,重德帝也只是微抬眼睑看了眼殿门,没有什么表示。 女官拿起一封刚由通政司送来的奏折,快速浏览后,那双好看的柳眉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轻声禀报道:“圣上,太上皇他老人家,又来命人通过兵部呈递奏折,催促追加修建‘北境城’的款项了,还有北境戍边扩军的军费开支。这次奏折的落款是兵部尚书韦德。”她特意强调了“命人”和“通过兵部”二字,点明这并非太上皇直接下旨,而是以这种方式施加影响。 周梓瑜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正在批阅的那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折上,头都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批。北境城关乎边防,当建。扩军亦是父皇深思北境局势后的考量,军费自然也该拨付。” 女官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意外陛下这次答应得如此爽快。 要知道半年前那一次同样的奏折,由工部左侍郎梅开民呈上来,可是让这位圣天子看都没看一眼就打回去了。 但紧接着,周梓瑜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不过,你要在批注中写明,令兵部与工部联合,就北境城修建及扩军一事,共同呈递一份详尽的预算奏折上来。朕要看到具体到每一段城墙、每一座营垒、每一名新兵安家饷银、每一粒军粮来处的花费核算,一砖一瓦,一分一厘,都要有据可查,分毫不差。届时报上来,朕再看,再批。” “喏。”女官瞬间明了,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敛去。 她应声称是,提起笔架上那另一支玉笔,蘸饱了朱墨,在一旁的空白批条上落笔。 那字迹,无论是形体的间架结构,还是笔墨间的神韵气度,竟与周梓瑜御笔亲批的一模一样,足以假乱真。 “说起北境城...虞子,近日可有北疆方向呈来的山水奏折?”周梓瑜批完手中那份关于漕运改良的奏章,并未抬头,一边展开下一份奏疏,一边分心问道。 他口中的“山水奏折”,乃是区别于普通官员上奏所用的黑匣、红封、黄绫奏本的特殊存在。 此等奏折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白色,质地非纸非帛,触手生凉,极为坚韧。 其上以金、黑、红三色描绘着繁复而古老的云纹、水波与山岳图样,这不仅是一种装饰,更蕴含着特殊的灵韵。 唯有受王朝敕封、记录在册的各地山水神只,方能以此形制,将其辖境内的异常动静、地脉变迁、妖魔踪迹,或是有需直接上达天听的祈请,越过层层官僚机构,直呈御前。 这是连接世俗皇权与山水神只的一条隐秘而重要的纽带。 侍立一侧的女官虞子对此问似早有预料。 这些特殊的奏本,她每日都会优先整理,岂会轻忽。 “回陛下,”她声音清晰柔和,“老城隍杨溪生确有奏报抵达。奏称他与余泉二神已依旨抵达北境城。只是......”她稍作停顿,“北境城隍庙宇尚在夯基建制,他们的金身法像受北地风雪所阻,转运亦需时日,目前尚未能完全归位,神通难免受限。” “嗯。”周梓瑜应了一声,此刻他才展开新奏折,目光扫过其上文字,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似是看到了什么棘手或欠妥之处,然而出口的话语却依旧围绕着前事:“批注过去:朕念其初心非恶,惩处之余亦予戴罪立功之机。北疆苦寒,局势复杂,望彼等恪尽职守,莫负朕望,亦莫负此地山水生灵之托付。若再疏失,定不姑息。” “遵旨。”虞子即刻取过一份空白的山水奏折,再次素手执笔,流畅书就御意。 写罢,她指尖轻扬,将那奏折轻轻一甩。 只见那白色奏折并未落地,而是无风自动,周身三色纹路微微一亮,旋即化为一缕淡青烟霞,轻盈地穿透紧闭的窗棂,仿佛虚化无形般,瞬息不见踪影。 这缕青烟并非漫无目的地飘散,而是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直接投向距离神京城最近的一处“山水驿站”。 这些驿站并非凡人可见的砖瓦建筑,而是设立于名山大川灵脉节点之上的特殊法阵节点,由当地小神或精怪看守维护。 青烟投入驿站法阵,其蕴含的信息与皇权气运便被法阵捕获、增强,旋即化作一道更迅疾的灵光,沿着冥冥中由山川地脉与王朝气运共同构筑的无形网络,射向下一个节点。 如此循环往复,一驿传一驿,借助遍布九州大地的山河灵脉之力,其速远超凡人想象的极限。 往往一夜之间,源自京师的批复便能跨越千山万水,抵达哪怕是最为偏远苦寒的北疆或南荒。 第265章 苏五 就在虞子想要将下一份加急军报呈上御案时,书房内异香乍起,一缕娇艳的粉色烟霞凭空涌现,旋转凝聚间,一道身着绯红长裙的窈窕身影已慵懒地倚靠在旁侧高大的紫檀木书架旁,信手抽出一本古籍,漫不经心地翻动着,笑声轻灵又带着几分戏谑:“哎呀呀~这般星辰寥落的时辰,我们勤政的小梓瑜竟还在与这些繁琐奏章较劲呢?我还以为,你早该温香软玉在怀,伴着那位倾国倾城的王后娘娘共赴巫山,好梦沉酣了呢~” 周梓瑜闻得此声,非但无半分愠怒,反而立刻放下手中朱笔,起身快步绕出御案,面向来者,极为恭谨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琼华派剑礼。 此乃大宁皇室祖制,由开国贞元皇帝亲定:凡周氏皇嗣,一旦被立为太子,必力求拜入“琼华派”修行,或得“文庙”文脉认可。若两者皆无缘,则自动失去继位资格。 一代一代沿袭至今,已逐渐变成先寻仙缘、后定储君的不成文规矩,以免再有立太子后无仙缘傍身的尴尬处境。 “梓瑜,见过师尊。”他垂首执礼,语气谦恭。 “呸呸呸!”那红衣女子顿时跺脚嗔怒,将手中书册“啪”地一声按回书架,“小梓瑜眼睛花了不成!睁大眼睛瞧仔细了,我可不是那老妖女本尊!” 周梓瑜这才抬头,目光在她艳光四射的脸上停留片刻,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原来是苏五前辈驾临,梓瑜一时眼拙,失礼了,还望前辈勿怪。” “这还差不多~”苏五嫣然一笑,甚是满意。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身形倏然化作一抹粉色烟云,下一刻已俏生生地立在御案之侧,伸出纤纤玉手,极自然地拍了拍周梓瑜的头顶,举动亲昵却又带着几分长辈对待晚辈的调侃意味。 周梓瑜直起身,对此等逾越之举似乎早已习惯,反而微笑着引她一同在宽大威严的龙椅上坐下:“苏五前辈许久未曾入宫了,今日突然驾临,想必不是专程来取笑梓瑜的吧?可是有何要事?” “怎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这九五之尊,尝尝你宫里的好茶点心?”苏五巧笑倩兮,眼波流转间,已随手拿起御案上刚刚被周梓瑜蹙眉阅览的那份奏折。 “可以,当然可以,虞子,去御膳房命人准备些槐糕甜茶之类的...”重德帝刚要命贴身女官去准备些苏五喜欢的吃食。 “不用了,小梓瑜,我说两句话就要离开。”苏五打断了周梓瑜的话,把奏折摊开在御案上仔细看了起来,“咦?试行新商税?......分级累进之制?”她迅速浏览了几行,红唇微启,“你方才皱眉,是觉得此策不妥?” “正是,”周梓瑜点头,谈及政事,神色转为专注,“分级课税,看似公允,依商户规模大小课以不同税率,能减轻小商贩负担。然则执行起来,漏洞极大。如何精准划定等级?其中可操作空间甚广,极易滋生贪腐,令胥吏有敲诈勒索之机。且大商户必有手段拆分产业、隐匿收入以规避高等税率,最终恐税收未增,反而扰民伤商,败坏吏治。朕以为,不如定额与稽查相结合,看似粗犷,实则更不易被钻营。” 苏五听罢,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奏折上的文字,笑道:“小梓瑜你所虑,自是老成谋国之言,着眼于吏治现实与执行之弊,确有其理。但你可知,为何仍有有识之士提出此议?”她不等回答,便继续道,“定额之税,固然简单,然则失之僵化。丰年歉年,行情起伏,皆按固定税额征收,对于本小利薄、抗风险弱的小商小户,有时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分级之制,若能设计得当,监察有力......”她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梓瑜一眼,“譬如以其店铺规模、雇工数量、过往数年平均营收等相对难以作伪的指标综合定级,虽不能完全杜绝弊端,却实能起到‘削峰填谷’之效。让巨贾多分担些国用,令升斗小民得以喘息,藏富于民,方是长久之计。这其中蕴含的,可是一丝‘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的意味哦?非是简单的算术题。” 周梓瑜闻言,面露沉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起来:“前辈此言......是从滋养民力、调和贫富的根子上着眼。然则‘监察有力’四字,谈何容易。纵观九州,能彻底杜绝贪腐、明察秋毫的吏治,几近理想。或许......可先择一二富庶且民风相对淳朴之地,比如,杭北城或者扬春城之类的地方,做极小范围的尝试?设定极严格的监察条款和极高的违规成本,看看实效究竟如何,再论推广?” 苏五掩唇一笑:“咯咯~这就对了嘛。但我不过提供山中人的一点浅见,见天地万物,求个平衡罢了。具体如何决断,自然是你这位人间帝王需要权衡考量之事。利弊都已与你分说,最终如何定夺,自是依你。”她轻轻将那份奏折放回周梓瑜面前,显然对这个话题已告一段落。 “不过呢,”她话锋一转,神色稍稍正经了些,“我此番前来,倒主要不是为了与你探讨这商税增减。而是替你那位琼华派的掌门师祖传个话。” 周梓瑜的思绪立刻从税赋钱粮中抽离:“哦?掌门师祖有何法旨?” “是你琼华派那位新晋的真传弟子,按掌门暗中的安排,下山早已下山游历多时,再过不了多久就要赴你这神京城参加明年的神京城乡试,以及那春闱大比了。”苏五语气平淡,却抛下了一个重磅消息。 周梓瑜果然惊讶的问道:“您是说......门中传闻的那位,打破了琼华派千余年惯例,被掌门师祖亲收的男弟子?朕的那位......小师叔?”他语气中带着不确定,毕竟辈分攸关。 “没错,就是他,叶洛。”苏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不过嘛,你这‘小师叔’恐怕叫得未必那么理所当然。” 第266章 辈分高的吓人 周梓瑜再次略显困惑:“前辈此言何意?梓瑜虽因国事羁绊,未能久居山上清修,但名分早定,于琼华派中论资排辈,礼数岂可紊乱?” “非是不认你的名分,”苏五摆摆手,笑意更深,“只是据我那本体所知,若单论琼华派的辈分,你确该唤他一声师叔。可若追溯其文脉根源,牵涉到文庙那边某些极古老的传承......细细算起来,你或许该尊称他一声‘祖师爷’才对。” “祖......祖师爷?”周梓瑜纵然身为帝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也被这骇人的辈分差距震得一时失语,俊俏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苏五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却不给他细细消化的时间,紧接着又抛出一事:“对了,前些时日,杨肖月上柱国那枚许久未曾动用的御赐金腰牌,是你做主发还给她的吧?” 周梓瑜闻言,勉强从“祖师爷”的冲击中拉回思绪,点头道:“是。那日早朝,杨师叔罕见亲临奉天殿,形色间似有急用,朕便知会内库,即刻取来交还了。不过那本就是她旧物,暂存内库而已,朕才没当回事,是有何不妥之处吗?”提及杨肖月,他语气保持着敬意。 “哎,也怪不得你,”苏五语气慵懒,“杨肖月急着讨回那令牌,便是为了叶洛。宁京故城城隍杨溪生与余泉水神被骤然褫夺神位、打落尘埃之事,你可知晓?便是叶洛游历之时,持那金腰牌所为。”她简要将叶洛为查清连环命案,以雷霆手段处置二神的经过说了一遍。 周梓瑜虽然早已通过山水奏报知晓此事结果,但此刻听闻其中细节,尤其是联想到叶洛那复杂得吓人的辈分和背后的深意,不由得对这位尚未谋面的“小师叔”或“祖师爷”的魄力与手段,生出了更深的惊叹和疑虑。 “所以,苏五前辈此番前来,是希望朕在即将到来的乡试和春闱之中,对这位......叶洛,予以些许关照?”周梓瑜试探着问。 面对这些修为通天、心思玲珑的山上前辈,他纵有治国万般手段,身负雄才大略,有时也觉其行事如天马行空,难以揣度。 尤其是自己这位有万千化身的师尊,和那位老书虫先生。 “哦,那倒不必,”苏五摇头,语气笃定得就像是在介绍太阳是从东边升起一样,“以他的学识根底,若愿认真下场考试,状元及第当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舞弊之事,徒辱没他而已。” 周梓瑜再次面露讶色。 他对琼华派门人的神通有所了解,但对其经世学问的造诣却知之不深,听闻如此高的评价,难免惊异。 “那位掌门法旨的真正意思是,”苏五神色稍正,传达着法旨,“待他金榜题名,高中之后,不必按常例授予翰林院修撰之类的重要职衔,也不必留在京中重点栽培。”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周梓瑜的神情,继续道:“可在六部或九卿衙门里,随意择一不甚起眼的实缺或闲职,让他挂名历练一段极短的时日,走个过场。然后便寻个由头,将其擢入内阁,授一虚衔,令其名录于阁臣之列便可。待天地气运认可他与你这大宁王朝之间,有了这么一份名正言顺的‘君臣因果’牵连之后,便可放他离去,回归仙山。此事便算了结。” 周梓瑜与侍立一旁的虞子闻言,皆是默然。 这番话背后的深意,他们稍作思考便已明了——这趟所谓的游学赶考,并非真的要叶洛入仕治国,不过是让这位身份特殊的掌门真传弟子在红尘俗世中走一个圆满的过场,了结一段必须的因果。 而那象征性的入阁经历,更像是琼华派给予大宁王朝的一份形式上的“缘法”恩赐,以示这仙家大宗对皇权的某种认可与联系。 沉吟片刻,周梓瑜心中已是了然。他再次起身,面向苏五所代表的琼华派掌门意志,郑重执剑礼:“梓瑜,谨遵掌门师祖法旨。”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算是默默接受了这场“交易”。 苏五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身形又开始逐渐化作缥缈的粉色烟雾,语气重新变得慵懒而戏谑:“嗯~这才乖嘛。话已带到,糕点甜茶下次再吃咯,小梓瑜继续熬夜批你的奏折吧,当心年纪轻轻就掉了头发,那可就不俊俏了,咯咯咯......” 笑声犹在御书房内回荡,那团粉色烟雾已倏然收缩,继而彻底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缕不同于龙涎香的异样花香,很快也被房内龙涎香的气味所吞没。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虞子悄然上前,将方才被苏五动过、写有商税探讨的那份奏折轻轻合上,放到需皇帝再次审阅的那一叠中。 她敏锐地察觉到,陛下虽然面色如常,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光芒却比先前更加锐利了几分,显然那位苏五前辈带来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位即将到来的“叶洛”的消息,在他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周梓瑜重新坐回龙椅,指尖又一次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琼华派真传、文庙祖师级辈分、与杨师叔的交集、褫夺神位的魄力、还有掌门师祖那看似放任实则深意的安排......这些碎片在他这位善于总揽全局、权衡利弊的帝王脑中飞速组合、推演。 “虞子。”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传朕口谕至礼部与翰林院,明年神京城乡试以及后年春闱,一应事务需格外谨慎,所有考官、阅卷官名单及流程,最终需报朕亲自过目。另,着吏部将近年候缺、尤其是六部及各寺监中低阶实缺的名录整理一份,尽快送来。” “喏。”虞子立刻应下,心中明了,陛下这是开始为那位尚未抵达神京,却已牵动多方视线的“叶洛”提前布局了。 虽说不必舞弊,但确保科考绝对公正,以及思考其后如何“随便”安置,再“顺理成章”地让其入阁走个过场,都需要提前铺垫。 第267章 山路旖旎 周梓瑜深吸一口气,将那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重新拿起了朱笔。 无论山上仙家有何等谋划,他首先是这大宁王朝的皇帝,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才是他当下最紧要的职责。 然而,他刚批阅了不到两行字,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老太监略显仓惶的低声阻拦:“哎呦,韦尚书,陛下正在批阅奏折,吩咐了不许打扰......您这......” 紧接着,一个洪亮中带着难以掩饰焦急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陛下!臣兵部尚书韦德有紧急军情奏报!北疆八百里加急!” 御书房内的静谧被再次打破。 周梓瑜握笔的手一顿,虞子的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 北疆加急军情,绝非小事。 周梓瑜眉头微蹙,沉声道:“让他进来。”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只见兵部尚书韦德官帽微斜,额角带汗,甚至来不及整理有些凌乱的官袍,手中高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赤羽的火漆军报,疾步闯入,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 “陛下!北境紧急军报!玄鹰斥候发现大规模妖族骑兵异动,正向我新筑的北境城方向运动!恐有大规模叩边之险!” 巨大的镀金辇车在村与村之间的官道上艰难地挪移了一整夜。 叶洛、周沐清、薛三娘三人被安排并肩坐在车辕上,双眼被厚实的黑布蒙住,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山风凛冽,带着接近寒冬腊月凌晨特有的阴寒湿气。 这种简单的蒙眼自然难不倒感知力记忆力都远超常人的叶洛。 他的心神高度集中,默默记录着每一次转弯的方向和角度,估算着每一段路行进的速度和时间。 车队速度极慢,就好像不是在赶路,而是在一路缓行,接受着各村镇百姓的顶礼膜拜。 直至后半夜,车速明显变得更加迟缓,开始沿着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宽阔且坡度平缓的山路向上攀登。 寒气愈发浓重,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种不属于自然寒冷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叶洛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周沐清的细微颤抖。 他自然是知道,这位金丹期的纯粹火灵根周大仙子寒暑不侵,真气运转便可驱散严寒。 但他更知道,她天性怕黑,更畏惧这种源自阴秽之地的诡异阴冷。 叶洛沉默地伸出手,摸索到周沐清冰凉微颤的手,轻轻握住。 周沐清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抽回手,体内金红色的灵力几乎要本能地反击。 但下一刻,一股温润清冽的灵气,顺着叶洛的手掌缓缓渡入她的经脉,如同暖流般驱散了那萦绕不去的阴寒与恐惧。 于是她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任由叶洛将她的手拉起,环在他坚实的臂弯上,并将她的头轻轻按靠在自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能带来安全感的肩膀上。 周沐清轻轻咬了下唇,没有抗拒,甚至下意识地往他身边又靠了靠,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先前那点因为薛三娘而生的闷气,似乎也被这无声的守护冲淡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悄然滋生的依赖。 坐在另一边的薛三娘,这一路上都很安静,蒙着眼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此刻,她却好像能透过眼罩“看”到叶洛二人的动作一般,忽然轻笑一声,也挪动身体,柔软的身躯紧紧贴靠在叶洛另一侧,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挽住了叶洛的另一条胳膊。 叶洛整个人身体一僵,心中暗道不好。 薛三娘的动作大胆而直接,她几乎是将叶洛整条胳膊都深深地、紧密地埋入了她那傲人饱满的“真理”之间。 那惊人的柔软和弹性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温软馨香。 她整个人更是如同没有骨头般,软软地倚靠上来,脸颊几乎要贴上叶洛的肩颈。 叶洛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血液轰地一下往上涌。 他下意识地就想用力把胳膊抽出来,以他身为“炼气二阶大修士”那远超普通凡人的力气,本应轻而易举。 然而,薛三娘那双看似纤柔的手臂却死死箍着他的手臂,非但没让他挣脱,反而就着他的挣扎力道,让他的手臂在那深不见底的柔软沟壑间更剧烈地摩擦了几下。 “嗯~”薛三娘发出一声极其暧昧、带着颤音的娇呼,在这寂静的凌晨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书呆子!”周沐清精准的第六感瞬间警铃大作,她猛地抬起头,虽然蒙着眼,却准确“瞪”向叶洛另一侧的方向,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警惕,“什么声音?!是不是那狐媚子又勾引你了?!”说着,她就要把手从叶洛臂弯里抽出来,去扯脸上的眼罩。 叶洛暗道不好。 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赶紧一边连声安抚:“没事!没事!可能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一边艰难地用被薛三娘死死挽住、深陷“囹圄”的那只胳膊,努力带动手臂,强行将周沐清想要抽离的手又按回了自己臂弯里,不让她乱动。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薛三娘得寸进尺,湿软温热的唇瓣顺着叶洛的肩膀悄然上移,更加亲密地贴上了他敏感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若游丝却又无比清晰的嗓音低语: “别忘了哦,秀才老爷~还欠着奴家一个大人情呢......对债主,可不能这么冷淡呀~” 那窃窃私语带着温热香甜的气息,如同羽毛般搔刮着叶洛的耳廓和心尖,让他整个耳朵乃至脖颈都瞬间红透,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 可是这人情......他确实欠下了。 昨夜为了安顿王砚,总不能让他再厚着脸皮回明显心怀愧疚的刘婶家,以免节外生枝。 正是这位薛三娘,“慷慨”地借出了她家闲置的厢房钥匙。 叶洛几乎能想象到,王砚兄今夜之后,在那群长舌村妇口中,风评会被害成什么样子......哎......只是想想就替王砚感到胃疼。 第268章 深山道馆 于是,叶洛只能维持着这个看上去“左拥右抱”,实则冰火两重天的尴尬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右边是深不见底、温香软玉的致命诱惑,左边是虽然规模稍逊但同样柔软馨香、并且带着浓浓醋意和依赖的青春气息...... 但是他不敢动,这简直是甜蜜又痛苦的刑罚。 好在,这令人血脉偾张又提心吊胆的“刑罚”并未持续太久。 哪怕队伍是以龟速前进,在叶洛心中默数到将近寅时之际,辇车也终于靠在路边一顿,在山道某处停了下来。 驾车的那两名蓝徽接引者率先跳下车。 脚步声靠近,他们摘掉了叶洛三人脸上的黑布眼罩。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三人微微眯了下眼。 叶洛几乎是瞬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一下将两条胳膊从左右的“温柔陷阱”中猛地抽了出来。 动作之快,书生青衫袍袖甚至兜起了风声。 “嗯~”薛三娘再次发出一声婉转的嘤咛,就好像真的被他那粗鲁弄疼了,媚眼如丝地瞥了他一眼,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嗔怪。 重获光明的周沐清第一时间就狐疑地看向叶洛,又警惕地扫了一眼旁边脸颊泛红、眼神暧昧的薛三娘,最后目光死死锁定了叶洛那通红未褪的耳朵和略显慌乱的侧脸,杏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质问:你们刚才到底在干嘛?! 叶洛权当没看见,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景象上。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平台之上,像是将某处山头削平而成。 正前方,矗立着一片规模宏大的木质建筑群,飞檐翘角,层楼叠榭,在凌晨熹微的晨光和未熄的火把映照下,显出一种森然肃穆的气象。 建筑风格并非传统的道观,更像是一座融合了宫殿与祠庙特征的巨大“道馆”,尤其是中央那座最为高耸庞大的殿宇,门楣上似乎悬挂着匾额,但距离尚远,看不清字样。 整个道馆被高大的围墙环绕,气氛沉寂,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和......冷清。 那队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铁甲的白袍护卫,以及那名“先觉者”,在辇车停稳后,并未停留,在一名接引者的引领下,径直通过高大的门楼,进入了道馆深处,消失不见。 那名一路上负责驾车的、气息平平的蓝徽接引者,则走到辇车旁,打开一个暗格柜门,从里面捧出三叠折叠整齐的白色衣袍——样式与那些白袍“内修”、“外修”教众所穿的一般无二。 他走到三人面前,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的微笑,将白袍一一递出: “三位虔诚的、甘愿为无上天尊奉上一切的信众啊,”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既入我普罗真教道馆圣地,便已是天尊座下的同道中人。须谨记,”他先将白袍递给叶洛,“男修,日后需自称‘外修’。” 接着,他走到薛三娘面前,将白袍递给她:“女修,日后需自称‘内修’。” 最后,他来到明显一脸不情愿的周沐清面前。 周沐清皱着眉,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件白袍,胡乱地披在身上,宽大的袍子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了,更显得她身量娇小。 接引者似乎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换上圣袍,摒弃凡尘俗念。随我来吧,教宗大人已在等候。”接引者说完,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便朝着那巨大森严的道馆门楼内走去。 叶洛深吸了一口带着莫名压抑感的空气,与周沐清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已经熟练穿上白袍,胸前却尴尬的系不上扣子,气质也变得“温顺恭敬”起来的薛三娘,迈开脚步,跟上了那名接引者的背影。 跟随着那名蓝徽接引者,叶洛三人穿过了高大的门楼,步入普罗真教的道馆内部。 与外部看到的宏伟规模相比,内部的空旷和寂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这说有十几万教众的普罗真教,在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却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零星几个白袍信徒低头匆匆走过,对叶洛他们这些新来的“同道”也视若无睹,仿佛只是行走的躯壳。 空气中时刻飘散着浓郁的檀香味,却压不住那股不知是来自于深山,还是这教内本就有的阴冷气息。 接引者引着他们走向中央那座最宏伟的主殿。 殿门敞开,里面光线晦暗,只能隐约看到一尊极其高大的、镀金的神像轮廓,神像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显得神秘而压抑。 神像之下,设着一方蒲团。 一名身着繁复白色金边法袍、头戴高冠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蒲团前,似乎正在虔诚祷告。 听到脚步声,他也缓缓转过身。 映入叶洛眼帘的,是一张可以说是极具欺骗性的面孔。 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白净,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儒雅俊朗。 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温润平和,嘴角自然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悲天悯人、洞察世情的温和笑意。 单看这副卖相,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得道高人、慈祥长者,足以让人心生好感与信任。 “教宗大人,”接引者恭敬地躬身行礼,“新来的三位有缘人已带到。” 这位“教宗”目光温和地扫过叶洛三人,在周沐清和薛三娘惊人的容貌上略微停留了一瞬,却并无淫邪之意,只有一种仿佛欣赏美丽事物的赞叹,随即又恢复那悲悯众生的神态。 “善哉。”教宗开口,声音醇厚温和,语速适中,与他那副好皮囊相得益彰,让叶洛不禁暗自夸赞这教宗似乎真有些门道,“能得天尊垂青,亲自指引先觉者带你们来此,可见尔等心诚,亦是有大福缘之人。” 他缓缓踱步上前,如同一位关心晚辈的师长:“方才,先觉者已将三位的祈愿信封呈于老夫。薛娘子所求,乃是寻一安身立命之归宿,不再漂泊无依。周姑娘所求,乃是......嗯,家宅安宁,亲人康泰。” 第269章 净心苑 教宗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叶洛,又看了眼满脸通红的周沐清,显然略过了周大仙子信封里某些不可告人的内容,最后,他目光落在叶洛身上,“叶公子所求,更是心怀大善,愿身边之人皆好,甚至愿奉上全数家资,以积荫庇之力。此等发心,实属难得。” 他的话语听起来充满了理解和赞赏,就像是真的被他们的“虔诚”所打动。 叶洛面上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和“得遇明师”的激动神情,躬身道:“教宗大人谬赞了。晚辈只是深感世事无常,功德浅薄,唯有诚心信奉天尊,竭力奉献,或可改变一二。” 教宗满意地颔首,抚须微笑:“有此觉悟,善莫大焉。然......”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尔等心愿,皆非寻常。尤其是叶公子所求,泽被亲缘,广及友人,此乃大宏愿。非海量功德不可为啊。” 他目光慈和地看着叶洛,如同在看一块亟待雕琢的璞玉:“老夫观你三人,根骨清秀,皆是有慧根之人。只是......这功德积累,在外靠日行一善,终究缓慢。若要快速积累,达成心愿,非留在教内潜心修行、全力为天尊效劳不可。” “留在教内?”叶洛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 “正是。”教宗语气笃定,“在我仙山道馆之内,日夜聆听天尊教诲,参与法会,为天尊处理教务,传播教义,其所能获之功德,远非外界零星善行可比。譬如,在此虔心诵经一日,可比外界寻常善行十日之功。若能引荐新信众入教,功德更厚。若能......为天尊大业奉献资财,助我教广修殿宇,普度众生,那所得功德,更是浩瀚如海,足以快速涤清前世业障,充盈功德,届时莫说自身心愿,便是荫庇子孙十代,亦非难事。” 他话语充满诱惑,将“留在教内”与“快速积累功德”画上了等号,更是将“奉献资财”拔高到了“助天尊大业”的层面。 叶洛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无比向往”的神情,激动道:“竟有如此捷径!晚辈愿留在教内,潜心修行,积累功德!”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位教宗在说话时,眼神似乎不经意地多次扫过他与周沐清白袍内露出来的穿着配饰,尤其是在说到“奉献资财”时,那温和的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如同商人估价般的锐利。 他居然如此正大光明地在估算我们的“油水”有多大,叶洛心中冷笑。 周沐清也勉强学着叶洛的样子,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老神棍,骗钱骗得这么理直气壮,还一副为你好的样子。 薛三娘则低眉顺眼,一副全凭教宗做主的温顺模样。 “善!”教宗脸上笑容更盛,仿佛为又度化了三个“迷途羔羊”而欣慰,“接引者,带他三人去‘净心苑’安顿下来,好生照拂,讲解教内规矩。” “是,教宗大人。”蓝徽接引者躬身领命。 教宗又对叶洛三人温言勉励了几句“静心修行,早得福报”之类的话,便转身重新面向那尊高大的神像,继续他的“祷告”去了。 离开森严的主殿,接引者领着三人绕过几重殿宇,来到道馆后方一片相对低矮密集的建筑区。 一块斑驳的木牌挂在入口处,上面写着“净心苑”三个字。 一踏入其中,一股混合着汗味、体味、廉价檀香味和某种沉闷气息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是一怔。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大通铺式的房间,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仓库改造的宿舍。密密麻麻的简易床铺如同蜂巢般排列,中间仅用薄薄的布帘勉强隔开,根本谈不上任何隐私。 大部分“床位”都只有几尺见方,仅容一人躺卧。 此刻里面有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有,年纪大多在十几岁到四十岁上下,正是青壮年。 他们有的躺在床铺上睁着眼睛发呆,有的则盘膝坐着,嘴唇不断蠕动,念念有词,重复着某些教义口诀,眼神大多空洞麻木。整个环境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这就是静心修行之所?”周沐清忍不住低声惊呼,秀眉紧紧蹙起,“怎么感觉像是......像是......”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像是养猪场。”叶洛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这景象,确实像极了被圈养起来、等待宰杀的牲畜。 “嘘!慎言!”旁边一个正盘坐着念叨的中年男信徒猛地睁开眼,不满地瞪了他们一眼,语气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虔诚,“此乃苦修之地!我等肉身越苦,心志越坚,所得功德才越厚!尔等新来的,莫要口出妄语,玷污圣地!” 周沐清被噎了一下,气得翻了个白眼,但碍于身份,只能忍下。 接引者仿佛没听到这小插曲,面无表情地将他们引到角落里的三个空床位。 果然是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薄蒲团的最简易配置,彼此之间仅一帘之隔。 “此处便是三位今后的居所。”接引者语气平淡地交代,“每日卯时初刻晨钟响,于前院集合做早课,诵经祈福。辰时用早饭。巳时至午时或参与洒扫、值殿,或听从分配外出积攒功德。未时用午饭,午休片刻。申时午课,研习教义。酉时用晚饭。戌时晚课,忏悔静思。亥时熄灯就寝。沐浴洗漱皆有定时,男女分开,切勿逾越。” 他语速很快,如同背诵条文,说完也不管三人是否记住,又补充道:“望三位抓紧一切时机,积功累德,早日心愿得成。若有不明之处,可询问苑中资深同道。”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浪费时间。 接引者一走,周沐清立刻嫌弃地用手指戳了戳那硬邦邦的床板,压低声音对叶洛道:“这地方......真是给人住的?还有那教宗,看着人模狗样,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家底几何,我看他根本不是想帮我们完成心愿,就是想把我们榨干。” 第270章 君子藏器于人 叶洛示意她小声,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那些麻木念叨的信徒,低声道:“周仙子所言极是。他确实在试探我们的‘价值’。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这里几乎看不到老人和孩子,全是青壮年。所谓的‘积攒功德’,恐怕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他们隐约听到不远处两个刚换班回来的“外修”男信徒的低声对话: “......这个月在外做功的饷银又捐了一半,功德簿上应该能记上一笔了吧?” “嗯,执事说够了三百点。下午‘功车’去陈留县,那边有个大户想入教,我们去帮着布置法坛,还能再赚几十点......” “快点攒够五千点,就能求天尊赐下‘强身符水’给老娘了......” 功车?去外地?叶洛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邪教的活动范围和对信众的控制力,似乎比想象的更广、更深入。 正当他们低声讨论着这些发现时,一个高大魁梧、穿着同样不合身白袍的身影,出现在了“净心苑”的门口,略一张望,便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角落走了过来。 那人满脸虬髯,身材壮硕,即使穿着宽大的白袍,也掩不住一身彪悍之气。 正是他们在宁京城南市有过一面之缘,并被薛三娘提及的那位——佑京书院弟子,寇文官! 那虬髯汉子大步流星地走到叶洛他们的床位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就坐在了叶洛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就好像许久未见的挚友一般。 床板当场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叶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挤得只能往旁边挪,几乎和周沐清贴在了一起。 周沐清又往旁边缩了缩,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瞪了寇文官一眼,但碍于环境,没出声。 寇文官依旧是那副好像没看见的样子,嘿嘿一笑,蒲扇般的大手看似随意地在身边一挥。 一道无形的灵力波动如同水幕般悄然荡开,将他们四人所在的这个小角落笼罩起来,外界的嘈杂声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哈哈!隔音的小把戏,免得吵到旁人‘静修’。”寇文官搓了搓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江湖豪客模样,但眼神却锐利了许多。 叶洛看着他,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寇兄,薛......薛娘子说,你是佑京书院弟子?” 寇文官收敛了笑容,正色点头,抱拳道:“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寇准,字文官,确是佑京书院弟子,师承书院山主。之前在宁京城相遇,并非有意欺瞒叶兄,实乃书院秘法‘君子藏器于人’运转之故,气息收敛,形貌随性,还望叶兄海涵。”他这番话说得文绉绉,与他那彪悍的外形形成了巨大反差。 叶洛心中了然,难怪当初觉得他气质不俗却放浪形骸,就连自己也没察觉到他身上有灵气运转,原来是儒家秘法的遮掩。 于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目光又转向一旁巧笑倩兮的薛三娘。 寇文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道:“薛娘子的事,我也知晓,同样也是我有意留下她代为传话。她也确实并非普通农妇。她未过门的夫君,乃是我一位早夭的师弟,亦是书院俊彦。师弟病故后,薛娘子便定居于此,为他守墓......并非镇上那些长舌妇所言有什么几任夫君,那些都是污蔑之词。”他语气中带着惋惜和敬意。 叶洛闻言,看向薛三娘的眼神中不由得多了一丝歉然。 薛三娘却浑不在意,反而趁此机会,身子一软就要再次挤开周沐清,往叶洛身边靠过去,声音软糯:“奴家本就不在乎她们如何嚼舌根。在这朱仙镇,但凡是哪家汉子管不住眼睛看了奴家一眼,那些妇人也绝不会觉得是自家汉子的错,久而久之,便全是奴家的不是了。”她说着,已经成功挤占了叶洛身边的位置,手臂又自然而然地想要挽上来,眼波流转,吐气如兰:“不过嘛~奴家倒是真心喜欢秀才老爷这样白净俊俏、又知书达理的公子哥儿呢......” 眼看她的手臂又要攀上叶洛的胳膊,周沐清终于忍无可忍。 她探出手,一把揪住薛三娘后颈的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毫不费力地将她从叶洛身上“撕”了下来,提到一边,杏眼圆睁,怒视叶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书呆子!你为什么不推开她?!” 叶洛张了张嘴,看着周沐清那快要喷火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被拎开却依旧笑吟吟、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薛三娘,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像这种情况,他怎么解释都像是狡辩。 寇文官在一旁看得嘴角抽搐,赶紧干咳两声,把话题拉回正轨:“咳咳!说正事,说正事!” 他神色一肃,低声道:“我混进来这几日,大致摸清了这普罗真教的架构。除开普通教众之外,最底层的是所谓的‘讲义先生’,遍布开封府乃至周边州县,怕是有三四百人之多。他们每日走街串巷,看似免费‘讲义’,实则是在不断灌输那套‘前世因果、今生功德、福报兑换’的邪说,潜移默化,毒害甚深。” “往上,便是‘接引者’,约有两百人。这些人主要负责接引新人入教,但更重要的职责是‘看护’,实则就是监视所有正式教众。每次教众乘坐所谓的‘功车’外出,无论是做短工赚钱,还是跟着去宣扬教义,身边必然有接引者监视。” 说到这里,寇文官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我私下接触过一个已经心生悔意、却无法脱离的女内修。她说,这些接引者最主要的任务,其实是——敛财!” 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刚入教的信众,接引者会先用各种手段,或恐吓或蛊惑,让他们一次次地‘自愿’捐出身上所有的钱财。等钱被榨干后,就开始逼迫他们每日坐‘功车’出去‘积攒功德’。美其名曰是行善,实则大部分就是去给各地富户、商铺做苦工赚钱。” 第271章 信教?你用什么信教? “等到了发工钱的时候,” 寇文官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接引者就会用尽手段,几乎将工钱全部拿走。他们会说:‘教内为你提供了遮风挡雨的住所,一日两餐的饭食,这些难道不需要钱吗?’‘你已经入了圣教,要钱财这等俗物何用?苦修才能更快积累功德!’‘你捐得越多,功德越大,心愿才能越快实现!’” “那女内修曾经哭着说跟我说,她和她男人一起入教,辛苦一个月做牛做马,最后拿到手的钱,连给家里病重的老母亲买副最便宜的药都不够!想走?接引者把他们看得死死的,稍有异动,非打即骂,甚至威胁要‘请天尊降罪’,祸及家人!这群普通教众就像被圈养的牲口,不停地干活,产出的‘奶’和‘肉’,还要被这邪教一层层吸干!” 寇文官说到最后,声音里明显压抑着愤怒。 叶洛三人听得面色凝重,周沐清更是气得俏脸煞白,恨不得立刻就去把那些接引者揪出来暴打一顿。 寇文官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再接引者之上,是‘先觉者’,约有六十人左右。这些人主要负责对内对外的讲法,装神弄鬼,就是你们在朱仙镇见到的那种。然后是四十名护卫,都是修士,有的是雇佣来的,有的是被洗脑后真心信教的野修。再往上,便是所谓的‘小教义’两人,‘大教义’一人,以及最高的‘教宗’一人。据说这最初的四人,是真‘见过’那位虚无缥缈的‘无上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物天尊’,才创立了此教。不过我来了这些天,连个天尊毛都没见到。” “就实力而言,”寇文官总结道,“教内目前我明面上能感知到的修士,加上被蛊惑的野修,大概一百多人。金丹期最少两人,就是那群护卫统领中的一人和一位‘小教义’。其余或许还有隐藏的,但大致如此。” 听到这里,叶洛稍稍松了口气。 如果对方最高战力只是两名金丹期,那么以他们目前的阵容 ——已经进阶金丹四阶的周沐清、实力至少相当于元婴中期的纯粹武夫裴淮、金丹初期的儒家真传寇文官,再加上自己这个刚刚说话间突破到“炼气三阶大修士”的添头,甚至必要时可以尝试用上柱国金腰牌调动本地山水神灵......想要强行捣毁这个据点,救出被困教众,似乎并非难事。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叶洛立刻想起了之前与王砚讨论《盐铁论》时关于“治本与治末”的争论。 他缓缓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不对,寇兄,现在动手,并非上策。”叶洛低声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麻木念叨的,“我们就算此刻杀了那教宗,捣毁了这座道馆,又能如何?那三四百名散布各处的‘讲义先生’怎么办?那两百名负责监视和敛财的‘接引者’怎么办?那六十名擅长蛊惑人心的‘先觉者’又怎么办?” 寇文官脸上嬉笑之色褪去,换上了一副赞赏的表情,示意叶洛继续说下去。 刚刚说这些,也只是给叶洛一行人透个底而已,他既然选择进入普罗真教内部,当然也不是为了简简单单捣毁邪教那么一个小小的目的。 叶洛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沉重:“要知道,但凡这套‘前世功德-今生福报-奉献赎罪’的邪恶体系还在运转,只要还有一个教众深信不疑,那么杀死一个教宗,很快就会有新的‘教宗’被推出来。他们只需要换个更加偏远的地方,再拿起这套早已完备的骗术,就能轻易地死灰复燃,甚至变本加厉。我们今日之举,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藏得更深。”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们继续坑害百姓?”周沐清急道。 叶洛目光坚定起来:“我们要找到的,是这整个邪教体系的‘根’。是那所谓的‘天尊’是否真的存在?是那套蛊惑人心的教义最重要的漏洞在哪里?是他们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控制人心、敛取钱财的完整流程和证据。我们要做的,是连根拔起,是让天下人都看清其真面目,是让朝廷、让各大仙家宗门都有足够的理由和证据,将其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他的话语让寇文官眼中赞赏之色更胜,周沐清也陷入了沉思。 确实,对付这种深深扎根于愚昧和恐惧中的邪教,单纯的武力摧毁,效果有限。 就在四人低声商议之际,净心苑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又有一批外出“积攒功德”的教众回来了。 “张大哥,求求您了!行行好!就预支一点,一点就好!我娘她咳血了,再不吃药恐怕就......”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年轻男子,正死死拽着一名面无表情的蓝徽接引者的袍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寇文官小声说道,他就是李二狗,是前几月才被接引拉来的新教众,之前说的那个女内修的丈夫。 被他称为“张大哥”的接引者,身材干瘦,眼神冷漠,正是负责叶洛他们隔壁这片区域的张接引。 他用力甩开李二狗的手,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李二狗!跟你说了多少次!功德簿上清清楚楚,你这个月才攒了一百三十点功德!离兑换‘祛病圣水’还差得远!天尊的规矩岂能为你一人破例?” “可是......可是那圣水要五百点!我娘等不了那么久啊!”李二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着头,“我先预支一点这个月的工钱,然后去外面买副便宜药先顶一顶......求您了张大哥!工钱发下来您直接扣掉功德点也行啊!” “工钱?”张接引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那点工钱,够干什么?况且,教内供你吃住,哪一样不要开销?你那点工钱早就抵扣完了!还预支?你拿什么还?用心诚?用你的穷命吗?” 第272章 清除魔障 这话如同尖刀,狠狠刺穿了李二狗最后的希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情绪彻底失控,嘶吼道:“抵扣?!我一天干四个人的活!就换来那点猪食都不如的饭和这破地方?!你们这是吃人不吐骨头!什么狗屁天尊!什么功德!都是骗......” “放肆!”张接引脸色骤变,厉声打断他,“竟敢亵渎天尊!看来是业障深重,邪魔入体了!来人!给他清清心魔!” 说完他就后退一步,脱离开李二狗可能会攻击到的极限距离外,伸手一指。 话音未落,附近几名同样是接引者打扮、带着几个看起来格外狂热的教众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狰狞的“正义感”,对着李二狗拳打脚踢。 “打死你这信仰不坚之徒!” “敢骂天尊!找死!” “业障!全是业障!打醒了就好了!” 拳头和脚掌落在李二狗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周围大部分教众只是麻木地看着,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念诵教义更快了些,仿佛这样就能远离这场灾祸。 只有少数人眼中流露出不忍和恐惧,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叶洛眼神一厉。 周沐清气得浑身发抖,指尖金红色灵光隐现,就要不管不顾地出手。 寇文官的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看向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接引者和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强大气息。 就在一名壮硕教众抬起脚狠狠踹向李二狗脑袋的一瞬间。 “哎哟!”那壮硕教众突然怪叫一声,不知道脚下被什么东西猛地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还带倒了旁边另一个打人者。 混乱中,薛三娘惊呼一声,就好像被这场景被吓到一般,柔弱地向后一倒,“恰好”撞在了另一个正要挥拳的教众身上。 那教众被她一撞,拳头打偏,砸在了旁边的床柱上,疼得龇牙咧嘴。 “哎呀呀~诸位大哥息怒,息怒啊~”薛三娘趁乱挤进人群,用她那特有的、软糯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劝道,“这位李兄弟想必也是一时糊涂,惦记家中老娘病情,这才冲撞了天尊,罪该万死......可再打下去,万一打出个好歹,岂不是又损了咱们教内的清净福地?不如......不如让他回去好好静思己过,多诵经忏悔,或许天尊慈悲,还愿意给他娘一线生机呢?” 她这话看似在劝架求情,实则句句点出“打坏了人晦气”、“损福地”,又给了张接引一个台阶下。 张接引看着地上摔作一团的同伴和哭得梨花带雨的薛三娘,虽然他并不吃这套,但觉得话有点道理,又瞥了一眼周围那些虽然麻木但似乎也开始有点骚动的信众,皱了皱眉。 “哼!”他冷哼一声,踢了蜷缩在地上的李二狗一脚,“算你走运!有这位新来的内修替你求情!滚回去好好诵经忏悔!再敢有下次,定按亵渎天尊之罪,废了你的功德,逐出教门!” 李二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回了自己的床位,抱着头瑟瑟发抖,再不敢出声。 张接引冷笑一声,也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一场风波也就暂时平息。 净心苑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沉闷,但空气里却仿佛多了些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那些麻木的眼神底下悄悄流动。 叶洛看向薛三娘,后者对他眨了眨眼,又恢复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 寇文官则对叶洛投去一个“时机到了”的眼神。 叶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别扭的白袍,脸上堆起带着几分敬畏和渴望的笑容,朝着正准备离开这片区域的张接引走去。 “接引大人,请留步。” 张接引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什么事?” 叶洛拱手,语气“诚恳”:“张大人,方才见了李兄弟之事,晚辈深感惶恐,亦觉机缘宝贵。我等三人初入教门,深感自身业障深重,福报浅薄,只想尽快为天尊效劳,积攒功德,早日达成心愿,也好荫庇家人。”他顿了顿,从袖中极其隐蔽地滑出几块碎银,迅速塞入张接引手中,低声道:“这是我等最后一点凡俗之物,愿捐给天尊,聊表寸心。不知......明日可否安排我等随‘功车’外出劳作?我等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张接引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碎银,又看了看叶洛那副“虔诚急切”的模样,再想到刚才薛三娘“识趣”的表现,脸色稍霁。 “嗯......”他故作沉吟,换上了习惯性的温和笑容,“看在你等心诚的份上……罢了,明日卯时三刻,苑外集合,有一队去城西赵家庄园除草的功车,你们三个就跟去吧。记住,手脚麻利点,少看少问,多做事,功德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是是是!多谢张大人!多谢大人!”叶洛连声道谢,姿态放得极低。 张接引满意地点点头,瞥了一眼面容俏丽的薛三娘,背着双手走了。 叶洛回到床位,对寇文官、周沐清和薛三娘微微颔首。 计划第一步,成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刺耳的钟声便将净心苑内的众人唤醒。 叶洛三人混在一群眼神麻木、衣衫褴褛的教众中,默默地跟着张接引来到道馆侧门。 那里已经停着几辆由老马拉着的、如同运牲口般的板车——也就是传说中的“功车”。 点名人头后,叶洛三人与从隔壁苑赶来的寇文官被安排上了其中一辆。 车辆颠簸着驶出高大的门楼,沿着山路向下。 晨风虽然凛冽,却带着山外自由的气息,总比那道馆内压抑的气氛好上千倍。 周沐清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叶洛的目光则看似随意地扫过沿途的地形和路标,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押车的依旧是两名蓝徽接引者,坐在车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监视着车后这群“劳力”。 行至一处相对偏僻的弯道,路边树林茂密。 拉车的老马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响鼻,显得有些焦躁,脚步乱了一下,车身猛地一颠。 第273章 溜 “吁!该死的畜生!稳着点!”车头的接引者骂了一句,赶紧勒紧缰绳。 而就在这短暂的混乱瞬间。 叶洛指尖一道微不可察的灵气悄然弹出,又刺了一下马匹的臀部。 周沐清几乎同时,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弹,一小撮地上的尘土被无形力量卷起,迷了一下接引者的眼睛。 “哎哟!” “怎么回事?!” 马匹吃痛,奋力向前一窜,虽然立刻被拉住,但造成的混乱已足够。 趁着两名接引者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叶洛、周沐清、薛三娘、寇文官四人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滑入路旁的密林中消失不见。 临走时,寇文官还不忘在“功车”上留下一个金灿灿的“惑”字,从车头看去,依旧隐约有四个白袍人影在那围坐一圈。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车上的其他教众大多昏昏欲睡,根本无人察觉少了四个人。 两名接引者安抚好马匹,揉揉眼睛,骂骂咧咧地回头看了一眼,见车上众人依旧低着头,似乎没什么异常,便也没多想,继续赶路。 密林深处,叶洛四人迅速脱下外面的白袍,露出里面的寻常衣物,裴淮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边,吓得寇文官险些动手,叶洛稍作介绍后,五人便朝着与王砚约定好的汇合点疾行而去。 目标是开封府城南门集市。 裴淮的身法最为飘逸,仿佛融入了风中,明明速度极快,却几乎不带动草木;寇文官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跨越丈许,带着儒家修士特有的方正之气;周沐清身法灵动,火灵气微微流转,速度丝毫不慢;薛三娘强烈要求下,只有叶洛背着她,远远缀在三人后面,有些力有不逮,但薛三娘似乎对这片地形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便捷的路径。 约莫半个时辰后,开封府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已然在望。 南门集市更是人声鼎沸,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世俗的烟火气,与普罗教内那死寂压抑的氛围简直是天壤之别。 按照约定,他们在集市口一家招牌老旧、但人气颇旺的“刘记包子铺”前,找到了正坐立不安、频频向外张望的王砚。 “王兄!”叶洛率先走过去,低声招呼。 王砚闻声回头,看到叶洛四人,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但当他看到叶洛身后那身材魁梧、虬髯如戟的寇文官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恍然和惊讶:“寇...寇兄?你还真的在这里啊。”他显然认出了这位曾在宁京城南市有过一面之缘的豪爽汉子。 “哈哈,王老弟,别来无恙!”寇文官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王砚旁边的长凳上,震得桌子都晃了晃,“想必这次王兄肯定说来话长,咱们先填饱肚子再说!哈哈!老板!先来五笼......不,十笼肉包子!六碗小米粥,切两斤酱牛肉,有什么小菜尽管上!”他嗓门洪亮,吸引了周围不少食客的目光。 王砚张了张嘴,看着寇文官那就好像饿了三天三夜的架势,又看了看叶洛,叶洛无奈地笑了笑,示意他稍安勿躁。 周沐清依旧是对寇文官那副样子嫌弃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拉着薛三娘在桌子另一边坐下,让这狐媚子尽量离自己家那棵大白菜远点。 裴淮则默默地在叶洛身侧坐下,目光扫视起了周围。 热气腾腾的包子和食物很快端了上来。寇文官道了声谢,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一口一个,吃得汁水横流,酣畅淋漓,还不忘含糊不清地招呼大家:“吃啊!都别客气!王老弟,这顿我请......呃,你先垫上,回头还你双倍!”他拍着胸脯,显然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 王砚苦笑一下,连忙摆手表示无妨。 叶洛也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着,目光看向王砚:“王兄,情况如何?昨天可曾有所收获?” 提到正事,王砚脸色一正,放下筷子,压低声音道:“叶兄,诸位,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他叹了口气,“我昨日便去了城隍庙,本想求见城隍爷,陈明利害。但那城隍庙......香火冷清得很,连庙祝都无精打采。我表明身份,甚至动用了些许宁京城隍残余的的神道权限感应,却根本感应不到城隍爷的神念所在,仿佛......仿佛正殿神龛之上那金身泥塑中的城隍府邸内空空如也。” “岂有此理!”周沐清柳眉倒竖,“一城城隍,竟玩忽职守至此?” 王砚摇摇头,继续道:“我不甘心,又试图沟通本地的土地公。寻常土地,感知到我这‘代城隍’的气息,多少会现身一见。但开封城的土地,气息微弱涣散,不是身在极远处,就是在闭关沉睡,根本无法沟通。我几乎跑遍了开封府境内几处重要的山水神祠,情况大同小异,不是神念晦暗,就是干脆闭门谢客,香火稀薄。” 不用说,其实叶洛从他脸上露出疲惫能看出昨天的忙碌:“就在我一筹莫展,几乎要放弃山水神只这条线索的时候,终于在城隍庙后院一间偏殿里,遇到了开封城的......文判官。” “文判官?”叶洛眼神一凝。判官是城隍的重要辅佐,负责文书、记录善恶,地位不低。 “是,”王砚点头,“是一位看起来极其年轻的文判官,身着青袍,面容稚嫩,但眼神却已经变得有些沧桑通透。他似乎早已料到我会去,就在那里等着我。” 王砚模仿着那文判官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淡漠,继续说道:“他告诉我,开封城隍爷......已怠惰多年,几乎不理政务,终日沉睡或是神游天外。上行下效,下面的各路山水神只、土地爷们也大多敷衍了事。这座上古雄城的神道体系,早已是千疮百孔,名存实亡。” “为何会如此?”叶洛沉声问。 第274章 治病 “那文判官言道,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这位城隍自身心性懈怠,见开封府气运平稳,便失了神职者的责任心。二是......人间官府不作为。”王砚看了一眼周围喧闹的集市,声音压得更低,“当今的开封城城主,乃是邺隆、仁乐二帝时期的功勋之后,身份尊贵,却只是个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吃老本的庸碌之辈。只求任内不出大乱子,对民生疾苦、城防治理、乃至邪教滋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能......本身就被普罗真教渗透了。” “开封府府衙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一开始并非不想管这普罗真教,但其一,信众众多,盘根错节,强行镇压恐激起民变;其二,信众私下信教,难以取证定罪;其三,也是最麻烦的,就是长期以往的纵容下,府衙内部从胥吏到差役,甚至可能个别官员,都已是普罗真教信众之身,政令不出府衙,甚至阳奉阴违。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尾大不掉、积重难返的局面。” “而那文判官最后还感叹道:‘神道不显,民生多艰,官府昏聩,百姓精神无所寄托,现实苦难无法排解,自然会去寻求那些看似能给予‘即时满足’的虚幻承诺。这普罗真教不过是恰好钻了这个空子罢了。根子烂了,光除掉一个邪教,又有何用?’” 王砚说完,桌上陷入了一片沉默。 只有寇文官依旧在大快朵颐,就好像那些包子跟他有仇似的,转眼间五笼包子已经进了他的肚子,他又抬手喊道:“老板!再来七笼!要肉馅饱满的那种!” 周沐清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幸好控制了力道,没拍碎:“岂有此理!真是从上到下,烂到根子里了!那懒城隍!那糊涂官!还有那些是非不分的蠢百姓!照我说,咱们也别费那么多功夫了!直接杀回那邪教老巢,宰了那装神弄鬼的教宗,烧了那破道馆!能救出多少算多少!总好过在这里跟这群虫豸浪费时间!”她胸脯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薛三娘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这位周大仙子还请息怒。正如叶郎所说,杀了一个教宗,很快会有第二个。毁了一座道馆,他们还能建起十座。若不能从根本上扭转这‘神隐官昏民愚’的局面,今日之开封,便是明日之他处。苦难生生不息,邪教便永无绝日。” “叶郎?”周沐清和裴淮柳眉倒竖,这一天相处连“秀才老爷”的称呼都改了? 王砚点头附和:“薛娘子所言极是。那文判官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暗示,那城隍爷本性不坏,只是懒政,真欲大是大非,若有人能‘劝动’城隍爷,或能有转机。只是......该如何劝?谁能劝?”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还在埋头苦吃的寇文官,以及沉思不语的叶洛。 寇文官刚好咽下最后一个包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咕咚咕咚灌了两碗小米粥,这才拍了拍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又开始装疯卖傻起来:“嗯,半饱了。说吧,要俺老寇干啥?去把那个懒城隍从神龛里揪出来揍一顿?这个我在行!” 叶洛无奈地笑了笑,沉吟片刻,开口道:“寇兄,暴力非是上策。尤其是对一方正神。不过,你佑京书院真传弟子的身份,或许是一张好牌。” 寇文官眼睛一亮:“哦?叶兄的意思是?” 叶洛整理着思绪,缓缓道:“我们可以分几步走。首先,最关键的一步,是‘激活’开封乃至整个府境的神道体系。这件事,非寇兄与王兄联手不可。” “王兄,你曾经身负宁京城隍权柄,虽为代理,但位格上并不低于开封城隍。你可再次前往,以‘同僚述职、请教政务’为由,正式拜会。若他依旧避而不见,你便摆出代天巡狩的架势,质问他失职之罪。言明若再不履职,你再说要请出上柱国金腰牌,褫夺他的神位。这是阳谋,他躲不过去。” “同时,寇兄。”叶洛看向寇文官,“你以佑京书院山主真传的身份,正式递交文书给开封城城主、开封府府衙和城隍庙。文书内容嘛......就说是书院巡察天下文风、观察民俗,发现开封境内邪教猖獗,神道不显,民生困苦,有违圣人教化,敦促城主、知府与城隍切实履行职责,匡扶正道,书院将持续关注此事进展。必要时,寇兄你可以直接‘请’出书院山主的“法旨虚影”施加压力。他们又不知道真假。” 寇文官摸着虬髯,嘿嘿笑道:“这个好!俺先生的名头,吓唬一个怠惰城隍和一个庸碌知府,足够了!就算他们不信,也不敢完全不信!” 叶洛继续道:“只要城隍爷被‘劝动’,哪怕只是稍微振作一点,事情就好办了。王兄,你要趁机说服他,甚至协助他,整合开封府境内所有还能联系上的山水神灵——黄河大渎极其周边的水神、周边山脉的山神、各城镇村的土地爷、以及他麾下的文武判官、日夜游神、各司功曹!让他们动起来!” “如何动?”王砚追问。 “显圣!”叶洛斩钉截铁,“不需要多么惊天动地的大神迹。可以是土地爷托梦指引百姓找到丢失的耕牛;可以是水神平息一小段河域不该有的风浪,保佑渔民;可以是游神夜间巡逻,驱赶一些小精小怪,保一方平安;甚至可以是一些小的‘治病’神迹,比如用微末神力缓解一些风寒小痛。关键是,要频繁,要贴近百姓生活,要让他们感觉到,传统的、正统的神灵并没有抛弃他们,一直在默默庇护。同时,让庙祝和道士们趁机宣扬正统信仰,告诉百姓,积德行善、敬奉正神,自有福报,而非要去信奉那需要倾家荡产才能换取‘虚妄承诺’的邪教!” 周沐清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这得等到猴年马月?那邪教现在就在害人!” 第275章 安排 叶洛看向她,眼神冷静:“周仙子莫急。这是釜底抽薪之策。与此同时,我们另一手,就是深入敌后,从内部瓦解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周沐清和薛三娘:“我们返回普罗教内。利用李二狗那样的事件,秘密接触那些已经被榨干钱财、心生怨恨、却又无力反抗的教众。告诉他们真相,串联他们,给他们希望。薛娘子,你对教内环境和人心把握精准,此事需要你多费心。周仙子,你的任务是保护薛娘子和关键时刻制造混乱,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修士身份,以免打草惊蛇。” 薛三娘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沐清虽然还是觉得不过瘾,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那我呢?”裴淮突然开口,声音清冷。 叶洛看向她:“堂姐,你是我们的奇兵和最后保障。你无需进入道馆,就继续在外围潜伏。一是监视是否有邪教高层或高手异常外出;二是保护我们三人在道馆行动的安全;三是.......如果我们内部行动失败,或遭遇无法抵抗的危险,你需要第一时间接应我们撤离,甚至......强攻。” 裴淮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那我呢?”寇文官啃着新端上来的第七笼包子,含糊问道。 叶洛笑道:“寇兄,你和王兄是撬动官方和神道的关键。压力要给足,动静可以闹大些。必要时,或许还需要你们去接触一些开封府内尚且清正的官员,或者有影响力的乡绅士子。” 寇文官一拍大腿:“没问题!唱红脸白脸俺都擅长!保证让那懒城隍和糊涂官睡不安稳!” 至此,一个内外结合、正奇相辅的计划雏形,包子铺里逐渐清晰起来。 目标不再是起初在朱仙镇那简单摧毁一个邪教据点的想法,而是试图根治滋生这片邪教土壤的更深层痼疾。 叶洛看着桌上狼藉的碗碟,看了看面前被寇文官一口饮尽的粥碗,又看了看手上刚咬了一口的包子,有些眼熟,这场景似乎在宁京的时候发生过。 “老板,结账!”王砚扬声喊道,同时无奈地看了一眼风卷残云般干掉第十笼包子的寇文官。 寇文官满足地摸着肚子,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王老弟破费了!等这事了了,俺请你吃开封最好的酒楼!” 真的能吃上吗?叶洛看着这位佑京书院的书院贤人,不由得在心里画了个问号。 叶洛忽然想起一事,拉住王砚的衣袖,将他带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问道:“王兄,来意匆匆,忘了细问。那位文判官态度究竟如何?他既然知晓内情,是单纯向你诉苦,还是有意相助?此事关乎我们后续计划,须得弄个明白。” 王砚闻言,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露出懊恼之色:“瞧我这记性!竟将最要紧的事忘了细说。那文判官对城隍爷的怠政荒疏,确确实实是痛心疾首,言谈之间郁愤难平,绝非作伪。但他也说得极其明白,神位职司所限,上有天条王法,下有阴司律令,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越俎代庖,直接代行城隍权柄。不过......”王砚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他暗中向我透露,既然我们有心除魔卫道,他虽不能明着出手,与那城隍庙众神只背道而行,但必会在其职权范围之内,暗中竭尽全力,协助我们查清那劳什子‘无上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物天尊’的根脚底细。他坦言,此事处处透着诡异,连他也觉蹊跷,想弄个水落石出。” 叶洛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神色,微微颔首:“如此甚好!有此内应,许多事情便容易着手。王兄,你此行压力或可稍减,但务必更加小心谨慎,行动需隐秘再隐秘,万万不可连累了他,否则我们便是害了他。” “我省得,其中利害,我自有分寸。”王砚面色凝重,郑重地点点头。 商议既定,六人便不再耽搁,就此各自分开行动。 王砚深吸一口气,再次来到那座香火冷清、门庭罗雀的开封城隍庙前。 此番前来,心境与昨日已大不相同。他不再刻意收敛身上那丝得自宁京城,尚未完全消散的代行城隍的权柄气息,步履沉稳,目光开阖之间,也恢复了几分暗含神威、不怒自威的样子。 他绕过正殿那神念晦暗的主神龛,对那泥塑金身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后殿的判官殿以及各司曹衙所在。 他首先寻到的,是负责夜间巡守、探查民间善恶的日游神与夜游神。 这两位品阶不高的小神,此刻正缩在偏殿一角,对着一个棋盘虚影打发时光,显得无所事事,神光黯淡。 王砚踏步而入,周身那属于更高阶神只的权柄威压淡淡弥散开来。 “尔等便是本城日夜游神?”王砚声音不高,却带着理所应当的训诫意味。 两位小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和质问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挥散棋盘,站起身形,神体都显得有些波动不稳。 待看清王砚身上那虽不属本地、却真实不虚的城隍气息,更是面露惶恐,躬身行礼:“小...小神参见尊神!不知尊神驾临,有何示下?” 王砚目光如电,扫过他们:“示下?本官问你二人,可曾尽到巡守之责?尔等辖境之内,邪教猖獗,愚弄百姓,聚众敛财,甚至可能涉及生魂阴邪之事!如此种种,为何不见尔等上报阴司,记录在案?” 日游神胆子稍大些,苦着脸辩解道:“回禀尊神,非是小神不愿履职,实是......实是上官久不理事,漠不关心。我等昔日也曾将民间异状上报,然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久而久之,上官既不闻不问,我等...我等便也...” 夜游神在一旁接口,声音带着委屈:“是啊尊神,上报无门,巡之何益?反而易招惹是非,便...便也有些松懈了。” 第276章 各方神只 “松懈?”王砚冷哼一声,声调陡然提高,神威更盛,“好一个‘上报无门’!好一个‘招惹是非’!尔等受一方香火,享神位俸禄,岂因上官怠政便可渎职?若都如尔等这般,这阴阳秩序还要不要?人间善恶谁来监察?莫非真要等邪魔做大,生灵涂炭,尔等才知悔悟?” 他话语一顿,语气转为森然:“本官虽非尔等直属上官,然代行城隍权柄,见此情状,亦有权过问!若再发现尔等怠惰玩忽,必将此情详实记录,上奏东岳大帝与幽冥总判司!到时,革除神位,打落阴山之后,看尔等还如何‘松懈’!” 这番话如同惊雷,震得两位游神魂体剧颤,若是阴神有汗,此刻早已冷汗淋漓。 他们慌忙跪伏于地,连声告罪:“尊神息怒!尊神息怒!小神知错了!小神万万不敢了!求尊神给小神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砚见威慑已足,便稍稍收敛威压,语气略缓:“罢了,念尔等确有苦衷,尚有悔改之心。即刻起,恢复昼夜巡守,重点监控那‘普罗真教’的几处集会地点,密切注意其人员往来、有无阴邪之气波动。一有异动,立刻......”他本想说要他们报于文判官处,但心念一转,改口道,“立刻详实记录,日后报于本官!可能做到?” “能!能!小神遵命!必不敢再有丝毫懈怠!”日夜游神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保证。 离开了游神处,王砚转而寻到了武判官所在。 这位执掌阴律执行、拘拿鬼魂的判官,神像显得威猛许多,周身还残留着不少锐气,但眉宇间也积郁着与文判官相似的沉闷与不满。 王砚依旧亮明身份,开门见山:“武判官,如今开封地界,邪教惑众,其行径恐已不止盘剥钱财,或有戕害生灵、修炼邪法、拘役生魂之嫌。此等事端,按阴律,该当如何?” 武判官闻言,虬髯怒张,眼中厉色一闪,抱拳道:“回禀尊神!若证据确凿,涉及生魂阴邪之事,按阴律,卑职可调派麾下阴兵鬼差,直接前往阳间锁拿涉案妖人魂魄,勘问明白后,送入各殿审判受罚!” 但他随即语气一黯,补充道:“然...此等行动,需得有城隍爷金批法令,或至少是更高层级的幽冥指令方可执行。如今...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未尽之语,不言自明。 王砚颔首表示了解:“指令之事,本官会设法解决。武判官,你且整饬阴兵,备好刑具,收集可能散落民间的相关诉状冤情。待时机成熟,法令一到,便要你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不容有失!你可能办到?” 武判官精神一振,眼中重现锐芒,铿锵答道:“卑职谨遵尊神谕令!只要法令一到,卑职及其麾下儿郎,早已憋闷久了,定将那些玷污香火的邪祟之辈一扫而空!” 最后,王砚根据文判官提供的模糊线索,费了一番周折,才在开封城郊一处几乎荒废、残破不堪的土地庙里,找到了那位已是风烛残年、神智昏聩的老土地。 小庙内蛛网密布,香炉冰冷,那土地公的神像更是斑驳脱落,几近难以辨认。 王砚接连呼唤数声,那神像才微微一动,飘出一个哆哆嗦嗦的老叟神魂,揉着惺忪睡眼,茫然四顾:“谁...谁呀?吵醒小老儿清梦...” 王砚心中叹息,面上却不得不板起脸,甚至调动起体内那丝宁京城隍的残余权柄,化作一道山水灵气打入老土地体内,强行助其凝聚神智:“开封土地!看看本官是谁!” 老土地被这权柄之光一激,猛地清醒过来,感受到王砚身上那远高于他的神位压迫,吓得魂体乱颤,几乎要散开,慌忙跪倒:“小...小神不知上神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王砚严词斥道:“土地!你受一方水土香火,庇佑乡里、疏导地气、安抚孤魂乃是你的本职!看看你这庙宇,看看你这神魂!昏聩至此,不理职司,导致地脉淤塞、邪气滋生,乡野异动无人察觉!你该当何罪?!若再如此沉沦不振,本官必奏请皇庭,革除你的神位,打回原形!” 老土地吓得叩头如捣蒜,老脸皱成一个疙瘩:“上神开恩!上神开恩啊!小老儿知错了!不是小神愿偷懒,实是...实是无人祭祀,香火断绝,神力日渐消散,小老儿年岁已高神魂难以维持,这才...这才昏睡度日维持神体...小神这就清醒,这就去梳理地脉,巡查乡里,定不敢再懈怠。” 王砚见他确实可怜,语气稍缓:“罢了,即刻起,振作精神!仔细感知地脉流动,若有邪气异动、或大规模生人异常聚集,尤其是那‘普罗真教’相关之处,需立刻施山水术法报于本官知晓!若立下功劳,本官或可为你奏请几分香火。” “是是是!谢上神!谢上神恩典!小老儿这就去!这就去!”老土地感恩戴德,颤巍巍地爬起身,化作一缕青烟,融入地下,开始履行他荒废已久的职责。 然而,尽管王砚如何感应、呼唤,甚至后来带着闻讯赶来的文武判官一同在城隍庙内细细搜寻,那位正主——开封城隍爷——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丝毫踪迹。 他的金身泥塑明明还好端端地坐在正殿主位,百姓微薄的香火也依旧如数汲取,但内里的神念却缥缈无踪,不知沉睡在何方,又或是遇到了何种变故。 ...... 另一边,寇准寇文官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破旧茶寮,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便从怀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本看似普通的蓝皮线装书翻开。 书页泛黄,却隐隐流淌着淡淡的才气灵光,非同凡物。 他取出一支特制的细毫笔,并未沾墨,而是蘸了蘸碗中清澈的茶水,在空白的书页上凝神写下了一行字: 第277章 三方动向 【学生寇准,敬问先生安。遇事棘手,开封府邪教猖獗,神道隐晦,官府庸碌,乞闻书院可否施以援手,施加压力?】 字迹在水痕中微微发光,旋即如同被纸张吸收了般,迅速变淡、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寇文官等得有些焦躁,粗壮的手指敲击起桌面时,那空白的书页上,悄然浮现出一行清瘦峻拔、力透纸背的墨字,就好像刚刚写就一般: 【事已知悉。书院之名可借尔用,然此事根底尚不明朗,书院不宜直接介入世俗官府及神道事务。尺度尔宜自行把握,审慎而行,勿损书院清誉。必要时,可示此牌。】 随着这行字浮现,书页一角,淡淡的墨迹开始汇聚、勾勒,逐渐形成一块小巧玲珑玉牌的图案。 那图案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墨色褪去,竟透出温润白玉的质感与光泽。 最后,那玉牌图案凸起到极致,竟似要突破纸张的界限,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啵”的声响,一枚触手温凉、实实在在的白玉牌真的从书页上分离了出来,落在寇文官掌心。 玉牌之上,以古篆刻着“佑京”二字,背面则刻着“贤人 寇准”四个小字。这正是代表他佑京书院贤人身份的玉牌,蕴含着书院的威严与认可。 而取出玉牌后,那书页竟完好如初,没有丝毫破损痕迹。 寇文官大喜过望,摩挲着玉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淡淡才气与书院意志,立刻又蘸水写下: 【谢先生!学生定不负所托,谨慎行事,必维护书院清誉!】 书页上墨迹再次浮现:【善。谨慎。】随后所有字迹彻底消失,书本恢复了普通模样,再无灵光波动。 寇文官珍而重之地收好书和贤人玉牌,将碗里那点沾过毛笔的粗茶一饮而尽,毫不在意其寡淡滋味,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自信的光芒,大手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随即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开封府衙走去。 叶洛、周沐清、薛三娘赶回城西赵家庄园时,除草的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小半。 负责监视他们的张接引看到他们三人,皱着眉头过来:“你们三个!跑哪儿去了?刚才点名好像没见你们?” 叶洛立刻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又塞过去最后一小块碎银,低声道:“张接引恕罪!方才山路上那阵颠簸,实在是太厉害了,我们三个坐在车尾,没抓稳,直接被甩到路边草丛里了,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追上车队......许是您贵人事忙,没留意到我们啥时候爬回来的。” 张接引掂量着碎银,又看了看叶洛那“诚恳”又带着后怕的表情,以及周沐清和薛三娘身上沾着的草屑和尘土,撇了撇嘴,也没深究,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算你们倒霉!赶紧干活去!告诉你们,就算晚来了,分配给你们的那片地的草,一棵都不能少除!完工时赵家会派人来检查,偷懒或是没干完,可是要扣工钱......哦不,扣功德点的!” “是是是,多谢接引大人,我们这就去,保证干完!”叶洛连声应着,拉着满脸不情愿的周沐清和神色如常的薛三娘走向分配给他们的那片荒地。 除草是个辛苦活,尤其是用最简陋的工具。 周大小姐何曾干过这个,撅着嘴,拿着小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恨不得一把火把这片地烧了干净。 叶洛无奈,一边飞快地挥舞锄头,将自己面前的杂草清理干净,一边凑近周沐清低声道:“我的周仙子,姑奶奶,您就委屈一下,装装样子也好啊!要是被看出破绽,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哼!”周沐清扭过头,但还是稍微加快了点动作。 叶洛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是更加卖力地干活,不仅将自己的区域快速清理完,还主动将周沐清和薛三娘那两份也揽过来大半。 他动作娴熟而麻利,体力又远超常人,哪怕汗水浸湿了额发,却毫不停歇。 周沐清看着他埋头苦干、默默为自己分担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两人第一次野外露营时,他也是这样,仔细地为她清理出一片干净的休息地,拔除那些坚硬的芒草铺成简易的床铺,那时天上悬挂的玉盘,她甚至都没有心情去看......少女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那点怨气忽然就散了许多。 她抿了抿唇,也弯下腰,开始认真地拔起草来,虽然动作依旧有些笨拙,但不再是敷衍了事。 薛三娘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老母亲般的笑意,也低头默默干着自己的活。 她干农活显然熟练得多,速度不快,但很稳当。 日落时分,工作结束。 赵家庄园的管事来验收,发现叶洛三人负责的区域不仅全部完成,而且清理得异常干净,远超旁人。 管事很是满意,甚至多给了几十文铜钱的赏钱。 叶洛毫不犹豫,当着所有劳累了一天、眼巴巴看着的教众的面,将所有的工钱,连同那点赏钱,全都恭敬地交给了张接引:“接引大人,我等今日迟到,心中有愧,这些微薄所得,愿全部捐给天尊,弥补过失,积攒功德!” 张接引拿着那比预料中多了不少的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用力拍了拍叶洛的肩膀:“好!好!叶外修,别看你刚入教,悟性倒是很高嘛!尔等心诚,天尊定然全部知晓!以后好好干,功德无量,说不定有一天也会晋升为接引者!”他还特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人都听到,将叶洛这一行三人立为了“先进典型”。 在周围信众复杂的目光中,叶洛谦卑地低着头,嘴角却勾起冷冽的弧度。 是夜,王砚再次秘密会见了那位年轻的文判官。 这是在城隍庙一间布满尘埃的偏殿内,王砚将叶洛制定的内外结合、激活神道、瓦解邪教的计划和盘托出。 第278章 俺是来讲道理的! 文判官听完,稚嫩的脸上露出了极其震惊的神色,半晌才喃喃道:“你们......竟有如此魄力和...背后的实力?那位寇公子,竟是佑京书院山主真传?那位叶公子,心思竟如此缜密深远?还有能轻易躲过接引者监视的同伴......”他看向王砚的眼神变得完全不同,多了几分敬畏和期待。 “既如此,小神必当竭尽全力,暗中配合!”文判官郑重道,“不过,关于那‘无上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物天尊’......”他皱紧了眉头,“我查阅了近百年开封府所有阴司档案、地方志怪记载、乃至周边宗门录档,竟找不到任何关于此‘天尊’的可靠记载。或许这个名字是凭本就是空冒出来的一般。要么,它是某个极其古老、早已被遗忘的天尊名号;要么,它就是那教宗等人凭空杜撰出来的。但能杜撰得如此‘严丝合缝’,弄出这般声势,也绝非易事。此事背后,恐怕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隐秘。” 王砚心中也是一沉,连阴司都查不到根脚,这邪教还真是有点邪门。 与此同时,寇文官已经来到府衙门前,只见衙役分立,颇为肃穆。 寇准却不管不顾,左手高举那枚佑京玉牌,右手竟猛地发力,咔嚓一声,生生将府衙大门上的一扇厚重门板给拆卸了下来,扛在肩上! “喂!你干什么!” “大胆狂徒!竟敢损坏府衙公物!” 门前衙役大惊失色,纷纷呵斥着冲了上来。 寇文官哈哈大笑,声如洪钟:“俺乃佑京书院寇准寇文官!找你们知府老儿问话!滚开!”他肩扛门板,如同挥舞着一面巨盾,也不用力劈砍,只是左右格挡、向前猛冲。 衙役们手中的水火棍砸在门板上,砰砰作响,却无法阻其分毫。 寇准力大无穷,脚步不停,扛着门板一路撞将进去,沿途试图阻拦的衙役被他连人带棍撞得东倒西歪,跌翻在地,呻吟不止。 “拦住他!快拦住他!”有捕快闻声赶来,拔出铁尺锁链。 寇文官依旧不惧,门板一横,猛地向前一推,巨力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捕快撞得人仰马翻。 “俺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打架的!但谁不让俺讲道理,俺就先跟他讲讲拳头!”他怒吼着,气势汹汹,如同猛虎下山,硬生生从衙役捕快的包围中闯出一条路,直冲后堂。 府衙内一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寇文官扛着门板,瞪着一双铜铃大眼,一路喝问:“程文呢?开封知府程文给俺出来!” 如此大的动静,其实早已惊动了后堂。一位身着便服、面带忧色、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文官,在一众心惊胆战的师爷、随从簇拥下,急匆匆赶了出来,正是开封知府程文远。 他见到院子里躺了一地的衙役捕快,又看到那彪悍的虬髯大汉肩扛门板、手持玉牌的古怪模样,脸色变了又变,强压下惊怒,拱手道:“本官便是开封知府程文。不知阁下何人?为何......为何要毁门闯衙,打伤本官属下?”他的目光落在寇文官手中的玉牌上,感受到那不凡的灵气,语气稍稍缓和,“阁下手中所持,莫非是......佑京书院的信物?” 寇准见正主出来,这才将肩上门板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他扬起玉牌,声若洪钟:“不错!俺乃佑京书院贤人,寇准寇文官!程知府,俺且问你!你这开封府境内,邪教‘普罗真教’横行,愚弄百姓,榨取钱财,致使民生凋敝,神道隐晦!你这父母官,是如何当的?是眼瞎了,还是耳聋了?亦或是......拿了什么好处,坐视不理?!”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几乎是当面斥骂。 程知府身边随从面露愤慨,程知府本人也是脸色一阵青白,但他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深吸一口气,挥挥手令左右退后一些,压低了声音道:“寇贤人,请借一步说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旁边一间签押房。 寇文官哼了一声,倒也给了对方面子,将门板靠在廊下,跟着程知府进了房间。 关上门,程知府屏退闲杂人等,这才长叹一声,脸上的忧苦之色更浓:“寇贤人,您骂得对,骂得狠!是本官无能!但非是本官不愿管,实在是......有心无力,投鼠忌器啊!” “哦?怎么个有心无力?怎么个投鼠忌器?”寇文官环抱双臂,瞪眼问道。 “贤人有所不知,”程知府压低声音,几乎耳语,“那‘普罗真教’经营日久,信众极多,盘根错节。更可怕的是,我这府衙之内,乃至城内大小官吏衙役之中,恐怕处处都有他们的眼线!绝非虚言!每次本官下定决心,想要调集人手,准备去往他们集会之地抓捕首脑,人还没出府衙,消息就已经走漏得干干净净!等我们大队人马赶到,早已人去楼空,次次扑空,徒劳无功!反而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警惕。久而久之,上官责难,同僚讥讽,百姓也怨声载道,认为官府无能...本官...本官真是心力交瘁,有苦难言!”他一脸的痛苦和无奈,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寇文官眉头紧锁:“那就任由他们无法无天?你这知府做得也忒憋屈!” “不然又能如何?”程知府摊手,笑容苦涩,“除非能谋划周全,将其首脑核心一网打尽,并拿到无可辩驳的铁证,一举定罪!否则,贸然行动,只会让其转入更深的地下,或引发信众骚乱,后果更难收拾。这非是推诿,实是现实如此。”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寇贤人今日闯衙,虽方式...激烈了些,却也显出力挽狂澜的决心。或许...您可知,为何城主大人对此事看似也有些不闻不问?” 第279章 俺赔! 寇文官挑眉:“哦?难道那姓赵的,不是个只会吃祖宗老本的勋贵后代?他另有打算?”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程知府却郑重地点点头:“城主大人...并非表面那般庸碌。据本官所知,他早已暗中派出数批得力人手,想方设法潜伏于那普罗真教内多年!虽然...虽然其中大部分人或因被其教义同化洗脑,或失去了联系,生死不明,但也陆续有情报艰难传出,积累下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资料。城主大人一直在隐忍,暗中分析,等待一个万全的、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时机。只是...时机一直未到,而那邪教的根底,也远比我等想象得更深。” 寇文官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哦?竟有此事?资料何在?城主现在何处?俺要见他!” 程知府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下定决心:“寇贤人既然手持佑京玉牌,便是代表书院意志,又如此...雷厉风行。本官信得过!若贤人有意,本官此刻便可引荐你去见城主大人。或许...贤人与您背后力量的到来,正是城主大人,乃至我们开封府一直等待的破局时机之一。” “好!爽快!现在就带俺去!”寇文官是个爽利脾气,闻言立刻起身,恨不得马上就走。 程知府看了看窗外院子里一片狼藉、正在搀扶哀嚎的衙役们,苦笑一声:“贤人还请稍候,容本官稍作安排,也好让城主府有所准备。”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这打坏的门板、受伤的衙役...” 寇文官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俺赔!等事了了,双倍赔偿他们的汤药费!门板给你换新的!但现在,正事要紧!” 程知府闻言,脸上苦笑更甚,却也无奈,只得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此...贤人请随我来。” 夜色之中,开封府的两位最高官员——知府与即将见到的城主,因为一个外来书院弟子近乎莽撞的强行介入,终于开始打破僵局,准备正视并联手应对那盘踞已久的毒瘤了。 而这一切,都被悄然跟在寇文官身后不远处、隐于暗影中的裴淮,尽收眼底。 随后她便身形如鹞子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赶回去向叶洛汇报这意外的进展了。 颠簸的“功车”如同一个移动的囚笼,载着满车疲惫不堪、眼神麻木的教众,吱呀作响地驶回那座在暮色中更显阴森压抑的普罗真教道馆。 夕阳的余晖勉强涂抹在道馆高耸的围墙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道冰冷的金边,锁住了里面的沉闷与绝望。 叶洛、周沐清和薛三娘混在人群中,刻意低着头,模仿着周围人那被榨干了所有力气后的颓然步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异常。 沉闷的晚课钟声准时响起,人群涌向那座巨大的诵经堂。 檀香的味道浓得发腻,与做工一天的教众们身上那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气氛。 高台上,一位“先觉者”正重复着那些空洞无物的教义和对“无上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物天尊”千篇一律的赞美诗篇,声音通过某种简陋的法器扩大,震得人耳膜发麻,头脑发昏。 叶洛低垂着眼睑,目光却锐利,不动声色地在身边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视。 他观察着每一张面孔上的细微表情,想要寻找到那些不再迷信邪教的盟友:麻木、疲惫、狂热、迷茫......还有深藏的恐惧。 叶洛另一个目标也很明确——寻找李二狗夫妇。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李二狗和他那憔悴的妻子坐在靠后的位置,今天他们没有外出“做功”,衣服相对干净,但李二狗脸上的淤青依旧刺眼。 他的眼神躲闪,充满了惶恐。 他的妻子紧紧挨着他,一只手在桌下死死攥着丈夫的衣角,另一只手紧张地搓着衣襟,她眼神中的韧劲尚未完全被磨灭,但此刻也被浓浓的担忧覆盖,时不时担忧地瞥一眼丈夫脸上的伤。 晚课终于在一声声调拖长的“天尊慈悲”声音中结束。 人群四散开来,各自拖着脚步返回居住的院落。 叶洛给周沐清和薛三娘递去一个眼神,三人默契地放缓脚步,悄然尾随着李二狗夫妇,拐过几条廊道,来到了他们夫妇二人所居住的清心苑一个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这里光线昏暗,罕有人至。 “李兄弟,请留步。”叶洛压低声音,开口叫道,声音温和。 李二狗夫妇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到是叶洛三人,脸上瞬间写满了警惕和疑惑。 李二狗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开口问“做什么”,却被他的妻子猛地一把拉到了身后。 那妇人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尽管自己也在害怕,却强撑着挺直了背脊,挡在受伤的丈夫面前,眼神锐利地扫过叶洛三人,声音干涩而充满戒备:“你们......有什么事?是张接引又有什么新的‘功课’吩咐吗?还是......我们今天哪里做得不对?”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将叶洛他们当成了教中高层派来试探或者找茬的眼线。 叶洛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寻常方法绝难取信于这些已被伤害和欺骗磨得心如铁石又胆小如鼠的普通人。 他不再多言,只是看了一眼周沐清,微微点头。 周沐清会意,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摊开了白皙修长的手掌。 下一刻,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一团炽热、纯净、跃动不息的金红色火焰,凭空在她掌心燃起。 那火焰仿佛有生命般舞动,散发出灼热的气息,瞬间将周围昏暗的角落照得亮如白昼,那绝非江湖戏法或是低阶幻术所能模拟的神圣之光。 “嗬——!”李二狗夫妇吓得同时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向后踉跄一步,直到后背撞到墙壁,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大的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第280章 李二狗夫妇 周沐清手掌轻轻一握,那团金红火焰瞬间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灼热。 她扬起下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仿佛闪烁着星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亵渎的高傲,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敲击在李氏夫妇的心上:“看清楚了?此乃纯阳神火,至正至明。我们并非教中那些装神弄鬼、欺世盗名之徒。我乃开封府城隍座下巡火使者,奉城隍大人密旨,特来查察此邪教根源,解救尔等受困百姓。” 她顿了顿,按照事先与叶洛商量好的说辞,语气沉凝地继续道:“与我们同来的,还有一位来自儒家圣地佑京书院的寇文官,寇文官寇先生,想必你们早就见过。他此刻正在城外,联络官府,调集兵马。不日将会内外夹击,将这吸髓噬骨的魔窟一举捣毁,还开封府一个朗朗乾坤。” “寇文官......寇先生?哦!是不是那位邋遢的虬髯汉子?!”那妇人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的警惕和惊骇瞬间被震惊和希望之光所取代。 她就是寇准之前暗中接触并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个女内修,对这个名字抱有极大的信任和期待。 “你们......你们真的是......是寇先生派来救我们的?城隍爷......城隍爷也终于要管我们了吗?”妇人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抓起一块纯白衣料,激动得难以自持,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周沐清见状,不再多言,随手再次轻轻一挥,一个比起寇文官更为隐蔽的隔音法阵悄然布下,将这一小片空间与外界嘈杂彻底隔绝。 “现在,可以相信我们了吗?可以将你们知道的事情,放心告诉我们了吗?”叶洛上前一步,声音放缓。 那妇人连连点头,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情绪激动之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被叶洛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大人!使者大人!救救我们,求求你们救救大家吧!”妇人泣不成声,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爆发,“这鬼地方,我们早就待不下去了!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什么功德,什么福报,都是骗人的!他们就是要榨干我们的血汗钱,把我们当牲口一样使唤,不听话就往死里打啊!” 李二狗也红了眼眶,这个憨厚的汉子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俺......俺娘还在家里躺着,等着钱抓药救命呢......俺被关在这里,赚的每一个铜板都被他们搜刮走,俺娘可咋办啊......”他说着,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叶洛心中恻然,扶他们到旁边一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麻袋上坐下,沉声道:“二位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坐视不管。城隍爷不会放弃他的子民,书院和官府也不会。现在最关键的是,将你们知道的情况,慢慢告诉我们,越详细越好。” 在自称姓王,名慧娘的妇人为主、李二狗在一旁不时补充或纠正的叙述下,叶洛三人了解到了更多远超想象的内幕: 像他们夫妇这样早已看清邪教本质、心生抗拒却又被武力严密胁迫、无法脱离的教众,数量远比叶洛一行人之前预估的要多得多,几乎占到了下层教众的三成以上。 只不过一旦有人表现出怀疑或抗拒,首先会被带到讲义先生那里“劝导”,若无效,便会被带去见更高级别的“先觉者”。 所谓的“劝导”,实则是威胁恐吓,逼迫其捐献更多“功德钱”以示“虔诚”。 如果经过“先觉者”“劝导”后,表示“幡然醒悟”,愿意继续信教,那么下场就是被变本加厉地盘剥,所有工作报酬被直接扣光,并安排比以往更加脏累的活,美其名曰“涤净罪孽,重获天尊恩宠”。 如果依旧“执迷不悟”,就会被执行“训诫”——其实就是拖到暗处毒打一顿,然后关进暗无天日的禁闭室,断水断食,直到屈服为止。 很多人就这样被打死、饿死、病死,凭空消失,对外则宣称是“自愿下山云游”或“被天尊接引前往极乐福地了”。 而一些暂时还没屈服,或者被认为还有压榨价值,比如家里可能还能榨出油水的“顽固分子”,则会被集中关押到十个教众居住区中最偏僻、看守最森严的“罪心苑”。 那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被高墙隔绝,有人日夜持械巡逻。 关在里面的人每天要做最苦最累、报酬最低甚至没有报酬的工,稍有懈怠便是拳打脚踢,工钱全部上缴,没有任何自由,更别提回家省亲了,生死完全掌控在那些护卫手中。 “昨天......昨天当家的因为老娘生病,想求他们宽限一点‘功德捐’,顶撞了张接引几句,就被打了......”王慧娘后怕地抹着眼泪,“今天......今天我俩就被带去见了一位从未见过的先觉者......幸亏我们磕头认错快,把最后藏起来的一点体己钱,还有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根银簪子都‘捐’了,才......才没被当场打死或者送去那可怕的‘罪心苑’......” 叶洛听完,面色凝重,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安慰道:“你们做得对,在这种情况下,保全自身最重要。放心,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城隍爷已经开始着手整顿神道,真正的山水神灵、土地公公很快就会显圣,庇佑一方。你们再忍耐几日,务必保护好自己,待时机成熟,我们里应外合,定能将你们全都救出去。至于李兄弟母亲的病,届时也会有真正的神恩救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夫妇二人闻言,如同看到了苦海岸边的灯塔,激动得无以复加,除了连连道谢,几乎说不出别的话来,眼中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第281章 城主府“密谈” 告别李二狗夫妇,返回净心苑的路上,一阵微凉的夜风掠过叶洛耳畔,同时也带来了裴淮那言简意赅的传音:“寇文官,按计行事,无误。现正被开封知府亲自引往城主府,估计已开始密谈。” 叶洛脚步未停,神色如常,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寇文官此行真实目的的疑虑,也随着裴淮的确认而烟消云散。 他之前私下示意裴淮暗中尾随寇文官,既是确保计划顺利,防备意外,也是一种身处险地必要的谨慎和多疑。 如今确认寇文官确实在按计划行事,且已然与本地官府的最高层接上了头,他便可更放心地推进教内的行动了。 ...... 此时的城主府宴会厅内。 雕梁画栋的厅堂内灯火通明,精美的菜肴如同流水般被侍女们端上那张巨大的红木餐桌,然后又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消失在寇文官那张仿佛连接着无底洞的巨口之中。 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炖得烂熟香浓的全羊、肉质鲜嫩的清蒸鱼、皮脆肉嫩的烧鹅......在他面前堆起的空盘子很快就垒成了一座小山,需要下人们频繁地前来更换。 开封城主,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富态的中年勋贵,和一旁的开封知府程文面面相觑,脸上的肌肉都因强忍情绪而有些抽搐。 他们几次清了清嗓子,试图开口将谈话切入正题,却总是被寇文官那豪迈奔放的咀嚼声和“好吃!这手艺真不赖!再来一份!”的响亮呼喊毫不客气地打断。 要不是桌上那面佑京书院的贤人玉牌灵气盎然、光华内蕴,绝非赝品所能模仿,他们打死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袍袖沾着油渍、吃相如同饿死鬼投胎、浑身散发着草莽豪气的虬髯大汉,会是那个大宁南方儒家圣地、文风鼎盛的佑京书院出来的真传贤人。 这反差实在太过强烈,强烈到让人恍惚。 眼看着寇文官徒手撕下最后一只土灶烤鸡的肥嫩腿肉,几口就吞了下去,骨头都没怎么吐,又瞄准了下一盘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蜜汁火方,赵勋赵城主终于忍不住,用力地咳嗽了一声,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寇文官闻声,百忙之中从美食里抬起头,满嘴油光锃亮,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道:“唔?城主大人有话但说无妨!俺听着呢!嗯...这蜜汁火方烧得是真不错,咸甜适中,火候正好,肉烂而不柴!好手艺!”说完,似乎为了表示赞同,又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吃得啧啧有声。 赵城主一脸黑线:“......” 程知府在一旁以手抚额,不忍直视。 赵城主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去看那一片狼藉的餐桌,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开始讲述,语速平缓,却带着一丝积压已久的沉重: “寇贤人,实不相瞒,对于本府境内这愈演愈烈的普罗真教,本官并非如外界所见那般毫无作为,坐视不理。数年来,本官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耗费大量心力财力,陆陆续续派入教中的探子细作,前前后后,不下百人之数。” 寇文官啃火方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点,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显示他正在专注地听。 城主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然而,其结果......大多令人扼腕叹息,甚至可以说是损失惨重。超过半数的探子,进入后不久便彻底失联,音讯全无,生死不明,如同石沉大海。一部分机警者,选择长期蛰伏,不敢轻易传递消息,自保为上。还有相当一部分......”城主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心和愤怒,“竟被那邪教蛊惑洗脑,真心实意地信了那套歪理邪说,反而成了他们的忠实骨干,调转枪头来对付我们!可恨!可悲!” “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城主话锋一转,“仍有少数忠心可靠、意志坚定的探子,历经艰险,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断断续续传递出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碎片,让我们得以窥见这魔窟内部的些许真相。” “哦?”寇文官终于暂时放下了被他消灭大半的蜜汁火方,拿起桌布随意擦了擦手和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都有哪些能人?混到什么位置了?可有名单?” 城主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道:“具体名单及联络方式,关乎他们身家性命,请恕本官现在不便尽数告知。但为取信于贤人,可告知您几位已站稳脚跟的关键人物。有一位,本是军中斥候出身,身手敏捷,机警过人,已混入教中护卫队伍,凭借过硬本事和些许运气,如今已是一名小头目,掌管一队十人的银徽护卫,负责‘罪心苑’外围巡逻,地位虽不高,但位置关键。”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有一位,原本是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口才了得,心思活络,竟因‘辩才无碍’被邪教上层看中,提拔为‘讲义先生’,时常往来于开封周边村镇‘宣讲教义’,发展信众,地位不低,能接触到不少核心教义的编纂与修改之事。” 城主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也转向寇文官,神色无比郑重:“而其中最成功的一位,乃是我府中一位自幼修行、道法精深的客卿,修为已至筑基后期。他伪装成一位偶得‘仙缘’、慕名而来的野修,凭借一手精妙的幻术和扎实的修为根基,竟赢得了那邪教教宗的赏识,经过数次考验......如今,已位列六十‘先觉者’之一!代号‘玄明’!能参与教中高层议事,知晓更多核心机密!” 寇文官眼中精光爆闪,忍不住低喝一声:“好家伙!都能混成核心的先觉者了?厉害!真是厉害!那他传回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 第282章 城隍访友去了 城主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困惑:“据‘玄明’多次冒险传回的消息来看,这普罗真教......其起源,可能并非我们最初所想的那般,完全是为了行骗敛财而创立的。” “嗯?此言怎讲?”寇文官听得来了兴趣,身体坐得笔直,连面前的美食都暂时失去了吸引力。 “根据‘玄明’所能接触到的教内最早一批的卷宗记载,以及他旁敲侧击从一些极早期就加入的核心教众那里探知,”城主缓缓道,仿佛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所谓的‘无上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物天尊’,在创教之初的最早期,似乎......真的可能是这普罗真教所信仰的一个真实存在的源头!最早的那批核心教众,其虔诚的香火愿力,也确实是供奉给这位......存在的。甚至在那段时期,教内也确实流通过一些拥有显着效用、并非完全虚假的‘仙丹’、‘符水’,虽效果远不如他们吹嘘的那般神奇活命,但绝非江湖骗子用的面粉团子。”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大约是在这邪教急速扩张的过程之中,情况发生了变化。”城主的语气转冷,带着深深的讥讽,“那个所谓的‘天尊’,自建教起从未真正清晰地回应过信徒的具体祈求,也再未降下过任何真正称得上‘神迹’的恩泽。那些效果尚可的‘仙丹符水’也逐渐断供,被现在这些毫无用处的糖丸符灰所取代。但此时的教宗及其核心团伙,已然食髓知味,发现无需真正付出成本,只需依靠精心编织的骗术、恐吓和精神控制,就能疯狂敛财、聚集起庞大的信众力量。于是,这套体系就彻底蜕变成了如今我们所见这样贪婪的、压榨式的邪教组织。久而久之,这所谓的‘天尊’,恐怕早已被他们架空,或者其存在本身已经变成了他们编造出来用以唬人、连他们自己都不再相信的一个工具和符号。” 寇文官摸着虬髯,若有所思,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也就是说,可能真有个不知是神是鬼还是什么东西的‘天尊’,在开头露过面,或者被他们借了名头?但现在嘛,嘿嘿,完全成了骗子们用来撑门面、骗傻子的金字招牌了?实际上屁用没有,管事的是那帮龟孙?” “贤人所言,话糙理不糙,大抵如此。”城主点头,脸上忧色更重,“这也正是此案最棘手的地方。他们窃取了一丝‘超凡’的外衣,行的是魔鬼之实,更具欺骗性和隐蔽性,对付起来,远比纯粹的江湖骗局要难。” 寇文官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震得杯盘都一跳:“好!情况俺大致了解了!城主大人,程知府,你们隐忍多年,暗中布下这些棋子,着实不易,辛苦了!接下来,你们的人继续蛰伏,尽量对那劳什子‘天尊’的身份做进一步的确认。在我们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暴露,前功尽弃。很快,快到就在这几日,开封境内会有大动静发生。” “大动静?”城主和程知府同时疑惑地看向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断言弄得一愣。 “没错!天大的动静!”寇文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配合着他虬髯上的油光,显得格外有冲击力,“俺们已经请动了沉寂多年的开封城隍爷,以及这开封府周边所有的山水神灵、土地爷、日夜游神。很快,他们就会大规模显圣,展现神迹。到时候,你们官府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组织人手,大力宣扬正统信仰,告诉百姓,求神拜佛该去正经的城隍庙、土地庙。同时,暗中引导市井舆论,质疑、戳穿那普罗真教所谓的‘神迹’。把他们那层画皮,给我狠狠地撕下来。” “激...激活整个开封神道?所有正神集体显圣?!”城主和程知府闻言,霍然起身,脸上都露出了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手笔也太大、太骇人听闻了。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世俗权力的范畴。 眼前这位看似粗豪的书院贤人,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竟恐怖如斯?! “贤...贤人所言当真?!此事......此事非同小可啊!”程知府声音都有些发颤,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 “俺老寇一口唾沫一个钉,从不说瞎话!”寇文官拍着胸脯,砰砰作响,“你们只管做好准备便是!等神迹显现,舆论发酵,教内人心浮动、疑窦丛生之时,便是我们里应外合,动用所有力量,将这毒瘤连根拔起,彻底清算之日。到时候,还需要城主大人您麾下那些英勇的探子们,提供最关键的内部情报和支持。” 城主赵大人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一把尘封已久的宝刀骤然出鞘,他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跳:“好!若真能如此!若真能请动正神显圣!本城主隐忍多年,耗费无数心血,等的就是这一天!开封府上下官员衙役、兵丁差役,乃至本城主麾下所有暗探,定当全力以赴,倾力配合贤人行动!涤荡妖氛,还我开封清明!” 回过头来,看着又埋进饭桌里的佑京书院“大贤人”,赵城主怎么看怎么顺眼,于是扯开嗓子大喊“加餐加餐!” ...... 与此同时,开封城隍庙那间布满尘埃的偏殿内。 王砚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凉,一口未动。 只因为他从那位年轻的文判官口中,得到了一个让他既无比愕然,又深感无力的消息:开封城隍爷,并非遭遇不测或者失踪,而是......去了中岳嵩山,拜访他的老友——中岳嵩山中天崇圣大帝去了。 并且归期......未定。 中岳大帝,那是何等尊崇的存在。 执掌中原大地,位格崇高,其神威道场远在嵩山,距离开封尚有数百里之遥。 王砚虽身负代行宁京城隍的权柄,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开封城隍,也无法像在宁京辖境内那样,可以借助本地完善的神道网络瞬息千里传讯。 第283章 不太靠谱 整个开封府内根本没有人可以直接联系上这位任性“旷工”的开封城隍爷,更别说跨越地界,跑到中岳大帝的道场去要人了,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可如何是好......这......这简直是......”王砚揉着眉心,满脸都是哭笑不得的愁容。 叶洛整个计划中,最为关键、最具决定性的一环——激活本地神道,以正破邪——竟然卡在了最荒唐的一步。 没有城隍爷主持大局,发号施令,仅凭他和眼前这位有心无力的文判官,权限有限,根本很难有效调动整个开封府庞大而复杂的神灵体系,更别说组织起大规模的“显圣”了。 难道又要像宁京城那样吗? 但这开封城隍罪不至此,恐怕无法凭借金腰牌褫夺神位啊。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的万千焦虑,对一旁同样一脸无奈和尴尬的文判官道:“有劳判官大人,继续密切关注城隍爷的动向,一旦感知到他返回神域,立刻告知于我。在此期间,我们......必须再想别的办法,看看能否从长计议,或者......另辟蹊径。” 文判官也是束手无策,只能点头应下,脸上写满了“我家上司太不靠谱”的窘迫。 翌日清晨,普罗真教道馆晨钟照常响起。 叶洛几人正准备随人流去用那清汤寡水的早饭,却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扛着一个不小的包袱,大摇大摆地从道馆正门走了进来,不是寇文官是谁? 他居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不仅顺利回来了,还俨然一副“完成了重要任务”的模样。 门口的守卫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并未阻拦,反而对他满脸堆笑地点了点头。 寇文官径直走向叶洛他们,咧开大嘴,露出一个“一切顺利”的笑容,低声道:“找个僻静地方说话。” 四人寻了个打扫用具堆放的死角,寇文官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俺老寇出马,一个顶俩!昨晚见着城主和知府了!”他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将昨夜在城主府的见闻,包括城主派出的众多探子、那位已混成“先觉者-玄明”的筑基客卿、以及关于那“天尊”可能最初存在但后期被架空的惊人推测,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叶洛、周沐清和薛三娘。 叶洛凝神静听,眼神越来越亮,将两方人马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中飞速整合、分析。 当听到城主派出的探子竟有百人之多,但大半失联或叛变,仍有部分潜伏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明白了......”叶洛的声音低沉而果断,“城主派来的大部分忠心探子,既然没有叛变又无法传递消息,那他们最可能在哪里?” 周沐清反应极快,美眸一凛:“罪心苑!” “没错!”叶洛重重点头,“只有那个被严密看守、与世隔绝的地方,才能困住这些还想传递消息的英雄,也能解释为何城主后来得到的信息如此支离破碎!我们必须去一趟罪心苑!今晚就去!” 寇文官摩拳擦掌:“正合俺意!俺这暴脾气,早就想端了这鬼地方!” 薛三娘则面露忧色:“但那地方看守森严,我们如何进去?” 叶洛目光扫过开始忙碌起来的教众人群,沉声道:“白天我们也不能闲着。分头行动,利用一切机会,找那些看起来眼神尚未被教义洗脑麻木、或是像李二狗夫妇一样暗中不满的人,悄悄搭话,试探口风,看看还能找到多少潜在的盟友。跟他们说清楚,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需要知道,当变故发生时,他们该相信谁,该怎么做!沐清,你身份特殊,尽量少说话,暗中感知哪些人身上有微弱的灵力波动或被阴邪法术控制残留的痕迹。三娘,你心思细,观察哪些人可能是教中的眼线。寇兄,你......嗯,你随机应变,别惹出大乱子就行。” 寇文官乐的装疯卖傻,露出一副不满地神色嘟囔道:“俺老寇很靠谱的......” 计划已定,四人立刻分散开来,融入道馆白日的“功课”人流中。 叶洛主动接了个去库房清点“功德物资”的活儿,那里人来人往,便于观察。 他一边磨洋工,一边与同样在此干活的一些较为老弱的教众“闲聊”,言语间多是抱怨劳作辛苦、功德难赚,暗中观察对方的反应。 有人麻木不理,有人警惕地看他一眼便低下头,但也有人眼中闪过共鸣,低声附和几句。 叶洛便悄悄递话:“听说......外面城隍爷最近开始显灵了......真的神仙总会管管百姓死活的吧?”听到这话,一些人眼中顿时燃起微弱的希望之火,被叶洛一一捕捉住。 周沐清则凭借“城隍使者”的身份与李二狗介绍来的教众交谈,还敏锐地察觉到几个负责打扫神殿的女教众,身上被某种吸取精气的邪法侵蚀过的痕迹,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断。 她假意路过,指尖弹出缕缕细微的纯粹火灵气,悄无声息地帮她们驱散了一丝阴冷,那几人顿时觉得身上一轻,惊讶地互相看了一眼,却不知缘由。 薛三娘默默地在浆洗房帮忙,她耳力过人,仔细分辨着妇人们之间的闲谈。 很快,她就锁定了一个总是有意无意打听别人家事、对教内高层满是谄媚赞美之词的中年妇人,将其默默记在心里。 寇文官则充分发挥了他“社交恐怖分子”的特质,直接找上了几个看起来孔武有力、像是练家子的银徽护卫,大大咧咧地拍着人家肩膀,称兄道弟,吹嘘自己当年走南闯北的“光辉事迹”,实则暗中试探这些护卫的出身和对道馆的忠诚度。 大部分护卫对他敬而远之,但总有一两个被他豪爽且聒噪的作风带动,稍微多说了几句,透露出对长期困守此地不能回家的些许不满。 第284章 潜入罪心苑 一天下来,四人虽未找到太多能立即起事的骨干,但还是成功播撒了不少怀疑的种子,也大致摸清了底层教众中的人心向背,更重要的是,基本确定了几个需要重点提防的眼线。 直到夜幕再次笼罩下来。 晚课结束后,叶洛四人避开眼线,再次与焦急等待的李二狗夫妇在僻静处汇合。 “使者大人!您......您真的要去罪心苑?”王慧娘声音发颤,充满了恐惧,“那里......那里太危险了!守卫都是教宗最信任的心腹,凶得很!我有一次接到任务去送餐食,不过是靠近了几步,就被推搡了出来。” 叶洛坚定地点点头:“必须去。那里可能关着能帮助我们扳倒这邪教的关键人物和证据。慧娘,二狗,需要你们帮忙。今晚的查宿,你们能不能想办法搪塞过去?至少确保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不会有人发现我们不在净心苑。” 李二狗脸上闪过挣扎,但看到妻子眼中逐渐燃起的决绝,他一咬牙,重重点头:“能!俺......俺们去找几个信得过的苦兄弟,就说......就说俺们一起在偷偷给天尊祈福诵经,求天尊保佑家人,让他们帮忙遮掩一下!查宿的护卫......塞点平时藏起来的干粮,应该能糊弄过去!大......大不了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到时候换床睡!反正就像现在这样出不去也是一死而已!” “拜托了!但还是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现在还完全没有到需要你们牺牲的时候!”叶洛郑重道。 行动开始。 李二狗夫妇悄然离去,依计行事。 叶洛四人则借着夜色掩护,各施手段避开巡逻的护卫,朝着道馆最偏僻的罪心苑摸去。 一路上惊险万分。 好几次差点与巡逻的银徽护卫队迎面撞上,全靠裴淮事先探明的路线和叶洛超乎常人的警觉性提前规避。 周沐清甚至动用了一个小幻术,制造了一点远处墙角的异响,引开了一队即将拐过他们藏身走廊的护卫。 寇文官则差点因为身形太过高大而被月光投下明显的影子,幸亏薛三娘及时拉了他一把。 越靠近罪心苑,气氛越发压抑。 高耸的围墙、墙上尖锐的锈钉子、以及围墙内隐约传来的压抑咳嗽声和呻吟声,都让人心头沉重。 苑门紧闭,门外竟有四名气息彪悍、目露精光的金徽护卫值守,远非外面那些银徽护卫可比。 “硬闯肯定不行。”叶洛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环境。 最终,他们选择了围墙的一处死角,这里相对昏暗,且有一棵枯死的老树倚靠着墙边。 “我先进去探查探查。”裴淮低语一声,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攀上枯树,又如一片落叶般飘过高墙,落入苑内,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叶洛有些担心时,苑内传来三声模仿虫鸣的唧唧声——这是事先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叶洛不再犹豫,对周沐清和寇文官道:“我和寇兄先进去,沐清,三娘不会功夫,翻不进去,你们在外接应,随机应变,注意警戒!”说完,他和寇文官也借助枯树翻过了高墙。 墙内,与其说是居所,不如说是监牢。 低矮破败的窝棚密密麻麻,空气中满是伤口的腐臭味、汗臭味。 空地上,一些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人如同行尸走肉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 一些窝棚里,依稀传来压抑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 裴淮从角落阴影里现出身形,低声道:“大部分人都睡了,但有几个没睡,在那边。”他指向一个似乎用来集体吃饭的窝棚。 叶洛和寇文官猫着腰,跟着裴淮潜行过去。 窝棚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十几个身影围坐在一起,虽然个个面带菜色,伤痕累累,但他们的眼神却不同于外面的麻木,而是少有的清明。 看到叶洛和寇文官这两个陌生面孔突然出现,那些人猛地一惊,一个个站了起来,摆出防御姿态,眼神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有人甚至摸向了藏在草铺下的、磨尖的石头或木棍。 “你们是谁?!”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是一名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汉子压低声音喝道,声音有些沙哑。 叶洛立刻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低声道:“别紧张!我们不是教中的人!我们是来自外面的,是开封城主和佑京书院的人,来救你们出去!” 那些人闻言,脸上的警惕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怀疑。 刀疤汉子冷笑一声:“哼,又是这种把戏!教宗派来的新探子?想套我们的话?省省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们嘴里套出东西,做梦!”他身后的众人也纷纷开始露出凶狠的神色。 寇文官见状,急忙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昨晚离开城主府时,赵城主秘密交给他的,代表着城主府最高权限的密令腰牌,上面有着独特的撰文和开封城主府的标记,在昏暗的油灯下隐隐反射出金色的微光。 “看看这个!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是开封城主赵勋赵大人的手令!如假包换!”寇文官将腰牌递到刀疤汉子眼前。 那刀疤汉子将信将疑地接过腰牌,仔细摩挲、辨认,又递给身边一个看起来有些见识的老者。 那老者仔细看了半晌,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激动地低声道:“是......是真的!这城主爵印文,这材质,也做不得假,是城主府的东西。你们...你们真的是城主大人派来的?!” 此言一出,窝棚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从警惕和怀疑,变成了巨大的震惊和不敢置信的希望。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还是没有忘记我们!”一个汉子哽咽起来。 “五年了...我被关在这里五年了...”另一个老人老泪纵横。 那刀疤汉子更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卑职城主府暗探丙字柒佰壹拾叁号,王莽。参见大人,我等...我等盼这一天,盼得太久了。” 他身后,跟着就跪倒了一片。 第285章 罪证! 细细数去,竟有三十人之多 ——他们果然都是城主派来的探子。 叶洛和寇文官连忙将他们扶起。 叶洛急切地问道:“王壮士请起,各位英雄请起。时间紧迫,咱们要长话短说。你们这里,谁负责?可曾收集到什么证据?” 王莽站起身,抹了把脸,指向人群中一个有些瘦弱、戴着破旧眼镜,但眼神清亮的年轻书生:“回大人,负责的是张桥张兄弟!他是最早一批进来的,也是他一直在暗中组织我们,记录证据。张兄弟,快!快把东西给大人看!” 那名叫张桥的书生从后面激动地走上前,他虽然身体虚弱,但步伐却很稳,他先是对叶洛和寇文官深深一揖,然后快步走到窝棚最角落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破旧夜壶旁,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要往里掏。 叶洛见状,心中一动,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张桥的手,沉声道:“张兄弟,辛苦了,让我来!” 在张桥和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叶洛面不改色,就好像那令人作呕的污秽不存在一般,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夜壶,仔细摸索了几下,很快,触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油纸包外面还裹了好几层防水的粗布,但依旧难以完全隔绝那股气味。 叶洛这毫不犹豫的举动,多少还是赢得了不少探子由衷的敬佩和信任。 这位大人,是真的不在意他们的艰难,是真心来做事的人。 叶洛将油纸包放在地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所谓的“整理成册”,其实是一叠厚厚的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纸片,有粗糙的草纸、有稍微好点的毛边纸,甚至还有从功德簿上偷偷撕下的边角料,上面用木炭、甚至是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记录着触目惊心的罪证: “乙字叁佰贰拾肆号记录:接引者‘孙疤眼’,于癸卯年腊月,强夺信众李王氏(籍贯开封府祥符县小李庄)治病救命钱叁贯,称捐此功德可愈其子痨病。其子三日后亡,李王氏哭诉无门,当夜投井自尽。孙疤眼次日仍夸耀此事,言其心诚,已被天尊接引。” 批注:记录了受害者籍贯,可追查。 “丙字探员观察:金徽护卫副统领‘黑塔’,每月初七、二十一必请假半日,疑在开封城内东榆林巷有相好或据点。其好饮‘十里香’酒馆的烧刀子。” 批注:提供了可能的行踪和抓捕线索。 “丁字柒佰号混入库房杂役三日所见:所谓‘圣水显灵’之法,乃是在法坛地下暗藏导管,以机关操控,‘天尊显圣’时,将掺有荧光粉之清水从库房丙字贰号缸中泵出,喷射而下。” 批注:直接戳穿一项所谓的神迹骗局。 “据陈明兄冒险传出消息:下一批‘讲义先生’重点‘开悟’之村落为:城西周家集、北三十里铺、东南王坳村。需警惕!” 批注:提供了邪教下一步行动方向。 批注:信息已过去一年,作废。 “陈明兄秘传:先觉者‘玄狐’真名或为‘胡万财’,原开封东市一破落药材商;先觉者‘铁面’真名或为‘赵乾’,曾为军中逃卒。” 批注:提供了核心成员可能的真实身份。 “戊字探员临终遗言:护卫长‘豺狗’杀人后,惯将尸体沉于道馆后山废弃药圃之第三口枯井中。另,拒‘捐献’家传宝者,多被诱至后山‘听经’,实则推落崖下。” 批注:指出了埋尸地点,可追查。 “新增殉难同仁名录:甲字玖佰壹,代号‘老刀’,真名刘大勇,开封府人士......乙字贰佰,代号‘夜莺’,真名无从得知,疑似江南口音......丙字伍佰柒拾柒,代号‘石头’,真名石磊......” 名录之后,还有整整一百多个名字和籍贯,涵盖了此刻罪心苑内所有的人。 无论是探子,还是那些被折磨的普通教众。 在名单最下方,有一行稍大的字,写的是所有人的誓言:“吾等皆死士,甘洒热血,焚此魔窟,以醒世人!” 叶洛一页页翻看,心中的情绪也不由得激荡起来。 有对普罗真教令人发指罪行的滔天愤怒,有对这些在如此绝境中仍坚持记录、不忘战友的普通百姓的由衷敬佩,有对自己恰巧能参与并可能终结这一切的沉重责任感,更有一种恨不得立刻将那些恶魔碎尸万段的急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心思电转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打算再有任何隐瞒,当着所有探子和慢慢围拢过来的、眼神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罪人”们的面,将那一叠沉甸甸的纸片郑重地整理好,然后光芒一闪,将其收入了自己贴身的芥子物挂坠之中。 这凭空现物的神奇一幕,让周围罪心苑的人都惊呆了,随即眼中爆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这是真正的高人。 叶洛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将他们的计划——激活神道、官府围剿、里应外合——和盘托出,最后,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竟对着这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世俗百姓们,郑重其事地作揖拱手,朗声道:“叶某在此,代开封百姓,谢过诸位英雄。诸位忍辱负重,坚守正道,乃真豪杰!叶某敬佩!后续行动,还需诸位鼎力相助!” 寇文官见状,亦是收起平日里的嬉笑怒骂,面色肃然,同样深深作揖,声音浑厚:“佑京书院贤人寇准,亦谢过诸位!诸位之功,书院与天下,绝不会忘!” 周沐清和薛三娘,则是抱拳行礼,眼神中也是对这群生于微末之人充满了敬重。 以张桥、王莽为首的探子们顿时慌了手脚,连忙上前搀扶,口中连称不敢当。 张桥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眼镜后的双眼满是泪水:“大人!先生!万万不可!折煞我等了!应是...应是我等谢过诸位大人、先生才是!若非诸位不避艰险,深入这龙潭虎穴,我等...我等只怕要在此地枯骨埋尘,永无见天之日了。是诸位给了我们希望,给了开封百姓希望。该谢的是我们!是我们啊!”说着,他就要带领罪心苑众人下跪。 第286章 西南大集 叶洛和寇文官赶紧上前几步拦住这些“英雄”。 后面那些并非探子的教众,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见到面前这几位“大人物”向他们行礼,早已不知所措,有的慌忙学着抱拳回礼,有的则激动地抹着眼泪,只知道连连点头。 ...... 神京城的“西南大集”,堪称大宁王朝所有市井繁华的一个奇特缩影。 与天下其他通都大邑动辄东南西北四市俱全的布局迥异,这座雄踞中土的帝都,竟只在南城设了这么一座唯一、却足以睥睨九州所有集市的超级市场。 究其根源,在于神京城的独特构成:居住于此的绝大多数是皇亲国戚、勋贵官僚、各部衙署的官吏及其家眷,真正的平民百姓比例反而相对较少。 对于这些钟鸣鼎食之家而言,日常用度自有家中仆役采买或商铺上门供给,无需如寻常小民般日日奔波于市集。 所以哪怕只有一个“西南大集”,也已然足以满足整个神京人口的生计需求和达官显贵们偶尔兴起的“体验民情”或猎奇之心。 然而,“唯一”绝不意味着“简陋”。 恰恰相反,西南大集的规模之宏大、货物之齐全、景象之光怪陆离,足以令任何初至此地的人瞠目结舌,即便是在素有“大宁第一商业重镇”、“南方第一城”之称的旧都宁京城,也难觅其匹。 大集并非露天的摊贩聚集区,而是一片经过精心规划、街巷纵横、楼肆林立的庞大商业区域。 其边界模糊,大致以数条可容十辆马车并行的主干道为骨架,向四周衍生出无数蛛网般密布的街巷。 每一条街巷都有自己的主营品类,如专营丝绸刺绣的“锦绣街”,汇聚南北药材的“药王巷”,摆满海外奇珍异宝的“番货廊”,以及喧闹无比、充斥着各色吃食摊档的“五味巷”等等。 这里的空气中永远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药材的苦味、皮革的鞣制味、海外香料的浓郁芬芳、以及来自珍禽异兽区域低级灵兽的独特腥臊气息,种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西南大集的市井气息。 在这里,完全可以说“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 来自东海之滨的硕大珍珠、北境雪原的珍贵毛皮、西域诸国的琉璃美玉、隶属东胜神洲列岛的精致漆器......各类九州物华,于此天宝竞萃。 但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还是那些活生生的、在其他地方绝难一见的“奇物”。 在专门划出的“灵兽坊”区域,以珍兽坊总店“珍兽第一坊”这座七层朱红楼阁为中心,周遭环绕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兽栏、鸟舍、水榭。 这里,你能看到关在特制水晶缸中、周身闪烁电芒的北境幽州雷鳗;能听到来自南疆密林、羽毛艳丽如霞、啼声能模仿人语的学舌鹦鹉;甚至偶尔能瞥见被重重阵法封印的铁笼里,那双属于西域火焰狮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凶戾瞳孔。 珍兽坊楼顶,那根以秘法保存、日夜流淌着七彩光晕的朱雀尾羽,如同一个强大的宣言,昭示着此地拥有着凡俗世界最顶尖的珍奇异兽资源。 驯兽师、买主、看客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野兽嘶鸣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而与珍兽坊隔街相望、遥相辉映的,便是名震九州、富可敌国的“天宝阁”主楼。 这座楼高九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其宏伟奢华程度甚至让东城的不少官衙都相形见绌。 天宝阁的业务可以说是包罗万象,从古董字画、神兵利器到房产地契、金银汇兑,无所不包,但其最核心的,仍是收售各类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功法秘籍的拍卖与交易。 阁顶那颗以巨大水晶罩护持、日夜散发出柔和蓝光、仿佛蕴藏着整片海洋的“东海龙珠”,不仅是天宝阁的象征,更是整个西南大集、乃至神京城财富与奇遇的标志。 每日进出天宝阁者,非富即贵,或是气息沉凝的修仙之士,路边那些寻常百姓连踏入其门槛的勇气都欠奉。 除了这两大巨头,西南大集还遍布着无数声名显赫的老字号。 有高达五层、号称“囊括古今篇籍”的“翰墨林书坊”,学子修士皆可于此觅得心仪典籍,甚至不乏蕴含微末灵韵的古本残卷; 有门庭若市、终日酒香缭绕的“神京第一楼”——醉月仙居,据说是因为其自酿的“玉髓浆”曾灌醉了某位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山上仙人而得名,并且因此还得到过某位退隐仙官的赞誉; 有专为王公贵族供应香料的“天香阁”,其调制的合香一寸便价值千金; 还有打造凡间神兵的“神工坊”、刺绣可乱真的“天衣阁”等等...... 每一家都底蕴深厚,各有传奇。 街道之上,更是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乘坐华丽马车掀帘张望的贵妇、带着仆从匆匆采买的各家管事、身负行囊眼神好奇的外地客商、腰间佩刀巡视市容的神京府衙差役...... 俨然构成了一幅流动的众生画卷。 而更引人注目的,其实还是那些身穿各色宗门服饰、气息与周遭凡夫俗子迥异的仙家子弟。 他们或是在师门长辈带领下,好奇地打量着这红尘滚滚的繁华; 或是独自穿梭于各个与修行相关的店铺之间,寻觅材料、丹药或情报; 偶尔甚至能看到一两位气息渊深、显然修为不凡的人物,悄然步入天宝阁的高层。 仙凡混杂,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这便是神京城西南大集独有的风景。 这里的喧嚣从黎明持续到黄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一座独立于皇权威严之外的、充满烟火气与欲望的沸腾之都。 金钱、欲望、梦想、奇遇在这里交织、碰撞,每一天都在上演着无数的悲欢离合与财富传奇。 它既是神京城活力的源泉,也是这座伟大城市最真实、最喧嚣、也最光怪陆离的底色。 明月高悬。 夜色下的神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并未沉睡。 第287章 一碗小馄饨 南城的“西南大集”虽已闭市,但作为大宁王朝的心脏,这座城市依然在另一种节奏中呼吸。 万家灯火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勾勒出这座雄城连绵不绝的轮廓。 靠近皇城的金水河无声流淌,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光和远处皇城巍峨的暗影,水波微澜,仿佛在低语着九州第一帝国的秘密。 就在这金水河畔,与富丽堂皇的天宝阁主楼相距不过百步之遥,一家名为“一碗小馄饨”的店铺孤零零地亮着暖黄的灯火。 在这寸土寸金、非巨贾豪商不得立足之地,出现这样一家平民食肆,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店铺门面并不算小,甚至比内城许多酒楼还要宽敞几分,但陈设极其简单,原木的桌椅擦得发亮,却空荡荡地无人落座。 灶台上的大锅冒着袅袅白气,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面食与骨汤香气,飘荡在清凉的夜空气中。 店铺门口,一个穿着灰布旧衣、满头白发杂乱、眼窝深陷紧闭的老者,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静静地拉着一把旧二胡。 琴弓摩擦琴弦,流淌出的调子不成篇章,零碎而苍凉,像是在随意拨弄着夜的寂静,又像是在诉说着某些无人能懂的往事。 他从未睁开过眼,也从未对任何来往的人有过反应,就好像整个街道都与他隔着一层屏障。 街坊邻里间早有传言,说这老瞎子非但眼盲,只怕又聋又哑,是个“三不全”的可怜人。 店内,老板娘越娘子正倚在柜台边,就着灯火翻看一本泛黄的旧书。 她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绣着缠枝莲纹的比甲,乌云般的秀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 她容貌算不得倾国倾城,却十分耐看,眉眼温润,皮肤细腻,带着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清秀婉约。 此刻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她也不急不躁,神态安然,偶尔抬眼望一下门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掠过那拉二胡的老者时,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这家馄饨店一个多月前开业时,并非这般光景。 起初,人们或是好奇于这地段竟开起馄饨铺,或是被越娘子那温软笑容和带着吴侬软语口音的大宁官话所吸引,生意很是红火了一阵。 越娘子手脚麻利,馄饨馅料调得鲜香可口,汤头更是醇厚,价格也公道。 她性子似乎也开朗,闲暇时喜欢与客人们闲聊几句,说说南方的风物,或是听听北地的趣闻,家长里短,气氛很是融洽。 然而神京城虽治安靖平,终究少不了些纨绔子弟和市井无赖。 见越娘子一个貌美妇人独自经营,起初只是些言语上的轻佻,或“不小心”碰碰她的手肘。 越娘子起初不欲多事,往往笑笑便过去了。 直到约莫半月前,一个家中略有背景的浪荡子,带着几个帮闲,竟直接堵在店里,嚷嚷着要纳越娘子为妾,言语放肆,手脚也开始不干不净起来。 就在越娘子柳眉微蹙,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店门口那从未有过动静的老瞎子,忽然停下了不成调的二胡。 也没见他如何动作,人影一晃,便已挡在了越娘子身前。 店外的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为首的浪荡子和几个帮闲便就已经被扔了出去,跌落在店外的青石板路上,摔得鼻青脸肿,哀嚎不止。 自始至终,老瞎子没有说一个字,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做完这一切后,又默默地回到门口的小马扎上,重新拉起了他那破碎的调子。 事情最终自然还是闹到了神京府衙。 但那浪荡子家中的那点势力,在这藏龙卧虎的神京实在算不得什么,加之问询街坊四邻,都说是那几人滋事在先,老瞎子充其量是“护主心切”,而越娘子更是楚楚可怜,无可指责。 最后府尊大人也只能和和稀泥,训诫几句了事。 但经此一闹,流言蜚语便传开了。 有人说这店铺邪门,那老瞎子怕不是个妖怪; 也有人猜测定是越娘子背后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靠山; 更有人纯粹是怕惹麻烦上身。 渐渐地,熟客们不敢再来,好奇的人们也望而却步。 这“一碗小馄饨”便迅速门前冷落鞍马稀,成了这金水河畔一个突兀而寂寞的存在。 越娘子却似浑不在意,依旧每日按时开店,直到子时过、丑时将至才关门歇业,仿佛开店不是为了营生,倒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此刻,丑时将近。 越娘子合上旧书,正准备起身收拾,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老瞎子的二胡声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呜咽起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街道上部分灯火。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国子监生员常穿的月白色襕衫,头戴同色方巾,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但气质温润澄澈,一看便知是位读书人。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转向门口拉二胡的老者,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地问候道:“瞎爷爷,晚上好。” 一如既往,老瞎子毫无反应,就像只是一尊会拉二胡的墨家机关人,连琴声都未曾有丝毫变化。 年轻学子似乎早已习惯,也不在意,直起身便迈步进了店里,脸上自然地露出笑容,对着柜台后的越娘子道:“越姐姐,还好你没打烊,给我来碗鲜肉馄饨,饿得紧哩。” 越娘子抬头见是他,脸上绽开真诚而温暖的笑意,甚至驱散了店里的几分清冷:“是公子禾啊,快坐。今日散学这么晚?等着,热汤一直是现成的,马上就好。”她声音软糯,语调轻柔,听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化名“公子禾”的周梓瑜,熟门熟路地在一张靠里却又能看到门口位置的桌子旁坐下。 他这身国子监生的行头以及这个身份,自然是完美的伪装。 谁能想到,此刻这个看似为学业所困的年轻学子,竟会是几个时辰前还在紫宸殿中批阅奏折、执掌九州生杀予夺的当今圣天子? 第288章 消愁 至于现在宫里御书房大太监守着的,自然是那位与周梓瑜身量差不多的女官虞子假扮的年轻皇帝。 ...... 当初他第一次来到这家店,纯属机缘巧合。 那是半个月前,他难得甩开繁重的政务,仅带着虞子暗中护卫,在神京城里漫无目的地走道了大半夜,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实则只是想喘口气。 就在临近子时,身心俱疲打算返回皇宫时,他鬼使神差地拐到了金水河畔,看到了这家亮着暖光、飘着香气却空无一人的小店。 那份寂静与温暖,在深夜里对他构成了奇异的吸引力。 一碗最普通的鲜肉馄饨下肚,味道出乎意料的地道鲜美。 更神奇的是,吃完后,他竟觉得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焦虑和疲惫,居然被那碗热汤融融地化开了一些,心胸间一下子就豁朗了不少。 从那以后,他便时常在深夜处理完政务后,换上便装,悄然出宫,来此坐上一坐,吃一碗馄饨,与这位看似普通却言谈有趣的老板娘聊上几句。 他慢慢发现,这位馄饨西施越娘子不仅健谈,更有着一种莫名的察言观色和安抚人心的天赋。 她总能从他一些关于“学业”、“同窗”、“先生”,实则是朝政、大臣、先贤道理的抱怨和困惑中,听出弦外之音,并用最朴实无华、源自市井生活的道理来宽慰他,那些话语往往看似寻常,却总能巧妙地切中他内心最深处的症结,让他豁然开朗,甚至偶得治国理政的灵感。 ...... “来了,小心烫。”越娘子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过来,轻轻放在周梓瑜面前。 碗里是十来个皮薄馅大、形如元宝的馄饨,清亮的汤底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少许紫菜虾皮,香气扑鼻。 “多谢越姐姐。”周梓瑜拿起汤匙,先舀了一口汤吹了吹,慢慢喝下。 一股暖流立刻从胃里升起,通达四肢百骸,令他舒服地轻轻吁了口气。 “今日瞧你气色,比上次来时又憔悴了些,”越娘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关切地看着他,“可是学业上又遇到难处了?还是......与同窗们相处不甚愉快?”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一个关心弟弟学业的邻家姐姐。 周梓瑜咀嚼着馄饨,用瓷勺抵住下巴,沉默了片刻。 朝堂上那些糟心事,此刻化作“学业”的烦恼,涌上心头。 他咽下食物,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做不得假的疲惫:“唉,越姐姐有所不知。近日......书院里课业愈发繁重,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兵法算数,样样都需涉猎钻研,先生要求又极其严苛,恨不得我等一日之内便穷尽天下之理。只觉得......只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件事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将帝王的困境转化为学子的烦恼:“这还罢了,读书终究是自己的事,下苦功便是。最令人心烦的是......同窗之间,看似和睦,实则暗地里拉帮结派,互相倾轧。” “今日甲兄与乙兄为一句注解争论不休,实则背后是两位先生学术见解不同;明日丙弟又可能因为丁弟家世更好、更得某位先生青眼而心生嫉妒,暗中使绊子......我只想安心读书,求个学问通达,将来......将来能做些实事,却总要被卷入这些无谓的纷争之中,疲于应付,实在......实在是心力交瘁。”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将委屈和无奈通通对着这位大姐姐用“治学”困难表达出来。 这些其实皆是他作为皇帝,面对盘根错节的朝堂党派、各有算计的文武百官时的真实感受? 越娘子安静地听着,眼神温和,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说完,又舀起一个馄饨吹气,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那瓷碗中的柔和汤水:“我虽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些大道理,但也知道,凡事啊,就像煮这碗馄饨,急不得的。” “你看这汤,”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周梓瑜的碗,“须得用猪骨、老母鸡,细细地熬上好几个时辰,火大了容易糊,火小了不出味,就得用文火,慢慢地煨着,时候到了,味道自然就醇厚了。你这读书做学问,想必也是一样的道理,哪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呢?今日读不通的,放一放,明日再读,或许就豁然开朗了。先生要求严,是盼着你们成材,但身子骨可是自己的,累垮了,岂不是本末倒置?” 周梓瑜慢慢嚼着馄饨,若有所思。 越娘子这话,像是在劝他读书不必过于焦虑,又像是在隐喻治国需要耐心和持久的功夫,不可操切。 这时,门口老瞎子的二胡声,那原本零碎苍凉的调子,不知何时起,悄然变得连贯起来,隐隐约约,竟是一首极其古拙平淡、却透着一种豁达开阔气韵的曲子,像是山间的溪流,平稳而持续地流淌着。 越娘子这边仿佛没有注意到琴声的变化,而是继续说着:“至于同窗间的那些个是是非非......”她轻轻摇头,笑了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世上的人呐,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这些。你想完全避开,只怕是很难的。有时候,或许不必太过较真。他们争他们的,你看你的书。只要自己心中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该做的,就行了。” “就像我这小店,”她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店铺,语气依旧平和,“刚开业时热闹,现在冷清。有人说闲话,有人看笑话。可我啊,还是每天熬我的汤,包我的馄饨。来的都是客,我都用心招待。不来的,我也不强求,更不会想着去跟人争抢什么。这日子嘛,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了,问心无愧,就好。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她的话语朴实无华,没有引经据典,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周梓瑜心中些许阴霾。 第289章 万家灯火 是啊,为君之道,难道不也在于“做好自己的事”吗? 制定良策,选拔贤能,安抚百姓,抵御外侮,这些才是帝王的本分。 至于臣子间的党争、算计,只要不危及国本,或许真的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纠缠其中,反而应该超脱其上,把握平衡? 他身为一代帝王,需要的是掌控大局,而不是被琐事耗尽心力。 老瞎子的二胡声在这时再次悄然一转,那古拙的曲调中注入了一丝昂扬之意,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有了奔涌向前的力量,琴音依旧不高,却隐隐带着一种扫清颓靡、振奋人心的意味。 周梓瑜听着越娘子的话,耳中听着瞎爷爷的二胡声,只觉得胸中那股积郁的闷气,再次真的被这二胡和话语一点点地化开了。 那些来自朝堂的攻讦、政务的繁琐、边疆的隐忧带来的沉重压力,似乎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他忽然想起古籍中记载的“无为而治”、“治大国若烹小鲜”,难道不就是越娘子所说的“做好自己的事”、“顺其自然”吗? 并非什么都不做,而是把握关键,顺势而为,不妄加干涉。 他不由自主地顺着越娘子的话思考下去:“姐姐说的是......或许是我太过于执着于眼前的分歧和烦扰,反而忽略了学问......呃,忽略了事情本身的脉络和大局。就像先生常说的,读书须得‘知类通达’,把握根本,而不是纠缠于章句之争。” 他继续将“治国”巧妙地替换为“读书”说出口来。 “正是这个理儿!”越娘子抚掌轻笑,眼波流转,“我就说公子禾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你看那金水河,它只管朝着大海的方向流,沿途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泥沙就沉淀下来,从不跟谁较劲,可最后,谁又能挡住它东流入海呢?这做学问、做人做事,有时候也得学学这流水,有一股子韧劲儿,朝着对的方向去,但不必硬碰硬,迂回些,包容些,效果或许更好。” 这番话,更是深深地触动了周梓瑜。 作为皇帝,他常常感到阻力重重,推行一项政策,哪怕利国利民,也常因触及既得利益者而步履维艰。 越娘子这“学流水”的比喻,不正是在暗示他,治国也需要策略和耐心,需要懂得迂回和包容,平衡各方利益,最终达到目标吗? 老瞎子的二胡声渐渐变得平和、悠远,如同雨后的晴空,开阔而明朗,带着一种让人心境澄澈的力量。 周梓瑜甚至觉得,自己灵台间变得一片清明,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感觉。 就着馄饨,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后面就多是越娘子说些市井趣闻,或是南方风物,周梓瑜则偶尔插几句“书院”的见闻。 越娘子言语风趣,态度亲切,始终像一个真正的大姐姐在开导关心弟弟,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国子监生”而显得拘谨或卑微,也没有丝毫逾越的打探。 不知不觉,已是丑时初刻。 越娘子看了看角落里的滴漏,站起身,没有任何觉得不妥的意味,温和但坚持地说:“公子禾,时辰不早了,你明日还要进学,该回去了。小店也要打烊了。” 周梓瑜虽然谈兴正浓,且心中舒畅,颇有不舍,但他深知越娘子的规矩,每日丑时必定关门,雷打不动。 他也立刻起身,从袖中取出几文铜钱放在桌上——这里的馄饨物美价廉得几乎不像是在皇城脚下:“越姐姐,馄饨钱。今日又叨扰了,听姐姐一席话,胜读......呃,心里畅快多了。” “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我这店里也多点人气。”越娘子笑着收了钱,并不推辞,“路上小心。” “嗯,瞎爷爷,我走了。”周梓瑜又不忘向门口的老瞎子道别。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二胡声,不知何时又恢复了最初那种零碎苍凉的调子,仿佛刚才那段令人心旷神怡的乐曲从未出现过。 周梓瑜整了整衣衫,走出小店,融入夜色之中。 他行走的方向,确实是国子监所在的内城东南区域,完美地契合着他此刻的身份。 店内,越娘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恢复成一种平静无波的神情。 她开始熟练地关店:熄了灶膛里最后的余火,将仅有的几只碗筷收到后厨,把一张张条凳倒扣在桌面上。 老瞎子也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拉琴,静悄悄地站在门口阴影里,抱着他那把旧二胡。 越娘子从内里合上店门,插好门闩。 门外这才传来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是老瞎子抱着二胡,转身走向旁边那条更深更窄的巷子,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店内,越娘子并未立刻休息。 她穿过店堂,推开一扇小门,进入了与店铺仅一墙之隔的后堂。 这里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梳妆台。 她走到梳妆台前,点燃了台上唯一的一盏青铜灯盏。 灯盏造型古朴,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只有豆大的一点火苗摇曳着,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镜前一方天地。 越娘子坐在镜前,开始慢条斯理地卸妆。 她用沾湿的细棉布,一点点擦拭掉脸上淡淡的脂粉,露出原本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肤色。 而就在那盏青铜灯盏点燃后不久,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丝丝缕缕、肉眼根本看不清的光丝,开始从四面八方——从墙壁、从地板、甚至从虚空中——悄然渗透进来。 这些光丝颜色各异,五颜六色,应有尽有,但大多是一种暗淡的、蒙着尘垢的红色,其中似乎夹杂着无数的低语、叹息、欲望和杂念。 这些光丝似乎被牵引着,争先恐后地钻入那盏青铜灯盏的豆大火苗之中。 火苗碰到稀少颜色的光丝后偶尔会轻微地晃动一下,颜色似乎也变得略微复杂难辨,但很快就恢复成昏黄的原状,悄然吞噬着这些来自人间万象的“燃料”。 第290章 再次外出 越娘子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依旧专注地对着镜子,哼着旋律悠扬古老的江南水乡小调,用篦子细细梳理着长发,将发簪一一取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从店堂的方向,最后飘来一缕细若游丝、却纯正耀眼的金色光丝。 这缕金光穿透了墙壁,毫无阻碍,它似乎比其他所有光丝都更具灵性,在空中微微一顿,审视了一下环境,然后才轻盈地投入了青铜灯盏的火苗之中。 火苗也随之“噗”地一声爆了一下,亮度也随之增强了一丝,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那缕金光也已然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随着这缕金光的投入后,再也没有新的光丝从外界渗入。 越娘子此时也刚好卸完了妆,梳理好了头发。 她看着镜中素面朝天的自己,眼神平静无波。 随手轻轻合上梳妆盒的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起身,随手从半空中掏出一顶琉璃罩,将那盏已然“饱食”的青铜灯盏盖住,遮蔽了光线。 店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属于夜晚的月光从窗纸透入。 她和衣躺到床上,拉过薄被,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与市井间的万物生灵一同陷入了安眠。 而那张素净的脸上,在睡梦之中,似乎褪去了所有市井妇人的温婉与烟火气,隐隐流露出非属人间的静谧与神秘。 自罪心苑那一夜过后,整个普罗真教道馆内的空气就开始莫名躁动起来,那些秘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看似按部就班的日常下,无形的张力在无声地累积、发酵着。 几日下来,虬髯大汉寇文官的行为变得愈发令人费解。 他常常在天光未亮时就悄无声息地消失,直至日头西斜,才又优哉游哉地踱步回来,肩上时常扛着油纸包裹的熟肉、几坛闻着就知不是凡品的佳酿,有时甚至还能弄到在这个时节显得极为稀罕的新鲜瓜果。 他甚至能大摇大摆地进出道馆大门,那几名往常对普通教众厉声呵斥的守卫,见了他竟时常点头哈腰,脸上堆着少见的笑容,甚至会压低声音寒暄几句,然后目送他大摇大摆地入内。 叶洛几次拉住他询问。 寇文官要么就打着哈哈,用粗大的手掌拍着叶洛的肩膀:“哎呀,叶老弟,俺老寇就是出去透了透气,这馆子里闷煞个人!”要么便神秘兮兮地凑近,满身的酒气混杂着书生锐气,压低嗓门:“放心,俺自有打算!时机到了你自然知晓,瞧好吧!” 若再追问,他便立刻开始装傻充愣,眼神飘忽,要么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当年如何用一坛烈酒放翻了盘踞一方的山贼头子,夺得路引,要么就苦着脸抱怨道馆里的稀粥清得能照出人影,饿得他前胸贴后背。 叶洛早就心知他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粗暴,此举必有深意,便不再强求,只是心底那疑虑更深——这虬髯大汉的身份,恐怕远不止书院贤人那么简单。 相比之下,叶洛等人的行动则受限得多。 普通教众若无上头指派的“功德功课”,极难踏出道馆范围半步。 即便获得外出许可,也必须乘坐那所谓的“功车”,且全程都有接引者和护卫寸步不离地“陪同”。 这种不对等的自由,更凸显了寇文官的特殊。 时机紧迫,夜长梦多。 叶洛深知,必须尽快将罪心苑内取得的血证与外界行动结合起来,尤其是激活本地神道这关键一环,不能再被动等待王砚那边渺茫的消息了。 于是他决定冒险再外出一次。 次日,在分配劳役时,叶洛一改往日沉静,表现得异常积极主动,抢先接下一个需要进入开封城内“采买教化法会用品”的轻省活计——这差事通常有些许油水可捞,那张接引见是他这个屡受“褒奖”的“先进典型”主动请缨,又暗中被塞了点好处,便未起疑心,欣然应允,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了几句。 功车摇晃着驶出道馆,叶洛的心也随之提起。 他仔细观察着路线,牢记裴淮之前探明的信息。 进入开封城后,他假意穿梭于市集,在各色店铺间驻足采买,实则利用人流熙攘之处,身形几个巧妙的转折穿插,便如同水滴汇入河流般,自然而然地摆脱了同车教众和那名接引者的监视视线。 再三确认无人跟踪后,他加快步伐,辗转朝着城隍庙方向疾行。 开封府城隍庙,相比于宁京城的香火鼎盛,此地显得颇为冷清,门可罗雀。 但叶洛步履迈入庙门的刹那,还是敏锐地感知到,这庙宇周遭的山水灵气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枯寂稀薄,反而有种暗流涌动、蓄势待发之感。 想也知道,这便是王砚这些日子的功劳。 叶洛面容沉静,径直入内,绕过仅有几位年老道士洒扫庭除的主殿走向后殿——那里是判官及各司曹官神像所在之地,也是王砚平日沟通其余山水神只的所在。 脚上王砚同行后,文判官最先感知到那股熟悉的“代行城隍”气息,慌忙从神像中显化出一缕清矍的神影,迎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易察觉的期待:“尊神?您......您今日怎会来此?”他看向叶洛身后的王砚。 王砚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今日之主并非自己,悄然向后退了半步。 几乎同时,殿内光影微动,日夜游神模糊的身影于廊柱旁浮现,武判官威严的神像上也流转过一丝神光,甚至连那位曾被王砚严厉警告过的老土地,也拄着拐杖,从地底冒出一缕烟气,化作一个矮小老者的虚影。 随后是各方诸神纷纷现身,目光皆聚焦于叶洛身上,神色间交织着恭敬也有不安。 叶洛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位神只,没有丝毫寒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沉静却带上了来源于上位者的威严:“距城隍曹参失踪,已过去数日。然邪教猖獗,蛊惑人心,百姓倒悬于水火,每拖延一刻,便多一分罪孽!开封府神道沉寂太久,是时候发出雷霆之声,涤荡妖氛了!” 第291章 敕令众神 众神闻言,面面相觑,脸上皆有难色。文判官上前一步,为难地拱手道:“这位......尊神明鉴。我已与王城隍表明过,非是小神等不愿戮力诛邪,实乃天地有序,神道有规。无城隍爷亲令,或无上官明确法旨,我等权柄受限,实在难以大规模显圣干预人间之事啊,否则恐遭天条责罚......” “法旨?权柄?”叶洛冷笑一声,打断文判官的话,缓缓从芥子物内取出一物。 那并非文判官预想中的城隍官印,而是一面金光璀璨的腰牌。 牌身非金非玉,材质玄奥难明,其上铭刻的并非当世文字,而是源自法家圣人简化字之前所用的古老大篆,中央三个磅礴大字笔力千钧——“上柱国”! 此牌甫一现世,一股浩瀚磅礴、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权威压便轰然降临笼罩了整个后殿。 这并非人间帝王封禅祭祀之权,而是直指天道本源,统御幽冥、山川、社稷的至高神权象征! 源自上古,受命于天! “这是......!”文判官瞳孔骤缩,失声惊呼,神魂剧震,身体不受控制地就要屈膝跪拜下去。 日夜游神的身影剧烈波动,险些维持不住形态。 武判官神像上的光彩都黯淡了几分。 那老土地更是“噗通”一声五体投地,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 殿内其余几位等级更低的司曹小神,更是被这股威压震慑得几乎神形涣散。 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面金腰牌所蕴含的神权位格,远超本地城隍曹参,甚至比他们认知中的许多高等神只还要尊贵古老。 “见此牌,如见帝王巡狩,山河共主亲临!”叶洛手持上柱国金腰牌,声如雷霆,直接炸响在每一位神灵的神魂深处,“吾持此牌,代天巡狩,监察天地神道!今令:开封府辖境内,所有山水神灵、土地城隍、日夜游神、乃至各家灶王府君,即刻起,摒弃一切顾虑,频频显圣!展现神迹,回应百姓祈求,肃清邪教妖氛,正本清源,不得有误!” 众神被这突如其来的至高法令和近乎天威的压迫感所震慑,心中骇浪滔天,几乎无法思考。 这位伴随王砚而来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持有如此可怕的太古权柄!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质疑。 发声者是殿内一位身着水蓝色官袍、神色间原本存着几分倨傲的神只。 据王砚在一旁低声告知,此神乃是掌管城外一条名为“白浪河”的支流水伯,资历颇老,香火也比寻常土地丰沛些,这些日子就对王砚这个“外来户”代行城隍之事颇有些微词,此刻见叶洛拿出闻所未闻的“上柱国”金牌,震惊之余,更多的却是怀疑与不服。 他强顶着那几乎要将他神魂碾碎的威压,梗着脖子,声音发颤却依旧坚持道:“这位......尊......尊神......您手持此牌,确......确实神威惊人,令小神敬畏。但......但是否......能否明示,如何证明此牌确为真品?并非幻术或......再者,山水神只行事,关乎一地气运民生,是否显圣,何时显圣,自有天规律条及千年沿袭之章程规矩,岂是......岂是凭尊神一言一语就能更易?若......若显圣不当,引发民间恐慌骚乱,或......或触怒上天条律,这弥天大罪......该......该由谁来承担?” 这番话问得极其无礼,几乎是直指叶洛身份可疑、命令荒唐。 文判官脸色骤变,急欲开口呵斥。 叶洛目光冰冷,扫向那水伯,他已从王砚快速的低语中得知此神平日口碑与劣迹,心中已有计较,闻言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些不善的意味:“你要证明?” 他没等对方搭话,只是缓缓举起那面光芒流转的上柱国金腰牌,对准那色厉内荏的白浪河水伯,口中清晰吐出一段判词,每一个字都如同律法铁条: “查,今岁开春,白浪河水伯玩忽职守,闭关修炼,致白浪河小规模泛滥,淹毁下游良田近三十亩,死伤数人,农户损失惨重,祈求无门。现判:褫夺其水伯神位,神格降级,打回原形,重为水鬼,以待后续发落!” 话音未落,金腰牌上就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神光,一道蕴含无上天道权威光柱从天而降,将那名水伯笼罩其中。 那水伯脸上的倨傲、质疑,顷刻间化为恐惧和绝望,他张开嘴,似乎想要求饶或辩解,却发现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殿内所有神只都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一幕,在那金色光柱的笼罩下,水伯周身原本流转的水蓝色神光如同被烈日曝晒的冰雪般飞速消融瓦解,身上的水伯官袍虚化、破碎,代表神职的印章在他额头浮现而后崩裂。 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强大的山水灵气急剧衰退。 “不——!”最终他只能发出一声没人能听见的哀嚎便再无动静。 短短数息之间,光柱消散。 原地哪里还有什么白浪河水伯? 只剩下一缕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残魂,在原地茫然地飘荡了一下,便本能地畏惧地缩向角落阴影之中。 从此,开封府地界内,再无白浪河水伯此神。 整个后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神只,包括文判官、武判官在内,全都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噗通噗通”之声不绝于耳,尽数跪伏于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言出法随!直接褫夺神位! 这是何等恐怖的权柄! 那金腰牌,不仅是真的,其所代表的权威与力量,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叶洛手持光芒渐敛的金腰牌,目光清冽地扫过跪满一地的众神,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雷霆之怒更添了几分压迫感:“现在,还有谁质疑此牌真伪?还有谁,质疑本官的命令?” 第29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卑职不敢!万万不敢!” “小神遵命!谨遵上神法旨!” “遵命!遵命!” 众神争先恐后地回应,声音颤抖,充满了最深的敬畏。 “很好。” 叶洛手腕一翻,收起了上柱国金腰牌,那令人窒息的威压随之稍减,但众神依旧跪地不敢起身,“即刻起,按令行事!文判官负责统筹调度,记录功过;武判官维持阴阳律法,弹压不轨;日夜游神加大巡查范围与频次,重点关注邪教据点及民生怨气深重之处;各方山水神只,无论今日是否在场,皆需梳理地脉水运,反馈一切异常动向。各司其职,全力以赴!若有懈怠、阳奉阴违者......” 他冰冷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那水伯残魂消失的角落。 “......这便是榜样!” “是!是!小神领命!”众神叩首再拜,声音整齐划一,再无半分犹豫与迟疑。 叶洛不再多言,对王砚微一点头,转身拂袖而去,留下身后一群虽然心惊胆战,却又因获得了明确指令与强大依仗而逐渐涌动起兴奋与斗志的神只。 他知道,开封的神道,终于要开始全力运转了。 接下来的数日,开封府境内,之前深藏于暗处的潜流,终于化为了明面上汹涌的波涛。 王砚坐镇城隍庙,与文判官日夜不休地具体调度指挥。 在得到叶洛以“上柱国”金腰牌下达的明确法旨后,他们再无顾虑,开始高效调动起所能联系的一切神力:今夜令东郊土地托梦于被邪教盘剥至家破人亡的老农,详细告知邪教骗局; 明晚请南面山神显化一道驱散阴霾的七彩霞光,笼罩那个几乎整村都被蛊惑的山村; 后天又让汴水河伯于特定时段、特定河段,将河水变得清澈甘甜,恰好让一位久病难医、被家人用板车推到河边祈求最后一丝希望的老叟饮下后病情大为好转...... 种种神迹,虽然单次范围不大、强度不高,但发生的频率极其密集,覆盖范围极广,且频频针对普罗真教蛊惑最深、控制最严的区域。 关于“城隍爷显灵惩恶”、“土地公暗中送粮”、“河伯老爷治病救人”、“山神爷显圣驱邪”的消息,通过官府刻意安排的渠道以及百姓口耳相传,如同插上了翅膀般飞速蔓延,剧烈地冲击、动摇着“无上普罗天尊”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唯一真神光环。 市井街巷间,官府安排的说书人、茶博士、乃至走街串巷的衙役,都在巧妙地推波助澜,引导着舆论风向。 另一边,寇文官依旧我行我素,神出鬼没。 他轻而易举地便将叶洛从罪心苑带出的那份浸满血泪与罪证的油纸包,带出了守卫森严的道馆,直接拍在了开封府城主赵勋和知府程文的面前。 看着那一片片碎纸上详细记录的受害者姓名籍贯、邪教骨干成员名单与行踪、骗局运作细节、埋尸地点乃至牺牲探子的代号与最后信息,赵城主虎目含泪,持重老成的程知府也是双手颤抖,几乎难以持卷。 “英雄!这些都是忍辱负重的英雄啊!还有这些......这些遭难的百姓......”赵城主声音哽咽,一拳重重砸在案上。 寇文官收起平日嬉笑,面色沉肃,将叶洛的意见如实转达:请官府暂缓直接发兵围剿,避免打草惊蛇和邪教狗急跳墙伤害大量被蛊惑的教众,当前首要之务是全力配合神迹宣传,煽动民间广泛质疑,从内部瓦解其根基,待其人心惶惶、阵脚大乱之时,内外呼应,方能以最小代价雷霆一击,毕其功于一役。 赵城主与程知府都是精明实干之人,强压下立刻派兵平了那普罗真教的怒焰,深以为然,即刻下令所有已安插潜伏的力量继续隐忍蛰伏,等待最终信号,同时依据名单,加派精干人手,对那些已暴露的邪教骨干头目进行严密的监控,只待收网之时。 裴淮则依照罪心苑证据上记录的蛛丝马迹,悄然探查着道馆周边那些可能埋藏罪恶的地点:后山的崖底、废弃药圃的深井、以及几处水流湍急可能用于沉尸的河段。 结果还真在崖底荆棘丛中,发现了散落的人骨碎片和早已褪色破烂的衣物; 在枯井旁,靠着灵觉感知到下方翻动过的新土和怨戾之气; 甚至不惜冒险潜入一段暗流汹涌的河底,在淤泥中,摸到了被粗糙绳索捆绑着重石和早已面目全非的沉尸...... 她默默记录下一切,小心保护现场,并未打草惊蛇。 这些,都是将来审判时,无可辩驳的铁证。 道馆内部,周沐清与薛三娘的工作也在卓有成效地推进。 周沐清凭借其“巡火使者”的身份,“无意间”施展一些能稍稍净化污秽、缓解被邪法侵蚀者痛苦的小术,渐渐赢得了那些备受压榨、身体已出现问题的底层教众的信任与依赖。 薛三娘则发挥其过人的亲和力与话术,在日常劳作和闲聊中,巧妙地识别出那些心中积压不满、暗中抱怨、或对“天尊”产生过怀疑的信众,并以极为隐蔽的方式,避开无处不在的眼线,将这些散落的火星悄然串联起来。 她们也牢记叶洛的嘱咐,并未进行任何激进的行动,只是悄无声息地传递着“耐心等待”、“留意神迹”、“相信本地山水神只终会庇护善良”的隐晦信息。 这一点点希望的星火,在净心苑、乃至缓慢渗透到其余三四个苑的部分教众心中悄然埋下,逐渐汇聚成一股虽不庞大、却已初具规模的暗流,只待一个明确的信号,便能形成燎原之势,从内部焚毁这邪魔巢穴。 一种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低气压,笼罩着整个开封城,和普罗真教道馆上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各方力量都已悄然就位,或明或暗,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最终时刻的来临。 而叶洛,则如同风暴中心最冷静的那只眼睛,默默观察着一切动向,统筹着全局,计算着最佳的时机,准备向所有蛰伏的力量,发出那雷霆一击信号。 他知道,决战的日子,已近在咫尺。 第293章 密会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普罗真教道馆重回寂静之中,唯有巡逻护卫偶尔打破这份死寂。 叶洛推着一辆散发着浓重气味的木质夜香车,吱呀作响地碾过碎石小路,朝着道馆靠近后山的那段矮墙行去。这是他费了些心思才弄来的“身份”——每日清晨,都会有值班教众将各苑的污物收集起来,运出馆外处理。 这个令人避之不及的身份,却也是最好的掩护。 他的动作看起来慢吞吞,有气无力,完全符合一个被沉重劳作压垮的底层教众形象,但那双隐藏在头发阴影下的眼睛,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当他接近那段偏僻的矮墙时,远处树丛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极快地一闪而逝,若非刻意留意,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叶洛心中一定。 是裴淮。 她在告诉他:“我在这里,一切安全。” 要知道以裴淮的身手,若真想隐匿,根本不会让叶洛察觉到任何动静。 这是她在默守护叶洛。 墙内,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一边是教内自给自足的小片菜园,其中随意建了几座供人歇脚的凉亭,地形相对复杂,易于藏身和回避视线。 这也正是陈明选择此处见面的原因。 叶洛将夜香车停在墙根,佝偻着身子,假装整理车辆,实则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听觉上。 他作为凌晨刚刚突破至“炼气三阶大修士”的修为,虽不算高深,但五感敏锐度已远超普通金丹修士。 夜风拂过冬白菜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鼾声,甚至泥土下虫豸的蠕动声,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这样等了许久,就在他怀疑那探子是否出了变故时,一阵轻微穿行草丛的“窸窸窣窣”声,终于从墙内传来。 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的吟诵声响起,如同自言自语,又似在凭吊古人: “手握三尺夫差剑...” 叶洛立刻接口,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清晰无误: “效法女艾念旧谈。” 墙内的人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急促:“是行路兄联络的人?你有何要事,非得冒险面谈?速速讲来!近日教内因开封府各路神仙频繁显圣,官府舆论打压甚紧,已是风声鹤唳,开始内部肃清排查眼线了!我无法在此过多停留,每多一息,便多一分危险!” 叶洛能听到对方压抑着的急促呼吸声,显然这次会面让他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也不多废话,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沉凝:“长话短说。我想知道,你,或者你们提到的那位已成为‘先觉者-玄明’的同伴,对普罗真教所信奉的这位‘无上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物天尊’,究竟还有多少了解?他,是否真实存在?与教宗等人,又是何种关系?” 他之所以执着于这个问题,正是因为“天尊”二字的分量。 身为曾在琼华仙宗待过几日、见识过仙界浩瀚与规矩的他,远比常人更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绝非寻常野神邪祟敢随意僭称的! 若这普罗真教背后,当真站着一位实打实的、至少是得了“天尊”位格的存在,哪怕只是其亿万分身之一缕意念,那整个事情的性质将截然不同,他们将要面对的危险也将呈几何级数提升。 所以必须问清楚,早做打算,甚至可能需要立刻向宗门求援。 墙内的陈明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冒着天大风险见面,问的竟是这个看似与当前危机“无关”的问题。 他沉默了几息,大抵是在组织语言,随后才快速说道:“你竟问这个......看来你确实是我们一方的人,且眼界非凡。前些日子,玄明兄也确实接到了城主大人传来的密令,暗中调查过相关之事。这段渊源,在最早期的教众核心圈子里其实也不算绝顶秘密,只是多年过去,且于我等‘凡俗’之事无甚大用,故一直未曾深究。玄明兄凭借其‘先觉者’身份,这几日只需在与教宗、大教义等人饮茶论道时,故作好奇地提及创教神话,稍加引导,便从他们唏嘘回忆中套出了不少情报。” 他的语速更快了,想要将所知的一切在最短时间内倾倒出来:“据他们所言,事情其实......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简单得可笑。约莫二十年前,这位自号‘普罗’的天尊,或许只是游历人间,恰巧路过开封地界。彼时,如今的教宗、大教义、小教义三人,还只是三个满腔热血、结伴游学的普通书生。” “途中不幸遭遇凶悍山贼拦路抢劫。匪徒凶恶,刀剑相向。危难之际,这三兄弟竟展现出非同一般的骨气,彼此扶持,不离不弃,虽为文弱书生,却寸步不让,硬是靠着一看便知是从未经历过实战磨砺的儒家剑术,结成一个小小的剑阵,互相倚仗,竟逼得那伙山贼一时无法近身!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险象环生,小教义和大教义先后为护住教宗而身受重伤,性命垂危。而教宗本人亦是多处挂彩,却依旧死战不退,挡在两位兄弟身前,怒斥贼寇,腰杆挺得笔直。” 陈明继续说着:“也许是这三兄弟在绝境中爆发出的不离不弃的义气、那宁折不弯的书生傲骨,意外打动了一位旁观者——正是那位隐匿于云端、或许只是闲极无聊观望人间百态的‘普罗天尊’。” “于是,天尊现身了。具体形貌无人得知,只知他身材极为高大强壮,轻易便驱散了山贼,并留下了几颗灵光氤氲的丹药,救了重伤垂死的大、小教义性命。或许对于天尊而言,这只是随手为之,且微不足道。随后,天尊便飘然而去,未留多余言语。” “可劫后余生的三兄弟,对这位救命恩人感恩戴德,奉若神明。他们只知恩人名号中有一‘普罗’二字,至于后面那冗长夸张的‘大义云游通晓万物’等头衔,全是他们三人后来为壮声势而自行编造添加的。” 第294章 风暴伊始 “起初,他们或许真存了几分知恩图报、为恩公传播名声的纯粹念头。他们将天尊留下的剩余丹药化入清水中,稀释成无数份,作为立教根基的‘圣水’,赐予早期加入的信徒,治疗些小病小痛,倒也颇显灵验,吸引了最初一批虔诚的信众。普罗真教由此诞生。” 说到这里,陈明的语气急转直下,充满了讥讽与悲哀:“然而,人心易变,尤难敌权财侵蚀。随着教团规模越来越大,信众越来越多,捐献的‘功德’钱财堆积如山。他们逐渐发现,原来敛财、掌控人心,竟是如此简单。” “无需辛苦修炼,无需勤学苦读,无需冒死搏杀,只需编造一套看似美好的说辞,挥舞‘天尊’的大旗,再辅以最初那点‘圣水’的余威和后来学会的一些粗浅幻术、心理控制手段,便有无数的善男信女心甘情愿地为他们献上一切。” “于是权力与财富慢慢腐蚀了最初的感恩与义气。兄弟三人,从感恩的传播者,逐渐沦变为贪婪的吸血蛀虫。编造的教义越来越复杂荒诞,控制手段越来越严酷残忍,‘圣水’早已被糖水替代,所谓的‘神迹’也全靠机关戏法。” “最终,彻底变成了如今这个盘踞在开封府身上,吸髓噬骨的庞大邪教!那位于云端之上、或许早已忘却此事的‘普罗天尊’,恐怕根本想不到,自己随手种下的一缕善因,竟会结出如此恶果。” 墙外的叶洛,静静地听完了整个故事,心中波澜起伏。 有对那三位书生最初血性与义气的些许感慨,有对那位“普罗天尊”或许只是随心所欲、却搅动凡尘命运的莫测感,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最大的担忧,消除了。 既然这位“天尊”只是昙花一现,此后十几年间再无音讯,与现今这邪教并无实质瓜葛,那便再无顾忌。 这普罗真教,说到底,终究只是一群借着虎皮做大旗、欺世盗名的凡人恶徒。 或许他们早年那儒家学子身份还值得留意,但比起直面一位真正“天尊”的恐怖,眼前的敌人,已然清晰明了。 “我明白了。”叶洛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多谢告知。此事至关重要。你再坚持几日,风暴将至,保护好自己。” 墙内的陈明似乎也感受到了叶洛语气的变化,急促道:“我知了!你也万事小心!”说完,又是一阵细微急促的窸窣声,迅速远去。 叶洛重新推起那辆夜香车,吱呀吱呀地缓缓离开,前往各苑收取夜香。 心中最后一块巨石已然落地。 既无顾虑,这普罗真教,也该消失了。 他抬头望了道馆轮廓,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棋盘对面的人以为再次龟缩、彻查内部就能躲过风头? 真是天真。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下棋必收关、斩草必除根的对手。 不过这天下,也只有老秀才和那药王谷的玄参长老体验过叶洛那平静的水面之下,足以焚尽一切的疯狂。 而这一次,轮到这普罗真教来看叶洛执棋了。 城隍庙,阴司正堂。 香烛缭绕,冥纸纷飞,肃穆而森严。 神像之下,判官持笔,鬼吏肃立,一切井然有序,却又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香火愿力的流向,此刻比任何卦象都更清晰地昭示着局势的变迁。 曾经门庭冷落、蛛网尘封的各处正统庙宇——无论是乡野间的土地祠,还是城郭旁的河伯庙——如今竟都是香火旺盛。 鼎沸的人声昼夜不绝,金纸银锭在香炉中堆积如山,炽热的火焰几乎要燎燃殿宇,虔诚的祷告和还愿的哭诉交织在一起,汇成久违的信仰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几近干涸的神道根基。 与此同时,寇文官传递出的那份浸透血泪的名单,也像是一把匕首刺痛了普罗真教的命脉要害。 开封城主赵勋与知府程文虽采纳了叶洛的建议,暂缓大军压境的打算,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难以控制的大规模流血冲突,但暗中的清查与抓捕行动,却如一张大网,在夜色与市井间悄然撒开,并在猎物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缓缓收拢。 依据名单上详尽记录的代号、习性、活动规律乃至个人偏好,来自官府的打击快如雷霆: 那位嗜饮“十里香”烧刀子、代号“黑塔”的金徽护卫副统领,力大无穷,性情暴戾,平日深居简出,却唯独对城东榆林巷那家老字号“十里香酒坊”的烈酒毫无抵抗力。 官府并未强攻防守严密的道馆,而是派了精干眼线,日夜盯着徐记酒坊那口冒出醇香的老酒甑。 果然,即便在普罗真教高层已下达严令要求更加深居简出之后,到了第三日深夜,“黑塔”那壮硕如山的身影还是出现在了巷口。 酒虫啃噬之下,他仅带了两名贴身护卫,用宽大的斗篷裹住身形,就悄然溜至酒坊门前,哑声催促伙计打酒。 然而当他提着那坛勾魂摄魄的“十里香”,心满意足地拐入一条昏暗僻静的巷弄,准备痛饮一番时,两侧高墙之上突然就撒下数张浸过桐油的巨大渔网。 同时,前后巷口被沉重的包铁盾牌彻底堵死,数十名手持钩镰枪、强弓劲弩的官差随后现身,箭镞和钩刃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寒光。 “黑塔”当即发出困兽般的咆哮,蛮力爆发,撕扯得渔网吱呀作响,油网却层层叠叠,越缠越紧。 那些钩镰枪专锁关节脚踝,劲弩遥指周身要害,让他空有拔山之力,却无处施展。 最终,还是几支浸透强效麻药的吹箭射中他颈项,这位凶名在外的副统领才只能不甘地轰然倒地,被捆得成了个粽子,悄无声息地抬回了府衙大牢。 ...... 同样经常在东榆林巷活动的接引者“孙疤眼”,面目丑陋,却生就一条巧舌,最擅拉拢蛊惑底层百姓。 他自恃行动隐蔽,且与巷中一位寡居妇人有些私情,便时常于深夜前往幽会。 第295章 山中密室 官府并未大张旗鼓搜查,而是提前数日,悄无声息地埋伏于妇人居所左右。 这一夜,孙疤眼刚刚溜进屋内,脱下外袍,脸上挂着猥琐的笑意,还没等凑近那妇人,门外便响起了急促无比的敲门声,还夹杂着邻居惊恐的“走水了!快救火啊!”的惊呼。 孙疤眼做贼心虚,吓得魂飞魄散,推开后窗就想跳窗逃走。 岂料窗外黑暗中早已守候多时,几根铁尺从阴影中出现,重重击打在他的膝关节与肘关节处。 剧痛让他惨叫一声,踉跄着跌倒回屋里。 几名做平民打扮的健壮衙役如狼似虎地一拥而入,用破布堵嘴、麻绳反绑、黑布套头,动作干脆利落,娴熟无比。 连同那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妇人一并迅速带走。 前后不过片刻,小巷便重归安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还有几名被派往外县村镇“宣讲教义”、发展信众的“讲义先生”,自以为天高皇帝远,接到教中警告后,非但毫无收敛,反而变得愈发张狂。 他们带着各自的护卫,甚至敢在某村镇的祠堂公开聚众宣讲,肆意诋毁当地正神,疯狂宣扬“普罗天尊”的威能,却不知那坐在台下看似愚昧麻木的“信众”里,混着官府的暗桩,当地县令更是早已接到开封府发出的加急密令。 正当他们在祠堂内说得口干舌燥,挥舞着手臂,用近乎命令的语气,逼迫那些信众“捐献”功德钱粮时,祠堂那两扇厚重的大门轰然关闭,落栓声如同重锤般敲在他们心上。 原本在台下“虔诚”听讲的“信众”中,突然站起十余人,猛地亮出隐藏的锁链、枷锁和雪亮钢刀。 祠堂外围更是直接被本县如狼似虎的衙役团团围住,火把将一张张惊惶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这些“讲义先生”和他们的护卫猝不及防,面对有备而来的围捕,根本没能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被彻底一网打尽。 从他们身上搜出的那些蛊惑人心的邪书和记录着敛财明细的账本,也就成了无可辩驳的铁证。 这一连串精准、迅猛、致命的打击,可以说是拳拳到肉,刀刀见血,打疼了普罗真教的命脉。 总坛道馆内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压抑和紧张。 巡逻护卫的数量增加了数倍,明哨暗卡遍布每一个角落,甚至已经到了需要金徽护卫头领亲自带队、彻夜不休地巡查的地步。 对内部教众的监控更是达到了近乎变态的严苛程度,任何一点可疑的言行,甚至一个不安的眼神,都可能立刻招来严厉而恐怖的“训诫”。 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在教中高层之间无声地蔓延。 他们终于明白,这些遥相掣肘的对手,已经拿到了一把足以致命的钥匙,正在一扇接一扇地为他们打开通往阴森牢狱甚至是断头台的大门。 普罗真教各处分馆门前,也早已是冷落车马稀,新入教者几乎断绝,连许多最底层的教众也开始人心惶惶,私下里交头接耳,议论着那些昨日还威风凛凛、今日便神秘消失的接引者、宣讲师...... ...... 普罗真教总坛,山体深处,密室。 此地位于那尊巨大的天尊雕像正下方,深处山腹。 虽是密室,却灯火通明,粗大的牛油蜡烛插满铜台,燃烧时发出噼啪微响,混合着一种奇香的香料气味。 厚重的石壁理论上足以隔绝内外一切声响,但此刻,却丝毫隔绝不了那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教宗宇文汲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天穿上了一件极为繁复华丽的暗紫色教宗袍服,上面用金线密绣着“普罗”二字。 但此刻,这身庄严的袍服也完全掩不住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和那双放在扶手上、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大教义宇文河、小教义项元,以及仅存的几位实权金徽护卫头领和部分核心“先觉者”。 人人面色凝重如铁。 “说说吧。”宇文汲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完全失去了往日面对信众时那副悲天悯人、颇具神性的温和腔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打破了密室内死寂的沉默。 “短短数日!接引者被捕十七人!讲义先生被捕九人!外围教众流失难以计数!连......连黑塔副统领,那样的高手,都在外出时被官差轻易拿了!后山的‘药圃’和崖底的腌臜事......恐怕也已暴露。” 他猛地抬起头,阴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几十年都不曾放个响屁的泥塑木雕,怎么突然就集体‘显灵’了?!开封府的官差,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像是人人都长了天眼一般?!嗯?!” 他最后的尾音拔高,毫不掩饰此时的暴怒。 众人皆尽低头,无人敢在此刻直视他那双眼睛。 大教义宇文河,那个干瘦阴沉、颧骨高耸的中年人,用他特有慢吞吞的嗓音缓缓开口:“教宗息怒。此事......确实蹊跷至极。官府此番行动,雷厉风行,精准狠辣,绝非寻常清查所能及。我敢断言,教中必有内鬼!而且......”他顿了顿,阴冷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的小教义项元,“......而且是对我圣教核心机密、人员构成乃至习性弱点了如指掌的内鬼!泄露了极其关键的名册!” 小教义项元,面容刻薄,眼角下垂,仿佛没看到宇文河那意味深长的一瞥,立刻接口道,语速又快又急:“大教义所言固然有理,但恐怕不止内鬼那么简单!还有那些山神、土地、河伯!它们沉寂多年,香火都快断干净了,为何偏偏在此时齐齐显圣?这背后若没有高人统筹指挥,暗中发力,绝无可能!本座怀疑,是否是那神京的城隍府......甚至,是更高层的神只直接插手了人间事务?否则焉有如此阵仗!” 第296章 先觉玄明 “放屁!”一名性情火爆的金徽护卫头领猛地一拍身旁的石桌,震得烛火都为之一晃,他霍然站起,双眼赤红,恨声道:“管他什么内鬼伪神!定是那帮杀千刀的狗官和那些伪神勾结起来!想要将我们圣教连根拔起!” 他转向宇文汲,双手抱拳说道:“教宗!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教中尚有百名修为有成的修士,数百忠心护卫,怕他们作甚!请您准许我带领金徽护卫精锐,今夜就突袭那开封城隍庙!砸了那些伪神的泥塑金身,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神域道场!再去府衙大牢,杀他个人仰马翻,救出兄弟们!” “胡闹!纯粹是胡闹!”宇文河冷声斥责,声音不大却极具压迫感,“袭击城隍庙?你想引来阴司震怒,阴兵过境,万鬼噬身吗?!那是自取灭亡!劫大牢?那就是公然造反!朝廷天兵大军顷刻即至,到时候刀枪如林,箭矢如雨,我等纵然有几分法力,又能抵挡几何?届时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您说怎么办?!缩在这乌龟壳里等死吗?!等着他们一个个把我们全都抓出去,明正典刑,砍头示众吗?!”那护卫头领额上青筋暴起,反唇相讥。。 密室之内顿时乱作一团,争吵声、咆哮声、无奈的叹息声交织蔓延。 有人主张鱼死网破,拼个痛快; 大部分人主张立刻化整为零,舍弃基业,分散潜逃暂避风头; 还有人陷入沉默,不知所措。 宇文汲早已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似乎不愿再看这群蠢材的丑态。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血丝更密,但其中翻涌的怒火已被更加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他缓缓抬起手,止住了所有人的争吵。 “都——闭——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所有人瞬间噤声,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硬拼,是下下之策,自取灭亡。暂避?哼,我等苦心经营数十载的基业,难道就如此轻易放弃,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宇文汲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冷笑,“他们......不是自称正统正神吗?不是要救苦救难、庇护苍生吗?他们不是标榜仁义的官府吗?不是要爱民如子、维护法度吗?”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密室中央的圆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煽动性的疯狂:“好啊!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想要‘拯救’的百姓,是如何坚定不移地站在我们这边的!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亲眼看看,他们想要维护的‘民心’,究竟向着谁!究竟是何等的......汹涌澎湃!”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身上。 此人面容儒雅,眼神平静,穿着朴素的先觉者袍服,在教中素以沉稳多智、处事不惊、人缘颇佳而着称,名为玄明。 “玄明先觉,”宇文汲的声音刻意变得柔和了一些,却更显诡异,“你素来足智多谋,善于审时度势,团结教众。依你之见,眼下这死局,该如何破解?” 玄明闻声抬起头,眼神先是恭敬地掠过面色阴沉的大教义和眼神复杂的小教义,然后才迎向教宗的目光。 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成竹在胸:“教宗圣明,您早已一语道破天机,窥破了对方最大的弱点。我方如今最大之优势,并非金徽护卫之勇武,亦非我等修士之微末法力,而是......那官门之外,市井之中,数以万计、数十万计对‘普罗天尊’深信不疑,甘愿为我圣教奉献一切家财乃至性命的——虔诚信众!” 他顿了顿,冷静的声音在密室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那些山水正神虽能显圣,然其神力之根基,在于香火愿力,亦受天道法则重重制约。祂们岂能无故对凡人,尤其是数量如此庞大的凡人信众随意出手?” 玄明冷笑一声:“要知道打杀凡人,沾染因果,业力反噬之重,是足以动摇其神基,甚至引来天谴的。官府亦然,他们标榜仁义,最重秩序,最惧民变,最怕法不责众。面对汹涌如潮、‘虔诚狂热’的民意,他们敢亮出刀兵吗?他们不敢!一旦镇压,便是千古骂名,官途尽毁,社稷动荡!” 分析至此,玄明给出了最终的定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故而,属下建议,我们完全不必与他们在神道层面、在官面规则之上硬抗。我们应当......巧妙引导我们无穷无尽的信众,将他们的‘虔诚’与被压迫的‘愤怒’,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滚滚洪流。用这血肉和信念组成的洪流,去冲垮那些伪神冰冷的神坛佛龛!去淹没那些狗官威严的衙门府邸!” 他随后详细阐述了自己显然深思熟虑已久的计划:“首先,立刻选派最得力、最具煽动性的接引者和讲义先生,携带充足银钱,前往各州县村镇,以及总坛外围的所有信众聚集区。改变过往的说辞,不再空谈来世福报,而要极力诉诸现实的委屈与愤怒!” “我们要告诉信众,那些山水正神之所以突然显灵,是出于对天尊的嫉妒和恐惧。是为了打压这世间唯一的真神,夺走我等通往极乐世界的功德。官府之所以疯狂抓人,是因为害怕我们团结起来,害怕我们得到真正的救赎!他们要毁掉我们唯一的希望和未来!” “然后,”玄明的语气加重,双眼死死与教宗对视,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灌注过去,“大规模组织信众,不再是过去那样温和的每日礼拜。我们要发起一场又一场浩浩荡荡的‘护教’之行!‘朝圣’之举!” “目标,就是那些最近香火突然鼎盛起来的土地庙、山神祠、河伯水神庙、甚至......是那开封府的城隍庙!让信众去质问,去斥骂,去推倒他们的香炉,撕毁他们的经幡,践踏他们的供品!我倒要看看,那些所谓的正神,面对成千上万‘无辜’百姓的‘自发’行为,敢不敢降下神罚,打死哪怕一个人!” 第297章 普罗真教的反击 “只要连续几日,此计必见奇效!”玄明的语气已经带上了狂热,“伪神庙宇被辱,香火被扰,金身被污,却不敢有任何回应,其刚刚重燃的显圣之势必衰!信众亲眼目睹此景,必更加坚信我圣教威能,坚信天尊无量庇佑,信念将变得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力量!而我等......” 玄明说到这里,不知为何,脸上忽然露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矜持微笑,“......将亲眼见证,这由我们亲手引导、释放出的‘民心’,这股庞大而又盲目的的力量,是何等的强大!何等的......令人沉醉与敬畏!” 密室之中,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随即,那寂静被越来越多的粗重喘息打破,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绝境中迸发出的疯狂曙光。 宇文汲脸上的阴沉渐渐化开,最终变成了一个满意而又充满野心的狰狞笑容。 宇文河微微颔首,干瘦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算是认可。 项元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着这位平日在他面前不显山不露水、却在此刻献上如此毒计的玄明先觉,又瞥了一眼身旁的宇文河,目光闪烁,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而那些护卫头领和其他先觉者,则大多兴奋地握紧了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景。 “好!好一个‘民心洪流’!好一个‘不敢回应’!好!好!好!”宇文汲连说了六个好字,随后抚掌大笑,笑声在石室内回荡,“玄明先觉,真乃吾之子房也!此计大妙!正合我意!就依你之言!立刻去办!动用一切力量!我要让这开封府的天,因为这万众一心的‘民意’,而彻底变色!” 于是更多的接引者与讲义先生,被秘密派遣出去。 他们不再乘坐华盖马车,而是换上粗布衣衫,潜入那些早已被蛊惑的村庄和镇子。 在村头的古槐下,在镇尾的打谷场上,他们点起昏暗的油灯,不再高谈阔论来世的福报,而是换上了一副悲愤填膺、受了天大冤屈的面孔。 一名瘦高的接引者站在磨盘上,捶胸顿足,声泪俱下: “乡亲们!教友们!睁开眼看看啊!那些几十年对我们饥荒病死不闻不问的城隍、土地,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显灵了?那是嫉妒!是恐惧!他们嫉妒天尊的无上伟力,恐惧我们普罗真教日益壮大!他们显灵,就是为了打压我们,是为了夺走我们辛辛苦苦积累的功德,断送我们通往九天极乐福地的路啊!” 旁边一个疤脸讲义先生立刻接口,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手指狠狠指向开封府的方向: “还有官府!官府更是和那些伪神沆瀣一气,穿同一条裤子!他们凭什么抓我们的人?王善人只是给大家讲讲经,李婆婆不过是分些斋饭,他们有什么罪?!官府害怕!害怕我们团结!害怕我们万众一心感动天尊,过上好日子,就不再受他们盘剥欺压!他们就是要维护自己高高在上的统治,不让我们这些泥腿子得到半点天尊的恩泽!” “他们是一伙的!伪神和狗官是一伙的!”两人一唱一和,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他们联起手来,就是要毁掉我们唯一的希望!把我们打回原形,继续做那猪狗不如的贱民!” 台下,那些眼神浑浊的信徒们呼吸开始粗重。 他们中许多人已将全部家当乃至儿女的未来都“奉献”给了教派,早已没有退路。 “我们能答应吗?!”接引者声嘶力竭地吼叫。 “不能!绝不答应!”人群中开始响起零星的、狂热的回应。 “天尊正在九天之上看着我们!现在,正是考验我们虔诚的时候!越是艰难,越要坚定!我们要让那些伪神、那些狗官看看,我们普罗信众的骨头有多硬!我们的信念有多坚!” 讲义先生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所有人,话语里充满蛊惑: “走出去!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力量!去那些伪神庙门前,告诉他们,我们只信天尊!我们不要那些无能的伪神!砸烂他们的香炉,撕碎他们的经幡!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这是无上功德!是为天尊护法!凡参与者,皆记录大功,福报无量!来世必登极乐,永享仙福!” 愚昧的干柴被这番恶毒的言语点燃,无知化作了疯狂的愤怒。 最初只是几十人、上百人的小队,扛着用床单和竹竿临时做成的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信天尊得永生”、“伪神欺世”、“官府还我公道”,喊着口号,如同浑浊的溪流,围堵各处乡间的土地庙、山神祠。 他们推搡着年老的庙祝,将供品砸毁在地,把燃烧的破布丢进香炉,甚至试图去扒拉神像前的帷幔。 老庙祝们往往被打得头破血流,只能仓皇逃窜,身后的咒骂声和狂笑声不绝于耳。 那些刚刚得以汲取一丝香火、开始回应祈愿的山水小神,在庙宇被辱、法身被扰时,确实惊怒交加,神威震荡。 但也正如玄明所预料的——天道规则死死束缚着他们。 面对这群被蒙蔽了心智、身上并无孽力的凡人,他们无法直接降下雷火或瘟疫那般酷烈的神罚。 至多只能让香炉莫名震颤,或吹起一阵阴风。 但这微不足道的警示,反而被普罗真教的接引者们抓住,高声讥讽:“看!伪神无能!只会这点伎俩!在天尊威能面前,他们屁都不是!” 信众们闻言也都更加狂热,践踏得越发卖力。 几次三番之后,许多小神只得憋屈地收缩神力,不再显圣,以免进一步刺激这些疯狂的信徒,平白沾染上难以承受的因果业力。 那些刚刚重新点燃的香火,也就再次变得黯淡摇曳,几近熄灭。 初战“告捷”! 消息通过特殊渠道迅速传回总坛密室。 密室中的高层们欣喜若狂,压抑许久的恐慌被一种扭曲的权力感所取代。 第298章 落子即收官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一名性情暴躁的护卫头领兴奋地一拳砸在石桌上,“什么狗屁山水正神!在我们圣教面前,连个响屁都不敢放!痛快!” 宇文河捻着手指,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狂热:“民心,这就是民心的力量!玄明先觉所言不虚!这股力量,如今就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 一名座次靠前的老先觉者阴恻恻地笑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们自诩正道,恪守规则,如今就被这正道的规矩捆住了手脚,真是莫大的讽刺!” 教宗宇文汲站在密室中央,再次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令人沉醉的力量,他放声大笑,笑声在石壁间碰撞回荡:“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原来如此!原来掌控这些愚昧蝼蚁的心智,就能拥有让神灵退缩、让官府战栗的力量!” “我们之前做得太过保守,太过怯懦了!继续!加大力度!我们要组织更大规模的行动!不仅要踩烂那些乡下小庙,还要去县城的城隍庙!最终,我们要去开封府!去那府衙门前!我要亲眼看看,那赵勋和程文,敢不敢对这群‘善良虔诚’的百姓动刀兵!” 权力的滋味令人沉醉,尤其是这种操控人心、裹挟民意带来的近乎无所不能的错觉,让密室内的众人急剧膨胀。 更大规模的骚乱被他们组织起来。 成千上万被彻底煽动的信徒,开始有组织地冲击府内各县的山水神祠,规模越来越大,行为也越来越暴烈。 沿途官府设置的安抚宣讲点被轻易砸毁,少数试图上前劝阻的衙役甚至遭到围攻殴打,官服被撕破,头盔被踩扁。 整个开封府境内,刚好没几天的繁荣景象,就再次变得乌烟瘴气,人心惶惶。 刚刚有所起色的正统神道,被这股污浊的洪流再次压制了下去。 而宇文汲,这位已然沉醉于这种操控感的疯狂教宗,决定亲自策划并指挥一场最终的“演出”—— 一场直捣黄龙,目标直指开封府衙的“万民请愿”。 于是,便有了叶洛、周沐清、薛三娘以及改头换面的寇文官,此刻所置身的那支浩浩荡荡、人数多达上万的恐怖游行队伍。 这里男女老幼皆有,个个脸上带着一种被煽动起来的狂热,以及一种“扞卫信仰”、“讨还公道”的悲壮感。他们挥舞着简陋的旗帜,上面写着“信天尊得永生”、“反对迫害”、“释放接引者”等字样,声音嘶哑却整齐地喊着口号,如同翻滚的浊浪,向着城内涌动。 这支队伍,是普罗真教疯狂计划的最高潮,凝聚了几乎所有被蛊惑至深的信众,也隐藏着教派的全部核心—— 除大教义宇文河和少数护卫头领留守总坛外,包括教宗宇文汲、小教义项元、先觉者玄明以及诸多骨干,皆混迹其中。 他们隐藏在人群的最中央,被这些狂热的“人肉盾牌”保护得严严实实。 他们低声指挥着方向,不断煽动着情绪,自己却绝不会冲到前面去面对可能的冲突。 他们利用信众的虔诚与无知,高喊着那些自己都不信的口号,引导着这盲目的人潮,向着象征世俗一府之内权力最高点的府衙冲去。 叶洛的目光冰冷,缓缓扫过那些躲在人群中央、虽故作平静却难掩得意之色的教中高层,将宇文汲、项元、玄明等人的位置一一确认。 他的视线继而掠过周围那些满脸狂热、嘶声呐喊、实则可怜可悲的百姓,心中并无愤怒,只有必须终结这一切的冰冷决绝。 身旁,寇文官看似大大咧咧地跟着人群挥舞手臂,喊着口号,实则一双铜铃大眼精光四射,滴溜溜乱转,时刻注意着四周一切动静,虬髯下的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讽冷笑。 队伍越来越庞大,沿途不断有被煽动或裹挟的信众加入。 呼喊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将天空都染上了一层躁动的昏黄。 道路两旁的民居店铺纷纷关门闭户,普通百姓们躲在门板之后或窗棂缝隙间,惊恐地望着窗外这失控的人潮。 城门前维持秩序的官差们早已汗流浃背,组成的人墙在庞大的人群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被冲击得不断后退,根本无法形成有效阻拦。 疯狂的人潮,就这样,一步步,不可阻挡地朝着开封府衙的方向冲撞而去。 邪焰滔天,至此,仿佛已是至暗时刻。 然而叶洛,却依旧神色平静,不起波澜。 他的目光开始不经意地掠过人群中几个预定的方位—— 那里,有王莽、张桥等罪心苑的志士,也有周沐清和薛三娘这几日凭借过往人脉暗中联络,对普罗真教早已不满的潜在盟友。 所有的伏笔,皆已就位。 他轻轻抬手,假意擦拭额角,指尖微动,袖中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悄然碎裂。 几乎同时,远处城墙阴影下,一位做江湖打扮的高挑女子手心传来轻微的灼热感,她摊开手,掌心一枚同源玉符也随之化为齑粉。 信号已出。 针对普罗真教这最后、也是最恶毒反扑的收网行动,即将开始。 叶洛布局至今,尚未落下一子。 而如今落下这一子便是名为—— 收官。 府衙之前,已然是一片沸腾。 失控的信众洪流,在狂热的信仰与积压的怨气驱使下,化作一股毁灭的力量,宛如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 沿途的摊贩被无情掀翻,瓜果蔬菜、瓷器布匹散落一地,被无数双脚践踏成泥; 店铺的门板被砸碎,木屑纷飞,店内货物被哄抢一空; 任何试图阻拦的零星官差都被这股人潮吞没、推搡、甚至殴打,官帽被打落在地,官服被撕扯破裂,惨叫声淹没在震天的喧嚣之中。 守城的官兵早已退守内城,试图在通往府衙和城主府的主要街道设置障碍,鹿角、栅栏、甚至是装满沙土的麻袋被匆匆堆砌起来。 但面对这数以万计、已然疯狂的男女老幼,他们的防线如同纸糊一般,被一冲即溃。 第299章 滔滔民意 无边无际的普罗真教信众前仆后继,用身体冲撞着障碍,用蛮力推倒了栅栏,瞬间就淹没了官兵们仓促组成的阵线。 开封知府程文站在府衙高高的台阶上,面色铁青,手心尽是冷汗。 他刚刚下达命令放弃外围抵抗,所有兵力收缩,死守府衙与城主府两处官府,这命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甘与屈辱。 但即便如此,眼看着那黑压压的人潮涌来,将府衙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他的心脏依旧止不住地向下沉。 那一片攒动的人头,无数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燃烧着愤怒和狂热的眼睛,组成了一幅让他难以呼吸的画面。 “顶住!盾牌顶住!长枪收起来!不许出击!”程文的声音已经嘶哑,一遍遍地向下方组成盾阵的城防兵和衙役嘶吼着,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看得分明,若一旦刀枪见血,事态将无法挽回,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僵持,等待那不知是否会到来的转机。 然而,他的命令在狂热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士兵们组成的盾墙在巨大的压力下不断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砸烂这狗官的老巢!”一个粗野的汉子咆哮着,将手中的砖块狠狠砸向府衙的匾额。 “放了我们的教友!”一个妇人尖利的声音哭喊着,脸上涕泪纵横。 “伪神当道,天尊救世!”更多的人齐声呐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人耳膜发麻。 疯狂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已经开始有人将早已准备好的瓦罐奋力掷出,砸在府衙的青砖墙面上、朱红大门上,罐体破碎,里面浑浊刺鼻的火油四处流淌,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紧接着,更多的油罐被扔了进来,如同黑色的雨点,油渍在地面上迸射开来,沾湿了官兵的衣甲,浸透了地面的青砖,留下滑腻恶心的痕迹。 浓烈的气味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也点燃了空气中那根危险的引线。 官兵们的脸上开始出现恐慌,因为他们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程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人群最前方,那里,一位身穿普罗真教先觉者白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被几个狂热的信徒簇拥着,与他对峙。 那老者面容枯槁,一双三角眼却依旧锋锐,他并未参与打砸,只是静静站着,仿佛这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却又尽在掌握。 他稍稍向前几步,开始扬声说话,声音洪亮而具有穿透力,竟压过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传到程文耳中: “程大人!看到这民心所向了吗?!”老者张开手臂,指向身后沸腾的人群,宽大的袖袍随风摆动,如同邪教招展的旗帜,“百姓何辜?他们不过是追求一个信仰,一个希望!为何官府要苦苦相逼,与那些沉寂多年、毫无作为的泥塑木雕为伍,打压我等真心救济世人的圣教?!” 程文咬牙,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保持清醒:“自由信仰?尔等蛊惑人心,聚众作乱,冲击府衙,掷油纵火,这也是信仰?!立刻让你的人退去,尚可从宽处置!”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官威,但那一丝一缕地颤抖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从宽处置?”老者嗤笑一声,带着悲天悯人的嘲讽,“如何从宽?是将我教虔诚的信众抓进大牢,还是将我们这些传播天尊福音的人明正典刑?程大人,你口口声声王法,可知王法之上,尚有天道人心!城隍阴司,香火神只,享受供奉数百年,可曾真正救民于水火?旱灾之时他们在哪?洪水之时他们在哪?如今我圣教兴起,带给百姓慰藉与希望,他们便坐不住了,显灵?打压?这才是真正的天道不公!” 他踏前一步,气势逼人,枯瘦的身躯里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为何这世间信仰只能有他神道城隍阴司一家独大?为何不能容我‘普罗真教’存续?我等所行,不过是给绝望之人一条活路,一份念想!今日官府若不放了我教被无辜抓捕的兄弟们,给天下信众一个交代,这滔滔民意,你挡得住吗?!”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每一次停顿都引来身后信众更加狂热的呼应。 “歪理邪说!”程文气得浑身发抖,官帽下的额头青筋跳动,“你等聚敛钱财,蛊惑良善,诱人妻女,如今更是煽动民变,罪不容诛!本官最后警告你,立刻退去!”他伸手指着老者,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退?”老者摇头,语气变得冰冷,眼中的锐光更盛,“民心如火,既已燃起,岂是轻易可退?程大人,要么放人,公开向我圣教致歉,承诺不再干涉我教传播天尊福音!要么......”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给本就焦灼的双方又浇了一把火,“就看今日,是你这府衙的砖石硬,还是这万千百姓的骨头硬!” 对峙仍在持续,对程文来说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信众们在那老者的话语刺激下,情绪愈发激动,开始更加用力地向前挤压,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堤岸。 组成盾阵的城防兵和衙役们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们的手臂因持续的压力而颤抖,肌肉酸痛欲裂,他们紧咬着牙,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一步步向后挪动,脚底在沾满火油的地面上打滑。 枪尖也早已缩回阵内,不敢有丝毫外露,生怕酿成大祸。 这位身体还算健康的中年府尊,此时在这寒冷的冬季,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背后的官袍也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一边要与那巧舌如簧的老先觉者辩论,喉咙干痛如同火烧; 一边要时刻关注着下方摇摇欲坠的防线,心弦紧绷; 目光还时不时地焦急瞥向天空某处,似乎在拖时间,然后等待着什么,每一次抬头都带着深深的期盼和焦虑。 第300章 火烧府衙 那老先觉者又厉声斥责了几句,言语越发尖锐刻薄,甚至因为越发的兴奋已经带上了侮辱性字眼,却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白袍袍角。 他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回头,却见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正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多言。 老者心头一凛,一眼认出了黑袍下的身份,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张扬,恭敬地微微颔首,不再说话,顺从地退回人群中,将舞台完全让给了身后那汹涌的“民意”。 他的退后,反而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信众们确实已经按捺不住了。 最初的狂热或许源于蛊惑,但此刻,当他们发现自已真的可以对着往日高高在上、连抬头仰望都困难的官老爷们放声呼喊,甚至辱骂,而对方只能艰难地防御、后退时,同样扭曲的权力感和宣泄感在他们心中滋生、膨胀,吞噬了最后的理智。 “冲进去!” “狗官放人!” 呐喊声变得更加暴戾,充满了破坏的欲望。 而就在这推推搡搡往前挤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挤在最前面的信众,三十来岁,面色蜡黄,脸上带着混合着疯狂、愤怒和兴奋的扭曲表情,似乎想要用手去推开面前那官兵手中紧紧握着的盾牌。 他死命地向前挤,身体倾斜,力量大得惊人,口沫横飞地咒骂着。 正对着他的那名年轻城防兵,看样子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早已紧张到了极点,脸色苍白,嘴唇不住地哆嗦,手中的长枪紧紧贴着盾牌内侧,枪尖朝下,生怕误伤。 此时他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恐惧,几乎不敢直视面前那些疯狂的面孔。 然而,那信众也不知怎地,脚下似乎被后面的人推搡,或是踩到了滚落的瓦罐碎片,猛地一个趔趄,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一扑! “噗嗤!” 一声轻微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所有人...几乎所有人都不想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那年轻城防兵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中长枪传来突兀的阻力,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握枪的手上和脸上。 然后他就惊恐地看到,那名扑来的信众,胸口正好撞在了他因紧张而微微上翘、稍稍露出盾牌缝隙那么一点点的枪尖之上。 那截冰冷的金属,此刻已经没入了对方的胸膛。 时间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周围所有的信众和官兵都傻眼了,看着面前这难以置信,又早已注定的一幕。 喧嚣声诡异地低落下去,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 那信众脸上的疯狂表情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困惑。 他低头,看着那刺入自己胸膛的、属于官府的制式长枪,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随即不知道是谁率先在人群中大吼了一嗓子,声音尖锐得都变了调—— “啊——!杀人啦!!” “官府杀人啦!!”另一个声音立刻接口,满是惊恐和愤怒。 “他们动手了!他们竟然真的杀人了!!”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片指控的狂潮。 更加尖锐、更加疯狂地尖叫声在人群中爆发出来。 那青年的死亡,像是一颗火星掉入了滚油之中。 “大事不好!”程文在台阶上看得并不真切,只听到那声尖叫和“杀人”的呼喊,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浑身一片冰凉,四肢都有些僵硬。 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那率先发出尖叫的信徒,或许并非有意,但他的呼喊,却实实在在砸碎了双方之间那脆弱的平衡,将矛盾激化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跟他们拼了!”一个身材高壮的信徒目眦欲裂,捡起地上一根粗大的门闩,吼叫着砸向盾牌。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更多的人红着眼睛,开始疯狂地攻击。 “天尊护体!刀枪不入!”有人歇斯底里地喊着口号,更加亡命地向前冲。 逐渐失去了耐心的信众,眼睛一个个变得通红,他们不再满足于推挤,而是开始疯狂地冲击盾阵,用身体,用随手捡来的砖石木棍,死命地攻击着官兵的盾阵。 盾牌被砸得砰砰作响,后面的士兵手臂剧震,阵型开始出现混乱。 同时,早已准备好的火把,被一根根点燃,跳跃的火焰映照着无数疯狂的面孔,然后被奋力扔进了府衙的院墙之内。 “快!灭火!把火把扔出去!”程文声嘶力竭地朝院内大喊,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充满了绝望。 有的火把被眼疾手快的官兵或用盾牌拍飞,或徒手捡起冒着被灼伤的风险扔出,但更多的火把落在了地上,引燃了之前砸碎的油罐里流淌出来的火油。 “轰!” “轰!” “轰!” 橘红色的火焰平地窜起,眨眼就吞噬了整个府衙的前庭,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府衙的门窗、廊柱、乃至屋顶,木质结构在高温下发出爆裂的声响。 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刺鼻的焦糊味瞬间遍布整个广场,令人窒息。 顷刻之间,原本威严庄重的开封府衙,竟化作一片燃烧的地狱。 数百官兵,也就此陷入了绝境。 面前是面目狰狞疯狂、形如恶鬼的普罗信众,背后是越烧越旺、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焰,灼热的气浪烤得他们皮肤生疼。 高温炙烤着他们的后背,疯狂的冲击撕扯着他们前方的防线。 汗水刚流出来就被烤干,喉咙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 绝望的气氛开始在士兵中间蔓延,有人已经开始绝望地哭喊。 “哈哈哈哈!一群胆小如鼠的东西!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一直隐藏在人群中央的金徽护卫统领——正是在密室内敢公然顶撞宇文汲的那名彪悍头领——眼见时机已到,脸上露出残忍的兴奋之色,一把扯下兜帽,露出满是凶悍之气的脸庞和兴奋的眼睛。 第301章 等来了 护卫统领狂笑一声,体内灵力轰然爆发,周身空气微微扭曲,然后高高跳起,踩着身边一个信众的肩膀再次借力拔高,竟跃至半空之中凭空而立,衣袂飘飞,显露出一手不俗的修为。 他右手虚握,刺眼的蓝色电光在他掌心汇聚,发出噼啪的爆响,散发出危险的灵力波动。 “狗官!去死吧!” 他目标明确,直指台阶上那数百名官兵的唯一定海神针,但此时也已岌岌可危、面色苍白的知府程文。 而且他根本不在乎这一击是否能真的杀死程文,他要的就是逼迫官府真的动手,将这混乱彻底推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只要这致命一击落下,无论结果如何,双方之间那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将被捅破,兵与民之间再无转圜,唯有你死我活的厮杀。 只见他用力一掷,蓝色的闪电撕裂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锐啸,直扑程文面门。 电光映亮了程文惊愕的脸庞,也映亮了下方无数双或惊恐、或兴奋、或疯狂的眼睛。 电光石火之间,程文看着那已近在咫尺的蓝色电光,仅仅是挣扎了一瞬,脸上非但没有出现那护卫统领想象中的惊恐失措,反而伸手推开护在他身前的两名捕快,上前一步准备直面死亡。 他甚至还颤抖着双手,整理了一下头上有些歪斜的官帽,官袍被激荡的灵力吹得猎猎作响,脸上被电光映得一片湛蓝,但他的眼神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澈和坚定,炯炯有神,就这样直视着自己既定的命运,毫无畏惧。 他甚至用力挺直了那因为劳碌多年,已经微微弯曲的脊梁,准备用生命承担起作为一方主官的最后责任。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与死亡并未到来。 那足以将常人化为焦炭的狂暴闪电,在距离程文鼻尖不到一尺的地方,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的墙壁,就那么突兀地停在了府尊大人的面前。 没有爆炸,也没有灵力四溢的冲击。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 那一道凶厉无比的蓝色闪电,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捏住,然后无声无息地抹去了一般,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连程文的衣角,都未曾划破一点。 时间再一次静止了。 “什么?!”半空中的金徽护卫统领脸上的狞笑僵住,转化为错愕和惊骇,瞳孔骤然收缩,满是难以置信。 他还维持着投掷闪电的姿势,僵在半空,看起来有些可笑。 不止是他,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疯狂冲击的信众,还是苦苦支撑、已然绝望的官兵,甚至是隐藏在黑袍下的教宗宇文汲等人,也都愣住了。 冲击停止了,呐喊声噎在了喉咙里,挥舞的武器停滞在半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震惊。 整个喧嚣混乱、火光冲天的府衙广场,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一片。 只有火焰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浓烟依旧滚滚升腾,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超乎所有人理解的变故。 紧接着—— 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片天地。 空气似乎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那些普罗信众喘不过气。 无形的力量拂过每一个角落,尘埃停滞,火焰的摇曳都变得缓慢。 所有世俗凡人,无论身份立场—— 是狂热冲击的信众,是绝望坚守的官兵,是高高在上的知府,还是隐藏于人群的普罗真教高层—— 都在这一刻感到灵魂一阵剧烈的战栗,一种源自生命最本能的那种,对至高存在的敬畏与自身渺小感油然而生,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下去,顶礼膜拜。 然后,人们看到了光。 并非府衙那肆虐凡间的熊熊火光,而是一种温暖和煦,却又神圣庄严的金光,如同初升的朝阳撕裂黑暗,又似父母温柔而坚定的怀抱。 无数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穿破了因滚滚浓烟而变得昏沉污浊的天空,神圣的光芒驱散了周围的暴戾、绝望与疯狂之气,将整个开封府城照耀得一片通透。 光芒之中,一道道庄严神圣、散发着不同气息但同样令人心生敬畏的身影缓缓浮现,由虚化实,悬停于半空之中。 他们的出现是如此自然。 那一道道身影宝相庄严,神光湛湛,就好像寺庙道观中那些古老的神只壁画突然活了过来,携带着无上神威,降临人间。 首先显现出身形的,是四位气息最为渊深肃穆的身影,他们显然是这群降临神只的先锋。 左首一位,身着猩红的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容出乎意料的年轻俊朗,却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一手持着一支笔毫闪烁着幽光的巨大判官笔,那笔尖似乎轻轻一划,便能勾决世间生死; 另一手稳稳捧着一本厚厚宝册,封面以古老神文书就的“善恶”二字隐约可见,这是全权记录众生功过的神道权柄。 他目光扫视下方,在几个熟人身上稍作停留,然后便似已将面前这凡间一切罪孽尽收眼底,无有遗漏。 此乃城隍座下,执掌生死簿副册、鉴查人间善恶的文判官! 右首一位,则是一身玄黑如墨的狰狞兽头铠甲,腰佩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完全出鞘,却已有凛冽剑气四溢。 他面如黑铁,虬髯怒张,一双虎目圆睁,浑身散发着凛冽煞气与滔天战意,仿佛随时会拔剑出鞘,荡平世间一切邪魔歪道。 其威势之盛,令下方所有凡铁兵刃都黯然失色,俯首称臣。 此为城隍座下,专司诛邪戮恶、护卫阴阳秩序的武判官! 文武判官稍后之处,两位神将分立左右,气息一阳一阴,一明一暗,却和谐统一。 一位面容肃穆刚正,身着日芒神甲,甲胄上似有流火滚动,手持一枚刻有“巡”字的神异令签,目光灼灼如烈日悬空,仿佛能洞察白昼之下一切隐匿的罪恶与虚妄; 另一位则气息幽邃冰冷,身着流淌月华的精美袍服,手提一盏指引阴阳路的引路灯笼,眼神却有些尖锐,似乎能洞彻黑夜之中所有腌臗污秽的勾当。 正是负责监察人间昼夜、巡行四方、无有休憩的日游神与夜游神所显现的本尊真身。 第302章 诸神显圣 紧接着,是几个外貌更加奇特的身影显现于空。 牛首人身,身高三丈,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鼻息喷吐间带着灼热的白汽,手中握着一条布满倒刺,专门锁拿恶鬼凶魂的沉重锁链,一双铜铃大的牛眼通红,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牛头神将! 马面人身,同样高大威猛,马首狰狞,鬃毛如滚滚烈焰,手持一柄刀刃寒光流转、散发着勾魂摄魄寒意的沉重偃月长刀。 马面神将! 这两位城隍阴司中赫赫有名、专司缉拿亡魂、镇压恶鬼的勾魂使者就仅仅是站在那里,所带来的阴司威严与死亡压迫感,就已经远超后方那些山水神只,让下方的凡人感到神魂悸动,窒息难言。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在城隍阴司诸位正神之后,更多的光芒闪烁,一道道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显现出来,神光交织,蔚为壮观。 有身穿锦绣山河袍、手持蟠龙藤杖、面容慈祥的佝偻土地公,对着下方微微摇头叹息; 有身着水波纹神衣、周身水汽缭绕、神情肃穆的各方河伯; 有身披草木精华所化神袍、气息与山林浑然一体、掌管山间精灵的山神; 有威严深沉、周身隐有波涛之声、统御一方湖泊水域的水伯; 有慈眉善目、手持莲灯的河婆; 有虎背熊腰、额现王纹、散发百兽之王凛然气息的山君...... 林林总总,各方受敕封、享香火的山水神只,竟有数十位之多,皆是开封府境内乃至周边区域有头有脸的山水神只。 他们平日或许声名不显,分散各处,但在此刻,应城隍之召汇聚一堂,其神力交织共鸣,竟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片浩瀚的神域道场,将整个开封府城笼罩其中,隔绝内外。 然而,最引人注目、令诸神都略显恭敬的,却是位于诸神中央偏前位置的一位神尊。 因为他显现的并非完全的人形——乃是人身而龙首。 那龙首威严无比,覆盖着青金色的鳞片,头戴帝王冠冕,冕旒垂落,轻轻晃动间自有水汽道韵流转。 龙睛开合之间,闪烁着无尽岁月积累下的睿智与不容丝毫亵渎的威严光芒,周身自然环绕着氤氲水汽与朵朵祥云,龙威虽内敛,但也足以让万灵心生敬畏,忍不住想要臣服。 这正是掌管四方行云布雨、协调各个名川大渎水系、受皇庭与天道一同敕封的龙王! 而且这位龙王身份尤为尊贵,他并非寻常江河龙王,其神职乃是掌管流经开封附近、滋养无数生灵的济水的济水龙王。 济水乃是上古四渎之一,虽河道屡有变迁,但其神格地位崇高,且与开封地理位置有历史关联。 更为重要的是,他的龙王四子,乃是当今执掌黄河、被誉为四渎龙王之首的黄河龙王! 因其子之显赫,这位老龙王在神界的地位自是水涨船高,备受尊崇,其影响力也远超出他本身所辖的济水流域。 而在龙王之前,诸神之首,金光最为炽盛纯粹之处,是一位身穿黑金相间、绣有古老篆文“城隍”字样的威严官袍的中年神只。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深邃如星空,其中神光点点,细微处仿佛有星辰运转、宇宙生灭的轨迹演化。 左手持着一根晶莹玉润、象征着神职与秩序的笏板,右手稳稳托举着一方正散发着浩瀚神力波动、表面有山川城池浮雕、象征着天地敕封权柄的——城隍金印! 无需任何言语,其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他目光平和地缓缓扫过下方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呆立不动、满脸惊骇的数万信众。 扫过那仍在熊熊燃烧却失了声息的府衙。 以及那一个个如遭雷击、面无人色的普罗真教高层。 那目光中带着神只对世俗纷扰的超脱之感,同样的恼怒也蕴含其中。 寂静笼罩了天地许久,只有神光在无声流淌。 那托举金印的城隍神只,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炸耳,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乃至心湖深处,平和而浩大,带着抚平躁动的力量,也带着一方神道至高威严。 “本座,乃受皇庭敕封,司掌开封阴阳秩序、护佑一府生灵之城隍,曹参。” “自受此神职,至今已五百三十七年矣。” “五百年来,见证开封繁华变迁,护持气运,虽不敢言尽善尽美,然亦夙夜匪懈,保境安民,使得阴阳有序,生灵繁息。此间土地山峦,河流湖泊,皆有正神值守,各司其职,维系平衡。虽非极乐净土,却也算民生安稳,秩序井然。” “十数年前,本座因感修为瓶颈略有松动,且见开封气运平稳,诸事顺遂,方才放心将事务暂交僚属,闭关十数载,以期精进。出关后,又应老友中岳嵩山中天崇圣大帝之邀,前往论道叙旧,盘桓数日。” 曹参城隍的声音逐渐转冷,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宇文汲、项元等人藏身之处,最终落在那一片狼藉的府衙和惊恐万状的百姓身上,眼中闪过痛惜与怒意。 “然,万万不曾料到,仅是这短短时日,本座治下之开封,竟糜烂至斯!” “邪祟滋生,伪神窃位,蛊惑人心,聚众作乱!以虚妄之言,裹挟无知民众;以邪法异术,践踏阴阳律法!毁谤正神,冲击府衙,纵火行凶,视人命如草芥,视秩序如无物!” “更欲以凡人之躯,挟所谓‘民意’,逼杀朝廷命官,动摇国本根基!”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九天雷鸣,震得所有人神魂摇曳,天空中的金光也随之剧烈波动,阵阵涟漪震荡开来: “尔等——普罗真教!假借信仰之名,行魑魅魍魉之实!窃取神道香火,污浊人心,其罪——罄竹难书!” 金印在他手中微微震颤,散发出万丈光芒,引动周天法则共鸣,随时都会降下天罚。 “今日,本座归来,岂容尔等妖邪,继续祸乱人间?!” 第303章 神威 神威如炼狱,笼罩整座开封城,所有的喧嚣、狂热、绝望,在这一刻都被压下,只剩下无边的敬畏与恐惧。 曹参城隍的话语,字字千钧,狠狠敲打在每一个普罗信众的心头。 那疯狂的护卫统领早已从半空跌落,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动。 老先觉者浑身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半句狡辩之词,他这份自己都不相信的信仰在真正直面神威时,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隐藏在人群中的教宗宇文汲,虽极力运转灵力保持镇定,但那宽大黑袍下的身躯,也在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中充满了惊骇。 数万信众脸上的狂热早已被迟来的敬畏与恐惧所取代,他们呆呆地看着天空中那诸神降临、光辉万丈的宏伟景象,看着那熊熊烈火在神圣光芒之下都失去了颜色和温度,先前那被蛊惑而扭曲产生的勇气和力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深的茫然与骇然,甚至许多信众早已不由自主地跪倒一片。 程文知府终于可以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几近虚脱,他望着天空中那道道威严无比的身影,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官袍,朝着天空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下官开封知府程文,恭迎城隍爷法驾归来!请城隍爷为民做主,肃清妖邪,还开封州府朗朗乾坤!” 天空之中,曹参城隍目光掠过程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那一片狼藉的广场,以及那些被蛊惑、此刻却惊恐万状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还是化为一片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光。 也未见他有任何动作,只是心念微动,府衙中那肆虐的熊熊烈火,便如同被掐灭,只留下焦黑的残骸和缕缕青烟。 随后,他将手中那方象征着天地法则与神道权柄的城隍金印,缓缓举起。 叶洛一行人混在人群中,静静观察着这一切。 叶洛的目光尤其锐利,他始终抬着头,脖颈细长,也并不是在观看诸神显圣的无边威严,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一个自他得知“普罗天尊”确有其人后便隐隐预感到的可能性。 就在那金印被曹参高高托起的时候,人群里也挤出一个青衫身影。 王砚终于气喘吁吁地从那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普罗信众里走了出来,来到了叶洛身边。 他额上满是汗珠,发冠都有些散乱,青衫下摆沾了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不顾形象地疾奔而来。 “叶...叶兄!”王砚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幸不辱命!那几十封通过山水驿站加急送出的信,总算是起了作用,到底是把这位远赴嵩山访友论道的老城隍给请回来了!也幸好,老城隍深明大义,洞察秋毫,听完前因后果,对咱们暗中筹谋的所作所为也是十分支持,并未怪罪。”他说着,还看了眼天上神威浩荡的诸位神只,与好友文判官点头示意。 叶洛闻言,这才点了下头,冲着王砚露出了一个赞许却又意味深长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王兄了,此事你为首功。”然后笑容很快收敛,重新望向天空,语气平静,“哦对了,王兄可还有力气,换上你那身......宁京城隍的官袍?” “呃......”王砚闻言直起身,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力气倒是有......但叶兄,这...这可是在开封曹城隍的地盘上!我一个代行宁京城隍权柄的外来城隍,在这种场合,穿上与曹城隍同级制式的神道官袍......这是不是有点太不合规矩,太僭越了?恐引曹城隍及其僚属不快啊!”这确实于神道礼法不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嗯,没关系的,等下听我安排时就穿上吧。”叶洛的回答却轻描淡写,目光依旧锁定着天空。 他好像又想起来了什么,然后又转向旁边一直看似在看热闹的寇文官,神秘兮兮地低声问道:“寇兄,你呢?你有没有什么......稍微气派点的、能镇得住场子的行头?也该亮亮相了吧?” 寇文官嘿嘿一笑,虬髯下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一副“我早就准备好了”的模样,得意地拍着胸脯低声道:“嘿嘿,幸亏俺老寇早就猜到你这小子肚子里憋着坏水,肯定要搞出大场面!放心,这几日我进进出出这开封城,可不是光顾着打探消息和蹲街边摊吃饭了,早有打算!” “行头嘛,自然也是备了一套顶顶气派的!不用在意我,一会你们几人尽管发挥,到了老寇我这里,绝对不会出问题就是!”他依旧是那副故作高深、插科打诨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已经开始认真起来。 叶洛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实在想不通,寇文官作为佑京书院封赐的贤人,明明智慧超群、修为也算天资卓绝,为何总喜欢这般“藏器于身”,不肯轻易显露真章,偏要作这游戏风尘之态。 但说到底,叶洛还是选择相信这个看似不靠谱的朋友,点头道:“好,寇兄,那就随你。务必看准时机。” 交代完,叶洛继续关注起天上的情况。 他的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下方—— 那个穿着宽大黑袍的身影,此刻已经明显遮不住其下身躯的剧烈颤抖。 那是教宗宇文汲的位置。 天空中,城隍金印已被曹参缓缓托起,离开手掌悬停在空中,散发出阵阵煌煌神威。 旋即,曹参城隍张口嗡动,双眼金光溢出,然后伸手,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磅礴的山水灵力,用力虚指向地面。 霎时间,几十道与满天神圣金光格格不入的阴司冥气,从金印上那不知名神兽浮雕的口中飘旋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锁链,朝着地面上几十道各种打扮的人影疾射而去。 第304章 宇文汲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张桥那本隐秘名册上记录在案的,也是寇文官多日潜伏巧妙收罗情报确定的,还有各位早已悔悟的底层教众口中供述出来的——普罗真教几乎所有的中高层骨干教众。 阴气迅疾辗转,将目标包裹、缠绕,形成一个个等人大小的漆黑牢笼,将他们从人群中提起,漂浮至半空。 其中当然包括了那位一直隐藏在黑袍下的教宗宇文汲,此刻他也是一脸呆滞惊骇,似乎无法理解为何隐藏得如此之深依旧会被锁定擒拿。 他们中有人惊恐地拍打着阴气牢笼栅栏,有人在里面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那位金徽护卫统领更是仗着金丹初期的修为,疯狂催动灵力想要破开牢笼,拳打脚踢,电光闪烁,但所有的挣扎都如同蚍蜉撼树,无济于事,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无法传到牢笼之外。 曹参城隍面色冷峻,压根没有给他们丝毫辩解或蛊惑的机会,他宏大的声音如同天宪般响起,宣告着他们的罪状与即将面临的命运:“尔等邪佞,祸乱人间,罪证确凿!今暂押于阴司牢狱,待细审其罪,理清因果,再行定夺生死!” 没错,这些人所犯下的罪只有生,或者死两种结果。 言罢,他大袖一挥,就欲将这些阴气牢笼连同其中的囚徒,一并收回那方城隍金印之中进行镇压。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一阵癫狂、扭曲、完全不合时宜的大笑声响起。 这笑声尖锐刺耳,初始还带着一点柔和嗓音,但很快,音调就变得越来越低沉、浑厚,就像有另一个灵魂在这个声音的体内苏醒,笑声中也带上了戏谑般的得意。 所有目光开始向那个方向聚焦—— 发现这阵笑声竟是从那本应隔绝一切、拘押着教宗宇文汲的阴气牢笼中传出来的。 只见那个原本应该完全由阴气构成的漆黑牢笼,此刻表面已经布满了蛛网般,惨白色光芒的裂痕。 更有丝丝缕缕浓稠如墨的黑色流质,正不断从那些裂痕中渗透出来,迅速污染着阴气牢笼。 牢笼内部更是完全化为一片翻涌的墨色,完全看不清宇文汲的身形。 “尔等——!” 宇文汲那扭曲的声音再次响起,话语中满是讥讽与猫捉老鼠般的得意,“我圣教那叛徒陈明,是不是告诉了你们,普罗天尊确有其人,然后不过仅仅是赐给我们一些续命疗伤的仙丹就离开了?是不是因此便觉得高枕无忧,以为我等只是窃取天尊名号的骗子,可以随意拿捏了?!” 然后声调越来越高:“可笑!他怎么会告诉你们全部呢?因为他也不知道啊!因为我圣教先觉者玄明只跟那个蠢货说了一半!他怎么会知道,天尊大人当初看我兄弟三人根骨奇佳、心诚志坚,除了赐下丹药,更赐下了无上功法与护教至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聪明反被聪明误!尔等今日,合该覆灭于此!” 话音未落—— “轰!!!” 那不堪重负的阴气牢笼轰然炸开。 漫天飞溅的不再是阴气碎片,而是无数浓黑黏腻的墨点,四散冲击,甚至将附近几个阴气牢笼也腐蚀出阵阵青烟。 而在那爆裂的中心,一声震撼神魂的虎啸撕裂长空,磅礴的墨韵向四周扩散。 只见一头完全由浓墨勾勒渲染而成的斑斓巨虎凭空跃出。 它体型足有四五丈,虽无血肉实体,却栩栩如生丝毫不差,通体漆黑锃亮,肌肉线条蕴含着山君应有的力量,虎爪锋利,每一次踏空都荡开圈圈墨纹,唯有那双吊睛虎目,呈现出两点冰冷的猩红光芒,睥睨四方,山中王者的气息混合着墨宝所带来的灵性,显露无疑。 墨虎勾了勾爪子,原地站定,然后一声仰天咆哮,声波肉眼可见地如同黑色涟漪般扩散开来,竟将周围其他漂浮的阴气牢笼尽数震得粉碎。 里面的普罗真教成员都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发现自己恢复了自由。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只,都已经活了几百年了!还是如此愚昧不堪!”宇文汲的声音从那翻涌的墨色中传出,充满了鄙夷,“真以为我会将玄明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半路来投靠的修士,也仅仅因为他是一名筑基修士,就随意提拔到圣教核心地位,赋予他先觉者的尊荣吗?” “桀桀桀!不!那是因为他早已诚心皈依我教,并且暗中修行我普罗无上功法!我能给他的,远比那抠搜的城主府多得多!你们所知道的,也仅仅只是我通过他的嘴,想让你们知道的罢了!那些能查到的,也不过是我故意让你们查到的!” 墨虎身后,翻涌的墨云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缓缓一步踏出。 正是普罗真教教宗宇文汲! 但他此刻的形象已与方才那隐藏于黑袍下的和煦中年人形象不同。 那宽大的黑袍兜帽已被自身爆发的力量掀开,露出一张苍白却因兴奋而扭曲的面孔,束发早已散乱,眼神狂热而迷醉,已经是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的眼眸深处,也已不自知地化为一片的墨色,唯有中心一点猩红,如同那墨虎的双瞳一般。 他左手稳稳托举着一方一尺见方的古朴砚台。 那砚台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竟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入其中,做到了完全无光的样子,砚堂深邃如无底墨海,隐隐有波涛之声从中传出。 砚侧精心雕刻着一头猛虎下山图,那猛虎栩栩如生,鳞爪清晰无比,凶悍之气透石而出,似乎随时会从砚台中扑将出来,择人而噬。 而他右手紧握的,则是一支长约二尺、笔杆乌黑发亮、笔锋锐利如剑、吞吐着毫芒的毛笔。 笔杆之上,一条五爪墨龙盘旋而上,龙首傲然仰起,龙睛由两点更深的墨色点成,森然有神,龙鳞细微之处清晰可辨,整支笔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霸道气息。 滴滴饱含灵性、愿力与香火气息的浓黑墨汁,正从那漆黑毛笔的毫尖不断滴落。 这些墨滴也并未就此消散,反而在他脚下自动汇聚、晕染开来,形成一团不断翻滚、扩张的漆黑墨云,墨云之中同样似有龙虎虚影交缠咆哮,将他这样一个凡人托在半空之中,竟与天空中以曹参城隍为首的诸神遥遥对峙,分庭抗礼。 第305章 天尊墨宝 “看见了吗?!尔等泥塑木雕的伪神!”宇文汲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颤抖起来。 他无比痴迷地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漆黑砚台边缘那温润的纹路,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此乃‘墨海伏虎砚’与‘飞龙在天笔’!是无上普罗大义云游通晓万物天尊当年亲手赐下,助我参悟无上大道、护持圣教之无上至宝!岂是尔等区区世俗香火神力所能禁锢?!” 他猛地抬头,露出那双漆黑猩红的眸子扫过天空中脸色变得凝重的诸神,尤其是为首的曹参城隍,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挑衅:“十七年!整整十七年!我辛苦汲万万信众之虔诚香火,日夜以此二宝修行、供奉,无一日敢懈怠!早已能与冥冥之中的天尊灵力产生共鸣!如今!哪怕以我凡人之躯,亦能借得天尊万分之一之伟力!”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狂傲,声震四野:“就靠尔等伪神?!修为最高者不过区区金丹期!哪怕今日显化的是尔等受香火供奉的金身本体,又如何?!安能接得下天尊至宝的一招半式?!今日,便让尔等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神威!何为天尊赐下的力量!” 在他身后,小教义项元和那护卫统领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脸上爆发出狂喜与近乎癫狂的崇拜,立刻提起灵力,飞身而起,落到他身后的翻滚墨云之上,躬身侍立。 下方,先觉者玄明和那老先觉者相互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神色,但旋即被更深的狂热所取代,他们立刻带头,鼓动起体内修炼已久的普罗功法,推开周围百姓信众,迅速在宇文汲下方的地面集结起来,数十名普罗真教修士法力相连,墨色的灵力升腾交织,竟也形成了一片墨韵横生的道场,与天空中的神圣威压隐隐对抗。 局势,在刹那间逆转! 方才还胜券在握、掌控一切的诸神,此刻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曹参城隍托着金印的手微微收紧,金印光芒流转,似乎也在评估着那两件墨宝带来的威胁。 他身后的文武判官、日夜游神乃至牛头马面,都调整了姿态,神兵紧握,神力暗涌,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各方山水神只更是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墨宝散发出的灵力层次,可以说是远超他们的理解。 宇文汲手持天尊墨宝,傲立于墨云之上,脚下墨虎无声咆哮,身后邪众汇聚,墨色道场森然展开。 竟以一介凡人之躯,凭借两件诡异而强大的墨宝,借得一丝所谓“天尊”之力,生生营造出了能与开封满城正神正面对峙、甚至反压一头的恐怖气势! 天地间,神圣的金光与纯粹的墨色,浩然的正气与诡异的墨韵,形成了泾渭分明、激烈对抗的两股庞大威压气场。 宇文汲立于翻涌的墨云之上,感受着脚下信众情绪的变化,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必须用更强大的力量,彻底摧毁那些伪神,重新稳固信徒们那摇摇欲坠的信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荡,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悲天悯人的表情,声音通过秘法加持,传遍开封城四方: “虔诚的教友们!看看!看看这些所谓的‘山水神只’!他们竟然畏惧了!他们害怕天尊真正的伟力!他们要用强权和谎言来扼杀我们的信仰,剥夺我们通往极乐的唯一道路!” 他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手指指向空中严阵以待的诸神金身。 “但我们能屈服吗?!不能!天尊正在九天之上注视着我们!此刻,正是证明我等信仰坚不可摧之时!将你们的心念,将你们的虔诚,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天尊吧!你们每一份信念,都将化为诛灭伪神、护持圣教的无上伟力!” “随我诵念——无上普罗,大义通晓,万物天尊,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他率先高声诵念起来,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魔力。 下方,那些死忠的教众、被洗脑的信众,以及部分仍在狂热中的百姓,也跟着疯狂地呐喊起来,声音汇聚成一片混乱而狂热的海洋: “无上普罗,大义通晓,万物天尊,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无上普罗,大义通晓......” 无数道淡白色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灰黑色杂质的愿力丝线,从下方呐喊的信众头顶袅袅升起,如同百川归海般,朝着宇文汲手中的“墨海伏虎砚”汇聚而去。 那方漆黑的砚台如同一个挑剔的饕餮,面对汹涌而来的愿力洪流,它竟只是微微震颤,砚堂深处的墨海轻轻荡漾,吞噬了其中最为精纯的百分之一左右。 其余庞大却相对驳杂的愿力,竟被它排斥在外,飘向普罗道场方向,汇聚到那尊天尊雕像之中。 宇文汲眼角微微一抽,心中暗骂这天尊墨宝果然挑剔至极,非极致纯粹之念难以尽数吸纳。 但即便如此,那吸收而来的百分之一愿力,其精纯程度也远超平日水磨工夫攒下的香火。 只见砚台之内,那原本只是缓缓荡漾的墨海渐渐沸腾起来。 漆黑的墨汁疯狂翻滚涌动,原本平静的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又炸开。 墨汁变得越发黝黑光亮,甚至隐隐反射出一种暗红色的不祥光泽。 “哈哈哈哈哈!天尊助我!”宇文汲感受着砚台中那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得意得几乎要发狂。 他不再犹豫,举起“飞龙在天笔”,狠狠蘸入那沸腾的墨海之中。 笔尖触及墨汁的刹那,笔杆上雕刻的墨龙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贪婪地吸收着那精纯的愿力墨汁。 整支笔都散发出乌黑油亮的光芒。 宇文汲挥毫泼墨,动作显得悠然自得,凌空对着下方那头守护在他身旁的墨虎狠狠挥去。 “嗷呜——!” 数道蕴含着恐怖愿力的墨迹如同滋补的甘霖,点滴注入墨虎体内。 第306章 不对劲 那墨虎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黑色的声波扩散开来,震得下方百姓耳膜生疼。 它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疯狂膨胀。 肌肉贲张,利爪变得更加锋利,猩红的虎目之中暴戾之气几乎要满溢出来。 转瞬之间,其体型已然超越了之前,达到了恐怖的十几丈长,如同一座水墨小山,横亘在天地之间,散发出的凶威让许多低阶的山水神只都面色发白。 “圣教威武!天尊无敌!”下方的死忠教众见到如此“神迹”,再次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就连一些原本动摇的信众,看到这不可思议的力量,眼神也再次变得迷茫而狂热起来。 数万人再次同仇敌忾,将充满敌意的目光投向空中的诸神。 宇文汲见状,心中大定,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再次将毛笔饱蘸沸腾的墨汁,这一次,他笔走龙蛇,向着远处那群巍峨的金身神只猛地一挥。 “嗤啦——!” 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一道宽达数丈的通天大道,凭空出现。 这墨迹大道漆黑无比,却闪烁着诡异的流光,笔直地指向以曹参城隍为首的众神。 大道两侧,空间都微微扭曲。 “去!撕碎他们!”宇文汲狞笑着下令。 那恐怖墨虎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咆哮,粗壮的四肢猛地一蹬墨云,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轰然踏上了那条邪墨大道。 大道不仅为它提供了路径,更在不断为其补充着那愿力化作的墨韵。 墨虎奔腾起来,如同一颗漆黑的流星,直扑诸神阵列! 宇文汲得以再次抬起头,他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只在这天尊遗宝下狼狈不堪、辛苦战斗甚至受伤陨落的模样。 这将是献给天尊最好的祭品,也是巩固他无上权威的最佳证明。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奔腾的墨虎,对上阵列最前方曹参城隍的眼神时,他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心中咯噔一下。 不对劲! 曹参城隍确实还在皱着眉头,但那眉头紧锁之中,之前如临大敌的凝重和警惕却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种冰冷的平静,甚至是若有若无的......嘲弄? 为什么? 什么时候变的? 宇文汲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他努力回想—— 是了!就在刚才!就在他低头专注于吸收愿力、描绘墨虎、挥出墨迹大道之前,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些山水神只明明还是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为何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对方的气势发生了如此微妙的变化?! 不对!有诈! 宇文汲到底是玩弄人心、精通阴谋之辈,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刺入他的脑海:中计了!对方或许早就预料到他会动用这最后的底牌!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引他倾尽全力、暴露所有的陷阱! 但......这怎么可能? 他们凭什么能应对天尊赐下的至宝?! 就在他心中骇浪滔天,暗叫不好的刹那—— 为时已晚! 那咆哮奔腾、凶威震天的巨大墨虎,已然冲到了诸神阵前不足百丈之处。 然而,就在它的利爪即将挥出之时—— “轰!!!!!!” 一声闷响! 那膨胀到十几丈长、看似无可匹敌的墨虎,竟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炸裂开来。 没有激烈的灵气对冲,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碰撞,就像是一个被吹得过于鼓胀的气球,达到了某个临界点,然后——砰! 无数浓稠的墨点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溅射。 这些墨点蕴含着邪念,嘶嘶作响,但都是飞溅出不到数丈距离,变得黯淡下去,最终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而在那墨虎原本所在的位置,在寻常人眼中,凭空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姿高挑挺拔的身影。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几缕发丝随风微微飘动,更添几分飒爽。 身上穿着一件造型古朴却流光溢彩的神光甲胄,甲片呈现出五彩之色,不断流淌变幻,散发出非凡的气息。 她的手中,斜握着一杆比她本人还要高出不少的赤红色马槊,槊锋冰冷,暗红色的槊缨无风自动。 整个人赫然是一副百战余生的女武神模样。 她凭空而立,姿态随意,就像刚才一脚踢爆那恐怖墨虎的,根本不是她。 天空之中,曹参城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全场或许也只有祂这位刚刚跻身金丹后期的金身正神,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一瞬间发生的情况—— 哪里是什么凭空出现! 分明是这道身影以一种快到了极致的速度,从下方某处冲天而起,然后然后似乎只是简简单单地、一鞭腿横扫而出。 那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美感,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绝对的速度和力量。 以至于在寻常人,甚至大部分低阶神只的感知中,她的出现就是“凭空”的。 因为她的动作,甚至连半次呼吸的时间都没用到。 快到了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 ‘好快的速度......好纯粹的力量......’曹参心中暗忖,‘本官倒是有些低估这些外来人的实力了。’ 宇文汲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狞笑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惊骇。 他侧过头,听到身边的小教义项元用颤抖的声音急速低语:“教...教宗...小心!此女...此女刚才那一下...没有动用任何法术灵力波动!纯粹是肉身之力!恐...恐怕是位修为远超我等的...纯粹武夫!甚至可能是...上古神灵!” 宇文汲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镇定、试图交涉的表情,开口道:“尊驾......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路过此地的仙家,还请高抬贵手,莫要插手我开封府自家事务。尊驾要知道......世俗凡人因果纠缠,最是污浊缠身,何必沾染,平白惹来天道报应?” 第307章 罪行陈列 宇文汲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好言相劝,实则暗含威胁,试图用这数万百姓的“因果报应”来吓退对方。 然而,那高挑女将根本没有听他的话语,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别说正眼瞧他。 她只是微微侧着身子,双眸紧闭,就好像多看一眼眼前的邪教众人都会玷污了她的眼睛。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自顾自地响了起来,传遍全场: “重德十五年,腊月初八。原住城西三十里铺的李家沟,村民赵大牛。因老母病重,需钱救命,所得‘功德钱’尽数购药,未能如期上缴‘祈福功德捐’五百文。经三次‘训诫’而不改,被接引者孙疤眼以‘后山有天尊秘传,可愈百病’为由骗至后山悬崖,推落身亡。事后,孙疤眼仍至其家,搜刮走仅存的三十文药钱及半袋口粮,致使赵大牛老母饿死家中。” “重德十七年,中秋夜。原开封东市皮匠,刘三。手艺精湛,积攒银钱欲赎身出教,回乡娶亲。因拒绝将积蓄全部‘捐献’换取‘来世福报’,被执事‘铁面’关入禁闭室七日,放出后仍不屈服。被大教义项元亲自以‘聆听天尊教诲’之名,带至后山,同样‘失足’落崖。其未婚妻王氏得知后,悲愤投河。” “重德二十年,春分。原祥符县韩秀才。因暗中记录教中不合理支出,试图联合部分教众理性信教,触怒高层。被扣上‘质疑天尊,心生魔障’之罪名,经历非人‘训诫’后,仍坚持己见。最后由教宗宇文汲亲自批条,‘请’至后山‘静心思过’,自此永久消失。” 女将每清晰地说出一条时间、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一段血淋淋的细节,宇文汲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脸色就变得越发难看铁青一分。 这些事,他自然记得。 甚至有些还是他亲自下令处理的。 这些本该是湮灭在黑暗中的绝密。 而不远处的人群中,随着那高挑女将的话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赵大牛......是......是俺们村的!他娘多日不见大牛,后来哭瞎了眼,没多久也去了......” “刘三!是那个皮匠刘三!他的手艺可好了...竟然...” “韩秀才...唉,好好的一个读书人,说是进教内看看,怎么就......” 这些声音在人群中传播、放大,怀疑和恐惧的种子以难以抑制的速度疯狂滋生。 “你!你究竟是谁?!”宇文汲终于无法维持镇定,气急败坏地厉声喝道。 他挥动“飞龙在天笔”,想要再次蘸取墨汁召唤墨虎,将那可恶的女人撕碎。 然而,笔尖探入“墨海伏虎砚”,他却惊觉砚台中的墨汁经过刚才那疯狂挥霍,已然所剩无几,仅余薄薄一层,根本无法支撑再次召唤那种程度的墨虎。 他收手停笔,心中寒意更甚。 这砚台补充愿力极慢,必须留到最关键的时刻背水一战。 没错,就在刚刚发现曹参等神只眼神变化的瞬间,他就已经猜到大事不妙,自己或许才是落入陷阱的那一个。 但这真相来得太快,太残酷! “阴司鬼差,叶淮。” 那女将终于回答了,声音依旧清冷平淡,毫无波澜。 她甚至依旧侧着身子,闭着眼睛,仿佛自报家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份彻头彻尾的漠视,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宇文汲感到屈辱和愤怒。 “阴司鬼差?!叶淮?!”宇文汲一时气结语塞,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阴司最低级的鬼差? 开什么玩笑! 哪家城隍庙的鬼差能一脚踢爆这堪比金丹后期的墨虎?! 哪家的鬼差能如此清晰地知道这些连他都快遗忘的肮脏秘密?! 这女人绝对在撒谎! 她的身份也绝不简单! 然而,他身后的那位护卫统领,显然脑子没有转得那么快,或者说,他对天尊赐予的力量有着盲目的自信。 他看到“教宗”受辱,又见那女将似乎“不敢”正眼看他们,以为对方是虚张声势,或是用了什么一次性的秘法才侥幸击溃墨虎。 “妖女!安敢欺辱教宗!亵渎天尊!受死!” 护卫统领暴喝一声,双手猛地高举向天空。 “滋啦——!” 数道粗壮的蓝色电蛇再次被他从空中引下,灌注于双臂之上,电光缭绕,将他映衬得如同雷神降世。 他将全身金丹初期的修为催发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蓝色电光,猛地窜出,越过宇文汲,直扑那自称为“叶淮”的女将。 在越过宇文汲的瞬间,他似乎瞥见教宗看向他的眼神...... 奇怪?那不是赞许,不是鼓励,反而像是......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带着一丝......怜悯? 护卫统领心中一突,但箭已离弦,不容他多想。 而且他对自己的雷霆之力充满信心。 就算对方是炼体武夫,硬扛这凝聚了他毕生修为的雷霆一击,也绝不会好受。 然而,当他冲破因为墨虎爆炸而残留的稀薄黑雾,视线清晰地看着前方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高挑的女阴差? 早已换成了另一幅他永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那是滔天的火海! 无边无际的赤金色火焰充斥了他的整个视野,仿佛将天空都点燃了。 火焰并非凡火,它们跳跃、流淌、凝聚,散发着焚尽万物的威能与毁灭气息。 火海之中,凌空而立着另一名女子。 这女子身形娇小玲珑,与方才那高挑的“叶淮”截然不同。 她身着一件华丽炫目的凤凰羽衣,羽衣由无数片流淌着火焰光泽的金红色翎羽织就,长长的下摆拖曳出数丈之远,在火海中轻轻飘动,仿佛凤凰的尾羽。 她的眼睛也已经化作了两团灼热燃烧、令人无法直视的赤金烈焰,如同两颗微缩的大日悬于眼眶之中。 她原本披散的黑发,此刻也已尽数转化为流动的赤金色,就像熔化的黄金与火焰交织,无风自动,在她身后狂舞。 第308章 罪证 那女子整个人仿佛就是火焰的主宰,是太阳的化身,屹立于这焚天火海的正中央,精致绝伦的脸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俯瞰众生的高傲与......对眼前攻击者不屑一顾的神情。 护卫统领觉得这女子似乎有些面熟,好像......好像在道馆里见过? 是哪个不起眼的女教众吗? 但此刻她那如同火神降世般的威仪,让他根本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刚想拼命止住前冲的势头,哪怕遭受力量反噬也在所不惜。 但已经太晚了! 他冲得太快,太决绝! 他甚至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动作,就惊恐地发现——自己那一往无前轰出的拳头,在接触到那赤金色火海最外围的瞬间,就化为了一缕青烟和飞灰。 没有爆炸,没有碰撞,就是简单的焚毁。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疼痛都没有感觉到。 紧接着,是他手臂,是他身上的衣物、那象征荣耀与地位的金徽铠甲......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无处不在的烈火面前,被无声无息地焚毁融化。 金甲化为了滚烫的金色液体,顺着他变得赤裸的身躯流淌而下,那灼烧肉体高温终于传递到了他的神经——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刚刚从他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在下方无数道惊恐的目光注视下,那位在教中作威作福已久的金丹期护卫统领,就在接触到那片火海的刹那间,整个人——连同他的雷霆、他的怒吼、他的恐惧——完全地凭空消失不见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世界上从未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只有那片依旧在静静燃烧的赤金色火海,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幕带来的视觉与心灵冲击力,远远超过了之前墨虎的出现乃至被踢爆。 因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抹杀。 哪怕地面距离火海最远的信众,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能焚毁一切的灼热温度,以及那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 “哼。” 火海之中的娇小女子,发出了一声轻哼。 这声音依旧带着她特有的高傲。 她习惯性地扬起了那精致的下巴。 随着她的哼声,那漫天燃烧的滔天火海,也如同听到了号令的士兵般,迅速向内收敛直至熄灭。 她狂舞的赤金色长发也缓缓落回身后,眼眶中那两团灼热的光焰渐渐隐去,露出一双瞳孔却依旧保持着金红色的眼眸。 最终,所有的火焰都汇聚于她的脚下,化作一团令人不敢直视的赤金色火云,托着她娇小的身躯。 她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人群,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下来,由我,周沐清,说几句。” “记好了。重德十八年夏,净心苑教众王五,因劳累过度未能完成当日‘功德任务’,被执事‘豺狗’拖入训诫室,鞭打致死,尸体抛入后山药圃第三口废井。” “重德十九年冬,清心苑女教众李翠儿,因容貌姣好,被银徽护卫队长赵览看上,欲行不轨,李翠儿拼死反抗,被其掐死后投入汴水河段回水湾沉尸。事后,赵览上报称其‘私自下山,已被天尊降罚’。” “重德二十一年秋,罪心苑苦工钱升坡,因暗中组织难友保存体力,被先觉者‘红鸟’察觉,下令‘重点关照’,连续三日超负荷劳作且断水断食,活活累死,尸体被随意掩埋在后山腰下。” “类似之事,在后山田地和药圃区域,总计五口用于抛尸的水井之中,皆有发生!共计十七条人命!刽子手包括但不限于:接引者孙疤眼、执事豺狗、护卫赵览、先觉者玄狐、红鸟......” 周沐清每说出一条冰冷的记录,下方人群中的骚动就加剧一分。 她的话语比之前的“叶淮”更加直接,更加血淋淋。 当她说出“李翠儿”这个名字时,游行队伍中,一个原本就面色惨白、面容消瘦的老汉浑身剧震。 “翠儿?!我的翠儿?!”老汉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用尽全力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朝着半空中的周沐清和宇文汲的方向嘶吼,“大人!女神仙!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的翠儿不是下山去神京城了?!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被......”他不敢说出那个词,老泪纵横,瘫倒在地。 “胡说八道!妖言惑众!!”宇文汲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后背,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试图打断周沐清,做最后的狡辩,“这都是污蔑!是构陷!你们有什么证据?!”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证据?!”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只见人群被一队甲士分开。 开封城主赵勋,微胖的身体一身戎装,面色沉凝如水,亲自带领着一队精锐的城防军士和城主府护卫,正抬着一口口崭新的棺椁,缓缓走来。 沉重的脚步声和棺木摩擦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一股肃穆而悲凉的气氛弥漫开来。 他们沉默地穿过自动让开道路的人群,经过那位几乎崩溃的李翠儿父亲身边时,赵城主抬手,队伍停了下来。 那老汉扑到一口口棺椁前,颤抖着手,凭借着微弱的血脉感应和模糊的记忆,发疯似的辨认着。 终于,在不知道第十几口棺椁前,他呆住了,随后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再次瘫软下去,昏厥在地。 那口棺椁没有完全盖严,缝隙中,隐约可见一截早已腐烂的衣裙,以及......衣裙下,一只纤细的脚踝骨上,戴着的一枚已经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样式的银质脚链。 那是他女儿十六岁生日时,他省吃俭用买了送她的礼物。 赵城主眼中闪过一丝沉痛的悲悯,示意士兵将昏厥的老汉小心抬到一旁救治。 他让这口棺椁留在原地,然后继续带领着队伍,沉默地将剩下的三十几口棺椁,一口一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府衙大门前的空地上。 第309章 城主告罪 密密麻麻的棺椁,排成数排,无声地诉说着一桩桩一件件残酷的真相。 赵勋城主走到最前方,目光扫过周围安静下来的人群,扫过那些脸上狂热逐渐被恐惧和怀疑取代的信众,他的声音沉痛有力,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诸位开封府的父老乡亲!本官,城主赵勋!今日,在此告罪!”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方才两位......神使所言,句句属实!这些棺椁之中,安放的,便是近日以来,官府根据线报,冒险从后山各处井中、河底、崖下艰难寻回的......遇难者遗骸!凡能辨认、寻回的,皆在此处!” 他一点点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愤怒:“是本官无能!身为一方父母,却让此等骇人听闻的惨剧在我治下发生如此之久!让如此多的百姓蒙冤受难,甚至死无全尸!本官......愧对圣天子信任,愧对百姓期望,更愧对这些无辜的亡魂!” 他话音一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今日,本官在此立誓!必将凶手绳之以法,以告慰亡魂在天之灵!官府已备好上好棺椁,收敛遗骸,并由城主府拿出白银千两,抚恤每一位遇难者的家人!虽不足以弥补万一,亦是本官及开封府上下官员一点微末的心意与歉意!” 说完,在无数道震惊、复杂、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开封府地位最为尊贵的城主赵勋,竟是毫不犹豫地撩起袍摆,对着府衙外黑压压的百姓,双膝跪地。 “本官,向诸位谢罪了!” “咚!咚!咚!” 他竟是以头触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次叩首的沉重,都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在他身后,知府程文以及所有随行的府衙官员,亦是面色悲戚,齐齐跪倒在地,深深地低下头颅,他们并未叩首,礼制如此,但姿态已足够表明一切。 寂静。 然后,是爆发的哗然与混乱。 “城主......城主大人跪下了!” “天啊......那些棺材里......都是真的!” “我的儿啊!难道你也在里面?!” “骗子!普罗教才是最大的骗子!” “还我血汗钱!还我家人命来!” 哭嚎声、咒骂声、质问声、信仰崩塌的崩溃尖叫声......瞬间爆发开来。 绝大部分百姓此时已经完全醒悟。 城主下跪,棺椁为证,这比任何神迹、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愤怒淹没了这些被愚昧了的百姓们。 当然,仍有少数死硬分子在徒劳地叫嚣:“这是假的!是官府和伪神的阴谋!”、“城主和他们是一伙的!”、“大家不要上当!要坚信天尊!”但他们很快就被周围愤怒的人群淹没,争吵、推搡甚至扭打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宇文汲悬立于墨云之上,看着下方彻底失控的局面,看着那一片刺眼的棺椁,看着跪地的城主,最后将绝望而怨毒的目光投向空中那两名女子。 他握着“飞龙在天笔”的手指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几乎要握不住笔杆。 “你们......你们......”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究竟是何人?!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周沐清脚踏火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依旧是用那副用鼻孔看人的高傲姿态,赤金色的瞳孔中满是轻蔑,朱唇轻启,报出了一个气得宇文汲几乎吐血的身份: “哼,本使说过了,阴司巡火使者,周沐清!” 阴司巡火使者? 一个在阴司体系中几乎排不上号、负责巡查火焰、只会敲磬的小吏? 宇文汲只觉得一股逆血冲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女人生吞活剥。 实在是太气人了! 但他也知道,完了。 辛苦经营近二十年的基业,妄图凭借天尊遗宝翻盘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实力恐怖的女人,以及那三十几口冰冷的棺椁,击得粉碎。 “这就开始绝望了吗?” 正当宇文汲万念俱灰之际,一个平静却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子声音,从下方稍显混乱的人群中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吸引了所有人和神的目光。 只见人群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正是叶洛。 他此刻的装扮已与先前普通教众的模样判若云泥。 一身流光溢彩的五彩神光甲胄覆盖全身,甲叶之上仿佛有日月星辰、山川湖海的微缩光影流转不息。 与裴淮那件稍有不同的是他肩甲之处,并非寻常的兽吞或护肩,而是左凤首,右凰首,两只神鸟造型的护肩栩栩如生,凤目凰睛皆闪烁着灵动的光晕。 在他身后,由护肩牵引着一匹长达数丈的鲜艳红披风随寒风飘动,猎猎作响,为他平添了一些威严与气势。 然而,若有修为高深之辈,如空中诸神或金丹以上修士,凝神细看,便会骇然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布料披风。 那分明是一个身着繁复华丽鲜红嫁衣的女鬼。 她身形虚幻缥缈,却从身后紧紧环抱着叶洛的脖颈,苍白绝美的脸颊亲昵地贴在叶洛的侧脸上,一双似哀似怨又带着幸福的鬼眸半开半阖,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笑容。 这正是苏文絮。 她自“借住”叶洛剑田那天起,经过十几天的沉睡,前几天终于醒了过来。 现在正以这种方式,化为了叶洛身后的“装饰”。 叶洛的左手,还轻轻牵着薛三娘的手腕——是手腕,而非手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带上她一起凌空而起,又恪守着非礼勿触的规矩。 薛三娘也已换下了教众服饰,穿上了一袭略显宽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佑京书院青色儒衫,这是她亡夫留下的遗物。 她的青丝并未如男子般束起,而是挽了一个清雅利落的女儒生发髻,几缕发丝垂落鬓角,让她在知性中透出几分柔美。 第310章 你是谁? 薛三娘虽“并无修为在身”,但此刻站在叶洛身边,借助他从手腕传来的丝丝缕缕“本源清气”,手持书卷虚影,神色平静淡然,自有一股莫名的书院正气。 两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踩在脚下一层层红云形成的阶梯,从容不迫地从地面走向半空,来到了裴淮和周沐清的身边站定。 周沐清那双金红色的眸子先是扫过叶洛身上那套与裴淮风格相似、却更为华丽骚包的神光甲胄,又落在正亲密贴着叶洛、一脸“幸福”的嫁衣女鬼苏文絮身上,最后,目光死死钉在了叶洛牵着薛三娘手腕的那只手上。 “轰!” 周大小姐的醋坛子何止是打翻,简直是原地爆炸了。 她眼眶中刚刚平息下去的炽白火焰“噗”地一下再次冒了出来,金红色的瞳孔燃烧着熊熊怒火,脚下的火云都因为她的情绪波动而重新翻腾起来,四人身边温度骤然升高,烤得附近的空气都在扭曲。 此时被气得几乎要咬碎银牙,恨不得立刻一道凤凰火把那碍眼的红披风和那只牵着别人的手都给烧了。 叶洛虽然一直保持着面对宇文汲的冷峻侧脸,但周沐清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他岂能感觉不到? 不过此时只能心中暗暗叫苦,早就料到这位姑奶奶会是这般反应。 幸好,他早有准备。 就在周沐清即将爆发的前一刻,一道只有她能听见的传音,悄然钻入她的耳中。 那是苏文絮的声音,却刻意模仿着叶洛的语调,带着没怎么学好的无奈语气: “周小姐,夫君他......呃,叶公子他修为尚浅,还不会传音入密这等精细法术,特让奴家代为转达一段话。” 苏文絮的声音顿了顿,模仿得越发惟妙惟肖,几乎以假乱真:“周仙子还请息怒。这身仙家甲胄乃是家传旧物,并非特意置办,与堂姐那身同源而已,绝无其他含义。学生我自身修为低微,尚未能御空远游,此番升空,全赖苏小姐灵力相助,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至于薛三娘......她毫无自保之力,我总不能将她独自留在下方那群即将失控的普罗教众之中吧?万一有失,岂非我等之过?” 传音完毕,苏文絮还极其“贴心”地补充了一句自己的话:“周小姐,夫君他心里其实最是在意您的感受呢~” 这番解释,尤其是苏文絮最后那句,让周大仙子十分受用。 虽然让周沐清心里的火气消下去大半,但面子上下不来台。 她绝美的脸蛋上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用力冷哼一声,强行扭过头去,用传音回道,声音依旧气鼓鼓的:“哼!向我解释做什么?你爱穿什么穿什么,爱带谁带谁,与我何干?!我才懒得管你!” 她扭过头,本想眼不见为净,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比她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同样身着神光甲胄的裴淮的侧脸。 看到这位“堂姐”还穿着“同款”甲胄,还有那确实高挑匀称的身材,周大小姐顿时觉得另一边好像更碍眼了,气得她又把脑袋扭了回来,还不忘再补上一声更加响亮的:“哼!” 叶洛听得头皮发麻,却不去看周沐清那快要喷火的眼睛,脸上依旧维持着面对敌人时的冰冷表情,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番短暂的互动自然全落在了对面宇文汲的眼中。 他被这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行为古怪、实力却深不可测的外来人弄得心烦意乱,怒火中烧。 尤其是看到,在他眼中叶洛这副明显“左拥右抱”还故作姿态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因极力的压抑而变得愈发低沉危险: “你!又是谁?!” 叶洛这才缓缓转过头,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宇文汲。 当看清叶洛的正脸时,宇文汲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瞪大,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是你?!我记得你!”宇文汲伸手指着叶洛,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变调,“那个十几天前才刚刚入教,看起来穷酸落魄,却还算刻苦机灵,被张接引夸赞悟性高的那个小子!!”他显然对叶洛有点印象,但仓促间根本没记住名字。 随即他又看向周沐清和薛三娘,“对!没错!还有你们两个!当时是一起来的!” 但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身披神甲、气场强大的男子,与记忆中那个低调谦卑的新入教外修联系起来。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感到极大的羞辱和荒谬感。 叶洛面对他的指认,脸上毫无波澜,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给自己安上了一个临时编造的名头: “你在说什么梦话。本使......乃阴司无常使者,叶洛。” 他本想说得更有气势些,但“无常使者”这名头实在有些临时抱佛脚,听起来远不如“巡火使者”或“鬼差”那么顺口。 这蹩脚的名头刚说完,站在他身旁的薛三娘却突然“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叶洛这边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她掩口低语,声音柔媚中带着一丝调侃:“咯咯咯......无常使者?那依叶公子这么说,奴家岂不也得是位无常使者了?只是不知......叶公子你是想当那索命的黑无常呢,还是勾魂的白无常呢?” 这话险些直接破坏了叶洛他们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神秘肃杀气氛。 叶洛也被薛三娘这番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维持住冷脸,赶紧干咳两声,强行板起面孔,将话题引向正轨: “咳咳......宇文汲,尔等邪教罪行,罄竹难书!今日本使便要再揭你一层画皮!”他目光冷冽,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尔等普罗真教,多年来巧取豪夺,以‘功德’之名,榨取无数教众血汗钱财!这些钱财,当真如你所言,用于圣教建设和功德慈善了吗?!” 第311章 分裂 叶洛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借助灵力传播让地面上数万信众听清,掷地有声:“据查。最近十二年间,普罗真教索取的‘功德钱’,其中绝大部分,共计超过纹银二百八十万两,皆通过地下钱庄,流向了万里之外的神京城,存入了‘昌隆票号’甲字柒叁贰库房,每月仅‘功德钱’存入便逾千两万两。” “此时,开封城主赵大人联合府尊程大人,早已八百里加急上书朝廷,请得旨意,将此库房及其关联账户尽数查封,尔等吸食民脂民膏所聚之财,现已寸缕不得动!” 此言一出,下方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尤其是那些普罗真教的正式教众、各级执事,他们之中很多人是真心相信教义,甚至将自己大半生积蓄都“捐献”了出去的。 “什么?!我们的钱......都被他弄到神京城去了?!” “昌隆票号?!那是皇家背景的大票号啊!” “每月都要存进去一万两?!天哪!那得是多少钱!” “查封了?!那我们的功德钱呢?!还能拿回来吗?!” “骗子!果然是骗子!把我们当猪猡宰!” 愤怒的声浪瞬间淹没了那些残余的死忠分子的辩解。 与个人利益相关,此刻的恨意最为直接。 信仰或许会迷茫,但真金白银的损失最能刺痛人心。 薛三娘适时地接过话头,她的声音依旧柔和,补充道:“而剩余一小部分,约莫四十万两上下,则流向了西南云贵两州交界瘴疠之地。以‘宇文’为名,暗中开设了三处黑矿。非法开采金、锡,奴役当地土人及流民,死者亦是不计其数。” 就在这时,一道神光从下方冲天而起。 终于轮到王砚行动了。 他借助曹参城隍暂时赋予的部分本地神道权柄,汇聚些许山水灵气,然后拔地而起,悬停在薛三娘身侧。 金光散去,他已然换上了那身在宁京代行城隍时的玄黑金纹官袍,头戴冠冕,神威凛凛,虽然年轻,却自有一股执掌阴阳的威严气度。 这一次,没等宇文汲发问,王砚便主动开口,声音恢宏,响彻四方:“本官,前代行宁京城隍,王砚!”他甚至还不忘礼仪,说完后转身,对着后方空中以曹参为首的诸神郑重地作了一揖。 曹参城隍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回礼。 而他身后的文武判官、日夜游神等一众开封阴神,却有些手忙脚乱,纷纷赶忙还礼—— 这位虽是“前代理”,但毕竟身负实实在在的城隍权柄,地位非同小可,礼数不可废。 王砚回身,目光冰冷地看向宇文汲,继续薛三娘的话题,声音中满是这位热血书生的愤怒:“经查!那西南黑矿之中,所需之‘奴工’,除却当地土人流民,更有尔等从这普罗真教道馆‘罪心苑’中,秘密输送而去的大量‘堕入魔道’教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痛:“名单在此!皆是一些在教内登记造册时便注明无亲无故、或难以寻其跟脚,却又身强体壮、屡经‘训诫’而仍不肯屈服的教众。尔等将他们终日囚于罪心苑,做最苦最累之工,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一旦西南矿场人手不足,便将这些可怜人以‘病故’、‘潜逃’、‘被天尊接引’等种种借口从名册上抹去,实则暗中下药迷晕,秘密押送至万里之外的西南矿场。一路之上,环境恶劣,看守凶残,死者十之三四,幸存者亦永坠地狱,再无见天日之时!” 王砚的声音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随后念出了几个名单上的名字,每念一个,下方人群中便响起一阵惊呼和哀叹,因为有些信众认识那些名字的主人,那些也确实都是些鳏寡孤独、失踪了也无人追问的可怜人。 “胡言乱语!简直是一派胡言!血口喷人!”宇文汲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承认,否则将彻底万劫不复。 他声嘶力竭地高声尖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甚至盖过了下方的喧哗: “我圣教所有善款功德,皆由‘功德先觉’统一管理,账目清晰。全部用于兴建道馆、印刷经书、赈济贫苦、供养无依无靠的虔诚信徒。诸位教友!这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道馆是不是越来越大?各地的会馆会堂是不是越建越多?” “偏远地区的教友们,是不是每日都能领到一碗稀粥,一件寒衣?!这些都是大家虔诚奉献的功德所化!都是真真切切,看得见摸得着的贡献!怎会如他们所言,流入什么票号黑矿?!这分明是官府!是这些伪神!是为了摧毁我们信仰而编造的弥天大谎!大家万万不可上当啊!!” 他的声音依旧充满了蛊惑性,试图重新点燃信徒们的信念。 不得不说,这番说辞,对于部分被深度洗脑、或者宁愿相信美好谎言也不愿面对残酷现实的死忠信众而言,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下方的人群,此刻也已然分裂。 以府衙门前那条青石板路为界,形成了泾渭分明、剑拔弩张的两股势力。 一边是已然彻底醒悟、眼中燃烧着被欺骗的愤怒火焰的前信众们,他们怒吼着、咒骂着,要求宇文汲还钱偿命。 另一边则是依旧顽固地坚信天尊、认为眼前一切都是“考验”和“阴谋”的死忠教众,他们人数相对较少,却更加狂热激动,声嘶力竭地为宇文汲辩护,与对面的人推搡争吵,甚至试图再次冲击府衙。 宇文汲看着下方分裂混乱的人群,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信众没有完全抛弃他,只要还有愿力来源,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感受着砚台墨海众因为维护天尊圣明而快速聚集的香火,再次将怨毒的目光投向空中那几位“无常使者”、“巡火使者”和“前代理城隍”,脑子飞速旋转,思考着对策。 然而,叶洛等人看着他,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第312章 墨龙 宇文汲立于翻涌的墨云之上,宽大的黑袍随风飘动。 目前形势岌岌可危,他内心却正掀起一场暗喜,几乎要冲破胸腔,但脸上却完美地维系着悲愤与不屈,正与悬浮于空、手持神光卷宗的王砚进行着激烈的争辩。 “荒谬!一派胡言!”宇文汲的声音扩散开来,将一句句指责驳斥回去,“尔等罗织罪名,污我圣教,不过是惧怕我普罗真教揭穿尔等伪神面目,夺了尔等的香火供奉!”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激愤的人群,尤其是那些脸红脖子粗、为他嘶吼辩护的死忠教众。 宇文汲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中那方“墨海伏虎砚”原本因先前召唤墨虎而消耗过半的墨海,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重新充盈、沸腾。 砚堂里的墨汁翻滚着,甚至边缘开始闪烁起暗红光泽。 虽然此时大势看似已去,信徒十不存一,但这些残存者是最极端的一批,有着最癫狂的情绪——维护“圣教”的偏执、对“叛徒”的愤怒、对“伪神”的恐惧与诅咒——化作了前所未有浓烈的愿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砚台之内。 以至于现在砚台中每一滴新生的墨汁都蕴含着惊人的能量。 宇文汲的心脏狂跳着,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尖叫:更多!还需要更多!只要再有一点,再凝聚一些,他就能催动这天尊至宝,施展出那冥冥中有所感应、却从未真正尝试过的......终极一击。 那......或许将是可以扭转乾坤的力量! 王砚悬浮于对面,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地面众人心上:“......还有罪心苑苦工,孙狗蛋!原陈留县人士,父母双亡,入教三年后因顶撞接引者,被罚入罪心苑,三个月后报‘突发恶疾身亡’,实则被秘密押往西南黑矿!死于矿下瘴气!” 他念出的每一桩罪行,每一个名字,都在下方人群中激起新的波澜。 痛哭声、咒骂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而这些激烈震荡的情绪波动,竟也会被那方砚台捕获、吸收,化为墨汁的一部分,使得那墨海愈发汹涌澎湃。 宇文汲一边竭力驳斥着,一边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狂笑:‘对!就是这样!再大声些!再愤怒些!再虔诚些!骂吧!恨吧!恐惧吧!你们越是如此,本教宗的力量就越是强大!天尊至宝,果然玄妙无穷!’ 他几乎完全沉醉于力量急速膨胀带来的快感之中,对面叶洛等人眼中那逐渐清晰的冰冷,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都被他选择性地忽略了。 王砚念名字就足足念了一刻钟,列举的罪证触目惊心。 即便有神道官袍加持,如此持续不断地宣判也让他感到一丝疲惫,声音不可避免地开始沙哑起来。 而就在他话音略微停顿的那个瞬间—— “滴答。” 一声清晰无比的水滴坠落的声响,突兀地打破了现场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声音的源头。 只见宇文汲手中那方“墨海伏虎砚”的边缘,一滴饱满欲滴的墨汁,终于承受不住内部巨大的压力,自行溢了出来,沿着砚壁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他脚下的墨云之上,晕开一小片黑暗。 就是这个时刻! 宇文汲脸上所有的伪装——担忧、悲愤、委屈——瞬间破碎,转而被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癫狂和狰狞所取代。 他那张平日里看似平和甚至有些懦弱的脸,此刻因这突如其来的狂喜而彻底扭曲,五官移位,肌肉痉挛,显得有些恐怖。 “来了!足够了!哈哈哈哈——!”他猛地抬起头,双目之中血丝密布,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声音嘶哑尖锐,如同夜枭啼哭,“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天尊庇佑!你们这些伪神!你们这些外来的蝼蚁!还有你们这些不虔诚的、动摇的废物!你们...都该...死啦~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最后那声“死啦~”更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拖长了音调,充满了怨毒和快意,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在下方无数道或惊恐、或愤怒的目光注视下,宇文汲开始了他的动作。 只见他宽大的黑袍袖袍猛地一甩,动作夸张而扭曲,高高抬起“飞龙在天笔”。 然后伸出舌头——看上去很是享受地、如同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般,仔细地舔舐着“飞龙在天笔”那饱蘸了浓墨的笔毫。 漆黑的墨汁迅速染黑了他苍白的嘴唇和舌尖,让他看起来更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而非一教之主。 然后,他用力将笔再次狠狠捅入那沸腾翻滚的墨海之中。 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蘸取,而是粗暴的搅动。 整个砚台都因此而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响,砚台表面那伏虎的雕刻双眼红光大盛。 笔杆上盘踞的那条墨龙雕刻更是活了过来,龙睛闪烁着猩红光芒,龙身扭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似乎随时要挣脱笔杆的束缚,翱翔于九天之上。 “以万众虔诚之念!祭天尊无上伟力!墨龙——显化!!” 宇文汲发出咆哮,将全身灵力连同那汲取而来的黑暗愿力,毫无保留地涌入笔中。 然后挥动双臂,以整个身体的力量,癫狂地在空中泼墨挥毫。 一道道仿佛拥有生命的漆黑墨迹,从他笔尖喷射而出,狂舞着冲向高空。 这些墨迹并未散开,反而在空中自动扭曲、盘旋、交织、凝聚成画。 肉眼可见的,鳞片开始浮现—— 一片片边缘锐利的龙鳞凭空出现,迅速覆盖、拼接。 狰狞可怖的巨大龙爪从翻涌的墨团中探出。 最为威严的龙首逐渐成型,犄角嶙峋分明,龙须飘动,一双完全由浓稠墨汁构成的龙眼缓缓睁开,里面没有丝毫情感,只有毁灭一切的欲望。 随着宇文汲每一次挥毫,墨龙的身躯就凝实一分,其散发出的威压就恐怖一截。 下方的凡人们更是感到胸口堵塞,呼吸困难。 第313章 邪教逞凶 “不好!王兄暂且停一下!”叶洛脸色一凝,立刻出声制止王砚继续宣读罪状。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那正在成型的墨龙,语气中多了些许的严肃。 那天尊墨宝虽非专门炼制的杀伐法宝,但常年伴随天尊左右,浸染的威能和灵性也绝非等闲物件。 毕竟面对任何与“天尊”二字沾边的事物,再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王砚闻声立刻合上卷宗,神光敛去。 裴淮踏前一步,周身气血微微鼓荡,虽未显露异象,却已如一张拉满的强弓。 周沐清撇了撇嘴,看似不在意,但指尖已有细微的火星一闪而逝。 四人气息隐隐相连,并与身后严阵以待的曹参城隍及诸神的神光遥相呼应,形成一道无形的防御阵法,堪堪抵住那墨龙带来的恐怖威压。 “哈哈哈!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宇文汲见状,愈发癫狂失态。 他再次疯狂挥毫,一大团黑雾自笔尖喷涌而出,化作一个巨大的茧,将尚未完全成型的墨龙包裹其中,进行着最后的成画阶段。 而他本人,竟然就在这不断搏动膨胀的黑雾之茧前,踩着某种诡异的节拍,忘我的跳起了一段毫无章法的舞蹈,同时还不忘伸手指着对面严阵以待的诸神,极尽嘲讽之能事,声音尖利刺耳: “尔等伪神!都给本教宗听着!”他唾沫横飞,脸上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不过是一群死后赖在世间、不愿离去也不敢离去的孤魂野鬼!窃取人间香火,苟延残喘罢了!辛苦修行百年千年又如何?终究是躲在这泥胎木塑之中,画地为牢,一群故步自封的可怜虫!” “在我眼中,尔等神力虚浮,境界低微,不过是一群筑基、金丹期的土鸡瓦狗!空有神位,实则废物!今日便让尔等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力量!何为天尊恩赐!何为天命所归!” 这番辱骂恶毒至极,将高高在上的神只贬低得一文不值,更是直接践踏了诸神漫长的修行和尊严。 尤其是那位性情最为火爆的武判官,他本就因之前被墨虎震退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到如此赤裸裸的羞辱,哪里还忍得住? “妖孽放肆!安敢辱神!哇呀呀呀!纳命来!!” 武判官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声震四野,甚至不等曹参城隍下令,周身磅礴的煞气便爆发出来,一把抽出腰间那柄斩妖剑。 剑出鞘,寒光乍现,凛冽的剑气撕裂前方空气,发出裂帛般的锐响。 武判官整个人更是化作一道黑色闪电,人剑合一,带着斩妖除魔的无匹气势,直劈向那团不断搏动的黑雾。 “柴武!不可!回来!”曹参城隍眉头紧锁,出声喝止,但已然来不及。 祂的心一沉,要知道那黑雾中的存在,让祂这位金丹后期的城隍都感到有些心悸。 “吼——!!!” 一声沉闷的龙吟,从黑雾里爆发出来。 紧接着! 一条完全由墨汁构成的巨大龙尾,以远超武判官反应的速度,从黑雾中抽出。 龙尾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爆鸣,甚至带起一道道细微的空间涟漪。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铁碎裂声骤然响起。 武判官甚至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格挡或闪避动作,他周身凝聚的护体神光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 那身经由香火淬炼多年,本应坚固无比的玄黑判官铠甲,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噗——!” 武判官本人更是一口淡金色的神血不可抑制地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整个人以比去时快了数倍的速度倒飞而回,周身神光急剧黯淡,气息萎靡,显然是金身受到了致命打击。 “柴大人!”文判官惊呼一声,脸色煞白,连忙飞身上前,拼尽全力才勉强接住武判官倒飞回来的身躯。 几位擅长疗伤的水伯、河婆也立刻围拢上来,柔和的水系神光不要钱般地持续注入武判官体内,试图稳定住他那濒临崩溃的金身和涣散的神魂。 “哈哈哈!就仅仅是筑基巅峰?也配当这开封府的武判官?真是废物中的废物!不堪一击!简直污了本座的眼睛!”宇文汲身后的那名辱骂过程文的老者见状,得意忘形地放声狂笑,极尽嘲讽地说道,“教宗大人神威盖世!天下无敌!待到咱们今日灭了这群伪神,夺了他们的庙宇神位,您老人家干脆开恩,册封小的做个武判官玩玩如何?俺向天尊起誓,定然比这废物强上百倍千倍!绝不会给教宗大人您丢脸!” 正在兴头上的宇文汲闻言,想都没想,大手一挥,狂笑着应允:“好好好!说得好!忠勇可嘉!待到本教宗携天尊之无上神威,扫清这些伪神,肃清开封寰宇,再造乾坤!莫说一个武判官,便是这满城山水神只之位,城隍土地,河伯山君,皆由我等忠心耿耿的教众来做又何妨?!届时,我等共尊‘无上普罗天尊’为此方天地之共主,划洲而治,共享长生极乐岂不美哉?!哈哈哈哈哈!” 他显然已被那本不属于他们、越发膨胀的力量冲昏了头脑,开始口出狂言,描绘着一幅荒诞不经的未来图景,听得下方那些死忠教众眼中狂热更盛,纷纷欢呼叫好。 曹参城隍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祂虽然早已从王砚那里得知叶洛等人似有谋划,但眼见得力属下遭此重创,生死未卜,身为本地城隍,守护一方是他的天职,岂能再坐视不理? 想到此处,曹参就要再次手托那方城隍金印,凝聚神力,想不惜代价,哪怕拼着损耗本源、动摇神基,也要强行催动金印最强威能,尝试镇压那即将出世的墨龙。 因为祂已经能感觉到,那墨龙的力量层级,恐怕已臻元婴。 这已经远非祂金丹巅峰境界所能轻易抗衡,但职责所在,不容退缩。 然而,就在祂即将不顾一切催动金印的时候。 却见那位一直表现得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叶洛,转过头来,对祂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并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暂且不必曹参城隍出手。 第314章 龙威 曹参城隍催动神力的动作一滞,眼中闪过迟疑。 祂看向那黑雾,又看向叶洛那成竹在胸、平静无波的眼神,以及他身边那几位面对如此恐怖存在,却依然毫无慌张之色的同伴...... 曹参一时间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一种莫名的信任感,或者说是对那上柱国金腰牌毫无理由的信任,让祂压下了出手的冲动。 祂倒要看看,这些神秘的外来人,究竟有何等惊天手段,能应对这天尊墨宝催生出的恐怖邪物。 但是说回来,祂也同样做好了随时出手准备,一旦叶洛等人稍显不支,祂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哪怕拼个鱼死网破。 叶洛这边有如此有把握,自然也并非盲目自信。 主要还是他强大的灵识早已穿透黑雾,清晰地感知到,那墨龙的境界在吸收了最后那次扭曲的愿力后,最终也就是稳定在了元婴初期巅峰,并未突破至中期。 而且其力量虽磅礴骇人,却显得驳杂混乱,缺乏真正元婴期修士或妖物那种与天地法则交融的灵动性,更像是一个被强行催生出来、空有蛮力的怪物罢了。 这种存在,或许能凭借绝对的境界差距碾压金丹境,但在真正的元婴级战力,尤其是像裴淮这样以杀伐果断着称的纯粹武夫面前,其弱点将会暴露无遗。 既如此,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这对来自所谓“天尊”的墨宝,在极限压榨和催动下,除了这墨龙,还能展现出什么意想不到的玄妙。 没错,在叶洛这个“腹黑男”眼中,那“墨海伏虎砚”和“飞龙在天笔”早已是待他收取的战利品。 毕竟叶洛终究还是个比较喜欢读书写字的“普通书生”。 此时,宇文汲也已然将砚台中最后一点愿力凝聚的墨海,尽数泼洒向了那团黑雾之中。 “咕咚......咕咚......咕咚......” 黑雾搏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体积也随之再次膨胀,表面不时凸起扭曲的形状,好像有什么东西急不可待地要破茧而出。 旋即—— “嗷——吟——!!!” 一声嘹亮、高亢、威严,却又冰冷空洞的龙吟,从黑雾中爆发出来。 这声龙吟蕴含着的威压,穿透层层阻隔,传遍了整个开封城,甚至向着更远的州府地域扩散而去。 如此龙威,席卷四方,万物皆服! 下方,无论是狂热的普罗教众,还是惊恐的普通百姓,所有凡人都在这真正的龙威面前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下去。 城内,所有的飞禽走兽,无论是家养的鸡犬牛羊,还是野生的猫鼠蛇虫,尽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发出低微的哀鸣。 就连城中那几家珍兽坊里圈养的低阶灵兽、妖兽,此刻也纷纷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眼中充满了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甚至空中那几十位山水神只之中,几位本体是山精、兽灵修炼而成的山神、山君,此刻也是脸色发白,周身神光波动不定,双腿抑制不住地发软打颤。 那是来自生命层次和血脉上的绝对压制。 幸亏身旁的同僚及时发现,暗中出手搀扶,并不断渡送神力相助,才勉强帮他们维持住身形,没有在万千百姓面前露怯出丑,但眼中的惊惧却依旧难以掩饰。 下一刻,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 “噗嗤——!” 那团黑雾,突然从内部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撕裂开来。 一条庞然大物,终于挣脱束缚,降临于世。 其身长足有百米,通体由漆黑发亮的墨汁构成,每一片鳞甲都清晰无比,边缘锐利。 狰狞的龙首之上,一双同样由墨色构成的龙眼冰冷无情,淡漠地俯瞰着下方如同蝼蚁般的众生。 这完全由信众们扭曲的愿力,与天尊墨宝之力凝聚而成的元婴期墨龙,刚一现世,其恐怖的威压便笼罩了全场。 空气凝固,神光黯淡,万物失声。 它那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冰冷龙睛,瞬间锁定了主人的目标—— 那个一直言语犀利、不断揭穿教宗阴谋、破坏他十几年努力的年轻人,叶洛。 “吼!!!” 墨龙发出一声震天龙吟,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灵活与迅捷,猛地一摆龙尾,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 口中所蕴含的黑光炽盛,利爪撕裂长空,化作一道笔直的墨线,朝着叶洛猛扑而去。 其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留下淡淡的墨色轨迹,久久不散。 宇文汲脸上终于露出了残忍而快意的扭曲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叶洛在那龙息下、在利爪前灰飞烟灭的凄惨场景。 想到此处,他几乎要兴奋地颤抖起来。 “死吧!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这就是与天尊作对的下场!”宇文汲癫狂地呼喝着。 “嗷吟——!!!” 可是没等他看到想象中的那一幕。 一声远比墨龙吟啸更加古老、威严的龙吟声,就从几百丈外炸响。 这龙吟声中正平和,真正蕴含着龙族该有的无上龙威与浩瀚水德,瞬间就将开封城内墨龙那邪异癫狂的龙威冲散了大半。 原来是一直站在曹参城隍身侧的那位济水老龙王,终于不再旁观。 他身上的锦绣龙袍化作片片青金色的实质龙鳞覆盖全身,身形急速膨胀、拉长。 原本只是略带龙相的人首,在一阵耀眼的神光后化为一颗须髯戟张的巨大龙头。 鹿角、牛耳、驼头、兔眼、蛇项......俨然一副真龙之相,显露无疑。 伴随着这声宣告王者降临的龙吟,老龙王那已长达百余丈的庞大龙躯已然冲天而起,辗转搅动风云。 然后就这么在空中完成了一个转身,龙尾猛地一摆,借着这股巨力,调整方向,龙首向下,以泰山压顶之势,直直朝着那条百米墨龙猛砸下去。 墨龙虽是由墨汁催生,却也拥有战斗本能,立刻察觉到来自上方的恐怖威胁。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就欲扭动身躯,躲避这势不可挡的一击。 但就在它刚要动作的瞬间。 那携万钧之势砸落的济水龙王,竟然在墨龙眼前凭空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的残影,而是彻彻底底、气息完全隐匿的消失。 第315章 三隐三现 墨龙的攻击动作一滞,冰冷的龙眼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困惑。 然而,就在它停顿的这一刹那,济水龙王那庞大的身躯又毫无征兆地地出现在它头顶上方不足十丈处。 龙威浩荡,压迫感甚至更强几分。 墨龙惊骇,再次扭动身体拼命想要躲闪。 但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济水龙王的身影再次突兀消失。 如此循环往复,足足三次。 每一次消失再出现,都离墨龙更近,龙威压迫更强,时机都卡在墨龙即将发力闪避的关键节点。 这让墨龙完全无法判断老龙王真正的攻击轨迹和落点,有力无处使,憋屈愤怒到了极点,只能发出阵阵龙吼来挑衅对方。 相传古济水因其特殊地质,曾三次潜入地下又三次涌出地面。 这正是济水龙王效仿其本体济水“三隐三现”的独特水脉特性,结合自身神通所悟出的绝技——【三隐三现】。 于虚实之间变幻莫测,令敌人防不胜防。 当济水龙王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现身时,他那覆盖着青金色龙鳞的巨爪,已然如同五座山峰,轰然落下,狠狠按在了墨龙的头颅之上。 “轰!!!” 恐怖的力量碾压而下,墨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庞大的冲势被硬生生遏止,龙头被死死地按在半空,动弹不得。 “尔等孽障!安敢藐视我龙族威严?!”济水龙王声如洪钟,充满了真正的神圣龙威与愤怒,“造此不伦不类、充满污秽之气的伪龙,已是罪该万死!竟还敢释放龙威,亵渎血脉,惑乱众生?!谁给尔等的胆子!” 几乎就在龙王巨爪按住墨龙头颅的同一时间—— “咻——” 一把看似朴素无华、仅三尺余长的木质戒尺,以一种看上去恰到好处的速度,慢悠悠地从下方人群中飞起。 它就这样,好像算准了老龙王三隐三现后出现的地方,也算准了这一爪会将墨龙按在何处,然后适时出现在墨龙那巨大的下颌之处,尺尖向上,轻轻一顶。 就是这么轻轻一顶,那刚刚还在疯狂挣扎的墨龙头颅,猛地向上一昂,再也无法向下寸进。 它口中含着的那团黑光随之熄灭,再也无法喷吐而出。 至此,墨龙的龙头距离镇定自若的叶洛,已不足十米。 那狰狞的龙牙几乎触手可及。 但裴淮也早已闪身挡在叶洛身前,手中赤红马槊斜指龙首,眼神冰冷,周身战意凝聚到了槊尖,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上方是济水龙王的镇压巨爪,下方是那看似不起眼却蕴含着浩然正气的戒尺。 一上一下,竟将这条凶威赫赫的元婴期墨龙的头颅,死死地钳制在了半空之中。 “书院戒尺?”济水龙王龙睛瞥了一眼下方那柄散发着熟悉气息的戒尺,隆隆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讶异,“小辈,你来自于哪家书院?” 这时,一个脑袋从墨龙下颌下方,戒尺的旁边探了出来,不是寇文官还能是谁。 他一手托举着戒尺另一端,另一只手无奈地摊了摊,示意自己无法行礼,大声回答道:“回龙王前辈话,学生乃佑京书院贤人,忝为山主真传,首席弟子,寇准,寇文官。礼数不周,还请前辈海涵见谅。” “佑京书院?周山主的弟子?”济水龙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缓和了不少,“嗯,原来是周夫子的高足。既如此,寇贤人,不知可否看在我与你家先生曾有两次同游论道之缘的面子上,将处置这条伪龙的差事,交给老夫来解决?此獠亵渎龙族血脉,理应由真龙终结。” 说着,老龙王另一只空闲的巨爪也朝一旁探出,抓住了墨龙不断扭动的龙身,强大的龙力透体而入,瞬间就禁锢了那墨龙大部分的力量,让其挣扎变得徒劳。 同时,他还不忘周身水汽氤氲,六粒龙眼大小、通体淡蓝、散发着精纯水运灵光丹药凭空凝结,缓缓飞到了叶洛、裴淮、周沐清、薛三娘、王砚以及寇文官六人面前。 “区区几粒‘水运丹’,乃老夫闲暇时凝练的寻常之物,蕴含一丝水脉精华,于修行略有裨益,便当作给几位小友的见面礼吧。”老龙王的声音带着长者的温和。 寇文官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咧嘴笑了笑,还用上了方言:“嘿嘿!要得!” 然后给了老龙王一个“我懂的”眼神,随即松开了抵在墨龙下颌的戒尺。 那戒尺并未落下,而是悬浮于空,滴溜溜旋转起来,散发出明亮的才气灵光。 “龙王前辈,您既与我家先生相熟,那晚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您应该不会介意吧?”寇文官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掐诀,那空中的戒尺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不一会就变大变长,化为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戒尺投影。 “毕竟是先生赐下戒尺时特意交代过的......遇邪教惑乱民心,当以书院正道,启智明心,涤荡妖氛!” 见济水龙王巨大的龙头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寇文官神色一肃,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再多言,口中开始默诵起由述圣子思子传于世间的《中庸·天命篇》真言。 随着他的诵念,那巨大的戒尺投影光芒万丈,无数由金色文字组成的《天命篇》章句如同活过来的金色游鱼,从戒尺中流淌而出,迅速在空中交织成文章,最终形成一个覆盖了整个开封城上空的透明光罩。 光罩之上,无数儒家圣贤文字如同星辰般明灭闪烁,散发出代表着浩瀚、正直、智慧的浩然正气。 与此同时,寇文官那原本只是默诵的口型,此刻发出的声音却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而平和地响彻在光罩之下每一个人的耳畔,如同圣贤亲临,在现场讲学: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 这正是佑京书院镇山之宝——夫子戒尺的另一种妙用:【讲学道场】! 在此道场范围内,讲学者之言,可直入人心,启愚昧,明心智,辟邪祟。 第316章 当头棒喝 另一边,济水龙王见寇文官已然开始行动,也不再耽搁。 巨爪发力,就欲将这污秽的伪龙捏碎在面前。 然而,那被捏住的墨龙似乎感受到了危机,发出一声不甘的尖锐嘶鸣,整个庞大的身躯竟然自行溃散开来。 化作一大团翻滚不休的漆黑墨汁,迅速脱离了龙王巨爪的掌控,倒卷而回,退向宇文汲所在的墨云方向。 然后就在空中急速蠕动收缩,再次勉强凝聚成一条体型稍小一些的墨龙。 它显然付出了某种代价,但气息比之前更加暴戾邪恶,不甘之下张开龙口,不再是蕴含黑光,而是直接喷吐出一道由高度压缩的墨韵构成的漆黑光柱。 这光柱所过之处,就连天空都被染黑,发出“嗤嗤”的声响,直射济水龙王的面门。 “哼!垂死挣扎!污秽之物,也敢触犯真龙之威?!”济水龙王不闪不避,龙睛中闪过不加掩饰的不屑。 他深吸一口气,胸前龙鳞鼓荡,周围浩瀚的水灵之气疯狂汇聚而来。 “呼——!” 一道湛蓝清澈的水柱,如同九天银河倒卷,从济水龙王口中喷涌而出。 这水柱并非凡水,而是被炼化过的济水水精,至清至纯,却又至重至强,蕴含着独属于真龙一脉的神威。 “轰隆隆——!!!” 漆黑的光柱与湛蓝的水柱在半空中悍然对撞。 没有想象中的爆炸,而是发出了如同滚烫烙铁浸入冰水般的“嗤嗤”声。 浓郁的黑烟大量蒸腾而起,那墨韵光柱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被至纯的水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净化、瓦解。 墨龙见状,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不断催动体内愿力,加大喷吐力度。 然而,济水龙王修炼足有千年的水精何其磅礴浩瀚? 湛蓝水柱步步推进,反而压得那墨韵光柱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反冲回去。 与此同时,寇文官的讲学声,也如同背景音般,强行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与空中那惊天动地的龙争邪斗一并上演。 “......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大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他的声音平和有力,借助讲学道场的功效,竟真的让下方原本躁动不安、惊恐万分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席地而坐,闭起眼睛不由自主地开始聆听起这浩然之声。 就连那些被蛊惑至深的信众,眼中的狂热也开始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思考神色。 寇文官盘膝坐于虚空之上,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才气光辉,与那巨大的戒尺投影遥相呼应。 他微阖双目,神情变得庄严肃穆,仿佛真的化身为了传道授业的夫子。 这场面虽远不及至圣先师为先民开智那般宏大,却也有那么几分神韵。 “......是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 他缓缓讲述着《中庸》精义,阐述天道人性,强调修身养性、遵循正道的重要性。 最终,他的话锋悄然一转,如同春风化雨,却带着锐利的锋芒: “......然,世间犹有邪魔歪道,不尊德性,不修道问学,反而蛊惑人心,诱人走向极端偏激,背离中和之道!如那普罗真教,所言所行,无不是悖逆天道,摧残人性!其所许诺之极乐福报,不过是镜花水月,其所宣扬之教义,尽是引人堕入深渊的魔障!” 说到这里,寇文官的声音陡然提高,变得铿锵有力: “然,其罪孽,远不止杀人夺财,榨取百姓血汗!” 此言一出,下方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再次出现骚动,连空中正在与墨龙激战的济水龙王都微微分神看了这位老友真传一眼。 叶洛也是心中一动,他之前探查普罗真教,主要聚焦于其骗财、害命、控制人心等方面,虽隐约察觉其可能涉及人口贩卖,但因线索隐蔽、时间紧迫,并未深挖到底。 此刻听到寇文官此言,他立刻明白,这位看似粗豪的书院贤人,过去几天早出晚归,恐怕就是动用书院的力量和人脉,去深入挖掘并核实这些隐藏更深、更令人发指的罪行了,一股不同于友情的敬意油然而生。 寇文官目光扫过下方脸色惨白的宇文汲等人,声音如同寒冰: “其罪一:拐卖人口,骨肉分离!利用教众虔诚,或以‘送入福地培养’之名,或以‘父母罪孽深重需子女做工赎罪’之由,甚至直接暗中杀害其父母,将无辜孩童从父母身边夺走,贩卖至千里之外!名单在此:原陈留县信众之子,王小虎,年七岁,于重德十九年被‘接引’至所谓‘天尊福地’,实则被卖与江南富商为奴!祥符县女童,赵小花,年五岁,父母因质疑教义被‘训诫’至死,其被执事‘铁面’卖予人贩,至今下落不明!此类案件,仅开封一地,已核实者,便有三十七起!” 下方人群中马上就爆发出几声凄厉的哭喊。 显然是有受害者的亲人就在其中。 寇文官毫不停顿,继续厉声道:“其罪二:逼良为娼,丧尽天良!将那些年轻貌美、稍有姿色的女教众,先由教中高层以‘赐福’、‘开光’之名强行玷污,美其名曰‘承受天尊恩泽’,玩腻之后,便通过秘密渠道,强行卖往大宁各地乃至异国的妓院娼馆,永坠风尘!名单在此:原开封绣女,林婉儿,年方二八,被先觉者‘玄狐’强占后,卖与洛州青楼!信众之女,孙巧娘,为救病父借‘功德钱’,无力偿还,被逼签下卖身契,现已不知被转卖至何方!此类受害者,甚多于贩卖人口,难以计数!” 更多的哭嚎和咒骂声从下方传来,尤其是那些女性信众,个个面色惨白,后怕不已。 寇文官的声音愈发冰冷,已经带上了滔天的怒火:“其罪三:勾结邪修,戕害人命!将那些根骨尚可、或体质特殊的男女教众,暗中标记,以高价卖与修炼邪功魔法的邪修,成为他们练功的‘鼎炉’、祭阵的‘材料’!生不如死,死后连魂魄都不得超生!” 第317章 伪龙伏诛 “名单在此:护卫‘丁齐’,曾亲自经手,将三名身具阴煞体质的女教众,卖与一称号为‘尸魔老祖’的邪修,换取修炼资源!此类交易,皆由教宗宇文汲亲自批准,大教义项元具体执行!此乃真正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之罪!” 这番话,彻底撕碎了普罗真教最后一块遮羞布。 其罪行之下作、之残忍,已经远远超出了骗财害命的范畴,达到了令人发指、罄竹难书的程度。 就连空中正在激战的济水龙王,听闻此言,也是再次发出一声愤怒的龙吟,喷吐出的水精光柱威力再增三分,压得那墨龙节节败退,浑身墨汁不断被净化蒸发,发出痛苦的嘶鸣。 “胡说!都是胡说!没有证据!你这是污蔑!”宇文汲面色死灰,歇斯底里地尖叫,但声音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寇文官冷笑一声,根本不屑与他争辩,继续朗声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籍贯、去向。 而这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泪交织的悲惨人生。 下方的人群开始沸腾了,怒火抑制不住地爆发,所有的怀疑和侥幸心理都被碾碎。 而另一边,济水龙王与墨龙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墨龙在寇文官揭露罪行的刺激下,似乎也变得更加疯狂,它不再仅仅喷吐墨韵,而是一摆龙尾,庞大的身躯再次化作一条墨线,主动朝着济水龙王扑去,利爪撕扯,龙尾抽击,试图凭借相对灵活的躯体近身搏杀。 “孽畜!还敢逞凶!”济水龙王毫不示弱,真龙之躯可以说世间少有的强悍,就这么直接迎了上去。 一时间,天空之中,龙吟震天。 一青金,一漆黑,两条庞然大物展开了最原始的肉搏厮杀。 龙爪对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火花四溅。 龙尾互抽,气浪翻滚,震得道场光罩都荡漾起涟漪。 济水龙王招式大开大合,充满王道威严,每一次爪击、摆尾都蕴含着浩瀚水德与龙族神力,至正至刚,不断净化消磨着墨龙身上的邪气。 而墨龙则完全是一副疯狂搏命的打法,悍不畏死,它的攻击带着强烈的腐蚀毒雾,墨汁飞溅,试图污染龙王的金身,口中还不断喷吐着小一些的墨弹进行骚扰。 但境界与力量的绝对差距,以及属性上的绝对克制,注定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济水龙王看准一个机会,巨大的龙爪探出,一把就抓住了墨龙撕咬过来的脖颈。 另一只爪子则再次牢牢扣住了它的腰椎。 “这次老夫看你还往哪里逃!”说着还口吐出一团水泡将整个墨龙包裹其中。 “吼!!!”济水龙王发出一声震天龙吟,全身青金色的龙鳞爆发出璀璨神光,纯粹的龙力爆发。 “咔嚓——!!!” 那条由万千邪念愿力凝聚的百米墨龙,竟被济水龙王以最原始的力量,硬生生地从中间撕成了两截!!! 黑色的墨汁如同暴雨般喷洒开来,却又被龙王周身纯净的水汽迅速蒸发净化。 墨龙发出一声哀鸣,两截残躯还在空中疯狂扭动抽搐,但最终还是崩散开来,重新化为漫天污浊的墨汁,然后又被包裹着它的水精冲刷干净,化为缕缕黑烟,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 天尊墨宝催生出的元婴期邪物,就此,烟消云散。 只剩下济水龙王那威严庞大的青金色龙躯,屹立于天地之间,散发着真正的神圣龙威,甘霖落下,享受着万民拜服。 下方,寇文官的讲学也接近尾声,他最后总结道:“......故,修身乃之本。唯有明心见性,尊道贵德,方能不惑于外物,不惧于邪说。望诸位乡邻,今日之后,能擦亮双眼,明辨是非,秉持正道,各安其业,各修其德!” 话音落下,戒尺道场的光芒也缓缓收敛。 整个开封城,陷入了一片复杂的寂静之中。 良久,良久。 而宇文汲等一众邪教成员,面如死灰。 他们倚仗的最后底牌,已被真龙撕碎;他们的累累罪行,已被全然公之于众。 “尔等......你们......!” 宇文汲站在墨云之上,身形摇摇欲坠,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哆嗦着,试图发出最后的嘶吼,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滔天的民愤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竟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叶洛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就像是踏碎了宇文汲最后的心防,引来他的怒目而视。 少年书生的声音平静,将宇文汲所有未尽的狡辩彻底堵死: “你还想说什么?我实在想不到,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低头看看吧,看看你曾经引以为傲的‘信众’们!看看你今天召集而来为你邪教助威的百姓们!” 叶洛的手臂指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只见地面上,那曾经狂热喧嚣、为“圣教”嘶吼辩护的人潮早已变了模样。 醒悟的怒火在每一张脸上燃烧,曾经的虔诚化为了最深的憎恨与鄙夷。 即便是那些身上还穿着普罗教服饰的正式教众,此刻也几乎全部倒戈相向,他们愤怒地撕扯着身上的教徽,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墨云上的教宗。 人与人之间或许仍有争吵,但那已是针对具体罪行的控诉,而非信仰的辩驳。 宇文汲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上那方“墨海伏虎砚”已经沉寂下去了。 砚堂深处,仅剩的一点点墨汁临近干涸,也再汲取不到信众们的半分愿力。 他最大的倚仗,已然报废。 “都是你......!全都是因为你!”宇文汲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叶洛,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仿佛要将这个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的年轻人生吞活剥。 极致的恨意也催生了最后的疯狂。 他重新握紧那支同样光芒黯淡的“飞龙在天笔”,不顾一切地将笔尖狠狠刺入干涸的砚堂,疯狂地刮擦着,试图榨取出最后一丝一毫的残余墨韵。 第318章 饱和式防御 “去死吧!”宇文汲最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将笔尖那勉强沾染的一抹微弱黑气,向着已然走到双方对峙中点、看似毫无防备的叶洛一指。 “咻——!” 一道细若发丝、却快如闪电的漆黑墨线,刺破天空,带着宇文汲全部的怨毒,直射叶洛眉心。 这一击,也已然耗空了他最后的气力,显然仅仅是为了宣泄怒气而做出的同归于尽之举。 那墨线竟然快的超过了视觉能捕捉的极限。 然而—— 叶洛的身前,空气微微扭曲。 最先出现的,是一根手指。 一根白皙、修长的女子手指。 它后发先至,只是闲庭信步般出现在墨线的前进轨迹上,轻轻一点。 “噗。” 一声轻响过后。 那凝聚了宇文汲最后希望的致命墨线,瞬间崩散成黑色微粒,然后消散无踪。 直到此时,手指的主人才完全显现—— 正是那位高挑矫健、身披神光甲胄的女将军裴淮。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挡在叶洛身前,依旧侧着身子,闭着双眸,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神情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依旧不愿看邪教众人一眼。 紧接着,在她的身后几尺地方内,数道光芒几乎同时亮起,构筑成一道宇文汲绝望都无法想象的奢华防线: 最先,那柄巨大的夫子戒尺虚影微微一颤,散发出坚不可摧的浩然正气,丈量天地,规正万邪。 稍后,一面由精纯水灵之气凝聚而成的湛蓝水盾凭空浮现,波纹流转,蕴含着济水龙王的浩瀚神力。 最后,一面燃烧着煌煌金焰的赤红火盾悄然出现,至阳至刚,散发着净化一切污秽的灼热气息,正是周沐清的手笔。 而直到这时,叶洛那柄刚刚抬起、剑身流淌着月华的清脆竹剑,才慢了一拍地横亘身前,剑尖微颤,发出清越的嗡鸣。 薛三娘站在原地,眼睛微眯,看着这几乎堪称“过度防御”的阵容,忍不住以袖掩口,发出了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心中暗道:‘现在想杀这小子?怕是无论谁来了,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过这四道关卡咯。’ 叶洛则是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手腕一翻,收回了那柄似乎没什么表现机会的青翠竹剑。 他再次看向宇文汲,眼神中的冰冷多了几分怜悯,如同看着一只仍在蛛网上徒劳挣扎的虫子。 “宇文汲,”叶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你总自诩聪明,觉得万般算计皆在掌握,眼高于顶,将世人视为可随意玩弄的棋子。可你从未真正看透人心,从未明白什么是‘义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却并非指向愤怒的民众,而是指向了人群中那些虽然同样穿着普罗教服饰,眼神却格外清明、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激动的人群。 “低头看看吧。看看你是如何一败涂地的。看看这些,一直在你眼皮底下,却被你完全忽略的力量。” 宇文汲已经失去一切手段,只能呆滞地顺着叶洛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了。 在那一片混乱激昂的人海之中,有一群人显得格外不同。 他们大多站在人群的前列,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甚至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痕,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灼灼,如同黑暗中燃烧的火把,正隔空与他对视。 而此刻,宇文汲已经失去了与他们对视的勇气。 为首的,正是从罪心苑中解放出来的张桥、王莽等百余人。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麻木与隐忍,只剩下解脱和昂扬的战意。 而在他们身后,还站着许多让宇文汲感到意外却又隐隐觉得合理的身影—— 那是大批临阵倒戈、反戈一击的银徽、铜徽护卫。 甚至还有几位他印象中一直“兢兢业业”、“虔诚信教”的讲义先生和接引者! “他们......”宇文汲的喉咙干涩。 叶洛的声音如同洪钟,再次响起,为他,也为所有人揭晓答案: “他们,他们其中许多人,根本不是什么被你蛊惑的愚民,他们是开封城主赵大人,早在数年前甚至十数年前,就陆续派入你魔窟的死士。他们不为半分钱财利益,不图任何功名利禄,仅仅是为了捣毁你这祸国殃民的邪教,还百姓朗朗乾坤,便毅然隐姓埋名,潜入这龙潭虎穴。” 叶洛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敬意,他脚下红云再次浮现,托着他缓缓“拾阶而下”,走向罪心苑那群人,走向一群真正的英雄。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直至今日之前,彼此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如同黑暗中的孤星,独自燃烧,独自战斗!只有牺牲之后,才会有一张写着代号的纸条,以最隐秘的方式传出,记录在城主府那卷‘无名册’上!” “甚至......为了避免祸及家人,牵连亲族,他们许多人,连死后都不敢用回本名!可想而知,如果你们不死,那他们的功绩,他们的牺牲,或许将永远不为人知!” 张桥、陈明、王莽等人站在人群最前方,激动地看着叶洛如同神明降世般向他们走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崇敬与感激。 叶洛走到他们面前,红云缓缓托起其中一人—— 那是一位面色冷峻的金徽护卫统领。 “此人,你可还认得?”叶洛抬头,问向宇文汲。 宇文汲瞳孔微微一缩,他自然认得,这是负责看守罪心苑的两名金徽护卫统领之一,以冷酷严厉、沉默寡言着称,没少为他做一些赃活累活。 “是你!孟可达!”不等宇文汲回答,他身后那位老先觉者已经惊怒交加地喊了出来,“当年你被仇家追杀,身负重伤,奄奄一息,是教宗大人心善,救了你性命!还赏识你的武艺,一步步提拔你坐到金徽护卫的高位,享尽荣华!你......你竟然也是叛徒?!甘愿去给那无能城主当走狗?!” 第319章 真正的英雄 被红云托起的孟可达,面对那老先觉的指控,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哼: “哼!”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压抑了太久的仇恨火焰,他一字一句,因常年没有说话的原因,声音沙哑: “教宗慈悲?救命之恩?提拔赏识?”他每一个词都充满了讥讽,“宇文汲,你可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因为不肯让你玷污,而被你下令让玄狐‘处理’掉的开封绣娘,林婉儿?” 宇文汲脸色猛地一变,眼神闪烁,显然记起了什么,却又想极力否认。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孟可达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血泪控诉,“我们青梅竹马,早已私定终身!后来为了生计我投身军伍,本想挣得军功回来风光娶她!谁知......谁知等我归来,听到的却是她加入普罗真教后‘失足落井’的噩耗!”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手紧紧握住了剑柄,指节发白,但他知道现在并不是他出剑的时候,只能竭力控制住自己:“我起初根本不信!查了整整一年!直到......直到罪心苑一位即将被你们折磨至死的兄弟,用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将一封写在破布上的血书,藏匿于尸体之中,侥幸被运出......那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婉儿的真正遭遇,和你们这群畜生的罪行!从看到那血书的那一刻起,曾经的孟遇就已经死了,只剩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孟可达!” 孟可达转头看向城主赵勋的方向,眼中感激之色溢于言表:“是城主大人给了我重生和复仇的机会!那场所谓的‘仇家追杀’,也不过是城主为我精心设计的苦肉计!只为让我能合理潜入你这魔窟,取得你的信任!这些年忍辱负重,看着你们这群人渣作威作福,每一次对你们卑躬屈膝,我都恨不得拔剑将你们碎尸万段!但我不能!我必须忍!我要收集更多的证据,我要救下更多像婉儿一样的无辜者,我要等到能将你们连根拔起的这一天!” 他的目光扫过宇文汲和他身后的高层,最终定格在那位代号“玄狐”的先觉者身上,杀意毫不掩饰:“城主大恩,叶先生高义!已允我,名单之上,十余人,将由我亲手处决!玄狐老狗,你的项上人头,我孟可达预定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是断断续续。 叶洛只能操纵红云将情绪激动的孟可达缓缓送回地面。 紧接着,又陆陆续续托起数人。 这些人,有的看起来是普通的讲义先生,温文尔雅,此刻却目露杀机; 有的是看似唯唯诺诺的接引者,此刻却挺直了脊梁; 甚至还有一两位,赫然是在城主府那份秘密名单上,早已被标注为“失踪”或“确认死亡”的探子。 他们竟然都还活着,并且一直潜伏在敌人的内部。 “还有他们!”叶洛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无名英雄!他们曾经隐姓埋名,割断了过去的一切联系,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他们不敢传递消息,只能默默收集证据,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可能被发展成为同伴的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暗中救下濒死的同僚,悄悄接济那些被盘剥殆尽的教众!若非经过多日的深挖与核实,他们的功绩,或许将永远湮没在黑暗之中,不为人知!” 叶洛的目光再次扫过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宇文汲,语气中的鄙夷达到了顶点: “宇文汲!你或许可以用金钱、权力、或者恐惧,买通、诱惑、或者逼迫探子中最强者,比如玄明那样原本立场就不甚坚定的修士,让他成为双面探子,为我们传递虚假消息,试图误导我们。” “但是!”叶洛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永远无法收买、无法动摇这些人的信念!他们或许没有高深的修为,没有显赫的地位,但他们有的是满腔热血,是浩然正气,是永不屈服的风骨!” “他们如同星星之火,散落在你这魔窟的每一个角落!彼此或许不知,却心向同一片光明!他们结识更多幡然醒悟的教众,将这一点点微弱的火种,连成线,汇成片!他们不为任何权势,不图任何金钱,不畏任何强权与死亡!他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捣毁你这人间魔窟!” 叶洛的声音变得无比庄重,他环视着眼前这群穿着各异、却拥有同样坚定眼神的人们,朗声道: “这,便是星火燎原!这,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这,才是真正可敬!可畏!不可战胜的力量!” 话音落下,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叶洛—— 这位一手主导了今日局面的年轻人,面对着这群大多修为低下、甚至只是凡人的“潜伏者”们,竟然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无比郑重地、深深地弯下腰,一揖到地! 这一揖,是对信念的致敬。 是对牺牲的缅怀! 是对平凡中孕育伟大的最高礼赞! “先生!使不得......”为首的王莽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就想冲上前扶起叶洛,如同上次在罪心苑时一样。 然而,他的脚步刚动,就不由自主地僵在了原地。 因为他的眼角余光瞥见—— 府衙门前,以城主赵勋、府尊程文为首,所有在场的官员、衙役、捕快、兵丁,无论官职大小,无论身份尊卑,在此刻,全都面向他们这个方向,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赵城主神色肃穆,持武将礼,抱拳躬身! 程知府眼含热泪,持文官礼,长揖到地,一揖不起! 身后的官员们,同样有的作揖,有的拱手,有的甚至单膝跪地! 用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崇高的礼节,向这群隐藏的英雄表达最深的敬意! 王莽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身边的张桥更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但他根本顾不上狼狈,只是一个劲地用手拍打着旁边王莽和陈明的腿,另一只手颤抖地指向天空,嘴唇哆嗦着,却因为极致的震撼和激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320章 人心 王莽、陈明以及周围所有还能站着的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所有人都被定住了身形,一口气吸入,却忘了吐出。 只见数百丈外的天空中,那一位位顶天立地、散发着浩瀚神威的山水神只金身—— 曹参城隍、文武判官、日夜游神、牛头马面、土地河伯、山神水君......此刻,全都面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或作揖,或拱手! 就连那位盘旋于九天之上、身份尊贵无比的济水老龙王,此刻也低下了他那威严巨大的龙头,龙口微张,发出了低沉而充满敬意的龙吟,如同致意。 神明俯首,真龙致意! 这是何等殊荣?! 何等景象?!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再也抑制不住情绪,那积压了数年、十数年的委屈、恐惧、艰辛、孤独、以及此刻巨大的荣耀感和终于解脱的狂喜,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嚎啕。 这哭声就好像会传染一般。 一个接着一个,就如同他们在魔窟当中一个连着一个般—— 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们,这些在敌人窝里刀尖跳舞也面不改色的死士们,这些忍受了无数屈辱和折磨也未曾掉过一滴泪的英雄们,此刻再也无法维持坚强。 他们有的抱头痛哭,哭得像个走丢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有的仰天狂笑,笑着笑着却又泪流满面; 有的紧紧拥抱住身边的同伴,用力捶打着对方的后背,像是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就连孟可达那样冷硬如铁的汉子,也偷偷转过身去,用铁甲覆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努力不想让人看到他那通红的眼眶和终于忍不住滑落的泪水。 探子王莽也是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不争气的眼泪逼回去,却发现只是徒劳。 因为泪水,早已满面。 眼泪,成为了此刻唯一能宣泄他们复杂心绪的语言。 这泪水,洗刷了多年的阴霾,也冲刷出了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天空中的诸神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中都是悲悯与赞赏。 叶洛缓缓直起身,看着眼前这群泣不成声的英雄们,眼中也充满了敬意。 而黑云之上,宇文汲等一众普罗真教高层,面如死灰地看着下方那感人至深却又让他们绝望的景象,瘫软在地。 他们这知道,他们输掉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他们本以为能攥在手中玩弄的—— 人心。 这场博弈,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一败涂地。 --- 药王谷深处,玄参长老的居所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从白发苍苍的元婴大弟子亓墨,到刚入门不久的炼气徒孙,玄药山一脉能当家做主的弟子基本都到齐了,阵仗大得吓人。 人群鸦雀无声,只有几声压抑的叹息。 众人神情肃穆,如临大敌,彼此间交换着无奈的眼神—— 只因他们这位师尊,又在闹幺蛾子了。 “师父,您真不能出去啊!”大弟子亓墨苦着一张本就是天生苦相的脸,朝屋内喊道。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恳求。“药山已经十一个月没有浇灌了,再拖下去,仙草根基都要毁了!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为玄药山一脉想想啊!” 门内一片寂静。 半晌,才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众弟子顿时噤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玄参长老缓步走出,花白的头发和长须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若不是那张脸,倒还真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可惜此刻,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高高隆起,活像个被揍扁的葫芦。 几个年轻弟子第一次见到师祖这般模样,忍不住“噗”的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 “做甚么?做甚么?都反了不成?”玄参长老强撑着威严,但肿起的嘴唇让他的话语含糊不清,“我嗦了,这次是要出谷游历,找徒弟去!这是正事!” 二弟子花解语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后道:“师父,不是弟子们不让您去,实在是今年的玄药山整座山的药圃还未浇灌。您已经闭关研究棋谱十一个月,这样下去药圃都快要枯死了。”她语气温和,“您也知道,药王谷的规矩,若是药圃枯死,不仅影响门人修行,还会受到谷主责罚。” 药王谷的修行方式与众不同,弟子们自入门起便需照料仙草灵药。 药王谷弟子们功法运转时,会汲取草木灵气,周天循环后再反哺回仙草,如此生生不息,对修士和仙草都有裨益。 炼气期弟子负责一两株,若是个好苗子,门中长辈自然会加到三四棵甚至更多。 到了筑基期要照看十几棵,金丹期结丹后则要选定本命仙草,得到仙草认可后便可以负责宗门内一小片药圃。 若修为至元婴,照料范围更大。 而如玄参长老这般合体期大能,每年就需以自身灵力浇灌他门下整座药山。 “浇灌药山的事,你们分一分不就得了?”玄参推脱说道,话语中的词语也是难以辨认,“我这个境界,靠浇灌仙草已经没什么可精进的了,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们这些乖弟子,不好吗?”他试图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可是却牵动了嘴角的淤伤。 向来话少的三弟子石坚终于忍不住:“师父!这可是一整座药山啊!就算我们所有玄药山弟子加起来,也抵不过您一人的修为,怎么分?”他是个粗壮的汉子,声音洪亮,“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玄参长老眨眨眼,那张五彩斑斓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孩童般的狡黠:“嘿嘿......慢慢来嘛,一天不成两天,两天不成一个月......总有办法的。”他挥了挥手,似乎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师父!”众弟子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药王谷谁不知道,玄参长老是千年难遇的奇才,修为也已至合体期巅峰,偏偏有个痴迷棋局的毛病。 第321章 玄参长老 这位玄参长老,一旦陷入与博弈有关的事情,便是天塌下来也会不管不顾。 去年他与周文王朝国师对弈有所参悟,自信满满地闭关研究,这一闭就是十一个月,期间更是以玲珑棋局设下“九幽劫”残谱。 但结果可想而知—— 药山荒芜,仙草蔫头耷脑。 更要命的是,听说那“九幽劫”残局竟还没等传扬天下,就被琼华派一个刚上山年轻人破了,玄参长老还为此输掉了药王谷整整一年产量的九幽冥兰。 这事若让谷主知道了..... “你们不懂!师虎这全是为了药王谷的未来!”玄参忽然义正辞严起来,尽管还是口齿不清,“那个破局的年轻人,棋艺已经是天下少有,定是天生的炼药奇才!我必须收他为徒!”他的眼睛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天才弟子在向他招手。 亓墨小声道:“可听说那年轻人,本就是以那位‘天下第一’白瑾堇弟子身份上的琼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话音刚落,玄参长老脸上的伤似乎又肿了几分。 众弟子也心知肚明,这伤正是那位“天下第一”白瑾堇的杰作。 据说师尊大人就是扬言要收弟子当天,甚至是当时,这位煞神竟以通天的本事直接穿过护山大阵,瞬间来到玄参长老身边,然后把他揍得连疗伤法术都无效,据说最少都要一年半载才能好,还每天都会如同新伤一样疼痛。 “白瑾堇她懂什么炼药!”玄参气得跳脚,却因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那少年如果跟着她学那些打打杀杀的,不是暴殄天物吗?况且琼华派满山仙子,那小子年轻气盛,万一被哪个仙子魅惑了去,荒废了天赋怎么办?” 他说得义愤填膺,捶胸顿足,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天才被浪费的场景。 四弟子苏小木弱弱地说:“可是师父,无论怎么说,抢人徒弟是不是都不太合规矩...”她是个文弱女子,说话总是小心翼翼。 “什么抢?收徒弟的事怎么能叫抢呢?你知道茴香草的茴有几种写法吗?我这不过是为人才寻明师而已!” 玄参边说边往外挪步,忽然眼睛一亮,看向花解语,“哦对了!解语啊,你是不是还没有道侣呢?哎,天天就知道照顾那些花花草草。来!你也随为师下山!虽是修行已过三百年,但你这解语花仙体天生丽质,相貌也不比琼华派那些真传差。若那小子真被美色所惑,你就...咳咳,稍微施展一下魅力,让他晓得咱们药王谷也不乏婀娜仙子!” 花解语哪能想到这老不羞的师父能突然提起这个,顿时变得面红耳赤:“师父!您这说的什么话!弟子修行三百余年,一心向道,何曾想过这些!”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恼,却又不敢对师父不敬。 “一样的一样的!”玄参含糊其辞,继续向外挪步,“快让开,快让开!再晚就来不及了!”他的脚步加快,似乎生怕被弟子们拦住。 众弟子互看一眼,默契地结成阵型。 亓墨高呼:“师父,得罪了!今日就是封山也不能让您出去!” 刹那间,玄药山下准备好的弟子们掐诀,数十道灵光冲天而起,结成一个巨大的防护阵,将玄参长老的居所团团围住。 阵法流转,光华闪烁,显然是用心布置过的。 玄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就这?我教你们的阵法就这么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只见他随手掐了个诀,甚至都没有运用多少灵气,那看似坚固的防护阵便消散不见。 众弟子目瞪口呆,师父几百年没怎么出过手了,他们甚至都忘了自家师父虽是药王谷长老,修为境界在整个修仙界甚至都算不上多强,但唯独烂柯之道和那阵法造诣却是驰名已久。 “硬的不行,来软的!”花解语一声令下,老的少的弟子们一拥而上,不是攻击,而是直接用人墙堵住了去路。 几个胆大的甚至抱住了玄参的腿,让他动弹不得。 “反了!反了!”玄参吹胡子瞪眼,却不敢真用力伤着这些徒子徒孙,“我养你们这些徒弟有什么用?关键时刻都不贴心!”他说话的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却又对这群弟子无可奈何。 “师父,不是我们不贴心,”亓墨苦口婆心,“您这一走,药山怎么办?那九幽冥兰的债怎么办?谷主真查起账来,我们怎么交代啊?” 听到“谷主查账”四字,玄参明显打了个哆嗦,更加坚定了要溜的决心。 但他也算是明白了,这些徒弟今天绝不会轻易放他走。 “好吧好吧,”玄参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脱,只能表示妥协,“不去就不去,各院弟子听令明日随我上药台,浇灌药圃。”说完就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双手背后,似乎真的放弃了。 弟子们刚要将信将疑地松开手,就在这瞬间,一根藤蔓突然从地底钻出,缠住花解语的腰肢。 然后只见玄参长老身形一晃,竟已闪出十丈开外。 “师糊对不住你们啦!那个年轻人在山下的历练眼看就要结束,再晚真来不及了!”他边跑边喊,“药山的事你们想想办法!九幽冥兰的账...等我回来再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在药王谷的小径上快速移动。 “追!”亓墨急得跺脚,一众门人慌忙追去。 玄参长老虽脸上挂彩,但好歹是一个中五境的大修士,身形依旧飘逸如风,在药王谷小径上左拐右绕,后面的弟子们穷追不舍。 路过的别门弟子见状,纷纷避让,有些也是窃窃私语起来: “玄参长老又惹什么事了?” “听说下棋输了整整一年产量的九幽冥兰!” “怪不得他门下弟子全都出动了...” 玄参百忙之中还不忘闪到那嚼舌根的弟子身边,急促地说了句:“只是棋局被破,并不是博弈输了!”然后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后面,继续逃跑。 第322章 跑路 眼看就要到谷口,前方却又出现一队人马,竟是玄药山的徒孙辈弟子们结成了第二道防线。 这些年轻弟子们手拉手,组成一道人墙,脸上带着紧张却又兴奋的表情。 “师祖!请回吧!”徒孙们齐声喊道,声音洪亮,很有精神。 玄参脚步一顿,后面追兵就立即赶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前后夹击,似乎到了已经无路可逃的地步。 “师父您就认了吧,”亓墨喘着气说,“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您出谷。” 他的脸上带着汗水,苦相变得更苦了。 玄参长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干脆开始耍赖:“好啊!我辛辛苦苦创立玄药山,不看资质不看家世,只要人品过得去我全都接收,然后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喂大,现在一个个翅膀硬了!就联合起来欺负老人家!我不管!我今天就要出去收徒弟!那是千年难遇的炼药奇才!不能让他被白瑾堇耽误了!” 他的声音竟然已经带上了哭腔,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师父,”花解语站在一旁无奈吐槽道,“您真是为了收徒?还是为了躲谷主问罪?” 玄参立刻义正辞严起来:“当然是为收徒!还是为我药王谷收徒!我玄参难道是是那种逃避责任的人吗?”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似乎想要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唤:“玄参师弟!谷主有请!” 声音如同洪钟,在谷中回荡。 玄参听后直接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脸上那叫一个焦急:“坏了!都怪你们!快让开!这下真的来不及了!” 动作之迅捷,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在受委屈的老人。 众弟子却像是吃了定心丸,更加坚定地拦在前面。 谷主此时召见,分明是已经知道了九幽冥兰的事。 他们可不能让师父在这个时候逃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玄参眼见形势不妙,眼睛转了几圈,忽然指着天空惊呼:“看!飞碟!” 趁众弟子愣神刹那,他就转身化作一道青光,直奔谷外。 那速度极快,尽显合体期本色。 “奇怪,飞碟是什么?”几个年轻弟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等众人反应过来,急忙追赶,却见玄参长老已至谷口,只需一步就能踏出药王谷。 他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似乎已经看到了自由。 但就在他前脚刚刚迈出谷口时,一道透明的屏障突然出现,将玄参弹了回来。 屏障上流光溢彩,显然是护山大阵被启动了。 “护山大阵?”玄参震惊,“谁启动的?” 他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亓墨掏出令牌,歉然道:“师父,对不住,我刚才来的路上就通知守阵长老了。” 玄参目瞪口呆,指着徒弟的手直哆嗦:“你、你...这招谁教你的?” “师父您啊,”亓墨一本正经,“您不是常说做事如下棋,要‘防患于未然’,要走一步看十步吗。” 玄参长老看着越围越紧的弟子们,又望望近在咫尺的谷外世界。 肿了一圈的眼睛里写满挣扎。 那药王谷谷主的脚步声也似乎已经从远处传来。 他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物:“这是你们逼我的!” 微光闪过,玄参手中多了一盘围棋,然后迅速摆弄了几下,谷口的护山大阵竟然就开始波动起来。 棋盘上的棋子发出微弱的光芒,与护山大阵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不可能!”亓墨惊呼,“护山大阵怎会......” “傻徒弟,”玄参得意洋洋,尽管口齿不清,还是笑道,“这最新的护山大阵,就是师虎我三百年前布的,里面留了几个后手,现在只是略作改动,怎么了?” 然后就在大阵终于开启一道缝隙的瞬间,玄参急忙闪身而出,成功逃出药王谷。 最后还不忘回头用藤蔓拉住花解语:“解语跟上!为师带你去寻道侣咯!” “师父放手!不要说这种话!”花解语惊呼,却已被拉出阵外。 “追!”剩下的弟子们作势要追,却被重新闭合的大阵拦在谷内。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和二师姐的身影消失在谷口处。 谷外,玄参长老还老顽童似的回头做了个鬼脸—— 尽管在他那张脸上再做表情实在有些可笑:“乖徒儿们!玄药山就交给你们了!等师虎收到好徒弟,带他回来见你们!” “师父!九幽冥兰的债到底该怎么办?”亓墨绝望地喊道,这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门中执事能承担得起的。 玄参的身影已然远去,风中只飘来他含糊不清的回应: “就嗦...嗦我外出采药去了——” 声音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一年半载也回不来——” 众弟子面面相觑,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哭笑不得。 亓墨只能长叹一声,揉着发痛的额头:“算了,先想想怎么跟谷主交代吧。还有师父那座山...哎...大家分一分吧,应该能勉强维持。” 这位看上去比玄参还老的玄药山大弟子,满脸疲惫。 石坚无奈地摇头:“师父这次真是...有些玩过头了...不过他说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值得师父这么做的奇才?” “奇才不奇才不知道,”苏小木苦笑,“反正师父这跑路的奇才是又精进了。” 众弟子纷纷摇头,各自散去,只留下亓墨一人站在谷口,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 药王谷外十里处,玄参长老确认无人追赶后,这才放慢脚步。 他靠在一棵古树下,微微喘息。 刚刚扭转护山大阵动用了不少灵气,现在玄参摸了摸自己越发肿痛的脸,嘶嘶抽着冷气。 那张本就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此刻更是肿得发亮,连眼睛都成了一条细缝。 花解语跟在他身后,一脸无奈:“师父,咱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谷主那边...”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明显的担忧,手上还整理着刚刚被藤蔓扯乱的衣襟,眼神不时瞟向药王谷的方向。 第323章 药王 “回去?回去送死吗?”玄参嘟囔着,因为脸上的伤,他说话时总是忍不住吸着气,“九幽冥兰一年的产量啊!药王师兄不得扒了我的皮?”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触脸颊,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这时,在他们要跑路的前方传来一个平静随和的声音:“原来师弟还知道怕啊。” 玄参和花解语同时抬头,只见前方小路上,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年负手而立,身着药王谷特有的青绿色长袍,袍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仙植纹样。 他面容稚嫩,但一双眼睛却尤其深邃,从眼神看不出喜怒,只是笑眯眯的看着玄参二人。 “谷、谷主师伯!”花解语慌忙行礼,身子微微发抖。 她怎么也没想到,谷主竟然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玄参也是吓了一跳,但随即强装镇定,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原来是师兄啊,怎么有空出来散步?”边说边悄悄向后挪了半步,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药王虽外表如少年,却是药王谷至高无上的主宰,他的每一步走过,脚下都会有盎然的绿意出现。 要知道,现在可是十一月的深冬,虽尚未落雪,但已是万物蛰伏于土下的时期。 他就这样缓缓走近,步伐轻盈,都只是轻轻踩在长出的嫩草之上,并未沾地。 药王目光在玄参的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皱眉:“白瑾堇下手还是这么狠。连我都化解不了这伤。” 玄参尴尬地摸摸脸:“小事,小事...师兄也知道白瑾堇那脾气,一点小事就动手动脚,还没轻没重的。” “九幽冥兰一年产量也是小事?”药王语气平静,却仍让玄参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意味。 玄参赶紧换了个话题,想把九幽冥兰的事情搪塞过去:“啊哈哈,师兄,我这次出门是有正事的!要去找个好苗子!真的!” 药王挑了挑眉:“嗯,有所耳闻,就是那个破了你的‘九幽劫’,让你输掉一年九幽冥兰的年轻人?” 玄参连忙点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正是!那小子是个棋道天才!师兄你是知道的,棋道上的天才,就同样绝对也是炼药奇才!无论是您还是云中城那老家伙,也包括师弟我在内。” 药王听后确实有些心动,自己这不靠谱的师弟修为不咋地,但在炼药这方面确实是实打实的天赋异禀,连他都说是奇才的少年,那资质一定不会太差。 沉吟片刻,药王目光再次扫过玄参脸上的伤:“你可想清楚了?那年轻人可已经是白瑾堇的徒弟。从‘天下第一’手里抢人,你做好准备,到时候这脸还想再肿几分?” 玄参激动起来,话都说不清了也不在乎:“师兄,你知道吗,那小子下棋的路数极其特别!在九幽劫那死局之上,他每一步落子都看似将自己逼入绝境,只为换取微不足道的一点优势。但偏偏就是这些微小优势,最后竟能连成一片,实现绝地反击!这种舍得之间的大智慧,不正是我药王谷炼丹制药的最高境界吗?!” 药王眼神微动:“哦?” 他微微前倾身体,显然被玄参的话引起了兴趣,“仔细说说。” 玄见师兄感兴趣,更加来劲:“我研究过他破局的那盘棋,看似每一步都在放弃,也会被圈死无数棋子,但实则每一步都在布局。这种对时机的把握,对药性的理解,对火候的掌控,简直就是天生的炼药奇才!”他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棋谱,想要展开给药王看。 药王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展开:“你打听过这年轻人的底细了吗?” 玄参连忙道:“我向丹朱打听过了,那年轻人不知为什么还有对草木天生亲和的体质,只是碰巧被白瑾堇先收为徒罢了。若是要过来好好培养,将来必是我药王谷栋梁之才!” 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师兄,你想想这样的苗子,若是被白瑾堇教成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岂不是暴殄天物?” 药王沉默片刻,目光有意无意再次扫过玄参脸上的伤:“你确定值得吗?” “千值万值!”玄参斩钉截铁,“我敢保证!那小子若入我药王谷,将来成就必在你我之上!” 药王听到这里,终于微微一笑:“在我之上吗?好,既然你意已决,那就去吧,南儿那里我去说说。希望那真是个好苗子,不负你今日之苦。” 玄参大喜,琼华派太上长老“剑道先师”的名字他是知道的,这个“南儿”便是药王师兄对那位天下剑道之师的专属称呼。 “多谢师兄!那九幽冥兰...”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眼睛紧张地盯着药王。 药王摆摆手:“若是真能带来如此奇才,九幽冥兰的债就免了。若是不能...” 少年模样的谷主哼哼冷笑一声,“后果你是知道的。”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其中的威胁意味让玄参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玄参咽了口口水,连忙保证:“一定能!一定能!” 药王点点头,转身飘然而去,留下句话在空中回荡:“解语,看好你师父,别让他再惹祸了。” 花解语大气都不敢喘,躬身以示领法旨,直到药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间,这才敢长舒一口气。 随后才才转向玄参,眼中满是疑惑:“师父,谷主居然这么轻易就放您走了?还免了九幽冥兰的债?” 她实在不敢相信,一向严厉的谷主,就因为他们口中那个年轻人,会这么轻易放过师父。 玄参得意地捋了捋胡子,说道:“因为你师虎我眼光独到啊!师兄虽然表面上不说,但他比谁都关心药王谷的未来。”说到这就偷偷压低声音,“再说了,师兄年轻时也没少干荒唐事,只是现在当了谷主,不得不端着架子罢了。” 说完赶紧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催促道:“走了走了,再晚那小子就真的历练结束,要被抓回琼华山上去了!” 第324章 尘埃落定 花解语无奈跟上,小心地搀扶着师父:“师父,您还没告诉我,那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呢?” “叫叶洛!”玄参眼中闪着光,就像是已经看到一位新的药王棋圣从他手下培育而出,“听说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子。”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一遍遍念叨着,“落子无悔,一叶知秋,叶洛,这名字起得真好,注定是个下棋炼药的好材料!” 花解语也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叶洛...”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找这位叶落师弟?” 玄参神秘地笑了笑:“大宁!神京城!听说那小子从琼华下山一路游历准备科考,我们这就去那碰碰运气。”他眨了眨眼,“若是去的早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几场好戏呢。” 花解语却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望药王谷方向,总觉得自己被师父拉上了一艘贼船。她轻声叹了口气,看着师父肿得老高的脸,忍不住提醒道:“师父,您的伤...真的不要紧吗?咱们师徒二人,可是几乎半点战斗术法都不会,这一路还要靠着您的高修为吓唬人呢。” 玄参摆摆手,满不在乎:“这点小伤算什么?比起找到一个好徒弟,吃多少苦都值得。” 但他随即又摸了摸脸,嘀咕道:“不过白瑾堇这婆......这天下第一下手是真狠,这伤不知道见到我那乖徒儿能不能好些,第一印象可不能太差。” 仙途漫漫,找个好徒弟不容易,更何况是从“天下第一”手里抢徒弟—— 这刺激劲儿,可比下棋好玩多了! 林间小道上,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最后只留下玄参长老含糊不清的哼唱声和花解语无奈的叹息声在风中荡漾。 开封府的事宜匆匆落定,后续一应事宜井然有序。 普罗邪教首脑尽数成擒,被特制的符咒枷锁禁锢了修为,押入由城隍阴司与官府联合打造的水牢深处,等候最终审判。 余孽的清算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程知府坐镇府衙,发下一道道指令,衙役官差并阴司鬼差配合无间,在全城乃至周边县域进行缜密的搜捕,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网早就已然撒下。 蒙冤受屈者得以昭雪,各方神只金身重塑,归位神庙,那中断已久、关乎一地气运的香火再次袅袅升起,涤荡着笼罩在开封城上空的阴霾晦气,神道光辉虽非肉眼可见,却让所有生活于此的生灵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与温暖。 叶洛一行人在这场风波中,并未经历太多刀光剑影、生死搏杀的场面,更多的则是运筹帷幄、抽丝剥茧与人心鬼蜮的较量。 因此,虽连日奔波劳心费神,但得益于叶洛的本源清气和周沐清提供的灵丹调养,大家的精神气色都还算饱满。 仅仅是受邀在城主府住了一夜,接受了赵勋城主与程知府简单却诚挚的谢意后,他们便决定次日清晨启程,继续东行,前往济南府。 毕竟,叶洛与王砚的功名之路不容耽搁,乡试报名之期渐近,路途却还有些遥远。 参与晚宴的人和神只很多,酒宴虽非极尽奢华,却备显隆重。 席间,赵勋自然问起众人行程,得知叶洛与王砚是要进京赶考,下一站正是济南府。 一直含笑倾听的老龙王敖洸闻言,抚着雪白长须,朗声笑道:“既是往济南府去,走陆路车马劳顿,未免辛苦耗时。说来也巧,老夫明日便需顺这济水而下,返回位于下游的水府处理积压事务。若几位小友不嫌弃老夫这水中行宫简陋,不如与老夫同行一程?行水走江,虽不及天上仙家腾云驾雾那般迅捷,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更能省去诸位许多翻山越岭的脚力,可直达济南城北郊外。不知意下如何?” 叶洛几人闻言,皆是心中暗喜,面面相觑,眼中都难以抑制地闪过惊喜与好奇的光芒。 与一位大渎龙王同行,乘驭水族,行于浩荡江河之上,这是何等新奇、何等难得的仙缘体验? 心中自是万分乐意。 但毕竟与老龙王只是初识,承蒙其援手已是大恩,如今再要叨扰其专程相送,实在过意不去。 叶洛作为众人默认的领队,连忙起身,恭敬地拱手推辞:“龙王前辈厚爱,晚辈等自然是感激不尽!只是前辈神务繁忙,日理万机,我等凡俗之身,岂敢再劳烦前辈专程相送?这......这实在受之有愧,于心难安。”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是啊是啊,龙王大人,”王砚也赶忙放下筷子站起来附和,“您能出手相助平定开封乱局,我等已铭感五内。这行程之事,我等一路游山玩水即可,虽慢些却也安稳,不敢再叨扰前辈清修。”只是他说话时,那双明亮眼睛里闪烁的期待与向往,几乎要溢出来,完全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周沐清虽静坐一旁,依旧保持着山上仙子的清冷仪态,但一双妙目之中也是眼波流转,亮晶晶的,时不时的往这边飘来,显然对乘坐这“龙王专驾”极感兴趣。 别说叶洛和王砚这样的凡人书生,就算她这般出身豪门、见过些世面的修士,能与一位正神龙王“行水走江”,体验水族出行方式,也绝对是绝无仅有的机缘。 不过她还是轻声道:“龙王前辈盛情,我等心领。只是确实不便过多劳烦。” 裴淮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仿佛对外界之事漠不关心,只是微微颔首,姿态表明她并不反对,但也未显热切。 反倒是寇文官,听得此言,猛地一拍大腿,哈哈笑道:“老龙王,您这给我们安排的排场可够大的!俺老寇走南闯北,乘过飞舟,骑过异兽,还真没试过让龙王亲自接送、行水赶路的滋味!想想就带劲!俺脸皮厚,俺可是想体验体验!”他倒是性子豪爽,直接道出了几人心中的痒处。 第325章 济水相送 薛三娘则温婉地站在众人身后稍远的位置,闻言只是掩嘴浅笑,目光柔和的望着众人,并不插话。 老龙王活了几千年,世间百态、人心微妙岂能看不透彻? 见这些年轻人明明意动万分,却还要恪守礼节推辞一番,觉得颇为有趣,便又朗声笑道:“何来专程之说?本就是顺路而归。济水奔流,滋养万物,载一程心怀壮志的求学学子,亦是功德一桩。莫非......几位小友是嫌弃老夫这水路颠簸摇晃,不如人间车马安稳舒适?”他还故意捋须,做出些许不悦状。 “不敢不敢!前辈误会了!”叶洛几人见状,连忙摆手解释。 一旁的赵勋城主见时机成熟,也笑着帮腔:“叶公子,王公子,周仙子,叶女侠,寇先生,既然龙王陛下盛情相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仙缘,便莫要再推辞了。否则,岂不是辜负了龙王陛下的一片美意?至于你们的坐骑,那匹神骏的照夜玉狮子和栗色马,本官自会派最得力的手下,精心照料,并稳妥地护送回云州府尊府上,绝不会出半分差池,你们尽可放心。”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真是矫情且不美了。 叶洛与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这才再次整衣冠,向老龙王郑重拱手行礼:“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厚颜叨扰前辈了!先多谢前辈厚爱成全!” “哈哈,好!这才爽快!年轻人就当有此魄力!”老龙王敖洸抚掌大笑,声震屋瓦,显得极为开怀,“那便如此说定了!明日清晨,济水河畔,老夫恭候诸位小友!”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开封城尚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曦雾霭之中。 济水河畔,送行的队伍规模并不盛大,仅有文判官代表城隍阴司,以及城主赵勋带着几名贴身的亲信护卫相送。 当然还有一些消息灵通或者沿途看到送行队伍的百姓,自发地远远站在河堤之上,翘首以望。 叶洛的“赶考四人组”则又多了位新成员—— 正是那豪爽的寇文官。 他昨日宴会上便嚷嚷着要北上去边境之地游历,磨砺自身,正好与叶洛他们同路至神京城,剩下的路途便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了。 这位书院贤人又恢复到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跨上了一个朱红色酒葫芦,显得兴致勃勃。 清晨的济水河面还尚未结冰,水汽氤氲,水流平缓,波光粼粼。 老龙王敖洸早已等候在此,今日他未着正式龙王冠冕,只一身藏青色常服,更显几分随和。 见叶洛一行人走来,便率先一步,踏足于微微荡漾的水面之上,如履平地。 然后微笑颔首,袖袍对着众人面前的河水轻轻一拂。 顿时,那一片河水就开始哗啦作响,一块平整宽阔的“地面”缓缓从水下升起,高出水面尺许,稳稳停住。 那“地面”呈深青之色,隐隐有些不规则的纹路,面积宽广,足以容纳十余人而不显丝毫拥挤。 “来吧,叶小友,各位小友,请站上来。我们这就准备出发了。”老龙王微笑着招手,声音温和,他实在有些喜欢这群年轻人。 叶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新奇与激动,对同伴们点了点头,率先迈步,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 脚底传来的触感十分奇异,并非湿润的泥土或石板,而是一种富有一定弹性却又异常坚实的质感,稳当得超乎想象。 他站稳后,转身伸出手,依次将周沐清、裴淮扶上这水中平台。 王砚和寇文官则没那么讲究,尤其是寇文官,叫了一声“俺来也!”,便一个纵身跳了上来,落地时还故意用力踩了踩脚,感受着那奇特的反馈,啧啧称奇:“嘿!老龙王,您这座驾可真不赖!比俺们书院那些造价不菲的飞天灵舟也不遑多让啊,稳当!真稳当!” 王砚在最后,也自己跳了上来,好奇地四处打量这水托平台。 众人站稳后,就一同向岸上的文判官和赵勋拱手道别。 文判官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儒雅阴柔的模样,他对王砚用心声单独叮嘱了几句,大抵是关于开封阴司后续事务的交接,提及各部山水神只庙宇皆已重新燃起香火,秩序正在恢复,末了,他还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城隍大人他......昨夜又留下一封手书,不知远游何方去了。” 赵勋城主则神情一正,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与遗憾,朗声道:“叶公子,王公子,诸位仙家义士,此次开封府罹遭大难,邪教为祸,阴司动荡,若非诸位鼎力相助,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赵某代表开封府上下数十万百姓,再次拜谢诸位大恩!”说着,竟是再度躬身行了一礼。 他直起身,继续道:“诸位行程仓促,赵某来不及备下厚礼重重答谢,实在惭愧。待他日两位公子高中桂榜,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之时,万望再临开封,让赵某一尽地主之谊,届时,全城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恩人!” 叶洛代表众人回礼,言辞恳切:“赵城主言重了。除魔卫道,匡扶正义,抚平阴阳,本就是我辈应为之事,义不容辞。城主大人与程知府爱民如子,守土有责,上下用命,方是开封百姓之福,亦是此难能速平之基。他日若有机缘,定再来叨扰。告辞!” “告辞!”众人齐齐拱手,声音清朗。 岸上赵勋、文判官及众护卫也郑重还礼:“一路顺风!” 老龙王见状,畅快一笑,声如洪钟:“好!既已话别,那我们便启程了!诸位小友,可要站稳喽!” 他目光慈祥地扫过叶洛与王砚这两位书生,“老夫便也借这济水之景,预祝叶小友、王小友此番乡试,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并在未来的会试乃至殿试之中,顺利......” 第326章 少年意气占鳌头! 说到此处,敖洸还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眼中闪过一丝如同长辈看待出色晚辈的慈祥与戏谑。 同时,他脚下原本平静的河水也开始剧烈地涌动起来,一层层更大的浪头凭空生成,逐渐将众人脚下的那块“平台”开始缓缓托举、升高。 “哇啊啊!”王砚猝不及防,感觉脚下一动,身体猛地一晃,险些向后跌倒。 幸亏身旁的叶洛一直留意着这边,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将王砚稳稳扶住。 “王兄,小心些!”叶洛笑道,他自己却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升高而心潮澎湃,一股豪情直冲胸臆。 抬眼姚望一眼远方后,就拉着惊魂未定的王砚一起,兴奋地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这不断升高平台的最前沿。 刚刚听到老龙王那刻意的停顿,再结合脚下这磅礴的上升态势,叶洛其实心中已然明悟,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书生意气充盈全身。 周沐清和裴淮见状,也都是各自向前一步,一左一右悄然站在叶洛身后稍侧的位置。 寇文官则“嘿”了一声,整了整衣襟凑到王砚身边,一起向前方张望,满脸的兴奋。 只见脚底平台越升越高,眨眼间离开水面已有数丈之高。 脚下的河水翻滚得越发剧烈,白沫涌动,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要自济水中破水而出。 老龙王敖洸立于水面,看着两名年轻书生站在那不断抬升的平台前沿,衣袂被愈来愈强的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灼灼如星,望向远方浩荡的水面与初升的朝阳,脸上不禁露出极为欣慰的笑容,终于气沉丹田,声若龙吟,说出了那最关键、最吉利的四个字: “......独占鳌头!” “独占鳌头”四字一出,济水四周一片清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哗啦啦——!!!” 一道粗壮无比的巨大水柱猛地从他们脚下冲天而起,水花激射。 伴随着的是低沉浑厚、似牛哞又如龙吟的怪异声响。 晶莹的水珠溅落,在朝阳下折射出绚丽的光芒,渐渐显露出那托举着他们那块“平台”的巨物的真容。 那竟是一颗巨大无比、形似巨龟却又头生鹿角、覆盖着厚重青黑色甲片的头颅。 那巨物的甲壳之上布满了不规则的纹路,一双如同磨盘大小的眼睛,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泽,开阖之间,闪烁着充满智慧与沧桑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而叶洛、王砚、周沐清、裴淮、寇文官,他们正稳稳地站在这颗巨大无比、神话传说中的“鳌头”的头顶之上。 “天啊!是鳌!是龙首神鳌!”岸边上,有名喜欢看神怪志异画本的护卫忍不住惊呼出声。 赵勋城主也是愣了一瞬,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和震撼的光芒。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老龙王刻意为之的吉兆祝福,然后迅速整理衣冠,拢袖拱手,朝着水中央那越升越高的巍峨鳌头,以及鳌头上那两位身姿挺拔、沐浴在金色朝阳下的年轻书生,用尽全力带头高声贺道: “祝!叶公子!王公子!此番乡试,高中解元!未来会试,独占鳌头!扬我大宁文运!壮我大宁新一代年轻人之威!” 文判官亦是抚扇含笑,暗暗渡出丝缕文运藏在叶洛和王砚的书箱之中,随后也拱手相贺:“独占鳌头,前程似锦!文章华国,福泽绵长!” 身后的护卫们,以及那些闻讯赶来、远远围观的百姓,此刻也终于明白过来这壮观景象所蕴含的祥瑞寓意,纷纷激动难耐,朝着河中心那神话般的景象挥手,扯开嗓子,用最朴实的语言高声呐喊、祝福: “祝叶公子王公子独占鳌头!” “高中解元!状元及第!” “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多谢恩人!一路平安啊!” 祝福声、呐喊声涌来,汇聚成一股温暖的愿力,萦绕在济水河畔,尽数被济水龙王接收。 站在巍峨鳌头之上的叶洛与王砚,听着身后岸上传来的震天动地的真诚祝福,感受着脚下巨鳌破水而出的磅礴气势,俯瞰着眼前浩荡东去、在朝阳下如同金鳞万片的济水,以及两岸飞速向下掠去的阡陌、村庄、树林,清晨最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与身躯上,为他们镀上一层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辉,宛如神人临世。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和那难以自持的万丈豪情。 那是少年人意气风发,手握星芒、志在四方。 那是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 那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锐气与信念。 “哈哈,好!好一个‘独占鳌头’!此情此景,此祝此愿,老夫看甚好!甚合天意!”老龙王敖洸依旧潇洒地站立在波涛之上,看着眼前这足以流传后世的一幕,也是心怀大畅,朗声笑道,声震四野。 他哈哈一笑,龙袍大袖向前方浩瀚的水路一挥,声如洪钟,下达了启程的号令: “时辰不早,吉时已到,我们这就——走喽!” 说罢,老龙王身形一动,并未化出五爪金龙真身,而是如同在水中御风滑行一般,身形飘逸潇洒,率先向着下游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极快,衣袂飘飞,转瞬间已出去数十丈。 而那承载着叶洛等人的龙首神鳌,得到号令,同样发出一声低沉如牛哞般的嗡鸣,回应着龙王的召唤。 它那巨大的四爪在水中看似轻柔地一划—— “唰唰——” 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笨重体型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破开层层波浪,分开一道白色的巨大水痕,紧随着老龙王的身影,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两侧的堤岸、景物飞速倒退,强劲的风迎面扑来,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发丝狂舞,几乎睁不开眼。 “好快!好稳!”王砚忍不住惊叹出声,下意识地紧紧抓着身旁叶洛的胳膊,既有些许乘坐“神话交通工具”的紧张,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新奇与兴奋。 第327章 朝发汴梁,暮至泉城 他们突然发现,尽管速度如此之快,风声如此呼啸,但几人站在鳌首之上,却异常平稳,丝毫没有颠簸之感,只有扑面而来的猎猎江风提醒着他们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前进。 叶洛迎风而立,抬手微微遮挡江风,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自由,胸中豪情激荡,忍不住放声长笑,笑声清越,穿透风声水声,传出去老远:“哈哈哈!乘鳌御水,一日千里!快哉!快哉!” 周沐清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少在外人面前显露的惊艳笑容,她那双独特的金红色眼眸中,倒映着脚下飞速掠过的粼粼波光与远方开阔的天际,绚烂生辉。 年轻仙子轻轻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姿态优雅从容。 裴淮依旧静静站立,清冷如玉,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始终落在前方叶洛的背影上,眸光微微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周身似有一层无形的气劲,将猛烈的风势悄然化解,衣裙拂动的幅度反而比旁人更小些。 寇文官更是兴奋得如同孩童,哇哇大叫着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整条壮阔的济水,大声吼道:“痛快!痛快!比书院里那些慢吞吞又规矩多多的飞舟痛快多了!这才是爷们该有的赶路方式!老龙王,够意思!够意思!哈哈!”他甚至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了一口,酣畅淋漓。 岸边上,赵勋等人望着那神鳌承载着众人,极快地缩小,最终消失在河道远方转弯处,唯有那巨大的白色水痕久久不散,以及叶洛那隐约顺着风传来的唱诗声。 “济水乘风东归去, 鳌头逐日比天高。 我辈少年非俗骨, 一举振云涛。” “真乃好词,真乃奇景......旷世奇景啊......”赵勋听后,良久才收回目光,喃喃感叹道,“叶公子,王公子,皆是人中龙凤,得天所眷,将来必非池中之物。能与此等人物结下一段善缘,实乃我开封之幸。” 文判官微微一笑,拱手道:“城主大人,阴司还有诸多事务需处理,下官也先行告辞了。” “判官大人请便。阴司诸事,有劳了。” 赵勋却又驻足凝望了片刻东去的河水,这才缓缓转身,对身后的护卫们沉声道:“回府吧。传令下去,各司其职,加紧清剿普罗教余孽,妥善安顿受灾百姓,恢复民生秩序。莫要辜负了诸位义士的努力与牺牲,也不能让两位公子他日回来看我等笑话,说我开封府只会依赖外人,自身却无作为!” “是!大人!”护卫们从震撼中惊醒,齐声应道,精神格外抖擞,只觉今日所见所闻,足够他们在酒桌上谈论许久了。 风闻村,一个偎依在济水北岸的小村落。 村名据说源于古时,此地能最早听见济水汛期那由远及近、预示来年丰收的风声,故而得名“风闻”。 村中百姓世代多以打渔、耕种为生,面朝黄土背朝天,对滋养他们祖祖辈辈的济水怀着最质朴、最根深蒂固的敬畏。 村头那座规模不大、香火算不得鼎盛,却始终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龙王庙,便是这种敬畏之心最直观的明证。 时近黄昏,巨大的龙首神鳌,承载着叶洛一行人,破开被夕阳映的金色的水面,缓缓靠近北岸,最终稳稳停在了浅水区。 他们这一乘水路,说是很快但也并没有一味地赶路,而是走走停停,看名山,看古城,看悠悠百姓,看苍茫众生。 老龙王敖洸依旧踏水而立,身形飘逸。 他笑吟吟地看着叶洛等人从那巍峨的鳌头上一一跃下,踏上岸边地面。 “哈哈!痛快!真是痛快!”寇文官第一个跳下来,双脚踩在实地上,又故意跺了跺,感受着与大地的重新接触。 他伸展了一下魁梧的身躯,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随即朝着水中的老龙王抱拳,声若洪钟,“老龙王,您这‘独占鳌头’的排场和滋味,可比骑马坐车舒坦太多了!视野那叫一个开阔,风驰电掣,关键是稳当!俺老寇这回可算是开了大眼界了!” 叶洛先是细心地将周沐清和裴淮从鳌头边缘扶下,确保两位女子安稳落地后,这才转身,整理了一下因疾驰而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衣袍,对着老龙王深深一揖:“晚辈叶洛,再次拜谢龙王前辈相送之恩!此段水路,不仅让我等免去陆路跋涉之辛劳,更让晚辈得以领略济水之浩荡壮阔,亲身感受前辈驭水之神威,实乃学生毕生难忘之奇遇与殊荣。” 周沐清虽性子清冷,不喜多言,但此刻也规规矩矩地向着老龙王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清丽的面容上带着少有的郑重,轻声道:“多谢龙王前辈。” 虽只有一句话,却也表达了对这位大渎真龙的敬意。 老龙王敖洸抚须而笑,目光慈和地扫过众人:“诸位小友不必如此多礼。顺水推舟之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老夫,能与几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俊杰同行这一程,闲聊畅谈,观尔等英姿,亦是一件快事。” 他的目光尤其在叶洛、寇文官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叶小友处事沉稳,心思缜密,有担当之气魄;王小友博闻强识,根基扎实,是治学之材;寇贤人豪迈不羁,胸有丘壑,又不失赤子之心,皆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这位琼华仙宗出身的周仙子更是道基坚实,身负异禀,灵气充盈,假以时日,必是仙途之上的耀眼明星。还有叶姑娘,气劲内敛,亦非池中之物。看到你们,老夫便觉我大宁未来可期啊。” 老龙王顿了顿,抬眼望向西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以及不远处暮色四合中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与袅袅炊烟,继续说道:“此地已是济南府地界,前方不远便是风闻村。此村村民世代依济水而居,对我心怀敬畏,常年供奉香火,民风颇为淳朴。” 第328章 分别 “你们今夜可在此借宿一宵,稍作休整。村头那座龙王庙的庙祝姓李,是个老实本分之人,与老夫也算有些香火情分,你们去寻他,他自会为你们安排妥当。若提及是老夫让你们来的,村民定然会更加热情周到。” 叶洛心中感激,再次拱手:“前辈安排如此周到细致,处处为晚辈等着想,晚辈等实在感激不尽,不知何以为报。” 老龙王摆摆手,神色稍稍严肃了几分,语气中多了几分长者对后辈的殷切叮嘱之意:“叶小友,王小友,你二人乡试在即,科举之道,固然重在文章经义,需以才学博取功名,但更重心性修养与立身处世之本。望你二人今后能持心守正,不为外物所惑,发挥平生所学,金榜题名自是可期。” “但需切记,功名虽重,关乎前程,却非人生之全部,亦非衡量价值之唯一尺度。无论中与不中,皆需保持本心澄澈,不忘求学济世之初衷,方是正道坦途。” 这番话语重心长,满是一位长生久视的神只对人间道理的深刻洞察,也完全是长辈对寄予厚望的晚辈的谆谆教诲。 叶洛和王砚皆收敛了笑容,肃然动容,整理衣冠,对着老龙王再次深深躬身作揖,齐声道:“晚辈谨遵前辈教诲!定当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老龙王欣慰地点点头,又看向一脸虬髯、却目光炯炯的寇文官:“寇贤人欲往北境游历,路途遥远,关山阻隔。书院学问博大精深,然读万卷书,亦需行万里路,方能知行合一,验证所学。” “北地民风彪悍,局势复杂,老夫从往来山水邸报中有所耳闻,月前已有妖族小股势力试图越过长城防线,叩关之意溢于言表,边关气氛紧张。望你此行多加小心,遇事权衡,三思而后行,莫要一味逞强斗狠。” 寇文官闻言,也收起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玩笑神色,郑重地拱手行礼,声音沉稳了许多:“龙王前辈放心,俺省得。书院教俺读书明理,也教俺担当道义。此去北境,既是游历增长见闻,亦是欲以手中剑、胸中墨,斩妖邪,护黎庶,匡扶一方教化,定不堕我书院威名,亦不负前辈今日叮嘱。” 最后,老龙王的目光柔和地扫过众人,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老夫就送到此处了。山水有相逢,他日若有缘,或许还能在这济水之畔,或那煌煌神京朝堂之上,再与诸位把酒言欢。愿诸位前程似锦,一路顺风!” 说罢,老龙王敖洸袖袍轻轻一拂,不再多言,身形逐渐变得朦胧,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氤氲水汽,融入茫茫暮色与潺潺流淌的济水之中,唯有那浑厚的声音,似乎还在岸边随风轻轻回荡,余韵悠长。 巨鳌慢悠悠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似乎在向叶洛一行人告别,随即也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一片逐渐平复的水波。 叶洛几人静立在岸边,望着老龙王消失的方向,以及那龙首鳌消失的河面,再次郑重地行了两礼,心中满是感激与离别的怅惘。 直到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平息,寇文官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胸中情感都吐了出来,他用力拍了拍叶洛的肩膀,嗓门又恢复了洪亮:“啧啧,叶贤弟!咱们这运气,真是没得说!能得济水龙王亲自相送,还这般殷切叮嘱,这要是传回书院,怕是连山长都要羡慕俺几分!哈哈!” 叶洛点了点头,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此番开封之行,虽有波折危险,但能结识济水龙王敖洸、城隍曹参这般亦正亦奇、神通广大的前辈人物,并得到他们的倾力相助与指点,确实是一份难得的机缘,无形中也拓宽了他的眼界和心境。 “走吧,”叶洛收回望向济水的目光,转向远处村落里逐渐亮的灯火,“天色已晚,我们先去风闻村,找个落脚之处,也好让周姑娘和......嗯?”他话未说完,便意识到队伍似乎安静了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裴淮忽然上前一步,对叶洛轻声道:“叶洛,我需要暂时离开一下,处理一些私事。”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叶洛微怔,关切地问道:“堂姐这是要去何处?可需要帮忙?何时与我们会合?”他深知裴淮性子独立,身手高强,但毕竟同行一路,已是伙伴,不免有些担心。 裴淮摇了摇头,并未详说去向,只是简洁地说道:“不必担心,私事而已。我会很快找到你们。”言罢,她也不等叶洛再问,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身形一晃,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岸边的树林之中。 叶洛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心知挽留不住,只盼她一切顺利。 还未从裴淮突然离去的些许失落中回过神,一旁的王砚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搓了搓手,对叶洛道:“叶兄,那个......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王兄请讲。”叶洛收敛心神,看向王砚。 王砚道:“我的家乡,其实就在这济南府与东边青州府的交界处,一个叫王家集的小地方。离家赴京游学已有数年,如今既已到了济南地界,思乡之情实在是难以抑制,想顺道回家探望一下父母高堂,以尽孝心。” 叶洛闻言,立刻表示理解,并道:“这是人之常情,理应如此。反正路途不算遥远,不如我们一同前往,也好拜会一下伯父伯母,顺便休整两日?” 不料,王砚听到叶洛要同去,反应竟异常激烈,连连摆手,脸色甚至有些发白,语气急促地拒绝道:“不可!万万不可!” 他这过激的反应让叶洛、周沐清乃至寇文官都愣住了。 寇文官挠了挠他那乱蓬蓬的头发,嘀咕道:“王小哥,你这是咋了?叶贤弟也是一番好意嘛。” 第329章 借宿 王砚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恢复镇定,但眼神依旧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叶洛三人的目光,含糊其辞地解释道:“叶兄,寇兄,周仙子,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只是家中近来有些琐事,颇为杂乱,实在不便招待外客。而且......而且家父脾气有些古板,不喜我与陌生人来往过密......所以,所以还是我独自回去一趟为好,待家中事毕,我定快马加鞭与你们会合!”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那份坚决中透出的慌乱,却难以掩饰。 叶洛虽然心中有疑,觉得王砚此举颇为古怪,与他平日坦诚的性子不符,但他素来尊重朋友,见王砚如此坚持,甚至有些窘迫,便也不好再强求,只得点了点头,温言道:“既然如此,那王兄便自行回家探望吧。路上务必小心,我们会在原定路线上缓行等你。若有需要帮忙之处,随时可传信于我们。” 见叶洛不再坚持,王砚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多谢叶兄体谅!放心,我去去就回,绝不会耽明年乡试!”说完,他像是生怕叶洛反悔似的,匆匆与众人道别,也顾不上天色已晚,便沿着一条小路,快步向着东面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寇文官看着王砚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摸着下巴,咂咂嘴道:“奇哉怪也!这王小哥,回家探亲本是喜事,怎地搞得像做贼一般?莫非他家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怕咱们去抢了不成?” 周沐清也微微蹙眉,轻声道:“王呆子方才,确实很紧张。” 叶洛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对寇文官和周沐清道:“好了,王兄既然有他的难处,我们也不必妄加猜测。朋友相交,贵在信任。或许他真有不便言说的苦衷。眼下,就剩我们三人了,先去村里安顿下来再说。” 于是,原本五人的赶考小队,转眼间便只剩下叶洛、周沐清和寇文官三人。 气氛一时间还真显得有些冷清。 他们依照老龙王的指点,沿着村中小路,很快便寻到了村头那座龙王庙。 庙门虚掩着,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位穿着朴素灰布袍、头发花白的老庙祝正在给殿前的香炉添换香灰。 叶洛上前,拱手施礼,语气温和:“老丈请了,晚辈几人乃是游学赶考的书生,途经贵宝地,眼见天色已晚,想在村中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他谨记老龙王的嘱咐,但并未直接点明与龙王的关系,更未暴露修士身份,只以普通书生身份相求。 老庙祝闻声抬起头,见叶洛三人。 尽管寇文官的形象与书生相去甚远,但好在叶洛气质儒雅,周沐清清丽脱俗,都是气度不凡之辈,让他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手中的香箕,回了一礼,和善地笑道:“几位公子小姐原来是游学的读书人,失敬失敬。借宿自然是可以的,只是这小庙简陋,只有偏房一间,恐怕委屈了几位。这样,几位稍待,容老汉去请村里的陈老村长来,他家院落宽敞,子女又都在城里,定能妥善安排几位。” 说罢,老庙祝便快步往村里走去。 不多时,便引着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回来了。 据介绍,老者便是这风闻村的陈老村长,年近古稀,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清亮,透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与精明。 陈老村长听闻有游学书生借宿,显得十分热情,尤其是看到叶洛和周沐清这般品貌出众的年轻人,更是欢喜,连忙将他们迎往自家院落:“欢迎欢迎!几位公子小姐能来我们这小村子,是咱们风闻村的荣幸!快请跟老汉来,家里就我和老婆子两个,空房多的是,正好热闹热闹!” 去往村长家的路上,叶洛更是与老村长闲聊起来。 老村长很是健谈,说起村子的情况: 据他所说,风闻村约有百来户人家,大多姓陈,世代居住于此。 老两口膝下有两子一女,都很有出息,在济南城里成了家立了业,日子过得不错,只是寻常不年不节,儿女们也难得回来一趟,偌大的院子不免有些冷清。 “所以啊,你们能来,老婆子肯定高兴的紧!”老村长笑呵呵地说。 陈村长的家是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土坯围墙,瓦片覆顶,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和一棵老槐树,寒冬腊月却是都树叶凋零。 树下放着石磨和几张小板凳,虽然简朴,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利落。 果然,正如老村长所说,他们的到来,让原本有些安静的小院顿时添了不少生气,老村长嘴里的老伴,是一位慈眉善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婆婆,同样姓陈,同姓但不同宗。 见到叶洛几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地张罗着烧水沏茶。 简单安顿好住处后,周大小姐见天色已完全暗下,便主动提出由叶洛来“自愿”张罗晚饭。 叶洛听后一愣,但也是“自愿”应承下来。 这倒不全是客气,一方面是想报答老村长夫妇的热情招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周大仙子那眼巴巴望着灶房方向、写满“渴望”的眼神,实在让他无法忽视—— 毕竟,在经历了普罗真教道观那十几日堪称“折磨”的斋饭之后,周沐清的味蕾急需慰藉。 老村长夫妇起初坚决不肯,哪有让客人动手做饭的道理? 尤其是叶洛这样看起来就是读书人的公子哥。 但拗不过叶洛态度坚决,言辞诚恳,又说自己常年游学,颇通厨艺,一旁的周沐清赶紧帮腔,说着“叶洛表哥做饭很好吃”,寇文官更是拍着胸脯,用大嗓门保证:“老村长,您就放心吧!俺这叶贤弟的手艺,那可是这个!”他虽然没吃过叶洛做的饭,但还是翘起大拇指,“保管让您二老吃了念念不忘!” 第330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老村长夫妇见推辞不过,又见几个年轻人都是一片真心,这才笑呵呵地答应下来,转而兴致勃勃地给叶洛打下手,老婆婆去菜园里摘最新鲜的蔬菜,老村长则忙着生火、洗刷锅具。 叶洛虽是半推半就地“自愿”下厨,但心中确实存了一份报答之心。 他一边熟练地处理着食材,一边暗中运转体内灵力,将一丝丝精纯的本源清气,悄然融入即将下锅的饭菜之中。 这一点点量的清气,对于修士而言效果微乎其微,但对于年迈的凡人老夫妇,却能在未来十数日内潜移默化地滋养其身,驱散一些积年的小病小痛,略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效。 也算是他一份不动声色的心意。 夕阳沉入西山,夜幕笼罩了小小的风闻村。 小院里,厨房的窗户透出橘黄色光芒,袅袅炊烟混合着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气,在村庄上空飘荡。 “寇兄,出来吃饭啦!”叶洛将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小方桌,擦了擦手,走到寇文官暂住的房间外,轻轻叩响了房门。 屋内一片安静,没有回应。 “寇兄?在吗?饭菜好了。”叶洛又提高声音唤了一声,侧耳倾听,里面似乎有像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他犹豫了一下,一边说着“我进来了?”,一边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只见寇文官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木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借着油灯的光亮,正专注地盯着手中捧着的一样东西,就连叶洛推门而入的动静都没能惊动他。 窗外暮色映照在他魁梧的背上,竟莫名地透出与他平日那豪迈不羁形象截然不符的沉静。 叶洛能看清,寇文官右手还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停在纸张上方,时而凝眉思索,时而轻轻落下,在纸上勾画一下,那姿态,竟像极了正在精心修改文章的文人雅士,而非那个大口喝酒、大声说笑的虬髯大汉。 叶洛心中好奇,没想到寇文官还有如此“文静”的一面,便放轻脚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道:“寇兄,写什么呢?这么投入?连饭香都闻不到了?” “嗬!”寇文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那表情与他前些日子里运筹帷幄或是豪气干云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也顾不上看清来人是谁,立刻闷头将手里那张纸飞快地折叠起来,动作迅捷但仍然谨慎的叠整齐,然后一把塞进了怀中,这才松了口气,长长“吁”了一声。 叶洛本就无意窥探他人隐私,只是随意一瞥,并未刻意去看纸上的内容,只模糊看到那是张常见的信笺纸,质地普通,上面似乎写着几行字,其中已有几行被人用毛笔仔细地划掉了。 “哈哈,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寇文官站起身,脸上切换回那副熟悉的、略带憨厚的爽朗笑容,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未能完全掩饰的紧张,他用力拍了拍叶洛的肩膀,试图用大嗓门掩盖刚才的失态。 “叶贤弟你是知道的,俺老寇好歹也是个书院出来的‘贤人’嘛!这读书人的事儿,看到精彩处,难免痴迷,那是常有的事,正常,正常!哈哈哈!”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不露声色地将那支握在手中的毛笔收进芥子物中。 叶洛眼尖,注意到那支笔的笔杆似乎是上好的青竹所制,上面还刻着一盏青梅,显得颇为娟秀雅致,与寇文官那蒲扇般的大手颇有些不协调。 寇文官很是自然地站起身,伸出大手,揽住叶洛的肩膀,半推半拥地就往外走,力道之大,让叶洛几乎脚不沾地:“走走走!吃饭去!忙活半天,可饿死俺了!老远就闻到香味了,馋虫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可不能辜负了叶贤弟你的手艺和老村长家的好菜!” 叶洛虽然觉得寇文官刚才的反应有些许奇怪,但他转念一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被自己突然闯入,有些窘迫也是正常。 便也就顺着寇文官的力道往外走,笑着附和道:“寇兄用功起来,真是令人佩服,堪称我辈楷模。快走吧,再不去,周姑娘怕是要把桌子都啃了。” “哈哈哈!对对对!可不敢让周大仙子久等!”寇文官连忙点头,两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来到了院子里。 果然,老村长和老伴已经笑眯眯地坐在桌旁,周沐清更是早已端坐在一条长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手里紧紧攥着筷子,一双美眸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满桌色泽诱人的菜肴。 见到叶洛和寇文官终于出来,她立刻撅起了嘴,带着几分娇嗔抱怨道: “书呆子!大个子!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慢呀!村长爷爷和奶奶都等半天了!菜都要凉了!” 那语气,与其说是责怪他们让老人家久等,不如说是这位十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饭菜、早已馋虫大动的周大小姐自己等得心急如焚、委屈巴巴。 老村长老伴连忙笑着打圆场:“不急不急,周姑娘,刚出锅的热乎着呢!两位公子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来了来了!让周姑娘和二位老人家久等了,是俺的不是!俺自罚......呃,待会儿多吃两碗饭!”寇文官连忙拱手告罪,动作夸张,引得老村长夫妇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众人纷纷落座。 饭菜虽只是农家最寻常的菜式—— 一盆香气四溢的蘑菇菜汤,一盘清炒脆嫩的时蔬,一碟金黄诱人的炒鸡蛋,还有村长自家腌制的爽口小菜,但经叶洛妙手烹饪,又融入了那丝精纯的本源清气,使得菜肴不仅色香味俱全,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身心舒畅的清新气息,令人食指大动。 寇文官率先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了几下,眼睛顿时一亮,由衷地赞叹道:“嚯!叶贤弟,还真的是好手艺!这青菜炒得,火候恰到好处,青翠欲滴,清新爽口,竟比俺在书院里吃的那些灵蔬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多了几分......嗯......锅气!对,就是人间烟火的锅气,香!” 第331章 隐藏吃货 不过他毕竟懂得做客的礼数,知道这是在别人家做客又是和老村长夫妇第一次吃饭,并未像往常那样风卷残云,反而吃得颇为斯文克制,只是咀嚼的速度和下筷的频率依旧彰显着他良好的胃口,并且赞不绝口。 而另一位“隐藏的吃货”周大仙子,自从老村长下了第一筷子之后,除了偶尔抬起眼帘,用她那通常是“嗯”、“好吃”的语言应付一下老村长夫妇关切的问话,就基本就处于“埋头苦干”、心无旁骛的状态。 虽然动作依旧保持着世家小姐特有的优雅仪态,细嚼慢咽,但下筷的频率和消灭食物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尤其是对那盘炒鸡蛋和蘑菇菜汤,更是“重点关照对象”。 没办法,在普罗真教道观那十几天的经历,对她这位自幼锦衣玉食的周大仙子来说,堪称一场对味蕾的“酷刑”。 那些虽然不能说多难吃、但总是带着不明潲水味的所谓“斋饭”,让她宁愿靠着金丹修为辟谷,也强忍着食欲。 如今终于吃到了叶洛“自愿”亲手做的的饭菜,她积压已久的食欲终于可以解放,也顾不上什么仙子形象了,满足口腹之欲才是当前第一要务。 寇文官一边吃着,一边偷眼瞧着周沐清那“专注”而高效的吃相,再看看桌上以肉眼可见速度减少的菜肴,忍不住暗暗咋舌,偷偷对身旁的叶洛挤眉弄眼,那意思分明是:“好家伙!叶贤弟,原来俺之前一直小看了周大仙子啊!这才是真人不露相,露相就惊人!这饭量,这速度,俺老寇都自愧弗如!” 叶洛接收到寇文官的眼神,只能回以一个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的苦笑,悄悄地将自己面前那盘周沐清尤其爱吃的炒鸡蛋,又往她那边推近了一些。 周沐清似乎察觉到了,抬起眼眸飞快地瞥了叶洛一眼,嘴角仅仅是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战斗”。 老村长夫妇年岁大了,满满一大桌子菜仅仅是一样吃了几口就饱了,主要还是那些本源清气进入了身体中,开始梳理经脉,五脏六腑,有了不少的饱腹感。 老两口就这样看着几个年轻人,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脸上始终洋溢着慈祥的笑容。 昏黄的灯火下,小院里充满了碗筷碰撞的轻响、年轻人的笑语、以及长辈关切的询问声,冲淡了离别和冷清,也暂时掩盖了各自心底或许存在的秘密。 饭后,叶洛坚持要帮忙收拾碗筷,周沐清破天荒地也表示要帮忙,却被陈婆婆连声笑着劝住,让她好好歇着,直说“这粗活哪是你们这样的姑娘家干的”。 寇文官则陪着老村长坐在院门口的树下,泡上一壶粗茶,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 寇文官说着书院里的趣闻和沿途见识的奇风异俗,偶尔夹杂几句歪诗,逗得老村长呵呵直笑,也说起些村里的旧事和济水的传说,一老一少,相谈甚欢。 夜色渐深,月明星稀。 济水潺潺的流淌声伴随着村中偶尔响起的几声犬吠,将小小的风闻村送入梦乡。 小院里的灯火相继熄灭,只剩下茶饭余香和一夜无话的宁静。 --- 清晨,天光还未大亮。 叶洛早已睡醒起身,穿戴整齐,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寇文官—— 这位虬髯大汉睡觉时,倒还真能看出几分书院修养,姿势端正,和衣而眠。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厢房,来到院中。 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老村长夫妇的房门还紧闭着,想来老人家还在安睡。 叶洛心中已有计较,他走到堂屋那张旧八仙桌前,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锭约莫五两的碎银子—— 这还是他昨夜才从周大小姐那里“申请”来的“活动经费”,言明是酬谢老村长夫妇的食宿之资,周沐清才痛快地批准了。 叶洛将这锭虽然不多,但也能聊表心意的银子,轻轻压在茶壶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就去叫了周沐清和寇文官,三人正准备就这样告辞离去,免得惊扰了老村长夫妇,又惹来一番依依不舍的送别。 然而刚打开院门,一个矮小的身影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恰好堵在了门口。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穿着一身厚厚的旧棉袄,头戴一顶用彩线绣着虎头图案的棉帽,小脸被清晨的寒气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小苹果。 他正使劲嗦着一枚青紫色、看起来就酸涩无比的野果,酸得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几乎要挪位,小小的身子都跟着打了个激灵,却还倔强地舍不得吐出来,兀自吸溜着口水。 小男孩看了眼叶洛,反复数了数“一,二,三”确定他们的人数,然后费力地将嘴里的果肉咽下去,这才口齿不清、带着浓重乡音开口道:“哥哥,还有漂亮姐姐,和那个大胡子叔叔,”他伸出小手指了指叶洛身后两人,“孙叔叔想要见一见你们。” 周沐清听到小男孩的话,一脸茫然,下意识地看向叶洛:“孙叔叔?谁啊?” 叶洛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头道:“我怎么知道,这村子我也是头一回来,除了老村长,哪还认识什么姓孙的叔叔。”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闻声披着外衣走出来的老村长夫妇。 陈老村长扶着门框,眯着眼借着晨曦看了看小男孩,恍然道:“哦,是虎子啊。” 他转向叶洛三人解释道:“他说的孙叔叔,应该是村西头的孙义。” 老村长脸上露出唏嘘和怜悯的表情,“唉,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小时候可精神聪明了,见谁都笑嘻嘻的,嘴巴也甜,是我们村放牛的一把好手。可惜啊,自打他爹得了那场缠磨人的大病,家里积蓄掏空,这孩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沉默寡言起来,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常常独自牵着家里那头老黄牛外出,一去就是一天,也不知道在哪儿待着。” 第332章 孙义 陈爷爷叹了口气,继续道:“八年前,他爹到底还是没撑过去,走了。孙义那孩子应该是受了打击,脾气就更显得古怪了,整天闷声不响,除了下地干点活,就只牵着他那头老黄牛,往村尾那个野山坡上跑,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深夜才回来,也没人知道他在上头干啥。” “村里人都说他魔怔了。前几年下雨天,他不知道为啥还非要上山,结果路滑失足,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仗着命大活了下来,可一双腿......唉,却是摔断了,郎中看过了,说是骨头碎得厉害,接不上了。” “现在......更是连家里那几亩薄田都荒着不要,我家老婆子帮他张罗了一阵,租给村里的其他几户,再加上县里那点残障补助,这才能过日子,只是怎么说也是过得......清苦啊。” 陈婆婆也在一边补充道:“孙义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命太苦,性子给磨得有点孤拐。你们得小心点,他这几年脾气躁得很,除了虎子这小娃娃不怕他,谁去那山坡上找他,他都跟要吃人似的急眼,抄起拐棍就要打人。今天也真是奇怪了,他都好些年没主动跟村里大人说过话了,今天怎么让虎子来找你们这几个外乡人呢?” 叶洛闻言,心中一动。 一个隐居避世、行为古怪的断腿之人,突然要见他们这几个只是借宿一宿的外乡人?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那几位喜欢四处留“缘法”、往往将简单事情复杂化的师姐们。 或许,这又是某位师姐的安排? 他沉吟片刻,对周沐清和寇文官道:“既然这位孙先生特意相邀,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我们便去看看吧,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周沐清对这类凡俗琐事本不甚感兴趣,但见叶洛决定要去,也无不可,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表示听从安排。 寇文官则是一副“有热闹看就行”的乐天派样子,搓着手笑道:“嘿嘿,反正咱们现在也得放慢速度等王砚老弟和叶淮妹子汇合,闲着也是闲着,不妨去看看。说不定是有什么冤情要申诉,或者家里藏着什么祖传的宝贝要托付呢?俺老寇最爱听故事了!” 叶洛转身,对老村长夫妇拱手,诚恳道谢:“多谢二位老人家昨夜款待,照顾周全。天气寒冷,二位请回屋吧,莫要为了我们受了风寒。我等这便告辞了。” 老村长点点头,眼中满是慈祥和不舍,叮嘱道:“叶小子,周姑娘,寇......寇壮士,你们都是好孩子。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以后若高中了,有机会,一定要再回来看看老头子和老婆子啊!” 陈婆婆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用围裙角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 “一定,村长爷爷,陈婆婆,你们保重身体。”叶洛郑重承诺。 这份质朴的温情,让他心中暖融融的。 老两口就这样一直相互搀扶着,站在院门口,目送着叶洛三人跟着蹦蹦跳跳的虎子消失在村道尽头。 那眼神,就像是真的在送别自己即将远行的孙儿孙女。 --- 村尾的山坡并不高,但路径崎岖。 虎子显然对这条路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在陡峭处甚至手脚并用,走得飞快。 叶洛三人护着他,也很快便来到了坡顶。 坡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视野极为开阔,可以俯瞰整个风闻村,以及远处蜿蜒东去的济水。 空地的边缘,一架看起来简陋,甚至有些破旧的木制轮椅停在那里。 轮椅上,坐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看面容是约莫四十岁上下年纪,却已是两鬓斑白,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袍,腿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旧毯子。 他就这样靠在椅背上侧着脸,怔怔地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济水,眼神空洞。 一头毛色暗淡、却依旧壮实的老黄牛卧在轮椅旁边,巨大的牛眼半开半阖,时不时甩一下尾巴。 “孙叔叔!”虎子跑到轮椅前,挺起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低沉有力,模仿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江湖口吻,“昨晚住进村长爷爷家的哥哥姐姐们,还有那个大胡子叔叔,我都给你带来了!说好的另外十颗‘毒龙岭’的野果呢?”他特意将瞎编的“毒龙岭”三个字咬得很重,似乎那是什么了不得的险地。 轮椅上的男子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是不健康苍白,嘴唇因为干裂起了皮,但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在看到叶洛三人时,就亮起了复杂的光芒。 孙义收起脸上恍惚的表情,嘴角努力向上扯,试图做出一个算是和善笑容的弧度,但这动作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困难,使得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嗯,陈小虎大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语气中,竟也带着几分配合虎子“演戏”的意味。 说着,孙义还伸出枯瘦的手,以一种看似迅猛、实则虚浮无力的姿势,对着虎子脚边的空地,口中发出“咻咻咻”的拟声,仿佛在投射什么暗器一般,虚空投掷过去。 自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随即从轮椅侧面挂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慢吞吞地摸出了十颗同样青紫色的野果,一颗一颗放在了脚边的枯草上。 果子软绵绵的,连滚动一下都没有。 虎子却煞有介事地后退半步,小脸上满是严肃,抱拳有模有样地道:“哼哼哼,数日不见,没想到前辈的功力又精进不少!既然事已办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晚辈告辞!”说完,他还不忘蹲下身,一颗一颗将那些野果捡起来,小心地放进自己棉袄的大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 然后冲着孙义和叶洛三人嘻嘻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转身沿着来路跑下山坡去了。 叶洛、周沐清、寇文官三人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密探交接”场景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第333章 给我找个姑娘! 这充满童真幻想的场面,与眼前这荒凉山坡、轮椅上的男子组合在一起,别说,倒还真有那么一点江湖话本高手见面意思。 孙义目送着虎子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下,脸上那丝勉强的笑容也随之消散。 他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叶洛三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自嘲:“让三位见笑了。虎子这孩子天生纯良,也只有用这种小孩子家玩游戏的方式,他才会愿意帮我这个废人的忙,还不觉得是施舍于我。”说着拍了拍自己那盖着薄毯的双腿,“你们也看到了,我这副样子......废人一个,实在没有办法亲自下山去拜访三位,只能出此下策,劳烦三位跑这一趟,实在......实在是罪过。” 卧在一旁的老黄牛似乎感知到主人低落、自厌的情绪,低低地“哞”了一声,声音悠长而悲戚,还用它那硕大的牛头,轻轻地蹭了蹭孙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臂,似是在无声地安慰。 孙义感受到老牛的举动,手指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抚摸了一下老牛额头,喃喃道,像是在对老牛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老伙计,我知道,我知道你会帮我......你一直都在帮我......但不能什么事都靠着你,不是吗?有些路,终究得我自己去求......”他似乎真的能听懂老牛的哞叫,与这头老牛之间,有着远超主仆的深厚情谊。 叶洛上前一步:“孙先生不必如此客气。不知您一早唤我们前来,所为何事?若晚辈没记错,你我之前应是素未谋面。”他直接切入主题,同时也暗自观察着孙义的神情举止。 孙义连忙在轮椅上欠了欠身,动作因为双腿不便而显得有些笨拙,算是回礼:“三位仙家,孙某确实没有这个福分与三位相识。” “仙家?”叶洛听到了这个称呼,眉头微挑。 孙义看着叶洛,眼神清澈而肯定:“三位仙家,不必再隐瞒了。昨天傍晚......三位从那头......头生龙角的巨龟神兽背上下来时,在下就在这山坡上。后来三位与济水龙王陛下交谈、告别,在下也远远看在眼里。”他伸手指向济水河岸的方向,语气笃定,“能与我们风闻村世代供奉的龙王陛下并肩而行,谈笑风生......三位若不是山上的仙家,还能是什么?” 寇文官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走到叶洛身边,毫不介意地一屁股坐在了枯草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嘿!俺还以为是多大的秘密!原来你昨晚都看见了啊!行,既然你都看见了,那俺们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没错,俺们确实是修行中人。说说吧,你找俺们到底啥事?是要灵丹妙药治你这双腿,还是想学两手仙法强身健体?”他性格爽直,既然被对方点破,便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同时也说了几句试探的话语。 叶洛与寇文官对视一眼,然后对孙义正色道:“孙先生,我等确是修行之人,但此番入世游历,主要为科考之事,体验红尘,还望先生能代为保密,莫要四处宣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既然先生有事相求,但说无妨。若是力所能及、不违道义之事,我等自不会推辞。” 孙义见三人亲口承认了“仙家”身份,眼中那簇希望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双手用力撑住轮椅扶手,手臂上青筋暴起,竟试图用那软绵绵的双腿站起来,看样子是想跪下恳求。 叶洛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牢牢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轮椅上。 “孙先生,万万不可!有话请讲便是!何必行此大礼!” 孙义被按回轮椅,喘了几口粗气,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洛,眼中竟泛起了泪光,声音带着哽咽:“在下......在下祈求三位仙家,肯降下垂怜,发发慈悲,帮我在这茫茫人海之中,找寻一位姑娘!” “找......找姑娘?”寇文官刚解开腰间酒葫芦想喝一口,闻言差点一口酒呛在喉咙里,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上下打量着孙义,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这......孙老哥,不是俺说你,你这情况......虽说男子汉大丈夫,有点活络心思也正常......可这寻花问柳、风流快活之事,你找俺们仙家......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啊?俺们是修行之人,不管这档子事儿啊!” 周大仙子更是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愿意听这些腌臜事情。 孙义苍白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急忙用力摆手,激动地解释:“三位仙家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完全不是那个意思!我要寻的,不是......不是那种女子!是......是十四年前,与我定下婚约的未婚妻子!是我的未过门的媳妇儿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情绪激动地再次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并用另一只手猛地掀开了盖在腿上的薄毯,露出了那双明显萎缩变形、毫无生气的腿。 “我孙义虽已成废人,形同朽木!但绝非忘恩负义、品行不端之徒!我找她,也绝非有半点轻薄、非分之想!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还安然活在这世上......是否......是否过得幸福......是否......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在济水河边,只会傻笑着给她吹叶笛、编柳环的放牛傻小子......”孙义的声音从激动的高亢,逐渐转为低沉呜咽,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既然要寻人,还请说一说贵夫人的来历吧,我们若是见过必如实相告,若是没见过,今后也会替你注意一下。”叶洛安慰道。 孙义这才放空身体靠在木轮椅背上,双眼穿透了眼前的晨雾,也穿透了二十四载漫长的光阴,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 第334章 熊口夺鹿 孙义的眼神开始迷离,嘴角不自觉地牵起温柔的弧度。 那时的孙义,刚满十六岁,正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不单是风闻村最壮实、最能干的后生之一,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有一种与普通农家少年不同的沉静气质。 父母康健,勤恳能干,家里守着十几亩靠近济水、灌溉便利的上好水田,日子过得虽不奢华,却也殷实富足,让村里不少人家羡慕。 孙义也不像村里其他同龄少年那样,闲暇时只知聚在一起嬉闹、下河摸鱼,而是从小就对那些印着墨字的纸张有着莫名的喜爱。 家里没条件送他去城里的私塾接受正规教育,但这并未磨灭他对知识的渴望。 他总是想方设法,从走村串巷的货郎那里换来些残破的旧书,或是帮城里书肆做些零活,换取几本被淘汰的启蒙读物。 然后每当放牛的时候,孙义便会寻个水草丰美、僻静安宁的草坡,将那时还不是老黄牛的小黄牛拴好,自己则背靠着一棵老柳树,或躺或卧读上几页。 那些笔走龙蛇的字为他打开了一个走出风闻村、跨越济水的广阔世界,自然也就让他的眼神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沉静,甚至整个人带上了几分书卷气。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夏日午后,知了在柳树上鸣叫,空气中涌动着灼人的热浪。 孙义在树荫下正读到一本好不容易得来的《诗经》,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脍炙人口的句子,少年人敏感的心弦被拨动,心头莫名升起一些朦胧而美好的旖旎遐思,幻想着那“窈窕淑女”该是何等模样。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 突然,不远处的山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声,还夹杂着草木被撞断的脆响,以及某种幼兽惊恐无助的“呦呦”哀鸣。 孙义心头一紧,赶紧合上书卷,霍然起身,侧耳倾听,那声音正朝着他这边的方向而来,而且越来越近。 仅仅是犹豫了一下,但听着那幼兽越发凄厉的哀鸣,还是升起了恻隐之心。 他赶紧将黄牛的缰绳拴在柳树上,还拍了拍小牛宽厚的脊背,低声道:“老伙计,乖乖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去去就回。”通人性的黄牛抬起大眼看了看他,低低“哞”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继续悠闲地低头啃食着脚下青草。 孙义原地定了定神,就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开半人高的灌木丛,向林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光线越发幽暗,那声音也越发清晰—— 除了幼兽的哀鸣,还伴随着低沉的咆哮,以及沉重的脚步声,那都是他从未听到过的动静,并且正快速逼近。 当孙义终于拨开最后一丛枝叶,看清眼前景象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毛色黑亮的熊罴,正人立而起,足有两人多高,挥舞着蒲扇般大小的熊掌,疯狂地追猎着一头小鹿。 那小鹿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只在额头正中央有一抹如同花瓣般的粉色印记,看上去出生不久,体型娇小,步履蹒跚,身上已有多处擦伤,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眼看熊罴那利爪就要拍下,小鹿后腿一软,被一截凸起地面的树根绊倒,发出一声悲鸣,便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孙义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一股源自本能的热血猛地涌上头顶,压过了应有的恐惧。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喝,试图吸引熊罴的注意力,一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那就是吸引这巨兽,给那头可怜的小鹿争取一线逃生的生机。 然而,孙义这勇敢却鲁莽的举动,在庞大的熊罴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那熊罴显然被这打扰它狩猎的“小虫子”激怒了,只是随意地一挥巨掌,仅仅是带起的劲风就把孙义整个人扫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几米外的草丛里,手臂和脸颊也被荆棘划出了几道血痕。 剧烈的疼痛让他从热血上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力。 但或许是他的突然出现,确实在千钧一发之际干扰了熊罴的致命一击,也或许是那头小鹿在生死关头爆发出了求生本能,它竟奇迹般地挣扎着又站了起来,朝着孙义这边跑了几步。 孙义见状,忍住全身散架般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小鹿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拼尽全身力气,一边恐惧地嘶吼着一边朝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那脚步声和腥风越来越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汗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幸运的是,或许是天意,或许是他对这片地形的熟悉,就在他冲出树林边缘那一刻,那熊罴似乎顾忌着林外的开阔地,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竟然停下了脚步,转身悻悻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孙义有些麻木地抱着怀中那团小生命,一直跑到拴着黄牛的安全地带,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后怕这才阵阵袭来。 怀中的小鹿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离去,不再那么颤抖,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里虽然依旧满是恐惧,却也感知到了孙义那份拼死相救的善意,它轻轻地用额头蹭了蹭孙义的胸口,发出一声细微呜咽。 孙义将小鹿抱回家后,父母见他受伤,又带回一头同样受伤不轻的小鹿,虽觉诧异万分,但淳朴善良的他们并没有多问,而是帮忙打水清洗伤口,翻找出家里备着的止血草药,捣碎了敷在孙义和小鹿的伤处。 孙义更是亲自担负起照料小鹿的主要责任,每天为它清洗伤口,更换草药。 小鹿伤得不轻,后腿有一道撕裂伤,深可见骨,精神也有些萎靡,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孙义为它在柴房角落铺的软草垫上。 第335章 又受伤了? 孙义每天去放牛时,也都会用个旧篮子将它带去,让它躺在草地上晒晒太阳,希望自然的气息能帮助它恢复。 但奇怪的是,孙义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从未见过这小鹿吃草。 他采摘来最鲜嫩的青草、菜叶送到它嘴边,它也只是用鼻子闻闻,便恹恹地扭开头,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 孙义担心它这样下去会饿死,心中焦急,就特意跑了一趟几十里外的济南府城,用自己攒下的零用钱,买来了新鲜的羊奶,用小碗一点点喂到它嘴边。 小鹿起初还是有些抗拒,但在孙义坚持下,终于还是勉强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 看到它终于肯进食,孙义这才松了口气。 就这样,在孙义一家精心的照料下,过了一个多月,小鹿腿上的伤口渐渐愈合,结痂脱落,长出了新的粉色皮肉,精神也好了许多,身上的毛发愈发洁白光亮,在阳光下像缎子一样闪闪发光,变成了一头漂亮得不得了的小鹿。 但孙义心中却渐渐升起另一个疑惑:这小鹿,似乎一点都没长大,体型还是刚抱回来时那般娇小玲珑。 他心里想着,或许是圈养的缘故,缺乏活动,影响了它的野性和正常成长? 加之他后来将熊罴出没之事上报了里正和官府,官府也颇为重视,派了经验丰富的猎户前来勘察,虽未成功捕获那头巨熊,但也将其驱赶到了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想必短期内不会再来村边祸害。 于是,孙义思忖再三之后,决定还是应该将小鹿放归山林,毕竟那里才是它真正的家园。 就这样,他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怀着些许不舍,将恢复健康的小鹿抱到当初救它的那片山林边缘。 孙义轻轻拍了拍小鹿的后背,指着幽深的树林,语气温和:“去吧,小家伙,回你该去的地方,那里有你的同伴,有自由自在的生活。以后要机灵点,躲着那些大家伙,别再傻乎乎地被盯上了。” 小鹿通人性地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他好几次,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似乎也都是不舍,它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孙义的手,得到再次鼓励后,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树丛之中。 孙义站在原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感觉失去了一个伙伴,连平日里最爱的书都有些读不进去了。 然而,命运总是会安排好一切。 令他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三四天,当孙义像往常一样,牵着愈发健壮的黄牛来到那片草坡时,竟然又看到了那头熟悉的小白鹿。 而它此刻的情况,看起来居然比上次被熊罴追逐时还要糟糕。 小鹿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伤,洁白的毛发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痂,甚至一条前腿还扭曲着,明显是骨折了,只能依靠三条腿,一瘸一拐从坡下的灌木丛中挪出来。 当它看到坡上的孙义和他身边的黄牛时,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发出了委屈的悲鸣,大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 孙义又惊又急,又是心疼又是莫名地有些好笑,他赶紧跑下坡,蹲下身,看着小鹿这副比上次还要狼狈可怜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它已经有些发干的鼻尖,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宠溺:“你呀你!怎么这么笨?才几天不见,就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惨兮兮的模样?这山林里是有什么专跟你这只小笨鹿过不去的对头吗?还是你天生就吸引麻烦?” 话虽这么说,带着调侃,他手上的动作却还是很轻柔。 孙义开始仔细检查它身上的伤势,尤其是那条断腿,眉头皱起。 然后,他再次将它抱了起来,转身,又一次将它带回家里。 父母见他再次抱回受伤的小鹿,而且这次伤势更重,脸上的诧异之色更浓,但看着儿子那满脸的坚持和心疼的眼神,他们还是选择了沉默和支持,只是默默地帮忙准备热水和草药。 孙义依旧担当起主要照料者的责任,这次的伤势更重,尤其是那条断腿,需要先用木板固定。 孙义没有丝毫嫌弃,像对待好朋友一般,悉心照料,每天清洗伤口,更换草药,固定夹板,喂食羊奶。 这次足足养了两个月,小鹿身上的外伤才渐渐愈合,断腿也在慢慢恢复,虽然走路还有些跛,但总算能勉强行走了。 不过,孙义这次是再也不敢轻易放它走了。 他依旧每天带着它和愈发通人性的黄牛一起上山,给予它相当的自由,让它可以在草地上悠闲踱步,嗅闻野花,但每到傍晚夕阳西下,孙义一定会带着它一起回家。 小鹿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乐在其中。 它总是安静地跟在憨厚的黄牛身边,有时会调皮地用头顶轻轻顶一下黄牛的腹部,大多时间则会跳到黄牛的背上,舒舒服服地趴着,让任劳任怨的黄牛驮着它四处逛荡。 这有趣的一幕常常引得孙义开怀大笑,忍不住笑骂黄牛太过老实,会被这小家伙欺负。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又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孙义正坐在老地方,沉浸在一本志怪传奇的故事里。 读得入神处,他抬起头,想看看那小白鹿和黄牛都在做什么,却意外地发现,那片熟悉的白色不见了踪影。 孙义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它又遭遇了什么不测,连忙放下书卷,站起身,焦急地四处张望、呼唤:“小白!小白!你在哪儿?” 他呼唤着,拨开齐腰深的茂密草丛寻找。 终于,在草坡另一侧,一片更为茂盛、野花遍地的草甸中央,找到了蜷缩在地上的小鹿。 小鹿蜷缩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正承受着某种痛苦。 “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孙义心疼地快步上前,语气充满了关切。 然而,就在他距离小鹿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令这位少年永生难忘一幕发生了! 第336章 织娘 那蜷缩在地上的小鹿,周身突然绽放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将小鹿包裹其中。 光芒中,它的形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头顶那对小巧玲珑的鹿角缓缓消失; 纤细的四肢开始拉长、变形; 覆盖全身的洁白皮毛也渐渐淡化,显露出底下光滑细腻的肌肤......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只是短短几个呼吸之后,原地哪里还有什么小白鹿?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蜷缩在草地上的少女。 她全身赤裸,未着寸缕,肌肤胜雪。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掩了部分曼妙的身体曲线,但仍能看出那窈窕有致的完美身段。 那少女面容精致得更是不像凡间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颤,鼻梁秀挺,唇瓣宛若桃花,那完全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孙义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这些年读过无数志怪传奇,听过许多关于山精鬼怪、狐仙花妖的故事,但从未想过,这等只存在于书卷和老人谈资中的奇事,会如此真实地发生在自己眼前?! 孙义一个没抓紧,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浑然不觉。 那少女似乎也刚从某种奇特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却满是刚刚睡醒的迷茫。 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以及孙义那直勾勾的目光,绝美的俏脸飞起两抹红霞。 那少女发出一声短促地惊呼,慌忙将身体蜷缩得更紧,用纤细雪白的手臂紧紧护在胸前,又羞又怒,声音清脆悦耳,即使带着薄怒,也让孙义心弦为之一颤:“你......你这登徒子!看什么看!还不快背过身去!” 孙义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变成了酱紫色,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赶紧转过身去,甚至因为动作太快,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然后赶紧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姑、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发誓!” 后续的怒骂并没有出现,反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少女在穿戴衣物。 孙义僵直着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也只能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试图用这声音来分散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想象。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才传来那少女的声音,语气缓和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羞怒,却换成了命令口吻,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说话:“喂!那个......孙义!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傻了吗?还不快过来扶我一把!” 孙义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地、小声地确认:“我......我吗?” 迟迟不敢转身。 “废话!不是你是谁?”少女没好气地说,声音里满是嗔怪,“这风闻村里,除了你叫孙义,还有第二个傻到会从熊罴爪子底下不要命地去救一头小鹿的书呆子吗?快点!我......我腿软,浑身没力气,站不起来了。” 孙义一点点转过身,目光小心翼翼抬起。 那少女已经穿上了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淡绿色衣裙,那材质轻薄飘逸,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更衬得她肤白如雪,清丽脱俗,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她坐在地上,秀眉微蹙,一手撑地,连站起来都困难。 孙义确定对方穿上衣服后,这才敢走上前,伸出手。 手指触碰到少女纤细滑腻的手臂时,他如同触电般微微一颤。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了起来,但身体还是有些摇晃,不得不轻轻扶住孙义手臂以保持平衡。 一阵清雅的幽香,随着少女站起传入孙义的鼻尖,让他又是一阵心神荡漾,头晕目眩。 面红耳赤的少年吓得连忙眼观鼻,鼻观心,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再看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生怕唐突了佳人。 “那个......姑娘,你......你没事吧?你......你到底是......”孙义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还有些发颤。 少女站稳了身子后,轻轻抽回手,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长发,动作自然,完全没把孙义当陌生人。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着孙义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又“噗嗤”一声轻笑出声,宛如银铃摇动。 “怎么?吓傻了?放心,我不是那些吸人精气的山魈鬼魅,自然也不会吃了你的。”她顿了顿,看着孙义依旧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瞥了眼孙义刚才掉落在地的那本《天仙配》的戏文杂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嗯......实在不行,看你这么爱读书,你就把我当成......嗯,天上专门为王母娘娘织造云锦霞帔的织娘就行,嘻嘻,反正也差不多。” 她那半真半假的话语,如同春风拂过济水,在孙义年轻的心湖中荡起阵阵涟漪。 少年看着少女巧笑倩兮的模样,只觉得眼前之人比话本上描绘的仙女还要美上千倍万倍,因为这是一种无法形容出来的美,让他心旌摇曳,一时又看呆了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粲然的笑容。 直到织娘故意板起脸,双手叉腰,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他才慌忙收回痴缠的目光,脸上臊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织娘姑娘,”孙义恢复了一些理智,结结巴巴地开口,想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你......你现在这样,肯定不能跟我回村了。” 他是真心为织娘考虑。 第337章 胜过万般景色 父母那边还好解释,但风闻村就这么大,人多口杂,若是被村民看到一个如此美貌绝伦的陌生女子跟他这个放牛郎回家,还不知道会传出怎样不堪的风言风语,到时候必定会坏了姑娘的清白名声,这是他万万不愿看到的。 织娘闻言,也是点了点头,聪慧如她,也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山坡上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语气轻松地说:“嗯,你说得对。这山上倒是清静,风景也好,还能看到济水。我看这里就挺好。” 于是,从那天起,孙义原本就挺规律的生活,发生一点点变化。 他依旧每天早出晚归,牵着那头愈发通人性的黄牛,但目的地不再是村边那些寻常的草坡,而是走向更远的山顶。 黄牛一开始很不情愿走这么远且陡峭的路,哼哼唧唧地赖在山下不肯动,用大眼睛望着孙义,仿佛在抱怨。 孙义只能好说歹说,又是轻抚它的脖颈,又是许诺加倍的精饲料,都没什么用。 但神奇的是,织娘真的能与动物沟通,她只是走近黄牛,在它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倔强的黄牛竟真跟听懂了似的,对着孙义不满地“哞”了一声,然后迈开了步子。 上山次数多了,这头通人性的老伙计也明白了这座山、这个山坡对于主人的特殊意义,渐渐习惯了这条艰辛的山路。 孙义上山,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放牛,更重要的任务,是给织娘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所在。 他就地取材,开始笨拙地搭建小屋。 一开始,毫无经验的他只能弄出一个聊胜于无的窝棚,四面漏风,下雨时更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就这样,孙义的手还被木头划破了无数次,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终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但他从不叫苦喊累,反而乐在其中,一有空就琢磨着怎么让这小屋更坚固、更舒适、更能配得上织娘。 于是,一天天过去,那个可怜的窝棚在他的努力下,渐渐有了墙壁,有了屋顶,虽然依旧简陋,但总算变成了个小木屋。 说到这,孙义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如今已经有些破败、爬满藤蔓的小木屋轮廓,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然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着未完的故事。 虽然木屋依旧简陋得可怜,但至少能抵挡大部分的风雨。 里面他还细心地用干草,和从家里偷来的褥子铺了一张简单的“床”,希望能让织娘睡得舒服一些。 孙义将织娘安顿在这个亲手搭建的小木屋里。 然后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因为在他心里,总觉得织娘身体虚弱,需要好好补养的原因。 会趁着父母还未起身,在厨房里悄悄准备好他认为清淡而有营养的饭菜,有时是一碗小米粥,几个窝头,一碟小咸菜; 有时则会奢侈地偷偷煮个鸡蛋,或者炖点简单的汤水,然后用食盒装着,早早送上山。 两人之间的话其实并不多。 织娘大部分时间都在小木屋里打坐调息,闭目凝神,一坐就是一天,周身有淡淡的光亮环绕,让她看起来更加圣洁。 孙义则安静地坐在山坡上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黄牛悠闲地啃食青草,看着山下的风闻村逐渐苏醒,炊烟袅袅升起,看着远处的济水在晨光或夕阳下奔流不息。 但最主要的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忍不住偷偷回头,望向那小木屋的窗口或门口,希望能瞥见那一抹淡绿色的身影,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他心跳加速,欢喜一整天。 在孙义单纯而深情的眼中,织娘的美和那份超凡脱俗的温婉气质,胜过这世间他所见过的万般景色,是他贫瘠生活中最璀璨的光。 这种在其他村民看来无法理解、甚至有些疯癫的日子,孙义却甘之如饴,内心满是隐秘的喜悦和满足感。 这段时光,足足持续了一年之久。 他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享受着只有他才懂的小美好。 然而,月有阴晴圆缺,美好自然不会就这样一直存在。 一天清晨,孙义像往常一样,提着温热的食盒走上山坡,轻轻推开木门,里面却空空如也。 织娘,和她那抹标志性的浅绿色,都消失不见了。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淡淡清香,证明着这一年多的生活并不是做梦。 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热的饭菜洒了一地,如同他破碎的心。 孙义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木屋,很久很久。 他只觉得整个世界的色彩都在褪去,变成了灰白。 山坡依旧青翠,济水依旧奔流,风闻村依旧炊烟袅袅,但他的心,却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部分,空落落的疼。 但从那以后,孙义还是每天都会执拗地上山。 他不再搭建或修缮木屋,想把一切都停留在织娘还在时的样子。 然后只是默默地坐在大石头上,从日出东方坐到日落西山,再到星斗满天,夜露浸湿衣衫。 孙义就这样牵着愈发强壮的黄牛,带着一份再也送不出去的食盒,目光痴痴地望着济水奔流而去的方向,期待着奇迹能再次发生,期待那抹淡绿色的身影能像上次受伤的小鹿一样,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带着笑意出现在他面前,嗔怪一句:“傻小子,我回来了。”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时光荏苒,如同济水般无情流逝。 孙义也从那个刚刚十六岁的青涩少年,渐渐长成了二十多岁的青年。 村里的同龄人早已娶妻生子,过着平凡但热闹的生活。 他的父母也从最初的担忧、不解,到后来的苦苦催促,甚至气急败坏的责骂。 但孙义充耳不闻,他就像那头黄牛一样倔强,风雨无阻,严寒酷暑,几乎每一天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个山坡上,望着同一个方向。 第338章 六年 村里人渐渐觉得他有些魔怔了,行为越来越古怪,疏离了所有亲朋,他也懒得解释,与村民的交流越来越少。 希望,在长达近两千个日日夜夜的漫长等待中,被岁月一点点磨蚀,渐渐变得渺茫。 就在孙义几乎要绝望,心灰意冷地认为织娘再也不会回来,或许那些日子的相伴、那个美丽的少女,都只是他孤独青春里一场过于逼真的美梦时。 转机,或许可以称之为孙义一个人的奇迹,在第六年一个同样明媚的夏日午后,悄然降临。 那天,阳光和煦,微风拂面,是一个适合睡觉或者发呆的好天气。 孙义像过去两千多个重复的日子一样,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地牵着已经变得很大只的黄牛,拎着食盒,一步一步走上山坡。 他路过那座小木屋时,已经不再瞥一眼。 然后径直走到大石头上,望着远方发呆。 食盒放在脚边,更多是一种习惯性的陪伴,仿佛这样,就能维系住那根与过去相连的丝线,让他不会忘记那抹绿色。 孙义开始如往日一般望着济水出神,思绪是一片空白,或许是对父母日渐衰老的愧疚,或许是对自己固执等待的怀疑。 但是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如同仙乐般悦耳的轻笑,带着几分戏谑和久别重逢的欣喜: “傻小子,食盒是给谁带的啊?饭菜的香味都快飘到山下了。你再不过来扶我一把,是想饿死本仙子吗?” 这声音......! 孙义浑身剧震,猛地转过头—— 时间,停止在回头那一刻。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阳光下,那抹魂牵梦萦了整整六年的淡绿色衣裙,真真切切出现在了那里。 织娘站在那里,眉眼弯弯,巧笑嫣然,时光没有在她倾城的容颜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更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灵气质。 阳光穿过她的发梢,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依旧是美得那么不真实,令人窒息。 孙义怔怔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言语,甚至连心跳都似乎停止了。 六年的刻骨思念、无望等待、日夜煎熬、濒临绝望的痛苦......所有积压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那不是简单的重逢喜悦,而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空后,失而复得的幸福。 这一眼,便已万年,耗尽了他一生的悲喜。 孙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泛红,积蓄了六年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日渐消瘦的脸颊滑落。 织娘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又是“噗嗤”一声轻笑,主动莲步轻移,走了过来,伸出纤纤玉手,在他呆滞的眼前晃了晃:“喂,书呆子,真傻啦?六年不见,就不认识我这个‘织布的仙子’了?” 孙义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手脚并用地、踉跄着从石头上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差点摔倒。 他语无伦次,声音颤抖得厉害:“织......织娘......织娘姑娘!真的是你!你......你回来了!我......我不是在做梦吧?”他激动得手足无措,想上前确认这不是幻觉,又怕自己的莽撞会唐突了仙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织娘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秋水眸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有对他漫长等待的歉然,有被他执着深深打动的感动,或许,还有一丝同样在分离岁月里悄然酝酿、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感。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了许多:“嗯,我回来了。师门有些事情,耽搁得久了些。事情一办完,就赶紧回来了。没想到......你这傻小子,还真的一直在这里等。” 这一次的重逢,其实无需太多言语去解释或寒暄。 某种因六年分离而发酵得愈发醇厚的情感,在相见的那一刻,便已心照不宣,变得清晰而炽烈。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依旧像以前一样,一个在小木屋里打坐修炼—— 这次,织娘明确地告诉他,自己是修行之人,有时需要离开些日子,处理师门或自身修行相关的事务,让他不必过分担心; 另一个每天上山陪伴,风雨无阻。 但空气中那份甜腻的气息,已经与六年前那种朦胧的好感截然不同。 两人目光交汇时,会不由自主地停留片刻; 孙义送上的简单饭菜,织娘会细细品尝,然后笑着点评几句“咸了”或“火候正好”; 孙义看书遇到不解之处时,织娘会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蹙眉思索的样子偷笑,或者在他求助时,轻言点拨一两句书中深奥的义理,往往让他茅塞顿开。 他们之间依旧保持着发乎情、止乎礼的克制,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只是并肩而坐时,衣袖与衣袖之间的摩擦,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静静流淌在彼此之间的情意,已经让孙义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只觉得岁月静好,此生无憾。 他甚至常常痴痴地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哪怕千年万年只看她一人,也是世间最美好的生活了。 这样宁静甜蜜的时光,又在不经意间,静静流淌了两年。 织娘又一次因为修行之事离开了大约一个月。 回来后,她的神情却带着凝重。 一天,她主动与孙义谈起了那个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回避的沉重话题—— 关于“肉体凡胎”与修仙长生的鸿沟。 “孙义,”她看着远方,声音有些飘忽,不像平时那般清脆,“你看,我是修行之人,吸纳天地灵气,容颜不易老,若道途顺畅,寿命也远比凡人漫长,可达数百年甚至更久。而你......”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经将未尽之语表达得清清楚楚—— 你只是肉体凡胎,会生病,会衰老,数十年光阴弹指即过,最终难免黄土一抔。 第339章 斩断红尘 孙义的心微微一沉,这个问题,他何尝没有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思量过?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认真地看着织娘的完美侧脸:“织娘,我知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凡人,逃不过生老病死的轮回。但我从未敢有过分的奢求。能像现在这样,每天清晨能看到你安然在小屋中,傍晚能陪你看着日落,对我来说,已经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和眷顾了。哪怕......哪怕我只能陪你几十年,看你几十年,我也心满意足,不敢有任何怨言。” “我不敢想什么千年万年长相厮守,那样的福分太厚重,我承受不起。我只怕......只怕我会先一步老去,鬓生华发,容颜憔悴,然后离开这个世界,留下你一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字里行间满是卑微。 织娘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双美眸中似有星辰闪烁:“如果......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也摆脱这肉体凡胎的束缚呢?” 孙义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办法?什么办法?” 长生不老,与织娘长相厮守,这无疑是对他最大的诱惑。 “我从师尊那里,为你求来了一枚仙丹。”织娘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神色郑重,“只要你服下它,便能脱胎换骨,洗精伐髓,驱除体内杂质,开启灵根,从此正式踏上修行之路。虽不敢说立刻就能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但至少容颜可驻,延缓衰老,寿命大增,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追求无上大道,进而长生不老。你......愿意尝试吗?” 孙义看着那枚散发着淡淡莹光的玉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成为传说中的修仙者,摆脱凡人的寿元限制,拥有更长久的时光陪伴在织娘身边......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愿意”二字。 但话到嘴边,在舌尖滚了几滚,却又被咽了回去。 孙义犹豫了,眉头皱起,形成了“川”字。 “脱去凡胎......脱去凡胎......”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咀嚼它们背后的含义,“是不是就意味着......从此就不再是普通人了?要离开这凡尘俗世?” 织娘点了点头,语气却很平静,她生在山上长在山上,对凡尘俗世可以说没有什么感觉:“当然。超凡出世,告别凡尘,斩断红尘牵挂,从此是山上修仙之人,与这俗世烟火,便有了隔阂,不得过多干预。宗门规矩,大多如此。” 孙义沉默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山下的风闻村。 在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自家那座小小的院落,看到院落里走动的人影—— 那是他逐渐年迈的母亲。 他想起父亲日渐佝偻、被生活重担压弯的背影,想起母亲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想起他们每次看到他执拗上山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们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是他们在尘世中唯一的依靠和期盼。 “那......家中父母呢?”孙义声音干涩,“他们......他们年事已高,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若走了,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他们怎么办?谁来给他们养老送终?百年之后,谁在他们的坟前添一抔土?” 这一连串的问题,与其说是在问织娘,但更多的是在问他自己 织娘看着他的眼睛,明白了他的顾虑。 只是抿了抿嘴唇,选择了缄口不言。 这个问题,她无法给出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往往意味着要斩断世间尘缘羁绊,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则,鲜有例外。 这也并不是山下人所谓的“仙家无情”。 因为斩断红尘不只是为了收心,更是为了平衡气运。 一人成仙,若不斩断红尘,或许消耗的便是所有亲人的气运。 而这一点点气运,或许对身为凡人的他们,就是灭顶之灾。 孙义从她的沉默中,读懂了答案。 一边是生养之恩、血脉相连的至亲父母,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意与长生不老的诱惑。 这个抉择,对他来说,太过沉重,太过残忍。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沉默许久。 最终,孙义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需要时间,再想想。” 织娘没有逼他,也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玉瓶重新收回了袖中:“好,我等你......想清楚。” 这一想,便是风云流转,又是整整两年时光悄然而逝。 这两年里,他们依旧每日在山坡上相伴,看日升月落,观云卷云舒。 表面看来,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但彼此心照不宣,空气中却始终有股难以言说的不同。 织娘不再主动提起那枚关乎命运的仙丹,就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孙义也小心翼翼地避而不谈,那个沉重的话题还是成了两人之间一道无形的屏障, 看似透明,却真实地隔开了某些东西。 他们依旧会并肩坐在大石上,织娘偶尔会指点孙义读书,孙义则会讲述村里新发生的琐事,或是父母的身体状况。 孙义的脸上依然会有那标志性的憨傻笑容,但那笑容背后,总藏着一丝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忧郁。 他更加孝顺地侍奉着日渐年迈的父母,汤药亲尝,冷暖关切,但同时,每一次看到父母鬓角新增的白发,听到他们因衰老而发出的叹息,他心中的天平就在血浓于水的亲情与刻骨铭心的爱情之间,来回摇摆。 相识的第十个年头,在一个秋叶飘零、凉意渐深的午后,织娘终于再次提起了那个话题。 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像两年前那样带着商量的余地,而是多了几分焦虑。 “孙义,”织娘看着孙义,“两年了,你还没有想好吗?”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师尊给我的期限也快到了,这枚仙丹,药性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并不会一直有效。” 第340章 十年之约 “机缘一旦错过,便如东流之水,不会再有了。你明白吗?”她的眼中有着深深的不解,似乎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在如此简单的抉择前,犹豫蹉跎如此之久。 斩断尘缘,又不是再也不能相见,只是不能久居于世间,常年陪伴。 甚至成为山上人后,若机缘巧合,偶得几枚灵丹妙药暗中孝敬给父母,岂不是对他们更好吗。 孙义低着头,不敢直视织娘的目光,双手攥着衣角。 父母的衰老与期盼,村中关于他“魔怔”的流言蜚语,对织娘炽热的不舍与眷恋,对那未知的修仙之路本能的彷徨...... 种种现实与情感的压力,几乎要将他这个普通的农家青年压垮。 “织娘,我......我不是不想和你长相厮守,更不是不想追求那长生大道。”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像是许久未曾安眠,“可是我爹娘......他们年纪真的很大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尤其是爹爹,去年入秋以来咳嗽就没停过,夜里常常喘不上气。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指望。” “如果我走了,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仙道,他们怎么办?谁来床前尽孝?谁给他们养老送终?村里人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我......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把他们扔下不管!”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胸膛起伏。 “自私?”织娘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追求长生大道,追寻心中所爱,挣脱凡胎束缚,这如何能说是自私?孙义,你清醒一点!凡人寿命不过区区百年,如同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 “你难道要为了这短暂尘缘牵绊,放弃我们未来永久相守吗?你可知我为了替你求得这枚逆天改命的仙丹,在师尊大殿前跪了多久?说了多少恳求的话?”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显然那段经历并非易事。 “我知道!我都知道!”孙义也激动起来,“织娘,你的心意,你的付出,我孙义铭感五内,永世不忘!可是......可是那是生我养我的父母啊!他们含辛茹苦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所有的辛苦和期望都放在我身上!” “如果我真成了山上仙人,逍遥于尘世之外,餐风饮露,他们却在病痛折磨中孤苦伶仃地离世,也许......也许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我于心何安?那岂不是成了无情无义、猪狗不如的不孝之子?!这样的长生,我得了又能如何?日夜受良心谴责,道心又如何能安?!” “孝道!又是孝道!”织娘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秀眉紧蹙,“难道在你心中,这凡俗纲常的孝道,比我们之间未来百年千年的情谊,比那超脱轮回的长生大道还要重要吗?天道无情,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若连这点尘缘都放不下,如何能走得远?” “这不是谁比谁重要的问题!这也不是可以放在天平上称量的事情!”孙义痛苦地抱住头,“这是责任!是生而为子、无法推卸、刻在骨子里的责任!织娘,你生来就是仙子,超凡脱俗,可能......可能真的无法理解我们这些凡人之间,要抓住仅有的数十年光阴去经营的血脉亲情。你的父母都是仙人,也完全不会懂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不理解?”织娘看着他蜷缩起来的身影,语气终究是软了下来,但美眸中还是有了失落的神色,“孙义,我并非草木,也非无情。只是......仙凡殊途,如同云泥之别,这是天地规则,是难以逾越的天堑。若你不肯踏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我们终究......终究是镜花水月,有缘无分罢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般砸在孙义心上。 两人之间,相识十年,第一次爆发了如此激烈而伤人的争执。 最后,孙义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看着织娘,眼中含着乞求和不舍的泪光,提出了一个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折中办法:“织娘,”他的声音颤抖着,“再给我十年时间,好不好?” 织娘闻言愣了一下。 孙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爹......他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前几日请城里的大夫来看过,悄悄告诉我,恐怕......恐怕也就这几年光景了,让我早做准备。我娘身体也弱,经不起打击。给我十年时间,就十年!让我为他们养老送终,尽完身为人子的最后责任。” “十年之后,若你......若你还在等我,若那仙丹......还有效,我孙义在此对天发誓,必定毫不犹豫地服下,脱离这凡尘俗世,随你修行问道,天涯海角,永不分离!此生也绝不负你!” 他看着织娘,眼中满是乞求:“就十年,好吗?这......这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不负亲也不负你的选择了。求你了,织娘......” 织娘静静地听着,与孙义那双盛满了痛苦、挣扎的眼眸对视。 山风吹拂着她淡绿色的衣裙和如长发,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织娘还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孙义,我答应你。就再等你十年。”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语气变得空灵,“十年后的今天,无论你在哪里,是仍在风闻村,还是去了他乡,我都会来找你。希望到时......你不要再让我失望,不要让这十年的等待,付诸东流。” 说完,织娘深深地看了孙义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就像要将他的样子,连同这山坡、这夕阳,一起牢牢记住。 然后,仙子决然转身,衣裙飘动,身影渐渐淡化,最终消失在了孙义眼前,再无踪迹。 孙义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山坡上,望着织娘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 他知道,这个十年之约,哪怕对寿命悠长的织娘来说,也同样是一种漫长的等待。 第341章 仙凡之别 但孙义也知道,这个十年之约,是他生而为人必须要去争取的。 后来的事情,便如同老村长所讲述的那样,一步步走向了命运划定好的轨迹。 孙义的父亲没能撑过第八个年头,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咳尽了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 孙母本就体弱,经受不住丧夫之痛,悲伤过度,没多久也郁郁而终,随丈夫而去。 孙义变卖了部分家产,为父母风光大葬,尽了身为人子最后的孝道。 守孝期满后,他在这世上,也终于成了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却也一无所有。 孙义与邻里的交流渐渐断绝,将所有剩余的时间、情感和渺茫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承载了他所有悲欢离合的山坡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待着十年之约的到来。 他等啊等,望眼欲穿。 等过了约定的那一天,山坡上空空如也。 等过了一年,草木荣枯,织娘没有出现。 又等过了一年,寒来暑往,依旧只有他和身边愈发苍老的老黄牛。 希望,如同夜里的灯烛,一次次被点燃,又一次次被无情的现实狠狠吹灭,只留下灼人的疼痛。 直到最后,连那最后一点星火也渐渐熄灭。 在漫长的等待中,他忽然开始偏执地相信,是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犹豫、退缩和所谓的“责任”,伤透了织娘的心。 是她对自己这个懦弱、优柔寡断的凡人彻底失望了,所以也不再来,或许已经返回仙山,早已忘却了这段尘缘。 孙义逐渐将所有的过错和悔恨都归咎于自己,变得越发沉默寡言,行为也更加孤僻古怪,活成了村民口中的“疯子”。 就连那次大雨天,他依旧执意上山,结果失足摔断双腿,或许在潜意识里,也未尝不是一种对自我的惩罚,或是想用肉体的痛苦,来暂时麻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故事,就在孙义越来越沙哑的叙述中,讲完了。 山坡上变得安静下来,只有老黄牛似乎感知到主人悲伤,偶尔发出的哞叫。 孙义靠在木轮椅上,紧闭着双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两行浑浊的清泪顺着他憔悴不堪的脸颊滑落。 叶洛、周沐清和寇文官都沉默了。 寇文官早已收起了平日玩世不恭的表情,浓眉紧锁。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来安慰眼前这个的可怜人,诸如“看开些”、“都过去了”之类的话,但那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豪言壮语,此刻却被莫名而来的伤感卡在喉咙里。 他,又何尝不是呢。 至圣先师曾经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样的他,又如何劝解别人。 最终也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孙义瘦削的肩膀。 叶洛和周沐清,他们更能切身体会到那种“仙凡相隔”、因身份差异而带来的身不由己。 周沐清偷偷抬起眼帘,望向身前那个略显沉默的书生背影,金红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自己,眼下又何尝不是在某种程度上,不知不觉地重复着类似的故事呢? 叶洛,无论他究竟是某位隐世老神仙游戏人间的元婴化身,还是真的如他平日里所表现出的那样,仅仅是个有些特殊的普通凡人书生。 这两个天差地别的身份,都与她这个出身云州周氏、背负着家族厚望与山上规则的所谓“仙子”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们是大道之上,方向截然不同的陌路之人,本该擦肩而过,各自前行。 可即便如此,她的心却还是不听使唤......这一路北上的朝夕相处,她发现自己还是如此傻傻地享受着陪伴在他身边的这种感觉,享受着这一路波澜起伏的相识与相知。 明知前方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没有结果,她却依旧像扑火的飞蛾,沉溺于这份不该产生的悸动之中。 只是,她的“织娘”近在咫尺,而她的“仙凡之隔”,却可能更加无法逾越。 而叶洛,此刻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想到了自己这奇怪的体质,想到了山上那位师尊,想到了那些性格各异、却都对自己关怀备至、想尽办法为他解决体质问题的师姐们。 她们是如此的耀眼,如同九天星辰,却将如此多的关注和心力倾注在他这个“问题”师弟身上。 可自己......真的值得她们这些不计回报的付出吗?真的配得上这份的期望吗? 身为凡人的孙义,尚有机会借助仙丹脱胎换骨,踏上修仙之路,去争取一个与爱人相守的未来。 而自己呢? 自己这该死的体质,就连在这九州天下无所不能的师姐们都束手无策。 百年光阴? 那或许还好说,毕竟他凭借这体质的“特性”,每天“勤奋”修炼,理论上总能达到炼气期不同的阶段。 而炼气期修士约有两百年上下的寿命,他或许也能靠着这水磨工夫勉强拥有。 可每到那圆月当空之时,修为又会回到炼气一阶的起点,周而复始,永远无法更进一步。 两百年后,当自己寿元耗尽,气血枯败,行将就木之时,回首这漫长却又短暂的一生,除了在这炼气一阶的怪圈里打转,还有什么? 岂不是白白荒废了师尊的栽培之恩,又辜负了师姐们的一片苦心与殷切期望? 这种从未对人言说的无力感和挫败感,这种因体质而横亘在他与真正修仙大道之间的、比仙凡之别更令人绝望的鸿沟,与孙义何其相似,又同样挣扎。 只是,孙义做错了选择。 而他叶洛,并没有机会选择。 --- 寒风吹过,卷起千堆雪。 时值腊月初三,一年中最酷寒的时节已然降临。 雪,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落下,更是足足下了两天。 离开风闻村已有些时日,越往北行,越加天寒地冻。 远山近树皆披上了一层素白,唯有脚下蜿蜒的道路,在积雪中显露出些许深褐的泥土痕迹。 叶洛一行三人,虽早已寒暑不侵,运转体内灵气便可暖融周身,但为了不在人前显得过于乍眼,还是依着世俗规矩,换上了厚实的冬衣。 第342章 山水册封 寇文官一改往日那略带潦草的形貌,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藏青色厚棉长衫,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规整地束起,露出了那张虽不英俊却颇有豪侠之气的脸庞。 只是那蒲扇般的大手,此刻揣在袖中,依旧显得分量十足。 他这几日不知为何,精神格外亢奋,总是催促着行程,恨不得一日千里。 但此时眼见前方那座山峦轮廓愈发清晰,他反而放缓了脚步,眉宇间多了几分闲适与追忆。 叶洛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一身月白色的夹棉袍子,外罩一件青色鹤氅,手里拿着一张略显古旧的地图,正低头仔细核对着路径。 寒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更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 以手为盖,遮挡住飘雪,叶洛这才抬起头,望向前方那座在地图上被标记为“解语山”的雪景,轻声道:“翻过前面这座解语山,咱们就算到了大宁王朝真正的腹地了。届时,如果王兄和堂姐还没能与咱们汇合,就在山另一边的‘天子渡’等等他们。” 走在最前的周沐清,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穿着一件银狐裘滚边的樱草色锦缎斗篷,帽檐上一圈蓬松柔软的狐毛,将她那张明艳绝伦的小脸衬托得愈发精致,宛如冰雪中绽放的玉蕊琼花。 周大小姐呵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随即消散。 “总算要到了,这北地的风,还真是比南方要凛冽的多。”她虽如此说,但神色间并无丝毫畏寒之意。 “哈哈哈!”寇文官听到二人闲聊,发出一阵洪亮爽朗的笑声。 “周仙子,叶贤弟,你二人已经看到这前方巍巍大山,名为‘解语’,但,可知它为何叫做‘解语山’?”他转过身,倒着行走,面向二人,脸上带着一种准备“卖弄”学问的兴奋神情。 周沐清秀眉微挑,似乎对寇文官这突如其来的考校颇不以为然。 她轻哼一声:“这有什么难猜的?无非是皇庭礼部下设‘山水郎’所为,他们的职责便是游历天下,勘探那些尚无正式名号的山川河流,记录地貌风物,上报由钦天监观测星象、定名立传,再转交工部派遣能工巧匠丈量土地,绘制舆图,最终载入《大宁山河志》,公告天下。” “而且那些民间传说里,什么山神娘娘、河婆、江湖神女看中了凡间俊俏郎君,强掳了去做‘山水郎君’的故事,同样也是世俗百姓根据‘山水郎’这个官职名称附会想象出来的风流韵事罢了。”她说完,略带得意地瞥了寇文官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等常识,岂能难倒本仙子? 虽然寇文官此刻形象已大为改观,但在周沐清心里,对他那“书院贤人”的身份,总还是存着几分怀疑。 毕竟,初见时他那蓬头垢面、状若疯癫的模样,印象过于深刻。 寇文官却不以为意,反而对着周沐清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哈哈哈!周大仙子不愧身为琼华仙宗年轻一代的翘楚!不但修为天赋令俺老寇佩服得五体投地,竟连这世俗王朝的官职沿革、民间掌故都如此了然于胸,真真是博闻强识,学贯仙凡!佩服!佩服!”他这番夸奖倒是情真意切,只是配合那豪放的姿态和嗓音,总让人觉得带了几分戏谑。 周沐清被他夸得嘴角微微上扬,却又强行忍住,故作淡然地将目光转向走在最后、一直含笑不语的叶洛,意有所指地轻哼道:“那是自然。本仙子读书,讲究的是活学活用,触类旁通,从不死记硬背,拘泥于文字表象。比某些只知道埋首故纸堆、不解风情的书呆子,那可是强得多了。” 这“书呆子”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叶洛闻言,不由失笑。 他自然是知道这些山水志异、朝廷典章的。 当年老秀才教导他时,早已用几年时间将这些趣闻轶事、官制沿革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但此刻见周沐清那娇俏模样,心知她是故意挤兑自己,倒也乐得配合。 叶洛快走两步,赶上二人,对着周沐清像模像样地拱手作了一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周仙子教训得是,学生受教。日后定当效仿仙子,读书更重实践,绝不敢再死啃书本,辜负了这大好山河与仙子教诲。” 他那故作正经的姿态,让周沐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觉得有失矜持,赶忙板起脸,扭过头去,只留下一个微微发红的耳根和一声几不可闻的“知道就好”。 叶洛直起身,又看向一脸看好戏神情的寇文官,笑道:“寇兄,不过你既然有此一问,想必不只是想考校我们二人这般简单吧?这‘解语山’之名,背后莫非另有什么有趣的典故?” “哈哈哈!”寇文官又是一阵大笑,用力拍了拍叶洛的肩膀,饶是叶洛有修为傍身,也被这莽汉拍得晃了晃,“被贤弟你看穿了!俺老寇肚子里这点存货,实在是憋不住,就想在大家面前卖弄卖弄这些年道听途说来的山水轶文,没成想还没开场就被贤弟点破,可不厚道啊!”他虽是抱怨,语气却充满欢快。 寇文官收敛了些笑意,目光投向那越来越近的巍峨山影,声音也沉浑了几分:“贤弟猜得不错。此山原名,并非‘解语’,而是叫做——‘不语山’。” “不语山?”周沐清也被这名字吸引了回来,好奇地重复了一遍。 “正是。”寇文官点头,继续道,“此山之中,有一片极大的湖泊,名为‘溺声湖’。传闻在千年之前,人族势微,妖族势大之时,我大宁太祖,也就是后来的贞元皇帝,起兵反抗妖族暴政。在一次关键战役中,他亲率一支奇兵,欲要绕过妖族主力,直扑其百里外的大营。途经此山,贞元皇帝纵马而上,却惊奇地发现,此地土质极为特殊,马蹄踏上去,竟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二人继续前行,三人并肩走上了通往山口的官道。 第343章 解语山的由来 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及至山中,又见到那烟波浩渺的‘溺声湖’,更是神异非凡。”寇文官的声音抑扬顿挫,仿佛说书人一般,“无论人畜,在湖边如何纵声呼喊、擂鼓鸣金,那声音都传出不过身旁数步,然后就像被那湖水吞掉了一般,可湖面始终平静,山林中亦是无声。” “后来也正是凭借这‘山不语,湖溺声’的天险之助,贞元皇帝大军得以悄无声息地隐匿行踪,在此山之中设下中军大帐,成功避开了妖族斥候的耳目,最终出其不意,突袭百里外的妖族大营,一举功成!继而挥师北上,更进一步,直捣当时妖王‘黄龙士’盘踞的妖族大都!” 寇文官凭借着儒家修士特有的“口舌之利”,将整个故事娓娓道来,就像是将千年前那场决定人族命运的大战重现于眼前。 “再后来,贞元皇帝定鼎天下,建立大宁王朝,于黄龙士大都的废墟之上营建新城,便是如今的神京。登基之后,自然少不得论功行赏,封禅天地,这其中,也包括了对一些在立国过程中有过‘功绩’的名山大川的敕封。于是,便有了皇庭正史的记载——‘不语山’,‘溺声湖’,以及我们即将要去的,山那边象征着贞元皇帝当年渡河北上、王业起始之地的‘天子渡’。” 说话间,三人已经正式走进了入山口。 山路依着山势开凿,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周沐清听完故事,好奇心起,特意用力在地上踩了踩,靴子陷入积雪,与下面的冻土接触,发出清晰的“咚咚”声。 她疑惑地抬头:“大个子,你说这山‘不语’,马蹄无声,可我这踩下去,声音明明不小啊?” 叶洛在一旁观察着山路两侧裸露的岩层和土壤,解释道:“周仙子,寇兄所说,已经是千年之前的旧事了。千年来的风雨侵蚀,草木生长枯荣,加上这些年来,朝廷开辟官道,商旅百姓往来频繁,山石松动,土壤更易,早已非复旧观。想来,至少在几百年前,这不语山恐怕就已经不再‘不语’了。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山川亦不能外。”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周沐清和寇文官都点了点头。 然后还不忘巧妙地将话题重新拉回,看向寇文官,眼中带着真正的好奇:“寇兄,既然如此,那后来此山为何又改名为‘解语山’了呢?莫非是钦天监那边觉得山已‘能语’,故而重新勘定,换了名字?”他顿了顿,补充道,“说实在的,关于改名这一段,小弟也只是隐约知道是在将近两百年前,具体缘由,却是不甚了了。” 寇文官嘿嘿一笑,摆了摆手:“钦天监那帮老学究,循规蹈矩,若非必要,岂敢轻易改动太祖皇帝钦定的山名?这改名之事,说来却是一段雅事,与一位仙子有关。” “哦?”周沐清一听与仙子有关,兴趣更浓。 “约莫是两百年前,”寇文官娓娓道来,“当时刚结束仙凡之争不久,修真界与凡俗王朝相处还算融洽。药王谷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弟子,名为‘花解语’,人如其名,性情温婉,精通药理,更兼修为高深。” “她为了寻一处清净之地,一方面培植几种罕见的仙草灵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求境界上的突破,便选中了这当时已不再不语的‘不语山’,在半山腰的溺声湖旁结茅而居,潜心修行。” “某一日,大宁王朝当时那位那位以素有壮志、一心想要效仿先祖贞元皇帝开疆拓土而闻名的‘致元帝’陛下,年轻气盛,微服私访至此山狩猎,不慎被一头罕见的蛟龙所伤,随行护卫皆不能敌,危在旦夕。恰逢花解语仙子采药归来,出手惊走了恶蛟,并以精湛医术救治了致元帝。” “致元帝感念仙子救命之恩,又听闻仙子芳名‘花解语’,再观此山,虽已不再‘不语’,却因仙子的到来而平添了不少灵秀与生机,仿佛山川有灵,能解人语。他龙心大悦,回朝之后,便特下诏书,言道:‘昔年太祖借此山无声之利,定鼎天下,是为武功;今有解语仙子居此,救朕性命,泽被苍生,是为文德。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不语之山,今得解语,实乃祥瑞。’然后就以此为由下旨,将‘不语山’更名为‘解语山’,以彰仙德,也寓含他想要中兴大宁,偶然得遇知己之意。” “‘花解语’,‘解语花’......”叶洛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还真是好听的名字,人与山相得益彰。没想到,这一座山命名、改名的小事,竟串联起千年人族兴衰、帝王功业与仙家缘法,背后还有如此曲折新奇的故事。这山川之名,果然每一字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人文。” 他这番感叹发自内心,听得寇文官连连点头。 然而,旁边的周沐清却忽然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俏脸微沉,斜睨了叶洛一眼,那眼神中意味复杂,似乎有些不悦,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叶洛被这声冷哼弄得一怔,随即看到周沐清那不善的眼神,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明白过来—— 自己方才夸赞“花解语”这个名字好听,怕是无意中触动了这位周大仙子某些敏感的小心思了。 他心下不由叫苦,这还真是无妄之灾。 心思电转间,叶洛脸上立刻堆起一副诚恳的笑容,转向周沐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与赞叹:“不过嘛!‘沐清风,浴清流’,超然出尘,不染俗氛。周仙子您的芳名,才是真正的清新雅淡,意境高远!听之便令人觉得如置身于山涧清泉之畔,有泠泠清风拂面,涤荡尘虑,心旷神怡!比那‘解语’之柔媚,更多了几分仙家飘逸之气呢!” 他这一段话,虽然是急中生智,却也引用了某位先贤文章中的意境,倒也不算完全胡诌。 第344章 溺声湖 周沐清原本绷着的小脸,在听到叶洛这番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夸赞后,虽然努力强忍着不笑,但眼角眉梢那微微漾开的笑意,却是如何也掩饰不住了。 她再次轻哼一声,这次却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娇嗔:“油嘴滑舌!谁要你品评我的名字了?还不快些赶路!”说罢,一甩斗篷,率先沿着山路向上走去,步伐轻快,显然心情已然由阴转晴。 寇文官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明白过来,再次抚掌爆发出那标志性的爽朗大笑,眼角甚至隐隐有泪光浮现:“哈哈哈......叶贤弟啊叶贤弟!你这......哈哈哈哈!”他指着叶洛,笑得前仰后合,话都说不完整。 叶洛看着周沐清看似生气实则雀跃的背影,又看看笑得毫无形象的寇文官,只能无奈地摇头苦笑,摊了摊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人就这样沿着积雪的山路,一步步向着解语山深处行去。 山路蜿蜒,两侧古木参天,枝桠被冰雪妆点。 越往高处,空气愈发清冷,却也更加纯净。 偶尔有耐寒的鸟雀在林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更显这座解语山的幽静。 寇文官笑够了,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凑近叶洛,压低声音道:“贤弟,看来这读书多,果然有用,关键时刻,能救急啊!” 叶洛苦笑道:“寇兄莫要取笑了,小弟这不过是......唉,求生之本能使然。” “懂得懂得!”寇文官挤眉弄眼,一副“我懂”的表情,“周仙子这般人物,有点小性子那也是应当的。不过贤弟你这应对,堪称典范,俺老寇算是学到了!” 说笑间,前方的周沐清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旁一侧:“你们看那里。” 叶洛和寇文官循声望去,透过枯木在覆满白雪的坡道下方,隐约可见一片巨大的冰封湖面。 湖面四周环绕着苍松翠柏,此刻皆挂满冰凌雾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虽然再也感受不到传说中的“溺声”之效,但那片湖泊静静地卧于群山怀抱之中,自有几分沉静的气度。 “那里,想必就是传说中的‘溺声湖’了吧?”周沐清轻声说道。 “应是此地无疑了。”寇文官点头,“千年已过,湖虽不再溺声,但这份气象,依旧不凡呐。” 叶洛凝视着那片冰湖,仿佛看到两百年前,那位名为花解语的药王谷仙子,在此结庐而居,采药炼丹,救治伤患的情景。 或许,她也曾在这湖畔,凝望过同样的雪景,思考着丹道与长生。 “花解语仙子......后来如何了?”叶洛忽然问道,他对这位仅闻其名的仙子,产生了一丝好奇。 寇文官挠了挠头:“这个......俺老寇知道的也就不多了。传闻她在此隐居数十年,成功培植出了仙草,修为也是突破瓶颈,后来就离开了此地,云游四方去了。也有人说她最终回到了药王谷,成为了谷中执事。具体如何,就不是我等外人所能知晓的了。毕竟,仙家之事嘛,缥缈难寻。” 叶洛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仙踪渺渺,能在凡间留下一段让一座山改名换姓的传说,已经很难得了。 三人驻足看了片刻,便继续上路。 越靠近溺声湖,周遭的风雪便愈发猛烈起来。 初时只是细碎的雪末,打着旋儿贴在衣袍上,顷刻间就演化成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狂风呼啸,卷起地面积雪,搅动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雾。 三人视野自然随之收缩,几步之外,同伴的身影就已模糊难辨。 “这风雪......真真有些邪门!”寇文官提高了嗓门,声音在风雪的撕扯下显得有些失真,“目不能视,举步维艰!若是能看到山洞或者岩缝,还是要进去暂避一会儿!”他身为金丹修士,体魄远超凡俗,等闲寒暑不侵,但面对这天地之威,也不愿白白耗费灵力硬抗。 叶洛伸手裹了裹身上鹤氅,风雪顺着缝隙钻入,虽感受不到温度,但还是让他本能打了个寒颤。 叶洛点头,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寇兄......所言极是。我等......虽不惧严寒,但也没必要......在此等暴雪中......消耗体力。”他说话有些吃力,显然抵御风雪已让他分神不少。 周沐清没有开口,但一双美眸之中已然泛起淡淡的金红光晕,试图穿透这重重雪幕。 然而触目所及,除了被冰雪覆盖的嶙峋怪石和一片片枯寂的林地外,溺声湖周围竟是异乎寻常的空旷,几乎找不到任何天然的遮蔽之处。 无奈,三人只得埋首沿着湖岸线,艰难地向前挪动。 大自然的威严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即便是金丹期的修为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也显得渺小,不领悟那一丝天地法则,终究也只是会让身边人尊称一声“金丹地仙”,而不是“仙人”或者“神仙”。 寇文官和周沐清身为金丹修士,体内浑厚的灵力自发运转,在周身形成护体光华,将绝大部分风雪隔绝在外,衣袍虽仍被吹得猎猎作响,身上却不沾片雪。 但每一步踏出,依旧能感受到那推拒人前的狂风阻力。 周沐清如此焦急地搜寻着可能存在的庇护所,这份急切,大半倒是为了走在最后的叶洛。 而我们这位“炼气期六阶大修士”叶洛,此刻的境况确实堪忧。 他并未接受寇文官和周沐清以灵力相助的提议,只凭借本源清气自然形成的护罩护住周身,抵御寒气侵蚀。 这足以让他不被冻伤,脏腑无损,却难以抵消那物理意义上的狂风冲击和深及膝盖的积雪阻碍。 尽管寇文官和周沐清已经有意无意地走在他前方两侧,为他分担了大部分风压,叶洛依旧被吹得身形摇晃,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中,每一下都耗费不少力气。 第345章 灵织仙子 “方才......站在坡上看这溺声湖,”叶洛喘着粗气,努力调整呼吸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刚一张口,便被灌了一嘴混合着冰渣的雪沫,呛得他连连咳嗽,“还不觉得......有多大。这沿着湖边......赶路才发现,还真是......辽阔得没边了......” 周沐清闻声回头,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柳眉微蹙,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忍不住嗔道:“闭嘴!少说两句话能憋死你不成?也不怕风灌进肺腑伤了经脉!再这般不小心,真像孙义那样瘫在床上,我看谁来伺候你!”她语气凶巴巴的,但那双眸子里,关切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叶洛知道这位周大仙子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乖乖闭上嘴巴,低下头,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脚下,更加卖力地顶着风向前挪动。 也就在周沐清话音落下不久,一个急切的女子声音,同时在三人的脑海中响起,盖过了风雪的喧嚣。 “三位道友,还请留步,救我一救!” 竟是修真界中常用的“传音入密”之术。 而且能同时传入他们三人的心神,说明施术者神识不弱,且距离他们应该不算太远。 寇文官和周沐清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叶洛,眼神交汇间,已然明了彼此都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求救传音。 那女子感受到三人停下却未回应,更加焦急,连忙继续传音道:“三位道友,请勿多疑!我绝非邪魔歪道,而是正宗谱牒仙师,琼华派四代弟子,道号灵织,奉师尊之命前来,降服一尾盘踞此地的恶蛟。” “却不想......不料这孽畜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竟已修炼到开始渡劫化龙的境界,实力暴涨,我一时不察,被其重伤。不得已,才凭借师门赐下的护身法宝,自封于此地暂避,等待救援......” “琼华派?” 寇文官、周沐清、叶洛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讶异。 这实在太巧了。 周沐清反应最快,立刻凝神,循着那传音传来的位置回应道:“灵织师叔?弟子周沐清,亦是琼华派门下!您此刻自封于何处?伤势如何?我们这就过来寻您!” 琼华派门规森严,辈分分明,四代弟子,正是她师父灵琦仙子的同辈,她确实该尊称一声师叔。 得到了回应,而且对方竟是同门,那自称灵织的女子顿时松了口气,语气也稳定了些:“太好了!竟是同门师侄!天不绝我!我自封之处就在你们左前方约百丈外,靠近山壁的位置。那里应该有一片厚重积雪,你们靠近时,我自会解开禁制,为你们指引方向。” “左前方,靠山壁......”周沐清眼中金红光芒大盛,按照指引方向走去。 寇文官和叶洛也紧随其后。 三人顶着风雪,挪动了约百丈距离,果然看到一处微微向外突出的山壁,覆盖着厚厚的白雪。 就在他们靠近之时,那片山壁前的积雪忽然“簌簌”落下。 紧接着,几根埋在雪里的粗壮树根,从积雪和山壁的缝隙中缩回,很快就没入地下,消失不见,山壁上也出现一道缝隙,里面黑黝黝的。 “就是这里了!方才那树根,应是灵织师叔用以封闭洞口的术法所化。”周沐清语气肯定,当先便要向那缝隙走去。 “且慢,小心为上。”寇文官沉声提醒了一句,抢前半步,挡在周沐清和叶洛身前。 金色灵光流转,一个草书“御”字,出现在他蒲扇般的大手上,率先踏入了那缝隙之中。 周沐清会意,紧随其后。 叶洛进入前,再次回望了一眼溺声湖湖面,这才侧身跟了进去。 洞口狭窄且短,仅容通行一人,但内部却豁然开朗,是一个约莫数丈方圆的天然石洞。 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入的些许雪光,以及......洞中央,一道盘膝而坐、散发着微弱白色光晕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琼华派标准的月白道袍。 看面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五官清秀,颇具风韵,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嘴唇也是毫无血色,干裂起皮。 气息萎靡,体内灵力波动微弱,而且似乎受了某种奇特的内伤,周身窍穴也被堵塞,叶洛并没有看到她从这石洞中汲取任何天地灵气补充自身,只能依靠那应该是师门护身法宝的光幕和体内残存的一点灵力苦苦支撑。 光幕之外,靠近她身体的地面上,还散落着几枚灰暗的宝晶小钱。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也就是灵织,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在感受到周沐清身上那隐约同源的琼华派功法气息后,有了些许神采。 然后勉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刚刚传音已经用光我所有残存灵力,现在这如此狼狈之态,还真是让各位道友见笑了......”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三人中唯一的女子周沐清身上:“这位道友,方才传音说......你也是我琼华派弟子?敢问......”话未说完,她便是一阵气急,剧烈地咳嗽起来。 “师叔!”周沐清见状,心中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也顾不得许多宗门礼法,伸出玉指点在那白色光幕之上。 那法宝可能是辨认出了她身上的琼华派正统气息,并未抗拒任由手指穿过。 周沐清这才将自身尚未转化为火属性的普通灵力,渡了一丝过去。 得到这股灵气的支援,灵织的咳嗽渐渐平复下去,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感激地看了周沐清一眼,喘息着再次问道:“多谢......还未请教师侄名讳与师承?” 周沐清收回手指,依旧保持着蹲姿,恭敬地行了一个琼华派的剑礼,肃然道:“弟子周沐清,是思静峰灵琦仙子座下亲传弟子。” “思静峰......灵琦师姐的高徒......”灵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感慨与些许复杂。 第346章 即将化龙的恶蛟 “难怪......难怪有如此深厚的修为,观你气象,年纪轻轻便已临近金丹中期了吧?当真是后生可畏,宗门栋梁。倒让我这位蹉跎岁月五十载,前不久才侥幸突破至金丹初期的‘师叔’,汗颜不已了,呵呵。” 话语中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显然周沐清的修为让灵织既欣慰又有些受打击。 借助周沐清渡入的那丝灵力,灵织勉强稳住伤势,目光转向一旁的寇文官和叶洛:“还不知与沐清师侄同行的这二位道友是?” 寇文官抱拳还礼,声若洪钟,但在自我介绍上却颇为简洁:“俺叫寇文官,来自佑京书院。”他并未提及自己书院贤人的具体身份。 叶洛也拱手为礼,姿态谦和:“学生叶洛,重德九年广陵府秀才。”他也只说了自己凡俗的功名,炼气期六阶的修为在金丹修士面前不值一提,而其他隐秘,更非此时此地所能说的。 “佑京书院的道友......广陵府的秀才公......”灵织微微点头,眼中闪过异色,不过也并未深究。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外界的情况和自己未完成的任务,毕竟这关系到成千上万山下村民的存亡,“看三位的来路方向,可是从济南府方向而来?” 叶洛代为答道,他心思细腻,回答得更为具体:“回灵织前辈,我们确实是从那个方向过来,不过并未进入济南府城,而是直接从济水北岸上行,途经一个名叫风闻村的村落,在那里稍作停留,然后一路跋涉,才至此处溺声湖畔。” “风闻村......咳咳咳......”灵织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似乎牵动了伤势,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周沐清连忙再次将手搭在她背心,输入一丝灵力助她稳住翻腾的气血。 缓过气来,灵织脸上的忧色更重:“风闻村......” 她说了半句,却自行打断了这句话,转而看向周沐清,终于切入正题,语气沉重:“沐清师侄,你方才问我为何受伤至此......唉,正是为了那溺声湖中的恶蛟。” 灵织闭上双眼,继续说道:“我奉师命前来,初始以为只是寻常蛟类在此作祟,祸害过往行人与山下村民,心想着凭借金丹修为,擒拿或诛杀当不在话下。但你们可能还未察觉,这溺声湖,其特异之处远不止于传说中所谓的‘隐溺声音’。” “它更能够遮蔽气息,混淆天机!我初到此地时,就是未能提前感知到那恶蛟的真实状态与滔天妖气,直到与它在湖中遭遇交手,才发现这恶蛟竟已到了即将渡劫化龙的边缘!” “其真实实力,远超宗门情报预估,几乎堪比金丹后期!我一时不敌,更被其吐出的毒息与蛟龙肉体力量正面击中,五脏六腑皆受重创,经脉也受损不轻。更麻烦的是,那毒息带有某种封印效果,阻碍我吸纳外界灵气疗伤,只能依靠自身积存和灵石缓慢磨灭......万不得已,才动用这‘玄光障’自封于此,延缓伤势恶化,等待可能路过的同道施以援手。” “恶蛟?”叶洛说着稍稍移动了几步,站得距离盘坐的灵织和蹲在一旁的周沐清更近了一些,然后看向寇文官,“莫不是两百年前那条?” 寇文官耸了耸肩,这种事情他怎么知道。 这时叶洛体内逸散出的本源清气也开始滋润起灵织的经脉,那原本紊乱的气息,竟肉眼可见地平复了不少,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至少说话不再那么吃力。 灵织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周沐清,只觉得这年轻师侄身边的气息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宁舒适,胸口的憋闷都减轻了些,并未将这点异常与叶洛联系起来。 “也就是说,那即将化龙的恶蛟,此刻还潜伏在这溺声湖之下?”周沐清追问道,她的语气在外人听来是有些惊讶,但熟悉她的叶洛却不用看都知道,这位周大仙子非但没有惊讶,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毕竟她已经好久没有痛快出手了。 再说,斩妖除魔,护卫苍生,对在山上被称为“万事以莽为先”的琼华派弟子而言,既是责任,也是难得的历练。 “没错!它定然还在湖底深处潜伏!”灵织肯定地点头,“而且,据我这近一个月日夜以神识感应湖中变化所得,湖中深处,时常有雷鸣之声隐隐传出。那绝非简单的风雨雷电,而是带着煌煌天威的一次次劫雷!” “估计那恶蛟渡劫化龙之期,已然迫在眉睫,就在这几日之间。倘若真让它侥幸扛过天劫,化龙成功,不仅我这点护身法宝被其破开只是时间问题,更重要的是......” 她的话语顿住,目光扫过眼前三人,一字一句:“山下方圆数百里的城镇村落,恐怕都要遭受这孽畜肆虐屠戮!蛟性本恶,残暴嗜杀,若化龙之后心术不正,非但不能福泽一方,反而会因为力量暴涨而野心膨胀,其为祸之烈,将远超它还是蛟身之时百倍!届时,必是赤地千里,血流成河之惨象!” 说到此处,灵织脸上浮现出毅然决然与恳求的神色。 竟不顾周沐清的阻拦,挣扎着站起身来,虽然身形摇晃,需要用手轻扶石壁才能站稳,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向寇文官、叶洛和周沐清三人,推开周沐清搀扶的手,对着三人,郑重无比地抱拳,深深一揖: “三位道友!今日相遇,实乃天意,是此地生灵一线生机所在!那恶蛟此刻正值化龙前最为关键、也最为虚弱的时期,它实力虽强,却也要分心压制体内龙元,更要时刻准备应对天劫。此乃天赐良机,若我等能趁此机会,有沐清师侄这样的金丹中期高手作为主力,寇道友修为深厚,叶......叶秀才想必亦非常人,定有极大把握,能将此獠诛杀于化龙之前,永绝后患!” 她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言辞恳切,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第347章 疗伤 “灵织在此,恳请三位道友,念在山下苍生,念在此地万千无辜百姓,助我一助!我等合力,诛杀此恶蛟,还此地一片朗朗乾坤,万世安宁!” 寇文官与叶洛交换了一个眼神,瓮声道:“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灵织仙子既为诛杀恶蛟而伤,我等岂有坐视之理?” 叶洛则是直接上前一步,对着灵织郑重地拱手还礼,声音清朗:“灵织前辈高义,心怀黎民,令人敬佩。诛杀恶蛟,义不容辞,学生等人愿助前辈一臂之力。” 回应最终由叶洛带头说出,这个举动,让灵织眼中不禁再次掠过惊讶之色。 她之前就已心存疑虑,因为这三人组合实在有些奇特—— 一位是琼华派前途无量的金丹仙子,一位是来自佑京书院的金丹儒修,而最后这位,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尚未筑基的世俗秀才。 但是,此刻看来,这两位无论是身份还是修为,在九州任何地方都堪称尊贵的金丹修士,竟隐隐以这修为最低的“秀才”为首?这实在超出了她惯常的认知。 不过,灵织毕竟是修行多年,心性沉稳,深知人不可貌相,山上山下奇人异士众多。 她将这丝惊讶压在心底,只是再次诚恳地拱手:“灵织代此地百姓,谢过三位道友!” “哎呀,客套话就少说两句吧,师叔!”周沐清最是看不惯这些繁文缛节,她上前轻轻扶住灵织的手臂,将她搀扶回那层白色光幕中央,让她重新盘膝坐好,“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帮您恢复一些实力。多一分力量,诛杀恶蛟便多一分把握。” 说着,周沐清自己也毫不避讳地席地而坐,就坐在灵织身后,伸出双掌,掌心氤氲起柔和的金红色灵光,缓缓抵在灵织的背心要穴之上,准备运功为她梳理经脉中的蛟毒。 “不......不必了,沐清师侄。”灵织还想要拒绝,“你作为修为最高者,又是以杀力见长的火修,需保存自身实力,应对恶蛟。不用担心,届时,我也自会竭尽全力,催动法宝相助,这点伤势......还是撑得住的。” 然而,周沐清却不由分说,手上微微用力,就将她抗拒的身姿摆正:“师叔,莫要逞强。帮您梳理经脉、驱散些许蛟毒所耗费的这点灵气,对于我的‘耀阳体’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算不得什么损耗。反倒是您,若不能尽快打通几条主要经脉,恢复部分灵力运转,届时如何能发挥法宝威力?还请师叔稳固心神,尽可能放松,配合弟子运功。” 听到“耀阳体”三字,灵织再次被打击到了,这才明白为何周沐清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和精纯灵力。 她不再推辞,轻叹一声:“那......便有劳师侄了。” 随即闭上双目,手掐法诀,收敛心神,努力引导体内残存的灵力,配合周沐清的外力。 很快,两人周身就有灵光流转起来。 灵织身上那层白色光幕被完全激发,变得更加凝实,符文流转加速,而她眉心处,一个小巧的白色菱形印记缓缓亮起,想必这是修炼的功法所致。 在她身后,周沐清周身金红色的光晕愈发明亮、炽热,仿佛一轮微缩的太阳在她体内燃烧,那光芒甚至隐隐将灵织的白色光华包裹其中,试图以自身至阳至刚的灵力,去驱散灵织那经脉内的蛟毒。 见两位仙子开始疗伤,叶洛与寇文官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山洞另一侧,尽量不打扰她们。 寇文官看了看洞外依旧狂暴的风雪,以及洞内缺乏柴火的状况,咧了咧嘴:“这天气,想出去捡些干柴生堆火取取暖都难。” 叶洛微笑道:“无妨,寇兄,你若是能唤出一点灵火,我们这边简单准备些吃食驱驱寒气就好。” 寇文官点了点头,伸出右手食指,那手指在左手掌心笔走龙蛇。 一个草书的金色“火”字凭空出现。 然后他直接运转灵力掌心向下,对着身前一片干净的地面拍去。 “呼!” 那金色的“火”字印在地面上,瞬间化作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 这火焰直接燃烧着周围天地间的灵气,散发出温和的热量,却奇异地没有引燃任何实物,显然是这位书院贤人对灵力精妙控制的体现。 叶洛则从芥子物中取出锅具和食材。 他动作娴熟,处理着几条在济水边顺手捕获的鲜鱼,又取出一些干燥的菌菇。 还是与往常一样简单的烹饪,先是将鱼煎炒一遍,然后放入锅中炖煮,很快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就在灵火之上咕嘟咕嘟翻腾起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另一份则是用腊肉简单炒制的菌菇。 不过,在叶洛看似随意的处理过程中,早就将本源清气注入到食材与汤水之中。 有他体内清气自然的外溢,也有他有意为之的掌控,总之都经由他手,赋予了这些寻常食物非凡的滋养功效。 时间一点点过去,鱼汤已然炖得浓香四溢,炒菌菇也香气扑鼻。 可是,另一边疗伤的两位仙子,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周沐清光洁的额头已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秀眉紧蹙,显然耗费了不少心力。 灵织的脸色虽然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眉心的菱形印记光芒闪烁不定,周身灵力波动依旧紊乱。 “二位仙子,我看不如先暂停片刻,吃点东西恢复下体力吧。”叶洛见状,温声招呼道。 听到“吃”字,“小吃货”周沐清几乎是马上就收敛了功法。 她周身金红色灵光退去,磅礴火灵气也随之压下,睁开双眼时,瞳孔中还残留着未曾完全散去的金红异彩。 周大仙子长长吁出一口气:“这鱼汤真......唉,不是,我是说,这蛟毒真是奇怪至极!”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走向那锅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鱼汤:“耗费了近半时辰,我甚至已经用上了火灵力,竟只能勉强冲开师叔一条次要经脉中的淤毒。” 第348章 本命神通 “而且......而且那蛟毒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极其顽固,还带有某种自我修复或者说再生的特性。每次刚以灵力强行冲散一部分,若不再次耗费灵力将其炼化,残留的蛟毒便会重新汇聚,真是难缠得很!” 周沐清接过叶洛递过来的汤碗,继续说道:“按照这个速度和消耗,师叔体内大致有二十多处经脉被此种蛟毒淤塞,若想一一清理干净,确保不留后患,恐怕需要不眠不休数日之功!” 虽然她成功清理了一条经脉,并确认那条经脉中的蛟毒已不会再生,但一想到总量和所需的精力时间,便觉得前景不容乐观。 灵织也缓缓收功,感受了一下体内情况,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沐清师侄不必过于忧心,能冲开一条经脉,驱散部分蛟毒,我已感觉舒畅许多,灵力运转也顺畅了不少。多谢你了。”她顿了顿,“既然此蛟毒如此难缠,清除耗时良久,还望三位以诛杀恶蛟为重,不必再在我身上耗费过多灵力。届时,我一样会拼尽全力,助你们一臂之力。” “师叔放心,宗门教诲,沐清时刻不敢忘怀。孰轻孰重,弟子省得。”周沐清说着,注意力却已经完全被手中的鱼汤吸引。 她吹了吹气,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下一刻,她明眸瞬间瞪大了一些! 浓郁的鲜香在味蕾炸开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那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随着鱼汤入腹,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方才为灵织祛毒冲脉所消耗的大量灵力,这一口汤下去,就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 “嗯!就是这个味!”周沐清忍不住满足地喟叹一声,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又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全然忘了刚才疗伤的疲惫。 看她那副毫不作伪的享受模样,灵织不禁莞尔,摇了摇头。 心中暗道:“终究还是个年纪尚轻的孩子,哪怕修为已达金丹,心性再沉稳,也难改这率真本性,还对美食有着如此眷恋。” “灵织师叔,你也来吃一些啊!叶洛的手艺真的很不错,吃了会舒服很多!”周沐清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热情地招呼灵织,但是也没把特殊之处明说出来,那毕竟是叶洛的秘密。 灵织婉拒道:“多谢师侄好意,你们用吧。我自金丹后,便已辟谷,也不食荤腥。” “啊!实在抱歉,灵织仙子,是在下考虑不周了。”叶洛闻言,连忙带着歉意说道,“我这就再给您炒一份素斋,很快就好。”他确实没想到这位仙子如此严格遵守戒律。 “叶秀才也不必麻烦了。”灵织再次拒绝,“你们快用吧,我需要些时间,巩固一下刚刚被打通的那条经脉,熟悉灵力运转。”说罢,便重新闭上双目,开始调息。 叶洛三人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相劝。 事实上,除了寇文官和周沐清这类对美食有特殊偏好的修士之外,大多数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早已习惯了吸纳天地灵气维持生机,对世俗食物的需求确实极低。 周沐清很快将一碗鱼汤喝完,意犹未尽地又盛了些炒蘑菇,小口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将目光投向正在大口吃着鱼肉、毫无书院贤人形象的寇文官,问道:“喂,大个子,你读书多,见识广,对这种奇怪的蛟毒,可有什么看法?说来听听,知己知彼嘛。” 寇文官咽下口中的食物,抹了把络腮胡上的鱼汤,沉吟道:“嗯......据俺所知,蛟蛇之属,大多身具剧毒,此乃天性。而且妖族一旦凝聚妖丹,相当于我人族金丹境界,便有极大几率觉醒其独特的‘本命神通’。此神通类似于剑修‘剑田’中的‘剑胚’,乃其天赋与道途的凝聚,未来修行皆需以此展开,威力莫测,且往往独一无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正在打坐的灵织,继续分析道:“方才俺观察灵织仙子运功疗伤时的灵力波动与那蛟毒残留的气息,其所中之毒,恐怕并非普通蛟毒那么简单,极有可能就是那恶蛟觉醒的本命神通所化!” “这种神通之毒,加之已经到了化龙的边缘,多少会蕴含一丝法则雏形,故而极其顽固,带有特性,寻常解毒丹药难有奇效,化解之法,多半也只能依靠更高层次或相克属性的灵力,如水磨工夫般,一点点冲破其淤堵。” 他最后总结道:“总之这些妖族的本命神通,就没有一样是好对付的。不过,此番我们已经提前知晓了这恶蛟拥有此种难缠的毒系神通,日后与之交战,便能多加防备,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占得了一丝先机。” “那这解语山山神去哪了?还有溺声湖湖主,周边城隍土地,怎么一个都没有出现?”周沐清说话丝毫不影响她的进食速度。 “不知,我也曾施展过请神令,但没有得到回复。”灵织摇了摇头。 “定是封闭神域隐匿起来了呗,那恶蛟破坏此地山水气运,山神湖主若是能降服它估计早就出手了,想必是打也打不过,知道了那恶蛟大概深浅后,就自封神域,先保住命要紧,不然怎么会有‘解语山溺声湖中有金丹恶蛟伤人’的消息传出,从而引来灵织仙子降妖呢。”寇文官咂了咂嘴。 寇文官这一番条理清晰的分析,让一旁看似入定、实则也在倾听的灵织暗暗点头。 这些推断与她亲身经历后的判断基本吻合,这位看似粗豪的书院儒生,观察之敏锐、学识之渊博、思维之敏捷,确实非同一般。 周沐清听完,又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吃饭、未曾发言的叶洛。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了她拿着筷子正准备夹菜的手腕。 周沐清微微一怔,脸颊飞起一抹红晕,赶紧扫了一眼身边的寇文官和不远处的灵织,下意识想要挣脱,可嗔怪的话语还未出口,便感觉到一丝清凉的气息,顺着她手腕处的神门穴与通里穴,渡入了经脉之中。 第349章 化解蛟毒 那丝气息仅仅是在周沐清经脉中运行了一个周天,方才因强行冲击蛟毒而倒流回体内的一丝燥热,竟瞬间冰消瓦解,变得通透舒畅起来。 她惊讶地抬头,正好对上叶洛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眸。 他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周大仙子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叶洛的暗示—— 他或许有办法应对蛟毒! 而且看他那笃定的样子,把握似乎还不小! 周大仙子心中顿时一定,但少女的矜持还是让她用力甩开了叶洛的手,嘴上还故作凶狠地低声道:“干什么你!动手动脚的!” 说完,为了掩饰慌乱,还赶紧多扒了两口蘑菇塞进嘴里,将香腮填得满满的,用力咀嚼起来。 --- 简单的吃过一点东西后,叶洛默默将几人用过的碗筷收拾妥当,起身走到洞口。 洞外的风雪似乎比之前小了一些。 他蹲下身,用洞口旁干净蓬松的积雪,仔细地擦拭着每一件餐具,然后将擦拭干净的碗筷逐一收回芥子物之中。 做完这些,叶洛并没有着急回到山洞,而是站在洞口,目光投向远处那在夜色与雪幕中更显神秘的溺声湖。 湖面大部分已被冰封,但在某些区域,似乎仍能看到深不见底的墨蓝色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顺着湖中那破碎月影的指引抬头望去,只见一轮清冷的明月,不知何时已高悬于天幕之上,周围刚好有片刻的云开雾散,清辉洒落,将银装素裹的山林和湖面映照得一片皎洁。 ‘月明星稀,虽是冬夜,却也是个难得的好天象。只是不知这湖底潜蛟,何时会引动天劫,搅动这片刻的宁静......’叶洛心中默默思忖,暗自估算着,直到觉得「本源清气」逸散的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这才转身回到洞内。 洞内,寇文官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铺着兽皮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卷古籍,借着那团灵火的光芒看得入神,嘴里偶尔还无声地念叨几句,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而在洞窟中央,而周沐清和灵织已然再次盘坐,周身灵光隐隐,开始了新一轮祛毒过程。 叶洛用布巾擦了擦刚才在洞外被雪水浸湿的手,不动声色地踱步到周沐清身后。 他没有打扰两人,只是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周沐清肩膀上。 起初,周沐清只是感觉到肩头传来温热的触感,并未在意,只当是叶洛靠近。 但很快,一股熟悉的气息,透过她的肩井穴,丝丝缕缕地涌入经脉之中。 这气息很快就与她体内纯粹火灵力水乳交融,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升华着她的灵力,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缥缈法则之力。 紧接着,这股融合后变得更加精纯的灵气,便顺着周沐清抵在灵织背心的双掌和连接的经脉,渡入了她的体内。 起初,灵织也只是感觉到周沐清渡入的灵力似乎比先前更加温和、更具韧性,驱散蛟毒的效果也好了一些。 心中还在暗赞这位师侄根基扎实,灵力控制精妙。 但下一秒,她只觉得背后有阵清风吹过。 “嗡——” 然后就是一股清冽纯净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江河,奔腾涌入她原本干涸的经脉。 这股气息所过之处,那原本顽固的诡异蛟毒,竟连挣扎都做不到,便被迅速瓦解,不是被驱散,而是被彻底净化、转化为了同样精纯的灵气。 原本需要水磨工夫、耗费巨量灵力才能艰难打通一点的淤塞经脉,在这股清冽气息面前,变得畅通无阻。 那气息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不仅涤荡了所有污秽与毒素,更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滋养着灵织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不过短短数个周天循环,灵织体内那二十多处被蛟毒淤堵、近乎坏死的关窍与主要经脉,就已被净化得一干二净,重新焕发出生机。 甚至,那些被净化后转化的灵气,连同那股清冽气息本身残留的精纯灵气,庞大到超出了灵织此刻的吸纳速度。 她只觉原本空虚的丹田瞬间变得充盈鼓胀,那枚原本光芒有些暗淡的金丹开始旋转起来,疯狂的吸纳着这股气息。 “咔嚓......” 原本金丹一阶的壁垒在这股灵气冲击下,伴随着破碎声—— 她竟在此刻,因祸得福,借助这股外力,一举突破瓶颈,踏入了金丹二阶的境界! 磅礴的灵力在她体内奔流不息,连带着原本苍白的面容也红润了许多,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发生了质的飞跃。 而且由于那股气息实在过于庞大,灵织刚刚突破,境界尚未稳固,根本无法全部吸收。 剩余的大量精纯灵气,便自然而然地顺着两人连接的经脉,倒灌回周沐清体内。 周沐清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或者说,经过这几个月类似经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动”接收灵气的“意外之喜”。 周大仙子立刻收敛杂念,全力运转丹田内那枚刻有火焰纹路的金丹,引导着这股倒灌而来的精纯灵气,有条不紊地汇入自身的金丹之中,进行炼化吸收。 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卡在金丹四阶巅峰的瓶颈,在这股灵气冲刷下,开始慢慢松动,甚至有了一丝碎裂的迹象。 若能将这些灵气完全炼化吸收,她极有信心在应对那恶蛟之前,一举突破至金丹五阶。 这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不过十数息工夫。 整个山洞内,此刻都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灵之气。 寇文官早已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坐直了身体,将叶洛的动作以及洞内气息变化尽收眼底。 他深深地看了叶洛几眼,目光从最初的若有所思,变成了惊讶,最终化为了然。 但这位书院贤人终究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着什么,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拿起了那卷古籍,目光落在书页上。 他就那样安然地坐着,仿佛周遭那足以让任何修士都为之疯狂、拼命汲取的清冽灵气,与他毫无关系,可见定力非凡。 第350章 作「观者」状 而此时,主导了这一切的叶洛,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周身那点“炼气期”灵气波动,俨然是又回到了炼气一阶的状态。 他脚步有些虚浮地摇晃了一下,缓缓走到寇文官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却有一次短暂的眼神碰撞。 寇文官的眼神里带着戏谑,仿佛在说:“好小子,你这手‘藏拙’玩得漂亮啊,藏得比俺想的还深!” 而叶洛回望的眼神则满是无奈,传递出“心照不宣,你知道就好,千万别声张”的意味。 叶洛靠在石壁上,缓了几口气,才从书箱中取出那本由言圣门下弟子整理注释的《公羊传》,试图借助先贤经典的微言大义,来安定心神,打算看几页便睡去,恢复精力。 身后,传来了灵织又惊又喜的声音,一副活力十足的样子,与之前那病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显露出她本性中活泼跳脱的性子:“沐清师侄!天啊!真没想到......你体内竟然还蕴藏着如此浑厚精纯的灵气。......这简直如同天河倒灌,一下子就将我体内所有淤堵的蛟毒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激动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久违的灵力:“非但如此,这些灵气甚至还反哺我自身身,助我冲破瓶颈,一举踏入了金丹二阶!” 她看向依旧闭目盘坐、正处于炼化关键阶段的周沐清,美眸中充满了好奇:“沐清师侄,你还真是天赋异禀啊!我这才察觉,你渡入我体内的灵气,似乎并非单一属性,竟能同时蕴含普通灵气、纯粹火灵气,还有这股......清冽的特殊灵气?这到底是什么灵气?竟有如此神效?”她连珠炮似的发问。 话刚出口,灵织这才意识到探询他人修炼根本,尤其是可能涉及师门传承的秘密,是修真界的大忌,是一种严重的冒犯。 她连忙摆了摆手:“哦,算了算了,瞧我这脑子,一高兴就口无遮拦。此等修炼隐秘,关系重大,是师叔我孟浪了,失言失言,师侄你正在紧要关头,不必分心回答我。” 周沐清确实正处在冲击金丹五阶瓶颈的关键时刻,哪有余力分神去编织谎言回答她的问题? 只能勉强维持着面部表情不变,对着灵织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灵织的猜测,将这“清冽灵气”的来源,揽到了自己身上。 反正,吃饭时叶洛递过来的那个眼神,分明就是要她来当这个“挡箭牌”,对此也早已是轻车熟路,业务熟练得很。 灵织见周沐清正不便打扰,便将满心的兴奋和好奇转向了洞内唯一看起来有闲暇的寇文官。 她在寇文官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两人相对,低声闲聊起来。 多是灵织在感慨此番遭遇的离奇与幸运,以及询问一些外界近况。 寇文官则大多时间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言辞谨慎,不露锋芒。 叶洛手中的《公羊传》根本没翻几页,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此刻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已经化作了游动的蝌蚪,难以辨识。 强烈的虚弱感涌来,伴随着心神深处的一丝悸动。 他,终究没能抵挡住这双重侵袭,手中的书卷滑落膝上,头一歪就沉沉睡去。 梦境,如期而至。 他又一次“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灵台方寸山。 依旧是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森然矗立,万节修篁翠色欲流,丝毫没有腊月严寒该有的样子。 山涧边,流水潺潺,而那熟悉的樵夫身影,那熟悉的樵夫依旧在一下下地砍着那棵永远砍不倒的老树。 斧刃与树干碰撞,发出似有韵律的“梆梆”声。 “观者又来矣?”樵夫未曾回头。 樵夫的声音这次直接在叶洛心湖内响起。 自从上次收到金十七点拨之后,这里原本循环发生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叶洛拱手,向着樵夫的背影施了一礼,姿态比以往多了几分敬重:“心有困惑,不得清净,故地重游,望能不虚此行,得窥一线灵机。” 他环顾四周,只是这次,却没有看到那个喜欢说些玄奥道理的金色小人。 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听闻孙义与织娘那仙凡阻隔的故事,再次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关于自身道路选择、关于“仙”与“凡”之间那道鸿沟的思考,让他再次陷入了“心不静”的状态。 所以这片与他心境相连的方寸之地,才会再次向他敞开。 回想起上次金十七教导的“作「观者」状”,叶洛轻车熟路地走到河边青石上,盘膝坐下。 摒弃杂念,收束心神,尝试再次进入那种玄妙的“旁观者”状态。 不再试图去改变什么,不再执着于寻求答案,只是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去“看”,去“感知”。 作为一个「观者」,他尝试观照自身的「内心本源」,那是一片混沌与清明交织的精神世界; 观照那份令他「不自在」的根源,那来自于对前路的迷茫,对强大力量的敬畏与渴望,对凡尘烟火气的眷恋,以及对缥缈仙途的向往,种种情绪、念头,涌动不休; 他甚至凝神静气,试图去观照那虚无缥缈的「过去未来」,但神识所及,唯有重重迷雾。 不见来时路,难辨去处踪。 叶洛就这样沉浸在这种忘我的观想状态中,心神与方寸山的云霞流水融为一体。 然而,他却没有看到,当然也感知不到。 在灵台方寸山的绝顶之上,云雾深处,那座古朴简陋的道观之中,一位身着阴阳八卦道袍、长须垂胸、耳垂几近肩膀的老道,缓缓睁开了双目。 老道的瞳孔深邃无比,不见眼白,仿佛内蕴着整片星空宇宙,其中倒映着的,正是叶洛此刻于山下青石上陷入“观想”状态的景象。 不仅如此,那瞳孔中的光影还在飞速流转,一幕幕画面闪现,映照出叶洛自记事起的种种经历、悲欢离合、与人交往的真挚...... 第351章 菩提祖师 然而,这些画面与叶洛自身所能回忆起的记忆一般无二,同样截止在了他幼年时,第一次在村中学塾的角落,见到那位邋里邋遢、不修边幅,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的老秀才那一刻。 再往前,叶洛的“过去”,在那瞳孔的倒影中,便是一片纯粹的空白,仿佛他的人生,他的存在,便是从遇见老秀才才开始书写一般。 老道嘴唇未动,却有一个温和、年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十七,这就是你给为师寻的关门弟子吗?” 话音落下,老道身下蒲团边缘,一道金光钻出,落地轻轻一旋,便化作一个三寸高的小人儿,正是叶洛见过的那个金十七。 他恭敬地对着老道躬身行礼: “回禀师尊,正是此子,名为叶洛。算上此次入梦神游,他已二十九次踏足这灵台方寸山之境,与山下樵夫交流斧韵道音二十一次,得其斧韵涤荡心神,夯实根基;更与弟子我机缘巧合下悟道一次,初窥‘观者’之门径,算是得了咱们这一脉的一点皮毛真传。” “无论缘法之深,还是悟性之佳,心性之纯良,皆是千载难逢的上上之选。弟子以为,此乃承我教道统之不二人选。” 语气肯定,金十七显然对叶洛极为推崇。 其实上次他代师传法,教叶洛“观者”之法,便已存了代师收徒之心,只是当时叶洛不知为何心神波动,醒转得太快,就没来得及向师尊禀明。 老道闻言,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变化,只是轻轻笑骂了一句:“你啊你,真会给为师找事情做。你可知他先后两位师父,都是何方神圣?” 他特意强调了“师父”二字,显然所指并非寻常蒙师。 金十七在那光可鉴人的石砖上迈着小短腿踱了几步,小手背在身后,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说道:“弟子不知其具体跟脚。不过,既然能劳烦师尊您亲自提起,难不成是那几位隐居三十三天外、早已不问世事的道祖佛陀?还是执掌人间文脉气运的至圣先师一脉?或是那位统御诸天的天帝陛下或者座下的哪位帝君不成?” 他掰着小手指头,漫不经心地数着几位屹立于诸天万界顶点的存在,显然并未将叶洛那两位“前师父”的身份看得多严重,或者说,他对自家师尊有着绝对的信心。 “呵呵,”老道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眼中满是戏谑之色,“你这糊涂蛋,天上地下,寰宇内外,真正能称得上至强存在,不过十指之数。你偏偏漏过了那两个最是不讲道理、最是护短、连为师我平日里都要礼让三分的‘老家伙’。” 声音顿了顿,老道目光再次投向山下正在“观想”的叶洛,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随即,不再多言,八卦道袍衣袖轻轻一挥。 “去吧。” 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金十七,那金色小人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再说,便原地消失不见,不知被老道随手送到了这方寸山的哪个角落,或是哪处秘境面壁思过去了。 再次变得空荡荡的大殿中,只剩下老道莫测意味的自语,缓缓回荡: “罢了,罢了” “机缘二字,最是难测。若这小子真有那份逆天的机缘与造化,他日肉身能寻得此处,踏足这真实的灵台方寸山......那老夫我也不妨学学那两个‘老家伙’,不讲道理一番,强行结下这段师徒之缘,掺和一手这盘大棋,又如何?倒要看看,那两个老家伙,能奈我何......” --- 而老道口中的“老家伙”之一,此时正在东胜神州海滨旁,与某人隔空交流着什么。 白瑾堇,此刻是一副豆蔻少女的模样,赤着双足,立于一块探出海面的巨岩边缘。 身着素雅的月白裙衫,如果忽略她此时正肩挑一轮明月,衣服样式倒确实可以用简单形容。 任凭那海风如何呼啸,少女衣裙发丝纹丝不动。 她微微侧着头,一手轻轻遮住一侧耳廓,秀眉微蹙,似乎在努力倾听着某个来自极其遥远之处的声音。 又或许,是另一座天下的声音。 “......嗯......啊?......哦......对对对!” 她偶尔回应几句,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甚至有些不耐烦,“没错没错,就是那个意思......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白瑾堇回应的含糊而敷衍,像是长辈在应付小辈的喋喋不休,又像是强者对弱者的蔑视。 在她身旁不远处,那头体型庞大、憨态可掬的食铁兽阿宝,正四仰八叉地瘫在一片沙滩上。 那圆滚滚、毛茸茸的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此刻,这“软垫”上还坐着另一个少女模样的身影—— 云霓裳。 她正俯下身,与同样在阿宝肚皮上的小猴子说着什么。 那小猴子身高不过三尺,比云霓裳还要矮上许多,浑身毛发呈淡金色,一双棕黑色的眼珠滴溜溜乱转,显得极为灵动。 它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听着云霓裳的话,不时抓耳挠腮,发出“吱吱”的叫声。 云霓裳则耐心地比划着手势,试图让它理解什么。 “都说了!我能打回去他们第一次进攻,就能打回去第二次!想让你们妖族皇庭那些老古董安安稳稳地坐在他们的宝座上,享受太平日子,就按我说的办——立刻,送一颗仙人境狨猴妖物的完整妖丹过来!” 白瑾堇顿了顿,一只手托起下巴,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补充道:“嗯......再培育一只血脉纯净的银月狼幼崽,以后......算了!干脆两样一块发来!省得我再费口舌!嗯,没错,你就这么原话转告你们那位......啧,我也记不清是第多少代的妖王了,一个字都不用改!” 她这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云霓裳欢快的呼唤:“师父!师父!测出来了!灵根属性测出来了!” 第352章 纯粹金火双灵根的小猴子 白瑾堇循声转过头,目光最先落在阿宝的肚皮上。 那里散落着几十根金属细针。 而那只小猴子,此刻正摊开一只手掌,掌心上方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 它似乎对自己掌心的火焰既好奇又害怕,吓得在阿宝弹性极佳的肚皮上蹦跳躲闪,试图远离那团火。 动作间,零星的小火球被甩得到处都是,大部分都落在了阿宝皮毛上。 而且,小猴子的另一只手掌心里,同样不断有新的金属细针凝聚、然后叮叮当当地落下。 然而,无论是那零星的小火球,还是不断掉落的金属针,对于皮糙肉厚的食铁兽阿宝来说都没有什么感觉。 火球触及其毛发便直接熄灭,连一丝青烟都冒不出来; 金属针更是被那比大多数仙材还坚韧的毛发直接弹开,散落一旁。 阿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专注地抱着怀里翠嫩的冬笋,“咔嚓咔嚓”吃得香甜,就好像肚皮上发生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白瑾堇看着小猴子那副手忙脚乱、对自身力量无法掌控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一跃,从巨岩上飘然落下,也落在了阿宝柔软温暖的肚皮上,与云霓裳和小猴子凑到了一起。 “唉......你这小猢狲,”她伸出纤纤玉指,虚点了点那小猴子,“生于这水灵气充沛的东海之滨,出于那上古灵石炼化的补天石母,长在木灵气盎然的世外桃林......得天独厚的根脚,怎么偏偏觉醒的是金、火这两种难以兼容的灵根?” 白瑾堇对这小猴子的天赋不是很满意。 但不知是传音那头又说了什么,她直接撇了撇嘴,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不耐道:“我知道你本体不是猢狲!我在跟我这徒孙说话,有你什么事?行了行了,交代你的事别忘了,原话告诉你们家那妖王就行!” 说完,也不等对方说什么,就切断了那跨越不知多远的传音,注意力回到了眼前的小猴子身上。 “师尊,” 云霓裳见师父过来,连忙说起自己的发现。 她一手拉住还在试图甩掉掌心火焰的小猴子,另一只手并指如剑,轻轻点在小猴子的眉心处,仔细感应着,“这小猴子的灵根情况,好像还不只是简单的金火双灵根那么简单。弟子方才助它开脉,初步引导灵气运转时隐约感觉到,它体内似乎是......五行灵根俱全的底子。” 云霓裳抬起眼,看向白瑾堇:“但奇怪的是,在它俱全的五行灵根中,代表‘金’与‘火’两种属性的灵根,其精纯程度、活跃性,远远超过了另外三种属性,达到了‘纯粹灵根’的层级。” “弟子培育过、也见识过无数妖兽和修士,双灵根、甚至五行伪灵根都常见,可像这样,五行基底上,偏偏生出两种互不相容、且都达到纯粹级别的灵根,属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嗯,双纯粹灵根,确实世所罕见。” 白瑾堇点了点头,顺手从阿宝爪边抢过一颗它刚刚剥好、明显是打算留到最后细细品尝的最鲜嫩竹笋心,毫不在意地放进自己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为师活了这么......嗯,这么久,也就见过一位身具双纯粹灵根的人。哦,不对,那家伙现在估计已经不是‘人’,该称呼为‘仙’了。而且,他的双纯粹灵根属性,还正好与这小猴子相反,是纯粹的水与木灵根,相辅相成,温和绵长。” 被抢了美食的阿宝,只是委屈地“呜咽”了一声,用巨大的熊掌挠了挠头,又认命地抱起另一根竹笋,继续剥起来。 那小猴子极通人性,见到白瑾堇走近,虽然掌心还燃着火,掉着铁针,却还是努力抑制住本能的不安,尽量站直了它那总是习惯性佝偻着的小小身躯,模仿着之前云霓裳教它的姿势,两只前爪似模似样地抱在一起,恭恭敬敬地朝着白瑾堇行了一个琼华派剑礼。 云霓裳看着小猴子的举动,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线,随即又想到什么,松开拉着小猴子的手,掐了个法诀,轻轻一挥。 霎时间,散落在阿宝肚皮上、以及小猴子掌心不断由金灵气凝聚的金属细针,全都化为了原本的金灵气,回归天地。 “师父,”云霓裳看向白瑾堇,多少有些顾虑,“您真的打算......替小师弟做主,收下这个小家伙当开山弟子吗?可它毕竟是个生而金丹期的妖物。我是怕......小师弟他如今修为尚浅,心性虽佳,但如果收了这么一个野性未驯的徒弟,日后万一降服不住,反被其轻视甚至......被欺负了,那可如何是好?”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师徒名分固然重要,但在修真界,尤其是在妖族之中,实力往往才是决定地位的最直接因素。 白瑾堇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咽下最后一口清甜的笋心:“所以啊,为师这才特意带你跑来东海之滨,找到这小家伙嘛!” 她俯下身,与那努力站直的小猴子平视。 伸出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分别凝聚起一团熠熠生辉的金色灵光和一簇炽热逼人的赤红火焰,然后将蕴含着金灵气的手指,点在小猴子后脑的风府穴,将蕴含着火灵气的手指,点在其大椎穴。 “咱们的目标,就是要赶在小叶子从大宁王朝回来之前,”白瑾堇一边说,一边操控着两股灵气,沿着小猴子后脑与脊柱的主要经脉,缓缓贯入,梳理、引导、打通那些因初开灵智而尚且混沌阻塞的关窍,“把这只小猢狲,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给教好喽!” “嗡——!” 两股灵气在小猴子体内流转。 它所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清明。 原本体内那些互相冲突的金火灵气,在白瑾堇的引导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变得温顺起来。 第353章 大复仇 随后,小猴子喉咙间那股阻碍它发声的混沌之气,也被冲开。 “教......教好!嘿嘿!教好!” 磕磕巴巴的童音,从小猴子口中发出,不再是之前那样“吱吱吱”的猴言猴语。 它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好奇的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随即,那双金色的眼眸中便满是惊喜。 凿开灵芝的小猴子还尝试着挺直腰板。 这一次,那源自血脉的佝偻竟也消失了,它站得笔直,虽然身形依旧矮小,却已然有不同于寻常猴子的精气神。 这意味着,从此刻开始,他就不再是那只只能依靠本能“吱吱”叫的小猴子。 白瑾堇为他开启了灵智,助他踏上了通往无上大道的门槛。 看着小猴子眼中那初生的灵慧与惊喜,满意地点了点头,白瑾堇嘴角勾起一笑容。 “没错,教好。从今天起,你就叫‘孙空空’吧,寓意......嗯,暂且不言。霓裳,接下来,咱们有的忙了。先教他如何控制这金火双灵根,再传他基本的《琼华引气诀》和琼华派戒律......时间紧迫,必须在小叶子回来之前,让这小家伙初步成型,至少......要懂得尊师重道!” 海风依旧,浪涛声声。 而远在千万里之外,对此还一无所知的叶洛,或许永远不会知道。 他那八字还没一撇的开山收徒,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些人满为患的趋势了。 --- 我们未来听竹峰的峰主大人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经过一夜的“作「观者」状”后,叶洛已经再次回到了那个心静如水的状态。 平日里,总有个精力过盛的仙子会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或者用各种方式把他闹醒。 但今日,那位唯一的“干扰源”正自身难保。 周沐清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一夜未动的样子。 周身灵气氤氲,眉头紧锁,显然正与体内的本源清气作斗争。 尽管已经炼化得只剩下拳头大小一团,但先前炼化大量灵气也已耗费了她的八九成心神。 可以说此时是双方的强弩之末,展开了拉锯战,只能是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松懈,自然无暇他顾。 洞内另一侧,寇文官背靠石壁坐了一夜。 他显然是为了确保在这解语山腹地,众人能有个休憩时间,才独自守了一夜。 而且这位书院贤人不仅看完了自己带来的书,连叶洛昨晚睡前翻阅的那本《公羊传》,也已被他看了近三分之一。 听到叶洛这边传来动静。 寇文官合上书卷,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将书递还给正揉着惺忪睡眼的叶洛。 “呵呵,叶贤弟,你这才多大年纪,就开始啃言圣公羊子的微言大义了?这书里的春秋笔法,可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学子能轻易琢磨透的。”寇文官说话的语气中满是调侃。 要知道公羊子的学说向来以深奥晦涩着称,非阅历深厚者难以理解其精髓。 叶洛接过书,并未因被看轻而不悦,反而认真地点点头:“寇兄说的是。不过愚弟也只是粗略翻阅,有些许心得,但更多的是不明之处。正想找机会向寇兄请教。” “哦?有何心得,又有何不明,但说无妨。俺老寇姑且一听,也姑且一说,未必就对,只是些个人浅见罢了。”寇文官摆摆手,姿态放得很低。 叶洛略一沉吟,说:“心得谈不上,只是觉得公羊子强调‘大一统’与‘尊王攘夷’,其理或与当下我等欲除恶蛟、安地方之事隐隐相合。不明之处在于,书中对‘复仇’之义阐述极深,却不知这‘复仇’之界限何在?若为复仇而罔顾更大之道义,又当如何?”他结合眼前情境,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寇文官闻言,明显没想到叶洛年纪轻轻就有此一问,眼中满是赞许,捋了捋满脸的大胡子:“贤弟能由此及彼,联系实际,已是难得。关于‘复仇’之界限,依俺浅见,公羊子所倡,乃‘大复仇’,非私怨泄愤。其核心在于‘正名分,复秩序’,若复仇之举本身便破坏了更大的秩序与道义,则非《公羊》之本意。” “譬如我等诛杀恶蛟,看似杀生,实为除暴安良,护佑一方秩序,此便合于‘大义’。若因私怨牵连无辜,比如为了诛杀恶蛟而连累山下百姓,那便是入了魔道。”他顿了顿,“当然,此乃俺一家之言,经义深奥,各有解读,贤弟还需自行体会。” “呵呵,寇兄过谦了,一席话令愚弟茅塞顿开。”叶洛诚恳道谢,站起身行弟子礼拜谢,然后就走到洞口。 洞外,天色已然大亮,但还是有些阴沉,零星多少雪花飘落几朵。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成雪水,抬头目光投向远处的溺声湖。 “寇兄,”叶洛表情凝重起来,“昨夜我出来洗碗的时候,就看到那湖底又有紫电雷光闪烁,还伴随着低沉的轰鸣。虽然隔着冰层和湖水,但那劫雷的气息做不得假。恐怕......那恶蛟渡劫化龙之期,真的近在眼前了。” “哈哈哈,”寇文官也走到他身边,魁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个洞口,“就算叶贤弟你这么说,咱们现在也只能干等着。周大仙子正是突破瓶颈的关键时刻,就算今日能成功突破也定然是心神耗费巨大。” “怎么也得等她稳固境界,恢复些精神,咱们才能商议下一步如何行动。总不能撇下她,咱俩先去捅那蛟龙窝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叶洛的话,也像是在回应寇文官的笑声——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陡然从冰封的湖面之下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透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连带他们脚下的山体都震颤了一下。 湖面冰层之下,随着声音也闪过一道耀眼的湛蓝色电光,将整个溺声湖映照得一片通明,仿佛湖底藏着一颗巨大的蓝色心脏在砰砰搏动。 第354章 突破 “嚯!”寇文官浓眉一挑,非但不惧,反而发出更洪亮的笑声,“这畜生,还知道弄出点动静来吓唬俺老寇呢!有点意思!” “吓唬?”叶洛冷笑一声,“我看它也是迫不及待想要破开这冰层,挣脱束缚了。也或许是周仙子突破状态引动的灵气波动过于剧烈,让它感知到了威胁,想要趁我们还没准备好,先将咱们这几个麻烦扼杀在此地,以绝后患也说不定。” 寇文官听后,笑容也是收敛了些:“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妖族对气息最是敏感。只是不知道,刚才那一道,是它第几重雷劫了。若是已经到了最后的几重,特别是第七重往后......那说明这孽畜很可能已经窥见了一丝化龙后的天地法则,实力恐怕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元婴境的门槛,甚至......更强。” 说完就笑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叶洛的肩膀,转身就回了洞内,既是提醒,也是相互打气。 叶洛默然点了点头,俯身从地上捧起一把白雪,散去部分本源清气,用力在脸上搓了搓。 刺骨的冰凉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等他回到山洞时,灵织已经醒来了,正与寇文官低声交谈着。 她脸上残留的些许苍白,但眼神已比昨日清亮了许多。 见叶洛进洞,便抬起眼眸望来: “看沐清师侄这情形,气息沉凝,灵光内蕴,要将体内剩余的庞大灵气炼化,恐怕还需不少时辰。”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方才我听寇先生提及,叶秀才你昨夜在洞口,以及今日清晨,都亲眼目睹了湖面之下传来的雷劫异动?” “嗯,”叶洛点头确认,没有多余言语。 他走到昨日生火做饭的地方,很自然地取出了昨夜洗好的锅子,以及一些简单的炊具。 灵织见他这架势,便知他又要开始做饭,心中虽觉得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重新在周沐清身旁坐下,神色却愈发凝重起来:“如此说来,加上我此前被困于此一个多月里,断断续续感应到的四次劫雷波动,这已是第六次了。” 叶洛沉默地取出些白米与一些晒干的野山菜,将准备好的干净积雪放入锅中,借着灵火的余温让其缓缓融化成水,开始准备熬煮一锅简单的山菜粥。 寇文官在一旁,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自己的空碗,一副准备就绪的模样,接口道:“若是按照常理论,蛟龙之属,欲褪去妖身,化龙飞升,需得历经天道降下的九重雷劫淬炼肉身,洗净妖气,熬得过,则蜕凡为龙,翱翔九天;熬不过,则灰飞烟灭,千百年道行一朝散。如此算来,这湖中恶蛟已然熬过了六重雷劫,仅剩最后三重,便可功成。一旦让其成功,便是真正的龙属,神通广大,再想对付,难如登天。” “那如此说来,今日,或许就是我们最后,也是唯一能阻止它的机会了?”叶洛一边用木勺轻轻搅动锅底开始融化的雪水,一边示意寇文官将灵火催旺些。 待锅边缘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粥汤微滚,他便快速搅拌了几下,防止米粒粘底,然后再示意寇文官将火势变小了一些,转为小火慢炖。 做完这些,叶洛才继续之前的话题,“我早晨刚醒来时,就感知到沐清体内尚余拳头大小一团精纯灵气,至今不过炼化不足一成,恐怕时间未必......” 灵织闻言,心中微微一惊。 她自忖修为已达金丹二阶,神识强度远非炼气期修士可比,却也探知不到周沐清体内那团尚未炼化灵气的确切大小。 这看上去仅有炼气初期的世俗书生,是如何办到的? 哎?不对。 灵织忽然意识到,这叶秀才身上的气息,怎么感觉比昨天初见时还要微弱了些? 是错觉吗? 还是他真是修炼了什么特殊敛息法门的大修士?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也没等她将惊疑的目光投向叶洛,更没等叶洛将那句关于时间紧迫的话说完—— “嗡!”的一声,整个山洞随之微微一颤。 紧接着,耀眼的金红光芒爆发开来,如同在这昏暗空间内升起一轮微缩的太阳。 光芒炽烈、磅礴,竟逼得叶洛、寇文官和灵织三人齐齐侧首闭目,无法直视那光芒的源头—— 周沐清。 修士踏入金丹大道之后,不仅需要日夜不停汲取、炼化天地灵气,以拓展丹田气海,积蓄力量。 更关键的是,在每一次小境界的突破中,都有机缘窥见并领悟一丝天地法则的痕迹。 这丝痕迹或许微乎其微,却是修士们未来道途的基石。 领悟得越早,越深刻,未来突破那被无数困守金丹巅峰、耗尽寿元的老修士们戏称为“金丹十阶”的元婴桎梏时,便越是轻松,根基也越是稳固。 毕竟,绝大多数止步于金丹圆满者,究其根本,便是终其一生也未能真正触摸到那玄之又玄的法则之门,更遑论炼化法则,凝结元婴,于丹田开辟出能够蕴养元神的气府了。 而周沐清,此番借助叶洛那至精至纯的本源清气,在一夜不计消耗的疯狂炼化与冲击中,不仅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金丹五阶,其心神更是在那清气引导下,于无边烈焰的意象中,竟真的领悟到了深藏于火焰本源深处的一缕法则之力—— 其名为:业火。 火,乃文明之源,驱散黑暗,带来温暖,亦为毁灭之象,焚尽万物,不留余烬。 它是世间万物源自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恐惧之物,是蕴含着焚灭一切的不可控力量。 追溯至千万年前,妖族宰治九州的蒙昧时代,便已有以业火焚灭不洁、净化污秽的传统。 那在它们的古老意识中,这并不仅仅是简单的杀死对方,而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将扭曲、腐化、堕落之物归于虚无,使其回归天地,重新变回灵气状态,完成净化仪式。 第355章 且温下 然而,火焰的力量,亦蕴含着新生与希望。 野火燎原之后,肥沃的灰烬能滋养出更茂盛、更蓬勃的生机; 熔岩奔流所过之处,冷却后亦能形成新的沃土。 毁灭与创造,这两种看似截然对立的概念,在火焰之上竟然达成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统一。 而那升华至法则层面的业火“净化”之力,便是去芜存菁,焚尽一切虚妄、邪祟、污浊与不协,只留下最本质、最纯净、最真实的“存在”。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温和的洗涤,而是狂暴的审判,是凤凰涅盘时必须经历的焚身之火,是以毁灭自身为代价,换取新生与净化! 周沐清身负纯粹火灵根,其修炼出的纯粹火灵力本就是世间至阳至刚、至精至纯的火焰显化。 此刻领悟到这一丝“净化”法则之力后,她周身那原本就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灼热逼人气势的气息,更添了几分圣洁。 就好像她不再仅仅是掌控火焰之力的女武神,而是执掌着用业火净化一切权柄的使者。 眸光开阖间,更似有金焰流转,目光所及,仿佛能焚灭世间一切不洁与邪佞。 充斥洞窟的炽烈光芒渐渐散去。 周沐清直接长身而起,衣裙无风自动,竟在周身灵光的交织下,幻化出一件由无数凤凰翎羽织就的璀璨羽衣,流光溢彩,华贵难言。 身后更拖曳着长长的绚丽流光,宛如传说中仙鸟的尾羽一般无二,随着动作微微飘荡。 她素手一翻,那柄名为“燔柴”的灵剑发出一声凤鸣,凭空出现,剑身之上金红符文流转。 “哈哈哈!”周沐清朗声长笑,自信之色溢于言表,“何须等到那时!书呆子,大个子!灵织师叔!走!随我斩蛟!” 话音未落,她已不再有半分迟疑,周身金红光芒大盛,化作一道赤金长虹,径直冲出了山洞,目标直指溺声湖! 灵织仙子先是一愣,随即也感知到周沐清灵气中那抹与众不同,脸上涌现出惊喜之色。 她并没有接话,而是原地翩然一转,周身雾气凭空涌现又刹那散去,原地已不见那清秀女修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通体纯白无瑕、神骏非凡的灵秀仙鹿。 仙鹿仰首发出一声清冽的鹿鸣,四蹄之下祥云自生,踏空而行,也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紧随着周沐清所化的金红长虹,疾射而出,速度竟是丝毫不慢。 叶洛还蹲在锅边,手里拿着木勺,有些发愣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洞口方向。 在他的感知中,周沐清体内那团属于自己的本源清气,明明还剩相当大一部分,怎么她就......这么突然地突破了? 而且还如此声势浩大? ‘难道......’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测划过叶洛的脑海,‘她是直接用那些尚未炼化的本源清气,强行激活了金丹和周身经脉,这才恢复了因一夜疯狂炼化本源清气而几乎耗尽的精气神?’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露出无奈的苦笑,‘这......她对这本源清气的利用方式,怎么感觉比我这原主的花样还多,还更......娴熟?’ 目光扫过山菜粥,叶洛默默地放下了勺子。 “叶贤弟,这......” 旁边的寇文官也从方才那震撼的一幕中回过神。 看了看二话不说就冲出去斩蛟的两位仙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端着的空碗,以及那锅显然被“遗弃”的粥,表情十分复杂,带着几分茫然,几分哭笑不得。 叶洛回过头,对他淡然一笑:“且温着。” 说罢,他也不再犹豫,迈步朝着洞外,追随那两道惊鸿而去。 寇文官看了看空荡的洞口,又一次低头看了看锅内咕嘟冒泡的粥,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哭笑不得的喟叹:“好家伙!这就是传说中‘万事以莽为先,能动手就绝不废话’的琼华仙子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可见一斑!”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知晓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 心神微动,将那团灵火调至仅能保持粥温的最小状态,随即也弓下身躯,迈步出了山洞。 洞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唯有溺声湖的上空,乌云翻滚,云层之中,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道道惨白或暗紫色的电蛇在其中穿梭闪烁。 叶洛刚冲出山洞,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就险些将他掀了个跟头。 幸好随后跟来的寇文官将他扶住。 “好家伙,周仙子这是动了真火了!” 一语双关。 叶洛眯起眼睛,向溺声湖上空望去。 只见周沐清悬立于溺声湖正上方,周身金红色的灵光如同熔化的琉璃金液,环绕着她缓缓流转,真如一轮降临人世的大日,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辉和恐怖的高温。 她脚下的溺声湖更是早已面目全非,冰层不仅融化,湖水更是被点燃,熊熊烈焰在水面上燃烧着,湖水在高温下“咕嘟咕嘟”地沸腾翻滚,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又被她周身的火焰灵光驱散。 以这轮大日为中心。 整个解语山谷的积雪冰层也是尽数消融,露出湿润的深色泥土,雪水汩汩渗入地下,使得山谷内一时间雾气氤氲,与外界冰天雪地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吼——!” 一声饱含愤怒的咆哮从湖底深处传来,湖面炸开大片水花与火焰,声浪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下一刻,便有庞然大物破开燃烧的湖面,挟带着漫天水火,冲天而起,径直朝着那轮大日撕咬而去。 可是还不到半空,就被那灼人的热度逼回湖中。 那是一条仅仅露出水面部分就已经超过十丈的恶蛟。 它身上覆盖的鳞片就有磨盘大小,每一片鳞甲都呈现出诡异的状态—— 一半晶莹剔透,内蕴光华,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另一半却色彩暗淡,灰败不堪,甚至有些边缘已经卷曲破损。 它的头颅狰狞,口吻极长,满口利齿。 头顶偏后处,两个鼓起的肉瘤状凸起格外醒目,表皮之下能清晰看到有硬物的轮廓,分明是即将生出龙角的征兆。 一双竖瞳是浑浊的黄色,死死锁定在半空中的周沐清身上。 第356章 战恶蛟 “孽畜,终于肯从你的乌龟壳里出来了!” 周沐清冷哼一声,面对恶蛟骇人的声势,她面不改色,手中灵剑燔柴发出清越的嗡鸣,剑尖斜指,向前轻轻一点。 环绕她周身的灼热灵力被引动,汇聚于剑尖,凝成一道有手臂粗细的金红色光束,径直射向恶蛟的头颅。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都被高温灼烧得扭曲起来。 恶蛟当然不会傻到毫无意义的硬接这一击,巨大的身躯只是一扭,就轻松避开。 金红光束擦着它的脖颈掠过,击中它身后一座小山头。 “轰隆”一声巨响,那小半个山头竟被瞬间熔化成岩浆,沿着山体缓缓流淌下来,与山下尚未融化的雪水相遇,发出“滋滋”的声响。 “就是现在!”寇文官眼中精光一闪,早已蓄势待发。 他飞至周沐清侧后方,面容肃穆,再无平日的嬉笑之色。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以指为笔,以身前虚空为纸,凌空疾书。 磅礴的浩然正气随之涌动,凝聚成形—— 先是一个光芒内敛的“固”字成型,紧接着,一个“滞”字浮现。 两个金色大字成型后并未飞出,而是悬浮在寇文官身前,熠熠生辉。 光芒笼罩范围内,那恶蛟扭动身体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迟缓了下来,周身带起的呼啸狂风,也沉闷了许多 “好机会!寇兄的‘书字决’生效了!”叶洛在湖边看得真切,心知这是寇文官以浩然正气影响了恶蛟,限制了其行动。 他也不敢怠慢,既然无法踏空而行,想要远程支援就必须把握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 叶洛心念一动,芥子物中的伏虎砚便出现在手中。 这方古砚看似笨重古朴,入手时却轻若无物。 他立刻催动体内灵力,混着能调动的少许本源清气注入砚台之中。 伏虎砚表面刻画的猛虎纹路次第亮起微光,砚池内自生氤氲,由灵气浓缩而成的“墨海”由边缘缓缓流入池中。 同时,叶洛右手以独门“刻刀书法手势”虚握,那支飞龙在天笔也凭空出现。 笔杆入手温润,隐隐有龙吟之声在耳边回响。 之前那普罗真教教宗宇文汲,仅仅是凡人之躯,借助信众们的信仰之力,都能以此二宝绘制出金丹甚至元婴战力的墨兽。 叶洛总是想着,自己虽是炼气境,灵力微薄,更没有香火信仰,但终究是正统谱牒仙师,驱动这天尊墨宝,哪怕发挥其万分之一的威力,总该能做到吧? 于是从城隍爷曹参那里得到它们之后,叶洛第一时间就去找身为书院贤人的寇文官请教,毕竟这怎么看都是儒家修士才会正确使用的法宝。 谁知那虬髯大汉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丝毫没有儒家修士形象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叶贤弟,法宝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心中的道理,才是驱动它们的力量,何必拘泥于形式?我儒家的道理是我的,至于你的道理,还得自己去寻!” 这番话当时让叶洛一头雾水。 他一个普通书生,虽读圣贤书,却不是修行浩然正气的儒家修士,哪里来的什么“君子道理”? 于是这问题困扰了他许久。 此刻,面对强敌,叶洛选择先遵循本能—— 将笔竖于身前,随即手腕一沉,笔锋探入砚池之中,饱蘸那灵气所化的漆黑“墨汁”。 “嗤!” 笔锋离砚,叶洛眼中精光暴涨,动作大开大合,竟是将手中笔杆当作长剑使用,施展出一式最为基础却也最为凌厉的突刺。 笔锋遥指恶蛟因为躲避周沐清攻击而暴露出的腹部鳞片交接之处。 一道形似三尺青锋的墨迹剑气破空而出,如同潜龙出渊,直来直往。 恶蛟刚被寇文官的“固”“滞”二字影响,动作迟滞,眼看那道墨迹剑气袭来,自知躲闪不及,竖瞳收缩。 它猛地吸气,胸腔微微鼓起,随即低头,朝着剑气袭来的方向,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音波呈扇形扩散开来,狠狠撞上叶洛发出的墨迹剑气。 剑气与音波在半空中撞击,发出一连串“砰砰砰”的闷响。 墨迹剑气如同逆流而上的钻头,顽强地撕裂一层层音波,但其本身也在迅速消耗、颜色变得黯淡,最终在距离恶蛟腹部尚有数丈距离时,“噗”的轻声崩散,化作墨点。 然而,音波的余势却丝毫未减,继续向前扩散,首当其冲的便是叶洛。 他只觉一股风压夹杂着刺耳的噪音迎面撞来,耳中嗡嗡作响,气血一阵翻腾,腿软筋麻,“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最后不得不单膝跪地,将笔杆插入地面,才勉强停下。 胸口一阵发闷,喉头甚至涌上一丝腥甜。 “静心凝神!”空中传来寇文官喝声。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个金色的“静”字轻飘飘地飞到叶洛头顶,他这才感觉耳边的嗡鸣和体内的气血翻涌平复了大半。 “多谢寇兄!” 心中也不得骇然:“这孽畜好强的吼声。” 另一边,空中的周沐清见恶蛟竟还有余力对下方的叶洛反击,秀眉微蹙,眼中寒意更盛。 “还敢分心?”她反手收起燔柴。 随即双手在身前虚抱,金红灵力在她掌心之间急速汇聚,转眼间化作一颗仅有拳头大小的火球。 “去!”周沐清轻叱一声,双手向前一推。 那颗金红火球就以一种飘忽不定的轨迹,绕过恶蛟正面对准叶洛的方向,从其视觉盲区的侧后方袭向它的脖颈。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静立旁观,化作人形的灵织仙子也轻盈地一步踏出,脚下朵朵祥云自然浮现,身影在空中几次闪烁,已然出现在恶蛟头颅的正上方。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下半身双腿并拢,眨眼就化作雪白仙鹿的身体,而上半身则依旧保持着女子的曼妙形态,只是脖颈微微拉长,面容更添几分野性的神圣,赫然化为了半人半鹿的形态。 灵织仙子就这样凌空而立,抬起右前蹄,看似轻描淡写,朝着恶蛟顶门那两个鼓包之间的要害位置,一脚踩踏而下。 蹄落无声,速度也不快,但蹄下的空气却发出了阵阵低沉爆鸣。 第357章 连连压制 恶蛟刚刚化解了叶洛的剑气攻击,就察觉到侧后方那颗小火球带来的致命威胁,而头顶上方,更传来一股让它鳞片都要倒竖起来的压迫感。 只是这一次迟滞,它便因刚才对叶洛的追击而陷入了被前后夹击的窘境。 尤其是灵织仙子那看似朴实无华的一踏,让它莫名感受到了比小火球直接的威胁。 电光石火间,恶蛟还是做出了权衡。 它选择扬起蛟尾,尾尖缠绕上妖力,横扫向侧后方袭来的火球,试图将其凌空拍散。 同时竭尽全力甩动头颅,想要避开灵织仙子的踏击。 “轰隆!!” 蛟尾与金红火球相撞。 恶蛟预想中的拍散并未发生,那金红火球在接触的瞬间爆开。 其中不是灼人的火焰,而是内敛爆破,将恶蛟大片尾部笼罩在内。 那些一半晶莹一半灰败的鳞片,在如此高温与冲击下,纷纷被炸得焦黑、翻卷、崩裂,甚至有几片鳞甲直接脱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嗷——!”恶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尾部传来的剧痛让它甩动头颅的动作不由得也随之一滞。 “嘭”的一声沉重闷响。 灵织仙子的玉色鹿蹄,终究未能命中顶门正中的要害,而是擦着其中一个鼓包落下,狠狠踩在了恶蛟坚硬头骨的侧面。 巨大的力量透骨而入,恶蛟庞大的头颅被砸得向湖面一沉,脖颈处甚至发出了骨节摩擦声。 一击得手,灵织仙子也毫不贪功,后腿鹿蹄在蛟首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向后空翻,如同翩跹的落叶,轻盈地落在远处空中,等待着下一次机会的到来。 恶蛟再抬起头时,那浑浊的竖瞳中已经布满了血丝,头部的重击让它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恍惚,剧痛和眩晕感席卷而来。 “破!” 寇文官当然也没有停歇,他看准这绝佳的时机,口中吐出一个清晰的音节,指尖流淌出的金色浩然正气,转为更为肃杀的漆黑色。 巨大“破”字成形瞬间,便发出一声音爆,化作黑色箭矢,直射向恶蛟刚才被周沐清火球炸伤的尾部伤口处。 攻击角度刁钻狠辣,显然是打算将这道伤口再次扩大。 恶蛟凭借更高境界的修为和强横体魄,哪怕在剧痛之下反应慢了半拍,面对那疾射而来的黑色“破”字—— “吼——!” 它仰天怒吼一声,爆发出更强的凶性。 竟不再一味闪避防御,而是扭动身躯,将鳞片较为坚硬的另一侧躯干,转向灵织仙子和周沐清可能发动追击的方向,准备硬抗。 同时,张口喷出漆黑水箭射向它身下沸腾的湖面。 “嗤——!” 黑色水箭落入沸腾湖水的瞬间,那原本“咕嘟”翻滚的湖面,沸腾之势戛然而止,甚至表面重新开始凝结出冒着丝丝黑气的灰黑色冰层。 一阵肉眼可见的不祥气息,以湖心为中心扩散开来,空气中的温度也跟着急剧下降。 周沐清周身那如同大日般的金红灵光,在这污秽阴毒的侵蚀下,竟也明显黯淡了一丝,受到了来自于境界层面的压制。 “小心!这可能就是灵织师叔先前中的那个本命神通。” 周沐清立刻出声提醒。 她双手连连挥动,道道金红色火光如同流星火雨般泼洒而下,冲击着那迅速蔓延的灰黑色冰层与阴毒气息,试图阻止其扩张。 火光与黑气激烈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滋滋”灼烧声,一时间竟相持不下。 寇文官那记黑色“破”字,在射入这片阴毒黑气范围时,速度也受到了影响,字迹边缘的光芒摇曳。 虽然它最终还是击中了恶蛟尾部的伤口,造成了进一步的撕裂,但威力已然被大幅削弱,仅仅是在原有伤口上增添了几道血痕。 身处湖边的叶洛感受最为直观,那阴毒气息掠过身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即便有本源清气自发护体,他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出现了滞涩感。 叶洛急忙再次催动灵力,加速周天循环,才勉强驱散了那股的寒意。 “幸亏大家早就对这恶蛟的本命神通有所防备。” 他抬头望向空中的好友们。 周沐清那边情况很好,凭借着纯粹火灵力,源源不断的火光砸下,虽被阴毒气息抵消大半,但隐隐有将黑气反推回去的迹象; 寇文官面色严肃,指尖金光连闪,一连串金色大字——“固”、“御”、“静”——飞散开来,分别悬浮在四人周围,抵御着阴毒侵蚀; 灵织仙子则是眉头紧蹙,显然对这污秽气息极为厌恶,但也只能运转周身灵力,将护体灵光范围扩大一倍,才堪堪抵住这股气息的侵袭。 战场形势,还是因恶蛟这一口本命神通,发生了变化。 “不能让它继续污染此地灵脉气运!”寇文官觉得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必须打破平衡。 他再次凌空书写,这一次,不再是单个的汉字,而是一连串细密金色梵文,分别是“清”、“净”、“光”、“明”。 这些金色小字同样飞散开来,环绕在四人周围,与之前的“固”“御”“静”相辅相成,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让他们所受的影响大为减轻,这才让另外三人腾出手来。 得到寇文官的净化加持,周沐清精神一振,冷哼一声:“歪门邪道,也敢放光华!” 她不再分散力量去大范围压制湖面,而是心念一动,将散布在外的纯粹火灵气尽数收回。 磅礴的灵力在她双手之间凝聚,瞬息间化形成两柄长度超过三丈的金红火焰长枪。 周大仙子双手各虚握一杆火焰长枪,腰腹发力,娇叱一声,双臂猛地向前掷出。 “咻!咻!” 两柄火焰长枪破空尖啸,所过之处,阴毒黑气纷纷退散,目标直指因施展神通而动作略显迟滞的恶蛟头颅。 恶蛟刚刚轻敌,才硬扛了那一记火球,现在已经见识到了周沐清火焰的厉害,哪里还敢硬接这明显威力更强的长枪。 它转而收敛神通,身躯一摆,就欲潜入冰层之下暂避锋芒。 第358章 困兽犹斗 但灵织仙子岂会给它这个机会? 她的身形在空中一阵模糊,下一刻,竟化作一只鹞鹰。 这鹞鹰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翎羽如雪,根根分明,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如同一道白色闪电,自高空俯冲而下,一双利爪直取恶蛟那双黄色竖瞳。 恶蛟没料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出于本能,它下意识地紧闭眼皮,甩头躲避,下潜的动作也就出现了刹那迟缓。 就是这一缓的工夫。 第一柄火焰长枪已然杀到! “噗嗤!”一声,尽管恶蛟尽力躲闪,长枪依旧狠狠地扎入了它肩胛部位,齐根没入,深入血肉。 随着周沐清轻喝一声。 “爆!” 火焰长枪就在伤口内部爆开,金红火焰疯狂灼烧着它的血肉筋络,发出“噼啪”的声音,甚至隐隐有焦糊味传出。 “嗷——!!!” 恶蛟终于发出了开战以来最为痛苦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为无法忍受的剧痛而疯狂翻滚、扭动,两只龙爪胡乱地抓挠着四周的空气和冰层,将灰黑色冰层砸得粉碎。 但是没有人给它撒泼喘息的时间。 第二柄火焰长枪,已然接踵而至,眼看就要命中因翻滚而露出的腹部—— 那里,往往是蛟类妖兽内丹所在,也是其防御最薄弱之处。 叶洛在湖边也是看准时机,再次伏低身体,飞龙在天笔饱蘸伏虎砚中汇聚的灵力“墨汁”,手腕以急速抖动,以笔为剑,凌空划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黑色剑痕。 这些剑痕并不是杂乱无章的挥出,而是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张纵横十九道的墨迹剑网。 “去!” 叶洛大喝一声,笔锋向前一送。 墨迹剑网应声飞出,目标正是恶蛟那不断拍打的尾部区域。 叶洛的目的很明显—— 不求杀伤,只求限制其行动,并进一步扩大伤口。 剑网的速度极快,恶蛟正忙于应付肩胛处灼烧的火焰和紧随其后的第二柄长枪,还要分神警惕头顶那只神出鬼没的白色鹞鹰,对于来自灵力波动相对微弱许多的攻击,难免有所疏忽。 “唰唰唰——!” 墨迹剑网罩住了恶蛟的尾部,尤其是那片被连续击中数次的伤口。 剑气切割入体,虽然无法直接切断蛟尾,却让那片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变得更加惨不忍睹,深可见骨,疼痛使恶蛟翻滚躲避的动作再次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僵直。 对于周沐清那凝聚了金丹五阶修士全力一击的第二柄火焰长枪而言,这瞬间的僵直,已经足够。 只是就在周大仙子即将得手之际,恶蛟腹部一片很乍眼的金色龙鳞,竟自主飞起,试图挡在长枪之前。 “轰——!” 火焰长枪狠狠撞击在那片龙鳞之上。 龙鳞抵挡住了长枪附着纯粹火灵力的伤害,但还是难阻挡其力道,连带着龙鳞一起撞在恶蛟腹部。 “嗷嗷嗷——!!!” 恶蛟再次痛嚎,像是失去了至宝一般,身躯也因为疼痛开始痉挛。 但它马上就调整过来状态,也许是丧失了理智,准备故技重施,想要依赖本命神通结束战斗。 将长尾砸向湖面,借力强行扭转身躯,张开大口,再次喷吐出数十道灰黑水箭。 不过这次它可不敢再吐向水面以求大规模杀伤,而是分别射向空中的周沐清、寇文官和灵织仙子所化的鹞鹰。 这拼死一击,旨在逼退。 面对这密集的反扑,三人不得不暂避锋芒,或挥袖格挡,或闪身躲避,攻势为之一缓。 趁此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恶蛟那双布满血丝的竖瞳,恶狠狠地锁定了让它承受如此重创的罪魁祸首—— 周沐清。 庞大身躯盘缩进湖水中,随即骤然弹开。 竟没有尝试远遁或施展神通,而是选择了最原始、最野蛮,却也最为直接的搏杀方式—— 以自身强韧体魄作为武器,携万钧之势,头颅在前,直直朝着周沐清猛撞过去。 这一撞,简单,粗暴,却将力量与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所过之处,空气被强行排开,发出一连串的音爆声。 周沐清虽惊却不乱,面对这舍身冲撞,甚至不屑地冷笑一声。 “黔驴技穷!” 她伸出双手在身前划圆,金红灵力喷涌而出,在前方凝聚成一面火焰护盾。 “咚——!!!” 一声巨响震彻山谷。 恶蛟那狰狞的头颅,狠狠撞在了火焰护盾之上。 护盾表面激起阵阵涟漪,金红火焰与恶蛟头颅上缭绕的污秽黑气激烈对耗。 饶是周沐清金丹五阶的深厚修为,身形也被这巨力推得向后滑退十余丈。 “有些轻敌了......”周沐清鬓角留下一丝细汗,两层护盾已经被攻破一层。 而第二面火焰护盾之上,也是布满了细密裂纹,眼看就要破碎。 “坚!” 寇文官见状,毫不犹豫,并指如笔,奋笔疾书。 一个的“坚”字化作流光,融入火焰护盾之中,才使其稳固下来。 几乎在寇文官出手的同时,灵织仙子所化的白色鹞鹰也已追击而至。 利爪依旧抓向恶蛟的眼睛。 恶蛟被迫分心应对这难缠的苍蝇,撞击之势稍减,龙爪朝着空中的鹞鹰拍下。 白色鹞鹰身形本就灵动无比,在龙爪及体的瞬间,身形再次模糊,化作一只更加小巧的雪白麻雀,险之又险地从龙爪的缝隙间钻出,飞向远处。 周沐清趁此宝贵的间隙,稳住身形。 眼中厉色一闪,反手一拍芥子物,只听“锃”的一声清越剑鸣,剑身暗红、上有“燔柴”二字古篆的灵剑再次出现在手中。 她将燔柴剑高举过顶,周身澎湃的灵力性质陡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那如同大日般普照四方、堂皇正大的金红,而是转化为一种更加纯粹、也更加爆烈的赤红。 那赤红灵力顺着剑身向上奔涌,最终在剑尖处汇聚成一团不断膨胀的赤红火球。 “燎原火!” 周沐清清叱一声,燔柴剑向前挥落。 从那团赤红火球中,一片赤红火海,顺着剑尖所指的方向喷射而出。 这火海触碰到湖面的瞬间,便“轰”地一声铺散开来,眨眼间便将小半个湖面化作了赤红火海。 第359章 我的道理 火海熊熊,热浪扭曲了空间,之前恶蛟布下的阴毒黑气和灰黑冰层,在这绝对的高温与净化之力面前,都被净化得一干二净,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境界压制,炽烈的火焰直逼湖中的恶蛟而去。 恶蛟从那赤红火焰中,感受到了一股远比之前金红火焰更加致命的威胁,那是足以将它从肉身到魂魄都焚烧殆尽的恐怖力量。 它发出一声惊惧的嘶鸣,再也顾不得追击麻雀,庞大身躯猛地向上腾跃,拼尽全力试图脱离这片火海的覆盖范围。 恶蛟这一腾空而起,其完整的身形终于展露在众人眼前。 其胸腹靠前的位置,生着一对龙爪,众人早已知晓。 然而,自龙爪向后,直至那修长的尾部,其腹部却是光秃秃一片,没有大片龙鳞,也没再生出应有的后肢龙爪。 而那伤痕累累的蛟尾,也依旧是巨蟒般的修长蛇尾形态,并未向龙尾转化。 显然,它虽得了机缘,也已经渡过六重雷劫,长出前肢龙爪与象征化龙之始的角苞,但它的化龙之路远未完成,本质上仍是一条残缺的恶蛟。 赤红火海贴着湖面滚滚推进。 而那腾空而起的恶蛟,竟将下一个目标,锁定在了刚才屡次以烦人手段创伤它尾部的叶洛身上。 它当然看得出,此人修为低微,可以作为软柿子先行除掉。 “吼——!!” 恶蛟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竟完全不顾空中虎视眈眈的另外三位金丹修士,也不管浑身伤口,就满身鲜血朝着湖边的叶洛俯冲而下。 速度快得惊人,腥风扑面,恶蛟未至,那恐怖的威压与阴寒已然让叶洛周身灵力运转几乎停滞。 更让叶洛汗毛倒竖的是,他发现不知恶蛟如何做到的,竟然暂时封闭了芥子空间,导致自己根本无法取出芥子物中的神光甲胄。 脚下地面也开始凝结暗红冰霜,这一击竟是它凭借着蛟龙之属的强横肉体,加上本命神通的搏命一击,只为确保将这个区区炼气境的蝼蚁碾死。 生死关头,叶洛瞳孔紧缩,心脏狂跳。 然而,越是濒临绝境,他脑中寇文官那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你心中的道理,才是你的道理”——却愈发清晰地回荡起来。 他不能退,因为他不知道身后是不是山谷出口,也不知道这恶蛟是想要逃走还是想要拼着一换一诛杀自己。 但他知道的是,他一旦退开,让这发狂的孽畜逃走,就可能造成更大破坏。 先后两次在梦中“作「观者」状”的观照,已经让叶洛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求—— 他曾眼睁睁看着老秀才老死在眼前,他害怕自己以及身边那些他在乎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因为种种原因而无力地逝去。 所以他不敢轻易接受师姐们的那些关心,怕最终辜负,也怕被辜负。 “我的道理......”叶洛的目光反而沉静下来,“便是抹平这该死的仙凡之隔,让众生皆有向上之路,皆能掌握自身命运!” “而这第一步......”他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狰狞蛟首,“便是将你这种依仗修为、肆意践踏生灵的妖物,斩尽杀绝!” 心念一定,叶洛眼中惧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绝不会躲闪,而是将全身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注入手中两件文宝! “嗡——!” 左手伏虎砚率先爆发出乌光,砚台上猛虎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响彻云霄,一头墨色巨虎虚影,咆哮着从砚台中冲出。 这巨虎体型虽远不及恶蛟,但那百兽之王的凶悍气势竟暂时抵住了恶蛟的龙威,悍然扑向恶蛟的头颅,虎爪挥出道道墨痕! 同时,叶洛右手紧握的飞龙在天笔,笔走游龙。 他不再是以笔为剑模仿剑招,而是福至心灵般地,以自身心头精血逼出指尖,混合着伏虎砚中最后的灵力“墨汁”,凌空急速勾勒出一道古朴篆文,形似道家符箓,又似狂放草书。 “封!” 叶洛口绽春雷,声嘶力竭。 那道篆文光芒大放,不再是墨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金的光泽。 它迎风便长,化作一道直径过丈的暗金光环,直接套向了恶蛟那对挥舞着的龙爪。 光环随之收缩,死死将两只龙爪合拢在一起。 “嗷——?!!” 恶蛟发出不屈的怒吼,它只感觉到双爪一沉,俯冲的势头也为之一顿。 而那头墨色巨虎虚影也趁机扑至,虎爪狠狠撕扯在它肩胛处伤口上,带来了新一轮的剧痛。 虽然叶洛这搏命般的阻击,仅仅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墨色巨虎虚影很快就被恶蛟甩尾巴震散成漫天墨点; 暗金光环也在恶蛟挣扎下寸寸断裂,最终崩碎成点点金光消失。 叶洛体内经脉更是受到术法被破的反噬,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 若不是苏文絮在剑田内替他护住气府,恐怕仅仅是暗金光环崩碎那一刻,叶洛就要当场身死道消。 但这宝贵的一瞬,已经为空中反应过来的三人,争取到了足够时间。 “好小子!有胆色!” 寇文官赞了一声。 他抓住恶蛟空门大露的机会,凌空书写出一个巨大金色文字—— “镇”! 金字成型,金光万丈,如同真正的一座金色山岳,带着惶惶正气,镇压向恶蛟的脊背。 紧随在金色“镇”字后面。 一道参天火幕凭空出现,横亘在蛟首与力竭倒地的叶洛之间。 几乎是同时,地面有无数粗壮的翠绿藤蔓破土而出,将恶蛟试图挣扎的龙爪和蛟尾固定在地上。 藤蔓上生出的尖刺深深嵌入鳞片缝隙,不断汲取着恶蛟体内所剩无几的妖力。 本就是强弩之末,又接连遭受重创的恶蛟,此刻已经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终只能是摆出一副任由摆布的样子,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竖瞳,还能随着三位金丹境修士飘然落地而转动,眼神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怨恨。 第360章 托大 叶洛这边终于压力大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也顾不得形象,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还不忘强忍着经脉的抽痛,调动起残余的灵力,从芥子物中唤出神光甲胄往身上一拍。 甲胄部件化作道道清光,自动附着在各个部位,这才让他惊魂未定的心稍微安定了几分。 “今后,可真不敢再托大了......” 经此一役,叶洛后怕不已,心中也是暗自发誓,日后无论面对何种敌人,都需做好万全准备。 可转念又是一阵无奈,“但谁又能料到,这孽畜竟会疯狂至此,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强行突破三位金丹的阻拦,来杀我一个区区炼气境的小喽啰?” 这无妄之灾,来得实在憋屈。 “书呆子!你没事吧?” 周沐清刚一落地,便快走两步冲到叶洛身边,蹲下身子,毫不避嫌地伸手扶住叶洛肩膀,上下打量起来。 叶洛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一样平稳: “没事,吐血是因为术法被强行破去,灵力反噬经脉所致,脏腑并未受什么重伤。” “那就好!” 周沐清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柳眉倒竖,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小姐的傲娇模样,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叶洛胳膊补上一记“金丹境肘击”,“你这家伙,胆子也忒大了些!以炼气境的修为掺和进金丹巅峰的战斗,居然还敢不做足防护准备?这次算是给你长个记性!”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抬起叶洛的胳膊,仔细看了看他有些淤青的手腕,又伸出三指搭在脉门上,仔细检查着他体内的情况。 再三确认叶洛真的只是灵力损耗过度加上轻微反噬后,这才放下心来,哼了一声,甩开叶洛的手,站起身来。 “呵呵,也不知道是哪个大仙子,刚刚突破境界,就一时兴起,立马跑出来找这恶蛟的麻烦,我刚追出山洞还被你那气浪掀了个跟头......” 叶洛心中暗自腹诽,但也知道这事归根结底还是自己警惕性不足,也就将这份调侃压在心底,在周沐清的搀扶下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周沐清见叶洛确实行动不便,有外人在场又不好一直搀扶,就顺手把他往旁边刚落在地上的寇文官身上一推:“大个子,扶着他点!” 寇文官哈哈一笑,伸手接住了叶洛。 叶洛抬头,对上寇文官的眼神,只能报以一个无奈的苦笑。 “这恶蛟还喘着气呢,要杀要剐趁早决定。这‘镇字决’还是有些耗费灵力的。” 寇文官对着另外三人说道,目光也转回眼前的庞然大物,毫不客气地用脚踢了踢它头顶那两个格外醒目的鼓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啧啧,这里面还真是即将生出的龙角吗?看来找个识货的商人能卖不少宝晶钱,若是品相不错,说不定能换两枚沧浪钱呢。” 此时,灵织仙子也已化作人形,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身旁,手上还保持着掐诀的姿态,显然那些束缚蛟尾龙爪的藤蔓是她的术法所致。 “师门交付的任务,只需我带回它的妖丹,或者它已经凝结出龙元丹则更好,以及它脖颈下那片逆鳞。至于其他部位,皆由三位处置。” “逆鳞?” 说起来周沐清还是有点印象,“可是它刚才情急之下祭出来护住要害,挡住我长枪的那金色鳞片?” “正是。” 灵织仙子颔首,这次并没有藏私,而是把从任务中得到的消息和盘托出,“根据解语山山神向外传递的求助信息,这溺声湖底本就蕴藏着一片传承不知多少岁月的金色龙鳞,据说是千年前某位真龙遗蜕所留,一直被山神和湖主视为镇山之宝,秘而不宣。” “但二十年前,这支恶蛟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便从千里之外的某处大泽飞到这里,突袭山神,镇压湖主,强夺了这片龙鳞。也正是凭借这片龙鳞中蕴含的真龙气息,它才得以开启化龙机缘,修为暴涨至此。” 灵织仙子目光扫过寇文官和周沐清,最后在叶洛身上短暂停留。 她现在不会再担心这三人起贪念。 寇文官出身书院,讲究君子之道; 周沐清是同门师侄,惊才绝艳,心性高傲; 至于叶洛,观其言行,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坏人。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那就快些动手吧,我看这天色......” 寇文官抬头看了看天色,依旧是浓重的乌云翻滚,其中白色、蓝色的电蛇穿梭不定,发出滋滋的雷鸣,“咳咳,我是说,时间尚早,但我们还是加快些动作,说不定天黑前能赶到......” “轰隆——!!!” 寇文官的瞳孔收缩,倒映出乌云深处那一道骤然亮起、并非蓝白而是深邃幽紫的恐怖电光一闪而过。 “不好!” 寇文官大喝一声,反应已是极快,右手并指如笔,就要再次施展书字诀。 但终究还是为时已晚。 “御”字刚起笔一半,那道紫色的雷霆便已撕裂长空,带着天道煌煌之威,劈落在奄奄一息的恶蛟身上。 “嘭!嗤啦——!” 震耳欲聋的爆响声中,寇文官那半个“御”字瞬间溃散,而那镇压着恶蛟的金色“镇”字以及灵织仙子操控的藤蔓,在这蕴含天地法则的恐怖雷劫之力面前,更是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顷刻间便被粉碎成灵气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哼!” “唔!” 术法被天劫强行破除,气机牵引之下,寇文官和灵织仙子同时闷哼一声,脸色一白,体内灵力一阵翻涌,受了些反噬之伤。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们距离那恶蛟实在太近了。 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那磅礴浩荡的天威笼罩在内。 “噗通!”“噗通!”“噗通!” 三位金丹几乎是同一时间,身不由己地盘膝坐倒在地,不得不立刻运转起全部灵力,全力激发体表护体灵光,奋力抵抗这股源自大道的恐怖压制。 第361章 大道压胜 相比之下,叶洛就有些倒霉了。 他修为最低,按理说在这天威之下应该瞬间重伤甚至昏厥。 但就在紫雷落下的刹那,凭借神光甲胄的自动护主和时刻逸散在体外的本源清气,两相叠加,竟然让他勉强扛住了第一波天劫余威的冲击。 但此时只觉得身上重若千钧,哪怕想挪动一步,都有撕裂肌肉感觉,远不如寇文官他们三人那般,即便在运功抵抗之余,还能保留不少余力进行闲聊。 “可恶!这恶蛟......它竟然主动引动了天劫!这是自知必死,要拉我们同归于尽吗?!” 灵织仙子主修功法与世间生灵精怪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对于这种连蛟龙之属都能镇压的天劫感受到的压力也最大,光洁的额头上已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哈哈哈......咳咳!” 寇文官却在这种时候又爽朗地笑了起来,“刚教训完叶贤弟不要托大,咱们这就又着了道儿了。” 周沐清还算游刃有余,一边维持着护体灵光,一边蹙眉看向寇文官:“大个子,你还有心情笑?怎么,是准备祭出‘书院戒尺’,帮咱们解围吗?” 她这是想起在开封城看到寇文官用出的书院戒尺了。 “哈哈哈,周仙子说笑了!” 寇文官笑声更大了些,摇了摇头,“那等至宝,岂是俺个书院弟子能一直带在身上的?早就交还回去蕴养了!我现在身上最厉害的,就剩下满肚子暂时用不上的圣贤道理了。” “那你还笑得出来?” 灵织仙子忍不住问道。 “不笑还能怎么办?” 寇文官收敛了些许笑容,“哭吗?现在这情况,除了盘坐于此,运起全部灵力护住己身,祈祷这孽畜早点被天劫劈死,或者天劫快点结束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这可是天地法则的压制,非人力所能轻易抗衡。” 他这话说得直白,却也也确实如此。 无论是渡劫期修士渡劫,还是妖物化人,又或者蛟龙之属化龙,所伴随着的天劫都是有着绝对的天地法则,靠近天劫附近的除了渡劫者本身,天劫所属境界之下一切生灵,都会被大道压胜,除了运功抵挡外,再调动不起外界半分灵气。 “这是可是元婴期的化龙天劫,怎么说,周仙子有什么好办法?” 寇文官望着天上的劫云随口说着,这种零距离接触天劫的机缘可也是千载难逢,说不定就会感悟到什么法则之力呢。 就在此时。 “轰!咔嚓——!!!” 第二道天劫毫无征兆地落下。 这一次,足足有数十道粗壮的紫色电蟒交织成一片,同时轰击在恶蛟身躯之上。 刺目的雷光让四人失明一瞬。 雷光稍歇,周沐清第一个凝目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什么?!它......它居然还没死?还在主动引动雷劫?!” 只见那片雷击的中心,恶蛟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此刻更是惨不忍睹。 大片大片的焦黑鳞片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碳化的躯体。 然而,就是在这般惨状下,那恶蛟庞大的身躯,竟然还在微微的颤动着。 寇文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刚才他还有心情说笑,是笃定这恶蛟在第一道天劫下就必死无疑。 可现在,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若是这恶蛟硬抗下第二道天劫还未死,甚至能继续引动第三道...... 那他们四人被困在这天劫范围内,形势将变得极其严峻。 然而,现实往往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呼......嗬......哈......哈哈哈......” 一阵断断续续地笑声,从那片依旧闪烁着雷光的焦黑躯体中传了出来。 在四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原本只能趴伏在地的恶蛟,竟用那双伤痕累累的龙爪,艰难撑住了地面,一点一点,将它的上半身支撑了起来,抬起了那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狰狞头颅,猛地张开长吻,吐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血液。 然后,它用仅剩一只的竖瞳,死死盯住了盘坐在地的四人,喉咙里滚动着,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敢......阻我......化龙......你......你们......全都......该死......” 它自己似乎也被这突然出现的口吐人言惊了一下,停顿了片刻,随即,更加猖狂、更加得意的大笑声爆发出来,声音越来越流畅,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宣泄: “成了......哈哈哈......哈...成了......喉中横骨已化,人言已通......我......距离......真龙,就......只差这最后一步了!哈哈哈!!” 它的声音在滚滚雷声中回荡,满是狂喜和对眼前四人命运的嘲弄。 甚至开始好整以暇地微微晃动起那颗狰狞的头颅,竖瞳逐一扫过动弹不得的四人,像是在欣赏砧板上的鱼肉。 “现在,你们......是什么心情呢?” 恶蛟故意拉长了语调,试图给叶洛等人施加心理上的压力,“眼睁睁的看着我跨越天堑......是不是很绝望?很恐惧?是不是在后悔,为何要多管闲事,阻我大道?” 它已经忘记了身体上的剧痛,也毫不在意头顶上方正在酝酿的、更加恐怖的下一道天劫,反而将这场绝境,当成了它胜利宣言的舞台。 “后面,不妨再多告诉你们一些。” 恶蛟话语中满是炫耀,“别看你们三人联手,似乎能轻易战胜于我。但你们可知,我生于雷泽,长于雷泽,在那片终年雷霆不绝的绝地之中,蛰伏修炼了整整百余年!除了吞吐雷霆淬炼躯体,我更多的时间,是在猎食那些路过的、自以为是的山水神只!” 它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些“美食”的味道。 第362章 听天由命 “正是在一次猎食后,从一个濒死的河神口中,我才得知了这溺声湖底,藏有真龙金鳞的机缘,这才不惜跨越千里,来到此地。” “或许,我的肉身搏杀之能不算顶尖,我的天赋神通也远远比不上那些拥有上古血脉的异种......” 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骄傲,“但我这一身鳞甲......哦,不,现在,经历了八重天劫的洗礼,它们已经可以称之为——龙鳞了!” 说着,它猛地一抖身躯。 全身那些焦黑、破损的鳞片竟然齐齐竖起,发出“簌簌簌”的摩擦声,无数烧焦的鳞片碎屑和仍在闪烁电火花的残渣纷纷落下,露出下面隐约透着暗金光泽的新生鳞片。 “我这一身龙鳞!” 恶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信,“天生就对雷电有着极高的抗性!这是我引以为傲的根基!哪怕这化龙天劫,不是雷泽中那些简单的雷霆,更蕴含天地法则之威,我亦有足够的信心,凭借这身龙鳞,加上我坚韧不拔的意志,扛过那最后的第九重天劫!”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它甚至抬起一只焦黑的龙爪,伸出那还是蛇信形状、却隐隐有些变异的舌头,舔舐了一下爪尖上依旧噼啪作响的残余紫色电光,随即浑身一个激灵。 那是一种近乎陶醉的痉挛,那仅剩的独眼中,也流露出享受和贪婪的神色。 “可是你们呢?” 恶蛟目光再次扫过四人,尤其是在叶洛身上停留了片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你们只能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我如何一道接一道地扛过天劫!看着我如何褪去这最后一身蛟皮,化身成为真龙!然后......”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癫狂: “然后,我会将你们挨个抽筋拔骨!但是,放心,我不会让你们那么轻易就死去的......那太便宜你们了!哈哈哈哈!” 它越说越兴奋。 天上的乌云翻滚得愈发剧烈,沉闷的雷声如同万千战鼓擂响。 乌云之中,已经不只是千万条紫色电蛇在游走,更有数条完全由紫色雷霆凝聚而成的雷龙虚影在云层中盘旋。 那酝酿中的天劫,使得乌云附近空间都在扭曲。 任谁都能感受到,接下来的一道天劫,其威力恐怕比之前八重天劫加起来,还要强上数倍。 “咕噜噜噜噜......” 云层中传来的也不再是简单的雷鸣,而像是天地在发怒,更有雷龙雷兽的咆哮。 恶蛟抬头望了一眼那令人心悸的劫云,独眼之中终于也闪过了本能的恐惧,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疯狂所取代。 它重新低下头,盯着四人,继续它那恶毒的诅咒: “我会带着你们!让你们亲眼看着!看我如何吞尽这山中所有生灵!吃了那藏头露尾的狗屁山神湖主!再下山,去吃光那些如同蝼蚁般的凡人城镇!吃尽你们的亲朋好友!甚至,在未来某一天,我会亲自踏上你们的宗门,将你们......” “轰隆——!!!” 又一声更加恐怖的雷鸣炸响,紫色的电光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仿佛天道都在警告它的口出狂言。 恶蛟被这雷声震慑,后半句话再次噎住。 它喘了几口粗气,稳住身形,竖瞳中的疯狂更盛: “直到最后!我才会慢慢、慢慢地,将你们折磨至死!唯有如此,才能稍稍缓解我心头之恨的万分之一!” 恶蛟越说越恨,“当然,等到那时,我已是尊贵的真龙,胸怀宽广,或许会大发慈悲,原谅你们今日将我逼入不得不以死相搏绝境,还有......对我造成的......这切肤之痛!!” 说到最后,它再次鼓起残存的力量,对着近在咫尺的四人,发出了一声怒吼。 “吼——!!!” 只是恶蛟此刻也已是油尽灯枯,这一声怒吼徒具其形,再无半分灵力波动,只是在发泄它心中纯粹的恶意。 发泄后,它那强行支撑的最后一点气力也消耗殆尽。 只能重新趴回地面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间口鼻间喷出的气息不仅灼热,更带着一股内脏被烤糊后的焦臭气味,令人作呕。 恶蛟艰难地侧过头颅,仅存的那只竖瞳死死盯着天空。 乌云深处,无数道紫色电蛇不再无序穿梭,而是朝着某一个方向汇聚。 隐约间,可以看到那汇聚的核心处,一条完全由紫色雷霆构成的巨龙轮廓正在慢慢成型,其鳞甲、爪牙、长须,甚至那威严的龙首,都变得越来越清晰、凝实。 更有无数稍小一些的、形态各异的雷兽虚影在雷龙周围奔腾、咆哮,拱卫着它们的“君王”。 “看......看到了吗?” 恶蛟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它吐出分叉的蛇信,舔舐了一下长吻,仿佛在品尝空气中的血腥味,“雷龙......雷兽......已经......开始凝聚......待它们完全化作那最后一道天劫......便是我......化龙之时!” 它的独眼中倒映着乌云中的场景:“你们......到现在还在祈祷......我死在这最后一道天劫中吗?呵......呵呵......真是可悲......又可笑的凡人!” 恶蛟似乎想放声大笑,却牵动了体内伤势,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已经不再是血,而是带着火星的黑烟。 “面对......大道压胜......你们这些所谓的万灵之长......永远只有......被动接受的份!说什么逆天而行......不过是......一次次的......顺应天意罢了!”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诛心,“只会......一代一代......传下去那些可笑的‘传说’......自欺欺人!区区人族......孱弱短寿......怎能比得上我们蛟龙之属......万分之一的尊贵!” 第363章 逆天而行 “我们生下来......便注定有这么一天!便注定了......要与天斗!夺那化龙的造化!我们......才应该是万灵之长......百兽至尊!” 这最后的嘶吼,终于耗尽了它全部的力量,它趴在地上,口鼻之中还在不断呼出内脏烧糊的焦臭味,只剩下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独眼却依旧死死盯着天空那越发恐怖的雷龙。 叶洛四人始终闭口不言,沉默以对。 他们只能听着恶蛟在那里发疯,倒也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在这天地之威面前,在这大道规则的绝对压制下,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能做的,似乎真的如恶蛟所言,只剩下“听天由命”。 随着恶蛟力竭沉默,天地间只剩下乌云中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的雷鸣声,如同百万天兵天将在云端擂动战鼓。 时间变得十分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天上那已经探出云层、庞大到遮蔽了部分天空的紫色雷龙所吸引。 万千雷兽还在不断往它身上汇聚,化作点点雷光,雷龙也还在一点点变得更大。 “来了!”周沐清修为最高,也是最先说道。 然后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一道黑影,从她身侧窜了出去。 那身影的速度不是很快,但却十分决绝,以至于让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哈哈!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恶蛟也感受到了那雷龙体内蕴含的天道、法则之力、劫力,以及它梦寐以求的龙元! 它兴奋地发出嘶吼,调动起残存的所有力量,准备迎接这最后的洗礼。 “嗷——轰!!!” 随着一阵似龙吟又似雷鸣的声音,震彻寰宇。 那条凝聚了第九重天劫全部威能的紫色雷龙,终于从乌云之中悍然扑下。 它没有第八重天劫那样的铺天盖地,也没有第七道天劫那样的大道压胜,只有那条雷龙本身。 目标直指下方引颈待戮的恶蛟。 雷龙的身影在恶蛟的竖瞳中急速放大,直到璀璨的雷光占据它全部的视野,兴奋地调动起身上每一片龙鳞准备去抗下这一道天劫。 只是突然间。 恶蛟只觉得眼前一黑。 好像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它与雷龙之间那不足数丈的距离。 可是因为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它甚至没能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紧接着—— “轰——!!!轰隆隆——!!!” 直达神魂的雷响接连爆开,刺目的紫色雷光吞噬了一切,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颜色,一种声音。 周沐清、寇文官、灵织仙子,连同那恶蛟,都在这一刻失去了视觉和听觉。 这样的电闪雷鸣持续了足足几个呼吸的时间才缓缓退去。 众人的视觉开始慢慢恢复,眼前依旧残留着大片的紫色光斑。 耳边也还在嗡嗡作响,好像那震耳欲聋的雷鸣余波还在山峦间回荡。 刚刚那一幕发生的太快了,以至于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 唯一反应过来的,只有那看到黑影闪过的周沐清,此时却依旧保持着呆滞的样子,眼神空洞,鼻翼微微颤抖。 首先映入他人眼帘的,是半空中如同烟花般爆散开来的无数金色光点。 它们大小不一,如同金色的雨滴,纷纷扬扬地散落在整个溺声湖畔。 有的轻轻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有的则直接滚落到周沐清三人的脚边。 还没等他们细想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又是一团焦黑的物体,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从雷击中心的方向滚落。 “噗通”一声,无力地瘫倒在他们三人身前不远处。 那东西如同被烈火烧透的木炭,表面漆黑,布满裂纹,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仿佛只是一截被随意丢弃的破布麻袋。 远处,死寂了片刻后。 竟不知为何传来了恶蛟如同幼兽哀鸣般的抽泣声。 “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它声音里充满了茫然,像小孩子一样挥舞着龙爪,“天劫呢?我的......化龙机缘呢?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是谁......坏了我的好事?!!” 恶蛟开始语无伦次,从最初的啜泣转变为歇斯底里的破口大骂,用尽它所能想到的一切恶毒词汇诅咒着那个打断它化龙的“存在”。 骂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只剩下绝望的哭泣声。 直到它没有力气再去挥舞龙爪,只能瘫在地上,任由泪水混合着血污从眼眶滑落。 “书......书呆子......” 周沐清呆滞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身前那具焦黑的人形物体上。 因为,她看清了。 在那个黑影闪过的瞬间,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叶洛! 是那个平时总是一副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智珠在握的书呆子。 但那一刻的叶洛,完全不同。 他当时不知为何是一副浑身浴血的样子。 脖颈、手臂、小腿所有裸露在神光甲胄外的皮肤,都因为承受了无法想象的压力而寸寸撕裂。 肌肉纤维狰狞地外翻着,鲜血浸透了衣衫和甲胄。 他那整张脸因为极致的痛苦和发力而扭曲变形,目眦欲裂,牙关紧咬。 甚至能看到牙床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的鲜血,顺着嘴角流淌。 这一幕在周沐清的脑海中定格。 她可能明白叶洛都做了什么,但她不敢相信那是一个书呆子能做出来的。 那是一种怎样的决绝? 怎样的疯狂? 在大道压胜情况下,他,一个炼气境的书生,是如何做到的? 不调动丝毫灵力,仅凭意志和肉身,去对抗那如同千山压顶的天地规则? 那需要承受多么恐怖的压迫? 又需要怎样的勇气?! 周沐清只觉得心疼欲裂。 她喜欢叶洛,这份情愫来得突然却又真切。 她喜欢他的沉稳睿智,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风趣,喜欢他在关键时刻那份不输任何人的担当。 但她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的“书呆子”,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决绝、如此疯狂的一面。 第364章 新的危机 为了那一线阻止恶蛟化龙的希望,他竟然拼着哪怕撕裂全身肌肉,也要冲上前去,然后用自己的生命挡下天劫, 周牧清呆滞的表情终于破碎,再也噙不住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开始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片片小小的湿痕。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无声的哭泣往往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寇文官和灵织仙子此时也终于从雷劫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了看身前那具焦黑的“尸体”,又回头看向叶洛原本所在的位置—— 空空如也! 瞬间,一切都明白了。 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称呼寇文官为“寇兄”的年轻人; 那个似乎只喜欢做饭,还能结识两位金丹好友的小修士; 他...... 他竟然...... 寇文官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虎目,也慢慢变得通红。 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骨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恨! 恨这该死的天道压胜! 恨这头该死的孽畜! 更恨自己的无力! 竟然需要一个炼气境的后辈,用如此惨烈的方式为他们争取生机! 灵织仙子虽与叶洛相交不深,但此刻也不禁动容。 她闭上美眸不忍心再去看,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细小的泪珠,清冷的面容上写满了哀戚。 然而,天劫虽过,那天地间的大道压胜之力却并未散去。 三人依旧被压制的动弹不得,别说为叶洛收敛尸骨,他们就连移动都做不到。 他们只能盘坐原地。 没人说得出一句话,一个字。 只能任由悲愤、愧疚和无力感在胸中翻江倒海,或者用含泪的目光,注视着那具焦黑的躯体。 不远处的恶蛟还在哭泣着,哭累了就骂,骂累了就哭。 可是仅剩的独眼转动间,突然瞥见了滚落在它面前不远处的一颗金色小球。 那小球不过龙眼大小,表面光滑,内里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散发让它血脉都为之沸腾的气息。 恶蛟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呆滞,转变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然后是欣喜若狂,最后化作了近乎癫狂的贪婪。 “龙元!是龙元!哈哈哈哈!天不亡我!龙元还在!!” 它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只要我吃了这些龙元!哪怕没有承受天劫洗礼,我一样可以凝聚龙元丹,一样可以蜕变成真龙!哈哈哈哈!蝼蚁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天意!连天道都站在我这边!你们注定阻止不了我!注定要成为我化龙之路的垫脚石!” 它一边狂笑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张开血盆大口,甚至顾不上沾染的泥土,连同那颗金色龙元和周围的焦土一起吞入了腹中。 几乎就在龙元入口的瞬间,甚至都没等它咽到腹中。 恶蛟那原本被第八道天劫烧得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窟窿的眼眶中,就重新出现一团金光填满了那个窟窿。 光芒散去后,那里竟然重新生长出了一颗完好无损的龙睛。 这颗新生的眼睛,比它另一边那只完好的眼睛更加璀璨,是属于真龙的黄金色泽,竖瞳中央更是有阵阵流光在缓缓转动。 不仅如此,它本身也是恢复了一些气力,然后低吼一声,竟然用那只残破的龙爪,勉强支撑起部分身体,开始费力地朝着不远处另一颗散落的龙元爬去。 “不好!” 灵织仙子第一个发现了恶蛟的异动,她失声惊呼,“那恶蛟在吞噬散落在地上的龙元!它在借助龙元的力量恢复伤势,甚至继续化龙!可恶!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寇文官赶紧抬头朝着恶蛟看去,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毕生所学的见闻中,寻找应对眼前情况的对策。 可是,在大道压胜之下,任何需要灵力驱动的术法、符箓、神通都成了空谈。 周沐清还沉浸在叶洛死亡的悲痛中,眼神空洞。 心仪之人为救自己而死,而仇敌却即将获得新生...... 无论这位仙子再如何惊才绝艳,也终究不过是个刚过二八年华的少女。 这种打击,几乎摧毁了她的斗志。 就在这时,恶蛟已经成功爬到了第二颗龙元旁边,迫不及待地一口吞下。 “嗡——!” 它那只原本在战斗中被打断、只剩下半截的龙爪,断裂处血肉疯狂蠕动,骨骼生长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转眼间,一只覆盖着熠熠生辉金色鳞片的龙爪生长了出来。 而且,这只龙爪的爪趾数量,赫然从蛟龙时期的三趾,变成了四趾。 爪尖也不再锋利,少了几分蛟龙的狰狞,多了一丝真龙的内敛。 “可恶!!” 寇文官看得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全身肌肉瞬间贲张,如同虬龙般盘结隆起。 他双手死死撑住膝盖,牙关紧咬,腮帮子因为极度用力而高高鼓起,青筋如同蚯蚓般在额头和脖颈上跳动。 背后的棉布衣衫“刺啦”一声被暴涨的肌肉撑裂,露出古铜色的坚实背肌。 寇文官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嘴角也因为这超越极限的挣扎而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 第三颗龙元被恶蛟找到并吞下。 这一次,它原本光滑的腹部两侧,血肉翻涌,很快,两只后爪破体而出。 四趾分明,金鳞覆盖。 伤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原本焦黑破损的鳞片下,新生的金鳞面积不断扩大,爬行速度也快了许多。 “叶贤弟能做到的......俺老寇......也一定能做到!给俺......起来!!” 寇文官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声震四野。 “啊——!” 然而,大道压胜对金丹境修士的压制,远比炼气境要强横得多。 那是天地规则对试图“逆天”者的压胜。 “咔嚓......” 下身那条厚实的棉裤,都因为肌肉的过度膨胀而撕裂开来,露出了里面洁白的棉絮。 第365章 “我来” 任凭寇文官如何燃烧气血,如何榨干每一分力量,身体就是连弯曲膝盖站起来半分都做不到。 就连他身下的地面,都因为他恐怖的力量传导而微微下沉,裂纹蔓延。 但他本人,却依旧纹丝不动。 第四颗龙元下肚。 “吼——!” 恶蛟发出声已经带上龙威的舒畅低吼。 它原本光秃秃的背脊之上,皮肤破裂,一根根暗金色鬃毛生长了出来,随风微微飘动,更添几分神骏。 感受到力量的恢复,恶蛟开始尝试着用四只龙爪撑地,整个前半身都抬离了地面,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属于真龙的磅礴气势,已经开始初步显现。 周沐清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未干涸,但金红眼眸中已经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仇恨的火焰,是责任的火焰,是绝不能辜负叶洛用生命换来的一线生机的决绝。 她是琼华派的天之骄女,是同龄人中的翘楚! 毕竟,大道无情。 悲伤,是留给安全之后独自舔舐伤口的! 而现在,她必须站起来! “我来......” 周沐清声音沙哑。 她开始效仿寇文官,哪怕能移动一寸,她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然而,就在她说出话语的同一时间—— “我来......” 另一个声音,与周沐清异口同声的响起。 这声音......?! 寇文官、周沐清、灵织仙子三人呆滞片刻。 他们的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声音的来源,赫然是那具瘫在他们身前、毫无生命气息的焦黑“尸体”。 在三人瞪大的眼睛注视下。 那焦黑的躯体表面,突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一道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咔嚓......咔嚓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越来越密集,那焦黑的外壳开始寸寸龟裂、剥落。 原本穿在外面、同样被烧得焦黑的神光甲胄碎片,随着外壳的脱落,“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露出了里面......同样是焦黑一片的人形轮廓。 三人同时屏住呼吸。 然后,那焦黑人形的头部动了一下,随即,整个上半身,竟然......缓缓地......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牵动了体表的焦壳,更多的碎片簌簌落下。 而随着焦壳的脱落,下面露出的,是......一片细腻、光滑、甚至泛着淡淡莹润光泽的......白皙皮肤。 那皮肤白得有些耀眼,如同初生的婴儿,又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焦壳继续脱落,从脸部,到脖颈,到胸膛,到手臂...... 一个完整的人形逐渐显现出来。 五官轮廓,分明就是叶洛! 甚至比原本就颇为清秀的他,还要俊朗几分,只是那种白,比原本就很白的叶洛还要白上几分,白得有些不真实。 然而,当所有的焦壳都脱落后,三人才发现,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居然是一个......浑身赤裸、一丝不挂的叶洛。 他全身的皮肤都如同脸庞一般白皙细腻,光洁得没有一丝瑕疵。 当然,也没有......一根毛发。 原本乌黑浓密的长发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光溜溜的脑袋。 眉毛消失了,眼睫毛也没有了,甚至连......也是寸草不生...... “书......书呆子?!” 周沐清第一个反应过来,瞬间从大悲转到大喜的神色。 她甚至忘记了眼前的尴尬景象,只是惊喜万分地看着这个“崭新”的、眼熟的叶洛,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喜悦。 “呀!” 灵织仙子紧随其后反应过来,她终究是女子,面对如此景象,俏脸瞬间绯红,慌忙别过头去,还暗自呸呸呸了几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寇文官在经过最初的震惊后,发出了标志性的畅快笑声,“叶贤弟!你......你真是......哈哈哈!还不赶紧找点东西遮掩一下!俺老寇倒是不介意看你光屁股蛋子,可是这旁边还有两位仙子呢!你这模样,用老学究的话来说叫‘有辱斯文’!哈哈哈!” 原本有些萧瑟的气氛,随着叶洛的重生变得有些怪异了起来,就好像叶洛的那一句“我来”就预示着他们已经脱险一样。 叶洛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洁溜溜的身体,又摸了摸光滑如蛋壳的脑袋和脸颊,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白净的脸变得通红。 “我......这......” 他慌忙用手捂住下身,想调动灵力从芥子物中取出衣物。 然而,心神一动,却石沉大海。 毕竟他现在身上光溜溜的,哪来的芥子物。 无奈之下,他只能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用一个光滑的后脑勺和同样光洁的屁股蛋对着另外三人,试图减少一些暴露的面积。 那模样,窘迫到了极点。 其实,叶洛自己也完全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最后的记忆,确实是自己抱着必死的决心,燃烧意志,也确实撕裂了全身皮肤,才能强行硬抗大道压胜的束缚,扑向那道天劫。 在接触雷龙的瞬间,他也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 可就在这时,叶洛的意识却又被动进入了“作「观者」状”,“看”到了自己体内剑田的情况。 原本悬浮在剑田上方的银白小剑、苏文絮和那红绿两个小人,都已经被这天劫压制的失去了联系,陷入沉睡。 甚至连气府上方那个一直缓缓旋转的灵气旋涡,也停止了转动。 整个剑田内部,都好像时空静止了一般。 唯有一样东西是例外—— 灵气池塘中,那尾气运化妖所变的金色锦鲤。 它竟然完全不受这大道压胜和天劫的影响,依旧在静止的池塘中“游来游去”。 等到雷龙击中叶洛身体后,这尾金色锦鲤更是从池塘中高高跃起,然后张开了嘴巴,竟然产生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将涌入叶洛体内、足以毁灭他千万次的第九重天劫大部分威力,尽数吸纳了到了剑田中,由它吃了下去。 第366章 光洁溜溜 做完这一切后,金色锦鲤好像没什么事一样,重新落回池塘,蜷缩在角落,陷入沉寂,也不知是福是祸。 而叶洛的本体,则在金色锦鲤吸收了大部分天劫威力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假死”状态。 他的身体被天劫余波烧成了焦炭,但“作「观者」状”的状态一直存在。 叶洛能观照外界的声音和变化,知道周沐清的哭泣,知道恶蛟的狂喜与吞噬龙元,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尸体”...... 但他无法动弹,无法回应,就真的是一名旁观者。 直到他听到恶蛟吞噬龙元后伤势飞速恢复,甚至继续化龙,焦急的情绪才意外冲破了「观者」状态的桎梏,驱动着他这具被天劫“淬炼”过的身体,破开了焦壳,重新“活”了过来,与周沐清同时说出那句“我来”。 叶洛背对着三人,这才看到那头恶蛟,似乎还沉浸在吞噬龙元带来的力量增长和化龙的快感中,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死而复生”,正兴奋地朝着第五颗龙元爬去。 “书呆子......” 周沐清看着叶洛那光滑的背影,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看得出叶洛状态诡异,似乎拥有了行动能力,但面对正在快速恢复甚至已经成为半步真龙的恶蛟,他一个炼气境,又能做什么? 听到了周沐清的呼唤,叶洛深吸一口气,恢复成了往日心境。 “别担心,交给我。” 然后他扭过头对着周沐清、寇文官和灵织仙子的方向笑了笑,还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动作,配上他现在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以及笑起来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怎么看怎么喜感。 周沐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想笑,那强忍了半天的泪水又想哭。 她尽力不想打破现在这大战将至的严肃气氛,努力调整着面部表情,把所有伤心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但终于还是没绷住,“噗嗤”一声,带着泪花笑了出来。 叶洛本人倒没觉得刚才的动作有什么特别。 那本就是他习惯性用来让人安心的笑容,不过是多了一个表示“没问题”的手势罢了。 他自然也不明白,为什么后面那三个金丹修士会笑得如此夸张,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转回身,不再理会身后的笑声。 叶洛弯腰在自己那堆焦黑脱落的躯壳中仔细翻找起来,直到触到一点坚硬的物体。 将其拾起,摊在掌心—— 正是周沐清送他的那颗芥子宝石。 宝石本身依旧晶莹剔透,完好无损,只是外面那些精致的装饰,早已在雷劫中化作乌有。 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洁溜溜的身体,发现无处安放这宝石,便只好将其紧紧攥在手心里。 随后,叶洛站直身体,摆出了一个右臂向前平伸,掌心向下的姿势,遥遥对准了远处那头仍在贪婪搜寻下一颗龙元的恶蛟。 眼神瞬间变得阴沉了下去。 “无法调动灵力是吧。” 叶洛开始低声自语,声音不大。 “大道压胜是吧。”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对这方不公的天地发出质问。 “元婴以下皆为蝼蚁是吧。” “人族只能听天由命是吧。” 最后一句,已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他微阖双目,体内气机陡然一变,仿佛沉睡的巨兽苏醒。 大师姐亲自传授的《琼华引气诀》,被他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全力运转起来。 周沐清立刻就想到了这熟悉的一幕,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对了,”她喃喃低语,“这不就是当初捣毁玄阴宗时,书呆子所施展的那个......被他轻描淡写称为‘从老道长那里学来的吐气法门’吗。” 只是自从第一次夜宿野外,见识过叶洛种种不可思议之处后,周大仙子心中就早已有了个异想天开的猜测—— 这书呆子或许是某位渡劫期大能的元婴分身。 因此,她也就再未相信过这些托词,但也从不点破,从不深究。 毕竟,若真是“渡劫期前辈的元婴分身”,有些秘密也是理所当然。 当时她仅是筑基境巅峰,尚未真正踏入“方为我辈人”的金丹大道,只觉得这吐纳法门好生玄妙,更加确定了是如她猜测的那样,这必定是某位渡劫期大能前辈的看家功法。 可如今,周沐清已是金丹五阶的修士,眼界与感知力早就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再感受叶洛运转这“吐纳法门”,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熟悉感涌上心头—— 那运转功法的气息,那一开始感受灵气的方式,竟有那么一点点像琼华派弟子入门时必须修习的《琼华引气诀》。 但若是细究起来,具体的吸纳方式却又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背道而驰。 《琼华引气诀》更侧重于“引”,如同一位窈窕淑女,将周身灵气温和地吸引到身边,然后动用自身灵力,去引导它们进入相应窍穴经脉,过程如涓涓细流,旨在淬炼经脉,炼化灵气为己用。 而叶洛此刻所施展的,却如同洪荒巨鲸张开了吞天大口,根本无需自身灵力去引导,直接以一种霸道无匹的姿态,开始强行鲸吞四周的一切灵气—— 无论是残存的天劫之力,还是溺声湖畔的各种灵气。 周沐清的大脑快要冒烟了,她冥冥中感觉这两种功法肯定有同源的痕迹,可具体在哪,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也不等她多想,叶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低声自语,而是将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一字一句,都直指恶蛟先前那套“蛟龙至尊”的狂言谬论。 “你说我人族只会顺应天意,逆天而行皆是谎言?” “哈哈!你这条躲在雷泽枯坐百年的井底之蛙,又如何能够知晓,我人族自‘概念’诞生之初,便是在一次次反抗压迫、打破枷锁中逆行而上!” 随着他的话语,周遭空气中那些未散的天劫之力、天地灵气,都受到《琼华引气诀》的牵引,开始向叶洛汇聚,竟然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疯狂地涌入他周身裸露在外的所有窍穴。 第367章 文运自显 在灵织仙子呆若木鸡的眼神注视下,叶洛的气机,开始从炼气境的微末境界,向上攀升,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远古时期,妖族宰治天下千万年,视我人族为血食奴仆!是贞元大帝,高举反旗,率领孱弱先民,于微末中奋起,血战不休!正是那一战,才有了‘人族’这个概念屹立于天地之间!这不是逆天而行,是什么?!”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机猛地一涨,赫然已突破至筑基境!身体表面随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灵光。 与此同时,不远处那头恶蛟,正用新生的龙爪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第五颗龙元。 虔诚地将龙元举过头顶,蛟瞳中满是陶醉与贪婪,像是在欣赏世间最完美的珍宝。 它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即将化龙的美梦之中,以至于并没有注意到叶洛这边的异象,更没有听到他这边说了些什么。 看够了,恶蛟这才松开手指,仰起头,张开长吻,等待着那颗龙元自然落下,为自己的化龙之路,再添一块基石。 可是,仰头等了数息,喉咙里却迟迟没有感受到龙元入腹的感觉。 它还疑惑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过于激动没感觉到,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覆盖的鳞片,也没出现什么新的蜕变或光泽。 “嗯?” 恶蛟终于意识到不对,赶紧趴在地上四处寻找,这才发现,那颗本该掉进它嘴里的龙元,此刻竟悬浮在半空之中,然后......晃晃悠悠地,朝着一个浑身光溜溜的人族方向飞了过去。 它定睛一看,那人族,赫然便是之前那个仅有炼气境的蝼蚁。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不仅能无视大道压胜站起身来,现在竟然还能隔空吸走它的龙元?! 暴怒瞬间冲上了恶蛟的头脑,让它几乎要立刻扑过去将叶洛撕碎。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贪婪和对于化龙的执着,居然硬生生压倒了即刻的杀意。 化龙!必须先化龙! 任何阻碍都要清除,但宝贵的龙元更不能丢! “我的!都是我的!” 恶蛟仅仅是对着叶洛的方向发出警告意味的吼叫,便不再去管那个蝼蚁,而是像疯了似的,四肢并用,扑向附近散落的其它龙元,试图用龙爪将它们牢牢抓住,护在怀里。 可见此时恶蛟的脑子里,已经被贪婪填满,简单到只剩下“抢夺龙元”和“吞噬龙元”两个念头,完全失去了对局势正常的判断和思考能力。 叶洛同样对恶蛟那可笑举动同样视若无睹,他的声音继续响起,吸收灵气的速度也丝毫未减,气机仍在稳步提升: “你说我人族不配为万灵之长?那你可知,贞元大帝立下不世功业后,也未曾止步于此!他率众飞升,踏碎那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的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将那些旧时代的满天神佛踩在脚下!从而一举打破了亘古以来‘人族不可羽化升仙’的天道桎梏!此举,为我人族开辟了通往上界的仙路!这,不是逆天而行,又是什么?!” “叶贤弟这么吸收这些劫力和龙元,真的没有问题吗?”寇文官看着那愈发庞大的漩涡,表示有些担忧,“鲸吞灵气者古来有之,可如此不加甄别,以人族修士的肉身同时吸纳天劫之力和龙元......这,闻所未闻啊!” “应该......没事吧。” 周沐清也有些不确定,“之前......之前他还吸收过魔气,一样能化为己用。”虽然那玄阴宗宗主究竟算不算魔修还有待商榷。 “你是说?你以前见过他做同样的事?”灵织仙子从呆若木鸡地看着叶洛,听到这句话后开始惊讶地看向周沐清。 “嗯,我跟书呆子就是因为这件事认识的。”周沐清目不转睛,眼中只有......呃......只有那光溜溜的后脑勺和屁股蛋。 可能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别人看叶洛现在的样子确实如此,可是周沐清眼中,已经自动给叶洛脑补回了身穿青衫,束起长发的样子。 “那你们......” 灵织仙子脱口而出,但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后半句“他的真实身份究竟为何”实在过于敏感,在此刻问出确实不妥。 “哈哈哈,有什么好怀疑他的呢,”寇文官朗声一笑,猜到了灵织的未尽之语,“俺与叶贤弟他们第一次见面,素未谋面,他便愿意只因眼缘就请俺饱餐一顿,第二次见面就愿意与俺这粗人谈天说地,乃至生死与共,视俺为挚友。此等人物,胸襟坦荡,又何须我等妄加揣测?”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叶洛的修为还在节节攀升,筑基中期、后期、巅峰! “你说你蛟龙之属天生尊贵,生下来就注定与天斗?” 叶洛语气中的嘲弄更甚,“那你可知,贞元大帝飞升之后,我人族并未安于现状,躺在先辈的功业上享乐!九州战火不断,王朝更替,是血与火的洗礼,亦是文明与秩序在不断毁灭与重生中得以重塑!” “无数先民更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开辟蛮荒,探索无尽海域,发现新的大陆,这才有了如今‘天下九州’的广袤格局!这每一步,开拓、抗争、求索!哪一步不是在与天争命,与地争利,与人搏运?!这,难道不是逆天而行?!” “轰!” 伴随着这掷地有声的质问,叶洛气机一下便冲破了筑基期的壁垒,悍然踏入金丹境! 周身开始有淡淡的青色光晕流转,更令人瞠目结舌,竟还有残篇的文运化作虚幻的文字,在他身边若隐若现。 “嗯?” 这次轮到刚刚还在笑呵呵说“叶贤弟无论有什么秘密都不该惊讶”的寇文官惊讶了,他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叶贤弟虽饱读圣贤书,身负秀才功名,但从未正式拜入任何书院门下,也未曾得文庙认可,结丹后怎么会有文运自显的气相出现?” 第368章 三问 “什么文运自显?” 灵织仙子好奇地问道,“是叶秀才刚刚结丹时,身边浮现的那些文字吗?” “嗯,”寇文官压下心中的惊异,解释道,“儒家修士若是拜入书院门下,修行那浩然正气,得到文庙认可后,结丹、结婴之时,便会有与其传承相应的文运显现,算是得到先贤儒道认可的一种标志。” “而「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这是刚刚叶贤弟文运自显出现的残篇,出自《孟子》,是文庙亚圣一脉传承的文运之一。” “那书呆子就是文庙亚圣一脉的传人喽?” 周沐清闻言,眼里顿时冒出了小星星。 “这样岂不是说,书呆子极有可能不是什么‘元婴分身’,而是一个低调行事的儒家弟子?这样的话,那之前自己担心的那些隔阂不就全都不作数了吗?” 周大仙子内心一阵窃喜,却没好意思说出口。 “不好说啊,”寇文官却摇了摇头,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叶洛光溜溜的背影,没忍住还是想笑,“叶贤弟曾与我说过,他只是年幼时在乡间一所破旧私塾中,听一位老秀才讲学。后来私塾倒闭,他才跟着那老秀才游学了几年,并未正式入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困惑,“可这文运自显......做不得假。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除非叶洛当初遇到的那位“老秀才”,并非寻常人物。 “还有那持续了数百年的仙凡之争!” 叶洛的声音突然又提高了几分,“那是无数凡人凭借自身智慧、勇气与不屈的意志,向过去那些视苍生为刍狗的修士发起的挑战!那些修士妄称‘仙人’,却想永远凌驾于世俗王朝与亿兆黎民之上。这数百年纷争,是为了争取属于凡人自己的尊严与选择的权利!这,难道不是最直接、最血淋淋的逆天而行吗?!” 仿佛是响应他的话语,越来越多的龙元挣脱了恶蛟抓握,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如同百川归海般投向叶洛。 以叶洛为中心形成的灵气旋涡,随着他境界的提升也变得愈发庞大骇人,几乎笼罩了小半个溺声湖。 而且叶洛的金丹境修为还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提升着,金丹初期、中期......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叶贤弟这......这不会是要一步登天,直接踏入元婴境吧?” 寇文官张大了嘴巴,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等晋升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些龙元蕴含的力量极为庞大,加上那些残留的天劫之力......” 灵织仙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分析道,“若是叶秀才真能将其尽数炼化,凭借这股力量,恐怕......最少也能直达金丹巅峰。” 她已经有些麻木,开始被迫接受眼前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恶蛟那边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它怀里的龙元一颗接一颗地挣脱、飞走,任凭它如何疯狂地扑腾、抓挠,甚至用身体去压,都无法阻止。 而远处那个光溜溜的人族,气机却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膨胀着,已经从最初的微弱,成长到让它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甚至......为什么会有一丝源自血脉深处的忌惮?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恶蛟终于从贪婪的迷梦中惊醒了一些,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 它再也顾不得什么化龙的完美仪式感,干脆用爪子胡乱抓起一把龙元,也不数多少,张开血盆大口,粗暴地塞到喉咙深处,确保不会被那诡异的人族吸走,然后才囫囵地吞咽了下去,试图用这种方式保住最后一点“财产”,甚至不计后果。 叶洛依旧没有理会它这徒劳的挣扎。 对“蛟龙至尊”这番荒谬言论的驳斥,也进入了最后的总结,亦是升华: “你口口声声蛟龙之属才配为万灵之长,百兽至尊。那我问你,千年前,以至圣先师、贞元大帝、礼圣、科圣、道祖、佛陀为首的众多先贤,在奠定如今九州秩序,立下天地‘规矩’之时,可曾将战败的妖族赶尽杀绝?” “可曾逼迫所有非人生灵背井离乡,出走其他天下?” “可曾限制过山精鬼魅、妖兽灵植修行悟道、求学致知?” 叶洛一连三问,问得恶蛟哑口无言,或者说,它根本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对这些历史也一无所知。 “没有!” 叶洛自问自答,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天地,“先贤们立下的规矩,为的是维持这方天地的平衡与运转,追求的是万灵皆有生存、修行、追求大道的平等权利!故而,山野精怪若能积累功德,亦可位列仙班;妖灵鬼魅若能护佑一方,亦可受皇庭册封,成为守护水土的山水神只,甚至能力出众者,可高座庙堂,参与治理国政;更有如青丘夫人那般修为通天、智慧超群的大妖,能开辟狐国,逍遥于凡尘俗世,与人族互通有无,共遵礼法!” 他说到高昂处,攥住掌心那枚芥子宝石的手更加用力。 “这天地,从不是某一族的私产!先贤们追求的,是‘各安其道,共生共荣’!是秩序下的自由,是规则内的繁荣!怎会如你这般,偏安一隅,坐井观天,固执地以为某种生灵天生就该凌驾于万灵之上,成为所谓的‘至尊’?!” “你这等狭隘、暴戾、只知掠夺与杀生为乐的心性,也配谈‘化龙’?真龙之所以为龙,乃是因为其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行云布雨,福泽苍生,承载的是责任与德行,而非仅仅是力量与尊卑!你,哪怕空有金鳞遍身,也连化龙的边都没摸到!” 第369章 一剑开天 当叶洛说完这最后一段话时,散落在溺声湖各处的最后一颗龙元,也伴随着恶蛟绝望不甘的嘶吼,从湖底淤泥中破水而出,化作一道最为璀璨夺目的金色流光,划破长空,没入了叶洛的眉心,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周遭天地间所有的灵气和残留的劫力,也已经如同长鲸吸水般,被他吸纳殆尽。 天地间,为之一静。 风不再吹拂,乌云停止翻滚。 整个溺声湖甚至都没有一丝涟漪,平滑如镜。 叶洛依旧保持着那个右臂前伸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势从叶洛体内爆发开来! 周身原本静静流淌的护体灵气纷纷剧烈震颤,发出嗡鸣。 一道凌然剑意,自他剑田中冲天而起! 这剑意是如此强大,如此锐利,竟直接将弥漫于溺声湖畔的“大道压胜”之力,从中硬生生斩断。 原本在叶洛剑田内,受大道压胜而沉寂的银白小剑,在这股沛然剑意冲击下,当场破碎,化作无数银色光点,洒满整个剑田。 站在气府外,之前被定住的苏文絮也恢复了过来,依旧是那一脸焦急、想要提醒叶洛什么的样子。 气府内,青红小人疑惑地挠了挠头,又开始工作起来。 气府上方的灵气漩涡也重新旋转。 周沐清、寇文官、灵织仙子三人只觉得身上那万钧重压骤然消失,一直凝滞的灵力也恢复了流转自如。 而叶洛的身上,随着他境界的稳固,光芒一闪,一袭合身的黑色儒衫已然凭空出现,穿戴整齐,将他那光溜溜的身体遮掩住。 儒衫无风自动,衣袂飘飘,衬托得他此刻的身影,挺拔如孤峰青松,气势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他那只一直平举的右手,五指微微向内一曲,做出一个虚握的姿势。 下一刻,一柄看似普通、却流淌着月华清辉的“竹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当叶洛五指攥紧竹剑剑柄的刹那。 忽从南方的天幕之上,飞来一道道青色剑气,初时如丝如缕,旋即汇聚成河,俨然有了剑瀑奔流之势,划破长空,破开滚滚乌云,尽数没入竹剑之中。 那竹剑剑身,骤然亮起温和的青色流光,与原本的月华交相辉映。 护体灵气也在此时停止了震颤,化作一缕缕发丝般纤细的青色剑气,如游鱼般,环绕着他周身穿梭。 “咚......” 叶洛脚下原本就被灵气冲击得松软的土地,再也承受不住这股骤然降临的磅礴剑气,龟裂开来,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到身后三人脚下。 又是一道更加凛然不可侵犯的强横剑意,自叶洛身上冲天而起,直荡九霄。 此时的叶洛,黑衫猎猎作响,手持流光青翠竹剑,周身青色剑气环绕如龙盘旋,散发着唯有元婴境修士独有的强大威压。 他目光恢复平静,面无表情地看向那条已经陷入呆滞的恶蛟。 “这下,”叶洛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入恶蛟乃至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天道也救不了你了!” 手腕轻轻翻转,以「望月」式起手。 然后,一剑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哨炫目的光华,天地间只有道青色剑光,一闪而逝。 恶蛟这才反应过来,想要狼狈躲避。 但,为时已晚。 一滴金色龙血,缓缓从它额头正中央渗出。 紧接着,那一滴龙血向下,出现了一条笔直而纤细的金线。 它那半身金光、半身灰败丑陋的龙鳞躯干,沿着这条金线,先是皮肤、肌肉,然后是骨骼,缓缓向两侧分开倒去。 直到死,也没能再发出半点声音。 唯有蛟瞳中还残留着恐惧的神色。 “轰隆!” 恶蛟被均匀分成两半的庞大身躯,沉重地砸落在溺声湖畔的泥泞之中。 而在它身后,溺声湖水向两侧分开,露出鱼虾在湖底扑腾,久久无法合拢。 苍穹之上的乌云,也同样被分成两半,冬日暖阳重新高挂天空,照亮了整个解语山。 雪过天晴。 剑气开天。 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身后三人,面面相觑,他们也都是各自师门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也都是些个见过世面之人,但此刻面对这一剑的威势,却也只能是瞠目结舌。 天地间重归清明,肆虐的雷云与天道皆已散去,只留下被剑气犁过一遍的溺声湖畔和那具被一分为二的恶蛟尸骸。 叶洛缓缓收敛了冲霄剑势,手中那青翠竹剑灵光内蕴,也被收入芥子宝石之中。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正缓缓合拢的湖面,以及更远处山巅那平滑断面,眼神有些许恍惚,微微发愣。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在细细体味这憧憬已久的山上仙人境界带来的全新体验; 或许,是在回想方才那汇聚信念、引动天地的一剑; 又或许,只是大战过后短暂的放空。 “夫...夫君...你没事吧......” 苏文絮带着些许怯意和关切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叶洛心湖内响起,打断了他的出神。 叶洛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传递出一个“安心”的念头。 苏文絮感知到了这份平静后,便乖巧地不再言语,不去打扰他。 叶洛顺势内视己身。 剑田之内的景象已然大变。 大师姐送的那柄银白小剑彻底消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道玄妙的剑柄虚影,正静静地倒插在剑田中央的“土地”之上。 这三道剑柄虚影形态各异,气息迥然: 第一柄,月华清辉与温润青光交织流转,气息中正平和,却又带着锋锐之感。 第二柄,紫色电蛇缠绕盘踞,细听之下,隐隐有低沉的雷鸣自虚影中传出,散发着如同天劫般的煌煌威严。 第三柄,金光灿灿,尤为醒目,剑格处浮现出些许细密龙鳞纹路,透出一股淡淡龙威。 此刻,苏文絮正蹲在一旁,素手轻引着,将从气府上方那愈发磅礴的灵气漩涡中引出的精纯灵力,如同甘霖般,细细浇灌滋养着这三枚新生的剑柄虚影,助其稳固形态,孕育剑魂。 第370章 湖主丁旺 “书......书呆子?你......没事吧。” 身后,传来了周沐清小心翼翼地问询。 她轻轻拍了一下叶洛的肩膀,动作显得有些犹豫。 尽管刚才寇文官的分析让她对叶洛的身份有了新的、更倾向于儒家弟子的猜测。 但亲眼见证叶洛从炼气一步登临元婴,施展出那惊世一剑后,她心中依旧有些没底,不确定眼前这个黑衫儒雅的男子,是否还是她熟悉并倾心的那个“书呆子”。 叶洛感受到肩上的关切,转过身,脸上露出如以往一般无二的温和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周沐清尚未收回的手背,触感微凉而柔软。 “嗯,周仙子,我没事。” “哈哈哈,叶贤弟,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寇文官也大笑着走到近前,用力拍了拍叶洛的另一边肩膀,一如既往的热情,丝毫没有因为叶洛骤然提升的境界和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而产生隔阂,仿佛眼前之人依旧是与他把酒言欢、谈天说地的那个叶贤弟。 “呵呵......寇兄还是莫要取笑愚弟了......” 叶洛无奈一笑,刚想再问些什么。 就听到那刚刚合拢不久的溺声湖中心,突然“哗啦”一声激射出一道水柱。 周沐清以为是那恶蛟死后的后手,刚想上前一步拍散,就被叶洛拉了回来。 水柱升至半空,并未落下,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扭动,随即湖水微微荡漾,一道身影伴随着水光浮现。 水柱落地时,竟未溅起半点水花,便凭空消失不见。 原地,出现了一名身穿湛蓝色华丽袍服的年轻男子。 他面容俊秀,脸色略显苍白,似乎元气未复的样子,脖颈与两颊处若隐若现地覆盖着几片细密的蓝色鳞片。 一现身,便立刻向着叶洛四人所在的方向,深深鞠躬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多谢......呃......多谢各位上仙替我溺声湖诛杀此恶蛟,救小神于生死之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带着水族特有的温润,却也些紧张,“小神丁旺,忝为朝廷册封、执掌此溺声湖之湖主,在此再次拜谢各位上仙。” 叶洛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了眼丁旺,随后微微侧身,让至一旁,继续专注于内视剑田内的变化。 他心知,因此事与地方神只交涉,并不该由自己出面,而是应由更熟悉此间事宜和师门规矩的灵织仙子来处理。 灵织仙子见到叶洛的动作,立刻会意,莲步轻移,走上前去,对着湖主丁旺施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声音清越:“琼华派弟子灵织,见过湖主大人。” 虽对方修为仅是筑基巅峰,但神只身份特殊,礼数不可废。 这是山上山下不成文的规矩,各路山水神只见修仙者皆大一级。 比如筑基巅峰的湖主丁旺,见到此时元婴境的叶洛,须称“上仙”。 当然,为了感谢和客套,见到其余三位金丹境修士,称呼一声上仙也是无可厚非的。 而初入金丹境的灵织仙子,见到湖主丁旺,若是讲礼仪,自然是要行礼,称一声湖主大人,若是遇到同为金丹境的神只更是要称一声“上神”。 丁旺见状,连忙摆手,姿态更加谦卑:“不敢不敢,灵织上仙折煞小神了。四位上仙为诛此獠,定是损耗不小,若是不嫌弃小神那水府简陋,万请移步,容小神略备薄酒清茶,聊表寸心,也好让诸位稍作休养。” 他的目光尤其在叶洛身上停留了片刻,一位如此年轻的元婴剑修,值得他倾力结交一番。 灵织仙子回头看了眼周沐清和寇文官,见周沐清微微摇头示意,心下明了,便婉言推辞道:“湖主大人客气了。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亦是奉师门之命前来,不敢言功,更不敢叨扰。”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那庞大的恶蛟尸骸,开门见山:“不过湖主大人,灵织这里确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湖主应允......” 丁旺脸上露出“早已料到”的神情,呵呵一笑,显得颇为通情达理:“上仙不必多言。小神虽此前自封于水府之中抵御恶蛟侵蚀,但对外界声响并非一无所知。” “诸位想必是需要那恶蛟体内的真龙逆鳞,用以回宗门复命。仙子尽可取去交差,此乃应有之义。待小神日后备好厚礼,定当亲自前往琼华仙宗拜谢,届时再按规矩换回金鳞即可。” 他当然知道请动琼华派这等亦正亦邪的大宗出手,不可能毫无代价。 对方明码标价索要逆鳞,反而比那些口称“义不容辞”、事后却索取更多的名门正派要好应付得多。 要知道。 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 灵织仙子听后,神色一松。 这位湖主如此明事理,倒是免了一番口舌,便再次行礼:“那就多谢湖主大人深明大义了。” “仙子客气。” 丁旺回礼,随后目光再次转向一直沉默的叶洛,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意,试探着问道:“还不知这位上仙尊姓大名?此番救命之恩,小神......” “一介书生,叶洛。” 叶洛出于礼貌,简单报上姓名,便不再多言。 倒不是故意态度疏离,只是他现在正忙于专心内视,体验这也许只能维持一天的元婴境有什么不同。 丁旺被他这简短的回答噎了一下,但不敢有丝毫不满,连忙再次躬身:“啊,原来是叶先生。叶先生剑道通神,小神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恶蛟尸身,尤其是那对尚未完全长成的角苞,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小心地问道:“叶先生,不知......不知这恶蛟的尸身,您打算如何处置?” 叶洛听后,这才将心神从内视中收回,落在了丁旺身上,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怎么?”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湖主大人是存了想买下些材料的心思?” 第371章 有价无市的宝贝! 叶洛这才注意到丁旺颈侧的鳞片,心中了然。 这位受皇庭册封的湖主大人亦是水族妖修。 这恶蛟身上之物,尤其是蕴含真龙气息的部分,对其修行定然大有裨益。 丁旺见叶洛直接点破,心头一紧,以为对方不快,连忙解释:“啊!叶先生息怒,小神斗胆,绝不敢贪多!只是......只是方才隐约听闻那位寇先生似乎也有意售出此蛟龙角,这才冒昧一问,绝无他意!”他赶紧指了指正在和灵织一起处理蛟尸的寇文官,以示自己并不是想空口索要。 叶洛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甚至隐隐有几分“奸商”神色。 “哦,原来如此。湖主大人无须多礼,但说无妨。” 他转头,对着正在忙碌的寇文官提高了些许声音:“寇兄,咱们这位湖主上神,似乎对那恶蛟的龙角颇为中意。愚弟见识短浅,不懂这些天材地宝的行市价位,你经验丰富,可有什么想法或是建议啊?” 刚协助灵织仙子剥离出龙元内丹和那枚真龙逆鳞的寇文官,闻声回头。 他与叶洛的目光在空中有一个极其短暂的交汇,瞬间便领会了叶洛眼神中传递的“可以谈,但价格不能低”的意味。 便立刻转过身,随手从芥子物里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龙血。 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几步走到湖主丁旺面前,语气夸张地说道:“哎呦!湖主大人,您可真是好眼光啊!这可是新鲜的、元婴境、即将化龙成功的恶蛟......不,几乎就是真龙的龙角!您瞧瞧这恶蛟,这蕴含的龙气!绝对是炼制水属法宝、辅助破境的顶级材料!” “可是......” 丁旺刚想辩解,虽然龙爪龙鳞龙身基本全部都已经完成化龙,可唯独那最后一步的龙角始终没有破开角苞,严格来说还算不上真正的真龙龙角,品相要打折扣。 “可是!” 寇文官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抢过话来,声音陡然拔高,表情也变得“痛心疾首”,“我们四人为了诛杀此獠,那可是九死一生,惊险连连啊!周仙子险些香消玉殒,灵织仙子更是法宝受损,俺老寇更是差点被那天道压成肉泥!叶贤弟......叶贤弟更是被迫提前暴露......咳咳,哎!总之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这份凶险,想必湖主大人您躲在......啊不是,您在水府中运筹帷幄,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吧?” 他一边说着七分假三分更假的话,一边用力拍着丁旺的肩膀,一直强调战斗的激烈。 丁旺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道:“凶险?凶险个屁!明明是你家叶贤弟一剑就解决了恶蛟好吗?到底凶险在哪里?” 但他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但是......” 湖主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妙,想要赶紧再说几句有利于自己的话。 “但是!” 寇文官再次打断,话锋又是一转,挺直了腰板,义正辞严,“我四人,皆是名门正派出身,秉持正道,降妖除魔乃是分内之事,向来是不求回报,视钱财如粪土!” 他大手一挥,显得正气凛然。 丁旺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名门正派’、‘不求回报’......这糙汉子看样子要狮子大开口了。” 他刚想咬牙说“那龙角我不要了”。 手中却突然一沉,低头一看,一对还沾染着温热金色龙血、仅有拳头大小、形状尚未完全舒展的褐色小龙角,已经被寇文官塞到了他手里。 “但是!” 寇文官第二次用了“但是”,他紧紧握住丁旺那只拿着龙角的手,不让他松开,脸上露出“你赚大了”的表情,凑近低声道:“但是湖主大人您既然开口了,又如此有诚意,我们若是不成全,象征性的收一些钱财,反倒显得不近人情。这样吧,咱们爽快些,这对龙角,您就给这个数——” 他说着伸出四根手指,“四枚沧浪钱!如何?嘿嘿。” “四枚?!” 那可是沧浪钱! 四千枚宝晶小钱! 算上兑换的折损,说是四千五百枚宝晶小钱也不为过! 寻常筑基境修士,这辈子见没见过四千五百枚宝晶小钱都不好说。 丁旺那本来就挺大的眼睛都瞪圆了,声音也变了调,“可刚刚寇先生您明明说品相好的完整龙角也才两......” 可是这位湖主大人,今天可能注定是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 “哎——!” 寇文官立刻打断,指着那对小龙角,唾沫横飞,“湖主大人,您再仔细看看!这可是新鲜化龙、气息未散的龙角!我说的是,‘一根,两枚沧浪钱’,童叟无欺!而且!” 他加重语气,左手麻利地从腰间芥子袋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右手并指如剑,对着恶蛟尸身一引,一道殷红中带着金丝的血线便精准地注入瓶内,直到装满一瓶。 “买一对龙角,附赠您一斤新鲜龙血!您瞧瞧,这龙血,金光隐现,灵气十足!绝对是淬体炼药的极品!这买卖,您绝对是血赚!” “这......啊?这......”丁旺被寇文官连珠炮似的话语和那瓶诱人的龙血弄得晕头转向,脑子里还在计算着价格是否划算,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接过了瓷瓶,另一只手握紧了那对小龙角。 再等他回过神来,四枚水气氤氲的沧浪钱已经落在了寇文官手中,而寇文官正一脸“合作愉快”地拍着他的肩膀。 “湖主大人果然爽快!以后有啥好生意,记得还找我们啊!到时候一定给您八折!友情价!” 寇文官嘿嘿笑着,将沧浪钱掂了掂,满意地分做四份。 灵织仙子说什么也不要她那一颗,便只能交给出力更多的叶洛。 叶洛捻着手中的神仙钱,这还是他第一次入手,体验着神仙钱中的水灵气,还真是不一样的感觉。 第372章 屠龙事了 丁旺看着手中的龙角和龙血,又看了看笑容满面的寇文官和一旁神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叶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着众人再次行了一礼,便化作一道水光,遁回了溺声湖中。 直到返回水府,坐在自己的宝座上,他都完全没想明白,自己刚才怎么就迷迷糊糊地同意了这笔“血赚”的交易。 不过,当他感受着龙角内传来的龙气和玉瓶中龙血散发的磅礴生机时,心中的那点郁闷很快便被喜悦所取代。 也正如寇文官所说,新鲜的龙角龙血确实有价无市,毕竟斩杀真龙,还是元婴境的阵容,气运上是要背负一定折损的。 像叶洛等人这样斩杀即将化龙恶蛟的机缘,又不用损耗气运,可以说是难得一遇的。 更别说是从刚刚死去的恶蛟身上剥离这两件物品,还有着十分鲜活的真龙气息, 对他这鲤鱼精出身的湖主而言,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 凭借它们,冲击金丹境的成功率无疑会大增。 这么一想,不过是四枚沧浪钱,似乎...... 也真不算太亏? --- 湖主丁旺化作水光遁回湖中后,岸边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湖面的细微声响和那庞大蛟尸散发出的淡淡腥气。 “粥!” 叶洛与寇文官几乎是同时想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恍然与急切。 早晨那锅因周大仙子一时兴起而被迫中断、只来得及说一句“且温着”的粥,此刻成了两人心头共同的惦念。 他们也顾不上太多,立刻转身回到了那处临时的栖身山洞。 石锅内,粥水因长时间的余温煨着,已然变得十分粘稠,几乎成了糊状,米粒完全化开,与不知名的野菜融合在一起。 卖相虽然不佳,但当寇文官重新生火,轻轻搅动时,那股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依旧弥漫开来。 寇文官干脆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也顾不上烫,呼呼吹了两口便往嘴里送。 “嗯!叶贤弟,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放了这么久,还是这么香!” 他含糊不清地赞道,大口吞咽着。 粥虽稠,入口却依旧温润,更重要的是,每一口下肚,都有一股温和而精纯的暖流悄然散开,滋养着因恶战而有些疲惫的身体经络—— 那正是叶洛独有的本源清气在发挥作用。 灵织仙子看着两人近乎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看那锅卖相实在不算好的粥,犹豫了一下,也在周沐清的示意下盛了小半碗。 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瞬间,那双狭长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 不仅仅是味蕾上传来的恰到好处的咸鲜与谷物清香,更有一股仿佛能洗涤神魂的温和灵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扩散至四肢百骸,让她因多次施展换形术而消耗不小的灵力都恢复了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 她抬头看向正安静喝粥的叶洛,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周沐清,心中豁然开朗:“昨晚帮她化解那难缠蛟毒的,恐怕不仅仅是周沐清的灵力,更多是得益于这位完全不知根底的叶秀才”。 只是...... 这两天让她吃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从叶洛一步元婴到此刻这碗神奇的粥。 她对这三位看似普通、实则处处透着不凡的“后辈”所隐藏的“秘密”,已经有些麻木,甚至开始习以为常了。 默默喝完碗里的粥,灵织仙子只觉得通体舒泰,连心境都平和了许多。 叶洛放下碗,目光投向山洞外,寇文官已经干劲十足地回到恶蛟尸身旁,开始着手拆解那身珍贵的材料。 看着寇文官忙碌而兴奋的背影,叶洛轻轻呼出一口气,觉得此番解语山之行的风波,大抵是真正结束了。 一直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之前硬抗天劫、又强行吸纳龙元与劫力所带来的内伤隐患终于压制不住,阵阵虚脱与经脉的隐痛袭来。 他不再强撑,缓缓盘膝坐在地上,手掐法诀,开始引导体内元婴境的灵力,默默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周沐清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抱膝,目光落在叶洛身上。 看着他新生皮肤的光洁,看着他五官的清晰轮廓,最后视线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他那因天劫而变得光秃秃的头顶和眉骨之上。 虽然此刻的叶洛因气质沉静并不显得难看,反而有种别样的干净。 但周大仙子还是忍不住微微蹙起秀眉,心里暗自琢磨着:“等到了天子渡,是不是得去寻一家手艺好的“胡人馆”,给他量身订做一项合适的帽子或者头巾?总不能一直这样......” 嗯,反正在她看来,有头发的书呆子,总是更好看些。 叶洛心神沉入体内,降临至那片已然扩大了数倍的剑田。 “夫君!” 几乎是瞬间,苏文絮就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带着欣喜与依赖,如同乳燕归巢般飘然而至,不由分说便挽住了他的手臂。 叶洛此刻心神所化的外貌,依旧是那青衫磊落、眉目清朗的儒生模样,最关键的是,还保留着他所珍视的一头乌黑秀发和两道英挺的眉毛。 叶洛有些尴尬,想不着痕迹将自己的胳膊从苏文絮那过于紧密的拥抱中抽出来,少女魂体胸前传来的触感让他有些脸色发红。 但苏文絮缠得很紧,眼神中满是依恋,若强行用力挣脱,恐怕会让她觉得被疏远排斥。 叶洛心中暗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任由她挽着,一同走到剑田边缘,仔细观察起来。 “苏......苏小姐,”他斟酌着开口,“你们在这剑田之内,可曾发现了什么与以往不同的地方?或者说,有什么特异之处?” 苏文絮仰起脸,巧笑嫣然:“回夫君,不知为何,此处的灵气比之前浓郁精纯了数倍不止呢。而且,那柄一直悬在空中的银白小剑也消失不见了,反而多出来了这三把看起来好生奇特的剑柄。” 第373章 依旧留不住 苏文絮伸手指向那三枚倒插的剑柄虚影,继续道:“小青和小红刚刚传音跟我说,如果苏小姐愿意时不时引导灵气浇灌这些剑柄,或许会对夫君未来的大道修行有所裨益。苏小姐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便在这里尝试了一下,希望能帮到夫君。” 说着,她素手轻扬,又从气府上方那愈发磅礴的灵气漩涡中引出一道精纯灵气,熟练地分成三股,均匀地浇灌在三枚剑柄虚影之上。 “那总体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叶洛用手支着下巴,目光扫过整个剑田。 灵气汇聚而成的池塘里,那条气运锦鲤依旧是一动不动。 不远处的气府旁,青衣小人和红衣小人的身形倒是比之前凝实了不少,还在在不知疲倦地搬运着由灵气凝结的“砖块”,勤勤恳恳地加固扩建着“气府”建筑。 至于那柄破碎的银白小剑...... 叶洛心中掠过一丝怅然,那是他初登琼华派时大师姐所赠之物,可以说意义非凡。 如今莫名消失,只能等日后有机会回山,再向大师姐询问缘由了。 而眼前这三枚剑柄虚影,其来源倒是从外表就清晰可辨。 他甚至无需刻意去感应,便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各自的气息: 那一柄月华与青光交织的,自然代表着他的琼华弟子根基,只是不知为何缠绕上了那陌生的青色流光; 另外两柄,紫电缠绕与金光灿灿的,无疑就是方才强行吸纳的天劫之力与众多龙元精华所化。 叶洛在剑田边上盘膝坐下,苏文絮也就顺势依偎在他身侧,安静的陪伴着。 他屏息凝神,一次次尝试以心神去沟通、牵引那三枚剑柄。 然而,除了那枚月华剑柄在他意念触及时会发出微弱的颤鸣以示回应外,另外两枚剑柄便如同深深扎根于剑田的顽石,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 显然,拆解一具元婴级别、半只脚踏入真龙领域的恶蛟尸骸,是一项极其繁琐且需要耐心和技巧的细致工作。 寇文官、周沐清与灵织仙子三位金丹修士通力合作,从午后一直忙碌到日头西斜,才总算将那庞大的蛟尸完全分解开来。 坚韧的龙皮、龙爪、龙鳞、弹性极佳的龙筋、乃至那飘逸的龙鬃...... 所有材料都被分门别类,处理得妥妥当当,然后小心收纳入各自的储物法器之中。 分配战利品时,灵织仙子依旧坚持最初的原则,除了任务所需的龙元丹和那枚至关重要的真龙逆鳞外,其余材料分文不取。 周沐清和寇文官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客套推辞,将剩余价值不菲的材料收了起来。 “师叔,”周沐清见一切处理妥当,而灵织仙子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似乎忘记了流程,便主动提醒道,“那我这就用传讯玉符联系看看,附近是否有本派的外门行走弟子在活动,也好及时上报此次任务的详细过程?” 按照琼华派的门规,弟子在外完成重大任务后,需尽快通过遍布各地的外门行走弟子网络上报情况,以备核查,也算是一种安全保障。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以免弟子万一身死在外,到时候就可以知道,究竟是被人半路截杀还是死于师门任务。 哪知灵织仙子一听,反应竟是出乎意料的大,她连忙摆手,语气很明显都带上了急促,甚至干笑了几声来掩饰:“啊......哈哈哈,不用了不用了沐清,就不必劳烦行走弟子特意跑这一趟了。此间事情已了,我......我正好也没什么其他要紧事,这就打算直接返回山门复命,届时再将此次任务过程一并详细上报就行了,哈哈哈。” 她最后又强调了一遍,“对,回山再说,回山再说。” 周沐清心中虽觉奇怪—— 毕竟这不符合一贯的效率原则,而且师叔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紧张了—— 但她见灵织仙子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或许师叔有自己的考量吧,她如此想着,便点头应下:“是,弟子明白了。” 随后,灵织仙子便显出几分去意,似乎急于离开。 周沐清和刚刚忙完的寇文官便与她道别,少不了一番“师叔\/仙子一路顺风”、“日后有缘再聚”的客套话。 看着灵织仙子驾驭起一道粉白遁光,迅速消失在天际,周沐清微微歪头,总觉得师叔离开时的背影,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还有几分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重要约定、赶着去赴约般的隐秘喜悦。 送走灵织仙子,周沐清和寇文官返回山洞。 见叶洛依旧保持着盘坐调息的姿势,周身气息平稳,显然还沉浸在深度的内视疗伤之中。 两人不敢贸然惊扰,便也各自寻了地方坐下,运转功法,调息起来。 上午那场战斗,虽说主要压力被叶洛扛下,但他们最先与恶蛟对抗、后来又抵御大道压胜,也多少受了些内伤,正好借此机会恢复。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是夜半子时,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山林,万籁俱寂。 然而,叶洛最不愿见到、却又无法阻止的事情,还是如同宿命般,如期而至。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无奈。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唤醒了身旁仍在调息中的寇文官和周沐清。 “寇兄,周仙子,醒醒。” 两人应声睁开眼,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叶洛的声音平静,根本听不出半分失落:“请立刻各自运转金丹与引气法诀,全力吸纳灵气。” “书呆子,你......你不会吧?” 周沐清一下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俏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你这......你这可是已经到了元婴境的修为啊!难道也......也存不住灵气吗?” 她无法理解,明明已经突破到了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元婴境界,为何书呆子还要散去满身修为。 哪怕是相处这些时日以来,她也没看出叶洛究竟是自愿,还是被动。 第374章 少女 “不知道。” 叶洛只回了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然而,此刻他的内心,远比表面看起来要紧张得多。 叶洛多少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期盼着元婴境界能带来改变,期盼着这一次,那伴随他多年的“特殊体质”能够被打破。 但,现实依旧残酷。 随着寇文官越来越震惊、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神,以叶洛为中心,一股极其浩瀚、精纯到难以想象的磅礴灵气,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这次的灵气,其总量与精纯度,远胜以往任何一次,几乎浓郁到了粘稠的地步,充斥在小小的洞穴内,让人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正是叶洛独有的「本源清气」。 周沐清反应极快,玉手一扬,立刻祭出一面形似胭脂盒的精致法宝,滴溜溜旋转着封住了洞口,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幕,尽力阻挡着这些珍贵无比的灵气向外流失。 “呵......果然吗......” 叶洛看着寇文官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弧度,“寇兄,别发呆了,还不赶紧吸收灵气?不过......具体是什么原因,你也不要问,我......我也解释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寇文官,“而且此事,还望寇兄能为我保密。” 出乎他自己的意料,当感受到元婴境的修为果然依旧如同指间流沙般逝去时,他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伤心与绝望。 或许,早在琼华派山上,目睹各位师姐对此都束手无策时,他内心深处就已经埋下了一颗接受现实的种子,让他在面对一次次失去时,能够多一份无奈的平静。 叶洛感受着身边汹涌澎湃、却不再属于自己的本源清气,看着寇文官第一次经历此景,周身开始散发出黑白交织的奇异灵光,全力运转金丹吸纳; 又瞥见周沐清那边,其丹田处原本金红交织的金丹,此刻已然彻底转变为更为凝练深厚的橙红之色,显然也在这海量清气的滋养下获益匪浅。 终究是一阵阵无力感传来,一次性散逸出相当于元婴境界的灵气,对叶洛尚未完全恢复的经脉造成了极大负担。 经脉在灵气的急速涨落间抽搐。 他眼前一黑,甚至来不及再说一个字,身体便软软地向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一阵阵眩晕中,叶洛重新醒了过来。 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体倒悬的大脑充血感,以及绳索勒紧脚踝的粗糙摩擦带来的痛楚。 紧接着,一个清脆如风铃的少女声钻入了他的耳朵。 “三十七岁那年,我来到了西域。” 这声音......莫名地有些耳熟。 叶洛昏沉的脑海里闪过一丝疑惑。 “只有这黄沙万里,妖族才懒得进来。”少女的声音继续着,像是在朗读,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西域?妖族?叶洛的思维缓慢地转动着。 这些词语勾起了脑海中一些不属于他的破碎画面,头痛随之加剧。 “可是刚走一天,我就被胡匪吊到了树上,他们抢走了最后的粮食,但大发慈悲留下了一壶水。” 胡匪......吊到树上...... 叶洛打了一个激灵,零星的记忆碎片—— 明晃晃的弯刀、粗野的狂笑、身体被倒着提起的疼痛...... “天上满是沙鹫,我以为我要死了。” 少女的声音近了些,似乎就在他身旁。洛 然后叶洛就感觉到有一只小手在他胸前的衣襟里摸索着什么,拿走了某样东西。 “可是那天,我遇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仙女。”少女的语调变得轻快了些。 “仙女说,我死不了,而且总有一天会回到长安,在回长安的路上,还会看到三次特别的月亮,那将是我这辈子能见到的......最美的月亮。” 叶洛用力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努力对抗着眩晕,终于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颠倒的视野里,天地一片昏黄。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和一小截鹅黄色的裙摆,在黄沙地上轻轻点着。 视线艰难上移,一个头戴浅黄轻纱、身着同色齐胸襦裙的少女身影逐渐清晰。 尽管视角怪异,但仍能看出她身姿灵动,面容在薄纱后若隐若现,极为出色。 “那时我会遇到......” 少女似乎并未察觉他已经醒来,正低头看着手中一张泛黄的纸张,还在专注地念着。 “遇到三次改写命运的机会。” 叶洛几乎是下意识地,干裂的嘴唇翕动,接上了后面的话。 这句子仿佛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呀!” 少女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轻呼一声,像受惊的小鹿般向后跳了半步,手中的纸张飘落在地。 迅速躲到旁边一匹正在悠闲咀嚼着干草的路驼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望向倒吊着的叶洛,“活......活人?” “不......” 叶洛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嘲,“是死人开口说话了。” “哦!” 少女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从骆驼身后走了出来,但仍保持着一段距离,绕着树上的叶洛小心地打量了一圈,好奇心渐渐压过了恐惧,“会说人话的死人?稀奇!喂,你在哪儿死的?怎么......被人像挂腊肉似的吊在这儿了?嘿嘿,吊了多久了?脑袋充血晕不晕?看我现在是不是头下脚上的?我这样子......是不是仍然很漂亮?你怎么不说......”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让叶洛本就昏沉的脑袋更疼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帮忙......就别问......不救我......就别......” 少女笑着摸向叶洛怀里,那还有几张信纸,又拍了拍叶洛的脸蛋。 叶洛伸手打开了少女乱摸的手:“不救别摸。” “谁说不救,我这不正救着呢吗?” 少女见他似乎没什么威胁,胆子又大了起来,笑嘻嘻地凑上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好奇地戳了戳叶洛因为倒吊而有些僵硬的脸颊。 第375章 获“救” 然后就开始在叶洛身上摸索起来,“我这不是正检查‘伤员’情况嘛?嘿?你这浑身上下,怎么跟被洗过似的,就没藏点值钱......哦不,就没点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吗?” “你管这叫......‘救’?” 叶洛感觉身体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没精力再跟她纠缠,喘了口气道,“衣服怀里......左边还有个暗袋。要不你‘救’那里吧。不知道里面还剩什么,或许有几枚能让你闭嘴的铜钱。” “你别急嘛,我摸摸看,万一有救你的线索呢?” 少女理直气壮地说着,手已经灵活地探进了他指示的位置摸索起来。 “我不急。” 叶洛被她摸得浑身不自在,身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我只是替你感到可惜。先是胡匪‘救’走了我大部分的行李,然后是沙鹫‘救’光了我掉落的麦饭。姑娘,你来迟了,实在没什么可供你‘救’的......实在遗——” 话音未落—— “咔嘣!” 那根由干枯胡杨树枝和劣质草绳胡乱搓成的绳索,终于承受不住长时间的重量与磨损,发出一声脆响,断裂开来。 叶洛只觉脚踝一松,整个人保持着倒吊的姿势,直直地朝着下方的少女坠去。 少女完全没料到这一出,惊愕之下只来得及后退一步,脚下却恰好踩到一个硬物,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哎呀”一声崴了脚,直接被叶洛扑倒在了冰凉的沙地上。 两人摔作一团,脸对着脸,鼻尖几乎相碰,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一时间,世界仿佛静止,只剩下风拂过沙丘的细微声响。 如此近的距离,叶洛看着少女那双因惊吓而睁大的、清澈明亮的眸子,一股极其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可任凭他如何搜索混乱的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你看够了没有!” 少女率先回过神来,脸颊飞起两抹红霞,又羞又恼地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叶洛,双手捂着明显肿起来的脚踝,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嘶——好痛!” “哎呦——” 叶洛被她这一推,在沙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挣扎着坐起身,活动着因为长时间捆绑而麻木僵硬的手脚关节。 然后看向不远处疼得龇牙咧嘴的少女,扯了扯嘴角:“呵呵......实在遗憾,看来你什么东西都‘救’不了了。” 说着,他不再理会少女,勉强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开始收拾散落一地仅剩的行李—— 一个空空如也的水囊,几件破旧的衣物,还有那几张写满了字的信纸。 叶洛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一 拾起,拍掉沙土。 “啊!呜呜呜呜......我的脚......啊......动不了了......嘶!疼疼疼!!” 少女见他开始收拾东西,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顿时慌了神,抱着受伤的脚,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她委屈巴巴地瞪着叶洛,带着哭音喊道,“喂!那个死呆子!你就真的忍心把我一个受伤的弱女子丢在这里不管吗?你还是不是男人!” 叶洛捡起来一篇篇看着信纸上的内容,然后折好,放回怀中,瞥了一眼少女,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哎......姑娘你身手如此‘敏捷’,眼光如此‘独到’,把我身上最后几个铜板都‘救’走了。在下身无长物,实在没本事救你。” “我......我那不是......不是故意的嘛!” 少女俏脸更红,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声音小了下去,“这世道这么乱,妖族不知为何,在关内到处肆虐,大肆屠杀‘两脚羊’。各地要么起兵抗争,要么就像我们这样往边陲逃难。这西北地界上,尤其是那些杀千刀的胡匪,最常用的伎俩就是把人挂在路边当诱饵,专门坑害像我这样心善的倒霉蛋......哦不,是路过的无辜之人!” “我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得出门,总得长个心眼嘛,先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胡匪的东西。” 她指着自己红肿的脚踝,试图博取同情:“你看嘛,我确认了你不是胡匪的同伙之后,为了‘救’你,都把自己弄伤了!呜呜......你难道就真的狠心,把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扔在这荒漠里等死吗?”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叶洛的反应。 叶洛把收拾好的小包裹系在身上,转向少女,模仿着她刚才的语气,拱了拱手:“那在下还真是要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了。不过,结伴同行还是免了。我一个男孩子家孤身在外,也得留个心眼,万一不小心,被某个装作受伤少女的‘热心人’骗去,卖了或者吃了,那可就亏大了。” 少女听他这么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破涕为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咯咯笑道:“哇......你这个人......你真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最小气、最记仇的男人啦......” 叶洛没有接她的话茬,目光落在了少女停在一旁的骆驼和那辆简易的驼车上。 少女见他看向骆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是真的害怕这个言行古怪、看似冷漠的男人会抢了她的骆驼独自离开。 她急忙说道:“哎!喂!你想对我的骆驼做什么?嗯......那个......你,你是不是缺个向导啊?我告诉你,这方圆百里,就没有我不认识的路!我可是在这片混......哦不,是生活了很久的!” 叶洛瞥了她一眼,依旧沉默,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那......那脚力呢!”少女见叶洛目光还在骆驼身上打转,心一横,直接把骆驼当成了谈判的筹码,“我......我可是有一匹健壮骆驼的!你看,你若是诚心实意、客客气气地请求我带你一程呢,本姑娘心情一好,说不定就答应了。” 第376章 三十七岁那年,遇到了仙女 少女努力挺直腰板,双手叉腰,把头扭到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瞥着叶洛,摆出一副“你快来求我呀”的架势。 叶洛像是没听到她的话,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骆驼走去。 这下少女彻底急了,她想起刚才在信纸上看到的内容,连忙抬高声音,语速飞快地喊道:“哎呦!我的脚好痛啊!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女,在这荒郊野岭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再被某个没良心的抢了唯一的骆驼抛弃在这里,肯定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辈子都再也回不了家了!” 她特意在“家”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见叶洛脚步不停,她立刻加大了表演力度,声音变得更加凄惨哀怨,还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爹娘全都不要我,之前的商队也嫌我累赘......现在要是再被人抛弃,我就真的没活路了,只能在这里等着被风沙埋掉,或者被野兽叼走......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叶洛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少女那夸张却又不乏真实的哭诉,以及那张让他莫名心软、倍感熟悉的脸庞,最终还是触动了他内心深处。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回来,停在少女面前,低头看着她。 “嘻嘻......你......” 少女见他回来,立刻收住了哭声,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换上了狡黠的笑容,她伸手轻轻拉了拉叶洛沾满沙土的袖子,仰着脸问道,“你......不是想见仙女吗?”她歪着头,眼神亮晶晶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你那封信里,白纸黑字写着呢——【三十七岁,来到西域,被胡匪吊在树上,遇到了个了不得的仙女。】”少女模仿着信上的口吻,然后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你仔细想想看嘛,刚刚是谁被胡匪吊在了树上?那个被吊着快死的人,最后又遇见了谁?” 她眨巴着大眼睛,满脸都写着“快看看我,我就是那个仙女”。 叶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然后弯下了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少女脸上立刻绽放出胜利的笑容,嘻嘻一笑,刚要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却见叶洛的手灵活地一偏,避开了她的手,直接伸到了她的腿下面,“唰”地一下,从沙地里拿起了一个被压住一半的、裹在布套里的长条形物件。 “诶?” 少女愣住了。 叶洛将那个布套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把做工颇为精美的破旧琵琶。 他轻轻拂掉上面的沙粒,将琵琶背在了自己背上,然后才平静地开口:“仙女,你压到我的琵琶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今年离三十七还远得很,更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仙女。” 少女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喜悦的表情僵在脸上,她真的开始担心叶洛会就此离开了:“那你......你还是要走?”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看见叶洛再次弯下腰,这一次,是真的朝着她伸出了手,声音依旧平淡:“但是,我确实缺一匹骆驼,也缺一个认识路的。” “嘻嘻!” 少女脸上的阴霾顷刻间一扫而空,灿烂的笑容重新绽放,比天边的夕阳还要耀眼。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叶洛的手臂,任由他用力,将自己搀扶起来,然后半扶半抱地送上了骆驼车。 --- 少女斜倚在骆驼车堆叠的行李上,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摇晃。 她望着前方叶洛驾车的背影,那背影在周围黄山古道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孤独。 她忽然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伸手拍了拍车板,提高了音量问道: “哎哎,说了这么多,斗了这么久的嘴,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叶洛混乱的记忆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是啊,我叫什么名字?”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自问。 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十分琐碎,关于身份,关于来历,都模糊不清。 刚刚看过书信中提及的“父亲”究竟是何人? 叫什么名字? 心中那份想要送达的承诺,对象又是谁? 这些关键的信息,如同被黄沙掩埋,搜寻不到踪迹。 正当他准备以沉默应对,或者随意编造一个名字时,一个冥冥之中的词语在他心间浮现—— 那不像是一个刻意取的名字,倒像是由某种熟悉的意象在心中形成。 “中天月。” 叶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确定。 恰在此时,一阵裹挟着沙粒的疾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浮尘。 少女“哎呀”一声,赶紧用黄纱紧紧裹住头和口鼻,自然没能听清他那低语般的话语。 “什么?风太大,你说你叫什么?”她在风沙中闷声问道,声音透过纱巾传来。 叶洛面无表情,目视前方,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了些:“我叫......中天月。” 少女这次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存心逗弄他,又追问了一次,语气带着促狭:“你说你叫什么?大点声嘛,名字还怕人听啊?” 叶洛这次便不再理会她,抿紧了嘴唇,专注地驾驭着骆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少女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气馁,转而将话题引回了之前讨论的事情上,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我没听错吧......你之前说,你准备入关去凉州给一个熟人送信,结果连这个人具体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喂,那你好歹告诉我,你这个‘熟人’,他叫什么名字啊?” 叶洛继续保持沉默。 这不回应,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他再次搜索了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确实找不到关于收信人姓名的任何线索,这让他自己也感到一丝烦躁和茫然。 其二,他是真的、真的不想再跟身边这个仿佛有问不完问题、说不完话的少女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了。 第377章 仙女讹人 “啊?连名字也不知道?” 少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匪夷所思,“那你到了凉州打算怎么办?难不成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大街上,挨个碰运气?只凭你脑子里那点长相印象去认人?看到个稍微有点像的,就冲上去拉住人家问‘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叶洛依旧如同老僧入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会吧不会吧!难不成你连长相都不知道?” 少女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调整了一下姿势,向前挪了挪,用力拍了一下叶洛的后背,“喂!中天月!我在很认真地给你出主意诶!我才不信你千辛万苦跑到关外这鸟不拉屎、妖族都懒得来的地方,就为了这么一件不靠谱的事......” “我是归乡,去长安。”叶洛终于被她烦得受不了,开口打断了她,语气里满是不耐,“只是顺道路过玉门关和凉州。” “所以呢?”少女立刻抓住了话头,又向前凑了凑,歪着头试图看清叶洛的侧脸表情。 “所以,”叶洛刻意加重了语气,同时把脸更侧过去一些,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冷硬的后脑勺,“不是特地,是顺道。” “好吧好吧,归乡,顺道。” 少女模仿着他的语气,又往前蹭了蹭,直到自己能再次清晰地看到他的侧脸轮廓,“那你就是顺道走过这黄沙万里,冒着被胡匪吊死的风险,跑来玉门关外,然后要去凉州,送一封不知道给谁,甚至连那人长什么样都可能不清楚的神秘信件......”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意味凑近:“哇,那这封信里头,是不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就像你们长安城传来的那些话本里写的那样——那个新词怎么说来着,哦对!能率领‘人族’反抗妖族千万年的宰治,搅动天下风云的机密?” “搅不动。”叶洛言简意赅地否定,同时不得不稍稍坐正了身子—— 因为少女再往前探一点,整个人恐怕就要从颠簸的车上掉下去了。 “那一定是写信的人大有来头!” 少女毫不气馁,继续发挥她的想象力,“比如......是这黄沙古道上,某片绿洲之中隐姓埋名、须发皆白,忽然出现在面前又辗转消失的神秘老者?!他看破红尘,将重要的嘱托交给了你!” “写信之人,平平无奇。” 叶洛依旧惜字如金。 “平平无奇?我才不信呢!你送的信要真那么没意思......” 少女撇撇嘴,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要我说,会答应这种莫名其妙、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的送信请求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 恰在此时,骆驼车驶出了一段狭窄的山道,夕阳的余晖倾泻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下车。”叶洛一拉缰绳,勒停了骆驼车,声音冷淡地说道。 “......嗨呀!”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停车和驱赶弄得一愣,看到叶洛侧脸上那副“你再胡说就立刻滚蛋”的神情,立马见风使舵,话锋急转,“答应这种请求的人,不是好人,是圣人!就是那活菩萨!老天爷最喜欢这样的人了,所以一定会保佑你的!所以......”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所以,”叶洛双手环胸,终于侧过脸,目光平静地与少女对视,“所以我被不明不白地吊在树上不知道多久,又被胡匪劫走了大部分行李,仅剩的麦饭也被沙鹫啄食干净,最后,还差点被某位自称‘仙女’的姑娘,‘救’走了连胡匪都大发慈悲给我留下的最后几枚铜钱和琵琶。” “嗨呀,这些......这些坎坷和不顺......不都是为了让你遇见我嘛。” 少女被他数落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立刻又振振有词,她挪到叶洛身边,像之前一样,熟练地拉起他的袖子轻轻摇晃,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你看啊,你辛辛苦苦来到玉门关外,一点头绪都没有的就想去凉州找人,手头线索少得可怜,又一问三不知。” 见叶洛神色似乎没有进一步恶化,少女又得寸进尺地靠近了一些,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哎,我跟你说正经的,这人找人,尤其是像你这样没头没脑的找法,那是大海捞针!你得有线索,没线索你怎么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该向谁打听?对不?” 她把脸凑到叶洛眼前,挡住他部分视线,笑眯眯地,带着几分自得说道:“但是仙女找人,嘿嘿,那就不一样了。”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在骆驼车上盘膝坐好,伸出两只手,像模像样地捻动手指,做出掐算的样子,微微闭着眼,摇头晃脑:“仙女找人,不用凡尘俗世的那些笨办法。我只需掐指一算,凝神感应,便能知晓你这封信,最终要送往何方,要交到何人之手......”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瞥见叶洛果然被她这番话吸引,微微歪头朝她看了过来。 少女心中窃喜,表面上却立刻摆出一副高深莫测、不容亵渎的样子,拖长了语调:“哎呀~不过嘛~就算我是仙女,窥探天机,指引迷津,也没有平白无故、分文不取的道理,你......懂我意思吧?” 她朝着叶洛抛了一个“你懂的”眼神,可惜叶洛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表示,随即又转回头去。 “懂。” 叶洛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袖口,“仙女讹人。” “呸!这话说的,粗俗!俗不可耐!” 少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以示自己的“仙格”受到了侮辱,“仙女的指点,那是泄露天机,收取些许‘香火钱’或者‘供奉’,以平衡因果,怎么能叫‘讹’呢?”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我很大度”的姿态,“不过呢,本仙女见咱们俩确实有缘,在此茫茫大漠相遇也是天意,所以也不多要,你有什么,便给什么就行了。” 第378章 第一轮月亮 叶洛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梳理脑海中那些依旧混乱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向少女,提出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交换条件:“一个故事......换不换?” “啊?故事?” 少女愣住了,眨巴着眼睛,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 她挪回叶洛身边,好奇地问:“什么故事?” “嗯,”叶洛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绵延的沙丘,声音低沉了些,“我有一个故事,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假的,我自己也分不清。就用这个故事,换你算这一卦。” 他收回目光,抬起一只脚踩在车上,看向少女,“算得准,便叫你仙女。算不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少女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算不准......叫我什么?” 叶洛随口说出四个字:“叫你下车。” “喂!” 少女不干了,立刻坐直身体,双手叉腰,瞪圆了眼睛,“你这人讲不讲道理?这可是我的骆驼!我的车!要下也是你下!” --- 骆驼车在崎岖的山道上继续前行,轮轴发出单调的吱呀声,与呼啸而过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叶洛驾驭着骆驼,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沙丘,仿佛在那些流动的线条中寻找着故事的脉络。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少女耳中: “曾经有个人,他想回长安,归心似箭。路上,他与另一个人族搭伙,结伴而行,想着能互相照应......后来,同行的那个人快不行了,奄奄一息,而他们所在的地方,距离长安还有千万里之遥,隔着无数山川与大漠。” 他的语调平缓,是真的只是在讲一个故事。 “那个将死之人,却对同路者说......他说,‘俺......俺今晚就能到长安了。’” 少女原本漫不经心地玩着头纱的流苏,听到这里,动作微微一顿,侧耳倾听起来。 “前提是,”叶洛继续道,眼神有些迷茫,“要帮同路者帮他一个忙。帮他把一颗种子,种在一个......什么时候都能看到长安的地方。无论白昼黑夜,无论酷暑严冬,那个地方,必须永远能望见长安。” 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着话语中的含义。 “那个人说,‘俺......俺要把这颗种子,种到月亮里去。’他说,那颗种子在月亮里,会生根,会发芽,一天天长大,最终......能变成一尾鱼。那鱼能顺着月光游来游去,从头顶这轮异乡的月亮,一路就能游到......长安的月亮里。” “第二天,”叶洛的声音低沉了些许,“那个想回长安的人听说,有人在重金寻找一颗奇特的种子,一颗据说能种在月亮上的种子。悬赏是......一城黄金。”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虽然被山壁遮挡,但仿佛依然能感知到的天空,“他抬起头,那天晚上,天上挂着一轮很圆、很美的月亮。” “后来呢?”少女忍不住追问。 “后来......” 叶洛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粗糙的缰绳,“他说他不后悔。因为回到家乡,是比那轮明月,比那一城黄金,更重要的事。” 少女听得有些迷糊,一方面是因为叶洛讲述得确实零碎,另一方面是这个故事本身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哀伤与荒诞。 她甩了甩头,似乎想驱散这种沉闷的感觉,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哎呀......够了够了!云里雾里的,听得人头大!” 叶洛从那段莫名的记忆回响中抽离出来,心神似乎清明了一些,对故事的含义也有了模糊的感触。 他看向少女,话语中满是揶揄:“怎么?仙女这是要反悔,不算这一卦了?” 哪知那少女只是掩嘴“噗嗤”一笑,灵动的眼眸转了转,挪到车辕边,朝着叶洛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语气娇蛮:“扶我下去。” 叶洛利落地跳下车,却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少女。 少女扁了扁嘴,指了指自己依旧有些红肿的脚踝,又指了指叶洛背后那柄琵琶,意思很明显—— 我这伤和你这琵琶可脱不开干系,你难道不该有点表示? 叶洛无奈,在心中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伸出一条胳膊,扶住少女的手,小心地将她搀扶下车。 少女脚一沾地,便挣脱了他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叶洛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路边一个早已废弃、只剩几根歪斜木柱和破旧顶棚的残骸里。 少女走到棚子边缘,踮起脚尖,努力将手指向山涧的另一侧,那里黄沙弥漫,视线模糊。 “你的信,就送到那去。”她的声音在风沙中有些飘忽。 叶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除了漫天黄沙和隐约的山崖轮廓,什么也看不见。 他疑惑地皱起眉:“送到?悬崖下面去?” “不对哦,”少女摇了摇头,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上又挂起了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是送到凉州。” 叶洛闻言,直接双手环胸,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的无语:“对哦,你不说我都不知道,真是句有用的废话。” “啧......别急嘛,听本仙女把话说完!” 少女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反而朝他走近了一步,尽管脚踝不便,“凉州城呢,那城门附近,矗立着一栋很高很高的楼。那是自我们‘人族’从妖族手中夺回凉州城后,由各方势力合力修建的‘登高台’。” 她一边说,一边又捻起手指,做出掐算的样子,眼神却亮晶晶的,透着狡黠:“据从凉州那边过来的人说啊,如果能登上那栋楼的楼顶,等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就能以那种‘登高望月’的姿态,在月轮清晖的照耀下......看到各自的家乡。每个人,无论来自何方,都能在那里,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故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洛脸上,意有所指,“你想啊,你那故事里的‘种子’,经历一番波折,最终的目的地,是一个无论何时都能望见家乡的地方。而你呢,千辛万苦,穿越大漠,不也是为了去一个地方,完成一个承诺吗?” 第379章 登高望月 少女瘸着腿,又往叶洛身边凑了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所以那故事里的‘种子’,说的就是你,或者说,是你的使命。” “‘种子’的最终归宿,是一个能永恒望见家乡的月亮。那么你要去的地方,也必然是一个能承载这种思念与归乡之情的所在。” 少女看着叶洛陷入沉思的样子,得意地原地轻轻一转,鹅黄色的襦裙裙摆飞扬,在昏黄的背景下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小花,“本仙女只是掐指一算,这故事里的隐喻,分明就是指引你,把这封信,送到那‘登高台’之上。那里,就是你的‘月亮’。” “登......高......台......” 叶洛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再次投向黄沙滚滚的山涧对面。 这一次,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迷蒙的沙尘,隐约看到了一座巍峨高耸的楼台轮廓,直插云霄,与天相接。 那影像越来越清晰,直到......与他脑海中某个尘封的片段重合,视线也随之变得模糊起来。 --- “你又要去凉州吗?凉州人太多了,我要是找不到你怎么办?” 回忆里,尚且年幼的叶洛,或者说,是这副身体的主人。 仰着头,看着面前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在记忆中却已模糊不清的老者。 “哎呦,我的乖孙儿,”那高大老人声音洪亮,带着慈爱,他弯下腰,伸出一只粗壮的手,指向远方,“来!往那儿看!看见没有,那边,是不是有一栋很高很高的楼?” 叶洛顺着老人指的方向努力望去,视野里只有空旷的原野和天际线,哪里有什么高楼。 然而,嘴巴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说出了与所见截然不同的答案:“嗯,看见了,真是很高很高的楼。” “哎......这就对喽!” 老人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站直了身子,他那本就高大的身躯在叶洛的记忆中显得愈发巍峨,仿佛能撑起一片天,“这栋楼啊,它一边连着河西,是咱们眼下住的地方,是咱们的小家。另一边呢,连着长安,那是咱们所有‘人族’大家伙儿的家!”老人的语气有些沉重,“未来啊,要是你找不到爷爷了,别慌,爷爷就在那栋楼上等你。那栋楼,曾经有位人族豪杰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它啊,就成了一个......一个能找到所有‘人族’‘家’的地方了。” “然后呢?” 小小的叶洛追问道。 奇妙的是,随着老人的话语,他眼前那空无一物的远方,竟真的开始勾勒出一栋雄伟高楼的模糊轮廓,越来越清晰。 “然后?” 老人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掌,用力揉了揉叶洛的头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可不知为何,在那模糊的记忆里,叶洛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某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情绪,“等你找到爷爷,然后呀......” 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沉甸甸的承诺,“我们回家。” “咳咳......咳咳啃!” 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咳嗽声强行插入了叶洛的追忆,将他从沉湎的思绪中拽回现实。 “喂喂!中天月,怎么不说话也不笑了?” 少女站在叶洛面前,一只手在他眼前来回晃动,见他眼神重新聚焦,便继续说道,“我说的不对吗?你要非说我算的这个地方有些不合理呢,也不能全怪我是不是?毕竟线索就这么点儿。凉州城那么大,要不......你再说个故事?我再帮你——” 叶洛收敛了方才被回忆勾起的悲伤情绪,侧过身去,似乎不想让少女窥见自己片刻的软弱,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仙女连别人胡编乱造的故事都听不出来吗?” 少女被他这话一噎,顿时气急,挥起小拳头朝着叶洛身前的空气狠狠打了一下,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隔空把他憋死。 “诶!你!欺负落难仙女!要遭报应——” 她的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诅咒”,山间的天色骤然昏暗下来。 “嗯?” 叶洛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只见漫天黄沙被一股旋风卷起,如同厚重的幕布,瞬间遮蔽了天空,连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也被彻底吞噬。 世界陷入一片昏天黑地。 “啊!这......这报应来的......”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吓得呆住了,声音都带着颤抖,“有点......太快了吧?也太狠了吧?” 棚子外,那头原本温顺的骆驼被这骇人的沙尘暴惊得慌了神,嘶鸣一声,奋力挣脱了缰绳,拖着板车发疯似的朝着风沙深处跑去。 叶洛反应极快,几乎在骆驼挣脱的瞬间就冲了出去。 “哎哎!骆驼!我的行李,还在骆驼上呢!”少女强忍着对风沙的恐惧,紧跟在叶洛身后,用尽力气呼喊,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十分微弱。 叶洛此刻无暇他顾,一心只想追上受惊的骆驼。 “嘿!中天月!你的行李也在骆驼上!” 少女见他似乎只顾追骆驼,忍不住再次提醒,并努力辨别着方向,“中天月!那边儿!它往那边儿跑了!” 叶洛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从颠簸的板车上掉落的包袱,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迅速捡起。 “哎!中天月,我看见骆驼的影子了!” 少女的声音在风沙中断断续续。 叶洛侧头,视线里早已失去了少女的身影,只有漫天黄沙,但她的声音还在附近。 他不得不提高音量提醒:“闭嘴!风沙太大!压低身子!小心被卷走!” “中天月!你在哪儿啊!我看不见你了!”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 叶洛不再回话,他知道此刻节省体力、专注应对才是关键。 他抬起一条胳膊死死挡住口鼻,眯着眼睛,顶着能把人掀翻的狂风,艰难地在沙地上摸索,捡起一件又一件从板车上散落下来的行李。 第380章 荒山客栈 “中天月!你在这啊!哎呀别拾了!你还要不要命?快跑啊!” 少女的声音似乎近了些,叶洛能感觉到她就在身侧不远处,但他依旧固执地对抗着狂风,不肯放弃任何一件行李。 “快点儿!快来!这边有躲避的地方!” 少女终于摸到了叶洛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用力想把他拉离这片危险区域。 叶洛的目光却锁定了最后那个落在已经散架的板车残骸旁的包袱,他挣脱开少女的手,几乎是手脚并用,匍匐着向前爬去,一把将那个包袱紧紧抓在手里。 “你赶快......哎呀!怎么还在捡东西!哼......我是管不了你了!” 少女看他这副要东西不要命的样子,气得一跺脚,决定先顾好自己,“喂!花幡!我看见花幡了!往那边走!跟着它!” 叶洛艰难地抬起头,在迷蒙肆虐的黄沙中,果然看到了一朵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花朵状标志物,虽然也在狂风中剧烈摇摆,但那光芒在此刻如同指路的明灯。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从匍匐的姿态站起,然后死命地朝着少女声音和那花幡指引的方向狂奔。 “客栈!有个客栈!快进去!” 少女已经先一步跑到了一栋建筑的屋檐下,正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同时不停高声呼喊,为叶洛指引方向,“中天月!往这儿,这儿啊!快!” 叶洛踉跄着冲过一排几乎被风沙掩埋的矮墙,终于模糊地看到了少女的身影和那扇门。 少女用肩膀顶开一条门缝,叶洛小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个前扑摔进了门内。 两人根本来不及喘息,合力抵住门板,“砰”地一声将狂风沙暴关在门外,迅速给门板插上了横栓。 “呼......呼......呼......可……可算赶上了......” 少女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她抬起头,却看见背着大包小包的叶洛,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少女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赶紧顺势跪坐在地上,双手捂住之前受伤的脚踝,脸上也挤出痛苦的表情:“诶?哦哦!哎呦......哎呦!我的脚,好痛哦!刚刚跑得太急,好像又严重了!” 她一边假意呻吟着,一边偷眼看向叶洛,发现他挎在肩膀上其中一个明显是她的包袱,立刻转哭为笑,也顾不上装脚疼了:“诶?你还帮我......呸......”刚一张嘴,就吐出了一口沙子,显然刚才在风沙里一直说话的她没少“加餐”,“帮我也捡回行李啦?谢啦!......呸呸......” 她连着吐了好几口沙子,这才觉得嘴里舒服些。 但她的笑容很快僵在脸上,因为她仔细看了看叶洛带回来的东西,脸色垮了下来:“诶?其他的呢?我......我那个蓝色的包裹呢?哎呦!完了完了!我爹娘的东西还全都在那个包里,应该还在骆驼上!这下全都没了,呜呜......我本来就是偷跑——” “偷跑?” 这两个字揭穿了少女之前的种种说辞,被叶洛听得清清楚楚,他打断她的哭诉,语气冰冷,“你不是脚受了重伤走不了路吗?你不是被爹娘丢了,被商队抛下,无处可去吗?” 少女自知失言,谎言被当场拆穿,顿时语塞,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编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骗子。” 叶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 他手臂一扬,将少女的那个包袱不轻不重地丢在她面前的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哎呀......” 少女这一声“哎呀”带着懊恼,随即又感觉嘴里有沙,赶紧“呸呸”几下,“诶!中天月,我真不是故意骗你的,你听我解释嘛,情况不是你想的那样!” 少女慌忙站起身,捡起自己的包袱,快步走到叶洛面前,试图挡住他的去路。 叶洛冷漠地侧过脸,不想看她。 少女不死心,立刻跟着挪动脚步,再次出现在他视线前方。 叶洛干脆背过身去。 少女依旧执着地绕到他面前,仰起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无比:“我的脚确实受伤了嘛!一开始是真的钻心的疼!但......但可能我恢复得快?刚刚在车上休息了一会儿,它......它自己就好了!你说神奇不神奇?真的!” 叶洛彻底无视了她的辩解,开始打量起这间破败废弃的客栈。 大堂里布满灰尘和蛛网,桌椅东倒西歪。 他径直走向大堂中央一面破旧的巨大牛皮鼓,伸手抹了一把鼓面,这能站上去十几人的牛皮鼓上,早已积满厚厚灰尘,显示这里早已荒废多年。 “中天月,”少女像个小尾巴一样紧跟在他身后,用甜得发腻的嗓音呼唤着,“中~天~月~你别不理我嘛~我知道错啦~” 叶洛的目光又落在牛皮鼓后面一张歪斜的桌子上,那里摆放着一朵早已干枯失色的红花,辨认不出品种,却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说起来,在这茫茫沙漠里,好不容易遇到了别的人族,你不想着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怎么还总想甩开我呀?” 少女跳到叶洛面前,眨巴着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 叶洛视若无睹,直接绕开她,走到布满灰尘的柜台后面。 他随手拿起一本封面残破的账本,翻开来,里面的字迹早已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 “我道歉嘛~对不起嘛~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少女寸步不离,甚至把叶洛堵在柜台狭小的空间里,“诶!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听我好好解释一下嘛~” 叶洛再次面无表情地绕过她,走出柜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也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第381章 入住 “喂,中天月!你去哪儿?” 少女赶紧追上,抢先几步挡在楼梯中间,叉着腰,大有一副“你要上去就得从我身上跨过去”的架势,“你,你不会真的这么狠心,想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鬼地方吧?外面沙暴还没停呢!” 叶洛实在被她烦得头痛欲裂,只能以手扶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赶紧找地方落脚,休息。” “诶!中天月!你理我啦!” 少女一听他开口,立刻变脸,喜笑颜开地从楼梯上跳起来,跑到叶洛身边,亲昵地挨着他一起上楼,“嘻嘻,这就对嘛!我跟你说,这沙暴这么大,看这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呢。以我之前的经验啊,这种规模的沙暴一旦起来,起码要吹上个两三天呢......” 叶洛随手推开一间客房的房门,里面同样布满灰尘,家具简陋,但至少门窗完好,能勉强栖身。 “诶!这间挺好,我先占下啦!” 少女像只灵巧的兔子,先叶洛一步挤了进去,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包袱往房间里唯一的桌子上一丢,然后转身,得意洋洋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叶洛,“不过嘛,如果某个小心眼、爱生气的人,现在愿意好好听我解释,诚心诚意地道个歉,本仙女也不是不能考虑把房间让......” 她的话还没说完,叶洛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直接转身离开,走向下一个房间。 “喂!中天月!你别走啊!” 少女赶紧追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啊......不会吧,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男子汉大丈夫,心胸要宽广一点嘛!” 叶洛一言不发,一间一间地试着推开其他客房的门,但一连好几间不是门轴锈死,就是里面被杂物堵住,根本无法打开。 “别气了嘛!你看!外面风暴那么大,就算有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胡匪也想躲进来,大家碰了面,也只能老老实实待着,再不顺眼也只能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在这种天气里动手。” 少女一边帮着叶洛查看房间,一边试图缓和气氛,“这客栈也不知道废弃多久了,大部分东西都坏掉了......哎......也不知道还能找到多少干净的水和能吃的东西,说不定,咱们被困在这里的人,还得自己动手修理东西才能活下去呢......” 直到走到二楼另一个僻静的拐角,少女依旧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你要是一直这么板着脸不理我,万一等会儿需要人帮忙搭把手修东西、找物资的时候怎么办?还不是得回来找我帮忙?” 她说着,抢先一步推开了拐角处最后一间客房的门,然后显摆似的站在门口,对叶洛说:“这么想想,你现在就原谅我,是不是比较划算?嗯?” 叶洛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少女也就这样仰着头,毫不退缩地看着叶洛,继续说道:“只要你理理我。我保证,沙暴没停的时候呢,我就是你的好帮手,任劳任怨!等沙暴停了呢,我还能继续当你的好向导,带你去凉州,找那个登高台。” 叶洛侧头看了看屋内,陈设虽然同样简陋,但床铺桌椅还算齐全,看起来比之前那间还要好些。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一侧身,少女下意识伸腿想挡,却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叶洛敏捷地闪身进了房间。 “只要你一个好脸色,”少女赶紧跟进房间,站在叶洛身后,做着最后的努力,“就能换一个像我这么聪明能干、还漂亮的仙女帮忙,哇!......中天月,你想想,世界上哪有这么划算的生意呀?” 叶洛转过身,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所有的话,然后,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甚至可以说是灿烂的笑容。 紧接着,在少女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他双手搭在门框上,用力一拉—— “咣当”一声巨响,房门在少女鼻子前寸许的地方被狠狠关上,差点撞到她挺翘的鼻尖。 被关在门外的少女愣了一下,随即气急败坏地拍打起房门:“喂喂!你怎么还能这样!太过分了!” 叶洛将背上的行李卸下,放在桌子上,然后就听到门外传来少女不满的喊叫:“你这人!我就骗了你一小下下!真是小心眼!比针眼还小!” 叶洛干脆走到书桌旁,将背上的琵琶也小心取下,放在桌边。 门外的声音依旧锲而不舍: “中天月!中天月!你开开门啊?我保证,我一定给你一个......呃,......一个好理由!一个你绝对能接受的理由!难道我没被爹娘抛弃不是好事吗?你难道希望我真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你生这么大的气干嘛?” “砰砰砰!”拍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了些。 “中天月!中天月!你在里面做什么呢呀~别不说话嘛~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大气性......跟个闷葫芦似的......你再不搭理我,我可就真的走了!再不管你了!” “诶......”房间内,叶洛望着紧闭的房门,终于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带着疲惫和无奈。 “我真走啦!” 门外的少女似乎是彻底没了耐心,狠狠地一跺脚,发出“咚”的一声,语气也变得气鼓鼓的,“哼!不识好人心!你自己待着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叶洛又在房间里静坐了片刻,侧耳倾听,确认那聒噪的少女确实已经离开,不会去而复返后,这才稍稍放松一些。 他坐在书桌旁,尝试着放空思绪,不再刻意去控制这具身体,任由某种潜藏的意识自行主导。 果然,没过多久,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叶洛渐渐从主观的第一视角,转成了第三视角。 他的身体也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自主行动。 第382章 门外 叶洛看着自己的手伸向一旁的行李包袱,从里面取出了笔墨纸砚。 这几样东西都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那支毛笔的笔杆更是在长久的跋山涉水中早已从中断裂,只用细绳勉强缠住。 “他”熟练地开始研墨,将泛黄的信纸在桌面上铺平。 然后,提起那支破笔,蘸饱了墨汁,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了片刻,终于落了下去。 【我给你写这封信,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就要回长安了。】 笔迹有些潦草,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又似乎掺杂着更复杂的情绪。 【你......可还记得,你跟我说要回长安的那天吗?】 【我只能拉着你的裤脚,你的衣袖也被我抓的皱巴巴的。】 【可是最终,你还是挣脱开了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写到此处,笔锋略显急促,墨迹微洇。 【故事里你说,家乡比明月,比一城黄金还要重要。】 【故事外你说,别怕,你总会等我一起回家。】 【可你心中的那轮明月,可还是原来的明月?又或者,早已变成了更远、更美的月亮。】 笔触在这里停滞了许久,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几乎要滴落下来。 叶洛能感受到这具身体内部传来的迷茫和挣扎,那是一种信念开始动摇的痛苦。 执笔之人似乎开始怀疑,当初那个给予承诺的对象,是否已经改变了初衷。 【或者......你要再等十几年,再抛弃家乡十几年?】 【来换取你说过故事中,那第三轮,最圆最美的明月?】 【从一个思乡之人,完完全全变成追逐名利的官。】 【那,你便继续等你的明月吧。】 【这一次,我,会回到长安。】 【回到你被他乡明月困住,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最后一笔落下,带着近乎决绝的力道。 身体僵硬地保持着书写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猛地将那支破毛笔抛开,任由它滚落桌角。 随即,身体的掌控权再次回到了叶洛自己手中。 叶洛低头,怔怔地看着信纸上那未干的墨迹,字里行间充满了矛盾、质问与孤注一掷的宣告。 他沉默片刻,又将目光转向一直放在桌角的那把残破琵琶,伸手将它拿了过来,仔细端详。 这把琵琶确实很老旧了。 整体以深棕色为底,夹杂着暗紫色的纹理,木质细腻,能看出是品相不错的紫檀木所制。 琴身上描绘着几朵形态有些怪异的花卉图案,色彩也已暗淡。 琴头两侧分列着五个弦轴,左三右二,但如今只剩下三根琴弦还紧绷着,另外两根早已崩断。 叶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一直携带着这把破损的乐器,甚至不惜在沙暴中也要捡回,一种近乎本能的珍视让他从不让它离开视线太久。 就在他摩挲着琵琶上那些奇异花纹,想要想起更多事情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原本只有风沙呼啸的寂静被打破了。 先是隐约的灯火光芒从门缝下透入,随即,鼓乐之声、嘈杂的人声、欢笑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仿佛门外变成了一个热闹的集市或宴会场。 叶洛蹙起眉,只当是沙暴中又有新的旅人找到了这处避难所,在此聚集。 他心下好奇,便抱起琵琶,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门外,哪里还是那条破败、阴暗、布满灰尘的客栈走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灯火通明、色彩斑斓的景象。 楼上楼下都挂满了各色崭新的彩布帷幔,走廊过道里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关外打扮的豪客,有中原服饰的旅人,他们或举杯畅饮,或三五成群地高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食物的香气。 叶洛难以置信地走到二楼栏杆前,向下望去。 一楼大堂更是焕然一新。 那些原本腐朽乱放的长桌和坐垫变得整洁完好,数十名服装各异的人围坐在中央那面巨大的牛皮鼓周围。 鼓旁,八名身姿曼妙的西域舞姬正随着欢快的乐声翩翩起舞,彩袖飘飞,环佩叮当。 各式各样的乐器——胡琴、琵琶、筚篥、手鼓——正被乐师们卖力地演奏着,交织出热烈而富有异域风情的旋律。 长桌上摆满了烤馕、瓜果、以及大坛大坛的美酒。 叶洛完全懵住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甚至偷偷掐了自己一下,清晰的痛感传来。 这不是梦? 可这突如其来的繁华盛宴,与不久前的死寂破败完全不同,也根本不是这么短时间内能布置下来的。 他正恍惚间,过道另一侧,几名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关外汉子互相搂抱着,大声唱着劝酒歌,并肩从他身后经过,酒气熏天。 叶洛抱着琵琶侧身避开,但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队正吹拉弹唱的乐师,本就狭窄的过道顿时拥挤不堪。 叶洛只能尽力将琵琶高高举起,护在怀里,在人流的推搡中被挤得东倒西歪。 “各位......小心点......别碰坏了......” 他试图提醒,但声音立刻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喧闹的人声吞没,根本无人理会。 甚至还有人笑着将盛满酒的酒杯递到他面前,被他慌忙偏头躲开。 但就在他侧头躲避的瞬间,不知被谁从后面用力推了一把,脚下失衡,整个人竟然直接从二楼栏杆翻了出去。 “啊!”叶洛只感到身体一阵飘忽。 万幸,楼下那八名正在起舞的西域舞姬反应很快,几乎是同时,数条轻盈飘逸的彩色长绸从她们手中抛出,在叶洛身下交织成一道柔软的缓冲网,将他下坠的势头接住。 随后,舞姬们翩然跃起,如同敦煌壁画中的飞天,轻盈地落在鼓面上,围绕着惊魂未定的叶洛,继续着她们的舞蹈。 阵阵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刚才坠落的惊吓,让叶洛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抱着琵琶,有些呆滞地瘫坐在被舞姬们赤足踩得震动的鼓面中央。 第383章 客从天上来 直到一曲终了,四周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围坐的宾客们纷纷将手中的鲜花、彩带抛向鼓面,如同下了一场缤纷的花雨。 舞姬们含笑致意,一一跃下鼓面,回到各自的座位饮酒谈笑。 鼓上,只剩下叶洛一人,抱着琵琶,茫然地承受着全场投来带着好奇与笑意的目光。 他的正前方,有两张长桌格外醒目。 左边一张,坐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老者头戴尖顶高帽,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眼神精明。 另一人则穿着中原款式的宽袖衣衫,此时正手举酒杯,已是酩酊大醉,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酒!啊......酒在......酒在杯中,路......路在......嗝!哈哈,干杯!” 但当他醉眼朦胧地看向鼓上的叶洛时,迷蒙的眼神竟然清明了一瞬,他低下头,开始喃喃自语。 叶洛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是......你......”两个字。 “我?” 叶洛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 “哈哈!这位琵琶兄!我......我见过你的。”那醉汉又抬起头,恢复了醉态,举着酒杯对着叶洛的方向晃了晃,然后自顾自地又灌了一口。 “得了吧,俞子言!” 旁边桌另一位关外乐师笑着打趣道,“这一路上,但凡是把琵琶,你都说认识!我看你是魔怔了!” 那乐师转而对着叶洛举了举酒杯,指了指那俞子言断了的无名指和小拇指,语气带着歉意,“嗨,这位朋友,别搭理他。他自己手受了伤,弹不了心爱的琵琶了,便天天指着别人的琵琶认亲,也是个可怜人......” 刚说到这儿,几个穿着关外服饰、嬉笑打闹的孩童从乐师身后跑过,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他,将他手中的酒杯碰翻在地。 “嘿,你们这几个小淘气!”乐师却也不恼怒,只是笑骂了一句,就弯腰去捡酒杯。 “客从何处来啊?” 一个妩媚的女声将叶洛的视线吸引到了另一张长桌上。 一名身着大胆暴露的西域服饰、小麦色肌肤泛着健康光泽的女子,正赤着一只脚踩在酒坛边缘,豪迈地捧着碗饮酒。 她流苏长裙的侧摆滑落,露出一条丰腴健美的大腿,脚踝上系着一串精致的小铃铛,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清响。 “阿姐......” 她旁边,一名身材修长、肌肉线条分明的年轻男子懒洋洋地侧躺在桌面上,同样戴着尖顶小帽,他以手肘支撑起上半身,侧头看着叶洛,接过他姐姐的话,拖长了语调调侃道:“你没看见吗,客——” 然后坐起身,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大笑道:“从天上来!” “啊......那这......这天上的客人,怎么有两个,哦不对,怎么又变成了三个?” 那关外女子似乎醉得更厉害些,一只手搭在自己弟弟的肩膀上,身体晃荡着,几乎站不稳,眼神迷离地看着叶洛,“阿青,让开,让我去敬这三位......嗝......天上客一杯!” “阿姐,不能喝就少喝点嘛......” 名叫阿青的年轻男子语气带着宠溺,顺手从姐姐手中拿过酒碗,自己仰头又是一口,不过他自己的脚步也有些虚浮了。 叶洛没有接他们这明显是醉话的茬,只是默默挪了挪身子,抱着琵琶,小心翼翼地从一人高的大鼓边缘滑了下来,站稳在地。 “这位天上客~” 那关外女子却不依不饶,又冲着叶洛喊道,声音带着醉后的娇憨,“你既已经站上了这祈福鼓,怎么连首琵琶曲都不弹,就要走呢?”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散落在鼓面和周围的那些鲜花,“我们这儿的规矩,收了喝彩的花,不演个节目就下台,得......嗝......得罚酒......” 她歪着头,似乎很努力地在计算:“台上——三位天上客,我算好了。就当三千六百一十二朵花,你们得喝三千六百一十二杯酒......嗝......” 说着,那女子又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只空酒碗,倒上酒,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 阿青又把那只酒碗抢了过来,指着叶洛,又指了指自己姐姐,也跟着哈哈大笑:“阿姐~你就饶过人家吧......这台上哪来的那么多支花?我们又哪来的那么多碗酒?这位客人是新来的呢,不懂规矩,少喝点,行吗?”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另一桌含笑看戏的西域舞姬们,又瞥了一眼还在嘟囔着“琵琶兄”的俞子言,最后,那双漆黑明亮、黑葡萄般的眼睛,带着促狭的笑意,直直地与叶洛对视起来:“那......客人你就喝......嗯......一千两百零四杯就好!怎么样?足足少了一多半呢!我们够意思吧?” 旁边有人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然后带着笑意拆台道:“咳咳咳,苏拉,阿青,你们姐弟二人尽日一唱一和的,总是坑新来的客人玩,怎么,这是你们于阗国特有的迎客规矩?咳咳咳......” 叶洛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尤其高挑、气质冷艳的舞姬正慵懒地倚靠在不远处的梁柱旁,手里拿着一面精致的琉璃小镜子,正漫不经心地整理着额前的碎发。 只是她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说话间带着轻微的咳嗽,显然身体不适。 那对名叫苏拉和阿青的姐弟被拆穿,也不着恼。 叶洛趁此机会,又想挪动脚步悄悄退回楼上,却又被姐姐苏拉开口叫住:“诶?天上客,别急着走啊!” 她的目光落在叶洛怀中的琵琶上,伸出手指虚点数着,“咦?你的琵琶弦......一......二......三......” 叶洛停下脚步,将琵琶稍稍举起,平静地回答:“只有三根。你指望一把只剩三根弦的琵琶,能弹出什么完整的曲子?” 第384章 异乡客 苏拉一听,脸上顿时露出索然无趣的表情,嘟囔了一句:“真没劲......” 然后又摸出一只碗,自顾自地倒起酒来。 弟弟阿青却依旧嘻嘻哈哈,不依不饶地开着玩笑:“啊!弹不了啊......那没办法了,肯定是今儿个客人你跟这美酒有缘!命中注定要喝这一场!喝吧!” 叶洛看向阿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地反驳道:“是有缘。不过,和酒有缘的,恐怕不是我一个人......” 阿青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 叶洛上前一步,走到姐弟二人的长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只酒碗和几个酒坛,有些挑衅地开玩笑说着:“劳烦......您二位,给我倒上那三千六百一十二......哦不对,是您刚才说的,一千二百零四杯酒。” 阿青拿起一只空酒碗,在手里掂了掂,干笑了两声:“诶?哈哈哈,客人说笑了,这哪里倒得出来......” 叶洛干脆将琵琶重新背好,直接在长桌前的空垫子上盘腿坐了下来,摆出一副奉陪到底的姿态,目光平静地看着阿青:“我就在这里数着。你倒得出来一杯不少,我就喝得下这一千两百零四杯。” “啊哈哈......咳咳咳......” 他这话音刚落,就引得旁边那位高挑舞姬又是一阵娇笑,连带咳嗽了几声,“妙啊!苏拉,阿青,你们两个缺德鬼,坑了这么多天过往的客人,总算遇到个不肯吃亏、牙尖嘴利的。这下坑到自己身上的滋味如何呀~咳咳。” 阿青对舞姬的调侃不以为然,反而对着她做了个鬼脸,一副求饶的样子:“好姐姐,你身子不舒服,就少说两句,省省力气嘛~” 然后他又转向坐在面前的叶洛,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试图转移话题,“客从天上来,不知......要往哪里去啊?” 叶洛面对阿青的问题,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平按在桌面上,整个姿态透出一种审视与戒备:“问别人之前,总该先自报家门吧?你们又是谁?在这里做什么?什么时候来的?又要往哪里去?” 他一连串抛出了问题。 阿青推开刚要张口说话的姐姐苏拉,抢先一步,回答得简洁明了:“乐手,住店,今夜刚来。”他指了指自己和其他乐师。 “你们一起的?” 叶洛的目光扫过在场形形色色的人,再次调整了姿势,转为更放松的正常坐姿。 “一起?哈哈哈~” 苏拉扒拉开弟弟的手,醉眼朦胧地妩媚一笑,伸手指点着,“你看那边,龟兹来的哑巴琴师,于阗来的筚篥手,还有那些靠跳舞赚钱、一辈子都在跟着商队车马漂泊的西域楼兰舞姬......” 她说着说着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每说一类人,就指向那一处,“哦,对了,还有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眼里只有琵琶、手还废了的三指怪人——哈哈哈哈!” 阿青看苏拉几次险些摔倒,赶紧起身扶住她,苏拉却依旧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谁会认识他们啊......都是隔着千山万水、来自不同部落不同国家的人族,原本啊,只会各自伺候着自己地盘上的妖族老爷,一辈子都不该有交集的人......哈哈哈!如今天下大乱,各方各地人族纷纷响应圣人,却让我们有机会相聚在这破客栈里......” “不从一处来......” 叶洛默默记下了苏拉点出的每一批人的来历,心中疑窦未消,追问道,“那......是要往一处去?” “哎哎哎?别光问我们呀,天上客,”阿青把苏拉扶着重新坐稳,目光重新回叶洛身上,带着笑意追问,“你也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客往何处去啊?” 叶洛见他们似乎并无恶意,也笑了笑,坦然相告:“长安。” “长安?你也要去长安?” 一个正在会场里嬉闹、头戴尖顶小帽的于阗小乐手耳朵很尖,听到后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到叶洛身侧,仰起小脸,好奇地问道。 “听见‘长安’就好奇,于阗来的小娃娃,小声点。”那位一直靠在梁柱旁的高挑舞姬不知何时也坐到了附近的桌旁,正小口啜饮着果酿,闻言轻轻咳嗽了两声,语气带着些许不耐,“吵得人头疼死了。” “哼,还管别人吵不吵呢。” 与高挑舞姬同桌,却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的另一名舞姬低声讥讽道,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却显得清晰,“长得漂亮,跳舞跳得再好,赚的赏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在台下咳得都直不起腰,还天天巴望着上台,真是要钱不要命。” “谁说不是呢,”另一名以轻纱半遮面的舞姬也附和道,语气带着轻蔑,“病成那副样子还要跳,也不知道好好养着。我看啊,她早晚得跟隔壁桌那个哑巴琴师坐一起去,两个怪人,倒真是天生一对。” 她们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在叶洛听来却字字清晰。 那高挑舞姬显然也听见了,她放下手中的琉璃小镜,冷冷地瞥了那两人一眼,语气不善:“咳咳咳......有些人的嘴,倒是比跳舞时的手脚更有力道,舞跳得不怎么样,嚼舌根的功夫倒是登峰造极。可惜了,这世上没有用嘴跳的舞,不然这些人想必能名动西域。” “长安是不是很远啊......大哥哥,你去过长安吗?” 小乐手稚嫩的声音将叶洛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远,当然远......” 叶洛下意识地回答,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他刚想友善地揉揉小孩的头顶,补充道,“上一个跟我说要去的,走得头发都白了还没——” “嘘!” 高挑舞姬突然对着他做了一个急促的噤声动作,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第385章 月中观音与琉璃鼓 “别!别说那个!” 阿青也想赶紧拦住叶洛的话头,但已经晚了,只能懊恼地一拍额头。 “哎呀不远不远!明天睡醒就到啦!” 苏拉赶紧醉醺醺地大声打圆场,试图盖过叶洛的话。 然而,一切补救都是徒劳。 “呜呜......哇——!” 小乐手愣了片刻,消化了叶洛那句“头发白了还没到”的信息,小嘴一瘪,积蓄的委屈和疲惫瞬间爆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哇!大人!大人们都是骗子!长安明明就,很远很远!你们都在骗我!呜......” 叶洛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眼前嚎啕大哭的孩子,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完了......” 阿青扶着额头,无奈地摇头,“之前我们编了多少故事,好不容易才哄得他相信长安就在眼前,这下全白费了......” “咳咳咳......又开始了......” 高挑舞姬被这嘹亮的哭声吵得皱起眉头,赶紧放下小镜子,用手指堵住耳朵,“俞子言?俞子言!你平时不是最会哄孩子吗?” 她看向俞子言的方向,却发现那位“三指怪人”早已酒力不支,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啧......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睡着了......” 高挑舞姬低声抱怨了一句。 “咳咳咳......喂!不许哭了!” 她只能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小乐手身边,有些吃力地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你就算哭了,长安也不会变近啊。我们之后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说着,还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旁边的苏拉姐弟。 “啊!不关我们事!” 苏拉和阿青异口同声,动作一致地摆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谁弄哭的谁管!我们听不见!听不见!” “啊?我?” 叶洛见姐弟二人齐齐指向自己,更加茫然了,“这......关我什么事?” “哇啊啊啊——!!!” 小乐手见没人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即便高挑舞姬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安抚也无济于事,“长安!长安......那么远!我不想走路了!我的脚好痛!实在太累了!不去长安了嘛!我不想去长安了嘛!我要回家!哇——!” 高挑舞姬也被这架势弄得没了辙,她牵着小乐手的手站起身,有些疲惫地叉着腰,目光带着明显的责备,看向了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叶洛。 “这......” 叶洛看着周围人投来的或无奈、或看好戏、或责备的目光,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蹲下身,与小乐手平视,轻轻拍了拍他抽动的小肩膀,尝试补救,“......喂,小孩,别哭了。我......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着,要是觉得有趣,就不哭了,好不好?” 他顿了顿,抛出了诱饵:“那是......一个人回长安的故事。” 小乐手的哭声果然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叶洛:“呜......回......回长安的故事?” 这一下,不仅小乐手被吸引了,连旁边那些原本各做各事的人也被勾起了兴趣。 于阗的乐师,那位一直沉默的龟兹哑巴琴师,一个作男装打扮、戴着三角帽的女乐师,八位舞姬,甚至苏拉姐弟,都默默地围了过来,在叶洛身边自然地坐成了一圈,抬着头,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架势。 “你......你们围过来干什么?” 叶洛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连那高挑舞姬也抱着手臂,站在圈外,一副“你惹的麻烦你自己解决”的表情,但眼神里也藏着一丝好奇。 叶洛看着这一圈形形色色、却都在等待着什么的旅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声音在喧嚣的背景下显得有些低沉: “从前有一个人,他要回长安。路上,遇到了一群人,他们有商人,有刚拿起兵器的新兵,也有乐手,舞姬。于是,他们开始结伴而行。直到有一天,外面刮起了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他们不得已,躲进了一家荒废的大院子避难。” “那群人从行李车上搬下了一面非常华丽、像是琉璃打造的大鼓,放在了院子中央。那人没办法,也就和他们同住在了一处。” “夜晚,睡梦中,那人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女人哭声。他就顺着哭声走出了房间,然后,就看到了一轮非常明亮、皎洁的月亮,低低地悬在院子上空。” “哭泣的,是一位被困在月亮中的观音,她的眉眼看不真切,因为眼前蒙着一条鹅黄色的轻纱。那位观音,不想再待在冰冷的月亮里,便请求那人帮忙,帮她离开月亮。” “那人实在不明白,就问观音,‘月亮是这么好的东西,圣洁,明亮,多少人仰望,何必要离开呢?’观音却悲伤地回答,月亮虽好,却不是她的归宿。她有更想去的地方,她要去找一面琉璃鼓,那琉璃鼓里,装着......她的心。” “琉璃鼓?” 小乐手听得入神,嗦起了手指,插话道,“是......是院子里的那面鼓吗?鼓不在她身边,观音才哭的。那个人,他能让观音不哭吗?他帮观音找到鼓了吗?” “咳咳咳......” 高挑舞姬轻轻把小乐手拉回自己身边,低声道,“嘘,别打岔,安静听人说。” 叶洛继续讲述,语调平缓:“那人最终还是心软,想办法帮助了观音,让她离开了月亮。第二天醒来,院子里那群形形色色的人却告诉他了他们的来历——谁能敲响那面琉璃鼓,谁就是能统帅他们、带领他们裂地封王,成为反抗妖族的一股决定性力量。而他,不再会是这个人了。” 第386章 惹人伤心 “为什么呀?” 小乐手忍不住又问道。 “因为那面琉璃鼓,从此再也敲不响了。” 叶洛叹息了一声。 “为什么敲不响了?” 小乐手追问到底。 “能敲响琉璃鼓的,不是鼓槌,而是观音的眼泪。” 叶洛看着小乐手清澈的眼睛,缓缓说道,“可那人帮助了观音,让她离开了困住她的月亮,她不再悲伤,自然......也就没有了眼泪。所以,琉璃鼓,再也无法被敲响。” “他,因此丢了第二次改变命运的机会。而那一次,本应该是数千人在此,奉他为主,追随于他。” 故事讲完了。 周围一片寂静。 有人没听懂,一脸茫然; 有人听懂了却装作不懂,移开了视线; 有人不懂装懂,故作高深地点着头; 有人听懂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宁愿自己不曾听懂。 小乐手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用带着鼻音的小声嘟囔着,像是说给自己听:“......长安,是那些大人们的月亮。我姆妈......就是我的琉璃鼓。” 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带着病恹恹的疲惫,“我要是哭了,我姆妈......在很远的地方,心里也会跟着难受,会‘响’的。” 他不再哭了,只是变得有些安静,依偎在高挑舞姬身边。 “小气鬼!”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同时一只小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叶洛的肩膀上。 叶洛猛地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正是那个之前被他关在门外的少女,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这里。 “你从哪冒出来的?” 他惊讶地问道。 “你傻不傻呀?” 少女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和他们讲什么长安的故事?你知道他们到底是谁吗?” “他们是谁,关我讲故事什么事?” 叶洛对少女依旧有些冷淡,语气硬邦邦的。 “嘘!小声点!别瞎说,快跟我过来。” 少女紧张地看了看周围那些看似沉浸在各自世界,实则可能都在竖着耳朵听的人们,不由分说,率先朝着楼梯口走去。 叶洛犹豫了一下,还是背起琵琶,跟在了她身后。 “喂,你可真是个傻大胆!” 少女一边快步上楼梯,一边回头小声数落他,“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客栈里,突然凭空冒出这么一大群奇奇怪怪的人......吹拉弹唱,喝酒跳舞,你就一点都不害怕?不觉得诡异吗?” “我一个身无分文的穷鬼,怕什么?” 叶洛嘟囔道,语气带着点自嘲,又似乎意有所指,“人家这么多人,好吃好喝,好酒好歌,好舞好音乐好样貌,个个看起来都像是有来历的,状若仙女......我有什么值得人家图谋的?” “哼!少来这套!这破地方,真正的仙女可就只有我一个!” 少女不满地瞪了叶洛一眼,随即又正色道,“他们呢,我偷听他们说话,好像是要去长安犒劳各方起义军的乐师歌姬,还有些仗义疏财的商人和各部酋长、小国国王的代表。” “只要沙暴一停,他们就得继续赶路,前往长安。而这一路跋山涉水,离家万里,虽然嘴上没人说,但心里都明白,这一去,能不能再回到故乡都不好说......” 她叹了口气,“你这一直提长安、回长安的,不是空惹人伤心吗?” “‘惹人伤心’?” 叶洛捕捉到她话里的这个词,故意用她之前欺骗自己的事情指桑骂槐,“我看某些人也离家,编故事骗人时,倒是一点都看不出伤心。” “谁说的!?” 少女停下脚步,扭过头来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你伤的哪门子心?” 叶洛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哼!” 少女被他噎得一时语塞,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咬着牙说道,“我当然是离家伤心!还有你!你这个榆木疙瘩、小心眼、不识好人心的家伙,也要惹我伤心!” 叶洛被她这一记直球打得哑口无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了少女的房间。 少女反手关上房门,便直接叉起腰,气势汹汹地对着叶洛质问道:“你怎么就知道我离家出走是不讲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苦衷?我告诉你,我有天大的委屈!现在,我就问你,你是听,还是不听?” 她的语气很是认真,眼圈甚至微微有些发红,不似作伪。 叶洛见她这般情状,心知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便收敛了神色,摆出倾听的姿态。 少女深吸一口气,开始说道:“我爹......他是个怪人!又古板,又是妻管严,家里破规矩一大堆,烦都烦死了,所以我才不想跟他——”她的话刚开了个头。 “就为了这个?” 叶洛忍不住打断,觉得这理由未免有些......寻常。 “当然不止这些!” 少女立刻反驳,但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但是......真心话,只能跟真心人说。” 她说着,上半身微微向前探了一点,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叶洛,绝美的脸庞上带着几分娇憨。 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凝视,让叶洛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由得晃了晃神。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侧过头,避开她那过于具有杀伤力的目光,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你拿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就想来套我的真心话?想和别人交心,可不是这种交法。” 少女见美人计未能奏效,悻悻地扁了扁嘴,重新叉起腰,有些不甘心。 “不过......” 叶洛话锋一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这里有另一个问题。你若是能老老实实回答上来,就算你拿出了诚意。” “什么什么?” 少女立刻来了精神,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叶洛身上,那双大眼睛充满好奇地直视着他。 第387章 梦也? 叶洛也毫不退缩地回瞪过去,眼神锐利,语气已经带上了无奈:“刚才在我房间门口,趁乱从背后把我从楼上推下去的——是不是你?” 少女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慌乱。 她没想到叶洛竟然猜到了。 双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低下头,眼神游移地看着地面,发出几声尴尬的干笑:“啊?哈哈......这个嘛......嗯,嘻嘻......” 算是默认了。 叶洛看着她这副模样,刚想开口教训她两句,却见少女背在身后的手忽然伸了出来,指尖不知何时拈着一朵嫩黄色的不知名花朵。 她轻轻将那朵花往叶洛抱在怀里的琵琶上一贴。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立体鲜活的小黄花,在接触到琵琶面板的瞬间,就好像被熨平了一样,色彩流转,形态收缩,竟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幅精致彩绘,印刻在了深色的紫檀木琴身上,与原有的怪异花纹融为一体,就像它原本便该长在那里。 叶洛惊愕地抬头,还想问些什么,却只觉得一阵眩晕感袭来,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直接失去了意识。 --- 混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涌入他的脑海。 “客从天上来,要往哪里去啊?” 是阿青那带着戏谑的询问。 “长安......长安是不是很远?” 小乐手带着哭腔的嗓音。 “还有你,也要惹我伤心。” 最后,是少女那委屈的嗔怪。 --- 叶洛缓缓睁开双眼,意识重新返回身体。 他首先看到的,是静静躺在自己手边的琵琶。 琴身上,那朵嫩黄色的彩绘小花真实存在,与记忆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这琵琶......” 他喃喃自语,伸手抚摸着那朵奇异的花绘,触感真实,绝非幻觉。 他转头看向窗外,虽然依旧是黄沙弥漫,天色昏暗,但能分辨出,此刻已是清晨。 “昨晚......” 他努力回忆,那些喧嚣的音乐、绚丽的舞蹈、形形色色的面孔、还有那些充满机锋的对话...... 每一幕都无比清晰,细节分明,绝不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 叶洛心中一紧,立刻从地铺上翻身而起,快步冲出房间。 门外,走廊依旧破败,积满了灰尘,蛛网在角落里摇曳。 昨夜那挂满彩布、灯火通明的景象荡然无存。 “是......是梦?” 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心头一时间觉得很荒谬。 可那记忆实在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可以在脑海里重现。 “不,不是梦!” 他想起琵琶上那朵无法解释的黄花彩绘,快步穿过走廊,来到位于客栈另一侧的少女房门前。 “叩叩叩。”叶洛急促地敲响了房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叩叩叩!”他加大了力道,敲得更快更响,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不敢去想。 不敢去想那个“梦境”究竟持续了多久? 到底是从他关上房门之后开始的? 还是......从他被倒吊在树上,第一次听到少女声音时,就已经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境地? 就在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要认定那场盛宴、那个绝美灵动的少女,都只是漫长噩梦中的一部分时—— “哎——呜......” 身旁的窗户被从里面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少女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秀发,睡眼惺忪地出现在窗口,慵懒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调侃:“我看你昨天对我那副冷冰冰的态度,还以为咱俩要在这破客栈里老死不相往来了呢。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叶洛没心思跟她绕圈子,直接将自己昨晚经历的离奇事件—— 从推门看到盛宴开始,到被推下楼,被舞姬所救,与阿青苏拉姐弟、高挑舞姬、小乐手等人的对话,以及最后被她贴上黄花晕倒—— 事无巨细,快速讲述了一遍。 少女听着,脸上的睡意渐渐被困惑取代,她歪着头,消化着这些信息:“嗯?宴会?琵琶?谁送你花了?谁推你下去了?什么交心不交心的......你要和我交什么心啊?”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天书”的表情,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狡黠地瞥了叶洛一眼,嘴角勾起,“嘻嘻,想找我搭话就直说嘛,还费尽心思编这么长一个故事做什么?” 叶洛愣了一下,以为她是在故意装傻打趣自己,便双手环胸,靠在她窗边的墙壁上,语气笃定:“是你,昨晚从一楼那些人里把我拽上楼的。” “借口。” 少女巧笑嫣然,不为所动。 “是你,和我一起靠在二楼栏杆上说了那些话。” 叶洛继续列举证据。 “借口。” 少女依旧用这两个字打发。 “是你,往我的琵琶上,塞了这朵花!” 叶洛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甚至将琵琶举起来,指向那朵醒目的黄花彩绘。 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嘻。” 少女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没憋住,又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你笑什么。” 叶洛有些懊恼地嘟囔。 “我笑呀......” 少女学着他的样子,也双手环胸,靠在窗框上,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慧黠的光,“我笑有些小心眼的人呢,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硬邦邦的,结果心里呀,偷偷记着这么多关于本仙女的小——事......连做梦都梦得这么详细......嘻嘻。” “你!” 叶洛被她这番话说得耳根微热,指着她那一副刚睡醒随性的模样,“你这副样子,难道就是睡了一整晚,刚醒还累得睁不开眼?” 他还在锲而不舍地试图找出少女的破绽。 “我认床,半夜没睡好,不行吗?你也管?” 少女往后退了半步,做出防备的姿态,眼神却更加得意,“这么盯着我睡没睡觉干什么?莫非......” 第388章 荒唐话 “哼,你给我等着。” 叶洛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少女绝对知道内情,只是在跟他装糊涂。 “等着什么呀?”少女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嘻嘻,外面的沙暴还大着呢,你呀,接下来这几天,只能跟我这个‘骗子’、‘仙女’捆在一起啦,生气也没用哦......嘻嘻。” “你......” 叶洛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闷气憋在胸口。 “我?我怎么了?” 少女得寸进尺,双手托住腮,手肘撑在窗台上,笑吟吟地看着他,突然语出惊人,“你这么在意我昨晚干嘛了,是不是......喜欢我呀?” 叶洛的老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彻,再也招架不住,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回到自己房间,他再次从背后取下琵琶,仔细摩挲着那朵黄花彩绘,确定昨晚发生的事是否真实存在。 那印花触感真实,纹理清晰,与周围的木质浑然一体,可以确定绝非临时画上去的。 叶洛背上琵琶,又一次下到一楼。 巨大的牛皮鼓依旧蒙尘,静静地躺在那里。 长桌东倒西歪,破败不堪。 他尝试推开昨夜那些“宾客”所在的房间门,这次有些门还真的能推开了,但里面无一不是积满厚厚的灰尘,蛛网密布,显然已经空置了不知多少年月。 “全都找遍了......” 叶洛疲惫地用指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困惑。 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明明亲口说的,是昨夜要在此住店......” 他喃喃自语。 “喂!你在下面找到证据了没有啊?是人证还是物证呀?本仙女还等着你的下文呐~” 少女清脆的声音又从楼上飘了下来,她不知何时又推开了另一扇窗,正好能看见在一楼大堂中央发呆的叶洛,语气充满了调侃,“我看呐,你一个人在下面瞎转悠也是白费力气。不如你上来,好好问问我这个仙女,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就替你算算,你要找的那些‘人证’、‘物证’,究竟在哪儿呢?” 叶洛抬头,望着窗口那张巧笑倩兮的脸,心中满是无奈。 他知道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能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再次朝着楼梯口走去。 回到二楼。 少女的房门已经敞开,她正坐在屋内,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中天月,看在你去而复返的份上,给你个回头客的优惠价如何?就拿你昨晚给他们讲的那个故事——那个因为月亮,第二次错过逆天改命机会的故事——来换我知无不言,怎么样?” “仙女也信逆天改命这种荒唐话?” 叶洛在她对面坐下,刻意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 “你真没劲诶!中天月,”少女的笑意更深了,“你知不知道,荒唐话也分好几种?” 叶洛抿紧嘴唇,没有接话,静待她的下文。 “中天月,”少女忽然收敛了部分玩笑的神色,将一只手轻轻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明亮的眼眸深情款款地望向他,连声音都刻意放柔了一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我从未见过生得像你这样好看的人。这场黄沙把我们困在一起,我心里......其实很高兴。”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直白的“告白”,让叶洛如同被烫到一般,赶紧将身体向后靠去,拉开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连说话都磕巴起来:“......你,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少女见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目的达到,便立刻收回手,恢复了之前那副娇憨灵动的常态,嘻嘻一笑:“看!这种!就是第一种荒唐话,我叫它‘开心的荒唐话’。听过之后,心里痒痒的,有点甜,但又当不得真,忘了就行。嘻嘻,我爹当年追我娘的时候,开头就是这样连哄带骗的,这不就把人骗到手了吗——” 叶洛的脸瞬间由红转青,猛地站起身,扭头就要往外走。这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喂!别走嘛!” 少女见状,赶紧起身拉住他的衣角。 叶洛用力一挣,用手挡开了她。 少女却不依不饶,小跑着抢先一步堵在门口,拦住了他的去路,仰着脸看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嘻嘻,被我说中了吧?你刚才听的时候,明明心里是开心的,分明就是有点喜欢我,可你自己害怕,不敢承认。”她灵活地变换着位置,试图捕捉叶洛刻意躲闪的目光,“所以现在才总是骗自己说最讨厌我,对我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对不对?” 叶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杂乱情绪,整理好表情,眼神重新变得平静,终于与少女对视:“有些招数,用一次新鲜,用两次就惹人厌了。” “那你倒是控制一下,别脸红啊。” 少女毫不退缩,一针见血。 “......算了。” 她见叶洛眼神愈发冰冷,自己先摆了摆手,语气稍微正经了些,“这种呢,就是第二种荒唐话。” 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淡淡的嘲弄:“这是‘可怜的荒唐话’。有些人,因为太害怕听到或者说出真正的实话,承受不了那份重量,所以才故意去相信、或者去编造一些荒唐的话来麻痹自己。而且啊,一旦开始信了,往往......就是一辈子。”她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自、己、骗、自、己——” 少女忽然又话锋一转,歪着头,用天真的语气问道:“诶!你故事里那个两次错过逆天改命机会的‘熟人’,他信那种荒唐话,是信了一时片刻呢,还是......也信了一辈子啊?” 第389章 家 少女看着叶洛眼中逐渐积聚的风暴,赶紧补充道,“别瞪我呀......这、这是我凭本事算出来的!” 叶洛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再争辩,只是沉默地错开身子,从少女身侧那不大的空隙间挤出去。 “喂!你怎么又走了?!这话头不是你自己提起的吗?怎么又生气啦?” 少女在他身后不满地叫道。 叶洛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心底里另一个“叶洛”的情绪支配了他,借他之口,用一种压抑着愤怒与失望的冰冷语气吐出了一句: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根本不可怜。” 这语气中的寒意与决绝,让少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愣住了:“喂,中天月......你......你怎么......” 叶洛,或者说,支配他身体的那另一个“叶洛”。 没有停留,也没有解释,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客房,反手关上了门。 门内,“叶洛”再次坐到了书桌前。 他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琵琶,没有触碰,而是拿起了那支折断后勉强缠好的毛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蘸墨,书写。 仅仅从笔迹中,就能感受到悲凉之意。 【琵琶,是在我生辰那天,被爹亲手砸坏的。】 【那一日也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忽然发了疯地想弹......想弹你曾经弹过的那首,关于长安的曲子。】 【爹他......早就不让我再想着回长安了。】 【自你走后,他娶了一个龟兹女人,后来,我也就有了个弟弟。】 【再后来,连爹自己,也渐渐不再说中原话了。家里只剩下我还记得。】 【那一日,弟弟向爹告状,爹盛怒之下砸坏了琵琶,我气不过,动手打了弟弟。】 【我哭着,用你教给我的、如今只有我还记得的中原话,对他喊,今天是我的生辰,我想念你,也想念早已不在的娘亲。】 【我求他,求他看在生辰的份上,给我再弹一遍那首曲子......可是,没有人说话。】 【弟弟听不懂我在哭诉什么,只是害怕地跟着哭。继母也听不懂,她只是用陌生的眼神瞪着我。】 【爹呢?他像个哑巴。他听得懂,每一个字都懂,但他不愿意听懂。他听懂了,就做不成他现在的‘巫人’了。】 【我后来......渐渐明白了他。】 【可我始终不明白你。】 【祖父,你真的相信那些荒唐的、关于逆天改命的传说吗?】 【真的就为了那所谓更圆、更美的‘第三轮月亮’,便选择留在了凉州,抛弃了长安?】 【祖父,你要知道,这里的月亮,哪怕再圆,再美,它也终究是照耀巫人土地的月亮。】 【而长安......长安才应该是我们自己的‘琉璃鼓’啊!】 最后一笔落下。 身体的控制权再次回归叶洛自身。 他怔怔地看着信纸上未干的墨迹,胸口堵得发慌。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那熟悉的、喧闹的歌舞声、丝竹声、欢笑声,再次响了起来,由远及近。 叶洛站起身,拿起琵琶。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他就是想紧紧抱住怀中的琵琶。 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门外,少女竟然已经等在那里,脸上带着见怪不怪的表情,甚至还有几分兴奋:“走?一起下去看看?他们都吵了有一刻钟了,叽里呱啦的,我听着好像一直在说什么‘孔雀’、‘套话’、‘不坏’之类的怪词......” 她瞥了眼一言不发的叶洛,故意靠在栏杆上,调侃道:“你不说话,是真的对下面正在发生的‘怪事’一点都不感兴趣呢?还是觉得,像这样板着脸一言不发,看起来会比较厉害、比较能唬住人?” 见叶洛依旧缄默,少女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摸着下巴,故作认真地评价道:“啧......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子,冷是冷了点,但确实......嗯,挺迷人的。看来我也应该少说点话,学学你这副做派才是。” 叶洛终于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放弃与她进行无意义的口舌之争,转身朝着楼梯方向走去,只丢下一句:“你该少说些那种莫名其妙的荒唐话。” 少女立刻像个小尾巴一样紧跟上来,在他身后喋喋不休:“我哪里就说荒唐话啦?......再说了,这世上荒唐的人、荒唐的事儿多了去了,多我一个也不算多吧?” 叶洛默默加快了脚步。 “就比如说眼前,”少女小跑着跟上,“外面是能吞噬天地的沙暴,可这客栈里面呢?却夜夜笙歌,谈天说地,闹闹腾腾,你说这荒唐不荒唐?” 然后她话锋一转,声音也沉静了不少,“但你再把眼光放远些,跳出这客栈。远方,人族反抗妖族的战争从未停歇,边界线每天都在用鲜血重新描绘。可就算是在人族自己的领地内,又何尝不是一片混乱?” “今天这个部落打那个城邦,明天那个势力偷袭这个关卡,弄得多少人颠沛流离,有家不能回,弄得多少人......再也回不去家了,又,弄得多少人......没有了家。” 她顿了顿,“和外面那个血与火、充满离别与无奈的世界比起来,这客栈里虚假的欢歌,又算得上哪门子的荒唐呢?” “所以说嘛......” 她快跑几步,又绕到叶洛面前,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神却透着认真,“有的时候,你以为自己正在做的、天经地义的正经事,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是顶荒唐的事儿。而你一门心思以为你非去不可的地方,也未必就是你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归宿。” 她围着叶洛转了一圈,最后总结道,“不过现在嘛,你就不用纠结这些啦~反正沙暴没停,你哪儿也去不了,只能乖乖留在这里,陪本仙女解闷逗乐~嘻嘻。” 第390章 彩头 叶洛走得很快,少女突然停下,他险些撞到她身上。 听完她这一大篇似是而非、却又隐隐触及心事的“高论”,他只觉得心乱如麻,胸中憋闷,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唉——” “喂!中天月!” 少女被他这声叹息弄得有些羞恼,跺了跺脚,“你至于叹气叹得这么大声吗?跟我待在一起就这么让你难受?!” 这时。 俞子言带着几分醉意和调侃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这几个傻小子,就被阿青那家伙指使得团团转,何必这么认真陪他玩这种游戏呢?” “混蛋尉迟大哥哥,你就是想抄我的答案!你自己想不出来吗?” 昨晚那个哇哇大哭的小乐手,此刻却中气十足地喊道,小脸上写满了“我看穿你了”,“大人果然都是骗子,尤其是你!” “都让让,都让让哈!”阿青尴尬却爽朗的笑声紧接着响起,岔开小乐手对他的指责,带着志在必得的得意,“这孔雀冠,今天我阿青赢定了!谁都别跟我抢!” “咳咳咳......” 那位高挑舞姬不知何时已站在离叶洛不远的地方,冷眼旁观着围在鼓边喧闹的人群,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真厉害啊,连小孩子的答案都想着骗。更厉害的是,居然还没骗到手,反被个小孩子当场揭穿......咳咳咳......这脸皮,怕是比敦煌的城墙还厚。”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阿青的筚篥手,吹奏的旋律倒是真让人心醉......” 一位舞姬偷偷跟身边的同伴低语,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阿青的方向。 叶洛和少女走入略显混乱的会场中心,看见苏拉姐弟正在人群中和几人争论着什么。 “我才不稀罕那......” 阿青话说到一半,眼尖地看到了走过来的叶洛,立刻热情地招手喊道:“嘿!是我的好朋友!......呃......还有好朋友的这位......好朋友?” 他看向少女,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干脆略过,直接发出邀请,“要不要一起来玩游戏呀?可有意思了!” “萍水相逢。” 叶洛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划清界限。 “什么彩头?” 少女的好奇心却被勾了起来,完全无视了叶洛的冷淡,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是朋友。” 叶洛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立刻引来少女一记凶狠的怒视。 “彩头嘛......” 阿青见少女感兴趣,立刻来了精神,指向不远处鼓面上放着的一顶由多种颜色鲜艳、形态各异的新鲜花朵精心编织成的冠冕,“瞧见没?就是那个!全天下最好的乐师才配拥有的——孔!雀!花!冠!” “哇!怎么才算赢?” 少女眼睛一亮,显然被那顶华丽的花冠吸引了。 “规则很简单!” 苏拉站出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指了指旁边正在即兴演奏、烘托气氛的乐师们,朗声重复了一遍规则,“在场所有人,要在一首曲子的功夫里,找到一件自己带在身边、准备带到长安后,最不容易损坏的家乡物件!谁找到的东西,寓意最长久,最经得起时间考验,就算谁赢!” “好耶!听起来有意思!那我也参加!” 少女立刻高举一只手,跃跃欲试。 苏拉宣布完规则,目光在叶洛身上停留了片刻,等了好几息,见他始终没什么反应,才主动问道:“你们......一起不?” “哼!” 少女立刻双手环胸,别过头去,气鼓鼓地说:“他玩他的,我玩我的,不、相、干!”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显然还对叶洛刚才那句“萍水相逢”耿耿于怀,“切,萍水相逢,谁要和这块不解风情的木头一起玩!” 说完,她就自顾自地跑开,开始在人群中搜寻自己的“答案”了。 叶洛没有理会少女的脾气,目光在会场中扫视一圈,发现角落里,那位来自龟兹的哑巴乐手正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尘土、略显破旧的靴子,一脸纠结地挠着头。 叶洛走了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声音平和地说道:“你若是纠结,是不是要选脚上这双陪伴你许久的鞋子......我劝你大可不必。” 他顿了顿,看向哑巴乐手带着疑惑的眼睛,“鞋子确实陪伴了你很久很久,或许还能走更远的路。但你要去的是长安......到那里的路,比你想象的要长,也比这双鞋子能坚持的时间,要久得多。” 哑巴乐手看了看叶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再次陷入了沉思。 “喂!好朋友!过来一下!” 会场后方,阿青从一根柱子后探出头,神秘兮兮地朝着叶洛招手,压低声音道,“快,小声告诉我,你找了什么东西当答案啊?” “你不是刚才还嚷嚷着自己赢定了?” 叶洛走到他身边,斜倚在柱子上,语气里满是调侃。 “嗨,那都是喊给外人听的场面话,唬唬人罢了!” 阿青摆了摆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但我对你可不一样!我听俞子言说,在你们长安,有一句话叫......叫什么来着?......哦对!一见如故!嘿嘿,好朋友你一看就聪明绝顶,帮帮我,到时候赢了那孔雀冠,我分你一半......不,三分之一彩头!怎么样?” “那你姐姐呢?” 叶洛的目光越过阿青,看向远处—— 苏拉正把那位高挑舞姬堵在一个角落里。 “姐姐?她啊......” 阿青顺着叶洛的目光看去,眼睛突然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啊!对了!姐姐!我明白了!好朋友,真有你的!不愧是一见如故的好兄弟!点拨得太是时候了!” 说完,他不由分说,拉着叶洛的胳膊就朝苏拉和高挑舞姬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391章 各自的“家” “好妹妹,我的好妹妹~你就行行好,让我看一眼嘛~就看一眼你身上都带了什么宝贝嘛~” 苏拉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说着,一边试图对高挑舞姬“上下其手”,摸索她身上可能藏着的物件,“等到了长安,姐姐我陪你吃酒好不好?最好的酒!” “咳咳咳......陪我?” 高挑舞姬一边费力地拍开苏拉试图探入她衣襟和袖袋的“魔爪”,一边无奈地喘息着说道,“那就是还要我出酒钱了是不是?不过酒钱先放一边,棺材钱你们姐弟备了没有?” 她苍白的脸上因咳嗽和恼怒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就我这破身子,今天陪你吃了酒,明天怕是就要直接下葬,入土的时候还得劳烦你们姐弟俩帮忙挖坑填土,真是造孽......” 这时阿青和叶洛走了过来。阿青笑嘻嘻地接口道:“那好姐姐,你身上到底带了什么了不得的家乡物件呢?透露一下嘛~” “咳咳咳......” 高挑舞姬冷冷地瞥了凑过来的阿青和一旁的叶洛一眼,语气冰冷,“看见没?他们这对姐弟,就都是那天生的冷心冷肺。出这么远的门,自己什么念想都不带,净想着搜刮别人,蹭吃蹭喝,连玩游戏都要靠打劫。” “哎呀,好妹妹,你这话说的可就伤人心了。” 苏拉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喊起冤来,“你以为这天下谁的家都跟你家一样,有那么东西可以随身带着走?不过嘛,我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带......” 她突然把身边的阿青往前一推,得意道:“喏,我这不是将我弟弟这活宝给带来了吗?他可是我最大的‘家乡特产’,走哪带哪,一辈子也不分离!” “咳咳咳......阿青搞的这个无聊游戏,有甚意思?” 高挑舞姬似乎对这对活宝姐弟彻底无语了,她靠着柱子,气息不稳地说道,“孔雀冠,就该是堂堂正正,赐给乐舞最好、技艺最高超的人......靠这种投机取巧、连蒙带骗赢来的,我......我宁愿不要......咳咳咳......药......我的药酒......” 她一时说得气急,咳嗽骤然加剧,整个人弯下腰,撑着柱子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只能勉强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不远处桌子上的一个褐色小酒瓶。 叶洛见状,默默走过去,拿起那瓶药酒,细心地将瓶塞拔开,递到了她的手中。 “嗬......这长安,”他看着高挑舞姬猛灌下一大口药酒,苏拉在一旁帮她拍背顺气,忍不住问道,“你们就非去不可吗?” 高挑舞姬缓过一口气,用袖角擦了擦咳出的眼泪,声音沙哑而疲惫:“咳咳......你以为我们想去吗?这关外......人能吃到的、能用的,有时候比牲口还不如。若是留在这里,我们整个部族的日子都会过不下去......我跳舞跳得最好,算是部族里有点用处的人。只能出了部族,一路跳,跳到长安......等在那里挣了钱,攒够了......才能让留在故土的族人,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叶洛沉默了下来。 在他那些破碎混乱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关外的信息。 这里因为有“巫人”的存在,被大部分中原势力所忌惮和排挤,加之山高水远,环境恶劣,正经的商队都不愿意踏足。 苦了的,终究是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边,找到那个自称认识他、同样来自中原的俞子言。 “你之前说,你认识我?” 叶洛在他身边站定,开门见山地问道,“那你到底是认识我这个人,还是......认识我背着的这把琵琶?” “呵......” 俞子言依旧举着酒杯,眼神因醉意而显得有些朦胧,声音沙哑,“你也是这么觉着的?你也跟他们一样觉得我认的是琵琶,不是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摆摆手,“罢罢罢,都一样。你知道吗,若换了旁人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他们的......尉迟小弟那游戏里能赢的东西,根本不用如此费心去找。” 叶洛对游戏的输赢并不热衷,他的目光落在俞子言一直不太自然的右手上:“你的手指......是怎么回事?” 俞子言闻言,缓缓抬起那只手,在晃动的灯火下看了看。 他的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去,留下狰狞的疤痕。 “年轻的时候,着急回家......” 他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路上遇到大风浪,船翻了......人没死成,手指却留在了海里。呵呵......放心,早就不疼啦。”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那你刚才说的,‘不用找的答案’是?”叶洛看着他残缺的手掌,追问道。 俞子言收回手,凑近叶洛,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耳边,用一种近乎呓语的神秘腔调说道:“远在天边——近在......耳边呐。” 说完,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不再多言。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场中演奏的乐曲恰在此时进入了尾声。 那位箜篌乐手双手轻柔地抚过琴弦,止住了最后的余音。 坐在他身边的方响乐手也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槌棒,环视四周,朗声宣布: “各位,曲尽了。”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会场: “按游戏规矩,时间也就此到了。各位选出来的、最能代表家乡、最不易损坏的物件,都放到鼓面上没有?” 叶洛随着人流再次围拢到那面巨大的牛皮鼓旁。 鼓面上已经零零散散摆放了不少物件,更荒唐的是,鼓上居然还站了两个人。 “谷米花就是我的家!我姆妈做的!这次只是拿出来给你们看看,谁也不许偷走!” 第392章 徒增悲切 小乐手像只护食的小兽,紧紧靠在自己那包用油纸小心包裹的、有些压扁了的谷米花旁边。 “俞子言?你就这么干站在鼓边上敲边鼓,你的答案呢?” 方响乐手看着空空如也的俞子言面前,皱眉问道,“就你面前空着一块,要是没找到合心意的物件,就回去继续喝你的酒,别占着地方。” “谁......谁说我这地儿是空的?” 俞子言醉眼朦胧地反驳,脚步有些虚浮,“空与不空,纯看你怎么想,心里有,它便有了......” 他说着,似乎无意地,又似乎刻意地,朝着正在人群中缓步观察的叶洛瞥了一眼。 叶洛没有理会他那玄乎的话,目光仔细扫过鼓面上的每一样东西: 有那位嘴上说着不屑、却还是将药瓶放了上去的高挑舞姬那擦拭得锃亮的药酒瓶; 有那位女扮男装的乐手从于阗佛寺求来、上面用朱砂写着护身咒语的黄色符箓; 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没有巧合相同的,却也无一例外,每一件都承载着其主人对故乡的念想。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龟兹哑巴乐手身上,对方依旧坐在地上,脚上的旧靴子沾满尘土。 “想了半天,你的鞋,怎么没有放上去?” 叶洛走过去,轻声问道。 哑巴乐手抬起头,看了看叶洛,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缓缓地摇了摇头,似乎是自己放弃参与这个游戏。 “喂,中天月,你觉得他们谁能赢?” 少女不知何时又溜达到了叶洛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他回头瞪自己,立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道,“你瞪我干什么?我......我才不是没找到东西才来问你的!我......我早就找好了!” “你——” 叶洛刚想开口,旁边高挑舞姬和苏拉姐弟的拌嘴声又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咳咳咳......怎么?自己提议办的游戏,眼看比不过了,就打算直接在鼓面上撒泼打滚、耍无赖了?” 高挑舞姬用手帕掩着口唇,抬头看着站在鼓中央,一副赖定模样的姐弟二人,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 “胡说!吃食再好,几天也就坏了,算什么长久?” 阿青仰着下巴,双手抱胸,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药酒再灵,也抵不了几年光阴,终究会喝完~” 苏拉立刻接上弟弟的话,姐妹俩配合默契。 “你放眼望去,我从家乡带走的物件里——” 阿青得意地哼哼一声,拉长了语调。 “不管过去多久,都一定还在的东西——” 苏拉与阿青对视一眼,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 “是我阿姐(阿弟)!她(他)少说也得活个几十年才走吧!” 姐弟二人异口同声,指着对方,说出了这个看似无赖却又无法反驳的“答案”。 “诶?不行不行!这次得我赢!” 阿青立刻叉腰表示反对,指着苏拉,“指定是你活得比我长!你得死在我后面才行!这次算我赢!” “咳咳咳......比这些......有什么意思......” 高挑舞姬被他俩吵得头痛,苍白的面容更添疲惫,“有家的时候......吃食是家......衣物是家......走到哪里,心安处都是家。可一旦离了家......这些一件件、终究会消失、会用完的东西......拿来比又有什么用呢?” 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自己放在鼓面上的那个药瓶—— 那是临行前,她姆妈含着泪,硬塞给她以备不时之需的。 却没成想,如今真成了她赖以吊命的东西。 高挑舞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切,“不过是......徒增悲切罢了。” “哎......就算把人带上......” 苏拉一改平日的妩媚轻佻,神色少见地正经起来,她看着身边已经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弟弟,眼神复杂,“宴会终有散场时......再醇的美酒也会干......人......也终究是会分离的......” 苏拉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弟弟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恍惚,真奇怪,从什么时候起,记忆中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豆丁,已经需要自己抬手才能摸到他的脸了? “这世上......哪有真正喝不完的酒......哪里又有......真正走不散的人呢。” 阿青似乎也感受到了姐姐话语中那份突如其来的沉重,以及周围因这番话而显得有些低落的气氛。 他赶紧蹲在鼓边,试图转移话题,目光落在一直沉默观察的叶洛身上:“诶?好朋友,你怎么不放东西上来?还没找到吗?” 叶洛看了眼身边老神在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俞子言,对方给了他一个“你果然懂我”的赞许眼神。 叶洛没有回应阿青,而是径直走到那位箜篌乐手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在对方略带诧异却友善的点头后,他小心翼翼地搬起了那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箜篌,将其稳稳地放在了鼓面中央的空位上。 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周围一片窃窃私语和疑惑的目光。 “呦,”苏拉蹲在叶洛面前,醉眼迷离地打量着那架箜篌,“这箜篌在乐器里头,可是顶娇贵、顶容易坏的那一类......嗝......而且你看这架,木头都松了,琴弦也旧了,怕是经不起多少折腾啦。” 叶洛刚抬起眼想解释,视线却不经意扫过苏拉因蹲姿而敞开的、大胆的裙摆风光,他脸颊一热,赶紧再度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闷声道:“不是箜篌本身。” “不是箜篌?” 阿青也好奇地蹲了下来,凑近仔细看,“难不成是这木材?还是这琴弦?” 叶洛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乐手,声音平静地说道:“是乐手们刚刚弹奏的音乐。” 第393章 歌儿 “那旋律,那曲调,比你我,比苏拉,比这客栈里任何一个人,甚至比我们所有人族的生命......都存在得更久。” “好朋友!你耍诈!” 阿青立刻夸张地大叫起来,捂住耳朵,“明明有比‘我阿姐能活几十年’更好的答案,刚才问你还不告诉我!我不听我不听!只要我没亲耳从你这里听到,就是我没输!还是我阿姐活得久!阿姐一定会长命百岁永生永世活下去!” 叶洛没有理会阿青的耍宝,他的脑海中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起来—— 一个干瘦高大的儒生青衫老头,一个身形变幻不定、时而孩童时而少女的月白宫装身影,一个背负长剑、气质清冷的高挑白衣女子......一个背着破旧书箱的儒生,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有着灵动杏眼的少女...... 几十道身影如同走马灯般一闪而过,却又迅速消失,抓不住任何脉络。 他甩了甩头,继续说道:“想家的话,不妨就把家乡的歌,带着一起走。歌谣不会磨损,不会腐朽。” “想家的是他们......” 阿青有些心虚地小声反驳,瞥了一眼周围那些因叶洛的话而露出动容神色的人们,“我和姐姐......我们纯粹是为了好玩才......” “好玩的东西那么多,”叶洛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直视着苏拉姐弟,“为何阿青你提议的游戏,偏偏要限定是‘从家乡带来的’、‘最不容易坏的’、‘要带到长安去的’物件?” “我,我们......” 阿青一时语塞,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姐姐。 苏拉也沉默了,只是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歌,不会像器物一样损坏,也不会像人一样逝去。” 叶洛的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音乐,比这世上大多数的东西,都要更长久,更有生命力。把家乡的记忆、家乡的气息,都放进曲子里,带在身边。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时不时还能哼上那么一两句熟悉的调子......就也算把家乡,带在身边了。” “咳咳咳......歌儿......把家带着一起走......” 高挑舞姬激动地重复着这句话,咳嗽得更厉害了,但眼中却闪烁出一种异样的光彩,“咳咳咳......歌儿......是不会坏的......是不会没的......” 她可能是这群漂泊者中,回乡希望最渺茫,却又对故土思念最深的人。 叶洛的话,仿佛在她灰暗的前路上,点燃了一盏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灯。 听完叶洛的话,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苏拉和阿青对视一眼,也默默地翻身从鼓面上跳了下来,不去再做争辩。 一点点深切而共通的乡愁,弥漫在每个人心间。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各族的乐手们再次默默拿起了自己的乐器。 高挑舞姬猛灌下一大口药酒,然后拿起那顶绚丽的孔雀花冠,郑重地戴在了叶洛的头上。 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之后,便率先起舞,其他的舞姬们也纷纷围拢过来,围绕着叶洛和站在他身边的少女,再次跳起了热烈而富有生命力的舞蹈。 弦管争鸣,舞袖翻飞—— 他们正在用自己最擅长、最熟悉的方式,倾诉着那无法用言语完全表达的、浓得化不开的思乡之情。 叶洛还是不太适应这种被众人环绕、载歌载舞的热情场面,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赶紧退到了一旁安静的角落。 少女自然也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既然是好朋友出的好主意,怎么能少了好朋友自己的家乡呢!” 阿青眼尖,立刻拿起被叶洛放在一旁的琵琶,塞回他怀里,“来!拿上你的琵琶,给我们弹奏你的家!就弹长安的曲子!让我们都听听!” “我......我就不用了......” 叶洛接过琵琶,却像是抱着一个烫手山芋,紧紧搂在怀里,低着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地拒绝。 “好朋友!你是长安人,你来为大家弹长安的曲子,是最合适不过了。” 苏拉也拿着一支精致的短笛凑了过来,眼中带着鼓励和期待,“然后我们大伙把各自家乡的歌谣、调子,都想办法串进去!全都融到这一首曲子里!这样......等我们到了长安,那长安城里,不也就有了我们各自家乡的影子了吗?” “对!这样多好!” 阿青举起手中的筚篥,丝毫没有注意到叶洛的神情变化,还在欢快地说道,“这样......无论我们这些人最终走到了哪里,漂泊到何方,只要这曲子还在响,我们的心......就都有了落脚的地方!就都算是有家了!” 就连这对“冷心冷肺”的于阗孪生姐弟都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迫不及待的想将自己的家乡融合进长安的曲子中。 更不用说会场内载歌载舞的其他人,他们更是无一例外,演奏着各自的乐器,跳着各自的舞蹈,眼神却都集中在这位“长安客”身上,充满希冀。 是啊,哪有人能做到真正的不思乡呢? 只是有些人离乡不久,思念还未深入骨髓; 还有些人则将思念深埋,不敢轻易触碰。 这思乡之情,就像一坛被深深窖藏的老酒,离家的年月越久,封存的时间越长,开启时那滋味便越是醇厚浓烈,也越是...... 容易让人沉醉不醒,痛彻心扉。 “我......我不......” 叶洛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哪里会弹什么琵琶? 即便是心底里的那个“叶洛”,也只是模糊不清的有着只剩一点点,关于那首所谓“长安琵琶曲”的记忆,但也早已支离破碎,只剩下几个不成调的、抓不住的音符。 他抱着琵琶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第394章 第二个故事 “不行不行,长安大哥哥。如果没有你弹奏长安的曲子,我们的家也根本就到不了长安。” 叶洛因为紧张意识有些模糊,于阗小乐手和一群小伙伴还在围着他撒娇,“俞子言叔叔他已经弹不了琵琶了,不能帮我们安家。” “好朋友,你怕什么呀,琵琶和你心里的长安,不都在这吗?”阿青跟着说道,“你和俞子言老哥都是长安人,又都是琵琶乐师,这岂不是天大的缘分?” “你要是答应,弹完反过来灌我阿姐(阿弟)三千六百一十二杯酒也不是问题啊!”苏拉和阿青异口同声,然后一个叉腰一个抱胸,对视一眼,再次异口同声:“我先说的!” “咳咳咳......你随便弹就好,弹得不好也没关系的......只要是一首你家乡的曲子就行,咳咳咳......” 高挑舞姬也有些祈求意味的说道。 “长安大哥哥,求求你了......我的......我的谷米花都给你吃......求求你。” 小乐手从包裹里拿出了他宝贝的谷米花,伸出手来递给叶洛,却又不舍的收回去一点点,让叶洛伸手也拿不到。 “......我......我真弹不了......” 叶洛喘着粗气,被气氛压抑的胸口有些闷闷的,喘不过气来,“但......我可以给你们讲长安,讲回家的故事。” “我不要回家的故事,我不要故事,我就要歌儿,我不要——” 小乐手不依不饶,眼看就要哭了出来。 “来啊!” “来一个吧!” “大家伙都这么肯求你们了!” “不要害羞嘛。少年人。” 周围的人全都跟着喊了起来,有节奏的鼓起了掌。 可是这样气氛就越来越压抑,叶洛眼看就要站不住,只能后退一步,扶在鼓上发出“咚”的一声,才勉强支撑住身体,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痛痛快快的!” “快点吧!来一个!大家伙等着呢!” “喂!你们!” 就在此时,一道纤瘦的黄色身影挡在了叶洛身前,叉着腰,像只保护鸡仔的鸡妈妈:“他说了他不想弹,你们凭什么不听别人说话!” “呃......这......” 阿青也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故事也好啊,回家的故事也行的......” 苏拉也应和着:“啊!是啊是啊!好朋友,故事我们也喜欢听的。” 叶洛抱着琵琶,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感到无所适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歉意和难以掩饰的低落:“很抱歉......我真的......没有歌儿可以弹给你们听。我拥有的,只有这些......我也不知真假,支离破碎的故事。”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如果你们愿意听,我可以再讲一个。这也是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故事发生在一个客栈里,里面有一位调香师,一个女鬼,还有......我的祖父。” “女鬼?这个好玩!我们来帮你演!” 少女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几分,立刻来了精神,不由分说地开始张罗起来,试图驱散因叶洛拒绝弹奏而带来的些许尴尬气氛,“我来演那个女鬼!你就演那个调香师......诶?等等......” 她目光转向一旁气质清冷的高挑舞姬,跃跃欲试,“要不你来演女鬼?感觉更合适!” “咳咳咳......饶了我吧,”高挑舞姬连连摆手,苍白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我这病秧子可演不了怨气冲天的女鬼,别再把真的不干净的东西招来了......那个龟兹来的哑巴,不是一直没台词吗?让他去。” “那中天月,”少女立刻从善如流,转向叶洛,兴致勃勃地安排着,“就由你来演你的祖父,好不好?”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导演角色里,自顾自地给大家分配着任务,甚至开始张罗着要找些简易的道具来增加氛围,根本没问叶洛和那位龟兹哑巴乐师是否愿意。 叶洛看了眼被点到名的哑巴乐师,见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并没有流露出拒绝的意思,便也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一旁,开始努力从混乱的记忆中梳理这个故事的细节。 毕竟,他刚刚强硬地拒绝了大家弹奏一曲的请求,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此刻若能好好将这个故事呈现出来,也算是一种补偿和回馈。 “哎,也不知道这长安来的小兄弟,为什么就是不肯弹奏一小段呢?明明琵琶就在手边。” 叶洛坐在长桌旁,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隐约能听到附近有人低声议论。 “行了,少说两句吧。” 也有人善解人意地压低声音劝阻,“不弹肯定有人家的难处,哪有逼着人弹的道理?嘘,别说了,人家不是都答应讲故事作为补偿了吗?我还挺喜欢他讲的这些神神叨叨、带着点悬乎劲儿的故事呢。” 叶洛不想再听他们的讨论,只能起身,默默走到客栈的后厨,帮着少女找起“道具”来,最后也只是找到一个透明琉璃瓶,将其放在了长桌中央。 他回来时,看到少女还背着手,一副娇憨模样在原地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制香师,制香师......身上总得有点香气才像样吧......” 不知怎的,看着少女那认真琢磨的侧影,叶洛心头一动,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折下了还戴在自己头上那顶孔雀花冠中,最为鲜艳夺目的一朵红花。 他走到少女面前,动作有些笨拙,将那朵红花轻轻别在了她乌黑的鬓角。 “嗯?”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鬓边的红花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灵动。 “物证。” 叶洛的声音有些发紧,脸上迅速漫开一层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磕磕巴巴地补充道,“还......还有......我们......不是萍水相逢。” 第395章 见 少女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鬓边那朵带着叶洛体温的花,脸上绽放出比花儿还要明媚的笑容。 她看着叶洛那副窘迫又认真的样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嘻嘻”笑出了声:“哟,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小气鬼不小气了,木头疙瘩也终于开窍,会说人话啦?” 她话虽带着调侃,眼底却漾开暖意。 但见叶洛脸颊更红,似乎快要承受不住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便也就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逗他,转而催促道:“好啦好啦,快准备讲故事吧!大家都等着呢!” 于是,简单的“舞台”被少女张罗着布置好了。 叶洛和少女分别坐在长桌最远端的两头,代表着故事中的叶洛祖父与制香师。 那位龟兹哑巴乐师则被安排坐在长桌的正中间,面前放着那个空无一物的琉璃瓶。 叶洛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声音在安静的客栈里缓缓荡开: “我的祖父,在很多很多年前,回长安的路上,也曾在一家客栈落脚。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制香师。” “那位制香师身周,总是缭绕着一股令人为之神醉的异香。我的祖父也同样被那香气吸引,忍不住追着她问:‘你用的,究竟是什么香料?竟如此奇特?’” “那制香师是一名身着黑衣的女子,面上覆着黑纱,看不清真实的容貌。她听到祖父的疑问后,就只是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指了指桌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瓶子:‘瞧见没?就是它,这可不是寻常香料。这是一瓶......用女鬼的魂魄炼制而成的香料。’” “‘那能不能让我看一眼,闻一闻?’祖父好奇心大起,没等调香师回应,就鬼使神差伸手拿起了那个瓶子。可还没等他拔开瓶塞,那制香师就厉声喝止:‘喂!住手!’祖父被吓了一跳,慌忙将瓶子放回桌上。” “制香师这才松了口气:‘这香料,没打开时,味道确是世间一绝。但你若一旦打开......那便是自寻死路!’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寒意,‘瓶中之物,会刺瞎你的双眼,刺聋你的双耳,甚至......割掉你的鼻子!’” “但我祖父天生好奇,并未被吓住,反而继续缠着制香师东问西问,想要知道这诡秘香料背后的秘密。制香师被他缠得烦了,终于叹了口气,说出了这香料的凄惨来由:‘传闻,曾经有一个痴情的女鬼,与她的爱人生死相隔多年,却始终忘不了,舍不掉那份情愫。她最后实在思念成狂,便与阴司交涉,甘愿放弃自己投胎转世的唯一机会,只求能换得......再看她那心上人一眼。’” “‘然而,当她千辛万苦,终于得见那人一面后,却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险些当场魂飞魄散。虽然最终勉强保住了一丝魂魄,却也因此失了神智,化作了一缕浑浑噩噩、只能在世间游荡的残魂。后来,便有懂行的高人,用她这缕残魂炼制成了香料。据说,这香料之所以能让人眼盲耳聋......正是因为她最后的执念、她临‘死’前唯一的愿望。’” 叶洛讲完了。 会场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这个故事比之前那个更加诡异,也更加悲凉,更加......深刻。 “咳咳咳......” 高挑舞姬率先打破沉默,她因情绪激动而咳嗽起来,语气中满是愤怒不平,“凭什么......咳咳......她付出如此代价,却要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咳咳......就为了一个......一个可能早已负心薄情的男人?这太不值了!咳咳......” “不......这不是一个负心汉的故事......” 一个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突兀响起。 众人惊讶地望去,只见那位一直被视为哑巴的龟兹乐师,此刻竟缓缓抬起了头。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桌上那个空琉璃瓶,仿佛那里面真的盛放着女鬼的魂香。 他的眼神空洞而痛苦,仿佛透过这个瓶子,看到了某种不堪回首的过往。 “哈?龟兹的哑巴......居然会说话了?” 苏拉惊讶地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好朋友,你这故事......简直比神药还管用!” “......这......确实是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 龟兹乐师摩挲着光滑的瓶身,声音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无尽的沧桑与苦涩,“回家......听起来多好啊......可如果......当你千辛万苦回去,却发现‘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完全不是你记忆中的模样了......那种时候......回家的一刻,或许......便宁愿自己耳聋眼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反而......更好受些。”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就好像某种类似的经历在他身上重演过一般:“当时我......我......我就不该回去!我就不该回那个家啊!” 说到最后,他已是哽咽难言,泪水从浑浊的眼中滑落,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紧紧抱着那个空琉璃瓶,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他没事吧?中天月。”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担忧地看向叶洛。 而此时的叶洛,却也怔在原地,喃喃自语:“看一眼......便要魂飞魄散?是因为......看到的,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脑海中那些纠缠的迷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所以......宁愿耳聋眼瞎,也不愿亲眼见到那个已经变得陌生、甚至令人失望的‘家’......和那个人......” 第396章 不如不见 一段整理过后的话语,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涌现,化作低语,在寂静的会场中显得格外清晰:“人啊......越是向前走,心里越是害怕,脚步也越是走得慢......因为只要还没真正走到,还没亲眼看到,心里就总算还能留着那个记忆中最美好的‘家’,总归......还有个念想能支撑着自己。” “可一旦看到了......如果那个心心念念的‘家’,早已与记忆中温馨的模样截然不同......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看不见,听不到......” 他豁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了悟:“所以......他......才在半路上停了下来?才不再往前走了?” 一直困扰着他的,关于记忆中那个“祖父”为何选择滞留凉州不再向前的谜题,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诶?你......你怎么也跟着变得神神叨叨起来了......” 少女被叶洛这副失魂落魄、自言自语的样子吓到了,赶紧小跑过去,伸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试图唤回他的神智。 叶洛却猛地站起身,没有看到少女的动作,也没有听到她的话语,一把抓起桌上的琵琶,头也不回地快步上楼,径直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重重地关上房门,将自己与楼下的喧嚣隔绝开来。 然后,叶洛坐到书桌前,这一次,不再是被那股莫名的意识操控,而是他“叶洛”自己,主动提起了破旧毛笔,铺开信纸,开始续写那封未完成的信。 笔迹不再潦草混乱。 【你宁可抛下年幼的我,也要独自返回长安,可为什么......最终却没有走完那最后一段路? 你为什么不再继续往前走了呢?】 【你害怕了吗......你害怕当你真正踏上长安的土地时,会发现它早已和你离开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害怕你记忆中的那个繁华、温暖、属于你的长安,已经没了、死了、彻底不存在了吗?】 【你害怕......你害怕你回到长安的那一刻,心中那个支撑了你多年的‘长安’,便会彻底崩塌、碎裂,让你......永远地失去了它吗?】 【我知道的!你其实就是相信了那两个所谓‘逆天改命’的机会! 你就是想过上与你当时困顿潦倒时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就是想当上人人敬仰的大人物!】 【你,根本不是在等什么回家的时机,你只是在等......在等那传说中的第三轮月亮,那个能让你一步登天、满足你所有野心的契机而已!】 【我知道的,你早已变成了一个虚荣的、可悲的骗子! 你先是抛弃了家人,然后又抛弃了故乡,最后......就连长安,就连这个你口口声声要回去的地方,也一并抛弃了!】 【你是长安人,我也是长安人。 祖父,你知道吗,河西的那个小家,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现在......只剩下长安了,长安是我唯一的念想和归宿...... 可是,如果你都回不去长安,如果你都因为害怕而止步不前,那么告诉我,我......又能回去哪里呢?我该去哪里?】 烛影婆娑,仿佛也在为他悲泣。 信纸上,未干的墨迹旁,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滴,两滴......砸落在信纸上。 叶洛提笔颤抖着,再也落不下半个字。 他伏在案上,肩膀微微耸动。 在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是那个拥有着破碎记忆、背负着送信使命的“叶洛”,还是信中那个被至亲之人抛弃、对故乡执念深重的“孙儿”? 又或者还有其他什么身份。 两种身份,两种情感,两种记忆,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融合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一滴浓黑的墨,从饱蘸的笔尖滴落,恰好溅在信纸那个孤零零的“家”字上,迅速洇开,如同一朵黑梅,将那最后的归宿彻底染黑。 而滚烫的泪滴,则不断砸在“长安”、 “月亮” 二词之上,仿佛要将这两个承载了太多期望与失望的词语,也一并冲刷干净。 叶洛,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月亮,长安,逆天改命,家,故乡......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交织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到底该去哪里? 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叩叩叩!” “叩叩叩!”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一声紧过一声,将叶洛从浑浑噩噩的呆滞状态中惊醒。 他抬起眼皮,发现自己还是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不知已经僵坐了多久,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门外,昏黄的窗纸上映出少女纤细的剪影。 叶洛擦了擦泪痕,艰难地挪动身体,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腿脚传来酸麻感。 他伸手将放在身旁的琵琶紧紧抱在怀里,木质琴身贴着他的胸膛,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叶洛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刚一打开,少女那欢快的声音便灌了进来:“中天月!黄沙停了!外面风平浪静,我们可以出发了!你快看呀!” 她指着窗外,脸上洋溢着即将踏上旅程的兴奋。 然而叶洛却毫无反应,他只是深深地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郁里。 “喂!中天月!清醒点?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少女伸出一只小手,在他空洞的眼前晃了晃,蹙起眉头看着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你这都是在房间里把自己关了一整天了!从昨天讲故事回来就魂不守舍的!这都又到晚上了你才有点动静,快,赶紧动起来,把行李什么的都收拾好,明天一大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我先去外面看看骆驼和板车还剩下多少能用的。”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叶洛怀里的琵琶,轻“咦”了一声,“诶?你的琵琶......什么时候修好的?看来这两天,你把自己关在房里,倒也没完全闲着嘛!” 第397章 长安有多远 见少女转身欲走,叶洛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叹息,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少女心思细腻,敏锐察觉到他情绪异常,回头仔细看了看,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赫然发现叶洛眼圈泛红,眼眶里蓄满了水光,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少女心里一紧,赶快折返回来,拉住他的胳膊:“中天月!你在这儿发什么愣啊?快动起来快动起来!你不是还要去凉州送信,不是还要回长安吗?路就在眼前了!” 叶洛缓缓抬了抬眼皮,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他看向少女,声音沙哑:“你说......是这里,到凉州更远......还是凉州......到长安更远?” “哎哎!你可别想在这儿扯东扯西的想偷懒!” 少女双手叉腰,试图用惯常的活泼驱散这沉闷的气氛,“这还用问吗?任谁都知道,当然是凉州到长安更远啊!你可是长安人诶,怎么会问这种——” “我是长安人!” 叶洛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少女的话,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个身份是他最后必须扞卫的堡垒。 可是他的情绪在这一刻也终于彻底崩溃,当“叶洛”的记忆与情感与他自身完全融合后,那种关于身份、关于归宿、关于前路的迷茫和割裂感,便再也无法抑制。 “我......我没说你不是啊......” 少女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弯下腰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叶洛死死低下去的脸,这才看到他脸上蜿蜒的泪痕,“......诶?中天月,你......你怎么哭了呀?......” “啊!难道......”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捂住嘴,以为自己不小心戳破了他的秘密,“......嗨呀,不是长安人就不是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会因此笑话你!那......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骗别人说你是长安人呢?是有什么苦衷吗?” “我是长安人!” 叶洛抬起头,眼睛看着少女,再次毫不犹豫,几乎是执拗地重复道,声音带着哭腔。 少女被他这接连两次的回答弄得明显一愣,看着他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下来,连忙放柔了声音安抚道:“好好好,是是是!你是长安人,是我们堂堂正正的长安人中天月!” 她轻轻地扶住叶洛的手臂,试图将他带回屋内,“那我们长安人中天月呢,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乖乖回去收拾行李!明天一大早,我们就一起,先找到去凉州的路,然后......然后再从凉州,找到回长安的路!总能回去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叶洛却像是突然有了某个念头,也不算太过用力,但还是一下就挣脱了少女的手,什么也没说,抱着琵琶直愣愣地就要朝着房间外冲去。 少女一看他这失控的情绪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哪里敢放他出去,赶紧一个箭步抢到门口,张开双臂牢牢拦住:“哎哎哎!别走啊!中天月!你这副样子要去哪儿?” 叶洛向左挪,少女便挡在左边; 他向右移,少女便拦在右边。 这样试了几次都没能挤出去,只能听着少女带着担忧的埋怨:“你怎么这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怎么?难道是喜欢上这个破客栈了?不舍得离开这儿?还是说......” 她顿了顿,双手环胸,故意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试图用激将法,“......你不想跟我一起走下去了?讨厌我呀?嘻嘻......” “我不讨厌你......” 叶洛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羡慕你......” “诶?你还挺会——” 少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刚想扬起得意的笑容。 “我羡慕你!” 叶洛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就爆发出来。 他需要将那些无处安放、没来由的伤感尽数倾泻,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喘过气来,“我羡慕你没心没肺!哪怕是真的没有家,好像也根本无所谓!我羡慕你来处不明,去处不定,没有固定的容身之所,却从来不会因为这些而困扰,不会在意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些地方——” 少女被他这一连串带着哭腔的话语说得有些生气了,刚想叉腰反驳,可目光触及叶洛那因无助而微微佝偻的背影,看到他紧抱着琵琶的双手,到了嘴边的气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也只是抿了抿唇,选择了沉默和包容。 “我真羡慕你啊......羡慕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想知道......也从来都不需要知道......” 叶洛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更加用力地收紧手臂,想要将自己嵌进琵琶里。 怀中的琵琶也被他过大的力道挤压,一根琴弦被不小心拨动,发出“嗡”的一声悲鸣。 “其实......长安和凉州......对我来说......其实......一样远......” 这句话,被叶洛以极轻的声音吐了出来。 “怎么会一样呢?” 少女叉着腰,走到叶洛面前,看到他已是满面泪痕,双眼红肿,原本想争辩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语气软了下来,“诶......中天月,你......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呀......” 叶洛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询问,眼神一变,再次变得执拗起来。 他闷着头,一言不发地就要绕过少女,固执地朝楼下冲去。 “喂!你别走!” 少女想拦,但叶洛这次的动作又快又决绝,她伸手只抓到了一片衣角,转眼间,他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去。 第398章 归属感 楼下,大厅里依旧是一派醉酒笙歌、喧闹欢腾的景象。 被困多日的人们因为沙暴停歇、即将重新上路而充满了喜悦与期待,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欢声笑语。 叶洛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虚浮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异常沉重。 那位女扮男装的乐手最先注意到了他,立刻举着酒杯,带着三五好友涌到楼梯下,热情地招呼:“快来快来!长安人!大家伙儿都等着你呢!就差你了!” “是啊是啊!快来参加这最后一场宴会啊!明天就要继续赶路了!” 旁人也纷纷附和,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 那个于阗小乐手也灵活地挤开人群,跑到最前面,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看着他:“诶!是你!长安大哥哥!今天......今天总该要来弹一首长安的曲子了吧?最后一天啦!” 叶洛抬起眼皮,复杂地看了一眼小乐手那纯真无邪的脸庞。 他没有回答,只是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朝着会场中心走去。 “走!跟上去看看!” 女扮男装的乐手招呼着同伴。 “嘿!好朋友!最后一场宴会了,你怎么才下来!” 正陪着苏拉喝酒聊天的阿青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笑着站起身,随即看到了叶洛怀里的琵琶,眼睛一亮,“诶?你还带了琵琶!这是终于想通了?” “喂!长安人,这次是真的要来弹琵琶的吗?太好了!” “对啊对啊,不要害羞嘛,这真的是最后一场了,给大家留个念想!”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带着好奇、鼓励和期待。 胡琴欢快悠扬的调子,长箫呜咽婉转的韵律,箜篌清越空灵的声响,笛子活泼跳跃的节奏...... 关外部族、西域小国各具风情的乐曲声交织在一起,疯狂地涌入叶洛的脑海,冲击着他本就混乱不堪的心神,太多人的家想要闯进叶洛的内心。 那些旋律,都带着各自故乡的温度和气息,刺向他内心最无助的地方,让他喘不过气来。 叶洛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僵在原地,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突然,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竟然将怀中视若珍宝的琵琶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坚硬的地面—— “咚!!!” “铮——!!!” 一声沉闷的声音,伴随着琴弦崩断声,盖过了所有的喧闹。 那柄紫檀琵琶的琴身受到撞击当场从中断裂,木屑飞溅,两根琴弦也应声而断,无力地垂落下来。 它又变回了最初那副残破不堪的模样,甚至更加凄惨。 刹那间,全场所有的起哄声、谈笑声戛然而止。 演奏乐曲的乐师乐手们手指也僵在半空。 醉酒之人被这骇人的声响惊醒,茫然四顾。 “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这......这是生得哪门子大气......怎么把琵琶都砸了......” 匆匆追下来的少女,刚好目睹了这一幕,震惊地捂住了嘴,呆立在楼梯口。 苏拉和阿青对视一眼,脸上嬉笑的神色消失,赶紧推开人群跑了过来。 “嗬......嗬......嗬......” 叶洛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 他闭着眼睛,努力调整着呼吸。 然后,在这一片寂静中。 他缓缓弯下腰,将地上那已经断成两截的破琵琶,再一次,紧紧地抱回了怀里。 会场十分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叶洛身上。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疑惑、或担忧的面孔,声音嘶哑地开始讲述: “有一个人......他拼了命地想要回长安......路上,胡匪劫走了他的行囊,沙鹫啄食了他仅存的干粮。好在——” 叶洛的目光转向身后的少女,“这些东西......包裹、烤馕、麦饭......本来就不是他的。” 叶洛将这些深埋心底的真相一点点袒露出来:“他根本不是什么长安人......他弹不来任何一首长安的曲子,他甚至......从未真正踏上过长安的土地。长安,那个他日夜思念的地方,从来......都不曾属于过他。”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只是小时候......他爱哭闹......家里的祖父,总会抱起琵琶,弹一首据说来自长安的曲子哄他入睡......” “后来......后来娘亲病逝了......祖父也离家远行,再无音讯。那首唯一的、带着长安气息的歌儿......他也就......渐渐忘了。” 他的眼神落在琵琶上,“所以,这把琵琶,和那首曲子,不是他的。” “他不喜欢吃关外常见的馕饼,干硬寡味,但他的父亲后来只能习惯着吃馕,于是便也把馕强塞进他的嘴里,好像这样......就能堵住他那些关于中原、关于长安的‘胡言乱语’。他......只能偷偷地,怀念着记忆里中原麦饭那柔软的滋味。” “所以......馕不是他的......麦饭,说到底也不是他的......甚至连那个逼迫他忘记过去的父亲......也早已变得陌生,不再是他的了。” 叶洛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像是在废墟中徒劳地翻找,却找不到任何一件能证明自己归属的东西,“他们每个人都说,他从小最听话、最懂事......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意过他说过什么,想要什么。他们每个人都说,河西这里就是他的家,这个院子里的一切都属于他......可是,这个所谓的‘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 “这里......根本就不是他的家!”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泪水再次决堤,“他只能往外跑,一次一次,一步一步地往外跑......他想回‘家’,回那个记忆里或许存在过,或许只是幻想中的‘家’。” 第399章 月中观音 叶洛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于是他带上长安样式的麦饭当做干粮,背上这把据说是长安制造的琵琶,保持着长安的口音,开始往凉州走,往传说中长安的方向走。” “可是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走,不管他是拼尽全力走一步,还是麻木地走两步......不管他是走一天一夜,还是不眠不休走上三天三夜......他都感觉不到......感觉不到离那个‘家’是否有更近半分。你们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家’?奇不奇怪......可不可笑......” 站在他正对面的少女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想说些什么安慰叶洛,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是有一天,走投无路的他,跑去问一位偶然遇见的仙女,祈求仙女能大发慈悲,帮他算一算,他的‘家’究竟在哪里。” 叶洛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眼神变得清明起来,像是一切都已经了然,“仙女却对他说:‘仙女,仙女也是要消耗法力的嘛,你等一等,再过段时间,等仙女法力恢复了,一定能帮你算出来!’” “他却摇了摇头,对仙女说:‘月中观音......你......不用再算了。’” 叶洛说出了那个让少女浑身一震的称呼,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自己算出来了。’” 他抬起头,泪水蜿蜒而下,却带着洞悉真相后绝望的平静: “‘我......没有‘家’。从来都没有。’” 少女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意识到,叶洛已经猜出了她并非凡人,而是那故事里月亮中的“观音”。 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景象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消散。 破败的客栈,喧闹的人群,所有的桌椅摆设......全部褪去。 一轮清辉漫天、巨大得仿佛触手可及的皎洁月轮,取代了一切,悬浮在叶洛面前。 叶洛发现自己正站在漫天璀璨的星辰之间,脚下是流动的云海。 他正低着头,漫无目的地朝着那轮最大、最美的月亮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沧桑而熟悉的声音,从他心湖中响起: “我见过一把......名叫‘狮子丸’的琵琶。” 是俞子言的声音。 “它迫不得已,远渡重洋,离乡背井,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它......不愿意啊......” “于是,它的琴弦断了两根,琴身也留下了残缺的伤痕。” “茫茫大海上,每天都会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它,就只能在那海中的月影里徒劳地游动,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月亮倒影。可它,兜兜转转,到底......应该回到哪里去呢?哪里才是它的归宿......” 俞子言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从心湖中走出,来到了他的耳边,轻声问道: “它,原本在西域出生。但,它长久地生活在长安,浸润着长安的风雨。那你说......它到底是西域的琵琶,还是长安的琵琶呢?” “有人问,那当它不得不离开故土的那一天,它应该带走什么?什么才能代表它的‘家乡’?” 叶洛依旧失魂落魄地走着,他走出了那轮巨大的月亮幻影,走过了苏拉姐弟沉默的身影,走过了龟兹乐师复杂的目光,茫然地走向会场的另一侧。 “它离开家乡的时候,”俞子言的声音继续着,他不知何时已靠在了那面牛皮鼓边,用他那仅剩三根手指的右手,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鼓面,发出低沉的“咚咚”声,那旋律古老而熟悉,“没有带走家乡的吃食,也没有带走任何的物件。它,带走的是——声音。” “一段所有人都听过的——声音。” “姆妈......” 于阗小乐手听到这旋律,立刻缩进了高挑舞姬的怀里,小脸上露出了思念的神情,仿佛听到了母亲的摇篮曲。 “这......这旋律我好像听过的......似乎是先生教过的曲子......” 苏拉停止了与阿青的嬉闹,脸上露出惊讶和追忆的神色。 “我......我好像也听过。” 那位不再沉默的龟兹哑巴乐师喃喃低语,眼神有些恍惚。 “这是......” 那群赤裸上身的回鹘汉子,互相用家乡话低声交流着,脸上写满了诧异。 “这首曲子......” 少女,或者说月中观音,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也在这旋律中,想起了某些被时光尘封的、属于人间的记忆。 “这是......” 叶洛停下脚步,蓦然回首,眼中满是喜悦,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是我生辰时,祖父弹得那首曲子!是那首长安的曲子!” 他立刻闭上双眼,回忆着脑海中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的旋律。 最后干脆直接席地而坐,将那断裂成两截的琵琶勉强拼凑在一起,用那仅剩的三根琴弦,手指跟着俞子言的鼓点,生疏地弹拨起来。 叶洛确实不会弹琵琶,更别说用一把几乎报废的乐器。 那发出的声音杂乱刺耳,根本不成曲调,只是噪音而已。 半截琴身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叶洛用力将其抬起固定住,依旧执着地想要弹出记忆中那段完整的旋律。 少女看着他这副笨拙又执拗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笑。 她走到叶洛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纤纤玉手,轻抚过那残破的琵琶。 指尖所过之处,泛起阵阵柔和而清冷的青色月辉。 断裂的琴身在那月辉中愈合,崩断的琴弦重新连接、绷紧,所有的伤痕与尘埃都在慢慢褪去,琵琶变得完好如新,甚至比之前更加流光溢彩。 叶洛呆愣愣地看着怀中焕然一新的琵琶,又抬头看向少女。 少女站起身来,对他微微一笑,双手在身前优雅地摆出弹奏琵琶的姿势。 虽然没有真实的乐器,但一串优美的琵琶旋律,却还是凭空响起。 也正是俞子言敲出的、同样是是叶洛魂牵梦绕的那首曲调。 第400章 “梦醒时分” 叶洛的眼神越来越明亮。 他不再犹豫,怀抱崭新的琵琶,手指跟上少女虚弹的动作,扫弦,起音,生涩地开始附和那熟悉的曲调。 起初还有些磕绊,但很快,他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流畅,乐声渐入佳境,与记忆中的旋律一般无二。 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苏拉拿起了短笛,阿青举起了筚篥,箜篌手拨动了琴弦,腰鼓手拍响了鼓面,阮、埙等乐器也纷纷加入...... 所有关外各部族、各小国的乐器与旋律,此刻都奇妙地、和谐地融合进了这一首源自长安的曲子之中。 舞姬们相视一笑,轻盈地跃上那面牛皮鼓,随着万般乡愁的乐章,跳起了各自家乡的舞蹈,一双双玉足轻盈地踩踏在鼓面上,发出阵阵轻响,发出的阵阵闷响,同样是她们的乡音。 曲子开始时还带着些许杂乱,但很快就变得和谐起来。 这是一首融合了凉州、河西、关外所有部族、小国、不同人家乡味道的奇妙乐曲,旋律悠扬绵长。 这乐声穿透了客栈的屋顶,直上云霄。 客栈外,黄沙早已停歇,夜空如洗。 这五颜六色的旋律,就在客栈上空那面花幡处,竟然凝结成了一团耀眼的光球。 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最终爆开—— 光芒散去,旋律化作了一尾鳞片闪烁着七彩光芒的游鱼。 那游鱼在空中优雅地微微摆尾,仿佛在水中游动一般,调转方向,朝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游去。 它触碰到了月亮的表面,如同投入水中,荡开一圈圈光晕涟漪,随即整个鱼身便融入了月亮之中。 这尾承载着所有人乡愁与祈愿的七彩游鱼,竟真的如同叶洛故事中那般,承载着众人的“家乡”,从关外的月亮,朝着长安的月亮游去。 “从此......狮子丸发现......” 客栈内变得安静下来。 乐声、舞影、人群......全都消失不见。 最终,只剩下叶洛,和他面前的少女,以及大鼓旁微笑的俞子言。 他们三人,异口同声的说着: “无论它穿过多少个月亮,游过多少片星海,却再也不会离‘家’更近半分,也再不会离‘家’更远。”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地方啊......” 俞子言望着叶洛,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随即,他的身影就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金色光芒,消散在叶洛眼前。 “有的。” 这次,轮到叶洛和少女异口同声,他们的声音交汇在一起。 “这地方,远在天边,” 叶洛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近在眼前。” 少女接上,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叶洛的胸前,感受着他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 那朵叶洛亲手别在少女鬓角的红花,一点点消失,却又在叶洛鬓角重新出现,花香尚存。 少女含羞一笑,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头上那鹅黄色的轻纱无风自动,化作一条散发着微光的丝带,遮住了她那双眼眸,让叶洛再也无法看清她眼中的情绪。 然后,那只按在他胸前的手,微微用力。 叶洛只觉得一股暖流包裹了全身,所有的疲惫、困惑、悲伤都被抚平。 他最后看到的,是少女微微勾起的唇角。 随后便失去了意识,缓缓躺倒在地,陷入了沉睡。 等到再次睁开双眼时,周遭是一片死寂。 门外的喧嚣、歌舞、谈笑,连同那敲击着窗棂的黄沙呜咽声,全都消失了。 空气凝滞,唯有尘埃在从破败窗纸透进的稀薄天光中无声浮沉。 叶洛抬手,用指节抹了抹眼角,那里尚存一丝未及滚落的湿意,却已被他生生逼回。 心中一片澄澈清明,如同被月华洗过。 昨夜种种,是梦魇,是幻境,还是某种跨越时空的集体执念? 他已不愿再去深究。 真与幻的界限,在此刻变得模糊而不重要。 叶洛站起身,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张歪斜的茶几上。 上面放着一张羊皮纸,边缘卷曲腐朽,大半字迹已被岁月啃噬,残留的部分亦模糊难辨。 他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脆弱的表面,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 这是一册客栈的薄历,记录着往来过客的浮光掠影。 【伏龙一零八年八月十二日,客,于阗行客尉迟苏拉(年约廿,双生子,面容姣好,栗发),从伊州来,欲往长安贩易。 同往者,于阗尉迟易青(年约廿,双生子,面黑发卷)。 骆驼两头,驮行李两袋。 过所:凤翔府发,牒件状如前,谨牒。】 【伏龙一二八年三月二十七日,客,廿州游商张林玉(年卅二,面白独眼,鬓生白发),从廿州来,往凉州贩易。 从者:乐舞奴八人(年约廿,楼兰胡女)。 驮马六匹,鞍具全。 物,胡椒六袋,麝香二两。 过所,凉州都督府发,牒件状如前,谨牒。】 【伏龙一二八年三月二十七日,客,龟兹游商白摩诃(年卌五,面白棕瞳),从凉州来,往伊州贩易。 骆驼三头,鞍具全,驼货箱四口。 牒验过所,汾州府印,牒件状如前,谨牒。】 【伏龙一四零年腊月初七,客,龟兹游商白摩诃(年六十三,面白棕瞳),从长安来,往伊州归乡。 骆驼一头,货箱一口。 牒验过所,京兆府印,牒件状如前,谨牒。】 【伏龙二一九年五月初七,长安行客叶秋离(年约廿,面白无须),从长安来,往玉门关寻亲。 骆驼五头,货箱三口。 牒验过所,京兆府印,牒件状如前,谨牒。】 【伏龙二五四年七月初二,客,玉门行客叶秋离(年约六十,白发白须),从玉门关来,往凉州访亲。 同往者,玉门叶迎春(其孙)。 骆驼一头,行李一袋,紫檀琵琶一把。 过所,凉州都督府发,牒件状如前,谨牒。 伏龙二六三年正月初八,玉门行客叶秋离(年约六十五,白发白须),从玉门来,往长安归乡。 骆驼一头,行李一袋,紫檀琵琶一把。 过所,凉州都督府发,牒件状如前,谨牒。】 ............... 第401章 记忆 一个个名字,陌生又熟悉。 尉迟苏拉、尉迟易青、张林玉、白摩诃...... 还有那反复出现的“叶秋离”,以及那把如影随形的“紫檀琵琶”。 这些由一笔笔墨迹勾勒出的样貌轮廓,渐渐与昨夜那些鲜活的面容重叠。 叶洛凝视着“叶秋离”的名字,和那备注中“其孙”二字,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轻轻放下薄历,仿佛放下了一段沉重的过往,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辗转许久,还是决定推门而出。 门外,再也没有歌舞升平,没有他乡异客的喧嚷,没有娇俏少女的笑语,没有锦缎帷幔的华彩,更没有浸透思乡愁绪的苦酒。只有满目疮痍,遍地狼藉。 二楼所有的客房木门,与其说是被打开,不如说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腐朽、倒塌,零落地歪在一边,露出后面黑洞洞的、散发着霉味的空间。 叶洛脚步略显迟疑,却还是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也就在跨过那道残破门槛的瞬间,眼前空气似乎微微氤氲波动了一下,如同水纹荡开,但转瞬便恢复了正常。 “这是......” 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房间角落。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颜色黯淡的布袋。 他弯腰捡起,布袋入手轻飘,带着陈腐的气息。 打开,里面是一团黑褐色的、早已板结腐烂的看不出原貌的食物残渣。 与此同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这是一个被馋嘴小孩不小心弄丢在房间角落里的零食。 丢失的那一刻,孩子的哭闹声几乎掀翻了客栈的屋顶,引得大人们一阵手忙脚乱。 那些萍水相逢的旅人,并不知道这个姓米的小孩大名叫什么,只是带着善意的调侃,唤他小娃娃、小米仔、小馋猫,或者干脆就是“那个爱吃谷米的吵闹小孩”。 大人们不在意,孩子自己也并不在意名字。 对他来说,有好听的歌谣,有漂亮姐姐们旋转的舞姿逗他开心。 最重要的是,有姆妈慈爱的笑容,和一次次将他小口袋塞得鼓鼓囊囊、香喷喷的谷米花,便是全世界。 记忆跳转,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提问,属于一个叫米护的孩子:“父亲,”他问着已长大成人的“小米仔”,“你说,你把家弄丢了......弄丢在一家凉州荒山的客栈里?” 长大了的“小米仔”笑了笑,笑容里有历经世事的淡然与沉淀多年后的成熟:“是啊,可你说巧不巧?当年我以为我把它弄丢了,近些年才想明白,其实它一直被我带在身上,从未离开过。” 生在长安,长在长安的米护,显然无法完全理解父亲话语中深藏的意味,就像某个姓叶的年轻人,最初也只将祖父口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真的当作故事来听。 但米护是个乖巧的孩子,他努力转动小脑瓜,试图跟上父亲的思绪:“所以,你在客栈里带上的,是什么呀?是之前弄丢了的那个家吗?” “是......” “小米仔”笑得更开心了,他随手摇起仆人递过来的手鼓,哼起一支遥远而熟悉的歌谣。 那歌谣的调子,此刻也在叶洛的脑海中清晰地回响起来。 紧接着,是那个于阗小乐手—— 或者说,是童年“小米仔”那雀跃的声音: “最不会坏的,就是我们家的谷米花!谷米花永远不会坏,也不会吃完,总是热乎乎、香喷喷的!” 另一个孩子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笨!谷米花放久了就软了,潮了,最容易坏了!是你姆妈心疼你,每天都偷偷来我家铺子买新的给你!” “长安也有谷米花吗?” 小米仔的声音充满了向往,咽着口水,“真的吗?!长安的谷米花,都会沾上亮晶晶的糖霜吗?哈哈!那我要去长安!我一定要带长安最甜最香的谷米花回来给姆妈吃!” 最后,是那句曾让叶洛心头一颤的话语,再次浮现:“我姆妈就是我的琉璃鼓。我要是哭了,我姆妈心里也会跟着难受,会‘响’的。” 声音稚嫩满是依恋,“月亮很好,但观音不喜欢,因为那里没有她的琉璃鼓。长安也很好,但我只想要我的琉璃鼓,只想回到我姆妈身边......” 叶洛失魂落魄地走出这个房间,那袋腐烂的谷米花抽走了他部分力气。 可心中的执念,还是迫使他走向更远处的一间客房,步履沉重地迈入。 同样,在跨过门槛的刹那,那短暂的视觉氤氲再次出现,旋即消失。 房间内,一张木床早已坍塌,化为朽木。 而在那堆残骸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双鞋。 那是一双比寻常尺寸大了许多的布鞋,鞋底厚重,鞋面是结实的粗布,虽然沾满尘土,颜色褪败,但仍能看出当年细密整齐的针脚。 尤其刺目的是,鞋帮上隐约可见几处深褐色的、已然干涸发黑的印渍,形状模糊,却让人联想到......血手印。 记忆如潮水般袭来,叶洛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承受着。 说起来,这双鞋,几乎是那场以孔雀花冠为彩头的游戏中,最接近“永恒”的答案。 这双鞋,诞生于伏龙一零三年的某个清晨,一位母亲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一针一线,将牵挂与期盼密密缝入。 当日下午,它们便不知道为什么,被母亲埋进了黄土里。 可是夜里,它们的主人便将它们挖出来,踏上了离乡之路,走向人族势力所能触及的最远方。 它们被穿在脚上,走过千山万水,脏了便在溪流中濯洗,破了便寻来针线仔细缝补。 多年以后,游子归乡,可是一年又一年,它们围着故乡的方向打转,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有勇气,真正踏回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 直到有一天,它们在某个清晨,再度来到了这家客栈。 当日下午,它们的主人将一位故人的遗物,悄然送还到她曾住过的房间。 夜里,它们便陪着主人,不声不响地,永远地“休息”了。 第402章 游子与舞姬 这次是鞋子主人的声音在叶洛脑海中响起——那个因为不说话,被所有人都以为是哑巴的龟兹乐手: “我的脚......生得大......费鞋......总是没穿多久,就把鞋头顶出窟窿......” 声音里带着对往昔的怀念,和深藏的孺慕,“我妈......她眼神不好,却总是不厌其烦,亲手给我纳鞋底、做鞋面......她说,儿子的脚多大,别人拿不准,自己确是最了解的,而且妈做的,更为结实,耐穿......” 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的泣音:“后来......我嫌家里穷,嫌那片土地给不了我前程......不顾她流着泪挽留......偷偷跑了出去......想着挣大钱,风风光光回来接她......” “可是......后来......城破了......” 声音陡然变得痛苦而绝望,“我没能赶上......没能赶回去......嗬......我没能......救她......以后......便也......不必再有家了......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中断了叙述。 声音沉寂了下去。 叶洛默立良久,正准备转身离开这个房间时,那声音竟又一次微弱地响起,带着疲惫与释然: “......可是......还是......又回来了啊......哎......” 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可怜女子的......抚恤钱……我带回来了......却......寄不出去了......她......回不来了......我呢......早就没了家......也是无处可回了......” “......这钱......这念想......也就只能......送她......送到这里了。” 自此,万籁俱寂。 那声音,连同这双承载了一生漂泊、愧疚与最终归宿的鞋子,一同彻底沉入了“永恒”的寂静之中,再无半点声息。 叶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抬脚,迈向隔壁的房间。 这段路明明只有几步之遥,脚下腐朽的地板发出的“嘎吱”声,却仿佛踏过了好几年年的时光。 叶洛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滞留于炽烈而无奈的乡愁,它们沉甸甸的。 然而,在这属于他人的思念中,他却愈发感知到—— 自己那份关于“家乡”的实感,正空空荡荡地缺失着。 推开下一扇门。 这个房间,与之前的破败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蒙尘,却依稀能看出曾被用心打理过的痕迹。 几缕褪色但依旧鲜艳的红布条,垂挂在梁柱和墙角。 显然,这里曾有一位长居的主人,试图在这荒僻之地,为自己构筑一个临时的“家”。 房间中央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朱红色、造型精巧的小葫芦瓶。 叶洛一眼便认出了它—— 这正是那晚,高挑舞姬放在大鼓上的“家乡物件”,那瓶维系着她生命的药酒。 它被遗落在这里,显然是已经很久了。 瓶身落满了细密的灰尘,红色的漆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黯淡无光。 叶洛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冰凉的瓶身。 记忆再次出现—— 那年她十九岁,第一次离家远行,还不习惯带着全部家当奔波劳碌。 主要是那些药瓶实在太多了,各种大小,各种配方。 随着商队匆忙离开时,混乱中,她并未察觉,竟遗落了这小小的一瓶。 叶洛的目光又转向床边。 那里,一张信纸半掩在尘土下。 叶洛走过去,小心地拾起。 纸上的字迹潦草而仓促,想必书写者当时一定是非常的急切,上面只有一句未完成的话: 【我已攒下银钱共六十二两银子和三百二十四文铜钱,今生无望归乡,还请白兄代为带回——】 信纸旁边,是一个有些分量布袋。 叶洛解开系绳,里面果然如信上所写:一条五十两的素面银铤,以及许多散乱的铜钱,大多是伏龙大钱,夹杂着少量小钱。 他默默掂量,数目大致不差。 就在这时,那个本应只存在于上一个房间记忆中的龟兹乐手的声音,竟幽幽地在这个空间里回荡起来,带着一种物是人非的疲惫与悲凉: “哎......姑娘......你们部......早没了......” 那声音顿了顿,“我......我也走不下去了......只能......只能把这些银钱,还有你的这封......遗......家书......放在咱们第一次相遇的这间客栈里。这里......也是我能找到的,离你家......最近的地方了......” 紧接着,是那高挑舞姬熟悉的咳嗽声,她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好听: “咳咳咳......我们部族啊,一到春天,草场返绿,野花遍开的时候,就会跳起那样的舞,祈求风调雨顺......”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奈,“但是......我们部族实在太小了......小得像沙漠里的一粒沙。几十年前,我们的楼兰国就已被黑甲妖王的大军踏平,像我们这样散落的小部族......小到......任何一股势力都可以随意来践踏、来烧毁、来抢走我们的......春天。” 忽然,她像是重新燃起了希望,带着对亲人的深切呼唤:“阿爹......阿妈......你们再等等我......” 随即,这希望转化为求生的意志,“咳咳......商人来了!妹妹......对!我还有一个妹妹,她还那么小......等我跟商队出去,拼命跳舞,挣够了钱......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留在家里,不必像我一样......” 第403章 “姐”弟 舞姬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些,满是乞求,对着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商人形象喊道:“商人老爷!求您带我走吧!我是......咳......咳咳......我们部族里跳舞跳得最好的!我真的是......跳得最好的!” 话语的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哽咽的哭腔。 那哭声里,或许有离乡的“不舍”,有从心底的“不愿”,或许还有......对注定“不归”的预感。 叶洛默默放下信纸和钱袋,退出了这个最念家,却不知自己早已无家的房间。 第四间房,位于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是最大的一间客房,却也最为破败不堪。 地板塌陷出几个大洞,露出下面黑黢黢的空间,每走一步,脚下的朽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这吵闹的声响,倒与叶洛记忆中房间主人的性格有几分相似。 刚迈进房门,叶洛的脚尖就碰到了一个揉成一团的草纸球。 他弯腰捡起,小心展开。 纸上的字迹略显稚嫩,内容更像是两个顽皮孩子偷偷传递的纸条: 【上午我先去学堂,下午换阿姐你去。放心吧,阿爷指定发现不了咱们掉包。】 【没有我陪着,阿姐自己在家待着多无趣?可我没有阿姐陪着,独自对着先生念那些经文,也没什么意思。】 下面是一行不同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你就有意思了?上节课你得罪了先生,下节课换我去,岂不是要替你挨骂受罚?】 【再说了,你若是装成我,只需要在乐课上不好好吹筚篥,故意出错就行。但要是我去装成你,一到了你最拿手、先生最看重的吹筚篥的时候,不就立刻露馅了吗?】 苏拉那带着醉意、却充满鲜活气息的声音,此刻在叶洛心湖中响起,带着几分得意之色,就好像真的坐在对面与他说着闲话家常: “嘿嘿!我和阿弟打娘胎里就在一块儿了,不过是我在里头嫌挤,把他踹回去了一些,这才当上了姐姐!他小时候啊,长得眉清目秀,跟个小姑娘似的,我就时常逼他穿上我的裙子,去替我上那些无聊的课!” 她哈哈笑了两声,“他要是不愿意?那还不简单,打一顿就好啦!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不听阿姐的话!” “阿姐,你怎么又提起这些小时候的陈年旧事啊......” 阿青无奈又带着宠溺的声音插了进来,仿佛就在苏拉身边,“哼!等咱们到了长安,你要是还这么不管不顾地喝酒,小心到时候醉得晕头转向,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 “呵!要你管!” 苏拉不服气地反驳,醉意似乎更浓了些,“说不定到了长安,我就不想回家了呢!我听人说,他们长安人喝酒才叫厉害!说什么‘百年不过三万六千日,但每日都须倾三百杯’!......你啊,到了长安,可别被那些真正的酒豪给比下去了!” 笑闹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些,醉意似乎散去少许,“哎......说真的,外面那些大人们,从来就分不清我和阿弟谁是谁。不过没关系,我和阿弟从阿妈肚子里出来的时候,就是我先出来,然后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出来的。只要我们还能像这样牵着手,外面的世道无论变成什么鬼样子,都没关系!” “本来......本来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悲伤起来,“都怪阿青!他......他筚篥吹得实在太好了!好到......再也藏不住了......” 这句话说完,声音突然切换,变成了阿青的男声,同样带着浓重的醉意,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起胡话: “......等到了长安!我们就不走了!阿弟!我们可不能被长安人比下去......我去......跟他们比喝酒!你去......跟他们比吹筚篥!让所有人都听听!” 紧接着,阿青的声音又变了一种腔调,仿佛在自言自语一样: “诶!我这就来吹!呜?......不对......我......嗝......我筚篥吹得好吗?......不不不......我筚篥吹得不好......吹得不好的才是......才是......” 叶洛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为什么最后明明是阿青的声音,却像是在自己与自己争辩? 一个他不愿去深思的猜测浮上心头。 不过也没过多停留,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对姐弟的房间,走下楼梯。 一楼最角落里,是一间最差的客房。 门虚掩着,里面堆放着许多乐器—— 胡琴、阮咸、手鼓......但它们无一例外,都已腐朽不堪,琴身开裂,蒙皮破损,弦线锈断。 一张古筝还算完整地架在那里,琴面上放着一张纸。纸上用简单的线条画着一幅图: 一名身着中原服饰的年轻人,正在弹奏琵琶,身边围绕着几名关外各族打扮的乐手,各自演奏着不同的乐器。 画的左边写着“凉州”二字,旁边用一些似汉字非汉字的奇特符号记录着乐谱,像是某种私人发明的记谱方式。 画的右上角,还有一行清秀的小字注解: 【于宴席之上,余见同乡长安之挚友,携关外乐人,以琵琶奏一曲。其声悠扬,旋律新奇,余一时未得其名,遂暂谓之《凉州》】 叶洛静静等待了片刻,脑海中并未响起这个房间主人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房间角落那张倒塌的床铺上。 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然而,在那片灰蒙蒙之中,却有一块区域的灰尘明显稀薄许多,勾勒出一个......琵琶的形状。 叶洛心中一动,走上前,伸手轻轻抚摸那片区域。 果然,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这声音像是俞子言的,却又比记忆中那个醉醺醺的乐手更加苍老、更加沉静一些: 第404章 “归乡客”与归乡客 “这琵琶,是如何到这里的呢?又是为什么,被独自放在这里?” 声音在自言自语,“是我故事里,那把从遥远大海彼岸,挣扎着游回来的‘狮子丸’吗?是从一千个月亮的倒影中,偶然掉落在这里的吗?还是从我的指间,从我的心底,从我无法抑制的思念中,倾泻出来的呢?” “它在这里等什么?等有朝一日,有人为它续上断弦?等一双熟悉或陌生的手,再次将它拨响?等一支它或许早已遗忘,却又熟悉的曲调?还是说......它只是在等一次意料之外、却又命中注定的相逢?” 声音停顿了片刻: “它想,它或许......必须先响起来,才能想得起来自己究竟是谁,在等什么。” 听着这声音...... 叶洛蹙眉思索,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刚才翻阅那本客栈薄历时,似乎......并没有看到“俞子言”这个名字记录在案。 可是还没等他想明白,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啊!是你!是你!你这琵琶......我曾见过的!......嗝......” 即使在这苍老的声音里,那习惯性的酒嗝依然存在,“你......你!呵呵呵呵呵,你我也见过!” 这正是第一晚宴会时,俞子言与叶洛初次对话的内容。 但接下来,话语变了: “有一把名叫‘狮子丸’的琵琶,迫不得已,远渡重洋,去了一个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 声音陷入了悠远的回忆,不再像是讲故事,更像是在陈述一段亲身经历的过往,“但是无论如何,它还是想回家,发疯似的想。于是它不顾一切地往回游啊......游啊......游得琴弦都断了两根,游得精疲力尽,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这才从茫茫大海,一路挣扎着,游到了这片漫天黄沙的沙漠里。” “就这样,它在一个破旧得快要被遗忘的客栈中,遇见了一把和它流着相同血脉的‘兄弟’。” 这时,俞子言感慨起来,“真奇怪,它的‘兄弟’看起来比它完好得多,但也已经沉默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忘记如何歌唱了。于是它想,它可能也得先响起来......只有重新响起,才能想起......该有的记忆。”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叶洛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记忆碎片,在此刻渐渐串联在一起。 他对那场亦真亦幻的梦境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那位少女,不,那位月中观音......她编织这一切,引领他经历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亲眼见证这些被时光掩埋的乡愁,亲手触摸这些无根漂泊的故事,从而在别人的故事里,映照出他自己的迷惘,并最终......找到某种答案。 叶洛重新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客栈的墙壁。 隔壁,就是薄历上记录的最后一间客房。 同样也是薄历上那从长安到凉州,从凉州到玉门关,又回到凉州,往来数次的“叶秋离”所住的房间。 叶洛驻足于最后一间房门口,尚未迈入,眼前便倏地浮现出两道模糊的人影,轮廓不清,没有面容,却正在低声交谈。 “哦呦!这间房瞧着不错呀!老板,就定这间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鲜活明快的长安口音,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 “我?嘿嘿!老板您耳力真准!我打长安来的,正要往河西去呢!” “河西那边如今可不太平,兵荒马乱的,小兄弟,你去那儿可有投奔?” 另一个声音显得中气浑厚,操着关外口音,像个阅历丰富的中年人。 “啊,有的,有熟人接应。” 年轻人回答得干脆,毫无防人之心,“是家父早年结拜的兄弟,姓曹。” 话音落下,人影便如烟云般破碎消散。 紧接着,在房间更靠里的位置,光影重新凝聚,化作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小迎春呐,再加把劲,咱们马上就要到凉州地界了。” 那高些的身影发出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可以听出笑意盈盈的样子,“等过了凉州,再往前......就是咱们的家了......” 人影再次破碎。 下一瞬,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窗边,他颤巍巍地扶着窗框,才能勉强站稳,面朝窗外—— 那正是凉州的方向,极目远眺。 “十里走马......五里扬鞭......陇头流水......重入......长安......” 他声音沙哑,唱得极慢,有气无力,每一句的尾音都微弱得只剩下气声,仿佛风中残烛,已然是位风烛残年的耄耋老人。 叶洛凝视着那苍老的背影,眼神已经变得无比清明,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你们......你们全都是......” 他意识到,这些幻影,或许都是这客栈漫长岁月中,无数过客留下的执念碎片。 他话音未落,那窗边的佝偻身影竟猛地转了过来! 虽然依旧看不清面容,但叶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模糊的轮廓“看”向了自己。 某种源自于血脉深处的悸动告诉他—— 这身影,与他记忆中那个始终模糊不清的祖父形象,完美地重合了。 “月......” 那身影似乎想说出些什么,嘴唇翕动着,仅仅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然而,不等叶洛听清,他整个身影便骤然碎裂,化作无数淡青色的光点,如同流萤般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叶洛也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将他向后扯去,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拉长。 “月什么?!你刚才想说什么?!” 叶洛在急速的倒退中大声呼喊,但答案已随那消散的光点一同湮灭,再无回应。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 当那拉扯感消失,叶洛发现自己已回到了最初醒来时的房间。 第405章 莫回头 叶洛喘息着站稳,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房间内的陈设依旧,但竟变得整洁了许多,地面和桌面上不再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是刚刚被人细心洒扫过。 敞开的屋门外,传来阵阵清越悠扬的琵琶声。 那曲调,正是他之前在幻境宴会上,与众人合力奏响的那首融合了长安与关外风情的曲子—— 或者现在,它更应该被称为《凉州》。 叶洛下意识地环顾房间,却没有找到自己带来的那把紫檀琵琶。 他定了定神,循着琵琶声向外走去。 来到一楼,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那面巨大的牛皮鼓完好无损地立在中央,周围的长桌也整齐地摆放着。 客栈大门敞开着,和煦明亮的阳光倾泻而入,如同金色的纱幔,轻柔地披洒在光洁的鼓面上。 而那琵琶声的源头,正是来自于其中一张长桌上摆放着的一把琵琶。 叶洛走上前,伸手拿起琵琶。 在他触碰到的瞬间,那无人自鸣的曲调便戛然而止。 这把琵琶崭新无比,木质温润,光泽流转,完全不是他记忆中那残破陈旧的模样。 但他还是能够确定,这就是他的琵琶。 琴身依旧是熟悉的棕色底子,紫色的木纹如烟霞般蔓延开来,上面描绘着那些样式特殊的花卉图案。 而琴身上,那朵由月中观音留下的嫩黄花彩绘,此刻变得更大、更鲜艳了些。 更奇特的是,黄花旁边,多了一头威猛又不失憨态的狮子印花,它正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搭在黄花之上。 如此一看,那黄花便宛若一个精美的绣球,整幅画面,正是一幅寓意吉祥的“狮子滚绣球”。 叶洛将它重新背在身后,这才发现,琵琶方才压着的位置,还留有一张纸条。 信纸的质地、款式,竟与他包裹里那些用来写信的纸张一模一样。 上面用娟秀灵动的毛笔字写着: 【凉州城门口有栋很高的楼,人们都说,只要登上那栋楼的最高处,便能看见天下最大最圆的月亮,让站在上面的人,无论来自何方,都能望见自己的家乡。】 【这当然是骗人的。】 【登上那栋楼,也不一定就能恰好遇见明月当空,人的目力有限,更望不见太远的地方,怎么可能让所有上去的人都看见千里之外的家乡呢?】 【于是我就去问我娘。娘亲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哼起了一首歌,她说,这是她与我爹第一次相遇时,我爹笨拙地唱给她听的曲子。】 【你看,大人们是不是都这样?总是问东答西。可我爹在一旁听着,却只是笑着点头,说我娘说得对。】 【娘亲说,那是一百多年前,伏龙一百一十年的秋天,从长安皇宫里流传出来的曲子。】 【那年,凉州都督张黑蟒大人,带着关外各部族最出色的乐师和舞姬,千里迢迢去到长安,献上了一支盛大的歌舞曲。】 【周大将军和各路义军统帅们对这首歌喜欢得不得了。可长安城里的百姓们,比他们还要喜欢。周大将军与民同乐,便将这曲子赐给了天下百姓。大家也就给这首原本属于宫廷的曲子,填上了各种各样、带着烟火气的词,还融入了各自家乡的曲调和唱法。】 【他们说,这曲子一定会像天上的月亮一样,长长久久地流传下去,久到所有离家在外的游子,都能在这旋律里,找到回家的路,回到自己的家乡。】 【可是,一首歌里,怎么可能真的放下所有人的家乡呢?要怎么才能让每一个人,都能在这一首歌里,回到自己独一无二的家乡呢?】 叶洛握着纸条,心潮起伏。 他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将纸条上的词句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开始仔细地收拾行装。 他将那顶在幻境中获得的、依旧鲜艳的孔雀花冠小心戴在头上,笔墨信纸重新放入行李。 当叶洛低头整理衣服时,又发现自己鬓角那朵本应消失的红花,不知何时又悄然浮现,依旧鲜活。 他背起绘着“狮子滚绣球”的琵琶,步履坚定地走出了客栈。 阳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目标明确,再无半分迷茫。 客栈门口,一名穿着朴素的老仆正在慢悠悠地打扫着庭院。 见叶洛出来,他只是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便继续用汗巾掸着石凳上的浮尘,并未直视叶洛,声音却高亢嘹亮,如同吟唱般念道: “劝君莫回头,佳肴几多有。若是品得珍馐菜,望与小楼遥敬酒!” 叶洛闻言,停下脚步,朝着老仆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随即,他便转过身去,迈开大步,向着远方前行,步伐稳健,再无半分迟疑与彳亍。 黄沙漫漫,戈壁无垠。 叶洛独自行走在荒寂的天地间,眼前的景物时而模糊,但他的内心,却如同被清泉洗涤过一般,澄澈而坚定。 他仿佛对着虚空,又仿佛是对着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祖父身影,轻声诉说着,完成那压在心底许久的一场郑重告别与承诺: “祖父,这是我最终决定,要给你送去的信。” “在回长安的路上,我住进了一个奇怪的客栈,在那里,遇见了一群奇怪的人。” “有位舞姬,她不害怕离家,因为她相信,只有先离开,才有最终回去的那一天。” “有位小乐手,他却害怕提及‘回家’二字,因为说出‘回家’,便要先承认已经‘离家’。” “有对姐弟,他们将彼此带在身边,视作最珍贵的家人,于是无论走向何方,都不再惧怕路途的遥远与陌生。” “还有位乐手,他害怕继续前行,因为他担心走得越远,会模糊了心里那个家的模样。” “他们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和父亲曾经告诉我的,也不一样。” “父亲从前总说,要学会忘记上一个家乡,才能在新的地方扎根,找到新的家乡。” “可那位断了两根手指的琵琶手却说,家乡并非固定在一地一处,它更像是一支流淌在生命里的曲子,你用怎样的心境去吟唱,家,便会呈现出怎样的模样。” 第406章 没有家了 “但我好像......还是没有完全弄懂,我们的家乡究竟在哪里,那条真正通往家的路,又隐藏在何方呢?” “可是,很奇怪,我好像又已经找到了它。” “有的家,并不在身后,它就在我们前行的方向上,等待着我们抵达。” “又或许,在某一个瞬间,当我恍然回神,真正明白了一切,会发现,它也许......一直就在我的脚下,从未远离。” “我曾经恨过你,也曾一次次地,试图去理解你当年的选择。也许,我是说也许,现在的我,终于稍微明白了一点。” “但这些,如今都不重要了。” “我现在就出发来找你。” “然后——”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中却满是斩钉截铁的力量,回荡在空旷的戈壁上: “我们回家。” 叶洛的身影穿过最后的黄沙地带,走出了怪石嶙峋的戈壁,站在山崖边上手搭凉棚极目远望。 眼前的景色骤然变幻,灼灼的月华与皑皑的白雪交织成一片奇异而壮丽的景象。 远方,明明是晌午时分,天际却悬挂着一轮巨大、皎洁得不可思议的明月,清辉遍洒,与日争辉。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那明月之旁,竟悬浮着一片广袤的大陆! 大陆之上,一座巍峨雄壮的巨城拔地而起,城墙直插云霄,气势磅礴。 清冷的月华如同瀑布般从明月中流泻而下,浸润着那座悬浮的天空之城,然后又沿着看不见的轨迹,蜿蜒流淌到正下方的地面上,汇聚成一片波光粼粼、宛如明镜般的巨大光湖,月华荡漾犹如一轮同样大,同样皎洁的月亮与空中明月对映。 那里,便是月光倾泻之地,空中广袤的悬空城,也就是他此行的终点—— 凉州。 不对! 叶洛瞳孔骤然收缩,漆黑的眸子倒映出眼前骇人的景象。 那轮悬浮于空中的皎洁明月,其上的广寒月宫影像竟毫无征兆地燃起了滔天烈焰。 燃烧的月桂树碎片,如同坠落的星辰,裹挟着火焰,顺着倾泻的月华瀑布,朝着下方的凉州城呼啸而去。 紧接着,整座雄壮的凉州城就陷入一片火海。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家家户户传来凄厉的哀鸣与哭喊。 天空之中,更有黑压压的、形态各异的妖族盘旋飞舞而来,发出刺耳的嘶鸣,它们的身影遮蔽了日光,压过了月华。 更有一团浓稠如墨、不断翻滚扩张的黑雾笼罩在城池上空,无数狰狞的妖族正如同蝗虫般从黑雾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妖族—— 这片天地曾经毋庸置疑的主宰,此刻正以最原始、最残暴的方式,惩罚着这些胆敢举起反抗旗帜的—— “两脚羊”。 叶洛心脏猛地一抽,几乎停止跳动。 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冲向那座正在被蹂躏的城池。 万幸,连接地面与悬空凉州城的“流霞引”光桥已然开启,无数百姓正惊恐万分地从中涌出,逃向关外。 叶洛就逆着这人流,奋力向上跑去。 “快跑啊!妖族杀过来了!!” 一个逃难者险些将叶洛撞倒,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妖族怎么会越过防线到这里!” “完了!凉州城完了!快逃命吧!” 叶洛急忙拦住一个面色仓皇的汉子,想询问情况。 那人不等他发问,便带着哭腔喊道:“小张将军......小张将军死了!凉州守不住了!!” 他颤抖的手指指向远处一片火海中的官邸。 只见那官邸的屋檐上,趴伏着一头几丈高、背生肉翅的巨大妖魔,它正疯狂扇动翅膀,催动官邸内的火势,粗壮如柱的前肢还在不断锤击着屋顶,瓦砾纷飞。 说完,汉子便用力甩开叶洛,汇入了逃命的人潮。 叶洛又试图拦下一名惊慌失措、独自逃窜的宫装妇人,以她的身份,身边竟然已经没有了仆从护卫:“这位夫人......” “快跑啊!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那妇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叶洛撞得一个趔趄,头也不回地继续奔逃。 “别挡路!快让开!” 又一人狠狠推搡了叶洛一下。 “快跑啊......” 叶洛站在原地,一脸错愕地看着这幅末日降临一般的地狱景象。 “家......呜呜呜......爹爹......我们的家......” 不远处,一个孩童跌坐在地,嚎啕大哭,死活不肯起身。 他父亲模样的人满脸焦灼,用力将孩童从地上拽起,另一只手抡圆了狠狠打了孩子屁股一巴掌,嘶声骂道:“别哭了!赶紧走!我们没有家了!听见没有!没有家了!!” 他不再理会孩子的哭闹,粗暴地拉扯着幼小的身躯,迈开腿跑了几步,也汇入了人流。 “没有家了......” “没有家了......” “没有家了......”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叶洛的脑海中疯狂回荡。 绝望的感觉再次包围了他,“难道......难道我刚刚才寻回的那点关于‘家’的微光,就要在此刻破碎了吗?”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他的眼神便重新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透彻。 只因为,在那破败客栈的亦真亦幻间,他早已领悟了独属于他自己的—— “家”的真正含义。 “轰——!!” 一团燃烧着绿色妖火的巨大火球从空中呼啸而过,险险擦着城门旁那栋最高建筑“望月楼”的飞檐斗拱而过,撞击产生的爆燃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这是......望月台!” 叶洛眼中泛起泪光,但那不是悲伤,而是看到了希望之后的感动。 “凉州城门有一栋高楼。” 记忆中,祖父叶秋离那带着长安口音的苍老声音,与月中观音空灵缥缈的嗓音,竟在此刻重叠起来,在他脑海中同时想起:“要是找不到我,我就在那栋楼上等你。” 第407章 《凉州》 “然后呢......” 那是年幼的“自己”,叶迎春,充满期待的问话。 叶洛的脸上,浮现出与周围所有惊慌面孔截然不同的神情—— 那是一副可以说是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和煦暖意的微笑。 “我们回家。” 记忆中,祖父更加苍老一些、却无比坚定的声音答道。 “我们回家。” 叶洛低声重复,与自己,与祖父,与少女立下誓言。 同时,他也迈开步子,不再有丝毫犹豫,径直向着凉州城门的方向,向着那座在火焰中屹立、直插云霄的望月楼,昂首走去。 一步踏上望月楼的台阶,月华、霜雪、灰烬......种种尘埃混杂在一起,铺在台阶上,被叶洛踩在脚下。 昔日此地文人墨客摩肩接踵、吟诗作赋的盛景早已荡然无存,空余一片死寂,只有逃难者的脚步声和哭喊声从楼下远处传来。 廊道中,不知哪位才子写下的诗句木牌在风雪与热浪中摇曳: “弯弯月初挂城头,城头月初照凉州。” “凉州参差十万家,家家户户抽新芽。” 幻听般的声音也开始在叶洛耳边萦绕: “姆妈!” 这是小乐手小米仔雀跃的呼喊。 “诶!我的乖宝,你可算回家了!” 一位妇人慈爱地回应着。 “哈哈,那边的长安人,我们可是从关外远道而来的客人,在这长安地界,你怎能不来与我痛饮一杯?” 苏拉醉醺醺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豪爽。 “是啊是啊!各位长安的好朋友!喝!喝!我们定要喝满那三万六千杯!” 阿青的声音紧随其后,充满活力。 “长安人,看!前面就到了!” 高挑舞姬的声音传来,清脆悦耳,再无半分病弱,“我们部族啊,只要到了春天就会经常聚在一起跳舞。一夜,接一夜,跳到天亮!” “鞋怎么又破啦......” 一个充满关切的老妇人声音幽幽响起,“快过来......娘给你补补......” “游啊,游吧。游过了海,就能回家了!” 俞子言的声音带着释然和期盼。 “中天月!你呀,就该也说些荒唐话!” 最后,是那少女娇俏灵动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说不定,你说着说着,我就会当真了呢!嘻嘻!” 最后一步,叶洛终于登临望月台楼顶。 那轮在烈焰中燃烧的巨大月亮,赫然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他俯瞰着下方化为火海的城池,看着依旧如同潮水般从城门挤出的百姓—— 或者说,是无数被迫离家的灵魂。 叶洛拉过一把不知被谁遗弃在这里的凳子,拂去上面的灰烬,坦然坐在栏杆旁,目光沉静地望向下方。 头顶,刚刚被妖火擦过的木质斗拱仍在噼啪燃烧,坠落的火星如同望月台流下悲伤的眼泪。 叶洛从背后,缓缓抽出了那把绘着“狮子滚绣球”的崭新琵琶,手指轻柔地拂过琴弦,调试着音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在这修罗战场般的望月台之上,在这漫天妖氛与冲霄烈火的环绕之中,郑重其事地端坐。 叶洛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狰狞妖族,听着它们刺耳的嘶鸣与怒吼。 他看着城中那些身披残甲、浑身浴血,却依旧在断壁残垣间组成战阵,顽强抵抗的归义军将士。 他们的喊杀声震天动地,面对强大的妖族,没有丝毫退意,反而一步一血印,硬顶着对方的攻势向前反推,用血肉之躯为城中百姓的撤离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叶洛闭上双眼,凝神静气,将所有杂念摒弃。 轮指,扫弦,起音—— 一段带着这座天下每一处泥土气息的熟悉旋律,从他指尖流淌而出,穿透了喊杀声与哭嚎声,回荡在望月楼顶向整座凉州城扩散开来: “山丹丹的那个开花哟......” 就在他身侧,祖父叶秋离那原本模糊不清的身影,竟变得凝实起来。 老人带着慈祥而欣慰的笑容,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琵琶,同样是“狮子滚绣球”的样式,只是琴弦隐没在光晕中不为人所见。 他自顾自地弹奏起来,手法娴熟,音韵苍劲,与叶洛生涩的琴音奇妙地交织、互补,让乐曲瞬间变得饱满而富有层次。 叶洛心领神会,跟着祖父的手法调整指法。 “人人那个都说呦......” 俞子言的身影出现在叶洛身后,他不再是那个颓废的醉汉,而是面色红润,喜笑颜开,怀中也抱着一把琵琶,五弦只余三根,手指翻飞,加入合奏。 “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眉毛呢......” 尉迟苏拉带着醉意调侃的声音响起,她和弟弟尉迟阿青的身影浮现,一人执短笛,一人持筚篥,欢快跳跃的音符汇入旋律。 “草原的女儿......走过冰雪的家......” 那位龟兹乐手盘膝坐在不远处,他脚上似乎还穿着那双由他母亲亲手缝制的布鞋。 他拉响了马头琴,悠扬苍凉的琴声带着草原的辽阔与坚韧。 “阿拉赫赫尼呐......” 高挑舞姬的身影在众人中央轻盈地旋转起来,裙摆飞扬,仿佛正站在她那小小部族春日祭祀的篝火旁,舞姿也比往日更充满力量。 “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 于阗小乐手小米仔不知何时趴在了叶洛身边的栏杆上,他不再哭泣,只是好奇地看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嘴里跟着哼唱起熟悉的歌谣。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 越来越多熟悉或陌生的身影开始出现在望月台上,他们拿着各式各样的乐器,或是简单地拍着手,用各自的乡音,哼唱着各自家乡的曲调,这些迥异的旋律此刻却完美地融合进了叶洛弹奏的《凉州》之中。 “月光光......照地堂......” 突然,一只纤细小手轻轻拍了拍叶洛的肩膀。 他回头,看见那少女巧笑嫣然,双手背在身后,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望着他,眼中满是鼓励。 第408章 安家 “午夜无伴守灯下......春风对面吹......”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下方那些原本只顾仓皇逃命的人群中,有人听到了从望月楼顶传来的合奏声。 其中一些人放缓了脚步,大部分人依旧在奔逃,但却还是有那么一小撮人,眼中燃起了不一样的光芒。 他们捡起路边散落的刀剑、锄头,甚至是断裂的桌椅腿,颤抖着,却义无反顾地转身,冲回那片火海,踉跄地站在了归义军战阵的后方。 尽管恐惧让他们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但仍然握紧了手中的简陋“武器”,想要为自己正在燃烧的“家”,尽一份力。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 更远处,正在与妖族惨烈厮杀的归义军们,也听到了这来自望月台楼顶的《凉州》。 他们与妖族的战斗极其惨烈,往往需要付出数十甚至上百条生命,才能艰难地斩杀一只普通妖族。 但这熟悉的乐曲,却真的给他们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他们中一些人在厮杀的空隙回头望一眼那高耸入云的声音源头,眼神变得更加坚毅、更加视死如归。 每一次向前踏出一步,都带着绝不后退的决绝,无一例外,都用生命扞卫着身后的土地与人。 归义军战阵的最前方,一名全身覆盖在银白铠甲、连面容都隐藏在护面下的将军,刚刚用手中的马槊将一名背生双翅的鸟妖钉死在地上。 他用还带着些许少年清亮、却因力竭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高举沾满妖血的马槊,嘶声怒吼: “归义军!随我——踏阵!!” “喝!!誓死追随三公子!!” 身后,残存的归义军将士跟着发出震天的咆哮,他们再次踏过无数同伴和妖族的尸体,阵型如同磐石,向前稳稳推进了五步,寸土不让! 更远处,那些盘旋在空中的妖族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那从望月楼顶传来的古怪乐器声响的曲调,虽然对它们强大的妖躯造不成任何实质伤害,却像一根根尖刺,不断刺激着它们神经。 更让它们烦躁的是,这声音似乎给下方那些本该在恐惧中崩溃的“两脚羊”注入了某种顽固的力量,让他们原本应该溃散的抵抗,变得更加坚韧起来。 一头体型格外庞大、身披暗金色简陋甲胄、形似沙鹫的妖将,猩红的眼珠转动,锁定了望月楼顶那个渺小却持续发出“噪音”的蝼蚁身影。 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巨大的翅膀猛地指向叶洛所在的方向,用晦涩的妖语下达了指令。 瞬间,四道凶戾的身影应声而动。 一头背生四片破烂肉翼、形如鬣狗却更加庞大的犬妖,四翼狂振,率先离地而起,直扑望月楼。 紧随其后的,是一头双头怪鸟,两个头颅一个喷吐着绿色的毒雾,一个发出扰乱心神的尖锐音波,双翅一展,速度竟比那犬妖还要快上几分。 第三头则是一头浑身覆盖着岩石般甲壳的巨猿,它没有飞行能力,但下肢力量极其恐怖。 只见它原地屈膝,猛地一跃,脚下的青石板瞬间碎裂开来,庞大的身躯竟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依靠着恐怖的跳跃力,直取楼顶。 最后一头,则是一道模糊的黑影,它似乎擅长隐匿,在空中留下几道残影,轨迹飘忽不定,同样目标明确地袭向叶洛。 叶洛自然听到了那沙鹫妖将的嘶鸣。 他虽不懂妖语,但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直冲自己而来的狰狞身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样子,终于可以在此安家了......” 事已至此,心中反而变得更加平静几分,甚至带上了终于解脱的感觉。 若能在此地,以此种方式,与这些幻影般的“家人”一同奏完这最后一曲,或许也是一种圆满的归宿。 叶洛已抱有从容赴死之心,脸上不见丝毫惧色,指尖依旧在琴弦上流转,甚至闭上了眼睛,更加沉浸地享受着这唯有他能看见、能听见的,望月台上的欢歌曼舞,将那即将临体的致命威胁全然置之度外。 “妖孽敢尔!” 但就在这时。 只见下方军阵前方,那道身披重甲的身影—— 节度使三公子,竟也动了起来! 他双脚在焦黑的地面上猛地一蹬,发出“噔!噔!噔!”几声爆响,身形竟借助周边燃烧的建筑残骸作为支点,如同鹞子般凌空而起,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他目光锐利,锁定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四翼犬妖。 手臂肌肉贲张,运足腰力,将手中那杆马槊如同标枪般掷出。 “咻——!” 马槊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 槊尖凝聚着来源于纯粹武夫浑厚的真气,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线,直接贯穿了那头四翼犬妖的一片肉翼,带着巨大的力量,将其死死地钉在了旁边一栋石楼外墙上。 “嗷呜——!” 犬妖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钉在半空,疯狂挣扎,腥臭的血液顺着墙壁流下。 而三公子在掷出马槊的同时,脚下毫不停滞,娴熟踏在下方一名归义军士兵奋力举起的盾牌上,借力再次拔高,身形辗转,直追那被钉住的犬妖。 就在他身形即将下坠之际,那钉在墙上的马槊和像是有灵性般,“嗡”地一声轻鸣,自行从墙体中震脱,倒飞而回,再次落入他伸出的手中。 这一掷、一踏、一接,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很明显,这位节度使三公子,是一位境界不低的纯粹武夫。 他落在下方另一处断墙之上,手持重新回归的马槊,目光扫过战场,声音透过面甲,迅速下达命令: “阎岳!中军指挥交给你!在百姓全部撤离凉州城之前,一步不退,绝不能让妖孽再向前推进半分!若有差池,军法处置!” “索玉露!李奇!随我上楼,斩妖!” “得令!!” 三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几乎同时从归义军中响起,没有半分犹豫。 第409章 归义军将 只见军阵之中,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悍将策马前冲,手中厚重的环首刀劈开一只试图偷袭的小妖,声如洪钟:“阎岳领命!三公子放心!除非我中军弟兄死绝,否则妖孽休想踏过此线!” 这位归义军千户翻转手腕,在身前地面划出一道沟壑。 然后立刻接管了中军指挥,嘶吼着调整阵型,命令弓弩手仰射干扰空中妖族,长枪兵结阵死死顶住正面冲击,原本因妖将出击而稍显动摇的战线,再次变得稳固如磐石。 而另外两道身影,则从军阵两侧掠出。 其中一人,是一副标志书生打扮的索玉露,官居凉州长史。 他看似文弱,身法却极为飘逸灵动。 几个闪身竟就超过了那双头鸟妖,竟不闪不避,脚下在倾斜的屋檐上连点,如履平地。 手中那柄看似装饰多于实用的长剑骤然出鞘,剑身清亮如水,挥动间带起道道凌厉的剑气。 “聒噪!” 索玉露冷哼一声,面对扑面而来的绿色毒雾,他手腕一抖,剑尖划出数个奇妙的圆弧,仅凭剑气就将大部分毒雾搅散。 同时左掌拍出,掌风将漏网的少许毒雾震开。 对于那扰人心神的音波,他则是眉头微蹙,体内真气运转,护住耳窍,剑势丝毫不乱,看准时机,一道剑气便直刺双头鸟妖其中一个头颅的眼眸,逼得它不得不暂停音波攻击,狼狈闪避。 一时间,剑光闪烁,羽翼纷飞,毒雾与剑气交织,索玉露竟以精妙的身法和剑术,将这凶戾的双头鸟妖死死缠住,让它无法靠近望月楼。 另一人,身穿重甲,一副典型的军中猛将的打扮,折冲都尉李奇! 他身材异常高大,双臂虬结,双手横握一杆镔铁长枪,枪身黝黑。 最后留给这位猛将的对手,是那头凭借蛮力跳跃上来的石甲巨猿。 “给老子下来!” 李奇暴喝一声,看准巨猿跃至最高点、力道将尽未尽的瞬间,同样一脚跺在街面一块巨石上,借力腾空,手中长枪如同出海蛟龙,带着万钧之势,不是刺,而是狠狠地抡砸向巨猿的天灵盖。 那石甲巨猿反应也是极快,感受到头顶罡风,怒吼一声,覆盖着岩石甲片的粗壮手臂交叉向上格挡。 “铛——!!”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震彻凉州城。 枪臂交击处,迸发出一溜耀眼的火星。 李奇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枪身传来,虎口发麻,气血一阵翻涌,身形不由自主地被震得向后飘落。 而那石甲巨猿也不好受,它虽然凭借坚硬的石甲和蛮力硬接下了这一枪,但向上冲的势头也被打断,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回地面,贯穿一座建筑,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碎石激射。 它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发现自己双臂上的石甲竟然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吼!” 巨猿被彻底激怒,捶打着胸膛,一双眼睛死死锁定落地的李奇,四肢着地,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咆哮着再次冲来。 李奇毫不畏惧,长枪一抖,摆开架势,枪尖直指巨猿,准备迎接这纯粹力量与力量的碰撞。 每一次巨猿的扑击,都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而李奇的长枪或挑或扫或砸,总能以精妙的角度和沉稳的力量将其攻势化解,并寻隙反击,枪尖点在巨猿的石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虽难以破防,却也让巨猿疼痛不已,怒吼连连。 一人一妖,就在望月台楼下的街道上,展开了最原始、最激烈的角力,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此刻,三公子已然解决了几只拦路的小妖。 那被他用马槊钉在墙上的四翼犬妖,刚刚挣脱下来,就癫狂地忘记了自己应该斩杀的目标,而是不管不顾地扑向距离最近的三公子。 三公子眼神冰冷,不退反进。 脚下步伐变幻,如同穿花蝴蝶,轻松避开了犬妖爪击和啃咬。 手中马槊如同活了过来一般,或刺或扫或砸,招式大开大阖。 “噗嗤!” 槊尖抓住犬妖一个扑空的破绽,精准地刺入了它另一片相对薄弱的肉翼连接处,再次带起一蓬血雨。 犬妖惨嚎一声,飞行姿态更加不稳。 三公子得势不饶人,马槊挥舞得如同风车,沉重的槊杆带着呼啸的风声,一次次砸在犬妖的头部、背部。 那犬妖的皮肉在马槊恐怖的力道下,开始出现凹陷和裂痕。 犬妖虽然凶悍,但在武艺高强、力量与技巧并存的三公子面前,完全落入了下风。 它试图喷吐妖火,却被三公子灵活的身法轻易避开; 它想要凭借速度拉开距离,三公子却如影随形,马槊似乎可以出现在它身周围任何一个角度,让它避无可避。 然而,这犬妖毕竟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加之妖力护体,虽然被打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嘶吼不断,却依旧挣扎着不肯倒下,依靠着剩余的三片肉翼勉强盘旋,死死缠住三公子,不让他有机会去支援楼上或应对其他敌人。 三公子虽占据绝对优势,短时间内想要将其斩杀,却也需费一番功夫。 就在三公子与犬妖激战正酣,索玉露、李奇也各自与对手缠斗不休之际,那道隐匿身形的黑影,终于抓住了机会。 它似乎是某种擅长暗杀和速度的妖族,趁着三公子被犬妖拼死缠住,索玉露和李奇也无暇他顾的时机,绕过了所有拦截逼近望月楼,眼看再有片刻,就能扑上楼顶,将那个仍在弹奏的“噪音源”撕成碎片。 这可是由一位妖将下达的命令,算得上一份十分丰厚的战功。 楼顶的叶洛,对下方激烈而凶险的战斗恍若未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流淌出的《凉州》曲调越发激昂慷慨,与楼下归义军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妖族的嘶吼声奇异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更加悲壮而宏大的战场交响。 望月台上,那些唯有他能看见的身影,歌舞更加热烈。 第410章 归属 祖父叶秋离的琵琶声苍劲有力,俞子言笑容满面,指法快得出现残影,苏拉姐弟的笛声与筚篥声高亢入云,龟兹乐手的马头琴声呜咽,高挑舞姬旋转的裙摆如同燃烧的火焰...... 他们都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着这场守护之战。 而那头狡诈的影妖,利爪已然探出,猩红的眼中闪烁着残忍与快意,距离叶洛的后心,不足三丈。 叶洛眼中的世界,骤然变得极其缓慢。 那凶戾扑来的影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数息之久,才能艰难地推进寸许距离,其周身萦绕的不祥墨绿色光粒,也如同凝滞的毒雾,缓慢地翻滚着。 不仅仅是影妖。 叶洛环顾四周,皑皑白雪仿佛化作了无数悬浮的、缓慢飘落的白色光尘; 从燃烧月宫中流泻而下的月华,不再是连续的瀑布,而是分解成了无数淡青色的、莹莹闪烁的细小颗粒,如同星河沙漏; 就连身旁斗拱上跳跃的火焰,也变成了一团团橙红色的微小光粒在疯狂舞动,只是这舞动的速度被放慢了千百倍。 而他身边那些由幻影凝实的身影,同样是由各种各样颜色的光粒构成。 祖父叶秋离是温暖厚重的土黄色,俞子言是豁达明亮的金色,苏拉姐弟是热烈跳跃的赤红色与沉稳的深褐色,龟兹乐手是沉郁的灰蓝色,高挑舞姬是充满生命力的翠绿色......而那位月中观音化身的少女,周身笼罩着最为浓郁、几乎可以用刺目来形容的青色光晕,如同那轮明月就置于叶洛身侧。 他低头看向自己,此时也同样被无数五颜六色的光粒包裹着。 这些奇异的光粒接触到他的皮肤,便会悄然融入,顺着经脉流淌。 在他的感知中,它们似乎在自己的身体内完成了一次短暂的巡游,然后便随着他指尖拨动琵琶的动作,被转化为青色的音波,释放出去,融入那曲《凉州》,扩散至整个战场。 “你们......” 叶洛凝视着这些不断向他汇聚、涌入,又不断被“排出”的彩色光粒,心中若有所悟。 他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共鸣感,并非来自声音,而是直接源于这些光粒本身。 “你们是也......想要一个家吗?一个可以停留,而非匆匆过客的......归宿?” 他虽不知这些光粒究竟是何物,是天地灵气?是众生愿力?还是某种更本源的存在? 但在它们一次次渗入己身,又无奈逸散的过程中,他竟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那份无根漂泊、无处依归的茫然,更是感同身受。 于是,叶洛闭上了眼睛,不再关注外界的危机。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顺着这些“小客人”涌入的路径,内视自身。 他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粒进入身体后,便自发汇聚成一股股纤细的溪流,沿着某些路线缓缓流淌。 “这些便是祖父说过的经脉吗?” 它们穿过四肢百骸,滋养着血肉。 然而,当这些“溪流”流淌到某些窍穴,或是完成一个简单的循环后,便像是失去了方向,又或是找不到归处,重新分解成细小的光粒,透过皮肤、窍穴,缓缓逸散出去,回归天地,亦或是融入他弹奏出的音波之中。 “归属......” 叶洛明悟了问题的关键,“这些小客人们,终究是缺乏一个稳固的‘归属’。” 它们来了,又走了,如同无家可归的旅人,只是在此暂歇,却无法长留。 一个念头如同星火降临,在他心湖中点燃—— 或许,我可以为它们提供一个“家”? 屏气凝神,叶洛开始尝试。 他不再被动地接受光粒的涌入与流失,而是主动地、以自身微弱的意念为引导,尝试指挥这些活泼好动的“小客人”。 他不再让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后逸散,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们,在几条相对宽敞、顺畅的经脉中,构建起一个循环往复的路径。 如同为溪流挖掘沟渠,引导其奔流不息。 这个过程起初极为艰难。 那些光粒似乎各有秉性,并不是全都愿意听从指挥,时常偏离“航道”。 但叶洛极有耐心,耗费心神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引导。 他同样也能感觉到,当这些光粒按照他设定的路线持续运转时,那种逸散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若是累了,便在此处歇息吧。” 叶洛将心神投向小腹下方,他尝试着引导一部分运转了数周后显得略微“黯淡”的光粒,进入这片混沌初开的区域。 “存想丹田,太一紫房。” “丹田之中精气微,玉房之中神门户。” 丹田,便是人身小宇宙的“中枢”,是灵炁归根复命之所。 就在此时,身侧祖父叶秋离还是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并未开口。 但这一段话,还是出现在叶洛的脑海深处。 这是他幼年时,祖父握着他的手,带他诵读某些人族先贤留下的道藏典籍时,反复念诵过的一句。 当时还不解其意,此刻却如醍醐灌顶。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 天地万物,无非一气流转。 叶洛所见那五色光粒,便是这天地灵炁的显化。 他初时身如漏室,灵炁穿行而过,徒留痕迹,却无积聚,正是因心无定所,故身无定炁。 “我......曾经没有家。” 叶洛一边更加专注地引导着体内的光粒构建循环、开辟“客栈”,一边思绪纷飞,与过去的自己对话,“之前,我总是固执地认为,祖父口中那个繁华如梦、承载了无数传说的‘长安’,就是我唯一的家,是我必须回去的归宿......” 他内视着丹田中,随着更多光粒的进入和温养,那片混沌区域似乎渐渐变得明亮、温暖起来,仿佛真的成了一处可以栖身的“紫房”。 “可是......长安是太多人的家了,是无数游子魂牵梦绕的故乡。对于我这个连血脉都很矛盾的无根浮萍而言,那里......真的会是我的家吗?它或许,并不会欢迎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模糊的人......” 第411章 我心安之处,便是家 叶洛将更多的心神投入到为体内这些同样“无根”的光粒构建家园的事业中。 引导它们在经脉中构建更稳固、更复杂的循环网络,如同修筑通达八方的关外商路; 开辟丹田,使其能容纳更多“倦客”休憩,如同扩建客栈的客房。 他为漂泊灵炁筑“家”,正是效法天地,于自身体内开辟“洞天福地”。 “这里......凉州,望月台......” 叶洛甚至还有余裕,以这种内视状态“看”了一眼身后那仍在以龟速逼近的影妖。 嗯,按照这个速度,在它真正伤到自己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 “客栈中的那场大梦也好,月中观音布下的幻术考验也罢,都让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故事里,执着于追寻三轮月亮,却一次次错过改命机会的......原来就是我自己啊。” 他感觉到,体内那些被引导的光粒“客人”们,似乎渐渐熟悉了新的路径,开始更顺畅地自主穿梭循环,逸散的速度大大降低,甚至开始反哺他的肉身,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是我,不满于父亲那个被异族文化逐渐浸染、变得陌生的‘家’;是我,不愿面对那个失去了母亲、祖父离去后,再也找不到温暖痕迹的‘家’;是我,在迷茫与困顿中,渴望遇见指引方向的‘仙女’。” 激动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不由得在琵琶上用力弹出一记高昂的轮指。 原本欢快中带着悲壮的乐曲,陡然掺入了宣泄般的铿锵与怒意,音波扫过,连那缓慢逼近的影妖周身的墨绿色光粒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三十七岁......原来,我在那片心灵的荒漠里,在自我放逐的迷梦中,已经浑浑噩噩地沉睡了十几年!” “在这条从大漠到凉州的路上,看似不长,却困住了我的灵魂,让我来来回回,徘徊蹉跎了何止百遍!也确实......是在我心灵意义上的‘三十七岁’,于那枯树上,见到了点醒我的‘仙女’!” 此刻,他的丹田“客栈”已然初具规模,更多经过循环淬炼的光粒涌入其中,如同归巢的倦鸟,安静栖息,然后又精神饱满地跃入经脉的“商路”中继续奔腾,带来生生不息的活力。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焚城之火,聆听着战场悲歌,我才终于彻底明白——” 叶洛的心中一片澄澈,如同被月光洗过的晴空,“‘家’在何方,根本不是一个关键的问题!甚至,它就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 他的心神扫过体内那些和谐运转的光粒,它们颜色各异,属性不同,却在他的引导下,共同构成了一个充满生机的“家园”。 “家,可以是小米仔那永远吃不完、代表着母爱的谷米花; 可以是龟兹乐手记忆中,老眼昏花的母亲那昏黄灯火下,一针一线缝制的、走到哪里都带着母亲温度的棉鞋; 可以是高挑舞姬那数不清的、装着求生希望与族人期盼的药瓶; 可以是苏拉阿青姐弟那超越了形体、融入了彼此生命的羁绊——不知是姐姐从未忘记守护弟弟,还是弟弟从未忘记依赖姐姐; 亦或是,如同俞子言,如同祖父,如同我一般,深埋在血脉与记忆最深处,关于故土,关于传承,那无法磨灭的印记......” “每个人的家,看起来都不一样吗?” 叶洛在心中自问,随即给出了无比肯定的答案: “不——!” “其实,每个人的家,在本质上,都一样——” 他的心神与体内循环体系开始共鸣,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强大力量,开始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只要是可以让心灵得到安宁,让故去魂魄有所依归,让‘我’之所以为‘我’的存在得以确认和安放的地方——” 叶洛猛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仿佛有日月星辰在其中流转。 他停止了弹奏,将琵琶轻轻放在身旁。 面对那已经近在咫尺的影妖,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心神微动,体内那奔腾不息的光粒洪流,如同最忠诚的士兵,瞬间响应。 一部分已然带上他自身印记的青色光粒,涌入他右臂的经脉,汇聚于掌心劳宫穴。 “那——” 他对着刚刚恢复速度,正有些茫然的的影妖,一字一句的说着: “就是家!” 话音未落,他抬起的右掌向前轻轻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股凝练如实质的青色辉光,如同月华凝聚的潮汐,自他掌心喷薄而出。 光芒所过之处,空气中缓慢飘落的白雪光粒、燃烧的火星光粒,都仿佛受到了吸引,纷纷融入其中。 那道青光,也正对在了影妖探出的利爪之上。 “嘶——!!” 影妖发出一声扭曲的凄惨嘶嚎。 它那原本无坚不摧的利爪,在接触到青光的瞬间,就如同冰雪遇阳,竟开始飞速消融。 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摧毁,更像是它存在的根基受到了源于本质的克制。 影妖惊恐万分,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那青色辉光包裹住,再难挪动半分。 叶洛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心中古井无波。 他明白了,这些天地间,他暂时称之为“灵炁”的小家伙们,并非无法驾驭。 当叶洛以自身心神为引,以对“先贤典籍”的领悟为基,在体内为它们构建起有序的“家园”后,便能如臂使指,引导这些力量,汇入周身任何一处窍穴。 意之所至,力之所及—— 哪处窍穴得到灵炁的灌注,哪里便会瞬间充满澎湃的力量,或用于强化己身,或释放于外,克敌制胜。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还在慌乱挣扎的影妖,看着下方依旧惨烈的战场,看着身边那些由灵炁构成、似乎对他微笑的“家人”幻影。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吾身所在,亦可为家。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吾心头。 于一微尘中,见三千大千世界; 于自身一念清净中,见无量众生福祉。 第412章 天道眷顾 影妖在凄厉的惨嚎中,身躯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由爪尖开始,寸寸崩解,化作缕缕精纯的墨绿色灵炁,最终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气息。 望月台上,那因叶洛顿悟而近乎凝滞的时间流速,也随着他出手恢复了正常。 风雪继续呼啸,火光依旧噼啪作响,城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再次传入耳中。 叶洛静立原地,体内那自成天地的灵炁循环奔腾不息。 他环顾身旁,那些由各色灵炁构成的、载歌载舞的“朋友”身影,此刻都停下了动作,纷纷转头望向他。 俞子言哈哈大笑,洒脱地一挥衣袖,金色的灵炁身影也随之消散,化作点点金芒,没入叶洛经脉,增添了几分豁达与通透。 苏拉与阿青姐弟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赤红与深褐的灵炁交织着,如同归巢的倦鸟,投入叶洛体内,那份超越生死的羁绊之力,让他的灵炁循环更加圆融坚韧。 龟兹乐手默默放下马头琴,灰蓝色的灵炁带着释然与了悟两种情感,沉入叶洛丹田,那沉淀的悲伤化为了对“存在”更深的理解。 高挑舞姬停下旋转的舞步,翠绿色的灵炁身影对他嫣然一笑,如同春风化雨,融入叶洛四肢百骸,带来磅礴的生机与活力。 于阗小乐手小米仔趴在栏杆上,最后对他挥了挥手,那代表着纯真与思念的灵炁,也欢快地投入叶洛怀中。 最后祖父叶秋离抚着虚无的琵琶,对他微微颔首,那土黄色的灵炁身影逐渐淡化,最终化作一道温暖的光流,汇入叶洛的身体,融入他丹田的“紫房”之中。 “回家咯。” 种种男女老幼不同的声音汇成一句话,回荡在叶洛脑海中。 所有的幻影,所有承载着不同“家乡”意义的灵炁,此刻都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它们并不是消失了,而是与叶洛自身融为了一体,成为了他内在“家园”的基石与砖瓦。 他的心,从未如此刻般安定与充实。 就在这时,一只有些冰凉的小手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 叶洛回头,只见那月中观音化身的少女并未如同其他身影般消散,她依旧俏生生地立在原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好奇,瞪大了灵动的眼眸: “哇!中天月!你......你刚刚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那青光是什么?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叶洛看着她,眼中还残留着方才顿悟时的深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他心神再次变得沉静下来,冥冥之中,有股信念引导着他。 三道来自苍天之上的宏大意念,以不容置喙的教育口吻出现在叶洛识海内: 一道意念,中正平和,带着教化苍生的仁德与秩序之力,如同黄钟大吕在他心中震响:“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此乃周大将军启蒙恩师所创,志在教化天下的儒门先贤之音,昭示万物本具天性,循此天性即是道,修明此道便是教化。 叶洛明悟,修自身之“性”,立自身之“道”,便是修行之始。 一道意念,清静无为,蕴含着天地自然的玄奥与本源之理,如同云卷云舒般悠然响起:“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此乃道家祖师之谛,指引他回归心灵至极的虚静,持守内心的笃定,方能观察万物循环往复的规律。 一切纷繁终将回归其根本,回归根本便是静,静便是回归生命的本然。 叶洛体内的灵炁循环,正是这“归根复命”的体现。 一道意念,圆融慈悲,洞彻世间幻象与真实,如同莲花绽放般涤荡心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此乃佛家大德之偈,点破一切外在形相皆为因缘和合之假象,若能洞悉其虚幻本质,不执着于表象,便能见得真实本性。 叶洛回想起客栈幻梦,城中大火,乃至自身容貌,皆可视为“相”,不执着,方能见自身真如。 三家至理,殊途同归,皆指向内在的探求与超越。 叶洛心神激荡,仿佛与古往今来的求道者产生了共鸣。 与此同时,冥冥之中,一股浩瀚、苍茫、却又带着一丝欣慰意味的意志 ——或许便是那执掌规则、眷顾人族的“天道”悄然降临。 并没有什么言语,而是一种无形的馈赠与洗礼。 纯净磅礴的天地灵炁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百川归海,无需引导,便自发地涌入叶洛体内,洗涤着他的经脉,淬炼着他的体魄,滋养着他的神魂。 他身上开始自然流露出一种玄之又玄的气息,逐渐与周围天地更加契合,道蕴自显。 这是天道对于这普天之下,凭借自身顿悟,真正踏入“修仙”之门的第一位人族,所给予的认可与嘉奖。 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了叶洛身上的变化,她不再追问,只是乖巧地倚在望月台的栏杆旁,双手托腮,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轮依旧在燃烧,却仿佛不再那么令人绝望的月亮,安静地等待着。 这洗礼的过程看似漫长,实则也仅仅在片刻之间。 忽然间,叶洛周身灵光乍现。 赤、橙、黄、绿、青、蓝、紫...... 七彩的灵气如同拥有生命般,围绕着他欢快地旋转,最终缓缓内敛,在他体表形成一层莹润的光泽。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竟有淡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少女被这异象吸引,回过神来,望向气质已然大变的叶洛。 她似乎听到叶洛用一种极其平静,仿佛阐述天地至理般的语气,吐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 “你刚才说什么?” 少女这次是真的没听清,好奇地凑近了些,追问道。 叶洛眼中那超凡脱俗的金光缓缓隐去,周身流转的七彩灵炁也大部分收敛入体,只留下淡淡的莹光。 第413章 生平第一次战斗 叶洛也渐渐从那种与道合真的玄妙状态中稍稍脱离,恢复了平日的语气,但眼神中的明悟却未曾减少分毫。 他看向少女,清晰而缓慢地重复了那两个字: “筑基。” 顿了顿,叶洛像是在向少女解释,又像是在对自身道路进行总结,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如今所达到的这个境界,从今往后,便称之为‘筑基境’。” 他抬起手,指尖有微弱的灵光流转,感受着体内那稳固而充满生机的力量循环,“所谓筑基,便是以自身心神为引,以对‘道’的领悟为蓝图,将己身视为一方世界,塑造稳固道基。” “引天地灵炁于经脉穴窍之中循环往复,淬炼体魄,涤荡神魂。此过程,如同万丈高楼平地起,必先深夯地基,方能承其重,扬其高。”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依旧在奋战的身影,扫过这片燃烧的家园: “修行之路,亦如筑家。心不安,则道基浮萍;身不定,则灵炁散逸。唯有明心见性,知‘此心安处是吾乡’,方能以内景代外物,以己身容天地,立下这万世不移之道基。” “小子不才,承蒙天道允我为此境界命名,故而,我便斗胆,引先贤之喻,承自身之悟,为此初境命名为——”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向天地郑重宣告: “筑基。” 叶洛话音落下,不再有丝毫迟疑。 他身形一动,翻过栏杆,竟直接从高耸的望月台楼顶纵身跃下。 下落途中,足尖在垂直的墙壁上几次轻点,如同飞燕掠水,卸去下坠之力,速度却多次爆发,直到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沿着城墙内侧,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朝着凉州城内,那正与归义军主力激烈对峙的妖族阵营冲去。 疾行途中,叶洛还与正在和那头四翼犬妖缠斗的三公子有过一刹那的交错。 三公子刚以马槊格开犬妖一次凶猛的扑咬,眼角余光瞥见这道陌生却带着凌冽气势的身影掠过,面甲内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 他虽未亲眼目睹望月台上的顿悟奇景,无从知晓叶洛已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人族修仙者,更得到了天地大道认可,受人族三教圣贤庇佑,并且有机缘为此境界命名为“筑基”。 但身为纯粹武夫的三公子,对气息感应极为敏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叶洛身上那股强者气质。 这震惊也只是一瞬,随即化为见人族又出英杰的由衷欣慰。 两人目光在空中只是短暂接触,无需言语,皆明了对方是并肩而战的同道,随即身影交错,各自迎向自己的对手。 叶洛沿着归义军浴血奋战的军阵边缘疾速穿行。 他看到士兵们或三五十人组成严密战阵,如同磐石般抵挡着妖族的冲击,长枪如林,盾牌如山; 或五到十人组成灵活的战斗小组,在阵线间隙游走,寻隙袭扰,相互支援。 这些归义军们也只觉得一阵疾风自身边掠过,甚至看不清具体身形,叶洛便已如利箭般越过层层防线,目标直指那群妖族后方,那头身披暗金甲胄、不断发出尖锐鸣叫的沙鹫妖将。 那沙鹫妖将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它猩红的眼中毫不掩饰闪过轻蔑与暴戾,眼前这个人类身上的气息波动虽然有些奇特,但似乎并不如何强大。 于是就发出一声刺耳嘶鸣,示意周围低阶妖族不必插手,巨大双翼一振,卷起狂风,主动迎向叶洛。 叶洛首次面对如此强敌,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股初获力量的沛然之意。 他运转体内灵炁,汇聚于双掌,模仿着之前击溃影妖的方式,双掌连环拍出,道道凝练的青色掌印如同落英缤纷,笼罩向沙鹫妖将。 妖将嘶鸣,利爪挥出,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与青色掌印悍然对撞。 “嘭!嘭!嘭!” 气劲交击的闷响接连爆发。 叶洛的青色掌印确实对妖气有克制之效,接触之下,妖将爪上的暗金甲胄竟发出“滋滋”声响,冒起缕缕黑烟,其攻势也为之一滞。 叶洛见状,精神一振,攻势更急。 他身法灵动,依仗着筑基后大幅强化的体魄和对灵炁的初步运用,围绕着妖将庞大的身躯快速游走,双掌翻飞,青光闪烁,一时间竟将妖将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只能连连振翅,依靠坚硬的羽翼和利爪格挡,发出愤怒的鸣叫。 然而,这沙鹫妖将毕竟是修炼多年的大妖,战斗经验何等丰富。 它很快便察觉出叶洛的弱点—— 这蝼蚁攻势虽猛,却缺乏变化,招式更是稚嫩,全凭一股本能和灵炁的特性在战斗。 一次,叶洛觑准妖将侧面空当,一记凌厉的掌刀直劈其脖颈连接处。 妖将看似躲闪不及,却在掌风及体的瞬间,那长长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地扭曲,不但避开了要害,覆盖着坚硬翎毛的翅膀根部如同铁鞭般顺势横扫,“啪”地一声重重抽在叶洛的肋部。 “唔!” 叶洛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护体灵炁一阵波动,气血翻腾,整个人被抽得向后踉跄数步,肋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又一次,叶洛试图以速度绕后攻击,妖将却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粗壮的尾羽跟着他的身形扫来。 叶洛躲闪仅仅是稍慢片刻,小腿就被擦中,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浸湿了裤腿。 妖将抓住机会,双翼狂振,无数如同金属般的翎毛如同箭雨般激射而出,覆盖范围极广。 叶洛只能慌忙闪避,同时双掌连拍,青光交织成网,将大部分翎毛震碎,但仍有两三根穿透防御,深深扎入他的肩头和手臂,钻心的疼痛让他动作再次一滞。 妖将发出得意的尖啸,不慌不忙的飞身而起,利爪趁机当头抓下。 叶洛仓促间以拳相迎,只是奈何不住那巨大身躯的力量,“轰”的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堵半塌的墙壁上,碎石纷飞,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第414章 斩蛇剑 也就在就在叶洛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一道沉重的身影挡在了他与追击而来的妖将之间。 是刚刚逼退了四翼犬妖的三公子。 三公子此刻也是浑身浴血,重甲上布满爪痕,呼吸略显粗重,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背靠着叶洛所在的断墙,手中马槊斜指地面,目光紧紧锁定空中盘旋、伺机而动的沙鹫妖将,头也不回地沉声道: “先生!我观那妖将气息凝练,妖力隐现圆融之象,恐怕已结妖丹,十分难缠!加之妖族天生体魄强健,鳞甲坚固,若是没有能够破开其防御的神兵利器,纵然先生您有与之相当的实力,短时间内也极难将其重创乃至诛杀!” 话音刚落,不远处那头被三公子重创的四翼犬妖,见三公子背对自己,竟凶性大发,拖着残躯再次扑来。 三公子看也不看,听风辨位,手臂肌肉贲张,猛地将手中马槊向后掷出。 “咻——噗嗤!” 马槊如同黑色的闪电,精准贯穿了犬妖仅剩的一颗头颅,将其死死钉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而三公子在掷出马槊的同时,空出的左手迅速解下一直悬挂在腰间的一柄长剑。 那剑鞘通体雪白,不知是何材质,上面装饰着简洁的银色云纹,古朴而精致。 他反手将剑向身后的叶洛抛去: “此乃我河西张家祖传佩剑——‘斩蛇’!由我祖父传于父亲,父亲传于长兄,长兄临危之际又托付于我,望我以此剑守护凉州!今日先生舍身忘死,力挽狂澜,救我凉州于覆灭之际,淮远便将此剑便转赠于您!希望能助您一臂之力,诛杀此獠,扬我人族之威!” 说完,这位三公子竟在身穿沉重铠甲的情况下,身形暴起,速度比声音还快,瞬间追上那还在微微颤动的马槊,握住槊杆用力抽出。 同时旋身发力,马槊带着呼啸声,一个横扫千军,将旁边两只试图偷袭的小妖拦腰斩断,随后便冲向下一个目标。 动作一气呵成,勇猛绝伦。 叶洛伸出双手接住那柄名为“斩蛇”的长剑。 入手微沉,却有一丝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他不及细看,拇指一推剑镡,“锃”的一声清越剑鸣响起,宛若龙吟。 剑身出鞘,明亮如秋水,寒光四溢。 剑身靠近剑脊处,竟有两条寸许长的镂空血槽,设计精巧,更添几分杀气。 除此之外,整柄剑并无过多华丽装饰,显得朴实无华,却自有一股深藏不露的锋锐。 感受着剑身传来的隐隐灵性以及与自身的微妙共鸣,叶洛一时间精神大振。 他一手紧握剑鞘,一手高举起寒光闪闪的“斩蛇”剑,运起部分灵炁,声音清越,传遍四周: “三公子!此城,非你一人之凉州,亦非张氏一族之凉州!” 他目光扫过周围浴血奋战的归义军将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是咱们的凉州!是全人族,不愿为奴、敢于抗争的所有人的凉州!” 他身后,那些正在与妖族拼死搏杀的归义军们,有些离得近的听到了这话,又看到了出鞘的斩蛇剑,本就高昂的士气再次爆发。 “为了我们的家!” “为了我们的凉州!” “杀!杀光这些妖孽!” 怒吼声开始只是零星响起,随即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至整个战场。 一传十,十传百,最终汇聚成震天动地的咆哮。 就连正在指挥作战的阎岳、奋力搏杀的索玉露、李奇等将领,听到这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也不由得心神激荡,手中兵刃挥舞得更加有力。 空中那沙鹫妖将,见到下方人族士气因叶洛一言而陡然暴涨,又感受到叶洛手中那柄“斩蛇”剑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不由得勃然大怒。 它竟然生涩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扭曲的人族词语: “卑微......两脚羊......该死......统统......该死!!” 话音未落,它胸前那暗金色的简陋甲胄缝隙间,骤然亮起灰褐色光芒。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原始的妖力从它体内涌出。 随之,它本就庞大的身躯,竟在灰褐色妖光的包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膨胀,肌肉贲张,翎毛根根倒竖如铁,翼展几乎遮蔽了叶洛面前的小片天空。 强大的威压如同实质,让下方不少归义军士兵都感到呼吸一滞。 它之前,果然未尽全力! “唳——!” 妖将再次发出一声尖啸,双翼猛地一扇,不再是之前的翎毛箭雨,而是两道凝练的褐色旋风,如同两条恶蛟,交错着朝叶洛绞杀而来。 旋风所过之处,地面都被犁出沟壑,碎石卷入瞬间化为齑粉。 叶洛瞳孔收缩,这一看就不是能硬接的招数。 他将筑基后的身体速度发挥到极致,身形如青烟般从两道旋风的夹缝中穿过。 同时,他全力运转体内灵炁,灌注于“斩蛇”剑中。 “嗡——!” 斩蛇剑发出一声欢快的颤鸣,剑身耀目白光大盛,那两条镂空的血槽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流光转动。 剑锋处吞吐的剑芒延伸出尺余长,锋锐之气切割空气,发出“嗤嗤”声响。 叶洛身随剑走,主动发起攻击。 一道纯白剑气,如同破晓之光,直刺妖将膨胀后相对笨拙的胸腹部位。 妖将怒吼,覆盖着厚重翎毛和甲胄的翅膀如同两面巨盾,交叉护在身前。 “铛——!!!” 剑气与翅膀碰撞,竟发出了金铁交击般的巨响。 只是这一次,斩蛇剑的锋锐展现无遗。 那剑气虽被挡住,却依旧在妖将翅膀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灰褐色的妖血如同泉涌,汩汩流出。 妖将吃痛,变得更加疯狂几分。 它不再仅仅是拘泥于远程攻击,而是盛怒下直接靠着庞大的身躯朝叶洛猛扑下来,利爪、尖喙、翅膀、尾羽......全身都化为了致命的武器,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第415章 黑月 叶洛手持斩蛇,将灵炁与剑法初步结合,虽依旧谈不上什么精妙剑术,但仗着神兵之利与筑基境灵炁的加持,已是今非昔比。 他或刺或削或格挡,剑光闪烁,与妖将勉强展开了近身肉搏。 “嗤啦!” 叶洛一个灵巧的侧身,避开妖将啄击,反手一剑削向妖将的腿部关节,剑锋过处,鳞甲应声而破,带起一溜血花。 “嘭!” 妖将的翅膀如同巨锤般横扫,叶洛横剑格挡,巨大的力量让他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剑柄,整个人再次被震飞,撞塌了一处残垣。 “死!” 妖将得势不饶人,一个纵身飞跃过来,双爪朝着叶洛脑袋笼罩而下。 叶洛于千钧一发之际,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扭曲,从爪缝中滑出,同时斩蛇剑向上疾刺,刺入了妖将爪心相对柔软之处。 “嗷!!” 妖将发出凄厉惨叫赶紧收回利爪。 双方既然来到了肉搏的距离,战斗也就此陷入一招一式以命搏命的阶段。 叶洛身上不断添上新伤,左臂也被翎毛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后背被妖将尾羽扫中,火辣辣一片,内腑也被震得隐隐作痛,嘴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 但他眼神依旧明亮,战意如火。 体内灵炁疯狂运转,不断修复着伤势,补充着消耗。 那沙鹫妖将也不好受,身上遍布剑痕,尤其是翅膀和腿部,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绿血几乎将它大半个身子染透,气息也萎靡了不少。 叶洛靠着这节度使张家祖传斩蛇剑对妖气的克制和本身的锋锐,还是给它造成了不少伤害。 它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迟来的惊惧,像是萌生了退意。 而且妖族向来如此,想到什么就会去做什么,它决定不再缠斗下去。 妖将猛地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似乎要发动某种强大的本命神通做最后一搏,或者借机逃离。 可是叶洛岂能放它离去。 他强提一口灵炁,不顾周身剧痛,将剩余的大部分灵炁毫无保留地注入斩蛇剑中。 “你想要一招定胜负,那便来!” “吟——!!” 斩蛇剑发出了更加高亢的清越龙吟。 剑身白光大放,光芒刺目,就像是真的有一条白蛇缠绕其上。 剑芒暴涨至丈余长。 “就是现在!” 叶洛看准妖将因蓄力而出现的瞬间停滞,用尽全身力气,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刺目惊虹,以超越之前任何一次的速度,直射妖将因为吸气而疏忽防御的咽喉要害。 这一剑,凝聚了他顿悟的道心,凝聚了凉州军民的守家卫国信念,更凝聚了人族不屈的意志。 妖将眼中终于流露出惊恐,想要闭合咽喉,想要闪避,却已然来不及。 “噗嗤——!” 雪白剑气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妖将的咽喉,从其后颈透出。 妖将鼓起的胸膛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般瘪了下去,眼中凶戾的光芒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灰白。 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僵硬了一瞬,随即就带着喷洒的漫天妖血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下方街道上,压垮一栋店铺,溅起漫天烟尘,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叶洛的身影在妖将坠落后,才缓缓从半空中飘落。 他单膝跪地,只有以斩蛇剑支撑着身体,才堪堪没有倒下。 此刻的他,孔雀花冠歪斜,衣衫褴褛,浑身浴血,有自己的红色,但更多还是妖将的灰褐色。 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体内刚刚凝聚的灵炁几乎消耗一空,伤势极重。 他胜了,却是名副其实的惨胜。 叶洛抬起头,望着天空中似乎因为主将陨落而隐隐有消散迹象的妖族黑雾,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停止战斗、将目光聚焦于他身上的归义军将士们,染血的脸上,艰难扯出一个自以为和煦笑容,只是混着那满脸鲜血,实在有些不敢恭维。 凉州,守住了。 可是,凉州城,真的守下来了吗? 就在叶洛惨胜沙鹫妖将,所有人都以为看到家园一线生机之时—— “咚!!咚!!” 趴在节度使府屋顶的那只形如蜥蜴、背生骨刺的癫狂大妖,变得更加凶厉地锤击着房檐,仰天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咆哮。 天空中,那原本因沙鹫妖将陨落而似乎快要消散的浓郁黑雾,骤然间再度凝实,并且疯狂地向内汇聚。 眨眼之间,竟凝聚成了一轮与天空中那轮燃烧的皎月大小相仿、却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月”。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轮黑月的表面,竟也隐约勾勒出一座狰狞的宫殿轮廓,与那月宫遥相对立。 整座凉州城,无论军民,无论正在奋战还是挣扎求生,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呆滞地望着这超出理解范围的诡异天象。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这是妖族宰治这座天下万万年所带来的血脉压制。 三公子强忍着那无处不在的威压带来的窒息感,快步走到已然完全脱力的叶洛身边,熟络地将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甲上,帮他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这位......将军......” 叶洛气息微弱,刚想询问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场景是什么情况。 可话还未出口,异变已经再生。 那轮新生的黑月中央狰狞月宫中,突然探出一只巨爪。 因为黑月距离悬空的凉州城极远,叶洛根本无法判断它真实的大小,但无论如何,那一定是超乎他想象、足以摘星拿月的恐怖存在。 巨爪一片漆黑,表面覆盖着一层棱角分明、闪烁着幽光的尖锐玄甲。 等到整条覆盖玄甲的手臂从黑月中完全伸出后,便停滞在半空。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可以说是让叶洛、让三公子、让所有归义军将士、让整座凉州城残存的人族,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那只玄甲巨爪,竟然缓缓扬起,然后...... 一把攥住了旁边那轮正散发着清辉与烈焰的皎洁月亮。 浓郁的黑雾瞬间如同活物般缠绕上皎月,侵蚀着它的光芒。 第416章 妖王千帐灯 巨爪同时发力,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那轮皎月之上,竟然被硬生生捏出了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月华与火焰从裂痕中疯狂逸散,如同垂死皎月流出的血液与泪。 “不——!” 望月台上,传来少女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 她伸出双手,似乎想阻止这一切,但力量的差距如同天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叶洛五感在筑基后已远超常人,同样听到了少女那声哭喊。 他心中一紧,刚想回头望去—— 然而头还没来得及扭到一半,一股莫名而来的危机感瞬间出现。 全身汗毛倒竖,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麻木,甚至连心脏都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只能凭借最原始的本能,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奋力将撑着自己的三公子狠狠推开。 力量之大,竟将身披重甲的三公子推出了数丈之远,踉跄倒地。 下一刻,叶洛就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力量禁锢住全身。 然后就有一只无形大手将他牢牢攥住,任凭他如何催动体内残存的灵炁,也如同蚍蜉撼树,动弹不得分毫。 随后,这股力量便拉扯着他,身不由己地朝着天空中那轮黑月方向急速飞去。 三公子在被推开的瞬间已然反应过来,他目眦欲裂,强忍着威压想要挣扎起身追赶,却发现自己和城内所有其他人一样,早已被那弥漫天地的大妖气息死死压制在地,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刚结识不久的同龄人飞向黑月。 “就是你这只蝼蚁,敢杀我族大将,阻我大军?” 一连串怪异音节响彻整座凉州城,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震得漫天雪花停滞在空中,连城中燃烧的大火都畏惧般黯淡了几分。 这是妖族的通用语言,艰涩难懂,但此刻,叶洛却发现自己竟然理解了其中含义。 这显然并不是他学过妖族语言所致,更像是某种层面的意志直接灌输进他的脑海。 “齐白观音!你两百年前杀我父王,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那黑月中的声音继续咆哮着,宣泄着积压了漫长岁月的怨毒与复仇的快意。 而随着皎月之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整座悬空的凉州城开始颤抖起来。 岩石从城基剥落,房屋成片地坍塌,人们惊恐地发现,脚下的大地正在失去依托。 想必是这座城池之所以能悬浮于空,全赖那轮皎月提供的神秘力量支撑,此刻皎月将碎,凉州城自然也到了覆灭的边缘。 可是,又能如何呢? 在一位妖王级别的存在面前,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所有人,都只能如同待宰的羔羊,绝望地等待着末日的降临。 望月台上的齐白观音,听到那黑月中声音所说的话,娇躯猛地一震,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回忆,有痛楚,一瞬间就猜到了这黑月的主人是谁。 她抬起头,望向那轮黑月:“原来是你......妖王千帐灯......你竟然......” “闭嘴!” 黑月中的千帐灯像是被这个称呼给激怒了,攥住皎月的巨爪再次加力。 “咔嚓……轰隆!” 更多的裂痕出现,甚至有几块较小的、燃烧着火焰的月华碎片,从皎月上剥落,朝着凉州城坠落下来。 那些碎片在空中看着只有拳头大小,但落到城中,却赫然是比寻常商铺还要大上几分的青白色玉石。 它们撞击在建筑上,发出清脆如同玉磬、又夹杂着流水叮咚的声响,砸出一个个坑洞,引燃更多的火焰。 “你们这些肮脏、卑贱的两脚羊!不配提及吾等尊贵的真名!” 千帐灯嘶吼着,似乎厌烦了继续折磨那濒临破碎的皎月,巨爪松开月亮,转而将在他面前如同尘埃般渺小的叶洛抓到了眼前。 齐白观音看到叶洛落入妖王爪中,心脏也被同样揪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但她深知千帐灯的狡诈与残忍,不敢流露出丝毫过于在意的神色,生怕这会成为对方进一步折磨叶洛的把柄。 少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望月台的栏杆,用力到指节发白,唯有那无法抑制的肩膀微微颤抖,出卖了她的内心。 千帐灯张开巨爪,将叶洛置于掌心,似乎是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竟能杀死沙鹫妖将的“两脚羊”。 它语气都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不过是个......毛皮稍微亮眼一些的两脚羊罢了。齐白观音,这就是你不惜代价,甚至动用‘菩萨心’也要押注的对象吗?” 它嗤笑一声,声音中满是不屑,“这倒是......让我有些看不起你了。你的眼光,比起当年,可真是差得太远了。” 千帐灯当然感受到了齐白观音那强行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担忧,语气中的嘲弄更甚:“看看你现在这副关心则乱、方寸大失的模样,真是可笑至极!哪里还有半分当初......” 说到这里,千帐灯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触及了某些不愿回忆的过往。 它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起来:“哼!你既然凝聚了一颗罕见的‘菩萨心’,想要慈悲为怀,普度众生......那本王现在,倒是想亲自试一试,你这颗‘菩萨心’,到底能慈悲到何种地步!” 话音未落,那攥住叶洛的玄甲巨爪猛然收紧。 手臂上覆盖的玄甲缝隙间,肌肉虬结,显然将力量催谷到了极致。 齐白观音瞬间就明白了千帐灯的恶毒意图。 它是要逼她在叶洛和整座凉州城之间做出选择! 它要亲手撕碎她守护的信念,让她品尝到两百年前种下的苦果。 “不要——!” 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而出。 第417章 观音垂泪 少女还是倔强地抬起头,怒视着空中那轮黑月,眼中满是悲愤。 “不要?” 千帐灯猖狂无比地大笑起来,笑声震荡天地,“我看你,到底要救谁!” 它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它蓄满力量后,便将掌心的叶洛,如同投掷石子一般,用尽全力,狠狠地朝着下方正在崩塌坠落的凉州城掷去。 随后,那巨爪毫不停滞,五指张开,直接一掌拍向了本就因失去皎月支撑而摇摇欲坠的悬空城。 是救叶洛?还是救这座承载了数十万生灵、正在加速坠向大地的凉州城? 这是一个残酷到令人发指的选择题。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放弃。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齐白观音的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她看到了叶洛那在巨力投掷下变得扭曲痛苦的面容。 看到了凉州城中无数惊恐绝望、同样仰望着她的面孔,看到了三公子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背影,看到了整座城池在妖王巨掌下发出的哀鸣...... 这尊观音的心,就如皎月般被放在烈焰上灼烧,被无数利刃切割。 对叶洛那份朦胧而特殊的情感,与守护苍生、庇佑人族的“菩萨”职责,在她心中疯狂交战。 救叶洛? 他自己或许有一线生机,凭借那刚刚筑基的体魄和灵炁,或许能在撞击中存活下来。 但整座凉州城,数十万人族,必将随着妖王这一掌化为齑粉。 她两百余年的守护,人族的希望之火,将就此熄灭大半。 救凉州城? 集合她残余的神力,或可勉强挡住妖王这一击,护住城池不直接崩毁。 但被千帐灯全力掷出的叶洛,绝无可能在那股力量下生还。 他会被直接砸入大地深处,尸骨无存。 那个刚刚点亮她沉寂心湖、带给她不一样感受的“中天月”,将就此陨落...... 纠结、痛苦、挣扎、不甘......种种情绪将她淹没。 少女是月中的观音,曾发宏愿庇护一方,但她同样也只是一个有了情愫波动的少女。 然而,这痛苦挣扎,也仅仅持续了刹那。 在她泪眼朦胧的注视下,叶洛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妖王的巨掌已然触及凉州城的外缘,恐怖的冲击波让大片大片的城墙和建筑瓦解...... 齐白观音闭上了眼睛,任由最后两行清泪滑落。 再睁开时,不敢去看那快速坠落甚至发出音爆的身影一眼,只是死死盯住黑月。 眼中所有的犹豫与痛苦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决绝。 “我......是齐白观音,是凉州月的观音。” 她低声呢喃,是对自己的告诫,也是对宿命的回应。 下一刻,她站在望月台上的身影,爆发出纯净而浩瀚的青色光辉。 这光芒是如此强烈,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天地,甚至暂时驱散了黑月带来的压抑。 她的身形在这璀璨的青光中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与此同时,在急速坠落的凉州城外,那浩瀚的月光湖上空,无尽的月华之力疯狂汇聚,天地间的灵炁如同朝拜君主般汹涌而来。 一尊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女子虚影,天地间凭空出现。 这虚影顶天立地,其高度甚至超过了悬空的凉州城十倍有余。 她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被条流动的青色光纱轻轻遮住,就好像是在说自己不忍直视这世间的苦难。 虚影通体由最纯净的青色月华构成,散发着慈悲、庄严而又带着一丝悲凉的气息。 正是齐白观音燃烧自身神魂与漫长岁月积累的神力,所显化出的菩萨法相。 法相出现的瞬间,便伸出那双同样由月华凝成的手,稳稳地接住了正被妖王巨掌拍落的凉州城,如同捧起一个易碎的玉碗,将它护在怀中。 “轰——!!!” 妖王千帐灯那足以拍碎山峰的一掌,也只是重重地落在了菩萨法相的手臂与后背之上。 法相虚影剧烈地晃动,光芒瞬间黯淡了大半,构成身体的月华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但她终究还是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被她捧在手心的凉州城,虽然同样受到余震震荡,无数建筑倒塌,但主体结构还是得以保存了下来,避免了直接撞击地面粉身碎骨的命运。 而与此同时,被千帐灯全力掷出的叶洛,如同陨石般狠狠地撞入了凉州城内。 他先是撞塌了一栋高大的钟楼,去势不减,又连续贯穿了数条街道的房屋,最后砸入城池最底层的地面。 那恐怖力量甚至没有损耗分毫,直接带着他穿透了悬空城底部厚重的岩土层,从城池下方破土而出,继续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下方那片波光粼粼的月光湖坠去。 在穿透岩土层,脱离凉州城底部的瞬间,叶洛在急速下坠的失重与剧痛中,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尊顶天立地、比凉州城还要巨大十几倍的青衣菩萨法相,正用她那月华双臂,托举着整座凉州城。 法相遮眼的轻纱下,两行如同星河般璀璨的青色泪珠,正缓缓滑落,滴向下方的月光湖,激起圈圈涟漪。 观音垂泪。 这一幕同样会被凉州人族,传颂千年万年。 看到了凉州城内,劫后余生的人们相拥而泣,看到了三公子等人挣扎着站起,仰望着那尊救世的菩萨法相。 看到了节度使府屋顶那头蜥蜴大妖,发出不甘的嘶鸣,却不敢继续逗留,化作一道黑光,仓皇地飞回了天空中那轮黑月之中。 看到了那轮黑月之中,千帐灯似乎对眼前的结果颇为满意。 发出冷哼声后,随即,那轮黑月连同探出的玄甲巨臂,开始缓缓变淡,最终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天幕之上,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天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天空中那轮已然完全破碎的皎月之上。 它此时再也无法维持完整的形态,在一声无声的哀鸣中,彻底崩解。 第418章 望月山 皎月化作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化作凄美而绝望的流星雨,朝着大地纷纷扬扬地坠落。 有的较大的碎片,落在了被菩萨法相托举住的凉州城内,被她一同庇护在手心。 而更多的碎片,则与他一起,划破长空,带着长长的光尾,朝着下方那片倒映着残破天空的月光湖砸去。 意识,在一次次撞击和心灵冲击下,终于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 叶洛最后看到的,是悬挂于空中,皎月残留的皎白光轮,是那尊菩萨法相眼中落在他身上的......最后一瞥,满是歉意,不敢直视却又无可奈何。 “嗵!”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后,叶洛整个人坠入了月光湖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全身,周围的景色在模糊的水波中飞速倒退。 他不断下沉,越潜越深,心中惊异于这外表看似不大的湖泊,水下竟别有洞天,辽阔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昏暗的光线中,隐约还能能看见一座座坍塌的建筑残骸静静躺在湖底。 更远处,似乎有一个空灵的女声在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晦涩语调反复吟唱着,那声音悠远而古老,不像是说话,更像是在唱诵某种古老的小调。 随着不断下沉,水压增大,光线也愈发暗淡。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沉入湖底之际,意识也开始模糊,心神被封闭,眼前的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噬。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吗......” 这是他被黑暗完全吞没前最后的念头,一丝由衷的微笑浮现在他嘴角,随即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 “快看那边!那就是天门山!几十年前,公冶廿先生在此一剑开天门,硬生生斩断了妖族通往凉州的要道,这才有了如今这天下奇景呢!”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点炫耀意味的女声传入耳中,将叶洛从浑浑噩噩中唤醒。 “嚯,这么厉害?那跟现在咱们要抓的那个江湖小贼相比,谁更厉害些?”一个略显粗犷的男声随即应和道。 叶洛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意识像是沉在深水底许久才浮上来,有一点不真切的虚浮感。 他发现自己正靠坐在地上,身下是坚硬的泥土和碎石。 他用力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心里只觉得荒谬—— 先前经历的一切,大漠的客栈,月中观音少女,与妖将沙鹫的搏杀,被妖王千帐灯丢进月光湖...... 难道都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然后现在又陷入了另一场梦境? 叶洛已经无法分辨此刻的真实与虚幻。 他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想要站起,手掌下意识地扶在了身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 刚一起身,腰间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随即传来“咣当”一声金属轻响。 他低头看去,赫然发现那柄斩蛇剑竟还好端端地悬挂在自己腰间。 这一发现让他心头巨震,若那场生死之战是梦,这剑从何而来? 若那不是梦,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叶洛甩开纷乱的思绪,目光落在刚才借力的那块“石头”上。 这也并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边缘已有些磨圆的界碑。 他伸手拂去表面的浮尘,露出了下面的字迹: “望月山,奇门塞。” 叶洛低声将上面的字念了出来,眉头微蹙。“望月山......这名字,与之前的望月台有何关联?难道月光湖之下,居然沉没了这样一座名为‘奇门’的古要塞?” 他喃喃自语,心中的疑惑更深。 “说不准咯,反正啊,比起城门口守着的那些歪瓜裂枣,这公冶先生的本事,可强太多了——” 路边,刚才说话的那个女子声音再次传来,语调带着几分鄙夷。 叶洛闻声,暂时压下心中的惊疑,低头看了看自身,想要整理下仪容。 然后就惊讶地发现,原本在连番激战中变得破破烂烂、沾满血污的衣衫,此刻竟完好如初,恢复了最初整洁的样子,连一道口子都找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襟,朝着声音来源处走去。 那是一对站在路边的男女,女子看装扮像是本地人。 叶洛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拱手施礼。 “呦,这是打哪儿来的少年郎?长得还挺俊俏。”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利落的布衣,见叶洛走近并主动示意,便也大大方方地搭上了话,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 “这位小姐,”叶洛从善如流,语气谦和,“小子游历四方,初临宝地,一时间迷失了方向。还请问,此处究竟是什么地界?距离那长安,又有多远路程?” “你这是想去长安?”女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夸张,“那可有的等咯!咱们这望月山啊,封禁有些日子了。” 她伸手指了指两个方向,“瞧见没?西边那边,正在重修玉门关;东头那个,是苏关,苏氏一族镇守在那里,我们都管它叫苏家关。” “所有通往外界的路全都给封死啦,就连吊桥也都拉起来了,现在是许进不许出!听说啊......” 她压低了声音,“是为了抓一个叫什么落叶还是落花的逃犯。这些天,山里头来了好多大人物,带着兵,威风得很呢!” “你懂什么!那是龙武军,梁王殿下的亲兵!” 旁边的男子打断了她,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着带有明显关外风情的服饰像是于阗人。 但细看之下,又与叶洛记忆中于阗人的打扮略有不同。 他语气严肃地纠正道:“抓的也不是什么普通逃犯,是个江湖上恶贯满盈的小贼!据说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是极度凶险之辈!” “切,就你消息灵通!整天操心这些没边的事。” 女子不满地白了男子一眼,双手环抱胸前,语气带着娇嗔,“要我说,封了山路正好,省得你才回来没几天,就又琢磨着往外跑,不着家!” 第419章 一剑开天门 听着两人略带打情骂俏的对话,叶洛心中稍定,至少这里的人似乎对他并无恶意。 于是就继续问道:“方才听二位还提及天门山,不知又是何等样的奇景?” “嘿!这可算问对人啦!” 女子立刻来了精神,暂时抛开了对男伴的不满,兴致勃勃地指向远处,“瞧见那边没有?那座中间像是被劈开一样的山峰,飞鸟都从那道缝里来回穿呢!那就是天门山,咱们望月山最出名的地方!” 叶洛顺着她指的方向极目远眺。 果然,一座雄伟的山峰矗立在大湖的远方,山体正中有一道极其规整的裂缝,宛如一线天,确实像是被从中硬生生劈开。 他不禁赞叹:“果然是世间罕见的奇景......这一线天的切面,竟如此平整光滑,宛如刀切豆腐一般。这其中可有什么说法?” “稀罕吧?”女子更加得意,甚至叉起了腰:“告诉你,这可是当年跟随周大将军的座下,一位了不得的儒家圣人,仅仅凭借一剑之威造就的呢!”她与有荣焉的模样,仿佛那是她自家长辈的功绩。 “一剑之威,竟至开山裂石,这位前辈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叶洛由衷感叹,目光却敏锐地注意到一线天旁边的山壁上,似乎还有另一道痕迹。他伸手指去,“咦?那一线天旁边,似乎还有一道剑痕?虽然同样深邃,但规模却小上许多,也未曾击穿山体,这又是何故?” “这个嘛......我们就也不太知道了......” 女子闻言,热情稍减,显得有些犹豫,她凑近叶洛几分,声音压得更低,“流传下来的故事里,只说了儒家圣人一剑开天门。至于旁边那道......据一些老人私下里口口相传,说是......许是后来周大将军故地重游,见到圣人留下的剑迹,一时兴起,也拔剑试了试......又或者......” “哎!别瞎说!” 那关外男子脸色微变,急忙拉了拉女子的衣袖,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捕风捉影的话可不能乱传!周大将军乃我人族脊梁,武道第一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闭上了嘴巴,不肯再往下说,眼神中满是敬畏与忌讳。 叶洛见他们对此讳莫如深,知道问不出更多,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那......方才二位提到的那个被通缉的江湖小贼,又是怎么一回事?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你这小子,怎么问起来没完没了......” 关外男子显然对叶洛接连不断的问题感到有些不耐烦,皱起眉头,挥了挥手想要驱赶他。 “诶!说说这个无妨!” 那女子却再次接过话头,谈兴正浓,“最近我们这望月山里头,可热闹了!官兵、龙武军,长安来的大官,还有各路江湖人物,来来往往,盘查得可严了,都是为了捉那个小贼!”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靠在树干上、身材瘦小、作江湖人打扮的男子也插嘴道:“可不是嘛!城主府可是出了这个数的赏格!”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来回翻转了一下,“只要谁能提供那小贼的确切行踪消息,这赏钱立马就能兑现!” 他晃着手掌,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虽然叶洛并不清楚那动作具体代表多少银钱,但看对方的样子,想必不是个小数目。 “嘿——哈!——呃啊!” 就在这时,山道上靠近那座要塞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紧接着便是一声痛苦的哀嚎,似乎有人动了手。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立刻吸引了叶洛的注意。 他觉得从这对男女这里恐怕也再难问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便顺势朝他们再次拱手:“多谢二位告知。那边似乎有些动静,小子想要凑热闹过去看看,就此别过。”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便转过身,迈步朝着山上那座名为“奇门塞”的要塞入口方向快步走去。 叶洛现在需要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以及,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落叶”或是“落花”,是否与自己到这里来的原因有所关联。 一路上,果然如那对男女所说,行人络绎不绝,其中夹杂着大量服装各异的江湖人士。 他们三五一堆,或倚靠树干,或立于道旁,大多都在交头接耳。 叶洛敏锐的耳朵捕捉到频繁出现的词是诸如“圣人剑柄”、“贼子落叶”之类,偶尔也有少数人在低声谈论着驻扎在城主府内的各路官兵,语气中都是敬畏,当然更多的是不满。 城门口景象颇为奇特。 右边是一座两层楼的酒家,此刻已是人声鼎沸,门窗大开,隐约可见里面挤满了携刀带剑的豪客,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正对着城门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棚子,一名身着长衫的说书人安然坐在其中。 他面前桌上一杯清茶,手中抚尺未动,只是淡淡品茶,神情悠然—— 也难怪无人关注他,因为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城门左边的景象牢牢吸引住。 左边,一片空地已被改造成临时的校场,用木栅栏简单围起。 校场外围,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人,形形色色,有身穿劲装、各配兵器的江湖人,有甲胄鲜明的官兵,甚至还有几名身穿锦袍、气度不凡的贵人坐在特意安排的太师椅上,身后站着各自护卫。 叶洛自然是先朝着人最多的校场凑过去,希望能打探到些有用的消息。 “好家伙,这么多人!这龙武军真是大手笔啊,摆这么大阵仗招贤?” 一个粗豪汉子咋舌道。 “切,你真当是龙武军做东?” 旁边一个精瘦汉子冷哼一声,嘴角带着讥诮,“这次‘比武纳贤’的彩头和开销,怕是要掏空咱们那位监官老爷的家底咯。听说他为了在龙武军和长安来的大官面前露脸,可是下了血本。” 第420章 监官儿 “嗨!原来是个官迷心窍的老家伙。” 粗豪汉子恍然大悟。 叶洛正要再靠近些,五感通明的他却又捕捉到另一侧的低语。 一个年轻江湖人正对着身边一位身穿锁子甲、手提长剑的汉子低声恭维:“周大哥,恭喜啊!听说你刚才得了长安来的大人物赏识,还得了赏赐?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那被称为周大哥的汉子摆了摆手,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正气:“嗨!什么赏不赏的!咱们江湖人,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当头!那恶贼落叶,背信弃义,杀人夺宝,人人得而诛之!我周某人出手,是为江湖除害,岂是为了那点黄白之物?” “啊......啊哈哈......是是是,是小五我失言,看轻了周大哥的品格!” 那名叫小五的年轻侠客赶紧低头哈腰地道歉,一副讨好模样,“如今龙武军封了城,那贼子落叶是插翅难飞,定要被周大哥这样的英雄连同那圣人剑柄一起擒获!只是不知这泼天的功劳......最后要归在谁名下......” 他话里带着不少试探的意味,似乎是想在这位周大哥吃完肉后能分一点汤喝喝。 叶洛不动声色地走到小五身边,直接挨着他坐了下来。这突兀的举动把正全神贯注拍马屁的小五吓了一跳。 “你谁啊?!” 小五猛地侧身,警惕地瞪着叶洛,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地方窄,人多,挤挤坐。” 叶洛就跟没看到他的戒备一样,语气熟络得像老朋友,“这位兄台,这么多人围在这校场,究竟是在做什么?” “啧,长着这么大一双眼睛,不会自己看啊?”小五不满地咂咂嘴,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随手往擂台方向一指,“喏,自己看呗。” 此时,校场台子上,一位留着山羊胡、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吏正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哎!各路英雄!各路英雄豪杰们!请听我一言!”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传遍全场,“各门各派、各国各族的大侠、高手们!大家远道而来这望月山,下官......下官欢迎之至!” 他顿了顿,眯着眼,有些费力地展开手中的卷宗,一字一句地念道:“现今,盗贼横行!落叶贼子,抢宝杀人!那宝贝......圣人剑柄,可是梁王殿下的,是长安的!那恶贼落叶,这是夺了梁王的宝贝!可以说是恶贯满盈......呃......是......是那个......与官府作对!罪大恶极!” “哎呦,下去吧你!” 他蹩脚的言辞立刻引来下面人群的起哄。 “狗屁当官的,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的!别念了!” “就是!听着费劲!” “啊......这个,各位大侠稍安勿躁,本官只是......” 中年官吏额头冷汗直冒,一边擦汗,一边偷偷瞥向旁边大马金刀坐着的一位年轻将军。 那年轻将军身着亮银铠,披着玄色斗篷,面容冷峻。 他似乎终于不耐,微微抬头,看也不看,随手就将掌中把玩的青铜酒杯朝着官吏掷了过去,声音低沉平静,无喜无怒:“滚下去。” “哎......哎呦——”酒杯正砸在官吏后心,他一个踉跄,痛呼出声,但脸上立刻堆满谄媚的笑容,对着年轻将军不住点头哈腰:“哎哎,滚......下官滚,下官滚,下官马上滚。” 说着,他竟真的不顾校场台子上满是尘土,蜷缩起身子,像球一样从台子边缘滚了下去,一路滚出校场栅栏,这才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模样狼狈不堪。 那酒杯的杯盖儿咕噜噜滚到叶洛脚边。 叶洛心中一动,俯身捡起杯盖,慢悠悠走到那刚爬起来、正在拍打身上尘土的中年官员身边。 “哎呦......这位侠士,交给下官就行,不劳烦侠士了。” 中年官员脸上依旧是那副公式化的、带着卑微的和煦笑容,伸手去接。 “这杯盖儿,你还要?” 叶洛没有立刻递过去,看着对方的眼睛问道。 “哎......要是等会儿第二大人想喝茶,发现酒杯没了盖子,那就是小老儿我招待不周了,罪过,罪过啊。” 中年官员搓着手,这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实在不像个朝廷命官。 就在这时,旁边跑来一个年轻仆人,气喘吁吁地喊道:“老爷,老爷!我可找到您了,家里来传话,说有人来......” 叶洛顺势将杯盖儿递了过去。 监官刚接过,还没说话—— “监官儿!监官儿!倒酒的人呢?!死哪儿去了?!” 校场内,龙武军卒毫不客气的呼喝声再次响起。 “诶!来了来了!这就来!” 监官浑身一激灵,赶紧招手示意,也顾不上叶洛和那仆人了。 “老爷!来的是——” 那仆人还想提醒。 “哎呦!我的小祖宗!” 监官赶紧喝止他,压低声音急道,“这时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先把里边那几位爷伺候好了!瞧见没,擂台上那位,还有里面坐着的,那就是我现如今的亲爹娘,再没别的爹娘了!” 他边说边从袖袋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塞给仆人,“有什么麻烦,就拿这些银子先去打发了。甭管来的是谁,让他在府里好好候着就是了!” “哎——可......老爷——老爷!” 仆人捏着银子,还想说些什么,那监官却已经头也不回地小跑着冲回了校场。 校场上,短暂的插曲过后,气氛重新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台上原本站着两位江湖人,一人背着红缨长枪,一人使镔铁齐眉棍,正在互相叫阵,都让对方先下去,由自己来挑战那位年轻将军。 年轻将军似乎听得耳朵长茧,脸上不耐之色愈浓。 他忽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身形如电,瞬间掠至台下。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第421章 第二阳炎 便见那年轻将军左手一拳迅雷般捣在使棍汉子的腹部,同时右手看似随意地在那人肩头一扶,化解了前冲之力,右腿如鞭子般抽出,“啪”地一声踹在背后那持枪者的胸口。 “呃啊!” “哼!”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那使棍的汉子蜷缩如虾米,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连棍子都握不住。 持枪者更是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栅栏上,长枪脱手,挣扎两下竟没能爬起来。 仅在瞬息之间,两名看起来身手不弱的江湖人便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年轻将军双手负后,挺拔的身躯立于校场中央,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场外围观的人群,朗声说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当今梁王殿下,镇守一方,忠心耿耿,为人族而战!龙武军,亦是世间绝顶的精兵悍将!” “你们既然口口声声要擒拿恶贼落叶,想为我主效力,就该拿出些真本事来!” “若都只是这等滥竽充数、浑水摸鱼的废物......” 他语带轻蔑,伸手指了指已被抬到场外的那名持枪壮汉,以及场中兀自痛苦呻吟的使棍者,“就别再上来丢人现眼,平白污了这校场!” 全场寂静无声。 年轻将军展现出的实力实在太过骇人,那干净利落的出手,震慑住了绝大多数人,这些心高气傲的江湖人,竟再无半个叫嚣的声音。 “不管你是何人,是谁麾下。今日如此侮辱他人,也未免太过跋扈!”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寂静。 叶洛排众而出,跃入校场之内。 他自觉刚刚筑基成功,修为大进,无论如何也该比这些寻常武夫强上许多,见到这将军如此嚣张,心中那股不平之气难以抑制。 “呵,”年轻将军上下打量了叶洛一番,见他年轻,衣衫虽整洁却非华贵,手中握着一柄看起来质地不俗的长剑,不由冷笑,“哪家不懂事的小少爷,不在家好好醉生梦死,跑到我这校场来撒野?” “那就让我陪你玩玩,掂量掂量你的斤两!”年轻将军勾了勾手指。 “喝!错啦!” 叶洛侧身持剑,身形陡然前冲,口中喝道,“是小爷我来陪你玩玩!” 话音未落,他足下发力,身体腾空微微跃起,手中斩蛇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年轻将军面门。 这一剑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大出年轻将军意料。 他脸色微变,仓促间已来不及拔出腰间横刀或闪避,只能仓皇抬起左臂,用那精钢打造的臂甲格挡。 “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响起。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看上去坚实无比的臂甲,竟被叶洛一剑从中斩裂,豁开一道整齐的断口。 “咚!”半截臂甲重重砸落在地,溅起少许尘埃。 那沉闷的落地声显示出其惊人的重量。 叶洛自己也惊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残甲,心中凛然,不敢再有丝毫托大。 他仅仅从这臂甲的重量和对方仓促间格挡自己全力一剑只损了臂甲来看,这位年轻将军的实力,恐怕绝不在先前那位节度使三公子张淮远之下。 于是叶洛赶紧后撤一步,重新凝神静气,斩蛇剑横于身前,进入了全面的戒备状态。 年轻将军看着地上那半截被整齐斩断的臂甲,再抬眼望向叶洛时,眼神中的轻蔑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异之色。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臂,断裂的臂甲边缘刮擦着内衬,发出“咔啦”的声响。 “好锋利的剑!好快的速度!”年轻将军沉声道,声音里不再有之前的戏谑,“小子,我承认小看你了。报上名来,我第二阳炎不斩无名之辈!” “中天月!”叶洛毫不迟疑地报出他的名字,手中斩蛇剑挽了个剑花,剑尖遥指第二阳炎,“再来!” “中天月?奇怪的名字。”第二阳炎一动,似乎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此刻不容他细想。 眼见叶洛身形再次晃动,他低喝一声,便准备接招:“来得好!” 这次却不再托大空手对敌,而是右脚猛地一跺地面,身形不退反进,如同猛虎出闸,直冲叶洛。 他依旧未拔刀,但一双铁拳已灌注全身血气,拳风呼啸,直取叶洛中路。 叶洛深知自己力量远不及对方,全靠筑基后提升的速度与斩蛇剑的锋利。 他不敢硬接,脚下步伐变幻,如同风中柳絮,堪堪避开那刚猛拳锋。 同时,斩蛇剑化作一道银色游丝,沿着几个不同角度,削、刺、点、抹,专攻第二阳炎的手腕、关节、脖颈等防护薄弱之处。 “嗤啦!” 剑光闪过,第二阳炎的拳套被划开一道深痕,险些伤及皮肉。 他拳势一变,化拳为掌,五指如钩,带着吸力,竟是想空手入白刃,擒拿叶洛持剑的手腕。 “想得美!” 叶洛低喝,手腕一抖,剑身震颤,发出“嗡”鸣,锋锐的剑气迫得第二阳炎手掌一滞。 叶洛趁机抽身后撤,同时左足为轴,右腿如同鞭子般横扫而出,直踢对方下盘。 第二阳炎反应极快,左腿抬起,竟以小腿迎面骨硬撼叶洛的扫腿。 “砰!” 一声闷响,叶洛感觉像是踢在了一根铁柱上,反震之力倒是让他气血翻涌,踉跄后退数步。 而第二承锋只是身形晃了晃,下盘稳如磐石,甚至还晃了晃小腿挑衅叶洛。 “是个菜鸟,速度尚可,奈何力量太差!” 第二阳炎点评道,眼中战意更浓。 他不再给叶洛喘息之机,大步踏前,双拳连环击出,拳影如山,笼罩叶洛周身大穴。 每一拳都带着千钧之力,拳风压得叶洛衣衫紧贴身体,呼吸都有些不畅。 叶洛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密集的拳影中穿梭闪避。 斩蛇剑或刺或挑,每每在关键时刻化解危机。 剑锋与拳套、臂甲不断碰撞,溅起点点火星,发出连绵不绝的“叮当”脆响。 他的剑法灵动迅捷,往往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入,逼得第二阳炎不得不回防,但那沉重的拳力也让他不敢有丝毫沾染。 第422章 不相上下 “刚刚说话的口气很大,到现在只会躲吗?!” 第二阳炎久攻不下,也有些焦躁,便开始言语上的进攻。 他看准叶洛一次闪避后的落点,转而猛然一拳轰向地面。 “轰!” 夯实的土地被砸出一个浅坑,气浪裹挟着尘土向四周扩散。 叶洛虽及时跃起避开正面冲击,但身形难免一滞。 就是现在! 第二阳炎眼中精光一闪,一直负于身后的右手终于动了。 只见他反手握住腰间横刀的刀柄,“锃”的一声如同龙吟,一道乌光应声出鞘。 那刀身并不是精铁应有的亮银色,而是泛着幽暗的乌光,刀脊厚重,刀刃却闪着令人心悸的寒芒,显然是一柄杀人利器。 横刀在手,第二阳炎的气势陡然再变,之前的刚猛中更添了一份沙场悍将的惨烈杀气。 他握刀之后就再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单直接的一记斜劈。 刀光如匹练,撕裂空气,封死了叶洛所有退路。 速度与力量,比之空手时何止快了一倍。 叶洛瞳孔骤缩,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全身。 他避无可避,只能咬牙将全身灵力灌注于斩蛇剑上,剑身清光大盛,硬着头皮向上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场中炸开。 刀剑相交处,爆开一团刺目的光芒。 叶洛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整条右臂又麻又痛,斩蛇剑几乎脱手。 他整个人都被这股巨力劈得向后倒飞出去,落地后“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反观第二阳炎,只是身形微微一顿,持刀的右手稳如磐石。 他看了一眼乌黑横刀上被斩蛇剑崩出的一个细小缺口,眼中闪过一丝心痛,随即转化为更冷的寒意。 “能硬接我一刀‘破军’而不败,小子,你足以自傲了!”第二阳炎横刀而立,刀尖指向叶洛,“但,也就到此为止了!纵使你的剑锋芒,可我的刀,也未尝不利!” 叶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右手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冒。 只能改用双手握剑,眼神却更加锐利。 “力大势沉,果然名不虚传。但想就此赢下我,也没那么容易。” “嘴硬!”第二阳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他一步踏出,地面微颤,手中横刀化作一道道乌黑的闪电,或劈、或砍、或斩、或扫,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每一刀都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力量,刀风过处,在校场地面上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叶洛已经完全放弃了硬拼的念头,只是一味将速度优势发挥到极致。 他围绕着第二阳炎不断游走,身影飘忽不定。 斩蛇剑也不再与横刀正面碰撞,而是寻隙而进,专找第二阳炎招式转换间的细微破绽,或是攻击其必救之处,逼其回防。 “叮!叮!铛!嗤——!” 刀剑交击声、衣袂破风声、脚步踏地声不绝于耳。 两道身影在校场中急速交错、分开、再碰撞。 叶洛的剑如同附骨之疽,又快又狠,好几次险些刺中第二阳炎的肋下、肩窝。 而第二阳炎的横刀则如同泰山压顶,逼得叶洛一次次险象环生,有几次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衣角掠过,惊险万分。 “你这身法,是谁教的?!”第二阳炎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叶洛的身法并非寻常江湖门派所有,灵动诡谲之中,似乎蕴含着某种玄妙的规律,每每能在要紧时刻避开他的杀招。 这绝非普通江湖客所能拥有。 “你猜?”叶洛喘着粗气,回以一句。 他趁第二阳炎说话分神之际,猛地一个矮身,避开横扫的刀锋,斩蛇剑直刺对方小腿。 第二阳炎同样反应极快,收腿旋身,刀柄顺势下砸,堪堪挡住剑尖。 同时左拳蓄力,一拳轰向叶洛面门。 这一拳若是砸实,叶洛的脑袋恐怕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叶洛似乎早有所料,刺出的一剑竟是虚招。 剑尖在触及刀柄的瞬间便已收回,他整个人借着旋身之力,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同时左手并指如剑,一道蕴含灵炁劲风射向第二阳炎的右眼。 攻其所必救! 第二阳炎没想到叶洛还有这等远程袭扰的手段,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偏头躲闪。 虽然那灵炁劲风威力不大,但若被打中眼睛,也绝不好受。 就这微微一滞的功夫,叶洛已与他重新拉开了距离,大口大口喘息着。 高强度的速度爆发和对灵炁的精确操控,对刚刚进入修仙之道的他消耗极大。 第二阳炎摸了摸脸颊,那里被灵炁劲风擦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看了看指尖的殷红,不怒反笑:“妖术?好!很好!小子,你成功激怒我了!” 他缓缓举起横刀,刀身上的乌光似乎更盛了几分,一股更加危险的气息开始弥漫。 “接下来这一刀,我看你怎么躲!” 叶洛心头警铃大作,知道对方要动用真正的杀招了。 他不敢有丝毫保留,将体内所有剩余的灵炁毫无保留地注入斩蛇剑中,剑身清光暴涨,发出阵阵悦耳的嗡鸣。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这决定胜负的一刻。校场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风、林、火、山。” 校场外,一个面色阴沉的书生模样江湖人,望着第二阳炎擎刀的背影,看着那刀身上的刻字,咬牙切齿低声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你是梁王天下第二座下,排行第三的义子——第二阳炎!” 他一句话就道破了这位年轻将军的真实身份与来历,语气中充满了忌惮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愤恨。 “好!打的好!瞧见没——这位少侠!可是我的朋友!” 先前那个瘦小的年轻侠客小五,不知何时已经挤回了人群前面。 第423章 赴宴 这小五见叶洛竟能与凶名在外的第二阳炎斗得难分难解,顿觉与有荣焉,从校场外的石阶上跳了起来,大声叫好,试图吸引周围人的注意。 “哼——”第二阳炎冷哼一声,不知是不是因身份被道破,他对这场本可尽兴的比斗瞬间失了兴致。 随后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仍在调息的叶洛,便还刀入鞘,转身朝着自己那铺着兽皮的座椅走去,仿佛刚才那场激烈对决从未发生过。 “啊!诸位!诸位!” 那监官眼见两位煞星终于收手,擦了把冷汗,赶紧小跑上前,挤出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对着周围尚未散去的人群大声喊道: “各位好汉!诸位义士!第二将军早已备下宴席,就设在下官府中!大家这边请,哈哈!这边请!务必赏光,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他一边拱手作揖,一边引着人流方向,“各位到此,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那语气中的谄媚与如释重负显而易见。 叶洛见第二阳炎已然走开,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几分,也缓缓将斩蛇剑归入鞘中。 手臂依旧传来阵阵酸痛,体内灵力也消耗不少。 他心中自然也是醒的,两人这番比斗,起因不过是对方跋扈,自己又一时意气,而第二阳炎则似是见猎心喜,双方都有一试对方深浅的意思,确实远未到,也不能落到生死相搏的境地。 那看似扫兴的声音,反而给了双方一个顺势下台的台阶。 “哎!老哥,不如我们也跟着去瞧瞧......好歹能去监官府上蹭顿酒喝喝......” 叶洛随着人流走出校场,耳边传来涌入城内的人流中的议论声。 “有这许多高手在,龙武军、还有那些江湖成名人物,想必那恶贼落叶,此番是插翅难逃咯!”有人乐观地预测。 “呸!挣命的买卖,你也敢往里混?” 另一个听起来更谨慎的男子声音响起,似乎在拖着他的同伴往人流外走,“到时候刀剑无眼,别说分赏钱,怕是连尸首都不知道往哪块乱葬岗里去找!” “哎!少侠!少侠请留步!”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替监官传话的年轻仆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叶洛身边,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伸出手热情地邀请道: “俺家老爷刚刚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来请少侠到府中吃顿酒水,以表地主之谊!” “我?” 叶洛略感意外,指了指自己。 他与那监官素昧平生,方才也不过是递还了个杯盖儿而已。 “正是正是!老爷说少侠身手不凡,定是那人中龙凤,令人钦佩,务必请您赏光到寒舍赴宴一叙。” 仆人连连点头,态度恳切。 叶洛略一思忖,自己初来乍到,对此地形势一无所知,这监官府邸鱼龙混杂,或许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他便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那就烦请您头前带路。” “好嘞!少侠这边请!” 仆人喜形于色,连忙在前引路。 叶洛便跟在他身后,缀在前往监官府邸的人流尾部,朝着城中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走去。 然而,所有江湖人都没能如愿进入府内。 人流在监官府朱红色的大门前被拦了下来。 把守大门的除了叶洛见过的金甲龙武军士外,还多了一队身穿亮银甲胄、气质森然的军卒。 这支银甲军队叶洛从未见过,他们与龙武军分立两侧,隐隐有种对峙之感,气氛并不融洽。 被拦住的人群一阵骚动,不知为何不让进,但也没人敢多说什么,只能原地等待。 叶洛也停下脚步,仔细探听起府内的动静。 果然,院内传来沉重的喘息声和一个略显沙哑的嗓音: “嗬嗬......龙武军......果然名不虚传,这次是承让了,这位兄弟伤得不厉害吧?” 话语看似客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行了,这边不用管了,你可以下去了。” 另一个有些尖利、透着官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前者的话,“来人!看赏!” 叶洛踮起脚,透过人群缝隙往里看去。 只见院内台阶上泾渭分明地站着两伙人。 一边是刚刚交过手的第二阳炎和他的龙武军亲卫,个个面色不善。 另一边,则是一个头戴乌纱官帽、身穿锦缎常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江湖打扮的人,显然是其招揽的帮手。 台阶下的青石地面上,溅满了尚未干涸的鲜血,一名龙武军将士倒在血泊中,挣扎着却难以起身。 他身前,一名作中年剑客打扮的男子正伸出手,似乎想将那倒地的龙武军扶起,但在那山羊胡老者发话后,他的手就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随后,便有两名山羊胡老者的随从上前,半请半拉地将那中年剑客带了下去。 偌大的院子中央,一时间便只剩下那名倒地的龙武军士,一脸绝望地躺着。 他艰难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向台阶上的第二阳炎,嘴唇哆嗦着: “将......将军......我......我......” 第二阳炎双手环胸,甚至没看那受伤的部下一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丢人。”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无情,“拖下去......三百军棍。” 三百军棍,哪怕是金浇铁铸的人,也要打成肉泥了。 “将军!将军饶命啊!将军——!” 那名龙武军士闻言,脸上血色尽褪,不顾重伤,挣扎着想要爬起磕头求饶,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就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龙武军同僚架起双臂。 在门外众多江湖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如同拖死狗一般,硬生生拖出了府邸大门,不知去向。 “哎......” 那山羊胡老者见状,假意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是我之错。早知第二将军御下如此严苛,便也就不提这三场比试之约了。” 只是他那语气中,连半分真正的歉意或者悔过都听不出来,反而带着一丝拱火成功的戏谑。 第424章 落叶现身 随即还不忘对身边一名随从吩咐道:“来人,为这位不幸殒命的龙武军兄弟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材,再循其军籍,赠其家中老小银钱十两,就说,是晋王殿下的一点点抚恤之心吧。” 他刻意将“殒命”和“晋王殿下”几个字咬得稍重。 “晋王殿下仁德!先生仁义!属下这就去办!” 那随从立刻抱拳,仰着脖子高声应答,声音洪亮,以确保院外驻足的江湖人都能清晰地听到。 随后,那随从也匆匆走出了院门,与叶洛他们擦肩而过。 毫不意外的是,他脸上果然没有丝毫办丧事的沉痛,反而满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甚至还与几名相熟的江湖人拱手打招呼,仿佛刚刚处理掉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久,便有一队低眉顺眼的婢女鱼贯走入院子,各自跪在地上,默不作声地用手中布巾,开始擦拭起青石地板上的斑斑血迹。 清水很快被染红,又被新的清水冲淡,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哼!废话恁多,再来比过就好!” 第二阳炎看着山羊胡老者那副虚伪的嘴脸,脸色更加阴沉,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好像谁都欠他三百吊钱的臭脸。 “诶!不急,先不急。” 山羊胡老者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第二将军!如今三局比斗,我方已胜了两局。按赌约,今晚这‘英雄宴’,可就应当是由我们晋王殿下做东道主了!如此一说,便也就没必要再比下去,多伤性命,再坏了咱们梁王、晋王两家的和气,您说是不是啊?” 他试图以赌约和“和气”来压人。 “哼。” 第二阳炎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谁与你三局两胜?我有说过认可这规矩吗?我麾下有龙武军数千好儿郎,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精锐!凭你这路边捡来的几条野狗,能以一当几?” 他目光扫过那老者和他身边的江湖人,极尽侮辱。 “独孤业老儿,不过是我主手下败将,仓皇北顾之辈!杨焕,你这连刀也提不动的废物文人,也配让我龙武军挪地儿?给你脸了?” “......第二将军不喜欢讲道理,这习惯,倒是与你家主子梁王殿下,如出一辙啊——” 杨焕被如此当众辱骂,脸上那点假笑也挂不住了,面色阴沉下来,话中带刺地反唇相讥。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远处袭来。 一道黑影瞬息即至,直射杨焕面门。 幸好他身后一名随从一直保持警惕,见状大惊,猛地拉了杨焕一把。 杨焕这才一个趔趄,那道黑影擦着他的官帽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其身后的廊柱之上。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也吓了旁边的第二阳炎一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手扶上刀柄,身边龙武军将士更是“唰”地一下上前,将他护在中间,摆出严密的戒备姿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屋顶墙头。 惊魂未定的杨焕和第二阳炎,以及院内院外所有人,此时才看清,那险些将杨焕当场射杀的“暗器”,并非什么飞刀袖箭,赫然是一片边缘枯黄、再普通不过的......落叶!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府邸一侧高高的屋脊之上,传来了一阵清朗而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的笑声。 “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吟诵声起: “幼读圣贤如嚼蜡,长修权术满弓刀。 满腔正气尽休罢,空盏寒斋似衰草。 十载磨牙饮恨茶,一剑开山并摧礁。 岂甘病虎卧荒蒿,敢笑那凌烟功早!” 随着诗号,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屋脊之上,背对着院中所有人,衣袂在风中飘动。 然后“唰”地一声展开一把折扇,轻轻摇动,声音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 “你们要办这英雄宴,宴上若无我落叶,此地谁敢称英雄?他们这些草莽,” 他用扇子虚指了一下院外围观的江湖人,“别看平日大大咧咧,心里可都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知道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不少江湖人下意识地点头,又猛然惊醒,发现此人居然是那恶贼落叶。 “不像你们二位的主子!” 落叶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周圣主统领全人族反抗妖族宰治已然三百年,功高于天幕之上远矣,现在也不过是谦称‘大将军’而已!” “而天下第二和独孤业这两个两个老不死的东西,不过是趁势而起的军阀,竟然敢在周大将军的眼皮底下分疆裂土,自立称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到这里,那自称“落叶”的身影身上气质陡然一变,虽未转身,却侧过半张线条硬朗的脸庞,目光如同冷电般扫过院里的两方势力: “既然你们主子都不要脸了,那么我建议你们两个奴才,也都别要了。” 他合起折扇,轻轻敲击着手掌,语气变得悠然起来,更多的却是挑衅的意味: “这英雄宴,不如......就由我来做东!备上上好席面,广邀天下豪杰,与我共观这‘圣人剑柄’,品鉴一下这引得梁王、晋王两个老东西都坐不住的宝贝,究竟有何神异!如何啊?” “哈哈哈哈!” 说完,他发出一阵更加恣意的长笑,再也不看那被骂得脸色铁青、杀气腾腾的第二阳炎和杨焕。 只是轻轻一跃,身形在空中竟然如同泡影般消散,化作无数枯黄的树叶,随风四散飘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院的惊骇,以及那钉在柱子上、兀自微微颤动的......一片落叶。 “哇,还真有那么一号人,”叶洛看着那团最终消散于无形的落叶,心中暗赞,“这一套出场退场......还真挺帅的。” 他暗暗记下这种利用环境、营造氛围的手法,心想今后若有机会,自己也要试一试,确实比直来直去更有格调。 第425章 城外桃林英雄会 院内,杨焕虽然被骂得老脸通红,惊魂未定,却还是望着落叶消失的方向,低声喃喃道:“果然来了......这恶贼落叶真敢来此地......倒还真是......有几分英雄气概......” 语气复杂,不知是恨是叹。 叶洛不再理会院内那两拨人的明争暗斗,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那“圣人剑柄”和神秘的“落叶”完全吸引。 他必须去看看那引得四方云动的“圣人剑柄”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这或许能解开他身处何地的谜团。 而且他可不会相信那落叶真能凭空化作树叶,定是某种极高明的障眼法或身法。 于是,叶洛便趁着门口守卫和院内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落叶吸引,悄无声息地绕到院外,寻了个僻静处,纵身翻墙,进入了方才落叶消失的那片花园。 园内花木扶疏,假山错落,并无任何异常。 叶洛仔细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枝叶,可惜的是,没有任何脚印、痕迹或残留的气息,连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未曾留下,仿佛那落叶真的从未存在过。 “嘿,这身法,”叶洛不禁咋舌,“神出鬼没,了无痕迹。难怪能在这龙武军和晋王势力环伺的望月山来去自如,至今还没人能抓到他。” 单论这隐匿和遁走的身法,哪怕是已臻筑基境的叶洛,也自叹弗如,深知其中差距。 “诶?这是......” 叶洛不死心,又细细察看周围,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一座石凉亭内的石桌上。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起一角,微微颤动。 他赶忙快步走近,发现那竟是一封被一块寻常鹅卵石压着的信笺。 叶洛拿起信笺,入手是一种微凉的韧性纸张,不像凉州或关外所制。 他展开一看,上面是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浩然之气的字迹: 【告江湖故友 落叶小贼,戕吾故友冉渊,夺吾赠友之剑柄,为害日烈。现邀各路英雄豪杰,日昳之时会于城外桃林,共商诛贼之事。英豪见贴,如见吾面。 ——公冶廿】 “公冶廿?” 叶洛心中一震,“这不就是在城门口,听那对男女提起的,一剑开天门的儒家圣人?” 他有些难以置信,这种传说中的人物,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他也要杀这落叶?看信上的意思,那‘圣人剑柄’原本是他的?他赠与名为冉渊的故友后,被落叶夺宝杀人?” 信息量有些大,叶洛迅速梳理着。 “‘各路英雄豪杰’......这城外桃林还有个‘英雄会’?时间就在‘日昳’......”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时间。 “不如......这就去看看?” 他总觉得,这个行事张扬、神秘莫测的“落叶”,以及这封突如其来的“英雄帖”,才可能是解开他身处这片奇异天地之谜的关键所在。 叶洛便不再犹豫,将信笺收入怀中,压低身形,再次如同灵猫般翻出监官府邸的高墙。 落地后,他就一路询问本地百姓,避开主要官道,专走小巷僻径,朝着城外桃林方向而去。 直到问路途中叶洛才恍然,自己最初醒转过来的那块“望月山,奇门塞”界碑所在之处,再往前行进不远,赫然就是那片桃林的所在。 这一切,似乎并非巧合。 --- 刚走过那块熟悉的望月山界碑,尚未深入桃林,叶洛就听到林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其中一个刻意拔高的声音尤为耳熟。 “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等皆是收到夫子请帖,光明正大相聚于此,就应当不问出身过往,只窥当下义举!同仇敌忾才是正理!” 正是那个名叫小五的瘦小年轻侠客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正与人争执,有些气急败坏。 “诶?英雄!英雄!这边!在这边!” 小五正被几个人排挤在外,憋了一肚子火,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是叶洛,顿时如同见了救星,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赶忙迎了上来,“我就知道,像您这样的天之骄子,也一定会收到夫子请帖,受邀前来!我可是在此等候多时了,快随我来!” 叶洛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热情过度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便故意揶揄道: “怎么?这下我就成‘英雄’了?倒不想问我是谁,从哪儿来了?” 他一句话直接戳破小五之前的戒备与现在的套近乎,“我看你......与其说是在等我,不如说是别人不让你进去,你在此堵门碰运气吧?” “嘿嘿......英雄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小五我一般见识了。” 小五脸皮倒是颇厚,毫不在意叶洛的打趣,搓着手笑道,“那不是之前有眼不识泰山,没看出来您是在藏拙吗?里面已经来了不少成名的高手,鱼龙混杂,咱们先进去再说,免得错过了好位置!” 说着,他生怕叶洛反悔似的,先一步施展轻功,身形一窜,便入了桃林,在前引路。 叶洛见他嘻嘻哈哈的样子,也不点破,只是不慌不忙地迈开步子,看似闲庭信步,却始终稳稳地缀在小五身后数尺之处,无论小五如何加速,都无法将距离拉远。 “英雄一看就是初来此地吧!嘿嘿,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小五便是!这望月山方圆百里,还没我小五不知道的趣闻轶事!” 小五的轻功确实有独到之处,在林间兔起鹘落,异常灵活,居然还能气息平稳地回头说话,试图展现自己的价值。 “你倒是机灵的紧。” 叶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顺势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那便先说说,那位第二阳炎将军,是什么来历?为何能有如此大的排场,连本地的监官在他面前都如同仆役?” “嘘——英雄,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 小五闻言,立刻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这才靠近叶洛一些,压低声音说道: 第426章 几方势力 “那可是梁王殿下,‘天下第二’的义子!没错,梁王殿下的名讳就是‘天下第二’,并非什么称谓。” “而且,单论人族地界上各方豪强的个人武勇与势力,他也确实称得上是......嗯,那个位置。” 小五指了指天,意思不言而喻。 他继续小声科普:“英雄您可能不知,这位天下第二王爷,座下共有四名义子,赐名‘风、林、火、山’四字。这第二阳炎,本是其第三义子,赐名‘火’,但因为近些年在边事和镇压江湖势力上表现抢眼,战功卓着,已经有隐隐超越其他三位,成为四义子之首的趋势了。他如今掌管龙武军最多,权势熏天,自然排场大。” “风、林、火、山......倒是挺有意境的名字。”叶洛回想起校场上第二阳炎那侵略如火的刀法,点了点头。 “切......意境是有了,不过是拉大旗作虎皮罢了。” 小五却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四位义子啊,与他们那位义父的脾气秉性可以说是一模一样,表面上是恭顺于人族大义,听从周大将军号令。但背地里嘛......嘿嘿,可是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呢。依我小五看,还不如我爹娘给我取的这名字,干净利落,透着实在!” 两人说话间,已深入桃林。 此处桃花开得正盛,落英缤纷,香气袭人。 小五放缓了脚步,示意叶洛接近。 “那他这次来,是专程帮梁王抢夺那‘圣人剑柄’的?” 叶洛走到他身边站定,目光扫视着桃林深处隐约可见的人影。 “正是!梁王对这东西,可是志在必得。” 小五一边踮着脚四处张望,寻找着合适的落脚观察点,嘴里却不停,“只是,圣人留下来的这些好东西,念着的又何止他梁王府一家?” “刚刚在监官府,英雄你也看到了,他们已经跟晋王独孤业那边的人杠上了,那个杨焕,可不是易与之辈。” 他撇了撇嘴: “那杨焕先生,别看他一副文人模样,手无缚鸡之力,可最是擅长鼓动唇舌,说些漂亮话,做些表面功夫。哄得那些不明就里的江湖好汉们,到时候都偏向他们晋王府些。” “我看啊,单论这争抢人心的手段,梁王那边一根筋的第二将军,怕是讨不到半分好处咯。” “也未必。” 叶洛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 “哦?英雄有何高见?” 小五饶有兴致地转过头,看向叶洛。 叶洛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分析道:“那天下第二虽然也分疆裂土,择地称王,但本人始终坐镇长安,根基深厚,名义上仍尊周大将军。” “加上咱们那位周圣主年年四处征战,平定妖族,难免对内部势力的掌控有所疏漏,此消彼长,梁王的威势自然水涨船高。对他而言,这‘圣人剑柄’是锦上添花,有固然好,没有,也无损其根本实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晋王独孤业则不同,传闻他几乎是白手起家,在北地经营,根基相对浅薄,且自立称王,多少有些‘师出无名’。” “他更需要这等象征意义巨大的宝物来证明自身‘天命所归’,凝聚人心。所以他必然会拼尽全力去抢,去争。” “他这一拼命争抢,梁王便不能坐视不理。” 叶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对梁王来说,策略或许并非‘我必须得到’,而更可能是‘不须我有,但求他无’。只要不让剑柄落入晋王之手,或者即使落入,也要让其付出惨重代价,削弱其实力,目的便算达到了。” “使绊子,搞破坏,总要比自己亲手把事情做成,要简单省力得多,也更容易奏效,你说是也不是?” “哇!” 小五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厉害呀!大哥!您这分析,真是鞭辟入里,智勇双全!小弟佩服,佩服!” 他毫不吝啬地送上赞美之词,脸上的表情也更加热切了。 他确认了一下人群聚集的方向,赶紧在前引路。 “等等,”叶洛跟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嘿嘿!” 小五回过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理所当然地说道: “大哥在上啊!您就别嫌弃小五我本事小,眼皮子浅了。留个人脉嘛,说不定以后,小弟我还能帮您跑跑腿,探探消息,您呢,也赏小弟一口饭吃,多条路走,总不是坏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在前面嘻嘻哈哈地说着,姿态放得极低,却也将自己的小心思坦白得明明白白。 又是几个兔起鹘落,小五终于在一株繁茂的桃树下稳稳站定,指着前方一片被桃林环抱的空地,压低声音道: “大哥,咱们到啦!” 叶洛随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全场。 空地上聚集的人影比他预想的要少很多,粗略一看,不过十余人,稀稀拉拉地或站或坐,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看样子,能收到那封“英雄帖”并敢于前来的,确实都是自恃有几分本领、能称得上“豪杰”的江湖人,数量并不多。 小五朝叶洛拱拱手,告罪一声,便猫着腰,一溜烟朝着他之前依附的那位“周大哥”几人的小圈子跑去。 叶洛也不阻拦,自顾自地寻了棵偏僻但视野尚可的老桃树,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已悄然凝神,将五感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场内纷杂的声息。 首先传入耳中的,正是那位周大哥故作沉痛的声音。 他怀抱长剑,眉头紧锁,对着身旁一位手持拂尘的老尼姑和另外两名劲装汉子叹道: “唉!那落叶恶贼,本名一叶知秋,说起来,原与我也算是旧相识了!当年他以儒家君子身份,风头无两地去参加那‘十相之智’的遴选,本是志在必得,谁曾想竟名落孙山。我当时见他失意,还好言宽慰过他几句......” 第427章 各怀鬼胎 “哦?周大侠——竟认得那恶贼的真容?” 尼姑模样的老妪眉毛一挑。 “如何不认得!” 周满重重一拍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那副皮囊,哪怕过了这许多年,也未曾大变!哪知......哪知他如今竟变得如此性格乖戾!听说后来还大闹了相国寺,一把火烧了藏经楼,这才如丧家之犬般逃到这望月山来匿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满是愤慨:“我本想着此番前来,不过是擒拿一个寻常江湖恶贼,未料竟真是这故友堕落!更听说,他这些年为了提升实力,竟偷偷修炼了许多关外的邪门功夫,早已非我正道中人!” 周满眼角余光瞥见小五跑近,立刻换了副语气,带着几分自责道: “我周满平生鲁直,重情义!先前小五兄弟提醒我,说那落叶可能就是当年的一叶知秋,我还不信,甚至骂了小五一顿,说那可是受过圣人教诲的儒家君子,怎会如此不堪,定是谣言中伤!如今看来......唉!” “诶!周大哥,不怨你,不怨你!” 小五赶紧摆手,脸上堆着理解的笑容,“您这等正派英雄,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哪里会知道那些奸恶之徒包藏的祸心!” 周满对小五投去一个“你懂我”的眼神,随即脸色一肃,义正词严道: “如今,他居然丧心病狂,杀了德高望重的冉渊冉先生,抢夺了公冶夫子赠与的圣人剑柄!” “看这架势,恐怕还有投靠那野心勃勃的梁王的意思!说不得,我周满今日也只好僭越,替那至圣先师,清理门户,斩此败类了!”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背负了莫大的使命一般。 “呵......” 旁边的老尼姑却是不屑地发出一声短促冷笑,拂尘一摆,“周大侠既有这般天大的本事,自去杀了那落叶便是。” “就怕空有屠龙志,手段却不及舌根长,只能躲在这桃花林里聒噪,与那枝头老鸦无异。” 叶洛听了这话,目光不由在周满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此人怀中那剑,比自己的斩蛇剑略短,剑鞘古朴。 而且他手臂肌肉贲张,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外家功夫颇有火候,倒不像是全无本事、只会空口说大话之人。 只是这做派,确实显得有些刻意,也不知是真的性格使然,还是故意为之。 这时,叶洛又捕捉到另一侧,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桃树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密谈声。 一个声音低沉带着斗笠阴影的男子道: “圣人剑柄来历非凡,暗藏玄机,多少人苦寻不得其门而入。这落叶也不知是蠢还是狂,得手之后竟不知隐匿,反而吆喝得天下皆知,倒是替咱们省了不少搜寻的力气。” “阿弥陀佛......” 他对面一位穿着洗得发白僧袍的老僧低宣一声佛号,声音苍老却带着看透世情的睿智,“善哉。这位落叶施主,恐怕并非愚笨之人。先前他大闹相国寺,目标明确,直指藏经阁,盗走密宗典籍。” “如今又在此地搅动风云,引动龙武军与晋王府对峙......老衲看来,只怕他心中所图,绝非区区一件‘圣人剑柄’那么简单呐。” “哼,管他图谋什么!” 斗笠男语气森冷,带着杀意,“只要他在英雄宴上敢露头,宰了便是。拿到剑柄,完成任务,其他与我们何干?” “这两位......似乎目标明确,只为落叶而来,背后另有势力?” 叶洛心中暗忖,记下了这两人的特征。 忽然,一股淡淡的药香随风飘入鼻端。 “嗯?还有人在这英雄大会的场地煎药?” 叶洛循着药味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名身着水蓝色襦裙的女子背靠着桃树盘坐在地,面色苍白,双眸微闭,似在调息。 她身旁,一个约莫十来岁、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神情专注地看守着一个小小的红泥药炉,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这女子,气息微弱,脉象紊乱,似是受了极重的内伤,或是患有顽疾......” 叶洛正犹豫是否要上前询问两句,或许能结个善缘。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如疾风,从他身后一掠而过,带起几片桃花瓣。 叶洛定睛看去,那身青衫方巾的打扮,嘿,又是个熟人—— 正是在校场边,一语道破第二阳炎来历的那个神秘书生。 只见那书生径直跑到煎药的小姑娘身边,半蹲下去,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开口问道: “小丫头,你这是给她煎药呢?” 他指了指闭目调息的蓝裙女子,“你是她什么人呀?是小丫鬟?是小闺女?还是…......小姐妹?” 说着,他伸出手,就想像逗弄寻常孩童般去摸那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头一偏,灵巧地躲开了他的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盯着药炉下的火苗。 “嗯?” 书生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原来是个小哑巴?你们两个长得也不像啊......喂,小丫头,要是旁边那位是你亲姐姐,你就眨巴眨巴眼睛告诉我?” “烦。” 小女孩终于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嫌弃,只吐出一个字。 然后竟直接搬起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噔噔噔走到药炉的另一边坐下,用行动表示拒绝交流。 “呦呵!原来你会说话呀~声音还挺清脆!” 书生也不恼,笑嘻嘻地直起身,反手从背后的书箱里取出一物—— 那像是种奇门兵器,外表是一支短剑长短、通体乌黑的毛笔,笔杆似乎是以某种金属打造,上面隐约刻着繁复的纹路。 他将毛笔在指间灵活地转动把玩起来,目光却依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对奇怪的组合。 “......这是......以笔为武器?” 叶洛的目光也被那支奇特的毛笔吸引,“看其形制,不像是儒家弟子常用的春秋笔。那笔杆上的纹路......似乎是八卦符号?这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书生的来历和行为,显得愈发神秘。 第428章 老鼠面具 “这桃林之中,各路人马,心思各异,还真是......各怀鬼胎啊。” 叶洛又扫视了一圈其他几拨或明或暗的人,嘴角不由勾起一丝饶有兴致的弧度。 这潭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浑浊几分。 “大哥,大哥!来这边坐!” 小五此时已经独自占据了一处离中心空地不远不近的草坡,正使劲朝叶洛招手。 叶洛敛去思绪,迈步走了过去,在他身旁盘膝坐下: “怎么,溜达一圈,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嘿嘿,先看戏,先看戏。” 小五神秘兮兮地一笑,指了指已经走到空地中央,看样子准备主持“大会”的周满。 只见周满清了清嗓子,环抱长剑,对着四周或坐或立的十几位“英雄”拱了拱手,朗声道: “各位英雄好汉!想必今日能聚于此地的,都是收到了那份......呃,公冶夫子邀约书信而来的吧?都是为了诛杀落叶恶贼,夺回圣人剑柄......” “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那玩笔的书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尖锐,“直接说,怎么杀恶贼,怎么抢剑柄!到时候拿了东西,启了桥,开了路,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跟谁不跟,痛快点!” 他这话说得直白粗鲁,毫无江湖客套。 然而,四周的江湖人,包括那老尼、树后的僧侣和斗笠客,甚至那煎药小女孩都抬头瞥了他一眼,却无一人出声应和,大多脸上都露出一副“看傻子”或“懒得理你”的神情。 这书生,似乎并不怎么懂得人情世故。 “啊嘿嘿!哈哈哈!” 就在气氛略显尴尬之际,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突然从众人头顶传来,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书生,和尚,尼姑,病女人,小哑巴,再加个藏头露尾的残废!哈哈哈!这就是公冶廿那老家伙的号召力?请来了一群什么歪瓜裂枣,废物点心!开的什么狗屁英雄大会,简直是腌臜聚集,笑掉人大牙!嘿嘿嘿!” 众人循声抬头,只见高处一根横伸的桃花枝杈上,不知何时倒挂着一个身影。 那人全身都笼罩在紧身的黑衣里,身形精瘦如猴,脸上戴着一个栩栩如生的老鼠面具,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闪烁着狡黠凶光的眼睛。 “你又是哪号人物?藏头露尾,连脸都不敢露吗?” 小五依旧是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最先跳了起来,叉着腰对着树上的老鼠面具骂道。 “诶嘿嘿嘿嘿,小娃娃,你先别急着乱吠。” 老鼠面具身形诡异的一荡,如同没有骨头般,轻飘飘地荡到了另一棵桃树的更高处蹲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我且问你们,若是那落叶此刻就出现在这里,你们打算如何杀他?” 他伸出戴着黑手套的手指,点了点空地上的十几人,“是讲究他妈的江湖规矩,一个个上去送死呢?还是......一拥而上,乱刀分尸?” “对付这等恶贼,还讲什么江湖规矩?当然是一起上!难道还要请他喝茶论道不成?” 那书生想也不想,直接嚷道。 “哦?一起上?那可以啊!” 老鼠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声音带着蛊惑之意,“那恶贼落叶就算有三头六臂,定然也打不过你们这么多‘江湖豪杰’!定能一举拿下!可是——” 他话锋猛地一转,声音拔高,“那圣人剑柄抢到手之后,嘿嘿,算谁的?!” “哼!圣人剑柄,乃圣人所遗,关乎人族气运,自是天下共宝!” 周满立刻冷哼一声,义正词严地接口,“此等贵重之物,岂能私相授受?自然是要请上各方势力德高望重之前辈,共聚一堂,公论其归属,如此方能服众,如何能轻易决定?” “哦?嗯!‘周大侠’说的果然......冠冕堂皇,很有道理!” 那老鼠面具刻意拉长了语调,一双鼠眼死死锁定周满,充满了讥讽,“嘿嘿!照你这说法,这要是一年两年请不齐人怎么办?十年八年也商量不出个结果又当如何?这期间,这圣人剑柄,想必是要劳烦您这位‘发起人’和‘正派英雄’,勉为其难,代为‘保管’咯?嘿!打的真是好算盘!” 周满被当众戳穿心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怒意,但他立刻强自镇定,挺起胸膛,朗声道: “若为天下计,为求一个公允,我周满即便受人非议,也不介意勉力一试,暂时代为保管,直至公论达成!” 这话说得确实依旧漂亮,但底气已然不如先前充足。 叶洛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这英雄大会尚未开始,各方的心思已然昭然若揭。 杀落叶是幌子,夺剑柄是目的。 而如何夺,夺了之后如何分,才是这桃林之中,每个人都在算计的事情。 “诶嘿嘿嘿嘿!既然各位英雄好汉为了这剑柄归属如此为难,吵得不可开交......” 那老鼠面具见周满被自己问住,发出一阵得意的尖笑,刺耳难听。 他一个轻飘飘的纵跃,身形在空中连续翻了几个跟头,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地,竟直接面对面,几乎鼻尖碰鼻尖地站在了周满面前,吓得周满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老鼠面具浑不在意,用那对藏在面具后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扫视全场,压低声音: “......那鼠大爷我就发发善心,给你们指条明路!不如各位......就此随我投了晋王殿下!如今晋王殿下求贤若渴,正是用人之际!这座眼看就要乘风破浪的龙船之上,位置虽然紧俏,但勉强还能再挤上几位豪杰!如何?” 他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晋王与梁王之争,大家心知肚明,但这老鼠面具如此公然拉拢,将其摆在台面上,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哦?” 叶洛见状,讥笑一声,排众而出,“搞了半天,原来是晋王独孤业门下的一条......嗯,会翻跟斗的老鼠?” 第429章 练手 “怎么,你们官府那边是没人可用了吗?连你这等藏头露尾的家伙也派出来招揽人手?” “吱吱吱!!!” 那老鼠面具仿佛被踩到了尾巴,发出一阵极其逼真的吱吱尖叫声,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叶洛,怒喝道: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大人们商议要事,哪里轮得到你插嘴!找死不成?!” “呵呵。” 叶洛双手一叉腰,学着他那尖细的嗓音,反唇相讥,“奇怪,明明是人在这里说话,怎么总有只不知死活的老鼠在一旁吱吱乱叫,插嘴捣乱?是皮痒了想让人帮你松松骨吗?” “哈哈哈!妙啊!妙啊!” 那持笔的书生也唯恐天下不乱地凑了过来,用毛笔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心,摇头晃脑,故作惊叹,“小生我自诩书读千卷,路行万里,也算见识过些奇闻异事,可今日才得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古书杂记中记载的‘鼠儿语’,竟当真存于世间!还能说得如此惟妙惟肖,情绪饱满!哈哈哈!当真是大开眼界,不虚此行啊!” 叶洛和书生这一唱一和,极尽挖苦之能事。 那老鼠面具本就心胸狭窄,易怒易躁,此刻被两人连番羞辱,尤其是叶洛那句“人说话,老鼠插什么嘴”,更是气得他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他浑身那紧身黑衣都似乎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指着叶洛,尖声道: “好!好个饶舌的臭小子!牙尖嘴利!鼠大爷我今天就先把你的满口牙一颗颗敲下来,再看你还如何逞这口舌之快!”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精瘦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直扑叶洛。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他在树上腾挪之时,显然是真动了杀机,将身法催到了极致。 “来得好!” 叶洛朗笑一声,他早就看出这老鼠面具一身功夫大半都在身法诡谲之上,力道似乎并不如何深厚。 此时便有心试试自己筑基之后的身体反应与速度,同时也存了戏耍之心。 他竟不拔腰间的斩蛇剑,只是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双手微抬,摆出了一个寻常的拳架。 眼看老鼠面具已然掠至身前,枯瘦如爪的右手五指曲张,指尖隐隐泛着乌光,直掏叶洛心窝,这一下若是抓实,怕是能直接掏出个窟窿。 “嘿,招呼都不打就掏心窝子,你们老鼠都这么不讲礼貌吗?” 叶洛口中调侃,脚下却如生根,待到爪风临近,才慢悠悠一个侧身,那凌厉的一爪便擦着他的胸前衣襟掠过。 同时,叶洛右手如电探出,在那老鼠面具的手腕上轻轻一拂一引。 老鼠面具只觉得一股柔韧的力道传来,自己前冲的势头竟被带得一偏,脚下踉跄,差点失去平衡。 这才不由得心中一惊,急忙扭腰回旋,左掌转而拍向叶洛肋下。 “速度尚可,就是力道软绵绵的,没吃饭吗?” 叶洛轻笑,左手随意向下一切,正好切在对方的手腕脉门处。 老鼠面具顿觉半条手臂一麻,掌力瞬间消散。 “吱!” 老鼠面具又惊又怒,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赖以成名的就是这诡异莫测的身法和速度,往往敌人还没看清他的动作,便已中招落败。 可眼前这少年,不仅反应快得离谱,那随手的格挡擒拿更是每次都打断了他的发力节奏,让他有种浑身力气无处使的憋屈感。 老鼠面具当然不信邪,身形再次晃动,绕着叶洛急速旋转起来。 一时间,仿佛有七八个黑影同时从不同方位向叶洛发起攻击,爪、掌、指、拳,招招不离叶洛周身要害,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桃花瓣都卷得飞舞起来。 “花里胡哨。” 叶洛身处风暴中心,却兀自轻松。 他筑基之后,灵识敏锐,五感通明,对方这看似繁复的攻击,在他眼中却是有迹可循。 他或格、或挡、或闪、或避,脚下步伐看似杂乱,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攻击。 一双肉掌如同穿花蝴蝶,每每后发先至,总能拍在老鼠面具的手腕、手肘、肩井等关节处,打得他龇牙咧嘴,气血翻腾。 “只会躲吗?!看镖!” 老鼠面具久攻不下,反而自己挨了好几下,虽然不重,但羞辱性极强。 他尖啸一声,身形向后一仰,与此同时,腰间一抹寒光乍现。 “嗖!嗖!嗖!” 三道乌光呈品字形,快如闪电,直取叶洛面门和双肩。 他居然还在腰间藏了飞刀。 这飞刀体积小巧,薄如柳叶,破空之声极其细微,那幽绿光芒下一看就是淬了剧毒,专为偷袭暗算所用。 “终于忍不住用上家伙了?” 叶洛眼神一凝,却并不慌乱。 在那飞刀及体的瞬间,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如同无骨之蛇,两道飞刀擦着他的耳畔和肩头飞过。 面对射向面门的那一柄,他右手食指与中指探出,竟然夹住了那飞刀的刀柄。 飞刀去势顿止,在他指间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还给你!” 叶洛手腕一抖,那柄淬毒飞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直取老鼠面具的咽喉。 老鼠面具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拼命扭动身体。 飞刀“嗤”的一声,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将他身后一株桃树的树干射了个对穿,刀身兀自颤动不休。 这一下,吓得老鼠面具冷汗直流,再不敢有任何保留。 他双手连挥,一柄柄飞刀如同不要钱般从他手中、腰间、甚至靴筒里激射而出,化作一片密集的刀网,笼罩向叶洛。 “黔驴技穷了?” 叶洛大笑一声,这次他不再仅仅闪避。 只见他身形晃动,竟主动迎向了那片刀网。 叶洛的速度在这一刻才彻底爆发,比那老鼠面具快了何止一筹。 在旁人看来,他的身影几乎化作了一道淡淡的青烟,在那密集的飞刀缝隙中穿梭自如。 “叮叮当当!” 尽管偶尔有无法避开的飞刀,也都被他或指弹,或掌拍,或脚踢,轻松拨打开来。 第430章 蓝裙女子 叶洛就这样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在那致命的刀雨中穿梭,口中还不忘继续调侃: “这飞刀使得,软绵绵的,是没吃饱饭吗?” “角度还行,就是速度太慢,给我练反应都嫌不够劲。” “嘿,这柄有点意思,差点划破我衣角,可惜,还是差了点。” “好急,真是好急,哈哈哈哈。” “你就这点本事?除了跑得快和扔扔小刀,还会点什么?不如改名叫‘飞天鼠’或者‘丢丢鼠’算了?” 叶洛每说一句,老鼠面具下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心中的惊骇与愤怒也更深一层。 他赖以成名的两大绝技—— 诡魅身法和淬毒飞刀,在对方眼中竟然如同孩童嬉戏般不堪一击。 尤其是对方那恐怖的速度,甚至完全碾压了他,让他连逃跑的念头都难以生出。 终于,在叶洛欺近他身前,一记看似轻飘飘的掌印按在他胸口,将他震得气血翻腾,倒飞出去的同时,老鼠面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噗!”老鼠面具勉强稳住身形,咽下喉头一口甜血,面具下的脸恐怕已是惨白。 他死死盯着好整以暇、连大气都没喘一口的叶洛,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怨毒。 “吱——!小子!你......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再也不敢停留。 身形一纵,如同受惊的老鼠般,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窜回了之前那棵高大的桃树树梢,躲在茂密的枝叶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却是再也不敢下来了。 叶洛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环抱双臂,抬头望着树梢,懒洋洋地道: “怎么?鼠大爷这就不玩了?我还没活动开呢。要不你再下来,我们玩玩捉迷藏?” 老鼠面具在树上气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敢再接。 “哈哈哈!” 那持笔书生见老鼠面具狼狈窜回树上,护着那受伤女子和小姑娘躲到一边,抚掌大笑,即兴便编了一段俏皮话,摇头晃脑地唱念起来: “鼠儿鼠儿满地跑,唧唧吱吱又喳喳! 鼠儿鼠儿逃不脱,只能呲牙打洞把树爬! 小哑巴看到只能问:‘兀那鼠儿叫恁惨?’ 原来是—— 鼠儿求着拳头来教说话, 不然只会把泼撒, 脸儿臊,眼儿花, 这才只能把树爬, 抱着膝盖叫爹妈!” 这段词编得既应景又诙谐,语调娇俏起伏,把那一直板着脸扇火的小姑娘逗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死丫头!笑得忒难听!” 躲在树上的老鼠面具正羞愤交加,无处发泄。 听到小姑娘的笑声,更是恼羞成怒,一时间恶向胆边生,竟将满腔怨毒迁怒于这无辜孩童。 他手腕一抖,一道乌光悄无声息地破空而下,直射小姑娘的后心。 这一下偷袭极其阴险毒辣,速度又快,显然是蓄意要取人性命。 叶洛正与书生相视而笑,察觉到恶风不善,脸色骤变,厉喝一声: “小......心!” 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出,想要拦截那飞刀。 然而终究是慢了一瞬,那淬毒的飞刀擦着他的指尖掠过,径直射向那毫无防备的小姑娘。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响起! 叶洛话音未落,只见一只毫无血色的纤纤玉手,仿佛早已等在那里,屈指轻轻一弹,正中飞刀侧刃。 那力道看似不大,却精准无比。 乌黑的飞刀顿时方向一偏,“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旁边的泥地里,刀尾兀自嗡嗡震颤。 众人顺着那手臂望去。 出手的,竟是那位一直盘坐调息、面色病弱的蓝裙女子。 此刻,她缓缓站起身,脸上虽仍无血色,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先前那股弱不禁风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的气度。 她随意迈出几步,步履稳定,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女子弯腰拾起那柄飞刀,指尖摩挲着刀身上纹路,声音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真真好一场‘英雄聚义夺剑柄’的戏码,看得小女子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都快要吐了出来。” 她随手将飞刀扔在地上,如同丢弃一件垃圾,继续道: “你们既有这本事,何不快去叫那正主恶贼落叶出来,真刀真枪杀上一杀?反倒在这里,对一个孩童下此毒手,或是欺负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 她这话中的“孩童”与“少年人”,不知是指小姑娘和叶洛,还是另有所指,语带双关。 “还是说,”她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珠落玉盘,“各位所擅长的,本就不过是,吹牛、拉大旗、念经、怪叫、嚼舌根、唱小曲儿,还有这下三滥的偷袭下绊子?!”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个个耳光般扇在众人脸上,尤其是周满和树上的老鼠面具。 “这位姑娘!你......你怎可如此讲话!” 周满被她连枪带棒一顿数落,脸上青红交加,上前一步,试图挽回些许颜面,“你既身手不凡,能救下那小丫头便是万幸,我等敬佩于......” “我偏要如此说话,如何?” 女子根本不容他说完,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未曾瞥他一下,兀自冷笑道,“这望月山桃林,倒真是个好地方啊。满天飘的,左一个仁义道德,右一个礼义廉耻。但仔细嗅一嗅,呸!” 她做了个嫌恶的表情,“原来不过是些恶臭脓包,假仁假义!” 她停下脚步,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围杀落叶?你们也配?” “小小年纪,真是长了好利的一张嘴!” 那尼姑模样的老妪阴沉着脸,拂尘一摆,笑骂一声,只是那笑容里毫无温度,“难道姑娘你就不是身处这桃林之中?又或者说是能独自清白?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病痨样子,也敢大放厥词!” 她话锋一转,带着威胁,“老婆子我倒是认你这手横练功夫有些门道,但还是得奉劝一句,就姑娘你这如花似玉却短命的小身板,呵,真不一定能趟得过这趟浑水!” 第431章 痛骂 “呵,”蓝裙女子轻笑一声,毫无惧色,“我自是知道自己是那黑心短命鬼的命,但也不像你们!” 她目光锐利反瞪回去,“心里痒痒,手里软软,没本事硬夺,还总要抱团扯张虎皮盖盖,故作声势。” 蓝裙女子特意抬头看了一眼树梢上那团黑影,“什么公冶廿,什么梁王晋王,什么主持大局,什么聚集群雄......只怕就是一封不知真假的信。那公冶夫子,早就不知道自封于哪座天幕之上,闭关不出,是死是活都难说,还会管你们这些破事?” 她这一套连消带打,骂得畅快淋漓,将场中众人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叶洛在一旁听得暗自咂舌,心道这女子口舌之利,自己真是自愧不如。 不过见她并未将自己也纳入骂战范围,便乐得清闲,干脆蹲到那重新开始扇火的小姑娘身边看起戏来。 “喂!吃糖吗?” 叶洛蹲在小姑娘面前,没话找话。 小姑娘抬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嘿,我身上也没有糖,就只是问问你而已。” 叶洛脸皮颇厚,毫不介意小姑娘变得鄙夷的目光,继续搭讪,“大人们吵架,是不是很无聊?” “嗯。” 小姑娘这次倒是由衷地嗯了一声,小脸上写满了“确实无聊”四个字,然后便不再理他,专心致志地继续扇着炉火。 另一边,周满被那蓝裙女子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这才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话头,立刻反击道: “姑娘编排我等也就罢了,怎可对公冶夫子他老人家如此出言不逊?要知夫子乃儒家圣人,德高望重......” “哦?” 女子打断他,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倒是叫叫看,试试看能不能让他老人家现身,亲自出来教训教训我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女子?” “你!” 周满气结,但众目睽睽之下,又被将了一军,只能硬着头皮,双手抱拳,对着四周桃林朗声道: “既然如此说,我看日已西斜,时间差不多了,还请公冶夫子现身一叙!” 桃花簌簌,微风拂过,没有任何回应。 周满脸上有些挂不住,强作镇定,又换了个方向,再次抱拳,声音提高了八度: “请公冶夫子,现身一叙!” 依旧只有风吹桃林的沙沙声,以及树上那老鼠面具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吱吱”低笑。 他显然也是压根不信那封信会是公冶廿亲笔,不然怎么会来这桃林中拉拢人心,此刻更是乐得看周满出丑。 “哼。” 蓝裙女子冷哼一声,脸上讥诮之色更浓。 她不再多言,走到刚把煎好的药汁小心翼翼倒入一个瓷瓶的小姑娘面前,牵起她的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药好了,我们走。” “咦嘿嘿嘿嘿嘿嘿——!” 树上的老鼠面具终于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捶胸顿足的尖锐大笑,笑得树枝乱颤,桃花瓣如下雨般纷纷落下,“傻子!哈哈哈哈哈!大傻子!一群自作多情的大傻子!” 他站起身来,指着下方众人,声音充满了快意和鄙夷: “什么狗屁公冶廿!什么狗屁桃林英雄会!冉渊那老儿死了可还没几年呐!说不定现在魂魄还在天上看着你们呢!你们呢?谁敢去杀落叶?谁又能杀得了落叶?啊?哈哈哈哈——!”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在树枝上轻轻一蹬,带着那刺耳的笑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桃林深处,只留下那嘲讽的话语在林中回荡。 “......哼。” 那尼姑模样的老妪脸色铁青,望着老鼠面具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看来......看来确实是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想瞎了心。公冶廿那......那老东西已经几十年没在世俗中露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突然写信号召天下群雄相聚桃林......” 说完,老妪叹了口气,也独自一人离开了桃林。 周满却强行振作精神,转向剩下零零散散、脸色各异的几人,试图挽回局面: “公冶夫子不来又如何?诸位!周某今日便代夫子,忝作东道!我们众人齐心协力,布下天罗地网,未必就不能擒下那恶贼落叶,夺回剑柄!”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有人已经开始默默转身,朝着林外走去。 经过这一番闹剧,谁还信他这“天罗地网”? “这公冶夫子你们到底谁见过?都没见过真容吗?” 那书生甚至已经和旁边的人讨论起了另一个话题,他摇了摇头,叹道,“哎,果然都是些不可轻信之辈,乌合之众,做不了大事,徒费光阴!散了散了!” “切......这姓周的,三脚猫的功夫,倒是好大的脸皮。” 叶洛靠着敏锐听觉,还听到了那棵老桃树后,斗笠男毫不掩饰的鄙夷低语。 “阿弥陀佛......” 他旁边的老僧低宣佛号,语气中倒有些遗憾,“未能得见夫子真容,辨明英雄帖真伪,可惜,可惜矣。” 众人意兴阑珊,至此也就各自散去,这所谓的“桃林英雄会”,还未开始,便已彻底沦为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叶洛晃悠悠地找到小五,他还亦步亦趋地跟在脸色难看的周满身边。 周满正眉头紧锁,低声嘀咕着什么: “啧......若公冶夫子是假,那这望月山,眼下还能对付那恶贼落叶的,便只剩下梁王和晋王两股势力了......或许......” “呵......” 那正准备离去的书生耳尖,恰好听到这句,立刻停下脚步,回头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你莫不是要说,要投了那梁王,或者是晋王?哼!自己想当狗就去当,何必在这里假惺惺的,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是令人作呕!恕不奉陪!”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周满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432章 “英雄会”完,“英雄宴” “周大哥,别在意他们怎么说!” 小五见状,赶紧上前安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你放心,不管别人怎么样,小五我一定会助你左右!你若是......若是被那恶贼抓了,我也一定想办法救你!” 小五看到叶洛走了过来,眼珠一转,赶紧又加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我哥!他也会帮你的!” “哎!打住!” 叶洛赶紧举手,明确撇清关系,“我可没说过要认他当大哥啊!” 他认小五这个机灵鬼当朋友没问题,可没必要把这位看起来就不太靠谱的“周大哥”也一并打包认下。 “哼!” 周满正在气头上,闻言狠狠瞪了叶洛一眼,冷哼一声,也不再理会小五,转身便朝着与书生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 小五看了眼周满决绝的背影,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叶洛的脸色。 见叶洛并无不悦,只是对他点了点头,这才如蒙大赦,赶紧朝着周满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 “啊!周大哥!周大哥你打算去哪里啊?等等小五!等等我!” 喊声中,还不忘背过身来,朝叶洛笑着使劲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到最后,原本还算热闹的桃林空地,竟只剩下叶洛一人独立。 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桃花瓣,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四周只剩下风吹桃林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方才的喧嚣与争执就像只是一场闹剧。 “诶?这是谁掉了东西?” 叶洛刚想举步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原本那小女孩煎药的位置,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夕照下突兀地反射出一道微光。 他心下好奇,走过去弯腰捡起。 入手温润,是一块白色玉坠,形状不甚规则,上面似乎还用极细的笔触刻着什么模糊的图案,但一时难以辨认。 “这玉坠......” 叶洛将其托在掌心,眉头微蹙,“倒像是在哪见过似的。”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但他仔细回想,无论是之前的经历,还是来到这望月山后见过的人,都似乎与这块玉坠对不上号。 一时想不起来,叶洛也不愿在此多耗时间。 他掂了掂玉坠,随手将其纳入怀中。 寻思着监官府那边所谓的“英雄宴”差不多也该开始了,或许能在那里找到更多线索。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纵,便消失在桃林深处。 叶洛离开后,一道身影出现。 以叶洛已然超乎寻常武夫的筑基境五感,竟也未曾察觉到。 就在不远处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旁,一株老柳树的阴影下,从始至终都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仿佛与周围的景物融为一体,气息近乎虚无。 从英雄会开始到众人散尽,竟无一人,包括叶洛,也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 回到监官府,果然气氛与白日大不相同。 宽阔的庭院中已然张灯结彩,摆下了数十桌酒席,虽算不上极尽奢华,但也算得上荤素齐备,酒香四溢。 不少刚刚在桃林中参与过那场闹剧的熟悉面孔,此刻已然改换了场地,落座于各个席间,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仿佛白日里的尴尬从未发生。 叶洛目光扫过,很快便看到小五正坐在靠边的一桌,使劲朝他招着手。 那桌上连同小五和周满,总共也只坐了四人,还算清静。 “呵呵,小五,周大侠,还真是有缘啊——” 叶洛略一思忖,便走了过去,在小五身边空出的位置坐下。 他刚落座,就听到同桌另外两名不认识的江湖人已然攀谈起来,话题中心正是那恶贼“落叶”。 “听说了吗?这恶贼落叶,原来竟是正儿八经的儒家弟子,还是亚圣座下的门徒,据说当年还曾是‘十相之智’的候选人!这等出身,怎么就会干出这等杀人越货、欺师灭祖的勾当?”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灌了口酒,啧啧称奇,语气中满是不解。 想必落叶这层身份,不知是被周满有意泄露,还是被有心人探查了出来,此刻已然不再是秘密,成了这英雄宴上佐酒的最佳谈资。 “嗨!快别提了!” 另一个瘦高个的江湖人撇了撇嘴,一脸鄙夷,“什么儒家弟子,什么十相候选,就看他现在这副德行,若真让他当了我人族的‘未来宰相’,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荒唐至极?” 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道: “据可靠传闻啊,此人性情乖张,心胸狭窄,寡恩善妒!儒家圣人们那是何等的慧眼?早就看出他包藏狼子野心,非是良材,故此才一直压着他,不让他真正进入十相之列。” “这贼子也就便因此怀恨在心,竟行那欺师灭祖之举!” 瘦高个说到激动处,重重一拍桌子,“他暗中勾结那野心勃勃的梁王,引来了大军,里应外合,将亚圣一脉......唉,几乎所有的读书种子都给......给灭了啊!亚圣他老人家也不知是不是心灰意冷,就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还是也遭了那逆徒毒手!” “哎!这等恶贼,人神共愤!” 那刀疤汉子适时地举起酒杯,一脸激愤,慷慨陈词,“如若落到我手中,必先废其武功,再教教他最基本的做人规矩!罢了罢了,不说这扫兴事,喝酒!喝酒!” “我呸!” 旁边一桌,一个衣着邋遢、满脸通红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醉醺醺地朝着叶洛他们这桌骂道: “儒家?儒家那群酸腐文人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啊?论武艺,个个稀松平常,手无缚鸡之力;论德行,倒都长了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快嘴!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舔!舔那些高门士族的臭脚!” “对!没错!” 他同桌的一个好友也晃荡着酒杯,醉眼惺忪地附和道,“就比如冉渊冉夫子,他那位亲生嫡女,不就是被儒教那些老不死的用大道理给哄了去?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当,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偏要跑去当什么女夫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第433章 宴席杂谈 那人打了个酒嗝,继续道: “可怜冉夫子,学说无人继承,连个像样的传人都没有,一身学问道理就此断绝。后来好不容易得了件宝贝‘圣人剑柄’,转眼又被那恶贼落叶给杀了夺宝!” “哼,细细想来,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儒家那帮人想一家独大,故意利用落叶这事,暗中清除其他诸子百家的势力!” “他奶奶的!” 那邋遢汉子听得怒火中烧,干脆将手中酒坛“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书呆子,也是一群包藏祸心的伪君子!难怪会教出落叶这样的恶贼徒弟!简直欺人太甚!统统该杀!” 对面桌坐着几个衣着相对体面的江湖人,一直安静地听着这两桌的大吵大闹,并未参与,只是彼此间低声交换着看法。 其中一个手持折扇的男子,轻轻摇动扇子,低声道:“照他们这般说法,那落叶狡诈如狐,此番高调现身,恐怕只是虚晃一枪,故意引得大伙在此空等,浪费精力。” 他顿了顿,用折扇更严密地挡住自己的嘴,声音压得极低: “此乃调虎离山之计也!结果他自己,说不定早已龟缩回关外老巢,安心参悟那圣人剑柄中的玄妙去了。十年也是他,五十年也是他,等到他神功大成再出山时,江湖上谁还记得今天这档子事?早没这回事了!” “哈哈哈!” 他忽然合上折扇,大声笑了起来,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这就叫王八掉头——卵都缩没了!只敢躲在壳里逞能!” “这位大侠说的太对了!” 他身边一名同桌女子立刻娇声附和,“听说啊,那落叶在拜入文庙之前,不过是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关外瘪三,整日里还要给他那些妖族老爷上供磕头呢!这种出身的人,骨子里就是卑贱,嘴里哪会有一句实话?” “我看不然,”折扇男子另一边的女子却持不同意见,她摇了摇头,分析道,“这种没见识的土包子,得了宝贝只会当石头,怎么可能参透那圣人剑柄的秘密?那可是圣人所遗,玄奥无穷!” 她嗤笑一声: “十年?五十年?他若有那份隐忍和智慧,怎么会做出欺师灭祖、自绝于天下的事情?依我看呐,怕是过不了十天半个月,这恶贼落叶就得像条丧家之犬,急着去抱这王那王的大腿咯!说不准,眼见中原无处容身,跑出长城去给妖族继续当奴才也说不定!” “是啊姐姐,”又有个女子觉得她说的有理,接口猜测道,“关外都是苦寒之地,那群巫人又排外的紧,如何待得长久?他既有如此重宝在手,怎么可能不想着马上入长安,献给梁王或者晋王,换个封侯拜相?再不济,跑去妖族的大都龙庭,献上宝贝,多少也能换个奴隶军的小都头当当吧?”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靠谱: “要我说啊,最可能的是,他直接携圣人剑柄,找个机会登高一呼,凭借宝物声望,在这江湖中自立门户,当个绿林盟主,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就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那落叶舍得放弃?他定是不肯走的!必定还藏在这望月山附近!” 就在各个宴席间为落叶的动机和去向争论不休、慷慨陈词之际—— “哈哈哈哈!你们说的——都对!” 一声清朗而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的长笑,骤然划破了喧闹的夜空,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一道青衣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院外踏空而来。 他足尖在半空中轻点,脚下竟有团团枯黄落叶凭空生成,托着他的身形,从众多宾客的头顶横穿而过,衣袂飘飘,宛如仙人临凡。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他稳稳落在大厅门口的最高处,负手而立,背对着满院子的“英雄”和璀璨灯火。 清朗的诗号随之响彻庭院: “齿冷方知热血烈,爪污才证唯杀高! 若问天道有何畏,且看那名史覆袍!” 他缓缓侧过身,不露正脸,满是桀骜与从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笑意,目光扫过下方瞬间变得死寂的庭院。 “落叶大好头颅在此,”他朗声笑道,声音不大,“请问各位英雄,谁人来取?呵呵。” 满院寂静。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怒骂不休的江湖豪客们,此刻集体噤了声。 酒杯悬在半空,筷子掉在桌上,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个立于高处,视满院英雄如无物的青衣男子。 “他......他真敢来?” 有人不敢置信地喃喃低语。 “这......这就是落叶?长什么样子啊?” 有人努力想看清他的面容,却觉得那张脸似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难以辨识。 “真是......真是那恶贼落叶?!”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颤抖。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哗啦啦”一片桌椅挪动之声。 众江湖人如梦初醒,纷纷离席,不约而同地以立于厅前的落叶为中心,迅速围成了一个半圆。 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此起彼伏,刀光剑影在灯火下闪烁不定,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杀气弥漫。 然而,诡异的是,尽管人人刀剑在手,眼神戒备,围成了包围圈。 可是却无一人,胆敢率先冲出,带头向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落叶,挥出第一刀,刺出第一剑。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灯笼中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吱呀——” 沉重的正厅大门被从内推开,第二阳炎、杨焕以及那位一直赔着笑脸的监官,在一众随从和护卫的簇拥下,鱼贯而出,站在了厅前高高的台阶上。 第二阳炎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臭脸,双手环抱胸前,铠甲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目光如同鹰隼,直接锁定站在庭院中央的落叶,声音压迫感十足:“落叶,咱们这总算是见面了。多余的废话不必再说,圣人剑柄呢?” 第434章 大好头颅在此 落叶面对这阵仗,却毫无惧色,反而轻笑一声。 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叶子般飘起,然后落在台阶前,与朝廷众人正面相对。 落叶直视着第二阳炎,语气轻松得跟二人有多数落一般:“正是在下。至于那圣人剑柄嘛——”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自然也在我手中。” 落叶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继续说道: “说起来,冉渊先生年事已高,精神不济。那些天不过是与我讲学一夜,辩经一夜,又共同悟道一夜,老人家便支撑不住,口吐鲜血,唉,竟就此一命呜呼了。” 他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漠然。 “呵呵!” 他轻笑两声,带着几分讥诮,“看来这天下盛名,其实难副。他既然以性命相赠,我身为晚辈,虽感惶恐,却也只好勉为其难,收下那圣人剑柄,以免明珠蒙尘了。” 说着,落叶还无奈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一副“我也很为难”的样子,姿态嚣张至极。 “哼!贼子好嚣张!” 一直在人群中寻找机会的周满,眼看落叶背对部分江湖人,似乎有机可乘,立刻排众而出。 但他依旧保持着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手指颤抖地指着落叶破口大骂: “今日诸位英雄在此,龙武军与晋王府的高手亦在,定叫你伏法授首!还不快快交出圣人剑柄,跪下认罪!我......我周满念在昔日......或可为你尽力求情,留个全尸!” “哈哈哈——!” 落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肆意的大笑,终于转过身,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容貌。 只见他丰神俊朗,剑目星眉,本是极出众的样貌。 但据说还仅仅不到三十岁的他,此时两鬓却已微微泛白,平添几分沧桑。 他目光落在周满身上,充满了戏谑: “交出圣人剑柄?可以啊!但问题是,交给谁呢?” 他故作思考状,随即恍然大悟般指着周满,“交给你周厨子?哈哈哈!周满,想必你还没跟在场诸位英雄说过吧?昨日你连中我两指,‘截脉断流’,此刻早已周身经脉紊乱,真气郁结于腹,怕是气灌肠,肚大如球,强提内力便要当场出丑了吧?” “就你这副尊荣,还想充做什么‘桃林英雄会东道’?哦!” 他忽然立起右手剑指,对着周满虚点两下,威胁道: “是不是觉得两指不过瘾?还想再来两指,帮你彻底疏通疏通?” 这话一下就刺破了周满的伪装。 他脸色瞬间变得青紫交加,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因被说中痛处,气血一阵翻腾,竟真觉得小腹鼓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喘着粗气,在众人异样和鄙夷的目光中,羞愧难当地低头默默退回了人群深处。 “或者......” 落叶目光一转,落在了那尼姑打扮的老妪身上,摩挲着下巴做思索状,“或者说交给在场年纪最大的悔幽兰婆婆?啧,若我没记错,你丈夫当年可是死在公冶夫子剑下。结果呢?不过是一封不知真假的英雄帖,你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桃林赴会了。” 他双手叉腰,不再看那老妪变阴沉的脸色,“想必婆婆你对圣人剑柄本身并无兴趣,只是想借此机会,找那不知还在不在人世的公冶夫子寻仇罢了?” “哼,”悔幽兰婆婆拄着拐杖,声音沙哑却平静,“仇,自然要报。可那圣人剑柄,乃天下重宝,也不能就此白白让与你这等狼子野心之徒!”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剑柄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哈哈哈哈哈哈!” 落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与嘲讽,“好!好一个失了善心的老尼!还有一个忘了圣贤教诲的‘贤人’!” 他目光扫过几个曾在桃林中叫嚣得最凶的江湖人,“再加上一个压榨百姓的贪官污吏,一个丢了清规戒律的所谓佛陀!你们在桃林中,不都争着抢着,喊打喊杀,要取我落叶的性命吗?” 他猛地上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竟逼得前方围拢的人群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了一步。 “现在!” 落叶声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我!已经来了!就站在你们面前!诸位自诩的英雄豪杰,怎的还不快快上前,取我项上人头,夺那圣人剑柄?!来啊!” “他......他怎么知道‘桃林英雄会’上发生的具体事情?!” 一名参与过桃林会议的江湖人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惊骇。 “肯定是有内鬼!有人泄密!” 周满在人群中咬牙切齿地低吼,试图转移焦点。 “上啊!咱们这么多人,还有龙武军在此,凭什么怕他一个?!” 一名年轻气盛的剑客举剑喊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你倒是先上啊!” 他旁边一名虬髯刀客闷声闷气地回怼,“你上了,我老胡保证一刀跟上,斩断他的头颅!” “哼!看看你们这群人的腌臜样子!” 落叶双手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幕闹剧,语气充满了鄙夷,“当日若是冉渊冉夫子与你们论道,说着说着话就力竭倒在你们面前,那圣人剑柄就在手边,你们谁能忍住不伸手去夺?嗯?”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 “如此满口的仁义道德,又何必千里迢迢、兴师动众地跑来这望月山寻我?不就是也想要这剑柄吗?何必把自己粉饰得那么高尚!” “看你们一个个想不明白,那今日,就让本君子来教教你们!” 落叶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台阶上一直冷眼旁观的第二阳炎和杨焕,话语中似乎若有所指,“人活一世,若做不到名垂青史,流芳千古——那便追求个遗臭万年,又有何不可?!至少,能让这后世史书,不得不留下老子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越说越是激昂,更是抬手指向漆黑的天穹,豪气干云: 第435章 盛情相邀 “尔等自去蝇营狗苟,争你们那点可怜的大义名分!而我落叶,却要直上长安城,立于那巍巍长城之巅,登高一呼!” “管教他什么狗屁的天下武林正道,还有那些自诩豪强的各方诸侯,统统——灰飞烟灭!” “自此!” 落叶声音斩钉截铁,话语中已有决绝之意,“天下必将有传世经典载曰:儒家门生,亚圣座下君子落叶,独指灭诸派,送望月山群英归西天!诸位觉得,这般结局,如何?!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鼓掌声,打破了落叶话音落下后的短暂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台阶上的杨焕,正笑吟吟地拍着手,脸上满是赞赏之色。 “好!说得好!真是字字珠玑,气冲霄汉!” 杨焕抚掌赞叹,目光灼灼地看着落叶,“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也!落叶先生既然有如此吞吐天地之志,倒显得这区区望月山的水池,有些过于浅薄,容不下先生这条真龙了啊。” 他遥遥朝着落叶所在的方向,极为客气地抱拳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不瞒先生,我家晋王殿下,早已听闻先生君子之名,心生向往,自然也是有心助兄长一展胸中抱负,匡扶......呃,开创一番新天地!只是往日无缘结识,引为憾事。” “今日天赐良机,得见先生真颜,实乃幸甚!便请先生随我等进入内厅,奉上香茗,避开这些闲杂人等的聒噪,细细叙来,不知先生意下如何啊?” 站在人群后方的叶洛,听到杨焕这番说辞,尤其是那句“兄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低头强忍,险些憋出内伤。 这杨焕老儿当真是个人物,看上去最少也有六七十岁的高龄,官位不低,此刻居然对着一个满打满算不过三十岁、且是朝廷通缉要犯的后生称为“兄长”,为了拉拢,当真是把脸面都彻底抛开了。 “呵,原来是晋王座下首席谋士,杨焕杨先生。” 落叶双手负后,与杨焕隔空对视,一人是老练狡诈,深谙权术之道; 一人是锋芒毕露,孤傲不羁,“杨先生也果然是胸怀不凡,见识卓远。既蒙先生如此盛情相邀,本君子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安敢不从?” 他话锋微转,带着戏谑看向院子里黑压压的江湖人: “只是不知,杨先生这内厅,可还容得下这许多——咳......呵呵,‘英雄’?” “哈哈哈!” 杨焕大笑,侧身让开通往厅内的道路,语气热情却带着明显的疏离意味,“落叶先生大可不必挂怀!英雄不在多,而在精!能与‘君子’同席饮酒,纵论天下者,自然都是同心同志、万里挑一的豪杰!请——” 他这话说得漂亮,眼睛却自始至终没看除了落叶之外的任何一个江湖人,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诸位,请随我等入内!” 随后,才由杨焕身后的一名随从,面向庭院,语气平淡地宣布道,算是给了这些江湖人一个台阶。 “哼,无趣至极!我们走!” 一直插不上话,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第二阳炎,见状冷哼一声,不再停留,率先带着麾下的龙武军精锐,转身进入了正厅先行落座,显然对杨焕抢了风头极为不满。 随后,顺序分明: 落叶淡然一笑,在杨焕“请”的手势下,第二个步入正厅。 接着是笑容满面的杨焕及其随从。 最后,才是那些面面相觑的江湖众人,在一阵轻微的骚动后,开始依次进入那象征着权力与机会的正厅。 叶洛混在人群末尾,也想跟着进去看看这出戏到底怎么唱。 然而,当他刚想迈上那高高的台阶时,把守在门两侧的龙武军士兵,同时“唰”地一声,将手中长矛交叉挡在他面前,矛尖直指他的胸膛,口中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退下!” 叶洛一愣,一股火气顿时冒了上来: “诶?我为何不能入内?” 这看人下菜碟也太明显了吧! 右侧那名龙武军士兵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波动: “哼,阁下既无梁王信物,又无晋王府信物或邀帖。身份不明,故此,不得入内!” 叶洛眼珠转了转,灵机一动,试图蒙混过关: “诶!可是......我是落叶的朋友......” 他话音未落,左侧那名龙武军士兵眼神一厉,提高音量: “朋友?来人!拿下此獠!” 顿时,附近几名龙武军士兵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手按上了刀柄。 “诶诶诶!别动手别动手!” 叶洛赶紧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一边说着一边后退了几步,“我不动,我不进去了还不行吗?真是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些龙武军士兵见他退后,也只是用目光警告地盯着他,并没有真的冲上来擒拿。 看样子,无论是梁王还是晋王方面,对于落叶这个“恶贼”的态度,都颇为暧昧。 似乎并不想轻易将其真正的“同党”得罪死,或者说,在他们眼中,落叶的价值远大于其“罪行”。 叶洛站在厅外,看着那扇将他隔绝在外的正厅大门,心中慢慢了然。 现在看来,所谓的“恶贼落叶”,恐怕只是武林各方自己一厢情愿树立的靶子和眼中钉。 而在真正掌握权力的梁王和晋王眼中,他更像是一个值得争夺的...... 奇货可居的“筹码”,或者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合作者”。 看来这望月山的局势,还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叶洛退到一旁,眉头紧锁,开始仔细思忖起来。 “不对啊,”他摩挲着下巴,脑中回放着落叶登场时的每一个细节,“刚刚那落叶,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药香味?虽然很淡,但绝非寻常草木之气。” 这念头一起,他按捺不住内心,便不动声色地走到先前落叶踏空而来、脚下凝聚又消散的那几团枯叶所在的位置,蹲下身,轻轻嗅了嗅。 第436章 药香 空气中,除了泥土和桃花的自然气息外,果然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药香。 “确实有残存的药香,而且定不是树叶本身的清香。” 叶洛心中笃定,“他这踏空而行、凝叶为阶的把戏,看似玄妙,是不是与这诡异的药香有什么关联?” 他对此等“人前显圣”的手段很是眼热,很想解开谜团,日后自己有机会也好效仿一番。 “不对,不仅仅是把戏那么简单......” 叶洛的眉头越皱越紧,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药香......这股独特的苦涩气息......我似是在哪闻过......到底是在哪里?”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院中那些被拦在厅外的江湖人,怨气已然积聚到了顶点。 “哼!” 那名虬髯刀客将沉重的鬼头大刀“哐当”一声架在桌上,环视四周,恶狠狠地说道: “在座众位,都是江湖中响当当的真丈夫,铁打的猛豪杰!想必都是不愿意与朝廷官府暗通款曲,同流合污,这才被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排在厅外就座!” 他声音洪亮,刻意煽动着不满情绪: “大家都是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聚首于此,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诛杀恶贼,夺回圣物?现在倒好,连内厅的门都进不去!如此看来,指望里面那些官老爷主持公道是没戏了!不如咱们直接杀将进去,各凭本事,夺了那圣人剑柄,然后各自散去,逍遥快活!岂不痛快?!” “没错!” 那名年轻气盛的剑客立刻应和,脸上满是激愤,“那恶贼落叶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咱们这里上百号人,只要齐心,定能趁里面混乱,把他乱刀砍死!用他的人头,祭拜惨死在他手中的各位武林前辈的英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试图显得自己并不是莽撞无脑之人: “若是......若是他肯幡然醒悟,自绝于当场,那咱们便大发慈悲,留他个全尸!然后再按江湖规矩,公平论处那圣人剑柄的归属!总之,必不能让内厅那些朝廷走狗得了手!岂不更好?!” 能进入正厅的,不过是像周满、悔幽兰婆婆那样在江湖上真正叫得出名号的十几位顶尖高手。 此刻庭院里剩下的这上百号江湖人,虽然也都算是好手,但名气地位终究差了一筹,此刻只能聚在一起生着闷气,嘴上大骂不止,宣泄着不满。 然而,骂归骂,真正敢响应那刀客挑唆,动手杀进正厅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龙武军的赫赫凶名与正厅内隐约传来的骇人气息,还是很能让他们保持一个外强中干状态的。 叶洛手头没有新的线索,暂时也想不到进入正厅的办法,便索性寻了个角落的空桌坐下,自饮自酌,打算等正厅里面几方势力的头头脑脑们先聊出一个结果再说。 可是,还没等他吃上几口菜,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便顺着夜风飘了过来,源头似乎是在正厅后方。 叶洛心中一动,放下酒杯,独自离席,循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在监官府廊庑间七拐八绕,来到了正厅侧后方的一处僻静庭院。 只见那里聚集着不少仆役婢女,个个面带惊恐,低声啜泣。 几名仆人正用崭新的白布,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几具刚从正厅侧门抬出的人体物体。 那浓重的血腥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 “哎......真是大鱼打架,虾米遭殃啊!” 一名年轻婢女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低声哀叹。 “怎么回事?这次......这次又死了几个?” 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脸色苍白,抬起头,声音颤抖地问那几个抬着白布的仆人。 “哎......别问了,管事,惨啊......太惨了......” 那几个仆人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恐惧与不忍,似乎不愿再去回想厅内的惨状。 叶洛走上前去,向那管事询问道: “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形?” “我......我们也不知道啊!” 那管事还没答话,旁边一个抬尸的仆人就带着哭腔抢白道,“那些龙武军的老爷们只是出来,冷着脸喊我们进去抬人......等我们战战兢兢进去一看......我的天老爷啊......遍地......遍地都是死人!血都快流成河了!呜呜呜呜......” 他说着说着,再也抑制不住恐惧,大哭起来。 “啰嗦什么?!还不赶紧抬走?放在这里臭都臭死了!丢远点!真是晦气!” 旁边看守侧门的龙武军士兵听得不耐烦,皱着眉头,开始用长矛的尾端驱赶那些悲戚的仆人。 叶洛目光扫过草席上那几具被白布匆匆包裹的尸体,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这些人,无论立场如何,方才在桃林、在院中,都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刻却已成了冰冷的尸骸,成了权力与欲望角逐的牺牲品。 他默默退开,重新回到了之前捡到英雄帖的那个花园。 纵身一跃,站在凉亭顶上,远远望向正厅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内厅里现在怕是彻底谈崩了,正在激烈恶战。有什么办法,能不引起注意地混进去吗?” 叶洛脑中飞速运转。 “桃林英雄会上的人大多都被邀请了,借口说是某位的朋友?” 他想到了那块玉坠,“或者说,靠着这块玉坠?借着归还失物的理由?可......里面正在杀人啊!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放我进去?搞不好直接被当成同党砍了......” “等等!” 叶洛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将几个线索串联了起来! “玉坠子!落叶身上那股药香!和......和这玉坠子上残留的药香味,一模一样——!” 他赶紧从怀中掏出那块温润的白色玉坠,凑到鼻尖仔细嗅闻。 没错!虽然极其淡薄,但那独特的药香,与落叶身上散发出的,以及之前那蓝裙女子药炉中飘出的气味,同出一源。 第437章 毁天灭地 但,就在叶洛即将理清思绪,抓住那关键线索的瞬间—— “轰隆隆——!!!” 一声无法形容的沉闷巨响骤然爆发。 整座望月山都随之剧烈晃动起来,脚下凉亭同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簌簌落下。 叶洛猛地抬头,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将那轮明月完全遮蔽。 紧接着,数道粗壮如碗口的昏黄色雷霆,同时撕裂了漆黑的天幕,直劈而下。 目标,赫然正是整座望月山。 “什......什么情况?!” 叶洛脸色剧变,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远超他的想象。 他勉强在亭顶上稳住身形,但那股伴随雷霆而来的冲击波已然扑面而来。 “嗡——!” 强烈的昏黄光芒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视野,剥夺了他的视觉。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将他从亭顶掀飞出去。 “呃啊!” 失控的坠落感传来,叶洛下意识地伸手乱抓,试图抓住什么来减缓坠势。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刻,他的手指似乎勾住了一块什么柔软的布制物体。 随即,后背便重重撞击在地面上,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重新亮起。 “日出——日出——!” 远处,鸡人那拖长了调子的报晓号子,伴随着沉闷的鼓声传来。 叶洛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想要站起。 手掌下意识地扶在了身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 刚一起身,腰间被什么东西硬物硌了一下,随即传来“咣当”一声再熟悉不过的金属轻响。 他低头看去,赫然发现那柄斩蛇剑,依旧好端端地悬挂在自己腰间。 “......!!!” 叶洛心头巨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一幕......这感觉......是不是......似曾相识?! 他甩开依旧有些昏沉的思绪,目光转向刚才借力的那块“石头”。 颤抖着手,拂去表面浮尘,露出了下面深刻而古朴的字迹: “望月山,奇门塞。” 叶洛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声音干涩。 他环顾四周,晨光熹微中,草木葱茏,鸟鸣山幽,一切都完好如初,哪里还有半分被那毁天灭地的昏黄雷霆犁过一遍的惨状? “我这是......又回到了日出之时?” 巨大的荒谬感让他几乎窒息。 叶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清晨的空气,“不行,我得想想......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循环?梦境?还是......这一切,从月光湖开始,就是一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界碑上,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我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里? “原来,这就是月光湖的来源......” 叶洛倚靠在桃林边缘一棵老桃树下,“有人在月圆之夜,以无上伟力,将整个望月山夷为平地,旧地沉陷,才形成了后来的月光湖,让这曾经的望月山,成为了水下的废墟......” 鸡人的报晓鼓声再次传来,意味着时间刚刚过了卯时。 按照之前的“经验”,那些本该在城门口聚集的江湖人,此刻才刚刚开始慢慢出现。 “刚刚那毁天灭地的一幕,源自天空,遮蔽了明月,其威势......为何感觉与那头妖王千帐灯的手段有几分相似?” 叶洛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悬空城上那轮黑月,“但仔细感知,那昏黄雷霆的气息,却又与千帐灯的妖力有所不同......” 他开始究其缘由: “可若是千帐灯的话,那妖族大军从何而来?东西两处关隘虽在修建,但皆有重兵把守,一线天更有圣人禁制,且相距此地千百里之遥。若有大规模妖族异动,边境不可能毫无预警,更不可能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望月山。” 一个更符合逻辑,也更令人心寒的猜测浮上心头: “啊!是了!是梁王!或者是他座下另外那三位义子之一的手段!他们暗中勾结了妖族,施展了某种禁忌之术,暗度陈仓!” “他们怕第二阳炎在争夺中失手,一旦确定落叶带着圣人剑柄进入了望月山城,为了不让宝物落入晋王或其他势力之手,便不惜......不惜将整座望月山连同其中的数万人,一并夷为平地!永绝后患!” 叶洛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这巨大阴谋的轮廓,只是其中一些关键的细节和动机,还笼罩在迷雾之中。 “难道在原本的‘历史’中,落叶、圣人剑柄,还有这望月山内外的所有人,最后都真的葬身湖底,化为了那月光湖下的累累白骨与残垣断壁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不行,不能任由其发生!必须要找到落叶,才能解开所有谜底!还有......必须知道那圣人剑柄究竟是何物,以及,我为何会一次次回到这里!” 叶洛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块玉坠果然还在。 “落叶身上有那奇特的药香,这玉坠子上也有......气味是同源的......那就......先从这里入手,找到这玉坠子的主人!” 心中既然有了定计,叶洛便不再去关注城门口逐渐汇聚起来的人群,以及从城内再次列队而出的龙武军士卒。 他与他们逆向而行,路过骑在高头大马上、依旧一脸冷峻的第二阳炎时。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第二阳炎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觉得这个迎面走来的少年有些特别,但随即又被惯有的傲慢与冷漠所取代。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叶洛目标明确,径直来到了监官府。 他的思路很清晰: 这玉坠子八成与那神秘的蓝衣女子有关。 而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如果不在城门口看热闹,此时多半正在监官府内,接受晋王谋士杨焕的接待或拉拢。 第438章 玉坠子的主人 然而,在监官府偌大的前院里转了一圈,叶洛却并未发现那蓝衣女子的身影。 他略一沉吟,便想去凉亭休息一会儿。 “或许只是擦肩而过,或者她们来得晚些?反正无论如何,一会儿所谓的‘英雄宴’还是会在这里举行,她们总会出现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叶洛迈步走向了花园。 “诶?这是?” 他刚迈进月亮门,就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凉亭附近的草地上,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什么。 是那个煎药的小姑娘! 对!没错了! 叶洛脑中灵光一闪,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这玉坠子上残留的苦涩药香,源头就是她!就是她始终看守那红泥药炉!” 叶洛瞧着那小姑娘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几乎缩成一团,不知在干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小姑娘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只是偏过头,用那双却没什么情绪的大眼睛瞥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看着地面,就好像叶洛的存在还不如地上的蚂蚁值得关注。 “你在瞧什么?” 叶洛学着她的样子,在小姑娘身边蹲了下来,语气轻松地问道,“要是什么好吃的掉在了地上,光瞧着也没用啦,沾了土就不能吃了呦!” 他试图用哄小孩的语气搭话。 小姑娘闻言,又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蚂蚁。” 叶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一队小小的黑蚂蚁,正齐心协力地搬运着一小块不知从哪里掉落的糖块。 “蚂蚁是不能吃的,”叶洛下意识地接话,随即反应过来,“哦不对,这糖是你特意扔在地上,给蚂蚁们吃的吗?” 他觉得自己猜到了小姑娘的善意。 小姑娘再次投来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似乎懒得再解释。 叶洛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 这似乎是他在月中观音的“梦”中醒来后,身上莫名多出来的一点小零嘴—— 掏出了一小把雪白蓬松的谷米花。 他当着小姑娘的面,将几颗谷米花在指尖碾碎,然后撒在蚂蚁队伍旁边不远的地方。 “嘿嘿,”叶洛笑了起来,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这东道也让我来做一做。咱们呀,今天也请这些蚂蚁兄弟们,吃一顿‘英雄宴’!” 见小姑娘的目光似乎被那雪白的谷米花碎吸引,叶洛继续卖力地“推销”: “偷偷告诉你,这可不是普通零嘴。这是用糖霜和上好的谷米混合在一起,放到特制的锅里,用文火慢慢加热,‘噼里啪啦’像放小烟花一样爆开,才能做出来的!又香又甜,可好吃了!” 小姑娘似乎真的被打动了,小鼻子微微动了动,但还是倔强地转过头,假装继续看蚂蚁,只是眼角的余光还时不时瞟向那堆谷米花碎。 叶洛心中暗笑,知道有门。 他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个小巧的布袋,从里面倒出一小把圆滚滚的谷米花,不由分说地塞到小姑娘手里。 “不信?不信你就亲自尝一尝。” 叶洛怂恿道,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小姑娘看了看叶洛,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捧雪白诱人的谷米花。 那香甜的气息不断诱惑着她,最终,口腹之欲还是战胜了那点小矜持。 她飞快地背过身去,像只偷食的小松鼠,迅速将一把谷米花全都塞进了嘴里。 叶洛绕到她身前,重新蹲下,正好看到小姑娘两边的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储食的小仓鼠,还在那里努力地咀嚼着。 谷米花甜蜜的滋味显然征服了她,那双原本没什么情绪的大眼睛里,此刻竟闪烁小星星,亮晶晶的。 看时机差不多了,叶洛这才慢悠悠地从怀中取出那块温润的白色玉坠,递到小姑娘面前,语气尽量温和地问道: “小妹妹,这个玉坠子,是你的吗?”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玉坠上,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嚼嚼嚼......嗯......” 叶洛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忍不住想逗逗她,故意把玉坠子往回一收,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反派”气息的笑容: “叫声好听的‘小哥哥’,叫了,我就还给你。” 小姑娘终于费力地把满嘴的谷米花咽了下去。 她抬起头,再次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叶洛,不但没叫,反而站起身,伸出小手,用一种近乎“慈祥”的姿态,轻轻拍了拍叶洛的头顶,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某种与外表年龄极不相符的神色。 “诶?”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和动作,让叶洛一下子愣住了,准备好的调侃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呃......怎么感觉......这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他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才是被当成小孩子哄的那个。 叶洛看着小女孩做完这个动作后,便自顾自地走到凉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小短腿悬在空中轻轻晃荡着,脸上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继续讨要零食或者玉坠的意思。 “哎呀,别生气,不叫就不叫嘛,” 叶洛有些尴尬地跟了过去,主动将玉坠子递到她面前,“还给你就是了。我堂堂一个......嗯,修仙者,怎么会贪图你一个小姑娘的东西呢。” 小女孩也不客气,伸出小手,很自然地接过玉坠,看也没看就揣回了自己怀里。 叶洛看着她这副淡定的模样,心知这绝对不是个简单凡俗孩童。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开门见山,将自己之前的观察和猜测和盘托出: “那坠子上刻有两个古老的篆文,我仔细辨认过,像是‘阴阳’二字。” 他盯着小姑娘的眼睛,缓缓说道,“而当世阴阳家的领袖,尊号‘天衍子’的冉渊冉先生,已然在前不久遇害——外界皆传是由‘恶贼落叶’所杀。你持此信物......” 第439章 苏舒夭 叶洛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莫非......你就是冉渊先生的......女儿?” “嗯。” 小姑娘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竟然就如此坦然地承认了这个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的身份。 叶洛心中一震,虽然有所猜测,但得到确认还是让他感到惊讶。 “所以,你就是那位......据传早年便转投文庙学习儒家经典的——冉渊先生的独女?可你这年龄......” 他看着她那不过十岁左右的稚嫩面容,实在难以将她和一位学问大家的女儿联系起来,“还有,你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复仇?” 这次,小姑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叶洛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仇恨的火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成熟。 确定了什么后,小姑娘再次点了点头。 “那如此说来,”叶洛感觉自己似乎也被这小姑娘的平静所感染,语气不再一惊一乍,而是开始冷静地分析,“你身为阴阳家传人,通晓阴阳术理与医药之道,本身就应该是个大夫,而不是病人。” 他回想起之前那蓝衣女子病弱的样子,“所以,你就是靠着给那位蓝衣姑娘治病作为掩护,才一路跟随她,来到这望月山的吗?” “苏舒夭。” 小姑娘晃荡着小腿,突然吐出了三个字。 “苏舒夭?” 叶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那个蓝衣女子的名字吗?”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说过,但一时之间,记忆有些模糊,难以确切想起。 小姑娘依旧是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测。 凉亭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你,还有冉渊先生,在此之前认识落叶吗?” 叶洛尝试理清人物关系。 小姑娘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相识。 “同行而来的,只有你和苏舒夭吗?” 叶洛又换了个问题,“你是一路和苏舒夭从长安方向来的?” 小姑娘先是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是,又不是......呃......这好难猜啊......” 叶洛挠了挠头,感觉像是在解谜。 小姑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不开口提示。 叶洛努力梳理着线索,突然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 “哦!我明白了!你本是独自上路,半路却被苏舒夭‘抓住’被迫同行?但你俩本就认识,对不对?你是被胁迫的?或者说......你是故意假装被胁迫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看向叶洛的眼神终于从“看傻子”变成了略微正常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个笨蛋总算开窍了。 “哦......被胁迫——怪不得,你要一直装哑巴不说话,是为了降低其他那些江湖人的戒心,或者方便暗中观察?” 叶洛觉得自己推理得很有道理。 然而,小姑娘那“看傻子”的眼神又回来了。 她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 “啊?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叶洛这下真有点迷糊了,“嘶——难道还有更复杂的内情?” 他想了想,直接提议道: “干脆你跟我走吧!那个苏舒夭,虽然看起来横练功夫不错,但真动起手来,应该不是我的对手。我带你离开这里。” 小姑娘闻言,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关切,有无奈。 叶洛看着她这副模样,一阵无语,感觉跟这小丫头交流比跟高手过招还费神。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呼唤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小哑巴!小哑巴!” 叶洛循声望去,果然是那蓝衣女子苏舒夭找来了。 他赶紧对着小姑娘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 “嘘......别告诉她我来过。” 小姑娘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在叶洛准备转身躲藏之际,她却突然伸出手,摊开掌心,里面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铃身似乎还刻着细密的纹路。 “拿。” 她只说了一个字。 “哦?这是......给我的?” 叶洛有些意外,接过那小铃铛,轻轻晃动却并不发出声响,颇为奇异。 文心再次点头,然后抬起小手指了指凉亭的顶部。 “呃......这是......要我躲在凉亭上面?” 叶洛猜测道。 见文心肯定地点头,他不再犹豫,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如羽毛般飘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凉亭的瓦顶之上,借着翘起的飞檐隐藏住身形。 他刚藏好,苏舒夭便从花园的月亮门外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水蓝襦裙,脸色苍白,气息似乎比上次见时更加虚浮不定,走路的步伐也带着一种病弱的绵软。 她看到安静坐在石凳上的文心,脸上露出一丝算是温和的笑意。 “好乖的小文心,”苏舒夭走到文心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你这装哑巴的功夫,还真是炉火纯青。不吵不闹,也从不试着逃跑。” 她的手指顺着文心的发丝滑下,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文心在看别的什么。 “不过......过了今天......我也就用不到你了。” 这话语轻飘飘的。 文心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苏舒夭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呵......又是这种眼神。” 苏舒夭似乎被文心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双臂环抱住自己,好像是感觉有些冷的样子,“你与我,不过幼时在长安有过一面之缘,何必如此倾尽全力想要‘救’我呢?”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自嘲和苦涩,“都说了,你救不了我的。我这身子,寻常医药早已无用,或许只有那蕴含圣人气息的剑柄,才有可能......” 她的话没有说完,转而问道: 第440章 冻死骨 “怎么......你是在担心我死吗?是担心我病重而死,还是担心我被外面那群虎视眈眈的‘英雄豪杰’害死?” 苏舒夭嗤笑一声,像是回答自己,又像是在宣誓,“哼......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死呢。我一定要拿到圣人剑柄,必须拿到......” 苏舒夭抬起头,看了看逐渐升高的天光,深吸了一口气:“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外面的‘英雄宴’也该开始了。” 文心听话地跳下石凳,主动伸出一只小手,让苏舒夭那有些冰凉的手攥住。 苏舒夭牵着她,一边慢慢朝花园外走去,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带着一丝怅惘: “只是可惜......想先某人的时候,却总也寻不到个好时候相见了......” 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被牵着的文心,趁着苏舒夭目视前方,不着痕迹地回过头,朝着凉亭的方向,用小手指悄悄指了指凉亭旁边那座嶙峋的假山。 叶洛在亭顶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等到确认苏舒夭和文心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花园门外,叶洛才如同落叶般轻飘飘地落下。 他闪身来到文心所指的那座假山后。 假山背阴的一面,生长着湿润的青苔。 而在那青苔之上,有人用尖锐的小石子,歪歪扭扭地刻下了几行小字,有些字还被划掉了: > 冻死骨? > 寒症 > 特殊体质 > 不可治 > 当世唯一 > 化茧 > 梦圈 叶洛皱着眉头,仔细辨认:“‘冻死骨’?什么叫‘冻死骨’?” 他看向后面几个词,“‘寒症’被划掉了,‘特殊体质’,‘不可治’也被划掉了,‘当世唯一’,‘化茧’,‘梦圈’...... 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是不会写的字吗? 那这些词语加起来又是什么意思? 是文心留下的,关于苏舒夭病情的线索吗?” 叶洛直起身,又走到方才苏舒夭站立过的地方,仔细观察。 他发现那片青石板上有一块与花园青苔不同的痕迹,颜色比旁边略深。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一小片青苔,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土腥味中,隐隐夹杂着熟悉的桃花香气。 “这么厚的青苔,还隐隐有桃花的香气......没错了,这气味和沾染的泥土,是桃林那边的!” 叶洛立刻做出了判断。 “诶?她这个时候就去过桃林了吗?” 叶洛心中疑窦丛生,“桃林英雄会还没开始,她提前偷偷去桃林是做了什么?勘察地形?埋设什么东西?还是......与谁暗中会面?” 他将手中捻碎的青苔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想这么多,不如亲自去桃林看看。” 叶洛打定主意,“得翻墙走,悄悄去,不能走正门引人注意。” 主意已定,叶洛不再耽搁。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僻静的花园。 随即身形一展,如同灵猿般翻过监官府后墙,避开前院逐渐热闹起来的人群,朝着记忆中桃林的方向,快速潜行而去。 因为此刻大部分江湖人还都聚集在城门口看热闹、或是刚刚启程前往监官府,此时的桃林空寂无人。 叶洛站在之前参加英雄会所在的那片空地上,仔细地观察着附近有没有什么线索,以至于爬上了每一株桃树。 文心的暗示和苏舒夭的反常行踪,让他确信这里必然藏着什么。 “针头颜色呈紫黑,在泥土中几乎难以分辨,但反光的角度不对......想必是涂了剧毒的......” 果不其然,在小溪旁一片看似寻常的湿润泥土区域,一片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陷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些细如牛毛的毒针,巧妙地布置在落叶之下。 “旁边还特地留有一小块空地没有埋伏毒针,土色也略有翻动痕迹......想来是还要布置其他类型的陷阱,或者作为触发机关的安全落脚点?” 叶洛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避免触碰到任何可疑的区域。 他的目光随即被旁边一块石头上,用小块鹅卵石压着的信封吸引。 信封朴素,还不曾蜡封。 叶洛谨慎地没有直接用手触碰,而是用一根树枝轻轻挑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笺,小心翼翼地展开: 【契阔多年,青骢复返,闻君欲寻圣人公冶夫子踪迹,此涉及四十载前一件朝堂秘辛,望月山中唯余知之。隅中之时,于桃林深处静候君来。 ——苏舒夭】 字迹清秀,甚至可以说是书法造诣极高。 没想到,这个脾气古怪,牙尖嘴利,还身手不凡的女子,居然能写出如此一副好字。 “涉及四十年前的朝堂秘辛?唯有她知道公冶夫子的踪迹?” 叶洛心中疑窦更深,这苏舒夭到底想做什么? 她以此信想引谁来?落叶?还是其他知情人? 他注意到信封内似乎还有东西,有些沉甸甸的。 于是下意识地将信封倒扣过来,轻轻抖了抖—— “噗!” 一小股细微的白色粉末瞬间从信封中飘散而出,带着一股甜腻香气,直冲叶洛面门! “靠......这信......本身就是个陷阱!有迷药!” 叶洛心中大骂自己大意,立刻屏住呼吸,却为时已晚。 那粉末扩散极快,部分已然被叶洛吸入,而且似乎还能通过皮肤渗入体内。 纵然他以筑基境的体魄,也觉得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四肢瞬间酸软无力,灵炁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叶洛虽不至于像普通人那样立刻中招,但也已是头重脚轻,视线模糊,脚下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他只能咬紧牙关,奋力保持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五感尽可能地向四周延伸,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沙沙沙——” 一阵踩过地上枯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 随后,叶洛拼尽全身力气,勉强将沉重的眼皮睁开一条细缝,模糊的视野中,只看到了一双淡蓝色的绣花鞋,以及同样颜色的裙摆,停在了他面前。 第441章 回梦游仙 一个带着几分打趣的女声响起,正是苏舒夭: “哼,本想设下香饵钓只机灵的鹞子,没想到自己钻进来一只傻乎乎的狍子,还废了我精心准备的一处困兽笼。” 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有些中气不足,但那份冷漠却毫不掩饰。 苏舒夭很快就察觉到了叶洛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还在凭借自身实力顽强抵抗药力。 一声轻蔑的冷笑传来:“呵,倒是有点本事,中了我家传的‘回梦游仙’,居然还能保持清醒?可惜,一把不够,那就再来一把好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把带着异香的粉末劈头盖脸地撒了下来,彻底笼罩了叶洛的口鼻。 “你还真的是——” 苏舒夭话语中带着看蠢货的无奈。 叶洛只觉得自己小腿被她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那力道不大,与其说是攻击,更像是一种不耐烦的撒气,或者...... 也或许是她此刻的身体状态,已经使不出更大的力气了。 然后,叶洛便觉得最后支撑着意识的那根弦彻底崩断,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地合上,所有的感知迅速离他远去。 “我这还真是......这几天晕过去又醒过来的次数,是不是都有十几次了——” 这是叶洛意识沉沦前,最后的无奈吐槽。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药香的气味,再次将叶洛从昏迷中唤醒。 他撑着依旧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第一时间警惕地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仍在桃林中,似乎并没有被移动多远,时间也好像没过去太久。 而且那药香似乎并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的怀中传来。 叶洛伸手入怀,摸到了一个触感如锦缎般柔软的小袋子。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做工精巧的小香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药囊。 囊口用同色丝线收紧,那药香正是从中隐隐散发出来。 “这是......” 叶洛忽然想起,在望月山被那雷霆夷为平地之前,自己在失控坠落时,似乎胡乱抓住了一个什么东西......那触感......难道就是这个药囊? 它居然没有在那场毁灭中消失,反而跟着自己一起......回到了这个“起点”? 心中带着疑惑,叶洛吃一堑长一智,先是捂住了口鼻,然后才撑开了药囊的袋口,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就在袋口被撑开的瞬间,一缕青色烟雾,从中袅袅飘出。 这青烟并没有如此散去,而是在叶洛身旁盘旋凝聚,逐渐升高,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没一会儿,青烟竟然在他身旁化作了一道婀娜窈窕的女子身影—— 淡蓝襦裙,苍白面容,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病弱,但难掩那绝世英气的美貌。 正是苏舒夭! 然而,叶洛此刻却提不起半分欣赏的心思,只有满心的警惕和无奈。 毕竟,眼前这女子,在片刻前刚用迷药把他放倒。 而这道由青烟凝聚成的苏舒夭幻影,也只是静静地站在叶洛身旁,就这么望着他,一动不动。 叶洛看她半天没反应,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在她空洞的眼前晃了晃。 “啪!” 他的手被苏舒夭不轻不重地打开。 幻影苏舒夭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本能反应。 “切,”叶洛揉着有些发麻的手背,忍不住吐槽道,“就连一个幻影的脾气都这么差,怪不得真身那么难搞。”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轻响,一个小小的物体从幻影苏舒夭袖口位置滚落出来,掉在草地上。 那是一个烧制精巧的陶罐,罐身雕刻着阴阳鱼图案,瓶口被小巧木塞塞住。 幻影苏舒夭对此毫无反应,依旧呆呆地站着。 叶洛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弯腰将那个小陶罐捡了起来。 触手温润,似乎还残留着热度。 他刚直起身,准备将这奇怪的小罐子递还给那幻影。 没成想,一直沉默的幻影苏舒夭,竟然毫无征兆地开口说话了,声音缥缈,把全神贯注打量陶罐的叶洛吓了一激灵: “这是阴阳家的法器——炼药罐。是每一个修习炼丹术的阴阳家弟子,都需要随身携带的宝贝。”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在背诵一段早已设定好的说明。 “它不需要添加任何外界的燃料,罐内自成空间,蕴有源源不断的灵火。炼丹者只需将所需药材,按照特定顺序和分量放入其中,甚至无需刻意控制火候,也无需费神看守......仅需半日功夫,罐中灵火自会运转周天,淬炼药材,最终自成一炉品相极佳的丹药。” 幻影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也带上了一点点情绪: “小文心......她没见过我身上这种‘病’,或者说是某种‘毒’。我也不愿意与她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她,给我熬煮一些治疗普通寒症的汤药即可。” “她起初是不愿意的,板着小脸。但还是一边用些止痛的汤药帮我缓解那钻心的疼痛,一边天天泡在药炉旁......她的这个炼药罐也从来不闲着,一炉接着一炉地尝试各种汤药,一罐接着一罐地炼制她所能想到的所有可能对症的仙丹......没日没夜,眼睛都熬红了,就想着......能找到治好我的方法。” “没几天,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比幼时在长安那短暂的一面之缘,更近了一步......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幻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暖意,但随即又变得自嘲,“其实,也算不上无话不谈,毕竟小文心从不多说话,大多时候,也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找个人倾诉罢了,而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说到这里,叶洛身旁的这道青烟幻影突然波动起来,然后倏地散去。 紧接着,在不远处,青烟再次凝聚。 这一次,幻影苏舒夭的形象有了变化—— 第442章 缘由 苏舒夭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痛苦之色,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声音也带着颤抖: “三个时辰了......手臂还是麻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小文心,你这药,是越来越不顶用了......” 另一缕青烟在她对面凝聚,化作了文心那娇小身影。 小小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看着苏舒夭垂下的手臂,眉头紧锁。 “没事,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幻影苏舒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话语依旧带着她那特有的尖锐,“我见过的、自称神医实则废物的家伙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小丫头。” 这两道幻影稍稍模糊了一些。 然后,在更远一些的桃树下,青烟飘出,化作了一高一矮两个江湖人身影。 那高个汉子一条腿上绑着简陋的夹板,正不耐烦地嚷嚷: “阿弟!你就别拿这劳什子破木板绑着老子了!有啥用!不如咱们加紧赶路!早点到那望月山,老子好从那个叫什么落叶的恶贼手里,把圣人至宝抢过来!” “听说得到那宝贝,就能受圣人气息庇护,百病全消,万毒不侵,还能刀枪不入呢!不比在这受这夹板气好得快?!” 矮一些的身影抱着胳膊,啧啧道: “哎呦呦我的亲哥!就你现在这样,还抢圣人至宝?你先能自己爬上马背再说吧?别到时候圣人宝贝没见着,再把另一条好腿给摔断了!到时候弟弟我可没那么多铜板再给你请郎中了!” “哈哈哈哈!” 那高个汉子被弟弟一顿抢白,也不生气,试着动了动伤腿,确实疼得龇牙咧嘴,只好哈哈一笑,老老实实坐回了地上,“阿弟你说的也是......那就再养两天,再养两天......” 苏舒夭收回了视线: “圣人至宝......看来传闻是真的,那件东西果然随着落叶,到了河西地界——” 她目光重新落在文心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文心,你虽然治不好我这身体里的毛病,但靠着这些汤药和仙丹,还能勉强吊着我这口气,保我月余性命......倒也算有些用处。” 她微微俯身,脸上已经洋溢起和煦的笑容: “不如,你就跟我一起去那望月山‘玩玩’?说不定,那里有能治好我的契机呢?” 文心的幻影沉默地后退了半步,但她看向苏舒夭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畏惧。 “嘘——” 苏舒夭的幻影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笑容依旧,但话语中的寒意却清晰可辨,“你若是不想被我......或者被某些‘麻烦’一掌拍死,最好老实些,乖乖跟我走。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杀意,然而奇怪的是,从这青烟幻影上,叶洛却感觉不到半分真实的杀气。 不知是这幻影无法模拟杀气,还是当时的苏舒夭,本就说着几分真、几分假的话。 眼前的青烟再次缓缓散去,最终,又重新在叶洛身旁凝聚成最初那个呆呆望着他的苏舒夭幻影。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叶洛,空洞的眼神似乎在询问: “你看懂了吗?看懂这一开始的纠葛与无奈了吗?” “所以,”叶洛理清着庞杂信息,尝试得出一个结论,“你费尽心思,甚至胁迫文心同行,想要抢夺那圣人剑柄,根本目的并非为了称王称霸或者扬名立万,而是为了......借助其中蕴含的圣人气息,来蕴养你这病体,以求一线生机?” 他觉得自己这个推断合情合理。 毕竟,那汉子明确提到了“圣人气息庇护,百病全消”的传闻,而苏舒夭的病情显然已非寻常医药能救。 谁知,那静静站在他身旁的苏舒夭幻影,在听到这个结论后,竟然先是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叶洛: “......”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有青筋在跳。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不说话当哑巴就算了,怎么还都流行用这种先点头再摇头的方式来增加沟通难度?! 那幻影苏舒夭似乎完全没在意叶洛内心的吐槽。 她只是极其珍重地从自己怀中,取出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方帕。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方帕轻轻打开。 帕子里面,包裹着的是一封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信笺,纸张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幻影苏舒夭将这封信笺,郑重地递向叶洛。 自始至终,她那空洞的眼神都牢牢地锁定在信笺之上,仿佛那上面承载着她的全部。 叶洛接过信笺。 入手微沉,纸张质地颇佳。 他展开信纸,上面是几行清隽的小字,字体行云流水,俊秀洒脱,看得出书写者笔力不凡,且下笔时心意诚挚。 只是,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又或许是因为被水浸染过的缘故,信笺上书写男女双方生辰八字和具体姓名的地方,墨迹都有些模糊不清,难以辨认清楚。 只能依稀看出,女方的名字是三个字,以“苏”字开头,以“儿”字结尾。 就在叶洛仔细辨认字迹时,幻影苏舒夭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梦呓,又像是在重温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此乃......庚帖。”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悲伤,“按照世俗礼制,本应该是要由媒人代写,然后传递给对方,来行那‘六礼’之中的‘问名’之仪。虽然其中有所谓的婚俗传统,又有礼法制约,但更多的......还是为了顾及万一其中一方心意有变,媒人也好在其中斡旋一番,给双方......都留些体面和退路的原因。” 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模糊的字迹,语气飘忽: “但是......有位憨傻的儒家君子,他太过于着急,太过于......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以至于......他等不及媒人,亲自研墨铺纸,写下了这份庚帖。” 第443章 苏媚儿 “尽管他已尽心竭力,字字斟酌,笔笔情深......但,终究......还是被那无情的女子,当面......拒绝了。” “互换庚帖,即为定亲之始......但眼下,只有这一张......孤零零的,算不得数了。” 最后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满是落寞。 叶洛斜眼看了看身旁这情绪低落的幻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封婚约的庚帖,忍不住问出了个问题: “可这庚帖......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 如果她就是被求亲的那一方,被拒绝后,庚帖理应退回到求亲的“落叶”手中才对。 如果她是旁人,又为何如此珍视? “呵。” 幻影苏舒夭自嘲地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 她周身青烟一阵波动,再次散去。 下一刻,在不远处的桃树下,青烟重新凝聚,化作了两个清晰的人影。 其中女子,看身形衣着,分明就是苏舒夭无疑。 而那个男子...... 叶洛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青衣磊落,面容俊朗,只是两鬓不再微霜,赫然正是那狂傲不羁的“恶贼”落叶。 这......这怎么可能? 落叶和苏舒夭竟然早就相识? 而且关系似乎...... 只见幻影落叶脸上已经被急切填满,伸手想要握住面前女子的手,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媚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一起回长安?你......你这是要去哪?” 媚儿?! 叶洛心中一震! 庚帖上那模糊的、以“苏”开头、“儿”结尾的名字,应该就是这落叶口中的“苏媚儿”。 可眼前这女子的容貌身段,明明就是苏舒夭啊? 难道苏舒夭和苏媚儿,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幻影苏媚儿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落叶伸过来的手,甚至还疏离地往后小小退了两步,拉远了距离。 “我看见你了......” 苏媚儿的声音响起,与叶洛所知的苏舒夭声音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几分病弱的尖锐,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决绝,“我看见你......在偷偷写庚帖了。” “我......我......” 在叶洛印象中向来言辞犀利、狂放不羁的落叶,此刻竟如同一个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少年,一时局促,变得磕巴起来,“我回到长安后......想马上就与你......与你求亲......这才......等不及......” 苏媚儿打断了他: “你真的......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落叶。你甚至......只知道我‘苏媚儿’这个名字而已。如此,便要与我成亲?你又如何能确定......我......我就是你要找的、能与你共度一生的那种女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不可闻: “是我的错......我不该......与你耽搁这么久......其实......早就该......继续赶路了。” “耽......耽搁?!” 落叶马上被这个词刺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你说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时光......是......是耽搁?你......后悔了吗?”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桃瓣无声飘落,溪水潺潺流淌,却更衬得此间死寂。 许久之后,苏媚儿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随后,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那表情,与如今叶洛所见到的、苏舒夭脸上那几乎永远冷漠平静的表情,一模一样。 “......再会吧。” 她轻声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如果我们......还能有再会的那一天......” 说完,她不再看落叶一眼,转身,沿着溪流,向着桃林深处走去,背影决绝。 直到走出很远,远到背影几乎要消失在桃林掩映之中,她才敢低下头,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莫名苦涩: “再会的时候......但愿我......还能记得你。” “也但愿......你还愿意......原谅我......” 桃树下的两道幻影身形逐渐模糊,化作两缕纠缠而又分离的青烟,升起,飘回。 最终在叶洛身边,再次汇聚成那个眼神空洞、不知究竟是苏媚儿还是苏舒夭的女子身形。 她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洛,似乎是在等着他的判断,又像是在展示自己破碎的过往。 “所以,”叶洛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盯着眼前的幻影,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究竟是苏媚儿,还是苏舒夭?” 他顿了顿,问出了更关键的问题,“或者说,刚才在桃林中里,那个用迷药放倒我的蓝衣女子,她究竟是记得往事的苏媚儿,还是......已经变成了苏舒夭?” 然而,幻影并没有回答。 她似乎不愿意进行下一步交互,只是再次执着地从怀中往外拿着东西,想要将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以求有人能理解她的痛苦与无奈。 这次,她拿出的是一张明显更加年久的纸张。 纸上是用工整小楷书写的一段文字,看起来像是一份医案或研究手札: 【心脏跳动慢于常人,几近于无,病症外显类似重症寒症,然本质迥异,应是那传说中的“冻死骨”之体质,古籍亦称之为“无心之人”。 可尝试少许佐以石蒜、吴茱萸、高良姜等大热之药,用以温阳通络,暖身壮骨,勉强复苏血脉活性。 但,此仍为治标不治本之法,仅仅是稍作缓解病痛之举,无法触及根源。 --- 长期依赖此方,药效已然收效甚微......需尝试辅佐特制药囊,熏灸周身大穴—— 外显“寒症”可得缓解,然患者体内渐生奇异香味,萦绕不散,不可驱除,亦不知其缘由,恐为隐患。】 第445章 梦魆 【此药方利弊相当,虽可暂缓病痛,延长寿命。 然药性酷烈,积毒已久,渐渗入奇经八脉,四肢百骸。 若患者此刻心神受损,意志不坚,恐有心神失守,诱发“化茧”之巨忧。 “化茧”之人,神识永锢,永生永世活于自我编织之梦境,躯壳虽存,却不老不死,无知无觉。 此种非生非死、亦生亦死之状态,古籍称之为——“梦魆”。】 这泛黄的手札,其上的内容,赫然与文心留在假山后的那些关键词一一对应。 这很可能就是文心曾经阅读过,或者她所属的阴阳家传承中记载的某篇古籍。 她留下的那个不会写的“圈”字,原来指的就是“梦魆”。 “等等!” 叶洛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居然真的闻到了一些味道,“这味道,就是这手札上描述的,患者体内渐生的‘奇异香味’吗?......这味道......我之前在落叶身上就闻到过!苏舒夭身上也有!不对......我更早之前,似乎就闻到过......” 一段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从他脑海中出现: 那是一间古朴肃穆的屋子,屋内似乎有一座高大的道人雕像,立于莲台之上,宝相庄严。 而那雕像周身,似乎就隐隐萦绕着这种异香。 还有...... 还有一支造型古朴的大笔,和一方墨色砚台,同样散发着类似的气息。 可是,这段记忆来自哪里? 为何如此熟悉,却又模糊不堪? 他何时去过这样的地方? 见过这样的雕像和器物? 伴随着这段突兀闪回的记忆,一阵如同针扎般的头痛猛地袭来,让叶洛忍不住闷哼一声,捂住了额头。 几息之后,头痛退去,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 叶洛放下手,眼神就此恢复了清明,似乎刚才那段记忆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看着手中手札,又看了看身旁呆立不动的女子,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浮上心头: 难道苏媚儿为了缓解“冻死骨”的痛苦,长期服用那利弊相当的虎狼之药,导致积毒深入,最终在某种刺激下......真的发生了“化茧”,陷入了“梦魆”状态? 而她现在的身份“苏舒夭”,或许就是她在“梦魆”中,基于某些原因,重新为自己构建的一个......人格或者身份? 那她抢夺圣人剑柄,是否不仅仅是为了治病,更是为了寻找......打破“梦魆”,找回真实自我的方法? 而落叶知道这一切吗? 他如今的“恶贼”行径,与苏舒夭的现状,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线索越来越多,真相却越来越远。 “好冷......好疼......爹爹,媚儿好疼......” 青烟再次流转,这次化作了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穿着厚厚棉袄却依旧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她跪坐在地上,小小的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 “啊——!” 她的身边,一个穿着朝廷官员常服、气质儒雅却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同样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仿佛能感受到女儿的痛苦,感同身受般用拳头用力捶打着地面,泣不成声,语气中满是哀求: “你们......你们救救我女儿啊!谁能......谁能救救我女儿啊!无论要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治不了治不了......这病闻所未闻。”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听见没!治不了!再不走,我可真要动手赶人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次离得很近,语气强硬,甚至带着一丝鄙夷,“管你是什么人族的‘文庙圣人’!看清楚,我们这可是青牛仙府!你一介人族,还是个什么劳什子‘圣人’,求人求到我们仙家洞府门口来了?赶紧走!别污了我们的清净之地!” 声音的主人毫不客气地驱赶着。 声音远去,场景变换。 又一女子声音传来,带着深深的惋惜,无奈道: “哎——这病......寒气自生,侵筋蚀骨,却又非寻常寒毒......我是从未见过如此奇症啊。” 这像是一位医者,但也束手无策。 声音再次淡去。 “阿弥陀佛。” 一个年轻僧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歉意与无奈,“公冶先生,非是敝寺不愿相助。只是方丈他老人家自五年前,与那妖族蓬怀山神一战,虽毙其于掌下,自身亦受重创,至今仍在闭死关疗伤,实在无暇接待。还请您......另投他处吧。” 僧人说完,背过身,缓缓离去。 年幼的女孩目睹着父亲为了自己,一次次低声下气地求人,一次次被拒绝、被驱赶。 原本蜷缩在地、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她,眼中闪过一丝远超年龄的倔强。 然后竟然咬着牙,强撑着站了起来。 她踉跄着跑到那中年官员身边,伸出小手抱住他的肩膀,用颤抖却努力装作坚强的声音说道: “爹爹!不要求他们了!媚儿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咳咳咳......” 她的话被无法抑制的咳嗽打断。 虽然嘴上说着不疼,但那无时不刻不在打颤的幼小身躯,以及那从她掌心传递到父亲手臂、再直抵心中的寒意,都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这个在天下人面前几乎无所不能、此刻却无能为力的父亲的心。 他唯有紧紧抱住女儿,发出压抑的轻声抽泣。 青烟随着男人的泪水,缓缓散开。 下一刻,青烟重新汇聚,化作了两个时间线更近的身影。 场景似乎是在一处府邸的回廊下。 苏舒夭已然是成年后的模样,穿着一身淡黄色襦裙,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别拦我了!爹!”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但并不锋芒,“留在这里,我只能是一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死!那些所谓的武林名宿、宫廷御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废物!通通都救不了我!而那些真正有神通的一方大能、化外仙真,又都怕沾染我这‘冻死骨’的因果,避之不及!” 第446章 与天争命 苏舒夭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不想让面前那位已然满头白发、面容苍老了许多的官员父亲看到自己眼中的不甘。 “这样继续留在家里,哪怕我还能苟延残喘一年、三年、五年......除了日夜苦熬这钻心刺骨的疼痛,眼睁睁看着您为我耗尽心力、愁白头发,您还能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呢?” 苏舒夭声音已经开始哽咽,“继续自欺欺人,安慰自己不会死?假装这随时可能夺走我性命的诡异体质,只是一场又一场偶感风寒的小病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只有孤注一掷:“谁都帮不了我!我的命,只能我自己去争!去跟这贼老天争!去跟那阎王爷争!” 说完这句话,苏舒夭就推开身前想要阻拦她的父亲,低着头,快步朝着府外走去。 “媚儿!” 官员父亲踉跄一下,伸出去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中,脸上充满了痛苦、愧疚,以及一丝或许是对女儿决定的无奈放手,“至少......至少告诉爹爹,你离家......是要去哪儿?” 苏舒夭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声音冰冷: “别再叫我这个名字!” 她厉声打断,“从今往后,直到我找到治愈之法痊愈的那一天,或者......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我都不会再以‘公冶媚儿’这个名字示人。” 苏舒夭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对关心她的父亲过于残忍,毕竟父亲确实已经倾尽全力想要救她,这十几年求的人甚至妖,比他过去几十年相识的人还要多。 本应该青春常驻的他,也在短短十几年间,变得苍老起来,满头白发。 她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没有回头: “女儿打算......去江湖......去天下。” 她望着府门外未知的世界,声音里带着向往、希望,更多的却是义无反顾,“去寻那传说中的无心谷,去找当年那个或许看出些什么的游方道人,去农家‘廛居’找当代‘大农’,去医家‘蓬鹊山’找‘岐黄’圣手,去阴阳家‘五德仙居’找当代‘天衍子’......去这普天之下,所有女儿尚未涉足过的地方,遍访奇人异士!”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此生,无非是死在路上,或者......痊愈归来!” 话音落下,苏舒夭的身影毅然决然地消失,再也没有回头。 青烟这次彻底散尽,没有再凝聚成新的幻影。 叶洛看着眼前重归寂静的桃园,百感交集。 “喂。” 一股轻微的力量在推搡着叶洛的肩膀,伴随着一阵淡淡的草药清香。 叶洛猛地一个激灵,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文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 她正蹲在自己身旁,用小手轻轻推着他的胳膊。 他这才发现自己依旧躺在桃林小溪边的草地上,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遭了!” 叶洛瞬间想起昏迷前的一切,一个鲤鱼打挺跃起,焦急地看向天色,“现在几时了?!英雄宴是不是已经开始了?落叶呢?苏舒夭是不是已经对他下手了?!” 文心随着他的动作站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似乎是在告诉他: 还来得及,或者,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 “哎!小文心!现在不是打哑谜的时候!人命关天!而且这里面恐怕有天大的误会!我没空再陪你玩猜谜游戏了!” 叶洛心急如焚,说着就准备运转灵炁,施展身法直接赶往监官府。 但他身形刚动,又硬生生止住—— 总不能把一个看起来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女孩独自丢在这荒郊野外的桃林里吧? 叶洛无奈地回头,正想说什么,却看到文心伸出了一只小手,掌心托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金属令牌。 叶洛接过来一看,入手沉甸甸,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晋”字,周围环绕着云纹,背面则是一些复杂的编号和图案。 “这是......晋王府的令牌?!” 叶洛又惊又喜,“有了这个,就能光明正大地进入宴会了!太好了!小文心,你真是我的福星!咱们走!” 此刻他也顾不得询问这令牌的来历,更不容文心反对,直接背转身,半蹲下去,示意她上来。 文心稍稍愣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趴在了他的背上,一双小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叶洛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筑基境的灵炁全力调动起来,足下发力,身形顿时如同一道离弦之箭,背着文心,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监官府的方向疾奔而去。 回到监官府后,叶洛还刻意避开前院可能存在的眼线,直接翻墙进入花园。 他将文心在凉亭的石凳上安置好,快速说道: “你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要乱跑,里面现在可能很危险!” 文心看着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点了点头。 叶洛不再耽搁,手握那块晋王令牌,大步朝着正厅走去。 把守在正厅门口的两名龙武军士兵依旧面无表情,如同铁塔般拦在门前,长矛交叉。 “退下!” 呵斥再次响起。 这一次,叶洛毫不退缩,直接将手中的晋王府令牌亮出,沉声道: “晋王府令牌在此,让我进去!” 那两名士兵的目光落在令牌上,仔细辨认了一下,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同时收回了交叉的长矛,侧身让开了通路,动作整齐划一,默不作声。 叶洛心中稍定,这才伸手推开了正厅大门。 “嗡......” 就在他踏入正厅的一瞬间。 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刀光剑影、激烈搏杀,也没有喧嚣的争吵。 而是一副定个画面,然后如同涟漪般肉眼可见地慢慢荡漾开来。 光线变得扭曲且不真实。 第447章 徘徊境 正厅内的场景,完全凝固了。 他看到数十位江湖豪客、龙武军士卒、晋王府随从,所有人都保持着某一个瞬间的动作,纹丝不动。 有人正挥刀向前,面目狰狞; 有人惊慌后退,张大了嘴巴; 有人摔倒在地,手臂还保持着支撑的姿势; 有人高举酒杯,酒液却如同琥珀般凝固在半空,将洒未洒。 第二阳炎一手按在刀柄上,脸上是勃然的怒意; 杨焕端着酒杯,嘴角挂着虚伪的笑容,眼神却看向某个方向; 周满正面目狰狞的看着倒在地上的某个人; 悔幽兰婆婆拂尘扬起,定格在出手的瞬间...... 那些因为打斗而掀翻的桌椅、碎裂的盘盏、飞溅的汤汁与食物,全都诡异地悬浮在空中,维持着崩飞那一刹那的姿态。 烛火不再跳动,凝固成金色的泪滴形状。 连空气中弥漫的酒气、血腥味、还有......那股熟悉的奇异药香,都被冻结了。 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只有叶洛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这片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显得突兀。 “这难道就是......当时望月山被毁灭前,这内厅内正在发生的事情吗?时间......被某种力量记录了下来?” 经历过月光湖回溯和回梦游仙的叶洛,对此类超乎常理的现象已经开始有些“习惯”了,他吸气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仔细观察这一幕。 叶洛知道,自己可能再次触及了某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哈哈哈。” 一个豪爽而熟悉的笑声,从在叶洛身侧响起。 这声音,分明是落叶。 “什么?怎么又来一个落叶?” 这次声音竟然是从门口附近几个保持戒备姿势的江湖人。 紧接着,各种声音开始在这静止的空间里杂乱地响起: “是我杀了这恶贼!是我杀的!圣人剑柄当归我所属!” 周满那略带癫狂的声音从正厅最里面传来。 “放屁!圣人剑柄是我先看到的!合该归我!”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立刻反驳。 “阿弥陀佛......此物牵连甚大,煞气过重,依老衲看,应当由我佛门暂为保管,以佛法化解,再议归属不迟。” 这声音好像是那老僧? “快!先把圣人剑柄从落叶身上搜出来再说!谁找到算谁的!” 有人急切地喊道,一下就引发了更多骚动。 “晋王府办事!闲杂人等退开!此物关乎晋王殿下大计!” 杨焕仗着厅内受他招揽的江湖人众多,开始试图控制局面。 “哼!龙武军在此!我看谁敢动!此物乃梁王殿下点名所要!” 不过明显第二阳炎的威慑力更胜一筹,压过了所有嘈杂。 “龙武军在此!” “......” 嘈杂的争吵声、怒吼声、兵刃碰撞的臆想声一浪接过一浪,你方唱罢我方登台。 然而,发出这些声音的人们,却如同泥塑木雕,维持着或攻击、或退缩、或呐喊的僵硬姿势,纹丝不动。 叶洛的心沉了下去,他越过这些静止的人形,目光首先投向了被龙武军士卒团团围住的那个“落叶”。 鲜血在他身下蜿蜒,染红了华贵的地毯。 紧接着,他的视线转向身旁—— 另一个落叶,正保持着刚刚踏入宴会的姿态,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凝视着场中的混乱。 “两个落叶......?” 叶洛靠近后来出现的这个,凭借直觉和对方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气质,再三确认这应该是真正的落叶本尊。 那么,地上那个...... 他绕过定格的人群,来到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验。 “这身衣服......确实是落叶常穿的样式。” 叶洛伸手,指尖在那张属于“落叶”的脸上轻轻搓揉,一层极其逼真、但细看之下仍有细微破绽的易容痕迹显露出来。 “脸上果然有易容......是被多种兵器、暗器贯穿身体而死......” 他抬头环顾四周那些面目狰狞、手持各种兵刃定格住的江湖人,“看来,是被这宴会中的‘英雄’们......合力击杀的。”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药香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源头正是这具尸体。 “苏舒夭......” 叶洛低声唤出这个名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叹了口气,“你何至于此......假扮成落叶来赴这英雄宴,真的是为了陷害他,将他逼入绝境吗?可现在......又为何要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在这里?” 他仔细观察周围,眉头紧锁: “更奇怪的是,现场似乎......没有什么打斗痕迹。你......难道竟是心甘情愿,走进这必死之局?那你到底是来陷害,还是来......赴死的?或者说,替人赴死?” 叶洛站起身,环顾宴会厅,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的信息被自己遗漏了。 “怎么总觉得......遗漏了些什么。事情的发展,似乎脱离了所有人预设的那个剧情。”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惑,周围的画面突然开始快进,那些嘈杂的声音混合成一阵刺耳欲聋的尖啸。 最终,景象再次定格在了另一个瞬间。 这一次,地上依旧趴着苏舒夭假扮的“落叶”尸体,但周围横七竖八地倒下了更多的人。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再关注那具替身,而是将真正的落叶紧紧围在中央,杀气腾腾。 只有几名面色惶恐的仆人,正弯腰从侧门往外搬运着新的尸体,不过他们的动作也同样被凝固在时光中。 场地的中心,真正的落叶昂然而立,即便被重重包围,气势却丝毫不减。 他单手握着一柄奇异的物什—— 那并不是实体剑身,而是一截青蒙蒙、流光溢彩的剑柄,它就那样凭空悬浮在他掌心之上,散发着璀璨光芒。 在这完全静止的世界里,那剑柄上的流光竟仍在缓缓涌动,成为了除叶洛之外,唯一还在“活动”的存在。 第448章 说杀你,就杀你 “呵呵呵,”落叶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么风轻云淡,却又似乎压抑着更深沉的情绪,“圣人剑柄在此!” “怎么还有一个落叶?!” 定格的人群中,惊疑的声音此起彼伏。 “围住他!不准后退半步!” 龙武军的呼喝声响起。 “不知各位刚刚还豪气冲天的英雄们,”落叶的目光扫过围住他的众人,嘲弄万分,“如今,又打算以何等的兵刃,来对抗我这......圣人所留之物呢?” “他......他定是参悟了那圣人剑柄的其中奥秘!怎么会变得如此强悍!让开!我要离开这鬼地方!” 周满被人群挤到了最前面,可面对落叶手中剑柄,他脸上的狰狞早已被恐惧取代,哭嚎着想要缩回人群中去。 叶洛没有靠近中心战团,而是走到了那些新增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 “有的是被刚猛掌力震碎心脉,场中赤手空拳能有此威力的,恐怕只有落叶。但这些......” 他的目光转向另几具尸体,他们背上有着清晰的刀剑贯穿伤,伤口角度刁钻,分明是从背后偷袭所致。 叶洛抬起头,视线冷冷地扫过刚刚从人群边缘退开的第二阳炎、杨焕,以及几名眼神闪烁的江湖人。 “难道是他们......在混乱中,拿这些普通人挡在前面当了肉盾?!”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几个搬运尸体的仆人身上,甚至看到了监官的尸体也被裹上了白布。 “士兵,仆人,护卫,连这位只想攀附权贵的监官也遭了池鱼之殃......” 一股骚臭气味传来,叶洛低头,看到一具仆人打扮的尸体裤裆湿透,显然是死前已被吓得失禁。 “还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叶洛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哪管是这些本不该在此,也与此事无关的人们。哎,可怜......” 他最终将目光投回被人群围住的落叶,以及他手中那青辉流转的剑柄。 “这就是传说中的圣人剑柄吗?”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梦幻般的光影。 然而手指却径直穿过了流光,那剑柄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只荡开一圈圈涟漪,随即恢复原状,并无实体。 “原来这圣人剑柄真的在落叶手上,而且如此神异......” 叶洛收回手,心中的疑惑更甚,“那到底是谁,一开始想要参加这英雄宴?是假扮落叶、似乎另有所图的苏舒夭?还是手持真品、主动现身的落叶本人?” “若是落叶想要参加这英雄宴,又是为了什么?当真是如外界猜测,要将这圣人剑柄,待价而沽,谈出一个好‘价钱’吗?” 叶洛叹了口气,感到一阵无力,“这一桩桩,一件件,线索纷乱,动机不明,当真是迷雾重重,让人看不清真相。” 随后时光再次加速流转,周围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变幻,人影交错,刀光剑影闪烁又湮灭。 当一切再次定格时,宴会厅内的景象已然惨烈至极。 还能勉强站立的人,已不足十指之数,且个个带伤,神情惊惧。 那原本流光溢彩的圣人剑柄,此刻却黯淡无光,如同凡铁,被随意丢弃在苏舒夭的尸体旁边,无人问津。 场中,落叶的状况更是凄惨。 他的身后,至少有四五柄不同的兵刃—— 长刀、利剑、短戟 ——从他的背心、腰腹等要害部位贯穿而出,鲜血浸透了他青色的长衫。 然而,他的右手,却死死扼住第二阳炎的咽喉,将其牢牢按在地上。 他的左手,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君子剑,剑身已然从第二阳炎的心脏部位透体而过,将其钉死在地板之上。 可落叶的脸上,却没有将死之人的痛苦,反而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以及深可见骨的疲惫。 最先响起的,是第二阳炎那猖狂的声音,他叫嚣着、痛骂着: “呵哈哈哈哈哈哈!落叶!不妨告诉你!在汴河旁,你那些师伯、师叔们,就是被我亲手绑的!像一头头待宰的肥豕一样,赶到河里去的!” 第二阳炎残忍的笑着。 狂笑了许久,才喘口气继续道,“他们居然......居然为了守护那些孔孟留下快要发霉的破纸。喊着这些是什么‘人族的传承’,说什么没了这些,人族将重归被妖族奴役的万年黑暗......真就......真就一个个自己走下河去了!哈哈哈哈,愚蠢!可笑!”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不过是一群酸儒自说自话的狗屁道理!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刀锋所向,武力至上,才是人族真正的未来!才是梁王殿下指引的康庄大道!” “哦!对了!”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恶毒,“他们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呛水的时候,我还好心,为了表彰他们的‘气节’,送了他们一份大礼!” “我没忘下令将他们那些藏书,全都堆在一起,烧得一干二净!还把那些灰烬,一把一把地扬进了汴河里!免得他们在黄泉路上......太过孤单!下去之后,抱着那些纸灰,继续研究他们的‘孔孟之道’吧!哈哈哈哈!” “这,就是与我主作对的下场!什么清流?什么道德礼法?什么君子圣人?在我主霸业面前,统统都是绊脚石!我迟早要将你们——” 话语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他难以置信的嘶吼: “呃——你......你竟敢......杀我......” “呵。” 落叶的声音随之响起,同样带着笑,但那笑声中已经满是哽咽,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愤与痛苦,终于在仇人伏诛这一刻得以宣泄:“我辈圣人门徒,儒家君子,书院贤人......或许迂腐,或许天真......但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他的声音因为重伤而极其虚弱,气息紊乱,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 “说杀你......今日,便要杀你。” 第449章 第三次 然而,复仇的代价是巨大的。 落叶似乎为了完成这绝杀的一击,硬生生承受了身后所有的攻击。 “恶贼落叶快不行了!大家伙一块上啊!为武林除害!” 周满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带着落井下石的兴奋。 紧接着,便是利刃划破血肉的沉闷声响。 “杀恶贼落叶!”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群情激奋。 “快!趁他病,要他命!” 伴随着暗器破空的尖啸。 “刺他后心!别给他喘息的机会!” 长剑刺入身体的撕裂声清晰可闻。 “圣人剑柄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 贪婪的呼喊再次压过了“正义”。 原本只有落叶与第二阳炎临终对话的死寂宴会,再次被这最后的喧嚣所淹没。 “先生......师叔......各位同门......不肖弟子落叶......终于......替你们......报仇了!” 这或许就是落叶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语,如释重负。 叶洛本不想再去看那惨烈的结局,但听到这临终的低语,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挪了过去。 他看到那柄君子剑,竟已深深没入地面,只留下剑柄,死死地嵌在第二阳炎的胸口,将两人的恩怨一同钉死在了这方土地。 “好深的一剑......他将毕生功力,全都倾注于这一招之中。而身后......却未留丝毫防备与后手。” 叶洛喃喃自语,心中了然,“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要奔着以命换命来的......同归于尽,亦无憾。” 他粗略检视了一下落叶的尸身,心中一片冰凉: “身中二十三处致命伤,刀剑穿身,暗器入骨......激战力竭而死。断然......没有半分存活的可能了。” 线索在脑中飞速拼接起来: “如此看来,落叶此行英雄宴,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刺杀第二阳炎,为师门报仇。而苏舒夭假扮的‘落叶’,则被这些所谓的‘英雄’误杀......” “但是......不对啊?” 一个新的疑点浮现,“按照常理,难道不正是因为落叶在此地现身的消息传出在先,梁王才派了第二阳炎前来追捕或谈判吗?落叶又是如何能提前确定,梁王一定会派这个第二阳炎前来呢?除非......” ‘他暗中勾结那野心勃勃的梁王,引来了大军,里应外合,将亚圣一脉......唉,几乎所有的读书种子都给......给灭了啊!亚圣他老人家也不知是心灰意冷,还是也遭了那逆徒毒手,就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了!’ 叶洛没由来的,再次回想起之前在宴会上听到的江湖人议论。 “这下......说得通了!” 一道闪电划过叶洛的脑海,“是梁王派第二阳炎灭了亚圣一脉,屠戮了落叶的师门。事后,梁王为了掩盖罪行,或者出于其他目的,将这笔血债嫁祸给了落叶,让他身败名裂,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恶贼’!” “而落叶,不知通过何种渠道,确认了第二阳炎就是执行屠杀的元凶之一,所以才布下此局,以自身为饵,也要将他拖入地狱!” 他的思路进一步延伸: “而这次望月山事件,梁王不惜勾结妖族,动用禁忌之力也要夷平此地......现在想来,恐怕与妖族有所交易的,就不只梁王这一方势力了。望月山这潭水,比想象的更深。” 叶洛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落叶那至死也未曾跪倒的尸身,心中充满了复杂的唏嘘与敬意。 千不该,万不该啊......落叶。 无论如何,与妖族有所牵连,在这人族与妖族血战数百年的大背景下,便已是无可赦免的必死之罪。 你的复仇,终究是选择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轰——!!!” 一声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整座监官府正厅都跟着摇晃。 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歪到在一旁。 悬挂的灯烛倒塌,瞬间引燃了帷幕、桌椅,熊熊大火吞噬着一切。 “什么情况?地龙翻身了吗?!” 周满还在尸体间慌乱地摸索着,寻找圣人剑柄。 “快!推开大门!离开这里!” 悔幽兰婆婆反应最快,运起功力想要推开紧闭的正厅大门。 然而,为时已晚。 “轰隆!咔嚓——!!!” 连续不断的雷鸣声,伴随着那标志性的昏黄雷霆,抽打在庭院之中。 强光透过刚刚被推开一丝缝隙的大门,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 叶洛知道,那毁天灭地的熟悉一刻,又一次如期到来了。 而这一次,他甚至已经能以一种近乎麻木的“欣然”去接受。 在意识被冲击波掀飞、身体失控的瞬间,他甚至还一边思考着尚未解开的疑惑,一边下意识地伸手乱抓。 这一次,入手的感觉有些硬,边缘清晰,但材质可以确定是某种厚实的布制品。 紧接着,后背重重撞上某物,眼前彻底一黑。 --- “日出——日出——!” 鸡人那拖长了调子的报晓声,伴随着鼓点,再次准时传来。 叶洛睁开眼睛,身体熟悉的无力感传来,背后靠着界碑—— “望月山,奇门塞”。 不用再去确认,这已经是第三次,回到这同一天的日出之时。 “第三次了......” 叶洛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前两次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已经近乎习惯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看来,不多来几次,这谜题是解不开了。说不定,还会有第四次,第五次......” 他目光望向监官府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 “落叶,苏舒夭......希望我这次,不会信错人。你们的故事,不该以那样惨烈和不明不白的方式结束。” “只是那关键的圣人剑柄,究竟在谁的身上?最后一次画面定格时,它被丢弃在苏舒夭尸体旁,黯淡无光......是力量耗尽?还是本就是伪造的?” 第450章 说书人 叶洛一边朝着城门方向走去,脑子里一边飞速复盘着前两次“循环”中得到的线索,“还有那传说中的儒家圣人公冶夫子,以及据说失踪的亚圣......如果他们真的尚在人间,为何会对此地发生的惨剧,对人族内部的倾轧与背叛,放任不管?他们到底在哪里?在谋划什么?还是......他们也同样身不由己?” “第一次来到这里,在校场那边,我可以确定没有看到苏舒夭的身影。第二次,直接去了监官府,也没有找到她。那么她最有可能在的......” 叶洛的思路清晰起来,脚步也随之改变方向。 他依旧走到了城门口,但这次,他没有再去凑校场的热闹,也没有直接入城前往监官府,而是转身,朝着校场对面那家人声鼎沸的酒家走了过去。 目光扫过一一所有食客,很快,就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舒夭。 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几乎没有动过。 她的目光,正透过窗户,静静地投向校场中正在发生的比斗,脸上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样子。 对于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甚至刻意放慢脚步观察她的叶洛,苏舒夭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猜的不错,她果然在这里。” 叶洛心中一定,在苏舒夭邻桌位置坐下,随意向伙计点了一碗大碗茶。 “看来她也在观察,是在等落叶出现?还是另有目的?对了,我记得那封她留下的信上说过,她似乎知道些关于公冶夫子踪迹的秘密......那么今天,就尝试一下盯住她,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 就在叶洛暗自盘算时,酒家中央,那位闲置了许久的说书人,似乎见今日客人众多,终于精神起来,清了清嗓子,将手中醒木“啪”地一拍,吸引了部分食客的注意,开始娓娓道来: “诸位客官,今日小老儿便来说一说,这朝堂与江湖,自古以来的那点微妙之处。” 他的声音有些苍老,却咬字清晰,“自从有了人族那一天啊,那朝堂权贵与这百家江湖,便似那泾水与渭水,看似同流,实则分明!又各自截有无数小流,绵延天下,盘根错节——” “宫闱之外,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惯以手中刀剑,血涤不平之事!那诸子百家,虽各有学说,大多也脱不开这‘以武犯禁’的脾性;” “而庙堂之上呢?却重律法纲常,讲究权衡之道,以规矩度量天下利弊!那些高门阀阅,世代公卿,亦将此视为无形之刀剑,杀人不见血呐!” 叶洛微微挑眉,他依稀记得前两次循环,似乎并未留意到这说书人开讲。 或许是这次因为心境不同,关注点也不同了。 说书人顿了顿,呷了一口旁边桌客人赏的酒,继续道: “故而,若有那庙堂客,厌倦了倾轧,选择归隐山林,寄情江湖——若是那盛名在外的,江湖自当扫榻以待,以美酒迎之!但倘若是反过来,江湖中人耐不住清贫寂寞,想去登那龙台,求取朱紫官服......嘿!” 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往日里称兄道弟、大块吃肉的‘朋友’们,便会立刻换上一副面孔,冷硬地道一声‘人各有志’,从此之后,这偌大江湖,便再不会承认有你这号人物了!这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番言论引得不少江湖打扮的食客点头附和,显然深以为然。 “但是——” 说书人话锋一转,声音拔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他身在江湖,超然物外,却也颇受那朝堂尊崇,甚至......连咱们人族脊梁,周大将军,都视其为手足兄弟,奉为座上宾!” 这老头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眯着眼睛,笑呵呵地反问在场众人: “诸位豪杰,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曾知晓,小老儿说的这位,究竟是哪一路的神圣啊?” “知道!当然知道!” 正在给叶洛倒茶的店小二第一个反应过来,抢着答道,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不就是咱们望月山的骄傲,那位一剑开天门的儒家圣人——公冶夫子嘛!” “诶!你这臭小子!” 说书人笑骂一句,指着小二,“你当然知道!这公冶夫子的故事,咱们望月山的人,谁不是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转向众食客,声音再次变得慷慨激昂,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话说当年,公冶夫子随周大将军北伐妖族,大胜而归!凯旋途中,却突遭十七头妖族大圣联手追杀!一路血战,退至咱们这望月山地界!当时啊,前有屏峦回合,险峻异常,遮天蔽日,后有强敌环伺,危机万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公冶夫子见此地山势,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浩然正气,从他心底油然而生!但见他慨然长啸,拔剑向天——” 说书人说到此处,豪气顿生,仿佛自己也化身为那位绝世圣人,学着做了一个拔剑指天的动作。 “——剑光过处,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如同开天辟地!硬生生将这雄伟山峦,从中劈开一道一线天堑!不仅布下了这天门山之千古奇景,更是一举断了妖族追兵之路!这才保得周大将军与麾下将士安然返回!”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仿佛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就在眼前。 说完这段,他显然口干舌燥,捧起面前的海碗,却发现早已空空如也,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遗憾。 叶洛见状,心中一动。 他之前在校场比试赢了些赏钱,反正大概率也带不出这诡异的循环幻境,不如用来行个方便。 他立刻招手叫来伙计,指着那说书人道: “给这位老先生上酒,算我的,先来三坛,要你们店里好的!” 此举顿时引得周围食客侧目。 第451章 少年游 那说书人更是惊喜交加,连忙起身,朝着叶洛的方向郑重地抱拳行礼,连声道: “哎呦!多谢这位少侠!少侠慷慨!小老儿感激不尽!” 而这番动静,也终于引起了邻桌那位一直静坐观窗外之人的注意。 苏舒夭,微微侧过头,那双平静眸子,第一次落在了叶洛的身上。 虽然只是一瞥,目光中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但叶洛知道,自己这“掷酒引注目”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他也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大碗茶,抿了一口,与说书人遥遥共饮。 “不过嘛——” 说书人拖长了调子,将众人从对公冶夫子绝世风采的向往中拉了回来,他再次一拍醒木,神色一正,摆出了一副要细说根由、追本溯源的架势: “可今天小老儿要与诸位分说的,却非公冶夫子成名后的赫赫威仪,而是他年少时,尚未显达之际,负笈游学、仗剑行侠四方的旧事!”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岁月沧桑感的语调,吟诵起一首定场诗: “ 负笈仗剑踏荒州,少年意气斥方遒。 乱尘欲覆黔黎命,孤剑横眉挡寇流。 侠骨敢担千钧重,仁心暗护栋梁秋。 他年若记临危事,曾有儒冠解厄忧。 ” 诗句朗朗上口,勾勒出一个少年书生侠士的形象。 四下食客虽然大多粗豪,却也听得懂这诗中的豪气与仁义,自然又是一阵叫好声与碗筷敲击桌面的应和。 说书人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待声音稍歇,便继续说道: “话说那年,少年公冶廿,便是后来的公冶夫子,独自一人,背负书箱,手持长剑,远游天下,来到了那地处边陲、百族混居的荒州地界。” “那时节的荒州啊,不同于如今。强大的妖族部落不多,管理松散,反倒成了许多在中原活不下去、或是躲避战乱的人族逃荒的去处。” “不过啊,福兮祸之所伏,正因为没有强大妖庭的有效管辖,此地秩序混乱,弱肉强食。又鲜有人能组织起大规模的开垦种植,粮食匮乏得紧。” “所以,逃荒至此的人们,也不过是刚刚逃离了在故土随时可能被妖族无缘无故杀死的命运,却依旧过着朝不保夕、挣扎求存的苦日子。” “日子过得恁般艰难,人心自然易生歹念。耕地放牧那般辛苦活计做不来,抄起刀枪抢劫掠夺,总还是有大把的人无师自通,乃至以此为生。” “这一日,少年公冶廿便路遇大批乱匪,正在洗劫一处苦苦挣扎的人族村庄。匪徒如狼似虎,村民哀鸿遍野。少年人血气方刚,胸中自有浩然气鼓荡而出,见此情状,岂能坐视?自然是义愤填膺,拔剑出鞘!” “仅靠着一人一剑,便如中流砥柱般,毅然挡在了数百村民之前!剑光闪烁间,硬是为那些老弱妇孺,杀出了一条血路,救得满村百姓于水火之中!” 说书人讲到此处,语气激昂,仿佛亲见。 但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世事难料的唏嘘: “然而,谁又能料到,就在第二日,便有荒州当地的权臣,亲自带着仪仗,恭敬地迎他入府!诸位猜猜是为何?” 说书人抿了口酒,见听客们面面相觑,便继续说: “原来啊,昨日那看似普通的逃荒村民之中,竟藏着被妖族仇家一路追杀、隐匿行踪的周大将军母子!”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神秘感: “别看周大将军当时尚且年少,可他母亲,那可是妖庭之中都地位尊崇、仅有一位的一品夫人!在荒州地界,那当真是一言九鼎,只手遮天般的人物!” “哪怕当时他们母子正被仇家追杀,人族与妖族的关系也因此事蒙上阴影,不再如往日那般牢靠,但救了一品夫人与其独子,这依旧是泼天的大功一件!一时间,少年公冶廿名声大噪,可谓人人称赞,处处都有豪杰争相与之结交。” 说到此,说书人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果不其然,没过几息,就有一名显然是外来客的江湖人按捺不住好奇,接口问道: “那一品夫人是如何奖赏他的呢?想必是感激不尽,将他收为府中首席幕僚,又赠送了华宅美妾、良田千顷吧!” 说书人闻言,意味深长地一笑,有人搭腔,这故事才能讲得更深: “嘿!这位好汉问得好!但诸位莫要忘了一件事——朝堂与江湖,泾渭分明,两不相干!这可不单单是权贵们划下的道道,更是咱们江湖侠义道自个儿立下的规矩!” 他话音刚落,马上就有另一名颇有侠名的江湖人拍案叫好,声若洪钟: “老头儿说得好!在理!咱们公冶夫子当日拔剑,为的是心中道义,救的是眼前百姓!管他是升斗小民,还是一品夫人,在他剑下,皆是该救之人!何须分那贵贱高低?这才是真正的侠义本色,圣人胸怀!” 又一名江湖人高声附和: “正是此理!我辈江湖儿女,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一个‘义’字当头!若是转而为那些权贵官府鞍前马后,成了鹰犬爪牙,还谈何快意恩仇?还如何能处处以‘义’字为先?” 最开始提问的那江湖人被两人一顿抢白,脸色有些涨红,但还是梗着脖子想听下文: “那......就算如二位所言,公冶夫子高风亮节,不受封赏。那后来呢?他后来如何了?” 说书人赞许地点点头,就着话头继续往下说: “公冶夫子啊,即便是得了这般常人求之不得的际遇,也依旧是心如止水,身如浮萍。他婉拒了所有招揽与厚赠,只不过是接受了一品夫人赐下的的青竹书箱,继续靠着双脚,一步一步,丈量天下,走完了九州四海,看尽了世情百态。” “直到后来,世事变迁,一品夫人终究在安州被逼自尽,周大将军悲愤之下,揭竿而起,誓要为人族杀出一片朗朗乾坤!” 第452章 不慕世间浮华 “他将‘人族’二字,以血与火铭刻在光阴长河之中,终得天地庇佑,天下万万人响应!” “直到那时,公冶夫子才辗转返回雍州,登上龙台,出于对故人之子的情谊与人族大义,跟随在周大将军身边,出任军师祭酒,南征北战,出谋划策。可即便如此,他对于那些趋炎附势、钻营拍马之辈,依旧是避之不及,不屑与之为伍。” 说书人讲到一个典故,声音带上了几分清冷: “一日,有位朝中大臣,不知从何处得了一柄上古名剑,名为‘玉圭’,剑身能映日月,吹毛断发,乃是世间难得的利器。那大臣如获至宝,忙不迭地送到公冶夫子府上,想要讨好这位大将军面前的红人。” “你猜公冶夫子如何?” 说书人微微一笑,“他当晚便趁着夜色,将那柄人人艳羡的玉圭剑,原封不动地挂回了那位大臣的卧房门楣之上!非但如此,还留下了一句诗——” 他略一停顿,反复回味那诗句的风骨,缓缓吟道: “‘泠泠玉潭映玉圭,悠悠宸极染臣悲。’” 吟罢,他像是要将那诗句中的清冷孤高一同饮下般,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等到那大臣一早发现门上的剑与诗,羞惭难当之时,公冶夫子早已带着家眷,轻车简从,离开了长安这是非之地,回乡归隐去了。” 说书人语气中充满敬佩,“当真是,不慕世间浮华利,不为朱紫折腰身啊!” 说到此处,他呵呵一笑,笑容里却带着看透世情的讥诮与不屑: “可笑的是,不过几年之后,便有人亲眼看见,那柄象征着风骨与拒绝的玉圭剑,已然被那大臣新招揽的门下食客,拿在手中随意把玩,充作炫耀之资了。真所谓是:昔日侠骨今犬吠,朱门从来无清尾!呵呵,呵呵呵......” 叶洛听到此处,亦是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他自从意外踏入筑基境,体验到超凡脱俗的力量与自在后,便自然而然地,在心底将自己归为了这波澜壮阔的江湖一员。 听着公冶夫子的事迹,他不禁悠然神往,心中暗忖: “若我将来,有朝一日,也能了却心中诸多牵挂与谜团,看腻了这江湖的恩怨情仇、打打杀杀,或许也该寻个机会,挂剑归隐......不必学那些高人隐于市井,不如就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僻静山沟沟,开宗立派?”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思绪飘远: “嗯......也不想当那什么劳心劳力的掌门祖师,就单单是寻个合眼缘的山头,收几个天赋、心性都称心如意的徒儿,好生教导。” “然后将那掌门、长老的位子统统丢给他们去操心,我自己嘛,乐得清闲,每日里酿几坛好酒,对着山月松风唱几支小曲,岂不又能快活半生?如此一来,后世的江湖中,想必也会留下我中天月的些许传说吧?!” 不过这念头终究只是他一时兴起的遐想,如同水面涟漪,荡漾片刻便消散了。 如此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他也只是在心里偷偷得意一番,断不会宣之于口。 “啪——嚓!” 就在这时,城门另一边的校场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酒杯摔碎之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骚动。 说书人的话语戛然而止,和众多听客一样,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纷纷扭头朝校场方向张望。 “咦?那边怎么回事?那监官儿怎么从校场里连滚带爬地出来了?发生甚么事了?” 一个没注意那边动静的江湖人好奇地伸长脖子。 “嘿!你还真说对了!就是‘滚’出来的!瞧那狼狈样!” 另一个看得分明的食客幸灾乐祸地笑道,甚至干脆拿起身边的兵器,起身下楼去凑热闹了。 “哼。” 叶洛同样注意到,邻桌一直静坐的苏舒夭,此刻也放下了手中那杯几乎未动的清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然后站起身,径直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诶?终于动了!” 叶洛心中一动,立刻放下茶钱,“得跟上去!可惜了,这公冶夫子的故事,今天是听不完了。” 他动作迅速地起身,紧随苏舒夭之后离开。 “诶?公子?少侠!您这钱给的太多了!” 店小二过来收拾桌子,拿起叶洛留下的钱袋掂了掂,分量远超茶资,连忙朝着叶洛的背影喊道。 可叶洛身形几个起落,已然混入街上人流,消失不见。 “喂!这......这位少侠走得也太快了......” “呵呵,” 说书人捋着胡须走了过来,眼睛望着城门口的方向,目光深邃,也不知是在看校场的热闹,还是在追寻那年轻侠客的背影,他略微点了点头,对小二道,“收着吧,这位少侠,非是常人。别忘了分我两成酒钱便是。” “嘿,你这老倌,口气倒大!这可是客人多给的钱,你说收就收了?” 酒家老板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从小二手中接过钱袋掂了掂,瞪了说书人一眼,随即对小二吩咐道,“去,按规矩,留下该收的茶钱,再留下一点给后厨的赏钱,其余的,原封不动,放进柜台那个‘待还箱’里。日后若是有缘再见到这位少侠,务必归还。” 老板说着,将钱袋抛还给小二,然后又从自己袖中数出二十枚小钱,递给说书人: “您才来我们这儿说书没多久,不知道店里的规矩。咱们店小利薄,但讲究个诚信。刚才那位少侠送你的酒,账已经从他给的茶钱里划了。这二十枚小钱,算是你刚才那段书说得不错,客人赏你的。多的,就别想了。” 说书人也不争辩,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坦然收了那二十枚赏钱,对着老板拱拱手,便慢悠悠地踱回了自己的座位,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地飘向城门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整座奇门塞依悬崖而建,宛如一只紧贴绝壁的巨鹰。 第453章 念生 最高处是城主府,俯瞰全城; 次高处是县衙官署,彰显权威; 再往下,则是近日才匆匆建成的监官府邸; 最下方、也是半山腰最开阔的平台,密密麻麻地聚集着百姓的居所,人间烟火与山间云雾在此交织。 叶洛跟着前方那道蓝色的身影,在时而上坡时而下坎的巷道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前。 客栈同样临崖而建,几根粗壮的圆木深深打入岩体,撑起一个看似摇摇欲坠的门面。 匾额上写着“念生客栈”四个字,笔触苍劲,却透着一股子萧索劲,取的也不知是“想活着”还是“一念生,一念死”之意。 总之这般不吉利的名字,配上这险峻的位置,自然是门可罗雀,连招牌都显得有气无力。 “苏舒夭会选这种地方落脚,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叶洛心下嘀咕,“怪人配怪店,简直绝配。” 只见苏舒夭不做片刻停留,径直走入客栈,身影消失在靠悬崖最边上的一间客房门后。 叶洛不动声色,在她隔壁也要了一间房。 关上门就立刻侧身贴在隔墙上,屏息凝神,仔细探听隔壁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嘎啦”声,像是老旧窗户被推开时摩擦的声响,紧接着,是极细微的衣袂破风声—— 应该是苏舒夭跳出窗去了。 叶洛自然不担心她会有什么寻短见的想法。 毕竟按照上一次“循环”的经验,此刻的苏舒夭,目标应该是前往监官府。 他耐心地又等待了片刻,竖起耳朵再三确认隔壁再无任何声息,这才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 窗外便是陡峭的崖壁,山风凛冽,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叶洛身形如狸猫般灵巧地探出,足尖在岩壁上几次轻点,借助一些岩石缝隙,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苏舒夭房间的窗外。 果然,那扇窗户也是虚掩着的。 叶洛目光扫过,就注意到窗框边缘沾着些许灰尘,留下了一个女子脚印,旁边还有一道像是利器无意间划过的浅痕。 随后就单手一撑窗台,轻盈地翻进了屋里去。 房间内陈设简单,飘浮着浓浓的药味。他决定先仔细搜查一番。 还没等他站稳,怀中药囊的药香再次弥漫开来。 紧接着,青烟升腾,凝聚成苏舒夭的幻影。 那幻影似乎无知无觉,只是自顾自在房间内走动起来。 “还真是方便,省了我翻箱倒柜的功夫。” 叶洛乐得有此助力,便跟在这幻影身旁,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然而,他很快便失望了。 幻影所演示的,似乎只是苏舒夭回到客栈后一段寻常的休憩时光。 她先是走到桌边,端起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眉头微蹙地饮下; 随后坐在床沿,拿起一只做到一半的布鞋,穿针引线,细细加工; 接着又行至书桌旁,铺开纸张,提笔写了些什么; 最后,才从柜子里取出一把钥匙,连同桌上一柄无鞘长剑一起拿起,利落地翻身从窗户跃出,幻影也随之消散。 “好像......没什么特别有价值的线索啊。” 叶洛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痛,“那把钥匙是开哪里的?也没个提示。” “等等......鞋子?” 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捕捉到了什么。 这幻境果然就是为了让他解开当年这里所发生的事情而存在的,所以似乎总是在关键处给他提示。 叶洛赶紧腰间布袋里取出一只鞋子—— 正是上一次循环末尾,在监官府那场混战中,他无意间抓住的那只。 依照第一次抓住玉坠子,是为了指引他找到文心的经验,这鞋子必然也是重要线索。 叶洛仔细比对了一下,手中这只布鞋的大小,与刚才幻影中苏舒夭正在加工的那只完全一致。 他又回头看了看窗框上那个女子的脚印,明显比这只鞋小了许多。 “可是......这也只能说明苏舒夭给某个男子做了双鞋当作礼物啊?这算什么关键线索呢?” 叶洛将鞋子放在书桌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双臂环抱,打量着这只看似普通的布鞋。 他左思右想,依旧不得要领。 无奈之下,只能重新拿起鞋子,决定再检查得仔细些,或许针脚里藏了字条? 或者鞋底有夹层? 他想要将鞋子倒扣过来,看看鞋底,又轻轻抖了抖。 “咣啷!” 一声金属撞击声响起。 一把黄铜钥匙从鞋筒里滑落出来,掉在桌面上。 钥匙造型精巧,上面还清晰地刻着一行小字: 【茕孑民斋:天字静梅院】 “这是......茕孑民斋的钥匙?” 叶洛一愣,随即想了起来,“不就是临近城门的那家客栈吗?奇了怪了,这家我记得也在悬崖边上。苏舒夭选择客栈的标准......莫非是非悬崖不住?” 他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 “正好,”他估算了一下时间,“耽搁了这么久,苏舒夭这次没有我的打扰,应该已经在城外桃林里,见到她本该见到的人了。” “那就先去桃林,看看药囊这次能揭示什么,然后再去这‘茕孑民斋’一探究竟。” 主意已定,叶洛也懒得费心将房间恢复原样—— 反正到了今夜,这一切都将被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夷为平地。 他将钥匙妥善收好,再次来到窗边,身形一纵,就又离开了念生客栈。 --- 这,已经是叶洛第三次踏入这片桃林。 他甚至已经熟悉到可以凭借记忆与直觉,闭着眼绕开每一株桃树,最终来到小溪边。 叶洛蹲下身,打量起那片泥地区域。 “果然,这些毒针上......已经沾染了少许尚未干涸的鲜血。” 几根紫黑色的毒针尖端,那抹暗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看来,已经有人中招了。” 叶洛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一点沾染了血迹的泥土,凑到鼻前轻轻一嗅,那带着铁锈的腥气,证实了他的猜测。 第454章 命 “这是那封诱饵信上,苏舒夭约定见面的位置。在英雄宴开始之前,他们肯定在这里见过面了。对方......大概率就是落叶。而我之前错过的最关键一幕,恐怕就是——” 就像是为了回应叶洛的思绪,他怀里的药囊中一缕青烟袅袅飘出,落在那片布置了毒针的小溪旁。 青烟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了一名年轻男子的轮廓—— 青衣磊落,面容俊朗,只是那两鬓过早染上的霜白,为他平添了几分沧桑。 果然正是落叶。 而在旁边那片特意留出的空地上,另一缕青烟凝聚成了苏舒夭的身影。 她手持长剑,剑尖微微颤抖,正死死指着那因中毒而动弹不得的落叶。 “吼吼,果然是你啊。” 叶洛心中暗道,一切正如他所料。 他双手抱胸,向后靠在一株桃树上,准备好好“观看”这段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关键对话。 青烟幻影构成的场景中,苏舒夭的声音率先响起,那声音里不只是难以置信,更充满了某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那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与绝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世上......有多少人卑微地祈求活着而不得!有多少人背弃亲人、辜负朋友,甚至杀人越货,无所不用其极!都只为了......只为了给自己争取一条活命的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这个蠢货!你这个读书读傻了的蠢货!唯独你......唯独你想要求死?!” 她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 话音未落,她似乎是为了加强质问的力量,也可能是被愤怒与不解驱使,手腕竟然向前用力一送。 “噗嗤!” 锋利的剑尖刺入了落叶的肩头,剑身映照出落叶苦笑的脸,那伤口肯定是不致命,但鲜血也是稍稍渗出一些。 “咳咳......” 落叶的身体因疼痛而微微一颤,但他并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去捂住伤口。 他只是抬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深情款款,情绪复杂,凝视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了一些的女子。 “媚儿......你知道的,我不是......我不是为了求死而求死。而我也知道......你也同样,不是那样的人......” “你知道?!你又知道什么?!” 苏舒夭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一般,声音陡然拔高,“我不是你!也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样子!我只想活着!我只是想活着啊——!”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情绪波动引发了身体的不适,她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咳咳......我只想健健康康地活!安安心心地活!不用每天在闭上眼睛入睡时都感到恐惧!不用害怕那不知道何时就会突然开始、然后止也止不住的剧烈咳嗽!” “不用害怕......害怕在某一天夜里,自己就这样咳着咳着晕死过去,然后再睁眼时......就变成了......变成了古籍里记载的那种......永远被困在梦境里的......怪、物——!” 她的话语将深埋心底的恐惧尽数倾泻出来。 说到最后“怪物”二字时,苏舒夭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握剑的手也随之颤抖,剑尖不由自主地从落叶肩头的伤口中滑出,带出一串血珠。 “呃......呵呵......” 落叶闷哼一声,肩头的伤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却只是发出一声苦涩的低笑,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苏舒夭身上,“媚儿......” 他似乎还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你若是不惜命!不想要这条命了!那好啊!” 苏舒夭吸了一口气,就好像“命”这个字有什么魔力,“命”这个字可以再次给她力量,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甚至是偏执的疯狂,“就把你那不想要的‘命’给我!我们......我们正好互相成全!” 她再次抬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重新指向落叶,只是这一次,目标似乎不再是肩头,而是更致命的部位。 “媚儿......” 落叶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心中痛楚难当。 他只能试图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不能......不能把圣人剑柄给你。那剑柄上残留的圣人气息——不,更准确地说,那只是圣人留下的一道意志,它......它恐怕也治不了你这‘冻死骨’体质。”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更有说服力: “你这体质,我查遍了文庙古籍、道门密藏,甚至......甚至潜入佛门藏经楼翻阅了相关经卷。多方印证,得出的结论几乎一致......这并不是什么寻常的疾病或剧毒,更像是......天有所眷顾,却又......伴随着的考验......”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苏舒夭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疯狂地大喊着,打断了落叶的话。 数年来走遍天下,访遍名医异士,一次次希望燃起又破灭,她内心深处其实早已隐隐知道了这些答案,只是她一直不愿意,也不敢去面对。 “对不起——” 落叶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只能费力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朝着苏舒夭的方向,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拂去她的泪水,或者......只是想要再次触碰她。 “我、知、道——!” 苏舒夭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长剑“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泪水瞬间决堤,沿着面颊汹涌而下,泣不成声。 但也同样伸出了手,没有去接落叶伸来的手,而是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苏舒夭微微用力,竟是将落叶从那个其实主要作用也只是麻痹的陷阱中,一把拉了出来。 第455章 为“死”而活 然后,苏舒夭默默地半扶半抱着,将他搀扶到旁边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上坐下。 自始至终,她都低垂着头,红肿的眼睛不愿与落叶对视,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脆弱的模样。 落叶顺从地坐在青石上,忍着肩头的伤痛,开始盘膝提气,默默运转体内功法化解毒素,治疗伤势。 过了好一会儿,见苏舒夭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依旧不愿开口,落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温和,开始剖析彼此内心最深的恐惧: “媚儿......你有没有想过,死,到底......可怕在哪儿?” 苏舒夭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落叶继续缓缓说道,目光望向远处飘落的桃花: “它的可怕,或许并不在于终结本身......而在于——它让我们在活着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像只是为了等待、迎接、或者说......对抗这个‘死’而活着。” “就因为这份‘怕’,我们便被它扼住了咽喉,困在了名为求‘生’的牢笼里,反而......再也找不到真正‘活着’的感觉,也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舒夭低垂的头顶,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我知道你怕什么,媚儿。你怕......怕死得比寻常人更加不堪。你怕了一辈子,从你有记忆开始就在怕......怕到......你甚至从来都没有机会,好好地......活过一天......” “所以,‘死’这个阴影,迫使你一生都在强迫自己远离所爱之人,背弃关心你的亲朋,不敢与任何人建立深厚的情谊......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看似是为了‘生’,实则,不过都只是被‘死’驱使着,为了逃避它而做出的反应。你......只是在为了‘不死’而活着,却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呵呵呵呵......咳咳......” 苏舒夭终于再次开口,但那语气却像是换了一个人,褪去了之前的激动与崩溃,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我只为‘不死’而活......落叶,你是在可怜我吗?觉得我这样活着......很可悲,很不够好,是吧?” “没......不是这样的......媚儿......” 落叶急忙否认,他刚刚运功暂时压制住肩头的伤势和体内的麻药,脸上露出苦涩的自嘲,“是我......是我活得不好。”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望向苏舒夭: “叶飘零一生,看似奔波,实则庸庸碌碌,随波逐流。仿佛唯有那最终的‘死’,才能解脱我于这苦难之中。” 话语中是看破宿命的悲凉,但随即,落叶的眼神中又焕发出一抹光彩,“唯有今天,也唯有此刻,有你......卿陪伴在身边,听我这些疯言疯语,我才觉得......这一刻,我是为自己而活的。” 他的目光坚定地与苏舒夭对视,想要看到那个被他称为“媚儿”的灵魂深处: “而我,如今......也确实只有去死这一条路,才能了结一切了。” 苏舒夭别过头去,不敢,或许是不愿再与他对视。 她只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终究什么也没说。 落叶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层叠的桃林,遥望向远方那被一剑劈开的天门山一线天,语气变得缥缈起来: “无论如何,明日......最迟明日,这望月山的封禁,必会解除。你......回无心谷去吧,那里或许还能保你一时平安。”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 苏舒夭猛地转回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几年发生的秘事,她明明隐藏的很好,无心谷也是个隐世之地,落叶一个被通缉的“恶贼”如何得知? 落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却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苏舒夭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语气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 “你!那你呢?!你打算做什么?!” “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 落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口吟诵了一句古老的诗篇。 那是伏龙历之前,某个曾致力于反抗妖族、却如昙花一现般湮灭在历史中的势力君主,所留下的自白诗。 诗句中充满了对命运无常的慨叹与孤身赴死的决然。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飞鸟离枝......” 苏舒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接上了那首诗的下半句,眼神一片空洞,“她要为何而死呢......是为了不再受困,是为了......自由吗?还是为了......” 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苏舒夭上前一步,不再隐藏眼中翻涌的情感。 她将手中那双早已做好的布鞋,放在落叶的手中。 紧接着,又将那把刻着【茕孑民斋:天字静梅院】的钥匙,塞进了他的掌心。 “我知你想做什么,” 苏舒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她与生俱来的执拗却丝毫未改,“你也当知我,绝不会......只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她终于不再掩饰,真情流露,目光灼灼地看着落叶: “我有‘助力’在这望月山,于你之计划,或可大有裨益!时间尚早,你且去此地等我,我......去去就回。” 她语气也同样变得极其严肃: “记住!落叶!若不等我回......你就私自离开行动。事后......媚儿绝不独活!” 画面至此结束。 两缕青烟,缓缓飘散,最终融于桃林的空气之中。 第456章 公冶 “如此看来,这‘茕孑民斋’,便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了。” 叶洛清楚看到了苏舒夭最后递过去的两样东西,正是她亲手缝制的那双布鞋和客栈钥匙。 “只是......她所说的‘助力’,会是什么呢?难道这二人的局中,还有第三人吗?” 叶洛快速在脑海中扫过每一个在英雄宴上见过的面孔,周满?悔幽兰?杨焕?第二阳炎?甚至是那个神秘的书生?似乎都不太可能。 又有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 “总不能是小文心吧?可她不过是个医术高明些的小姑娘罢了......” “算了,想这么多作甚!” 叶洛甩了甩头,将杂念抛开,一把将抛起的钥匙稳稳接住,“想要答案,亲自去一趟便知!” 他感觉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让叶洛信心倍增。 --- 茕孑民斋,就在刚入城后的城门边,依着陡峭的悬崖而建,位置险峻,视野开阔,距离监官府也不算太远。 叶洛心想,苏舒夭将见面地点约在这里,想必是存了商议完计划便要即刻行动的心思。 在客栈伙计拿着钥匙反复核实、确认无误后,叶洛被引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独立小院—— “静梅院”门口。 奇怪的是,院门是从外面关着的,但里面正房的门却只是虚掩,甚至留有缝隙,就好像里面的主人刚刚匆忙离开,并且进出都没走院门方向。 叶洛心中疑窦顿生,摸出几枚赏钱打发了伙计,待其走远后,才轻轻推开院门,迈步走了进去。 他径直来到正房门前,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内陈设简洁,一尘不染。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门口的那张梨花木桌案上,赫然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书信。 叶洛快步上前,拿起信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字迹清秀,正是苏舒夭的笔迹: 【落叶亲启: 我之前假借公冶夫子之事,邀你来桃林见面,其实......所言非虚。 你所说的你与冉渊夫子之间的恩怨情仇,我也已尽数转述于他以及......文心。 若冉夫子当真为你所害,文心那孩子,绝不会就此放弃,定会穷尽阴阳家之术寻你。 若冉夫子真与你是故交好友,他又岂会坐视你如此自污清誉,深陷于此泥潭而不顾? 我思来想去,惟有相信你所言皆是实情,这一切......才可能是真相。 那圣人剑柄,关系重大,牵扯之深,已然不是梁王、晋王两方意气之争如此简单了。 另外,公冶夫子......他也不会计较你先前假借他的名头,去相邀桃林英雄之事。 并且,他已许诺,会亲自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且在此处,静心等我归来。 送你的那双鞋,是我亲手做的,灯下熬了许久,虽有些粗糙,针脚也不够细密......但还是希望,它可以陪你走很久很久的路......直到,走回长安去。 公冶夫子届时......也会穿着一双一模一样的鞋子来见你,以此为信。 ——苏媚儿】 “这苏舒夭......到底是什么来头?!” 叶洛心中巨震,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她居然可以安排那消失了十几年、如同传说般的公冶夫子前来助拳?!我是不是......之前中了那‘回梦游仙’之毒后,漏听了什么最关键的信息?” 他突然回想起之前看到的、关于苏舒夭幼年时的幻象,那中年官员带着她四处求医,甚至求到“青牛仙府”、“佛寺”门前,那些存在对他都颇为熟悉的样子。 “公冶夫子......到底哪里不太对呢?” 叶洛四下再看了看,感觉再没什么线索。 就在他再次拿出药囊寻求线索时,眼角余光恰巧瞥见房门口的地面上,似乎还躺着一张不起眼的纸条。 叶洛走过去弯腰捡起。 纸条入手一阵的冰凉,而且湿哒哒的,像是被紧张的汗水反复浸透又捂干。 上面的字迹因此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零星的几个字: 【多年......今......见......】。 然而,纸条最后的那行落款,却因为书写时用力极深,墨迹穿透纸背,依旧清晰可辨—— 【——公冶媚儿】 四个大字,如同四道惊雷,同时在叶洛脑海中炸响。 “公冶......媚儿?!” 他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几乎停滞,“果然!我中毒后果然漏掉了最最关键的信息!” 这位从头到尾都神秘莫测、化名苏舒夭的女子,她的真实身份,竟然是—— 当初一剑开天门、与人族脊梁周大将军有救命之恩、被尊为儒家圣人的公冶廿之女?!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药囊也适时再次自动散发出药香,一缕青烟飘出,在他身后的桌子旁,缓缓凝聚成了落叶的幻影。 幻影落叶似乎正坐在桌前提笔书写,他的声音在房间里低低响起: “自桃林与媚儿相会后,叶本心中已无憾事,愿以此残躯,抱必死之志,赴那地狱恶鬼环伺之‘英雄宴’。” 他写到此处,笔锋停顿了许久,仿佛在挣扎,最终化为一声深深的叹息,呢喃道: “却于此刻,得知公冶夫子确讯,如云隙漏月,暗夜见星......心中......竟又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妄念......” “可即使......即使媚儿真能约得动公冶夫子前来......面对梁王背后的势力,面对那可能存在的......怕也是......无济于事......螳臂当车罢了......” 落叶凭空重重一挥拳,决然道: “还是只能......兵行险招,拼死一试——!” 最后,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只是但愿......媚儿,真能替我......约到公冶夫子前来......至少,能让他......做个见证。” 第457章 遗书 幻影消散,留下满室寂然。 叶洛走了过去,在方才青烟凝聚的桌案前,果然看到了一张仿佛由烟霭凝成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清晰,力透纸背,句句深情: 【媚儿吾爱亲鉴: 自桃林与卿一晤,互诉衷肠后,叶飘零之心,本已了无憾事。唯愿以此残破之躯,抱定必死之志,昂然踏入那地狱恶鬼觊觎之“英雄宴”,与仇雠做个了断。 然,却于此绝境之中,忽闻公冶夫子确凿之讯,如沉沉阴云忽漏月华,如漫漫长夜骤见微星。 死寂之心湖,竟因此又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妄念。 然,环顾四周,何处不是磨牙吮血的豺狼虎豹?援手之人,更无一个。视我为眼中钉、欲杀之而后快者,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纵使得蒙公冶夫子慨然相助,以他老人家之能,恐亦难在此局中护得万全。 若无达摩祖师一苇渡江那般逆转乾坤的机缘,这“圣人剑柄”......怕也难以安然交还于先生之手了。 吾计已决:倘若宴中力竭,终不免身死,我必携此圣人剑柄,共沉于天河之下! 我虽身负冉渊夫子临终殷殷之托,也决计不会让此圣物,落入奸邪之手!更不愿因此宝,再引祸水,牵连无辜,平添杀孽。 悲乎?穷途末路,壮志难酬;幸哉!茫茫人世,吾与卿此心此志,终究......同归一处矣。 每静夜思之,忆及归江河畔草庐之中,冉渊夫子不以我年轻识浅,与我结下忘年之交,将身后大事与剑柄隐秘坦然相告; 相国寺中,有僧人为护我踪迹,不惜自破清规,为我遮掩; 昔日诸多至交好友,闻我之冤,纷纷沥血相助......思此种种,叶便觉五内俱焚,肝肠寸断! 后又惊闻师门惨变,亚圣一脉读书种子几乎被屠戮殆尽!我恨不能即刻手刃元凶,却被迫屈身事贼,与仇寇虚与委蛇,苟全性命以求复仇之机。 每念及此,便如泣血锥心,痛不能止! 前人待我,皆是一片赤诚丹心,而我......却似乎辜负了所有人。 今日我若一死,其中冤屈、隐情、壮烈,恐怕尽皆湮没不彰。 后世史书,唯余“恶贼落叶,叛出师门,杀人夺宝”这十二字污名!此间肝胆,其中隐衷,更与何人说?更向何人诉?! 青史最是无情。 这圣人剑柄的真正由来,它的最终去向,其间缠绕的因果是非,只怕......也要随之成为一团再也无人能解的迷雾了。 后人看待今日之我,恐怕亦如我今日看待那些湮没于历史尘埃中的前人一般,只剩注脚与成见。 千秋功罪,是非曲直,谁又来细细分辨,谁来仗义执言? 然,狂风已至,席卷天地!前贤志士,或已折戟沉沙。唯叶......虽自知力微,亦当继踵前行,往之无悔! 吾此生最大之恨,便是不能与卿,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唯愿卿能安然返回无心谷,远离这世间一切纷争杀伐,得享平安,直至终老。 愿卿......能将所以爱惜我之心,移去爱惜这破碎山河—— 怜惜这乱世之中,野地里的磊磊白骨;体恤那寻常氓庶之中,孤苦无依的鳏寡孤独;悲悯那些......如卿一般,身处无边血海,却仍挣向往着光明的无辜之人。 若真能如此,那么,以叶这区区无用之死,若能映照出卿所怀之大爱与大毅,则......死亦无憾矣! 临别之言,悲绝之意,难以尽述。惟祈卿......岁岁安康。 ——落叶 绝笔】 “哎......” 叶洛缓缓挥散这封由青烟凝成的绝笔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中仿佛堵着千钧巨石。 这封信,几乎将所有的前因后果、爱恨情仇、无奈决绝,都说得明明白白了。 落叶,从来就不是什么恶贼,而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最终选择以最惨烈方式赴死的......悲剧英雄。 “叩、叩、叩——”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叶洛心中一凛,以为是现实中有人来了,立刻闪身躲到厚重帷幔之后,屏息凝神。 然而,他随即发现,又是一团熟悉的青烟,在房门处缓缓成形。 依旧是落叶的幻影。 他脸上写满了期盼,匆匆上前,一把拉开了房门—— 或许,他以为是去而复返的苏舒夭。 “媚儿!爹爹来——” 门外传来的,却是一个略显苍老、带着几分急切与宠溺,此刻却因惊讶而戛然而止的熟悉声音。 “......” 落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期盼转为错愕。 他看着门外之人,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对方脚上穿着的那双布鞋—— 针脚略显粗糙,但样式......竟与自己脚上这双一模一样。 “是......你?” 落叶有些发懵,门外站着的,并不是他预想中仙风道骨、白发苍苍的公冶夫子,而是那个他乔装后在监官府见过几次,看起来懦弱无能的......监官。 “你、你是何人?媚儿呢?我家媚儿不就是说在这里等我吗?” 门外的监官同样愣住了,他越过落叶的肩膀,焦急地向房间内张望,“媚儿!爹爹来了,你在哪儿?快出来!” “媚儿让我在此等候,” 落叶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试图理清头绪,他指了指两人脚上的布鞋,“她说......公冶夫子会前来与我相见,共议英雄宴之事,凭这双布鞋相认......正与您脚上的一般无二。可是......” 他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位穿着官服、面容带着长期奉承留下的谦卑纹路的中年人,实在难以将其与想象中那位一剑开天、德高望重的儒家圣人联系起来,“公冶夫子......应早已是满头白发,更有将近百岁之龄才对......” “你、你难道就是......” 第458章 迎来终局 监官没有回答关于年龄外貌的问题,他只是死死盯着落叶的脸,似乎在反复确认着什么,眼神从疑惑,逐渐变为莫名其妙的复杂情绪。 落叶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向着眼前这位无论身份如何都极可能是长辈的人,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儒家君子礼,朗声道: “学生落叶,见过公冶师叔。” 他以“师叔”相称,既表明自己文庙君子的出身,也间接承认了对方“公冶”的身份。 “落叶?你是落叶?” 监官——或者说,隐藏身份的公冶廿——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他难以置信地指着监官府方向,“你刚刚不是......不是已经去赴宴了吗?我才亲眼看到你与第二阳炎他们,一同进了内厅啊!” “回师叔,” 落叶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是媚儿让我别去,在此等您与她一同......” 他的话突然顿住,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让他瞳孔骤缩。 不对! 如果眼前这位真是公冶师叔,那么媚儿信中说的“公冶夫子也会穿着一双一模一样的鞋子来见你”......指的就是他。 媚儿让自己在这里等的,就是她的生身父亲,公冶廿。 那......那此刻支开了唯一亲人,代替自己,踏入那龙潭虎穴的,还能有谁?! “媚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落叶喉中迸发而出。 他脸上的平静与恭谨瞬间破碎,只剩下极致的惊恐。 他再也顾不上礼仪,一把推开挡在门前的公冶廿,如同疯魔了一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监官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影在飞檐斗拱间几个起落,便已远去。 “......媚儿......我的媚儿啊!” 监官被落叶那一声吼叫震得同样浑身一颤,身为父亲的本能让他瞬间明白了女儿的计划。 那个傻孩子,她竟然假扮成落叶,替他去了那个死地。 慌乱击垮了这位隐藏女儿身边多年的圣人,他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悲呼,也再无任何掩饰,体内沉寂已久的浩然之气轰然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紧追落叶而去。 那速度,哪还有半分平日窝囊监官的影子? 叶洛从帷幔后走出,看着两人不再掩饰真实实力,在悬崖边的建筑群上如履平地的身影,刚想提气跟上去看个究竟—— 那两道疾驰的幻影,却在半空中如同泡影般,“噗”地一声,化作两缕青烟,缓缓消散在渐起的暮色之中。 紧接着,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乌云如同奔腾的墨潮,从四面八方汹涌汇聚,逐渐遮蔽了最后一缕天光。 云层之中,数条粗壮的昏黄色雷蛇,狰狞地探出头颅,闪烁不定,发出低沉的轰鸣。 “可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吗?!” 叶洛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那压垮山岳的黑云,心中暗骂。 毁天灭地的时刻,又一次无可抗拒地降临了。 “看样子......这次循环,又来不及了......只能等下一次,必须提前去内厅,阻止苏舒夭......不,是公冶媚儿!”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希望下一次......我找到的,会是正确的答案,能改变这一切的答案!” “轰——!!!咔嚓——!!!” 伴随着足以使天穹破碎的巨响,无数道昏黄灭世雷霆,如同天神震怒挥下的亿万道鞭挞,撕裂云层,连接天地,轰然落下。 耀眼光芒再次吞噬了一切。 叶洛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试图躲避,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监官府的方向,随即,便被冲击波与强光彻底淹没,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望月山,再一次,在雷鸣与光芒中,走向注定的“终结”。 --- 周围一片漆黑,唯有新翻泥土的浓重土腥味,与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与某些脏器破裂后产生的腥臊气,猛烈地冲入鼻腔,几乎让刚醒过来的这个人窒息。 头顶极高处,似乎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天光,从层层叠叠的石块缝隙间挤入,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标示出“上方”的概念。 几滴冰凉水珠顺着石缝蜿蜒而下,不偏不倚地滴在他的额角和脸颊上,带来一丝活着的实感。 “这......这是哪里?” 他试图发声,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微弱,就像已经许多年未曾开口说话。 紧接着,一阵钻心的剧痛从下半身传来,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嘶......腿......” 这男人下意识地想活动手脚,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腿自膝盖以下,被一块不知多么巨大岩石死死压住。 即便他体魄远超凡俗,此刻也能感觉到腿骨已经折断,甚至可能粉碎,只有麻木与一阵阵扩散开的锐痛提醒着那部分肢体的存在。 “方丈闭关养伤,你们便是跪死在此也无用,速速离去罢。” 一个冷漠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爹爹......咳咳......” 紧接着,是一个稚嫩女孩声音,这声音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就这样捅开了记忆闸门的一角。 是梦魇吗? 还是......他挣扎着想用双手撑起上身,手掌刚按向身下借力,便陷入了一片粘稠、滑腻的液体之中。 那触感让他寒毛倒竖,吓得赶紧缩回手,身体再次瘫倒在废墟里。 男人可以确定,指尖传来的,是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公冶廿是吧?你可知道,你昨日仗义救下的那群逃荒村民之中,竟然有当今人族魁首、妖庭一品夫人与其独子!” 一个带着激动与谄媚的声音响起。 “若公冶先生今后愿为朝廷效力,辅佐周大将军,成为其左膀右臂,则人族中兴有望矣!此乃天下百姓之福,万民之幸啊!” 另一个更显庄严,却同样充满算计的声音叠加而来。 第459章 你的浩然正气呢? “爹爹......媚儿不疼了,真的......你不要再跪他们了......咳咳......” 小女孩努力显得坚强的咳嗽声,再次穿透层层杂音,直刺他心扉。 “对了!媚儿!” 公冶廿混沌的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猛然想起那最后一幕—— 他冲破阻拦,冲入那已成人间炼狱的正厅时,那个易容成落叶模样、倒在血泊之中的身影......是他的女儿! 是他唯一的骨血,公冶媚儿! 什么腿痛,什么黑暗,什么污秽,瞬间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完全顾不得身边尽是残肢断臂、肚破肠流的可怖景象,开始借着那缕微弱如萤火的天光,发疯般地在身周摸索、翻找。 如果......如果尸体是被一起处理的,那么他们父女,应该沉沦在这同一片地狱才对。 “公冶夫子,哦不,瞧我这记性,今后该尊称您一声‘圣人’了。这是中车府令大人命下官送来的薄礼,恭贺先生荣升军师祭酒,还请您务必笑纳......” “此乃敝寺方丈命小僧送来的贺仪,恭祝祭酒大人......” “少府大人听闻先生雅好,特寻来前朝古砚一方......” “......第二大人也有一份心意......” “此剑名为‘玉圭’,乃上古神兵,削铁如泥!正所谓宝剑赠英雄,香草配美人......若有一日,祭酒大人官居宰相,执掌中枢,此剑正当其用啊哈哈......” “滚开!都给我滚开——!” 公冶廿拼命地摇晃着脑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试图将这些萦绕不散的过往声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不要听这些! 他现在只想找到他的女儿!哪怕只是一具毫无生息的尸体! 让他再看她一眼,哪怕一眼! 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更大的不幸,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在那片由破碎肢体和凝固血液构成的废墟中,他没有找到任何一丝属于苏舒夭—— 属于公冶媚儿的踪迹。 甚至,连那个本该在此的落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一声滔天怒吼,从他喉咙中迸发出来。 他握紧拳头,将所有的无力与愤懑,狠狠砸向身前那块压住他腿的巨石。 “咚!” 闷响声中,巨石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拳骨开裂,鲜血直流。 而且与此同时,他那头原本乌黑的头发,不知为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迅速变得灰白,乃至雪白。 然而,与之相反的是,他那张因长期扮演懦弱监官而带着皱纹的脸,却如同褪去了一层伪装,肌肤变得紧致,轮廓逐渐清晰,竟呈现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年轻。 若有曾经在长安朝堂之上待过的人在此,定会惊骇地认出,这张脸,竟与那位常年伴随周大将军左右、深受信赖的儒门圣人,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疯狂与破碎。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在他身畔响起。 一块原本卡在巨石边缘的断剑残片,被震动波及,掉落下来,恰巧滚到公冶廿的手边。 那清越中带着一丝孤傲的剑吟声,仿佛穿越了数十载的光阴,再次回荡在他的耳畔。 这声音,他少年时听过何止千万遍? 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擦拭,每一次月下独鸣...... “先生,你有多久......没握剑了。” 一个低沉、平稳,却蕴含着如山岳般厚重力量的熟悉男声,这次并不是响在脑海,而是真切地在他耳边响起。 公冶廿猛地侧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竭力在黑暗中搜寻。 可除了近在咫尺的狰狞尸体和碎石,什么也没有。 但他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形象—— 他似乎永远不会被岁月侵蚀,总是一副身披玄黑厚札甲,肩甲铸成咆哮麒麟兽首,兽口衔着玄色披风,领口围着一圈蓬松雪貂绒。 他见到人时,总会熟络地大笑着,用力拍打对方的肩膀,那笑声似乎有什么魔力一般,能驱散所有的阴霾与疲惫。 周大将军......周煦衍...... 一行滚烫清泪,终于冲破了眼眶的堤坝,从公冶廿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边染血的尘土。 “你胸中的......浩然正气呢?” 周煦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是平静的询问,却比任何雷霆怒喝更让他无地自容。 “呵呵呵......这烫手的‘圣人剑柄’,你就这么交付到我手中了?为何自己不用?老友,之前江湖上......是怎么称呼你来着?” 又一个苍老却带着豁达笑意的声音插入,公冶廿同样熟悉。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阴阳家上一代魁首,“天衍子”冉渊,那位同样消失在迷雾中的故友。 “父亲......你要挺直腰杆......不要......不要为了媚儿,变成庸碌苟且之辈......” 女儿的声音,虚弱却清晰。 “党争如此,大势所趋。公冶先生,你若执意不受此‘玉圭’宝剑,那梁王殿下......恐怕就要认真追究,您赠与冉夫子那‘圣人剑柄’的真正来历了。” 充满威胁的朝堂之音,如同毒蛇吐信,舔舐着公冶廿的神经。 “去趟河西吧,师弟。那里远离中枢,或许......会有你女儿的消息。” 这是文庙中,某位还念着旧情的师兄弟,偷偷递来的耳语。 “长安,终究不是他周煦衍一人的长安!更不是你文庙一家的长安!” 充满怨毒与野心的低吼,来自阴影中的觊觎者。 “诶?老爷,您......您把什么扔进河里了?” 仆人惊愕的询问。 “我......我的剑......” 公冶廿喃喃着,颤抖着沾满血污的手,却还是稳稳握住了地上那截残破的断剑。 第460章 一剑、开、天、门 就在公冶廿五指合拢的刹那。 “嗡——!” 一股纯白至刚的浩然之气,自他丹田气海处轰然爆发开。 无形的气流猛地鼓荡起来,将他身上那件显得略小的监官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而他手中那截在混乱中,被乱石砸断、砸弯的断剑,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剑身剧烈震颤,重新变得挺直,迸发出皎洁白光。 这光芒纯正、堂皇、浩大,瞬间涤荡了周围的黑暗与污秽,将他染血的白发与年轻的面容照耀得纤毫毕现。 “呵呵,监官儿......以前莫非也是江湖人?” 第二阳炎那不屑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那是校场中最后的侮辱。 “啊......将军......我不......” 公冶廿下意识地想要像往常那样,低下头,瑟缩着说出违心的否认。 但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 他不想再说了。 再也,不想说出那违心的话了。 “话说当年,公冶夫子随周大将军北伐妖族,大胜而归......” 自从来到这望月山,每日每夜,在不同的茶楼酒肆,他都能听到不同的说书人,用不同的语调,讲述着同一个故事。 原因很简单,望月山的百姓们百听不厌,因为那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扎根于此的精神图腾。 璀璨的剑光微微收敛,不再那么刺眼,却更加凝实。 那由青色流光填补、已然“完好”的剑身之上,竟缓缓浮现出四个古朴苍劲的小字: 【遥望玉圭】 玉圭! 公冶廿身体颤抖了一下,突然想起。 自己最后冲入正厅,在女儿假扮的“落叶”尸体腰间所挎的无鞘剑,似乎就是这柄。 原来,女儿倒下时,手中握着的,竟是这柄被他当年弃如敝履、挂还权臣门上的“玉圭”。 “媚儿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回长安,把这柄剑带出来?” 酸楚与疑惑涌上心头,但他已不愿去细想。 因为这柄剑,如今沾染了女儿的血,承载了女儿的魂,它不再是权臣贿赂的礼物,而是女儿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道目光,最后一缕牵挂。 公冶廿握紧了剑柄。 然后,一剑,缓缓递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剑尖轻轻点在了身前那块巨石的表面。 “嚓。” 一声轻响,岩石上出现了一道深达尺余的笔直切痕。 碎石簌簌落下。 “爹爹......不要跪他们......” “公冶夫子见此地山势,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浩然正气,从他心底油然而生。” 又一剑,顺着那道切痕刺入。 “咔——咔嚓!” 裂痕扩大了一些,如同蛛网般布满了巨石内部。 更多的、更明亮的天光,从裂缝中灌入,照亮了公冶廿那双眼睛。 此刻,那眼中再无懦弱,再无彷徨,再无伪装,只剩下如剑锋般锐利的清明,如渊般沉静的悲悯。 “我爹爹是儒家圣人!能聆万事万物之声!除了天地君亲师,是从来不跪旁人的!” 女儿小时候,挺着小小的胸膛,骄傲地向玩伴宣称。 “此地名为天门山,是当年......” “我爹爹,是不惧,不屈,不折的大英雄......” “是当年公冶圣人,一剑所至。” “当年圣人喊的就是——” “当年师弟的剑招是——” “当年老友那剑法是——” “当年先生用何招数——” “当年爹爹只用一招——” 所有的声音,女儿的、周煦衍的、故友的、同门的、百姓传颂的、自己内心深处的......在这一刻,如同百川归海,万籁齐鸣,最终汇聚成同一个音节,同一道意念,同一式传承于血脉与信念中的—— 剑招! “一剑、开、天、门——!!!” 一个清朗、却蕴含着浩瀚正气的声音,取代了所有嘈杂,响彻这片被掩埋的废墟。 公冶廿白发飞扬,周身浩然之气冲天而起,与手中“玉圭”神剑的青色流光彻底融为一体。 他吐尽了胸中淤积数十载的那一口浊气,也吐尽了所有怯懦、伪装与悔恨。 然后,递出了第三剑。 这一剑,不再是针对眼前的巨石。 剑光起处,宛若银河倒泻,白虹贯日。 那光芒之盛,之烈,之纯,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斩破一切迷障。 “轰隆隆——!!!” 巨响声中,何止是那块压住他的巨石。 前方所有坍塌的梁柱、砖石、泥土,整座望月山倾倒沉沦所形成的废墟,都被这道辉煌煊赫、至大至刚的剑光,从中硬生生笔直地撕开一条巨大的裂缝。 剑光去势不止,裂地开天之后,直冲云霄。 笼罩天幕的残余黑云,如同破布般被这道浩然剑光轻易洞穿。 皎洁圆满的明月,终于毫无阻碍地将其清辉洒向人间,银白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铺满了整片残破的望月山废墟,照亮了每一处血腥,也照亮了每一寸新生之地。 月光之下,望月山旁那条蜿蜒的天河,也被映照得波光粼粼,仿佛一条流动的银河,静静地见证着这废墟之中的重生,与这再次响彻天下的—— 圣人剑吟。 公冶廿挥开碎石与尘埃。 他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从望月山的废墟里一点一点向外爬行,嶙峋的岩石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衣袍。 终于挣脱出来时,他瘫倒在泥泞的岸边,剧烈地喘息着。 仰头望去,那被他一剑斩开的天幕裂痕,正被更厚重的黑云重新遮蔽。 月亮的光芒再次变得微弱。 “哗啦——!!” 天河倒灌的余波仍未停歇,一道浑浊的水墙轰然拍下,将他冲得一个踉跄。 剧痛从伤腿直冲脑髓,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却以手中剑死死抵住地面,颤抖着,一点点重新挺直了脊梁。 “轰隆!” 昏黄色的雷霆,不再是贯穿天地的光柱,而是化作无数扭曲舞动的毒蛇,从愈发低垂的云层中钻出,接连不断地劈落在公冶廿周围的水面与废墟上。 第461章 问剑 每一次炸响都激起滔天巨浪,公冶廿几次被打入水底,又几次凭着意志挣扎浮起稳住身形。 最终,一股暗流还是裹挟着他,狠狠摔向了天门山方向的另一处岸边。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意识时,一股无比熟悉的感觉,触动了他的心神。 那是......浩然正气? 同源而出,却似乎更加古老几分。 公冶廿挣扎着爬起,循着那感应,目光扫过岸边。 终于,在一堆被水流冲来的杂物间,他看到了—— 那截原本在监官府正厅中变得黯淡无光,被无数人争夺的“圣人剑柄”,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通体流转着一层淡青色光晕。 “这是......” 公冶廿自然认得这剑柄,不仅因为它在苏舒夭身边出现过,更因为此物本就是由他经手,辗转最后落入江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剑柄之中,封存着什么。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如此便好......” “轰隆隆——!!!” 苍穹之上,那一道剑开的天门缝隙已经开始合拢,更加厚重的黑云重新统治了天空,其中翻滚的昏黄雷光比之前更盛。 公冶廿低头,看着手中光华流转的剑柄,又抬头望了望那被乌云遮蔽、却知其必在的明月,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缓缓扯开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一生道路的回望,有对爱女深藏的眷恋,更有以身殉道、向死而生的坦然。 “既如此......” 公冶廿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他猛地反手,将圣人剑柄朝着乌云之上、明月所在的方向,竭尽全力高高掷出。 与此同时,这位本应高坐文庙云端、受天下读书人香火供奉的儒家圣人,做出了一个奇异的姿势。 他横剑于胸前,剑尖斜指苍穹,身形如古松磐石。 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压过了风雷,像是在与天地对话,也在与自己的过去告别: “学生公冶廿,自幼便可聆听万物之声,闻人族之疾苦,感生灵万物之不平,遂立此志:此生当以圣贤书为骨,以三尺剑为胆,荡尽天下不平之不平。” “有幸,吾于舞象之年,得遇至圣先师,蒙不弃收录门墙,自此方知学问之广大,仁心之所在。后十年间,孤身仗剑行天下,见民生多艰,悟‘草木虫鱼亦有其命,万物生灵本应平等’之章,终得浩然之气初成,晋身儒家文庙君子之列。” “后,又随周大将军北征南讨数十寒暑,烽火狼烟未尝有一日懈怠。于尸山血海间,终窥见‘仁者之怒,可安天下’的一线天机,自悟‘一剑开天’之理。自此,浩然正气盈怀,受文庙敕封,位列圣人。先师嘉吾志诚,更以嫡女下嫁,此乃人生至幸。” “天命厚我,老来得女,视若明珠......怎料她二岁时,被一游方‘普罗道人’断出身负‘冻死骨’之绝症。自此十年,吾弃圣位,抛虚名,访遍三山五岳、九幽十类,求尽仙魔人妖,然遍寻无解,心力交瘁。更痛失爱女,离家远去......吾虽罢官暗中随行护佑,然心中之痛、之愧,无一日稍减。”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目光如电,直刺苍穹间翻滚的雷云: “今朝,于此处得知吾女无恙,此心已安大半。” “又见妖氛遮天,邪祟横行,尔等端坐云霄,视众生如刍狗!” “吾公冶廿,既承圣位,享民祀,见此不公,见此灾劫——” 他周身开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并不是叶洛体内流转的那种灵炁,而是独属于儒家修士的浩然正气,也是读书人的风骨,是父亲的不舍,是守护一方的决绝。 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震动,废墟中的碎石像是失去了重量,缓缓浮空。 “自当,以此残躯,以此余生所有修为、所有气运、所有性命——” 他改为双手握紧剑柄,那柄玉圭剑竟开始发出激昂长鸣。 “问!剑!于!天!!” 最后四字,响彻天地间。 话音落下,公冶廿挥出了他生命中最后,也是最辉煌的一记剑招。 没有复杂的招式,仅仅是一记朴实无华的右斩。 “铿——!!!” 剑光并不耀眼刺目,反而呈现出玄黄之色。 剑气所过之处,空间被层层剥开。 整座望月山的庞大废墟,那浸满湖水、埋葬了无数秘密与生命的山体根基,竟被这道不可思议的剑气生生从大地上掀起。 山体废墟在浩然之气的承载下,于轰鸣中化为一道无比壮观的通天阶梯。 这阶梯破开浊浪,击碎乱云,一级一级,朝着那空中明月延伸而去,仿佛一条为众生开辟的登天之路。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那已化为青色光点的剑柄发出呐喊: “去啊!!” 然后,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万里云山,投向了某个方向: “去......长安。” 做完这一切,公冶廿收起挥剑问天的姿势,将手中长剑刺入脚下岩石,以剑为杖,昂首挺胸,屹立于这通往月亮的阶梯之起点。 --- 叶洛再次醒来,推开压在身上的石块,尘土簌簌落下。 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 断壁残垣,烟尘未散,月光透过破碎的天幕裂隙,照亮这片废墟。 没有鸡人的号子,没有清晨的薄雾,没有那块冰冷的“望月山,奇门塞”界碑。 “这......怎么没回到清晨?” 他拍打着身上灰尘。 抬头望去,那被一剑劈开、此刻正缓缓重新闭合的天幕,以及天幕之上翻滚的昏黄雷光,都明确地告诉他——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这什么情况?” 叶洛根本理不清头绪,但直觉告诉他: 这次循环,可能已经触及了望月山沉没事件的真相,并且,阴差阳错地,触发或见证了某种......真正的“结局”。 可随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现: 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第462章 奔月 一遍遍重复这一天,难道仅仅是为了做一个历史的见证者,目睹望月山如何沉入月光湖底吗?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 既然“死亡”已经无法让他脱离这个世界,那么,他该如何才能离开?出口在哪里?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打断了他的思绪,吓得他一个激灵。 毕竟他清楚记得,这很可能是某个妖族大圣施展的手段。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流光,如同逆行的流星,自望月山废墟深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划破夜空,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疾射而来。 叶洛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然伸出手—— “啪!” 一样东西落在他掌心,触手温润微凉,沉甸甸的。 叶洛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这是......圣人剑柄?!” 叶洛彻底懵了。 这东西是从哪儿飞来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英雄宴上最后那一幕,那柄黯淡无光、被丢弃在苏舒夭尸体旁的圣人剑柄。 手中这柄,虽形制古朴相似,但通体流转着青色光华,光芒如血液,在剑柄内部缓慢流淌。 可即便如此,他也看不出这剑柄除了会发光,还有什么奇特之处。 “嗤——轰隆——!” 又是一声锐响,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轰鸣。 叶洛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然后居然开始倾斜。 他面前以及不远处的地面被凭空掀起,大片大片的废墟、泥土、断木混合着残存的建筑构件,朝着半空中飞去。 叶洛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面前一块凸起石头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等他忍着晕眩和疼痛,挣扎着再次站起时。 手中那圣人剑柄,竟然凭空消失了。 不是脱手,不是掉落,就是在他掌心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袍。 在腹部丹田的位置,衣衫的破损处,此刻正透出柔和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并内敛,他体内就像多了一颗青色的星辰,正随着他的呼吸,有节奏地明灭。 “去啊!” “去!长安!” 一道陌生吼声,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穿透雷鸣与废墟的喧嚣,隐隐传入他的耳中。 还没等叶洛循声回头望去—— “咔嚓!” 一道水桶粗细的昏黄雷蛇,已然撕裂云层,朝着他当头劈下。 “铮——!”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剑鸣,自先前吼声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道青色剑气,自下而上逆斩苍穹。 “轰!” 剑气与雷蛇在半空相撞,爆发出耀眼光团。 能量冲击四散,将附近的碎石卷上半空。 那道看似无可匹敌的雷蛇,竟被青色剑气硬生生劈得粉碎,化作漫天流散的电弧。 “走!” 一个声音,不,是一道意念,直接在他心中响起。 与此同时,在他前方不远处,那由通往月亮的废墟阶梯底部,一缕青烟凭空凝聚,迅速化作一道熟悉的模糊身影。 那身影没有丝毫停顿,朝着那由无数破碎建筑和山体构成的“通天之路”,疾奔而去。 叶洛根本没有时间犹豫。 因为他瞳孔的倒影中,黑云深处,第二道、第三道......更多更粗的昏黄雷蛇已然开始探出云层,恐怖的妖气锁定了这片区域,也同样锁定了他。 “轰!轰轰!” 雷蛇接连劈落。 这一次,再没有青色剑气出现阻拦。 但与此同时,远处天际,一道青色流光,如同不屈的箭矢,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重新合拢的黑云,冲向了云层深处一只缠绕着妖气与雷霆的恐怖巨手。 地面,叶洛只能咬紧牙关,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爆发出全部的速度和潜能,朝着前方那青烟身影追去。 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狂奔,开始了。 身后是不断碎裂的地面。 前方是由无数破碎体堆积而成的“阶梯”。 这根本算不上路,而是地狱难度的轻功考验。 叶洛将身法催动到极致。 他脚尖在飞起的青石地基上一点,身体前掠,避开一道当头砸下的焦黑梁木。 落点是一处半塌的砖墙顶端,墙砖松动,他踩上去的瞬间就向下滑塌。 他丝毫不敢停留,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反作用力,如同灵猿般向前扑出,双手险险扒住前方一截斜刺里伸出的屋梁。 “咔嚓!” 屋梁无法承受他的重量和冲力,从中断裂。 叶洛在坠落瞬间腰腹发力,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足尖在下方一块兽头的石墩上轻轻一蹬,身体再次弹起,堪堪落在另一片似乎是某座大殿屋顶的琉璃瓦残骸上。 瓦片被天河倒灌之水冲得湿滑,他踉跄几步,踩碎无数瓦砾,才勉强稳住身形。 “轰隆!” 一道雷蛇落在他左后方不足十丈处,狂暴的电流瞬间将那片区域的碎石融化,冲击波夹带着灼热的气浪和碎石扑面而来。 叶洛赶忙伏低身体,几乎贴地前窜,气浪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他的衣衫烤得发焦。 几块被电流烧得通红的碎石溅射过来,他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将最危险的几块击偏,但仍有小石子击中他的小腿和肩背,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青烟身影始终在他前方十数丈外,飘忽不定,却总能在最危险的关头,出现在相对“安全”的路径上。 跑过一段相对连续,由巨大条石铺就的“路面”,前方赫然出现一道断裂带。 那原本应该是一座横跨峡谷的石桥,如今从中断开,形成一道宽达五六丈、深不见底的深渊。 断裂处也是参差不齐,狂风从深渊底部呼啸而上。 青烟身影没有丝毫减速,在断桥边缘纵身一跃,身形在空中划过弧线,稳稳落在了对面一块翘起的飞檐斗拱之上,还不忘回头“看”了叶洛一眼。 叶洛心中暗骂,但脚下速度不减反增。 他不可能绕路,后方和两侧不断坍塌陷落,雷蛇也如雨点般追逐着他。 五丈多的距离,对于平时的他已是极限,更何况是在这种环境下。 第463章 月 腹中那团青色流光,似乎也感应到了他拼命的意志,骤然变得灼热起来,浩大的暖流涌遍四肢百骸。 叶洛突然感觉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力量、速度、灵觉都在这一刻暴涨数倍。 就是现在! 叶洛双眼死死盯住对面那块飞檐,将全身暴涨的力量灌注于双腿,在断桥边缘最后一块已经开始颤动的石板上用力一蹬—— “嗖!” 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就如此划破狂风,竟比那青烟身影跃得更高、更远。 稳稳落地! 甚至比青烟身影落点更靠前几分! 他来不及感受体内奇妙的变化,因为整个“阶梯”的震动愈发剧烈,后方还接连传来山体崩塌的轰鸣。 这条路,正在从底部开始加速崩溃。 天空中的战斗也是激烈无比。 青色流光与那妖气巨手不断碰撞,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让空间扭曲的涟漪,震散大片黑云,露出其后星空,但很快又被更浓的黑云吞噬。 偶尔有逸散的妖雷或破碎的剑气落下,都能在地上炸出可怕的深坑。 叶洛不再分心看天,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奔跑上。 蹬踏着倾倒的牌坊柱石,在倾斜的屋脊上滑行,从半截插入山体的马车残骸上借力飞跃,绕过被雷霆劈出的、流淌着暗红色熔岩的裂缝...... 青烟身影始终在前,如同指引归途的星星。 不知奔跑了多久,感觉已经穿越了整座山的厚度。 前方的“道路”也越来越窄,两侧的景物飞速下坠,他们似乎正在冲向这座“通天阶梯”的最顶端。 终于!他们堪堪突破即将合拢的云层。 青烟身影停在了一处平台—— 那似乎是原本望月山最高处,奇门塞主堡残存的最后一块基座,也是这条废墟之路的尽头。 前方,再无去路,只有浩瀚无垠的夜空,以及夜空中央,那轮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巨大圆月。 青烟身影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在叶洛冲上平台的瞬间,他身体微微一顿,然后向着那轮月亮,纵身一跃。 叶洛急忙刹住脚步,停在平台边缘。 脚下是万丈虚空,身后是正在寸寸碎裂、加速坠落的整条“阶梯”和更下方已然化为巨大深坑的望月山原址。 恐怖的吸力从身后传来,想要将他拖入深渊。 回头?无路可退。 前方?是月亮,也可能是落入深渊。 腹中的青色流光,此刻已经璀璨与天边皎月争辉,澎湃的力量几乎要破体而出,与他血脉相连,与远处天幕中那不屈的青色流光遥相呼应。 没有时间思考这是否符合常理,没有时间质疑跳向月亮会不会摔死。 绝境之中,唯有向前。 向前!向前!向前! 叶洛多次鼓气后,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灵炁,包括那团青色流光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 然后,向着那轮仿佛触手可及的明月,用尽全力,纵身跃出。 也就在他跃离平台的刹那,腹部的青色光芒骤然爆发。 不再是内敛的流转,而是化作青色光柱,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力量前所未有的充盈,这一跃,仿佛挣脱了大地的束缚,乘风而起,直追那先行一步的青烟身影。 视野急速拉近,那轮明月在他眼中迅速放大,不再遥远冰冷,反而散发出吸引力。 月光如水,清寒透骨,却又带着包容。 近了,更近了! 可最终,青烟身影也许是用尽了力气,叶洛自己也开始莫名下坠。 但就在此时,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呐喊,叶洛听不真切,但回头望去,便看到一道与青烟身影一模一样的青烟身影,朝着他们的方向掷出一块石碑。 破空声由远及近,身后那青烟身影伴随着阶梯坠入深渊,叶洛却刚好在写着“望月山,奇门塞”的石碑上,借力再次腾空而起,伸手摸向近在眼前的月亮。 在接触“月面”的瞬间,他就像是跃入了一片清冽的“水”中。 那股清寒浸透四肢百骸,却并不难受,反而有种洗涤魂灵的透彻感。 四周是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包裹着他,牵引着他,向着光芒的更深处沉去...... “叶郎......” “书呆子......” “谁?!谁在叫我?!” 叶洛猛然睁开双眼: “诶?是在叫我吗?”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随即他便陷入了诡异感受—— 他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漂浮着,上下左右皆是虚无。 叶洛试图挣扎,手脚却无处着力,仿佛沉溺在海底,又像是悬浮在无垠的空中。 无论他怎么扭动身体,催动灵炁,都只能像个溺水者般在原地徒劳地划动,连改变一丝朝向都做不到。 叶洛心中一紧,立刻尝试沟通腹中那神秘的青色光团。 灵炁瞬间在经脉中轰然鼓荡起来,沛然之力涌动,可周遭这虚无的空间却将他所有的力量都吸收、化解,依旧纹丝不动。 “呵呵,看来你已经可以很熟练地调用圣人剑柄的力量了,虽然在此处......用处不大。” 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调侃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叶洛竭力转过头,赫然看见落叶竟悠闲地漂浮在他身旁不远处,双手惬意地枕在脑后,翘着腿,那姿态就像在春日暖阳下的草坪上小憩。 “你......是落叶?” 叶洛眉头紧锁,警惕地看着他,脑海中闪过苏舒夭易容后的“落叶”。 他定了定神,声音沉静下来: “还是......苏舒夭?” “哈哈哈!” 落叶闻言开怀大笑,笑声在这片虚无中回响。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懒散模样,却张口吟诵起来,诗句悠然,带着他特有的狂放与沧桑: “鬼街年少气如狂,天街夜拓姓字扬。 囹圄惊魂逢故友,师门得度近贤光。 十相名虚身未老,一身放浪酒盈觞。 偶逢佳偶偏仇重,更负遗恩路漫长。 终遂宿心清恨海,此番醉里话沧桑。” 第464章 什么情况? 诗毕,落叶含笑看向叶洛,眼中光芒闪烁,不答反问: “你觉得呢?” 叶洛没有接诗话的茬,他仔细盯着对方的脸,尤其是发际线处,再三确认—— 没有易容的痕迹。 他记得苏舒夭假扮的“落叶”,在极其细微处曾有过一些破绽。 而眼前这位,无论是那浑然天成的洒脱气质,还是眼神深处的不羁,都指向同一个人。 “所以,刚刚在最后关头,是你指引了我?然后我们......一起从望月山那场毁灭中逃出来了?” 叶洛试探着问,同时打量着四周无边无际的虚无,“现在这又是哪里?某种......” 落叶缓缓坐起身,望向某个方向,尽管那里同样空无一物,语气轻松: “嗯,如果非要给这个地方起个名字的话......你可以认为,我们是在‘月亮里’。” “月亮里?” 叶洛愕然。 “不过......” 落叶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叶洛脸上,“你并不是从望月山逃出来的。而我......也并没有逃出来。” “什么?!” 叶洛瞳孔骤缩,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那我是真的已经死了吗?连同望月山的一切,都葬身湖底了?” 很快释然的感觉就涌上心头,他眼前不由得闪过在客栈梦境中结识的那些异族朋友的面孔,他们期待的眼神,交付的信物...... “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背负着承诺,遥望那个永远到不了的长安了。” 他叹了口气,心中却还是难免充满了辜负他人的愧意。 “哈哈哈!你真是......真是要笑死我!” 落叶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挤出了几点泪花。 他一边擦去笑泪,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谁、谁说你死了啊?你好好想想,你从未真正踏足过望月山,又从何而来的‘逃出望月山’一说啊?” 从未真正踏足过望月山?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破了叶洛脑海中那层窗户纸。 叶洛自然不是愚钝之人。 电光石火间,那三次在“望月山”醒来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回—— 如果这一切始终是“叶洛”的视角,那么所有遭遇虽然离奇,却似乎能自成逻辑。 然而,当他强行将“自己”抽离,将所有经历、所有感受、所有与他人的互动,都尝试着代入到“落叶”这个身份时...... 易容后接近小五时的刻意与算计; 与第二阳炎比斗时,那看似莫名其妙、实则暗流汹涌、不死不休的紧张气氛; 在监官府高调露面,随即接受苏舒夭隐秘的邀约; 在桃林边看似刚刚赶到,实则引导小五带自己前往那由落叶自己召开的桃林英雄会...... 一切看似巧合的相遇,看似被动的选择,看似无意的发现,在这一刻全部逆转,串联成一条清晰、明确的行动轨迹。 比起自己那几次如同没头苍蝇般四处碰壁、试图矫正“错误”的挣扎,换成落叶的所作所为,显然要合理得多。 叶洛猛地抬头,看向依旧一脸似笑非笑的落叶,声音干涩: “你说自己没有逃出来......所以,最后那个带着圣人剑柄,化作青色流光冲出废墟的身影......那个我一直跟在后面却追不上的‘青烟’......是易容成你的苏舒夭?她还活着?” 落叶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假模假样地扇了扇风,一副“你终于明白了”的表情。 “所以,最后时刻出现,为了救苏舒夭,扔出界碑给她借力,然后葬身废墟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你,落叶!” 叶洛感觉喉咙发紧,虽然将所有谜团都还原了出来,但最大的困惑反而更加深重,“那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月亮里’?我们到底是什么状态?我又为何会......承载你的经历?” “呵呵,” 落叶合上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脸上露出一副“我也很想知道,正等着你来解答”的无辜表情,“这个嘛......我也不知。或许又是某个老家伙有意所为吧。” 叶洛当然不信他的鬼话,但对方摆明了不想直接透露,追问也无益。 他换了个问题: “那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片‘月亮里’,到底是什么?我又该如何......离开?” 落叶这次没有再用言语回答。 他脸上的慵懒笑容微微收敛,眼神变得深邃。 然后站起身,就在这虚无之中,身形陡然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在叶洛惊讶的注视下,径直朝着他腹部钻去。 叶洛只觉得丹田处微微一热,并无不适。 紧接着,那道青光竟从他后背透体而出,重新凝聚成落叶的身影。 而此刻,落叶的手中,多了一柄剑。 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 剑身无锋,更无剑尖,笔直方正,更像是一把用于度量的“尺”。 然而,那剑柄的样式、质感,以及隐隐透出的气息,却让叶洛瞬间就认了出来—— 圣人剑柄! 或者说,是完整形态的圣人剑柄? “用你的话来说,” 落叶平静地握着这把无锋之剑,“现在,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说完,他五指一松。 那柄奇特长剑再次化为青色流光,嗖地一声,重新没入叶洛的腹部,消失不见。 叶洛急忙撩起衣衫查看,皮肤光洁如常,没有任何痕迹,只有丹田处那团青色光晕似乎微微明亮了一丝。 “我恢复意识时,便已在你的丹田之中。圣人剑柄也在那里,悬浮于半空之中。” 落叶指了指叶洛的肚子,语气轻松得像在描述自家后院,“哦还有,我顺手用你体内这些青色流光,暂时构筑了一处‘草庐’。地方不大,倒也清静,够我暂住些时日。” 第465章 重返凉州城 叶洛听得满头黑线,丹田里住着个老妖怪? 还自来熟的建了个房子住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刚想开口吐槽,但是一股强烈的“既视感”突然出现。 这场景,这体内一声不吭就住了人,还造房子的事情...... 叶洛可以肯定在哪里听过类似的故事,或者做过类似的梦。 但任叶洛如何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来源。 “到底在哪里感觉这么熟悉呢......” 叶洛眉头拧成了疙瘩,喃喃自语。 “我想,你眼下迫切想知道的事情,大概也就这些了。” 落叶打断了叶洛的思绪,再次伸出手。 那柄无锋的“圣人之剑”随着他的心意,凭空悄然浮现,被他稳稳握住。 “怎么可能!我还有一肚子问题!苏舒夭到底怎么回事?公冶圣人呢?望月山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会经历这些?长安又在哪里......” 叶洛连珠炮般地发问。 然而,落叶却好像没有听见。 他周身开始闪烁起越来越强烈的青色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流光,而是如同实质的火焰般在他身上燃烧。 直到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缥缈起来,目光穿透叶洛,望向他身后那片深邃的虚无。 “时辰到了。” 落叶的声音变得空灵,仿佛与这片空间产生了共鸣,“我们......该出去了。” 在叶洛充满疑惑的注视下,落叶双手握紧那柄无锋之剑,将其缓缓举过头顶。 剑身之上,青光炽盛到了极点,仿佛握着一轮微缩的青月。 然后,他朝着前方那片虚无,平平递出了一剑。 就在剑尖所指之处,那片绝对的漆黑之上,蓦地出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白痕,如同无限寂夜中诞生的一粒星尘。 紧接着—— “咔。” 一声脆响。 以那点白痕为中心,无数道纤细裂纹骤然迸发,向着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裂纹之中,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渗出皎洁的光芒。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摔碎的镜面,又像是冰封的湖面在春日下崩解。 碎裂声开始连成一片,细密如雨。 终于,在那交织的裂纹达到极限的瞬间—— “轰!!” 眼前的所有景象,虚无、黑暗、裂纹、落叶的身影......一切的一切,都被这皎白强光彻底吞没。 强光持续了不知是一瞬还是永恒。 当光芒渐次收敛,叶洛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适应着新的光亮。 然后,他看到了。 眼前不再是令人绝望的虚无,也没有了客栈、桃林或废墟。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 星空。 万千星辰静谧地悬浮在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或明或暗,或远或近,散发着永恒的光辉。 一条如梦似幻的银色光带横跨天际,那是星辰汇聚的河流。 他仿佛正置身于宇宙的中央,被这壮丽的星海包裹其中。 落叶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唯有那柄无锋的圣人之剑,化作一点微弱的青色流光,静静悬浮在叶洛身前。 向下看去,叶洛愕然发现,一名双眼被轻纱遮住、看不出喜悲的少女,正半跪在地面上,用双手平托着一座城池的虚影,微微躬身用自己的后背将那座城护在怀里。 依稀可见城中楼阁林立,却大都燃起了熊熊烈火,黑烟滚滚上冲,与天际那一碎一黑两轮月亮遥相呼应。 “这是......凉州城上空?!” 叶洛猛然回头,这才想起自己被妖王千帐灯一掌拍落月光湖时,月亮也恰好在那时崩碎,只剩下眼前这轮残余的苍白光轮,像一只垂死的眼睛悬挂在天际。 下方,齐白观音似乎有所感应,艰难地抬起头来。 尽管双目覆纱,叶洛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两行清泪从轻纱下蜿蜒而出,划过沾满烟尘的脸颊。 四目相对,竟一时无言。 “真是难缠的虫子!” 就在此时,一声满是不耐的怒吼自九天压下。 妖王千帐灯显然对这只屡次逃脱的“蝼蚁”失去了耐心。 叶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片天空骤然暗下—— 一只覆盖了半边天穹的漆黑巨爪,裹挟着无边威势,再次朝他笼罩而来。 爪缝间甚至流淌着粘稠的黑暗物质,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 千钧一发之际,圣人之剑自有灵性,青光大盛,主动迎上那只巨爪。 “锵——!”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冲击波如涟漪般扩散,震碎了方圆数里内的所有云层。 圣人之剑虽挡下了大部分冲击,叶洛仍被余波狠狠震飞,如流星般朝着凉州城陨落而去。 “虽然有圣人之剑庇护,但你现在的实力根本抗衡不了这头妖物!” 落叶急促的声音在叶洛识海中响起,“快想办法!它下一击绝对不会再留手了!” 叶洛在空中勉强调整姿态,闻言苦笑: “就算你这么说,这位据我所知可是妖族大圣级别的存在,我现在能有什么办法?” 话虽如此,他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身形急速下坠,凉州城断壁残垣的景象在眼中迅速放大。 就在即将砸入废墟的前一刻,叶洛体内灵炁流转,身如飞燕般轻盈一翻,双足稳稳落在凉州城已然碎裂的主干街道上。 尘土飞扬间,他抬头望向天际—— 那轮黑月下,千帐灯庞大的轮廓若隐若现,刚才那一爪被圣人之剑所阻,显然激怒了它,更为恐怖的气息正在酝酿。 “先生!您居然安然无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叶洛转头,只见张三公子率领着一队归义军将士疾奔而来。 这些铁血汉子个个带伤,甲胄破碎,却仍紧握兵刃,眼神锐利如初。 张三公子冲到近前,上下打量叶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亲眼看见您被那妖物抓到空中,又......”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那情形,本该是断无生还可能的,现得见先生安康,吾心慰矣。” 第466章 样貌一样? 叶洛心中一暖,环视四周。 街道两侧的废墟后,探出许多惊惶又期盼的面孔—— 凉州城的百姓们,在如此混乱绝境中,竟被归义军有序地归拢到了一起,由士卒们用身体组成人墙护在后方。 张三公子这份处变不惊的组织力,令人动容。 “张三公子治军有方,危难时刻仍不忘百姓,在下佩服。” 叶洛诚恳道。 张三公子摆手: “分内之事。只是先生,现在该如何是好?那妖物......”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流光从叶洛身侧飞出,落地化作人形,正是落叶。 他展开手中折扇,好整以暇地扇了扇,语气悠闲得与周遭惨状格格不入: “啧啧,你这运气可真是不一般。刚从被妖族大圣夷为平地的望月山出来,转头又撞进另一只妖族大圣手里,这是嫌命长呢,还是命太硬?” “诶?!怎么会有两个先生?!” 一声瓮声瓮气的惊呼从人群身后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李奇瞪着一双铜铃般的豹眼,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手指在叶洛和落叶之间来回晃动,满脸的匪夷所思。 儒将索玉露手按剑柄,眉头紧锁: “这......奇哉怪也。不是实体,气息相近,形貌相同,却又有微妙不同......” 周围的士卒们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远处被保护的百姓中更是传出压抑的交谈声。 “我跟随老将军征战十二州二十年,什么诡谲事没见过?” 半身是血的阎岳抱着臂,声音因为刚刚一直在指挥归义军变得有些沙哑,“但眼前这般......闻所未闻。” 落叶闻言,用扇子掩口轻笑,鬓角那抹霜白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叶洛表面维持镇定,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立刻以心声质问: “你......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你才知道?” 落叶挑眉,眼神戏谑,“我还以为你早就照过镜子了。” 叶洛一怔,仔细回想,悚然发现—— 自己竟真的从未清楚知晓自己的容貌。 记忆中的形象总是模糊一片,如同隔着一层雾气。 是了,自苏醒以来,颠沛流离,生死搏杀,哪有机会在意皮囊? “那你......” 叶洛欲言又止。 “我?” 落叶合上扇子,用扇柄轻敲自己那缕醒目的霜白鬓角,笑意更深,“我本就生得如此丰神俊朗。当年在长安朱雀大街策马而过,可是得了‘书院玉瓷郎’的美名。” 他刻意顿了顿,“至于咱俩长相上的这点‘细微差别’,想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叶洛眼角微抽,强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看着落叶那与自己别无二致却气质迥然的面容,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当初在望月台上心有所悟一步筑基,得天地赐名时,我曾短暂获得远超境界的力量......若那种状态可以再现......’ 他内视丹田,那枚圣人剑柄正静静悬浮,每一次明灭,都有精纯浩瀚的灵炁涌入四肢百骸。 剑柄中承载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无数岁月沉淀的先贤道理与圣人意志。 ‘若我能真正领悟其中真意,而非被动接受......或许......’ “你这两脚羊!又要搞什么把戏!” 天际传来千帐灯震怒的咆哮,打断了他的思绪。 妖王显然不打算给这些“虫子”任何喘息之机,漆黑的妖力重新汇聚,整片天空仿佛都朝着凉州城塌陷下来。 更为庞大狰狞的巨爪虚影缓缓成形,这一次,锁定的不仅是叶洛,更是整座凉州城,以及城中每一个生灵。 齐白观音闷哼一声,护持城池的法天象地虚影双臂剧烈颤抖,嘴角溢出血丝,却仍倔强地挺直脊背。 归义军将士们嘶吼着结阵,刀剑齐举,尽管在那遮天妖威下渺如尘埃。 百姓们看着压下的黑影相拥哭泣,绝望弥漫。 叶洛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伸手向天,清喝一声:“剑来!” 正在高空与残留妖力纠缠的圣人之剑发出一声铮鸣,化作青色长虹重新落入他掌心。 剑身温热,其中似有生命般微微脉动。 “落叶,助我。” 叶洛低语。 “早该如此。” 落叶一笑,收起戏谑之色,还不忘对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拱了拱手,“诸君,稍候。” 语毕,身形散作漫天青色光点,如百川归海,没入叶洛体内。 刹那间,叶洛气势节节攀升,青衫无风自动。 他足尖轻点,脚下竟有点点灵光汇聚成片片枯叶虚影,托着他步步登天,如踏无形阶梯,转眼便来到凉州城上空,与齐白观音遥遥相对。 齐白观音仰头“望”着他,轻纱覆目,却掩不住那悲喜交加的震颤。 她想说什么,想劝什么,却只能徒劳地摇头,泪水混着血水滴落。 她知道,叶洛又要引动天地之力了。 此举若成自然会有天地大道裨益,届时实力大增。 但她岁月悠悠,自然也懂得若此举不成,那便是劫雷落下,尸骨无存,人死道消。 叶洛回以坚定的一瞥,随即转身,直面那即将落下的灭世之爪。 他高举圣人之剑,声音清越,传遍凉州每一个角落: “观音,张三公子,归义军的诸位,凉州城的父老乡亲——” “我叶洛,今日于此,有一言,请诸位,亦请这方天地——” “共听之!” 话音落下,他开始全力催动丹田中的圣人剑柄。 “轰——!” 璀璨青光自他体内爆发,那光芒纯净而浩瀚,仿佛截取了一段青天,化作一枚熠熠生辉的青色星辰,与天际那轮妖异黑月遥相对峙,分庭抗礼。 剑柄疯狂搏动,不再是简单地输出灵炁,而是将一段段庞大驳杂的圣人意志,狠狠贯入叶洛的识海。 “呃啊——!” 叶洛闷哼一声,凌空单膝跪倒。 那不是圣人剑柄的反噬攻击,而是来自于其中封存的传承,是无数诸子百家的先行者烙印在“剑”这一概念中的信念与道理。 此刻如决堤江河,冲撞着他的心神。 第467章 铸成剑胚 叶洛闭上双眼,被迫沉入那汹涌的意念长河。 他看见: 熊熊地火喷涌的熔炉旁,赤膊的匠人们肌肉虬结,汗如雨下。 重锤起落,砸在通红的铁胚上,火星如雨飞溅。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某种韵律,仿佛敲打着大地的脉搏。 一个浑厚如岩石的圣人声音,从千百次的锻打声中升起,字字铿锵: “锻剑为胎,三年乃成!” “世间利器,岂有朝夕可成?耐得千般寂寞,受得万种磋磨,形魄乃坚,神魂乃固!此乃立根之本!” ——这是铸剑的根基,亦是修行的基石。 百炼成钢,千锤成器。 景象再次变幻: 炽红如血的剑胚被巨大铁钳夹出,猛然浸入一池清冽见底的寒泉之中。 “嗤——!!!” 白雾冲天,蒸云蔽日。 剑身在冷热激变中发出龙吟般的嗡鸣,震颤不息。 又有清朗如玉石相击的圣人声音吟咏: “巧冶铸干将之璞,清水淬其锋,越砥敛其锷!” “极热需极冷而定其性,初芒需砥砺而敛其华。锋芒过露易折,韫玉于椟,待时而动。” ——这是淬炼与磨砺的智慧,是让力量沉潜、让锋芒内蕴的修行至理。 画面再转: 朴素的山间景象呈现—— 不起眼的钝石静卧溪边,枯槁的暗木立于崖侧,污浊的河蚌沉在泥底,粗陋的矿璞埋于尘土。 一个看透万物本质的圣人声音悠然响起: “锐锋产乎钝石,明火炽乎暗木,贵珠出乎贱蚌,美玉出乎丑璞。” “莫因表象而轻本源,莫以外相而定贵贱。最珍贵的真如,往往藏于最卑微的躯壳。剥落浮华,方见本心。” ——这道理如醍醐灌顶,直指叶洛自身。 他的修行之路,不正始于懵懂与微末吗? 圣人剑柄选择他,或许并非偶然。 最后,所有景象、声音、意念汇流成川,奔涌入海,归于一个声音: 那是镌刻在圣人剑柄深处的古老谶语,是流淌在古往今来仁人志士血脉中的共同理想,是儒家之仁、墨家之爱、兵家之卫、侠者之义的交融与升华: “剑者,侠之兵也。” “为苍生请命,必以此三尺青锋为先!” “兼爱非攻,非是怯懦隐忍!而是以手中之剑,守心中之仁,护身后之人!力之所存,义之所向!” “轰隆——!” 文庙百家先贤的意志在叶洛识海中炸开——此乃开悟! 叶洛猛然睁眼。 眸中青光暴涨,瞳孔深处竟有细小的剑影生灭流转,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此前一步筑基,得天地赐名之权,是“受道”。 而此刻,通过主动领悟、融合这些承载在圣人之剑本源中的千古意志,他是在“悟道”,是在铸造独属于自己的“道胚”。 他并不是简单地接受力量馈赠,而是在理解、在选择,在定制新的道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洛缓缓站直身体,手中圣人之剑与他产生前所未有的共鸣,剑身轻颤,清音缭绕。 他低头看向自己丹田位置: “我的道......我的剑胎......当如是铸!” 他不再被动承受剑柄灌注,而是以自身刚刚领悟的“锻、淬、砺、藏、启”之真意,主动引导那磅礴灵炁与浩瀚剑理,向着丹田气海深处、那筑基道台之上,发起冲击。 “铸——!” 叶洛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嗡......嗡嗡嗡......” 体内传来连绵不绝的震鸣,如深山古寺的晨钟,又如洪炉旁连绵的锻打。 那不是痛苦的承受压力,而是脱胎换骨般的清越颤音,是“旧我”在道理锤炼下融化,“新我”于意志火中重生的道音。 筑基道台在炽烈的青光中软化,如同被投入无形洪炉的胚料。 它吸收着圣人剑柄传来的古老剑理—— 那些关于坚持、磨砺、本真与守护的道理; 更深深烙印下叶洛自身此刻最强烈的意志—— 为凉州请命、直面妖族大圣、守护身后每一道目光的决绝心意。 道台重塑,于丹田中从一柄有形的剑柄,缓缓重新凝聚成一枚介于虚实之间、光华内敛、形质未彰的—— “剑胚”。 它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又像一柄剑的最初雏形,静静悬浮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吞吐出带着凛然剑意的全新灵炁——剑炁。 这剑炁与外界圣人之剑本体竟然产生了玄妙共鸣,剑吟相和; 更隐隐与脚下凉州城的地脉、与这片伤痕累累的天地产生微弱的合道之意。 “锻剑为胎,以修行岁月为炉火,以磨难挫折为锤砧!” “清水淬锋,以冷静智慧为寒泉,定其心性,坚其魂魄!” “越砥敛锷,以强敌险境为磨石,藏锋于鞘,待机而发!” “美玉出璞,剥落浮华迷障,直见本我真如,明心见性!” “而最终,剑成出鞘之日,锋芒所向——非为私利,非为虚名,只为苍生请命,只为心中之道!” 这,便是叶洛从圣人剑柄中悟出的,属于自己的剑道初胚。 外界,时间也只是过了一瞬。 妖王千帐灯的灭世巨爪已然撕裂层层空间,裹挟着粘稠的黑云,轰然拍下。 所过之处,虚空泛起漆黑褶皱,就算相隔百里,凉州城残存的城墙在这威压下依旧寸寸碎裂,砖石化为齑粉。 齐白观音喷出一口鲜血,虚影已经变得明灭不定,却仍死死护住。 张三公子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举盾——!结圆阵——!” 归义军将士以血肉之躯叠成三重人墙,将百姓死死护在中心,尽管他们知道,这在那巨爪下与纸糊无异。 百姓们相拥痛哭,父母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隔开那迫近的死亡阴影。 就在那漆黑爪影即将触及凉州城最高建筑废墟的刹那—— 叶洛动了。 他没有挥剑迎击,没有闪躲逃避。 而是双手缓缓虚抱于胸前,神色庄严肃穆,就像怀抱着一块无形而珍贵的“璞玉”,又似在呵护一枚刚刚成形的“剑胚”。 第468章 玉璞境 叶洛抬头,目光清澈如洗,倒映着巨爪、黑月、废墟、血火,以及......每一张绝望或倔强的面孔。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直接响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底,响在这片天地的规则脉络之中: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今日,我叶洛,于此凉州劫土,苍生倒悬之际......” “感先贤剑魄,悟砺锋之道,见真如之本,明剑心之旨。” 叶洛虚抱的双手微微收紧,丹田中那枚无瑕剑胚骤然光华大放,与他周身青辉连成一片。 他的气势开始疯狂攀升,突破筑基壁垒,踏入一片前所未有、只属于他自己的境界领域。 “铸我剑胎,以护无辜!” “请——天地鉴之!!!”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裂,又如剑锋出鞘! “轰隆隆隆——!!!” 九天之上,回应他的并不是齐白观音所担心的劫雷,而是恢弘壮阔的大道和鸣。 那轮原本破碎黯淡的皎月残留光轮,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生机,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璀璨的清辉。 光华如天河倒悬,浩浩荡荡倾泻而下,尽数灌注于叶洛周身。 与此同时,凉州城乃至更广阔的大地之下,竟隐隐传来龙吟虎啸般的剑鸣回响。 那是自古蕴藏于神州山河之中的一缕剑道气运,被这崭新的剑道初音唤醒。 无穷无尽的天地灵炁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叶洛正处于漩涡中心。 丹田内那枚剑胚如饥似渴地吞噬着这海量灵炁与大道清辉,迅速成长着,散发出越来越恐怖的剑道威压。 “咔嚓——!” 一声清脆的道音,响彻在所有生灵的灵魂深处。 在张三公子瞪大的双眼中,在索玉露震撼的注视下,在阎岳猛然握紧的刀柄前,在李奇张大的嘴巴里,在齐白观音轻纱下滚落的泪光中,在每一个凉州百姓骤然亮起的眼眸倒影里—— 一柄半虚半实、顶天立地的青色剑影,自叶洛身后,冉冉升起。 剑影的模样,与叶洛手中的圣人之剑一般无二,却放大了千万倍,更添亘古苍茫之意。 剑尖直入霄汉,搅动风云; 剑柄似镇九幽,稳定地脉。 煌煌剑意,浩然刚正。 这通天剑影以一种沉稳如山的姿态,轻轻将叶洛,以及他脚下整座凉州城,笼罩在无形的剑意领域之中。 恰在此时,妖王千帐灯那毁灭性的巨爪,这才狠狠拍落。 “砰——!!!!” 巨响震耳欲聋,却不是血肉崩碎、城池湮灭的声音,而是金铁交击、洪钟大吕般的轰鸣。 巨爪拍在那无形的剑意领域上,爆发出漫天光焰,漆黑的妖力与青色的剑罡疯狂对冲,激起的气浪将数十里内的云层一扫而空。 巨爪,被挡住了! 领域之内,风平浪静,连尘埃都轻轻落下。 领域之外,天崩地裂,妖焰肆虐。 千帐灯只能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 “这是什么?!” 叶洛立于顶天立地的剑影之前,青衫猎猎,身形虽渺小,气势却已如剑中帝皇,与那通天剑影浑然一体。 他缓缓闭目,仿佛在与天地做最后的沟通。 体内,那枚剑胚已然圆满无瑕,缓缓旋转,与天地律动达成和谐共鸣,吞吐间自有道韵生灭。 良久,他再次睁眼。 眼中神光湛然,清澈坚定,再无疑惑。 他望向天际妖王,也望向下方万千生灵,朗声宣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庄严: “天地施恩于我,得大道眷顾。” “允我为此,于丹田之中,自行领悟、铸造剑胚,终得完满之新境。” “此境,承筑基之始,开剑道之先。剑胚初成,如浑金璞玉,锋芒内蕴,大道待琢。” “故,我命名此境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传百里: “玉璞!” “自此,我道剑胎立,璞玉生辉。唯待岁月雕琢,世事砥砺......” 言至此,叶洛右手抬起,真实圣人之剑的剑锋划过一道完美的青色弧线,直指天际那轮黑月,直指黑月下的狰狞妖影,清越剑吟与斩钉截铁的话语合而为一: “终有一日,剑试天下,玉耀乾坤!” “妖孽——” 他踏前一步,身后通天剑影随之微微前倾,浩荡剑压令千帐灯都为之凝滞。 “再来战过!” 世间史无前例的第一位剑修。 世间史无前例的第一位玉璞境。 成! 天地异象环绕,剑影横空镇世,道音回荡不息。 凉州城内,绝望死寂之气一扫而空。 归义军将士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手中刀剑嗡鸣; 百姓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望向那道青衫持剑、背倚通天剑影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那身影立于天地之间,宛若—— 剑道真圣,初临人间。 “还没完呢。” 叶洛话音方落,正待与妖王千帐灯全力一搏,一个与他相貌一般无二的身影便从身后悠然脱离而出。 那身影两步便走到叶洛侧面,展开一柄青竹折扇,轻掩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和那对醒目的霜白鬓角。 若不细看那鬓间雪色,任谁都会认为这是一对孪生兄弟,并肩立于这残破天地之间。 落叶侧头,扇后传来轻笑声: “摆姿势的工夫倒是跟我学了三分相似,可接下来呢?总不能真指望刚悟出的‘玉璞境’就能硬撼妖族大圣吧?” 叶洛持剑的手微微收紧,心中不由得吐槽: “有话快说?” “办法嘛......”落叶扇子轻摇,目光扫过天际那轮黑月下蠢蠢欲动的庞大巨爪,“你这圣人之剑,要不先借我使使?方才那些铸剑的道理,我听着也挺有意思。” 叶洛一愣: “你能用?” “试试便知。” 落叶眼中青光一闪,“反正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打架。” 两人这番心声交流只在瞬息之间。 下方众人只见那突然出现的“另一个月先生”与正主对视一眼,似有默契,便见叶洛点了点头,竟松开了手中圣人之剑。 长剑未落,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飞入落叶掌中。 第469章 本我、真我 落叶握住剑柄的刹那,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那闲适悠游的姿态还在,却多了几分厚重之意。 他随意挽了个剑花,剑锋过处,竟有锻打之音隐隐回荡。 “妖王阁下,”落叶抬头,笑容不减,“陪我这位‘分身’玩玩如何?”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惊鸿,逆着漫天妖氛直冲而上。 剑光所过,竟在漆黑天幕中犁出一道经久不散的青痕,那痕迹中仿佛有炉火虚影闪烁,有淬剑清泉虚悬,有砥砺之石沉浮。 千帐灯怒极反笑: “区区幻象,也敢猖狂!” 漆黑巨爪不再顾及下方凉州城,转而全力拍向那道青色剑光—— 它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后来出现的“两脚羊”,比之前那个更古怪,也更危险。 就在落叶携圣人之剑与妖王战作一团,剑爪交击之声响彻云霄之际,叶洛缓缓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那些刚刚领悟、尚未沉淀的剑理道韵,此刻正与另一股的意志交织融合—— 那是圣人剑柄在离去前,最后灌注于他识海深处的余韵。 叶洛再睁眼时,眸中神色变得有些悠远,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清泉流石: “吾及吾后辈修士,求索大道,所求为何?” 他自问,却不待答,继续道: “余先立下‘筑基’之境,筑大道之基,脱凡俗之胎。此乃立身之本,如剑之始锻,定其形骨。” “后,吾于凉州劫土,感先贤剑魄,悟砺锋真意,以道基灵炁为炉火,以本心意志为锤砧,铸‘剑胚’于丹田——此即‘玉璞’之境。剑胚初成,如浑金璞玉,锋芒内蕴,大道待琢。” 说到此处,叶洛略微停顿,仿佛在倾听某个声音,又似在消化某种澎湃的感悟。 下方,张三公子等人只见他嘴唇微动,眼中时而清明,时而恍惚,像是有两股声音在他体内对话。 只有叶洛自己知道—— 此刻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看似出自他口,实则大部分是高空之上,那个正与妖王缠斗的身影,通过心声联系,一字一句“教”给他的。 落叶的声音在他心神中响起,犹如夫子教学: ‘说下去。以你丹田那枚‘玉璞’剑胚为引,想想‘玉璞’之后,该是什么?剑胚终要成剑,璞玉终要雕琢。但成剑为何?雕琢为何?’ 叶洛福至心灵,顺着那引导,继续开口,声音渐渐变得宏大庄严,与他自身青涩气质略有不同,却奇异地和谐: “然,剑成非终点,玉琢非尽头。” “玉璞之后,当求‘长生久视’之道。此长生,非仅肉体不朽,更是‘真我’不灭!” 他抬起右手,虚按自己心口,又指向眉心: “修行路上,境界越高,神通越大,易迷失于力量,忘却来时之路。故需时刻叩问:何为‘我’?” “是这副皮囊?是这身修为?还是......那最初为何执剑、为何修行的本心?” 天际,落叶一剑荡开妖王爪击,抽空传音: ‘不错。引入‘本我’与‘真我’之辨。儒门怎么说来着?哦对——’ 叶洛几乎同步开口,话语间自然融入了落叶传来的意念: “儒家先贤有云:‘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此四端之心,人皆有之,如赤子婴儿,纯净无伪。此便是‘本我’之根,人性之初光。” “道家祖师亦言:‘致虚极,守静笃。’‘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是故,修行长生大道,非是远离人间,飞升缥缈;而是于万千神通中,坚守那一点‘婴儿’般的本心!于毁誉荣辱、生死劫难中,持守‘虚静’之态,护持‘四端’不灭!此‘本我’不昧,方见‘真我’永存!”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流畅,看上去不像他自己在说,而是在转述、在共鸣某种横贯古今的宏大道理。 儒家的仁心持守,道家的虚静归根,乃至佛家“明心见性”的禅意,此刻竟在他口中水乳交融,汇聚成一条清晰的大道脉络—— 以“守护本我、证见真我”为核心的长生之途。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丹田中那枚刚刚成形的“玉璞”剑胚之上。 剑胚轻颤,似乎听懂了这些话语,其上的光华越发温润内敛,却又在核心处,孕育出一丝勃勃生机,如同种子将要破壳,婴儿将要诞生。 凉州城内外,无数百姓、将士听得如痴如醉。 他们或许不懂高深功法,但那关于“守住本心”“复归婴儿”的先贤话语也是略有耳闻,更直击人心最朴素的良知。 齐白观音泪流满面,她修为高深,更能听懂其中蕴含的至理。 这已不是简单的境界提升。 这,是在阐述一条直指大道的修行根本之路,为后来万世走向此道的修仙者,开辟出来一条康庄大道。 张三公子握紧双拳,喃喃道: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守住这些,便是守住‘人’之所以为‘人’么?便是手中之剑再锋利,也不忘为何而挥剑么?” 天际,妖王千帐灯的攻势骤然猛烈了数倍。 “闭嘴!两脚羊!” 它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 那轮黑月中的本体再也坐不住,投下更多粘稠黑云,试图吞噬叶洛周身越来越盛的清光与道韵。 因为,它感觉到了! 面前这个蝼蚁,不仅仅是在提升力量,更是在“定义”道路,在“阐述”大道。 每一次开口,他身上的道韵就浓郁一分,与天地的联系就紧密一分。 这种成长速度,让它这尊存活了漫长岁月的妖族大圣,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那种“可能性”,对那种得到天地本身眷顾、在难以阻止“完善”自身道路的势头的忌惮。 绝对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必须在他完成“蜕变”前,将这蝼蚁碾碎。 第470章 元婴境 千帐灯发了狠,竟不惜损耗本源,巨爪之上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妖魂虚影,凄厉嚎叫着,狠狠抓向落叶,更要穿透落叶的阻拦,直击下方仍在“论道”的叶洛本体。 落叶压力陡增,表面上却哈哈大笑: “现在才开始着急?晚了!” 他手中圣人之剑光华大放,剑身那些先贤的虚影竟实质化般浮现,环绕剑身,将汹涌而来的污秽妖力层层击碎。 他一边抵挡,还不忘一边继续向叶洛心神中传递最后的意念: ‘就是现在!以‘玉璞’为胎,以‘本我’为魂,以‘真我’为引,观想那剑胚之中,孕育出‘另一个你’!一个与你同心同念、却又独立存在的——‘本我真婴’。’ 叶洛睁开眼睛。 脑海中有一道惊电劈开混沌。 他福至心灵,不再需要落叶引导,自然而然地将先前所有感悟推向巅峰: “是故,玉璞非终境,实乃新生之始!” “于玉璞剑胚之中,凝四端之心,聚虚静之魂,守婴儿本真,历大道洗礼,孕育......” 他双手缓缓合拢于丹田之前。 周身青光比之前更加强盛,那光芒纯净、温暖,甚至压过了高空激斗的剑光与黑云。 凉州城内外,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那光并不刺目,却让人无法直视,就好像多看一秒,都会照见自己内心深处的尘埃。 妖王千帐灯更是发出一声怪叫,庞大的黑月竟然后撤了极远。 那也不是恐惧,而是妖族作为这片天地之主,与生俱来对某种“大道眷顾”的天然避忌。 它隐藏在宫阙中的身形终于睁开双目。 猩红眸子中,也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强光持续了足足三息。 当光芒渐敛,众人急忙望去。 只见叶洛依旧站在原地,青衫如故,外表看去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只是他周身气息,变得更加圆融、通透,仿佛一块绝世美玉,经过最后打磨,终于绽放出内在的光华。 他眼角处,还有点点温润如玉的光屑,如同泪光,又似道韵凝结,缓缓飘散。 而高空之上—— 落叶的身影,变得更加“真实”几分。 那不再是略显虚幻的光影,而是血肉饱满、气息沉凝的存在。 然而这种“真实”又透着诡异—— 因为落叶周身还有道道青色流光如经脉般游走不息,更有无数细如发丝的无锋飞剑虚影,在他身周三丈之内自行萦绕飞舞,组成一个护身剑域。 他手持圣人之剑,剑身清鸣竟然与他周身流转的道韵完全同步。 落叶低头,与下方的叶洛对视一眼。 两人明明相隔甚远,这一眼却跨越了虚实界限,是“自己”在看“自己”,更是“道友”在相视一笑。 叶洛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丹田内那翻天覆地的变化—— 玉璞剑胚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鬓边霜白、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周身散发着纯净道韵与凛然剑意的青色“小人”。 小人怀中,似虚抱着一柄微缩的圣人之剑,呼吸吐纳间,与天地灵炁、与叶洛本尊、甚至与高空的落叶,产生着完美共鸣。 “原来如此......” 叶洛轻声自语,随即抬头,声传九天十地: “玉璞孕真婴,本我证长生。” “此境,乃大道之婴初诞,真我之形初显,长生之基初定。” “尊天地之命,吾名之为——” 他顿了顿,与高空落叶同时开口,声音重合,如同道音自鸣: “元婴!” “元婴既成,道途乃明!” “轰——!!!” 天地再鸣! 这一次的动静,远比之前“玉璞境”成时更为浩大! 九天清光如瀑,大地灵气如龙! 凉州城上空,因黑月与妖力而汇聚的厚重乌云,竟被无形大道之力硬生生驱散了一大片,露出一角清澈的夜空,星月微光洒落,与叶洛身上的元婴清辉交相辉映。 叶洛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远比新晋“玉璞境”时磅礴数倍不止的天地灵炁,自冥冥中灌注而来。 不仅如此,更有一种“亘古以来,此境第一命名者”的天地眷顾加身,让他的修为在踏入元婴的瞬间,便稳固如山,且潜力深不见底。 体内剑炁更是奔腾如长江大河,在崭新的经脉中奔涌,修为境界虽初入元婴,但实际能调动的力量、对大道的感悟与运用,却已远超元婴修士应有的数倍不止。 他眼角飘散的光屑越来越多,那是剑炁过于充盈、道韵自然外显的自然异象。 高空中的落叶亦然,他霜白的鬓角飞扬,周身游走的青色流光越发璀璨,那无数细密飞剑虚影更是发出悦耳铮鸣,正与天地同贺。 妖王千帐灯所在的黑月月宫,此刻竟然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源自妖族生命本能、对“危险”的预警。 它死死盯着下方气息圆融的叶洛,又看向高空那个剑气领域已成、与叶洛气机相连的落叶。 这两个“蝼蚁”,仅仅是在空中遥遥相映,气机相连,竟让它产生了有种被“大道压胜”之感。 就好像对方所代表的“道”,天然对它这种以月之暗面为根基的“妖道”,有着绝对的克制关系。 更何况,那“略微强壮一些的两脚羊”刚刚完成了妖族历史上从未记载过的突破,得到了天地如此浩大的馈赠与眷顾...... 不可力敌!至少此刻不可! 千帐灯当机立断,那只与落叶缠斗的漆黑巨爪收回月宫。 同时,天际那轮汲取了无数月光精华与妖力的黑月,眼看也就要破开空间遁走。 “想走?” 落叶轻笑一声,声音还未落下,他持剑的身影已然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 那轮边缘已泛起空间涟漪的黑月正后方,一点青色剑尖,毫无征兆地凭空探出。 落叶出剑。 只是简简单单,向前一递。 如同匠人将锻好的剑胚,送入淬火的清泉。 如同画师落下点睛的最后一笔。 如同天地初开时,那划分清浊的第一缕光。 “嗤——!” 那是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切割声。 然后,那轮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月,从恰到好处的中心,出现了一道笔直的青色光线,如儒家君子般中正平和。 第471章 手感不对 随后空中光线不断扩大,直到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青色剑光。 剑光过处,不仅仅是黑月被从中一分为二,连带着笼罩凉州方圆数百里的厚重黑云,都被这一剑,干净利落地劈开了一道横贯天穹的裂口。 裂口中所露出,是久违的夜空。 星河流转,月华虽残,清辉犹在。 凉州城内,无数百姓再次仰起头,怔怔地看着那道分割黑暗的青色剑痕,以及剑痕后露出的星空。 有人抬手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这绝境之中,竟真的撕开了一线天光。 “嗟乎嗟乎!” 凉州城百姓看着这突破认知的一幕,不由得人人感叹。 “这......真乃‘仙’人矣。” 索玉露瞳孔已经被整个剑光填满,再也看不到他物。 这位后世所传颂的世间第一位“仙人”,道号玉露仙人的索玉露,就在如此情况下,创造出了“仙”这个字,却又在后辈的询问中,迟迟不愿意承认自己才是那“天下第一仙人”的美誉。 夜空中,被劈成两半的黑月开始慢慢崩解,化为漫天飘散的黑色光点,又被残余的青色剑意不断消弭。 落叶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内。 他看也未看身后崩解的黑月,只是手腕一翻,将手中圣人之剑,向下方轻轻一抛。 “接着。” 长剑化作青虹坠落。 几乎同时,叶洛的身影自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也已出现在那均分为两半的黑月正前方,凌空而立。 青光落下。 叶洛伸手向前,五指如钩,稳稳扣住飞落而来的剑柄。 “诶?这圣人之剑,手感怎么变得如此奇怪?” 叶洛一触之下还不太确定,五指下意识地收紧,又紧握了一下。 剑柄入手温润,却带着些许......柔软的弹性? 全然没有金铁应有的冷硬,倒像是...... 忽然,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那感觉如此熟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重重锤了一下—— 这一下是...... “啊!书呆子!还不放开?!” 娇蛮的羞恼声又伴随着一记耳光呼啸而来。 “啪!” 清脆,迅捷。 叶洛被打得偏过头去,眼前那通天彻地的剑光、崩解的黑月、浩荡的元婴清辉、凉州城的残垣断壁.........所有景象都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几张熟悉的面孔,在摇晃的烛光中逐渐清晰。 周沐清就站在床边,近在咫尺。 她满脸涨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那双总是含着灵气或是傲气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欲坠未坠。 她贝齿紧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耻。 裴淮站在稍远些的桌边,依旧是一袭贴身的黑色劲装,勾勒出丰腴婀娜的曲线。 她环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那双弯弯的笑眼此刻满是促狭。 房间另一头的桌旁,王砚正和寇文官对坐。 两人都保持着举杯欲饮的姿势,茶杯僵在半空,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向床这边,耳朵更是竖得老高。 此刻见叶洛望来,王砚才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将茶杯凑到嘴边。 寇文官则嘿嘿低笑两声,捋了捋浓密的大胡子。 而最让叶洛浑身僵硬的是——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手,竟然直直地向前伸着,五指如钩,不偏不倚,正正抓在周沐清那初具规模的右胸之上! 隔着轻薄的衣衫,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此刻无比真实地传递到掌心。 方才梦里觉得“手感奇怪”的“圣人之剑”...... 叶洛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方才下意识的那一紧握,已经让那不算壮观却自有青涩美好的弧度微微变形。 周沐清的呼吸急促,胸口在他掌下剧烈起伏,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他的手心。 完了。 叶洛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呼吸都停了一瞬。 屋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噼啪轻响,以及周沐清压抑的哭腔。 电光石火间,叶洛的求生本能疯狂运转。 解释?说自己在做梦,梦见抓的是剑? 谁信? 道歉? 现在这情形,道歉只会越描越黑,显得猥琐。 惊慌失措地松手然后语无伦次? 那更糟,坐实了心虚。 必须......必须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瞬息之间,叶洛心中已闪过数个念头。 他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脸上努力维持住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甚至已经带上了几分刚醒来的茫然与疲惫。 他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就好像刚才只是无意间拂过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叶洛抬眼看向泫然欲泣的周沐清,眉头微蹙,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周仙子?你......这是?抱歉,我方才......似是做了个极长的梦,魇住了,手脚有些不听使唤。” 他揉了揉额角,眼神真诚,至少他自己觉得足够真诚。 然后看向周沐清,“冒犯了,实在对不住。我......可能真的有些癔症了。” 这番说辞,结合他确实昏迷许久刚醒的事实,倒有几分可信。 尤其是他那副强装平静坦然的神情,与“登徒子”该有的慌张猥琐相去甚远。 周沐清原本羞愤欲绝,眼泪已经在打转,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几乎要不管不顾再次祭出“金丹期大圆满肘击”,给这登徒子来个透心凉。 可叶洛这番平静的道歉和解释,像一盆温水,将那点火气浇熄了大半。 她身为女子,又是早已对叶洛芳心暗许,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愿将事情闹大,更不愿因此与叶洛交恶,让他难堪。 叶洛给的台阶,她也就想顺着下来。 “哼!” 周沐清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用力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已少了那份尖锐,“下次......下次再敢乱动,本仙子剁了你的爪子!” 第472章 些许变化 这话说得虽狠,但那背过身去、耳根依旧通红的姿态,已经表明了周大小姐的态度。 周大仙子不愿留在原地面对众人各异的目光,跺了跺脚,快步走到房间的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对着窗外夜色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便气鼓鼓地背对着屋内众人,肩膀还微微起伏,显然心绪未平。 裴淮见预期的“乐子”没有扩大,颇有些意犹未尽。 她眼珠一转,腹黑的性子又起,三两步也走到窗边,肩膀轻轻碰了碰周沐清。 “好了好了,沐清妹妹,莫气了。” 裴淮声音变得又软又糯,带着笑意,“小叶子这不是昏迷刚醒,神志不清么?你看他那一脸呆样,梦里怕是真把你当成什么宝物神剑在参悟呢。” 这话听着像安慰,实则调侃意味十足。 周沐清肩膀一动,却没回头,也没推开裴淮,只是从鼻子里又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哼。 叶洛看着窗前并肩而立的两位女子,心中却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她们二人的关系,何时变得这般......亲近了? 记忆中,周沐清对裴淮这来历不明、行事风格迥异的堂姐,似乎总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才对。 这时,王砚已经重新拿过一个干净的茶碗,倒上温热的茶水,走到床前递了过来。 近距离看,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书生,此刻面色确实有些萎靡,眼眶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眼神中也少了往日那份灼热的光彩,多了一层淡淡的忧郁。 “叶兄,你可算醒了。” 王砚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将茶碗递到叶洛手边。 “嗯......” 叶洛正觉得口干舌燥,也不客气,接过茶碗便“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温热的茶水入腹,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也让他更清醒了几分。 “嚯,叶老弟还真是处变不惊。” 寇文官那洪亮的嗓门带着笑意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子,翘着腿,捋着大胡子,“大睡月余,醒来不但有......嘿嘿......‘闲情雅致’,还能这般镇定自若地饮水,佩服,佩服!” “月余?” 叶洛放下茶碗,这才真正吃了一惊,“我竟睡了一月之久?” 他赶紧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屈伸手指,又轻轻抬了抬腿。 好在四肢虽然有些乏力酸软,但并无太久不动导致的萎缩僵硬之感,经络中还有细微的灵气自行流转温养着。 “可不是嘛,山洞那夜过后你就晕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寇文官接过话头,捶胸顿足,表情夸张,“哎呀呀,可把周大仙子给急得够呛——” “傻大个!说话就说话!别带上我!” 窗边的周沐清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头也不回地尖声反驳,只是声音里的心虚谁都听得出来,“谁......谁担心他了?我是担心耽误了行程,到时候误了师门所交待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蝇,自己也知这辩解苍白无力。 屋内几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那个傲娇的背影,嘴角或多或少都有些上扬。 “哈哈哈!好!是俺老寇说错了!” 寇文官从善如流,大笑着改口,“是俺老寇担心叶老弟你啊,急得那眼泪珠子,大颗大颗的,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还因为关心则乱,跟周大仙子吵了一架,闹了好大不愉快。俺在这儿,再跟周大仙子诚心道个歉!” 说着,他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冲着周沐清拱了拱手。 这话里的机锋,谁都听得明白。 到底是谁掉了“小珍珠”,谁又因为焦虑不安跟人吵了架,简直呼之欲出。 “你......!” 周沐清羞得脖子都红了,狠狠一跺脚,把头埋得更低,彻底不肯转回来了。 “然后寇兄他们就背着你下了解语山,来这天子渡口等我们,准备等人齐了再做打算。” 王砚看着又开始拌嘴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对叶洛解释道,“我是在一个多月前赶来的,堂姐比我晚到了两天。本来大家听说了你们在解语山斩龙的事情后,都以为你只是脱力昏迷,休养几日便好。可谁知......” 他顿了顿,看着叶洛,眼中满是后怕,“你这一睡,就是整整四十三个日夜。” “是啊,”寇文官收敛了玩笑神色,补充道,“王砚老弟自从来了之后,就日夜守着你,寸步不离,几乎没怎么合过眼。饶是他已经踏上了修仙之路,身体比常人强健许多,也憔悴成了这般模样。” 叶洛闻言,再次看向站在床边的王砚。 这位好友的变化,确实不小。 不仅是因为熬夜守候的疲惫,更是一种气质上的沉淀。 当初那个满腔热血、立志要以笔墨文章兼济天下的书生,在独自归乡,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情后,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是装不出来的。 那里面似乎藏着许多未言明的故事。 旁人或许只觉得王砚沉稳了些,但叶洛感知敏锐,远超常人,能清晰察觉到屋内每个人身上细微的变化: 周沐清除了羞恼,还是那副金丝雀的模样,只是气息似乎更凝练了些; 裴淮外表依旧清冷,但那副看好戏的姿态下,似乎对周沐清多了几分亲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寇文官看似粗豪,气息却浑厚扎实,显然这月余也未放下修炼; 王砚的忧郁之下,则多了一股内敛的坚韧。 叶洛不动声色,暗自沉下心神,开始感应体内的情况。 气府之中,苏文絮不知何故,似乎也随他一同陷入了沉睡,此刻正静静躺在属于她的那间厢房内,呼吸平稳。 红绿两个小人依旧兢兢业业,不知疲倦地搬运着灵光砖石,努力拓展着气府外围的建筑轮廓,想要进一步扩大这片“地基”的规模。 灵气汇聚成的池塘里,那条气运锦鲤已然恢复了活力,正在碧波中悠然摆尾,从表面上看,似乎与昏迷前并无二致。 第473章 重新启程 最引人注目的剑田里,那柄青色剑柄流光比之前更加充盈凝实,剑身也已经破土而出了一大截。 不再是之前仅仅一个剑柄,而是有了近三分之一的剑身显露出来,虽然依旧模糊,但已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与锋芒。 其余两个,金色剑柄与紫色剑柄,倒是尚未有明显变化。 而最重要的,关于修为—— 叶洛仔细感应着体内灵气的运转路线和强度。 昏迷前那与天地共鸣的元婴境修为,果然如同那个波澜壮阔的梦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自然也重新变回了...... 叶洛凝神内视,仔细探查着经络中流淌的灵气浓度与丹田气海的状况。 灵力运转顺畅,总量嘛...... 嘿!还不错。 叶洛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目前是个如假包换的—— “炼气六阶大修士”。 叶洛重新抬起头,迎上王砚关切的目光,又看了看窗边依旧赌气的周沐清和含笑看戏的裴淮,最后对上一脸促狭的寇文官。 “看来......” 叶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这一觉,睡得还真是......够久的。给大家添麻烦了。” 窗外,天子渡口的夜色正浓,江风带着水汽涌入房间,吹散了方才的尴尬,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船号与夜市喧嚣。 “入春了。” ---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叶洛一行五人,便已踏上了前往神京的最后一段路程。 这一路自而来,曲折迂回。 先是冒着风雪上了解语山斩龙,下山后又特意绕道这号称“天下水路枢纽”的天子渡口,实际上早已偏离了前往神京的最短官道。 只因王砚与叶洛当初结伴游学时便有过约定: ‘若有机会,定要亲眼见见这汇集四方人物、千帆竞流的繁华渡口,否则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难免留下遗憾。’ 叶洛昏迷月余方醒,自觉已耽搁太多时日。 想必王砚他们在天子渡口该看的该玩的也都有了个结果,于是醒来第二日便提议不再停留,即刻启程。 “幸亏咱们的‘元婴’......哦不,现在是......” 虬髯汉子寇文官走在最前头,稍稍感应了一下叶洛周身的气息,浓眉一挑,瓮声笑道,“嚯!练气四阶大修士醒得还算早!不然再耽搁些日子,等咱们紧赶慢赶到神京,怕是连秋闱‘请举’报名的尾巴都摸不着咯!” 他说完,顺手从腰间解下一只新买的红漆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 依《大宁会典》所载,凡大宁学子,乃至受允许的他州异国学子,欲参与三年一度的秋闱大比,都需提前一至两季,到所在州府办理“请举”手续。 这“请举”不光要验明正身、考核基本经义,还需至少两名“廪生”联名作保。 之后,更须在秋闱开考前一到两月内,抵达州府贡院报到,核对身份,领取考引,方能入场。 说来也巧,眼前这位满脸虬髯、腰间挂葫芦、一身江湖气的寇文官,竟然就是上元县在册的“廪生”之一,且还认识另一位仙子“廪生”,现就在神京,可一同为叶洛王砚二人作保。 据他当时醉醺醺地吹嘘,各州府院试,其实都暗中设有针对“山上人”的额外考场与名额。 毕竟修真者寿命悠长,师承各异,若与世俗寒窗十年的凡人争夺那区区几个廪生资格,未免有些“胜之不武”,也易生事端。 于是便有了这不成文的规矩: 山上修士若想取得科举资格,可走另一套相对简化的考核,通过考试且成绩优异者亦录为廪生,但民间往往称之为“仙廪”,仅仅是称呼中就带了几分调侃与疏离之意。 更有甚者,还流传着一首连名字都极尽嘲讽之意的《嘲仙廪》: “金榜高题仙廪名,丹衣斜挎玉簪轻。 不趋朱邸趋云壑,懒事君王事鹤笙。 漫把经纶嘲俗吏,空将符箓戏苍生。 九重帝阙浑闲事,八方仙家醉月行。” 叶洛闻言,微微一笑,竟张口便将这首诗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语调平缓,却意味深长。 背完,他侧头看向寇文官,眼中带着几分促狭: “寇兄这‘仙廪’身份,当真是......雅致得很。” 这显然是对寇文官方才揶揄他修为的反击。 寇文官老脸一红,随即哈哈大笑,毫不在意地又灌了口酒: “酸!叶老弟你还是读书人脾气!仙廪怎了?好歹是个正经出身,作保够用就行!再说了,”他咂咂嘴,“那诗里说的‘懒事君王事鹤笙’,老子看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真当大道前程和人间富贵不能兼得?老子偏要试试!”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醒来就斗嘴。” 周沐清走在叶洛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经过一夜的缓冲,她面对叶洛时总算自然了些,只是偶尔目光相接,还是会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此时出声打断两人的玩笑,提议道: “此去神京,官道笔直,虽快却无趣。我记得地图上标示,前方岔路往东北方向略绕一些,山下有座香火颇盛的魁星庙。既然都要去考那劳什子秋闱......要不要顺路去拜拜?” “魁星庙?” 王砚原本沉默地走着,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这次归来,话比以前确实少了很多,但还是流露出些许属于读书人的本能兴趣,“可是供奉魁星爷,主掌文运功名的那座?” “正是。” 周沐清点头,“据说很灵验,每逢乡试、会试之年,山下驿站都住满了各地赶来的学子。” 叶洛看向王砚,见他虽然没再说话,但眼神中那抹希冀并未掩饰。 王砚苦读多年,背负家族与自身期望,对这关乎前程的“迷信”,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是有些在意的。 更何况,他如今心境似乎有了变化,对这科举之路,恐怕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复杂心绪。 第474章 绕路魁星庙 “既然顺路,略绕一段也无妨。” 叶洛沉吟片刻,便做了决定,“一来讨个彩头,二来也看看这汇聚天下学子的名胜之地,是何光景。寇兄,堂姐,你们意下如何?” 寇文官无所谓地摆摆手: “俺老寇跟着走就是,拜拜那庙里的星君也好,让他老人家看看,咱这同......呃,拿酒葫芦的仙廪,是不是将来也能混个一官半职!” 他本想说“同门”,临时改了口。 裴淮依旧那副悠闲模样,瞥了周沐清一眼,唇角微弯: “沐清妹妹提议的,自然要去看看。说不定啊,还能碰上些有趣的......人,或事。” 她话尾拖长,意有所指,周沐清轻轻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嗯,裴淮离开这段时间,包括自己昏睡这一个月,定然是发生了什么怪事。’ 叶洛心里暗自思忖。 这哪还是那个少言寡语的裴将军? 于是,一行五人也不雇佣车马,就这么安步当车,离开了天子渡口喧嚷的码头区,踏上了一条岔路。 路面仍有青石铺就,却窄了些,两旁渐渐出现了连绵的农田和疏落的村舍。 时值初春,冰雪尚未化尽,田垄间新苗青嫩,风过处翻起层层碧浪,混着草木的清芬与泥土的湿软气息,直教人神清气爽。 路途不远不近,按脚程需走上一日有余。 五人修为在身,走起来并不吃力,反而多了许多闲聊的功夫。 “说起来,”叶洛状似无意地开口,目光在周沐清和裴淮之间转了一圈,“周仙子和堂姐,似乎比之前熟络了许多?” 他记得在开封之前,周沐清对裴淮虽谈不上多大的敌意,但总保持着几分戒备。 而如今,两人竟能并肩而行,偶尔还有细微的眼神交流和低语,关系明显亲近了不少。 周沐清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含糊道: “哪......哪有。不过是同行一路,多了些话而已。” 裴淮却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 “小叶子昏迷的这段日子,可是发生了不少事呢。我与沐清妹妹朝夕相对,互相照应,自然就更了解彼此了......你说是不是,沐清?” 她边说,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周沐清。 周沐清耳根微红,避开叶洛探究的目光,低声道: “就你话多。” 叶洛心中疑惑更甚,但看周沐清不愿多谈的样子,便也不再追问。 倒是王砚,似乎知道些什么,看了周沐清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寇文官是个粗中有细的,见状打着哈哈岔开话题: “叶老弟,你这一觉睡得沉,可不知外面热闹。咱们这一路所作所为可没瞒住这天下眼目,消息虽然被有意压了些,但在某些圈子里可是传开了。” “现在呢,有好些人都在打听‘叶洛’是何方神圣,尤其是......”他压低了点声音,“你昏迷时身上还偶尔会泄露出的那股子......虽然很淡,但瞒不过真正的高人。” 叶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还有此事?” “嗯。” 王砚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所以叶兄,到了神京,还需多加小心。那里龙蛇混杂,各方势力耳目众多,你如今......名声初显,未必是好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叶洛笑了笑,并未太过担忧。 他更在意的是自己所做的梦。 虽然醒来后一切都变得很模糊,但还是记住了很多关键的情节,比如—— 那些梦中见过,醒来后更熟悉的名字。 一路边走边聊,话题从科举见闻到修行轶事,从各地风土到神京传闻,倒也并不枯燥。 傍晚时分,他们在途中的一个小镇歇脚,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 次日一早,继续赶路。 越往神京城方向走,道路上的行人似乎渐渐多了起来,且多是青衫文士打扮,或独自负笈,或三两结伴,方向与他们一致,显然都是前往魁星庙的学子。 “看这架势,魁星爷近来香火钱要收到手软了。” 寇文官看着擦肩而过的一个个满脸虔诚或紧张的读书人,调侃道。 日头渐高,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开始抬升,远远已能望见一片青翠山峦的轮廓。 山不高,却颇有些灵秀之气,林木蓊郁,一条清晰的白石阶梯如同玉带,从山脚蜿蜒而上,隐入绿荫深处。 阶梯起点处,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石牌坊,上书“文运天开”四个大字。 牌坊下,香客与学子络绎不绝,有上山的有下山的,还有不少摊贩在路边支起摊位,售卖香烛、纸钱、祈福带乃至笔墨纸砚、应试指南之类,吆喝声、交谈声、祈福祷告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到了。” 周沐清指着那山道说。 五人来到山脚,随着人流走上石阶。 石阶被岁月和无数脚步打磨得光滑温润,两旁古树参天,遮阴避日,山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和淡淡的香火气味。 沿途可见不少学子在石阶上稍作休息,或捧着书本喃喃背诵,或对着山景抒发胸臆,更有甚者,对着魁星庙方向长揖及地,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肃穆。 王砚默默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 他曾是他们中的一员,怀着最纯粹的憧憬一步步向上攀登。 如今再临此地,心境却已沧海桑田。 叶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石阶虽长,对五人而言却不算什么。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已抵达山顶。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整的广场铺着青石板,中央一座巍峨庙宇矗立。 庙宇朱墙黛瓦,飞檐斗拱,虽不算极度奢华,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文气氤氲之感。 庙门上方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 “魁星阁”。 门前巨大的香炉中烟雾缭绕,香气扑鼻,前来上香的学子排成了长队,井然有序。 “人还真不少。” 寇文官咂舌。 “既来之,则安之。排队吧。” 叶洛率先向队伍末尾走去。 排队等候时,他们听到前后学子的低声交谈,多是讨论经义、猜测考题、交流各地学政风声,也有人议论近日朝堂动向、边关战事,也不乏偶尔夹杂着几句对“山上仙师”的羡慕与好奇。 第475章 拜魁星 “听说今年秋闱,上面可能会有大动作,题目或许会格外关注实务......” “边关不稳,听说北边那些蛮子又蠢蠢欲动,保不齐会考策论......” “唉,寒窗十载,不如山上修士一朝悟道,长生久视啊......” “话不能这么说,大道难求,人间功名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阶梯......” 叶洛静静听着,将这些琐碎的信息记在心里。 王砚听得尤为认真,眉头时皱时舒。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终于,轮到了他们。 进入庙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正殿中央那尊魁星塑像。 也不是想象中寻常文官装扮,而是如传说中一般,面目略显奇异,赤发蓝面,一脚向后翘起,如魁字的大弯钩; 一手捧斗,象征“魁星点斗”; 一手执朱笔,寓意“笔定乾坤”。 塑像并不狰狞,反在威严中透着一股洞察文运、执掌衡鉴的灵动之气。 殿内气氛肃穆,香客虽多,却都安静虔诚。 叶洛等人也入乡随俗,买了香烛,在蒲团前依次行礼。 轮到叶洛时,他手持线香,抬头望着那尊魁星像,心中并无太多祈求功名的急切,反而是一片澄澈。 他默默想的是此行神京的目的,是体内亟待探索的秘密,是身边同伴的前路,是这天下看似平静下的暗流...... 叶洛将线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上升。 不知道为何,整座魁星庙为之微微颤动起来,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便安定下来。 起先吓了所有人一跳,在确定不会再发生什么之后,也就都回归了平常心态。 到了王砚行礼时最为郑重,闭目良久,不知在心中许下了怎样的愿望。 起身时,眼神似乎坚定了些许。 周沐清和裴淮也似模似样地拜了拜,周沐清脸色微红,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寇文官则大大咧咧,声音虽压低了却依旧清晰: “魁星爷,保佑俺老寇......呃,保佑俺这几个兄弟朋友,都能顺顺利利,该中的中,该成的成!回头给您老多供几坛好酒!” 就这一句呼喝,引得附近几个学子侧目,表情怪异。 拜完魁星,五人又在庙里随意转了转。 庙宇两侧有偏殿和碑廊,刻满了历代高中者留下的诗赋文章,以及一些劝学励志的名言警句。 不少学子驻足碑前,或临摹,或默记,希望能沾些文气。 “叶兄,你看这句。” 王砚指着一块古碑上的文字,轻声念道: “‘读书非为稻粱谋,砥砺当存社稷心。’” 叶洛点头: “此言不虚。只是这‘社稷心’,如今各人理解,恐怕大不相同了。” 王砚默然,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碑文,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在庙里盘桓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准备下山。 刚走出庙门,正要踏上石阶,忽听旁边传来一阵喧哗声。 只见几个衣着华贵、仆人簇拥的年轻公子,正围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衫、抱着几卷书册的寒酸学子推推搡搡,口中满是嘲弄: “哟,这不是咱们县试吊车尾的赵秀才吗?怎么,也想来魁星爷这儿碰运气?” “就凭你?再读十年也是白费灯油!” “听说你娘病了,连药钱都凑不齐?还考什么功名,不如早点回去扛活,尽尽孝道,哈哈哈......” 那被称作赵秀才的学子面红耳赤,紧紧抱着书卷,低着头一言不发,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羞愧。 周围有人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看那几个华服公子的架势,显然有些来头。 叶洛脚步一顿。 寇文官浓眉一竖,就要上前: “他娘的,几个纨绔子,欺负穷书生算什么本事!” 裴淮却轻轻拉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只见王砚已经越众而出,走到了那群人面前。 他身形不算高大,此刻却站得笔直,脸上那层忧郁被一层薄怒冲散,眼神盯着那几个华服公子。 “几位,”王砚的声音平静,“魁星庙前,文运之地,如此喧哗欺辱同窗,恐怕不妥吧?就不怕扰了清净,冲撞了文气,于自身前程有碍么?” 那几个公子一愣,显然没想到有人会出头。 打量王砚,见他衣着普通,气质却有些不凡,一时摸不清底细。 为首一个锦衣少年嗤笑一声: “你又是哪根葱?多管闲事!” 王砚不答,只是看着那被欺负的赵秀才,温声道: “这位兄台,可是来祈福向学的?莫要理会闲言碎语,心诚志坚,自有公道。” 赵秀才抬起头,看着王砚,眼中闪过一丝泪光,用力点了点头,却还是趴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几个华服公子见王砚不理他们,脸上挂不住,正要发作,旁边一个眼尖的仆人忽然凑到锦衣少年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少年脸色微变,又仔细看了看王砚,尤其是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看似普通的玉佩,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哼!算你走运!” 锦衣少年瞪了赵秀才一眼,又狠狠剜了王砚一下,终究没敢再闹事,悻悻地带着仆从转身下山去了。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嘘声和议论。 王砚扶起赵秀才,安慰了几句,又悄悄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子,低声道: “给令堂抓药要紧。功名之事,徐徐图之,但尽孝不可待。” 赵秀才感激涕零,连连作揖,差点跪下,被王砚扶住。 待赵秀才千恩万谢地离去,王砚才回到叶洛他们身边,脸上恢复了些许平静。 “王兄还真是好气魄。” 叶洛赞道。 王砚摇摇头,苦笑: “不过是见不得这等事罢了。读书人的脊梁,不该被这般践踏。” 周沐清看着王砚,眼中闪过一抹异彩,似乎在说: ‘这王呆子,也是成长了不少。’ 寇文官一拍王砚肩膀: “干得漂亮!读书人就该有这风骨!” 这金丹期儒生蒲扇一般的大手,好悬把王砚拍一个踉跄。 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了王砚回家一趟后的变化,自然是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来尽量宽慰他,又没有一人去主动挑破。 毕竟,是他人家事。 第476章 东王公子 叶洛几人并未在魁星庙前多做停留,略作交谈,便准备顺着石阶下山。 裴淮走在叶洛身侧,纤指似无意地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角。 叶洛会意,其实他早已察觉,自他们离开庙门起,周遭便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灵气探查,暗中的视线也多了起来。 这魁星庙汇聚四方学子,其中夹杂些修士或各方耳目,实属正常。 他对着裴淮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并未太过在意。 行至半山腰一处较为开阔的平缓地带时,前方传来一阵交谈声。 抬眼望去,正是方才在庙前欺辱寒门学子的那几个华服公子。 此刻,他们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正簇拥着另一批人,点头哈腰,姿态极尽谄媚。 为首那锦衣少年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脸上堆满了近乎卑微的笑容,正对着另一行人中为首的一位持扇少年说着什么,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恨不得将心掏出来表忠心的模样。 与他方才鄙夷穷酸书生时的刻薄傲慢,判若两人。 叶洛他们本不欲多事,只当未见,准备从一旁路过。 不料那锦衣少年眼尖,一眼瞥见了王砚,顿时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急忙指着王砚,对着那持扇少年提高了声音: “东王公子!东王公子!在下刚刚跟您提的,就是他!您看,他身上挂着的,是不是......是不是贵府的那种玉佩?” 他语气里满是邀功般的讨好。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或上山或下山的行人纷纷放缓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窃窃私语声随之响起: “那不是工部陈员外郎家的公子么?平日在这附近可是横着走的,今日怎地这般作态?” “嘘......小声点!没听他喊‘东王公子’么?” “东王?哪个东王?神京城里王爷可不少......” “这你就不懂了吧?普通的王爷能让陈公子这般……啧,跟见了祖宗似的?看那气度,怕不是寻常宗室。” “北海......东王府?难道是......镇东王王府?” 有见多识广的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世袭罔替的一字并肩王!与国同休的庞然大物!陈员外郎家虽说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族里还有太府寺的叔公照应,可跟东王府比起来......嘿嘿,连提鞋都不配!” “难怪......我说这姓陈的今天怎么乖得跟鹌鹑一样。”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叶洛等人耳中。 那锦衣陈公子的身份倒也明了了,京官子弟,颇有背景,平日里跋扈惯了。 此刻在这“东王公子”面前,却真如鹌鹑一般。 叶洛目光转向被陈公子谄媚对待的那一行人。 共有五人。 最前方是一名身姿挺拔的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矜贵之气,却又并非纯粹纨绔的轻浮。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白玉为骨、灵丝为面的折扇,也未曾展开,只是闲闲握着。 他身侧半步,站着一名清丽少女,年纪相仿,容貌已是极佳,更穿着一件流光溢彩的浅碧色法袍,衣袂无风自动,隐隐有光泽小篆流转浮现,显然不是凡品,更衬得她宛如画中仙娥,不染尘俗。 只是少女神情淡淡,带着些许疏离,眼中也只有那东王公子一人。 持扇少年身后,是一名做扈从打扮的健壮青年,沉默如雕像,目光时不时扫视四周,气息沉凝,修为不弱。 而在扈从稍后一些的位置,一左一右还站着两名男子。 左边一人约二十出头,面容冷峻,双手抱臂,怀中赫然抱着一柄带鞘长刀,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一半的利刃,锋芒隐现,眼神桀骜。 右边一人年纪稍长,约二十五六,穿着素雅青衫,气质温润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隐隐有种超然物外的感觉。 这两人虽站得不算远,但中间明显隔开了一段距离,彼此间气息排斥,显然关系不睦。 “哦?” 那被称为“东王公子”的持扇少年闻言,终于将目光从远处山景收回,落在了正欲绕路而过的叶洛一行人身上。 他眼神在几人身上一扫,最终停留在叶洛脸上,嘴角微扬,开口叫道: “前面几位,请留步。” 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命令口吻,却并无寻常跋扈子弟那种盛气凌人的厉色,就像只是以他的风格随口招呼熟人。 那陈公子见状,脸上谄笑更浓,心下却有些诧异: 这位东王公子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竟这般平和地跟这群乡下土包子说话? 东王公子显然眼光比他毒辣得多,一眼便看出叶洛是这行人的核心。 他随意与叶洛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也是来拜魁星?”“从何处来?”之类,叶洛也客气地简短回应。 随即,东王公子的目光便落在了王砚腰间那枚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语气却依旧平和: “这位兄台,恕我冒昧,你腰间这枚玉佩......似乎有些眼熟。不知可否告知来历?” 王砚心中微凛,面上却保持镇定,拱手道: “在下王砚,青州人士。此玉佩乃家母于在下出门游学前所赐,据说是家母贴身之物,具体来历......学生并不十分清楚。”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这青玉佩确是母亲给的,但“不清楚来历”却是存了谨慎之心。 东王公子闻言,盯着那玉佩又看了两眼,脸上神色莫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嘱咐道: “既是令堂所赐贴身之物,王兄还需好生保管,切莫遗失或损坏了。” 王砚郑重道: “家母所赐,自当珍视,不敢有失。” 东王公子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旁边那一直赔着笑的陈公子,脸色随即淡了下来,方才那点温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与不耐: “陈继,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这位王兄的玉佩,也是你能随意指点、拿来嚼舌根的?” 第477章 邀约同行 陈继脸上的笑容一僵,冷汗差点下来,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学生......学生只是......只是眼拙,觉得像,就跟公子提了一嘴,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今日本公子心情不错,滚吧。” 东王公子挥了挥扇子,像赶苍蝇一般,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陈继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就要带着他那群同样噤若寒蝉的同伴灰溜溜离开。 “等等。” 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响起,出自那抱刀冷峻青年之口。 他歪着头,看向陈继一行人,故作思考状,“东王公子刚才让你们怎么来着?是‘走’?还是......” 陈继等人脚步顿住,茫然地回头,不知所措。 冷峻青年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我想起来了,是‘滚’。那你们......是没听见,还是......不想滚?” 陈继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羞愤、恐惧、不甘交织。 他寄希望于抬头看向东王公子,却见对方早已转回身,正与那清丽少女低声说着什么,根本没往这边瞧一眼。 陈继浑身开始颤抖起来,呼吸粗重,显然气得不轻,可最终,在冷峻青年那越来越冷的注视下,以及在东王府这座庞然大物无形的压力前,他所有的怒气都化为了屈辱。 只见他咬紧牙关,踢腿撩开下摆,趴倒在地,竟然真的蜷缩起身子,如同一个圆球,朝着下山的方向,笨拙而狼狈地“滚”了下去。 他陈继那些同伴面面相觑,最终也在罗烈眼神逼迫下,有样学样,纷纷趴倒,跟着自家公子一起“滚”下山道。 这一幕十分滑稽,周围原本还有些低声议论的人群,却是死寂一片。 没人敢笑,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官家子弟,转瞬便如同泥地里的虫豸,被人随意践踏尊严。 这不仅仅是羞辱,更是权力的赤裸展示,让人心悸。 只有罗烈,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山道间回荡,格外刺耳。 他甚至环视周围噤若寒蝉的人群,高声喝道: “笑啊!都看着干什么?不可笑吗?为什么不笑?!” 无人应声,众人纷纷低头,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行了。” 东王公子淡淡开口,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 罗烈的笑声戛然而止,只是挑衅地瞥了一眼对面那始终沉默的青衫男子,见对方毫无反应,便也悻悻地抱着刀,不再言语。 东王公子就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上前一步,对着叶洛随意一抱拳,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多少歉意: “方才琐事扰了诸位雅兴,见谅。一直未曾自我介绍,失礼了。北海,东王府,东王佑之。” 他身侧那清丽少女亦盈盈一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奴,蝉花锦庭,十二代内门弟子,池香。” 报出“蝉花锦庭”名号时,她语气还是有些矜傲,显然对这宗门极为自豪。 蝉花锦庭亦是天下有数的修真大宗,以织造锦绣法袍、炼制精美法器闻名,与各大势力关系盘根错节。 那名铁塔般的扈从微微颔首,并未出声。 罗烈双手持刀抱拳,声音洪亮: “北海,筑基大圆满散修,罗烈!” 最后,那青衫男子徐若也上前一步,对着叶洛等人拱手一礼,声音温和: “徐若。”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罗烈立刻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装什么世外高人?在东王公子面前,不早就说过自己是墨家弟子,才有幸得公子邀请,一同前往神京么?现在倒端起来了。什么东西,呸!” 他丝毫不掩饰对徐若的鄙夷。 徐若闻言,只是看了罗烈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并未动怒,也未辩解,只当对方说的不是自己。 东王佑之对身后两人的龃龉恍若未闻,目光落在叶洛身上。 叶洛这边也简单介绍: “叶洛,广陵人士。” “王砚,青州人士。” 周沐清见对方阵容中有修士,且来自蝉花锦庭这等大宗,琼华派的面子自然不能弱了。 她挺直腰背,下颌微抬,恢复了那副清冷仙子的模样,声音清晰悦耳: “琼华派,思静峰门下,四代弟子灵琦仙子座下首徒,周沐清。” “琼华派”三字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东王佑之眼中精光一闪,首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仔细打量了周沐清几眼。 他身后的池香也是微微一怔,看向周沐清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 罗烈脸上的桀骜收敛了些,徐若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周围尚未走远的零星行人更是传来低低的惊呼。 当今,乃至千年来,被称为“天下第一人”白瑾堇坐镇的超级宗门,其名头之盛,足以让任何势力侧目。 “叶淮。” 裴淮依旧惜字如金,用着叶洛堂姐这个假名,神情清冷,拒人千里之外。 “寇文官......” 虬髯汉子刚开口。 东王佑之却似乎对寇文官并不感兴趣,未等他说完,便已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叶洛身上,当邋遢汉子寇文官只是无关紧要的随从。 他略过方才周沐清身份带来的些许震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对叶洛道: “看诸位来魁星庙,想必也是要进京参与秋闱,或为来年春闱准备?此去神京尚有路程,若是顺路,不妨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言语间那股招揽之意,以及隐隐以己方为主导的姿态,却很明显。 叶洛早在东王佑之与池香低声交谈时,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位东王公子的目光,曾数次看似无意地扫过周沐清,尤其是在知晓她琼华派身份后,那目光中除了审视,还多了根本不加掩饰的炽热。 虽掩饰得很好,但如何逃得过叶洛的感知? 他心中已有定计,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婉拒: “多谢东王公子美意。只是我等还有些琐事需在路上处理,且习惯了自己走走停停,怕耽误了公子行程,就不叨扰了。” 第478章 东王府 东王佑之闻言,眼中虽有失望,但很快便掩去,点了点头,也没强求,只是道: “既如此,倒是可惜了。希望他日神京城中,有缘再会。”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对叶洛等人略一颔首,便带着池香、罗烈、徐若及那名扈从,继续朝着山顶魁星庙的方向走去。 罗烈经过时,还特意瞥了叶洛一眼,眼神有些玩味。 徐若则目不斜视,只是静静地跟在几人身后。 叶洛一行人则继续下山。 行至山腰一处拐弯平台时,正看到那陈继公子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坐在路边石头上喘气,个个衣衫沾满尘土,脸上还有擦伤,模样凄惨。 他们看到叶洛等人下山,尤其是看到王砚,眼中立刻射出怨毒的光芒,却又因方才的教训,不敢出声,只是死死盯着。 叶洛恍若未见,径自走过。 王砚目不斜视。 周沐清轻哼一声。 裴淮更是目中无人。 寇文官则大摇大摆,甚至还故意朝着陈继他们那个方向,用力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酒气”。 在陈继等人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叶洛五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向下的石阶尽头。 下了魁星山,走在通往官道的林间小径上,寇文官咂吧咂吧嘴,似乎觉得方才山上的酒意未尽,又拧开他那宝贝葫芦灌了一大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哈哈一笑: “这东王府的旁系子弟,啧,还真是眼高于顶啊!不过那姓罗的刀客,倒是合老子胃口,够狂!可惜,跟错了主子。” 王砚闻言,却微微摇头,面露思索: “寇兄,我倒觉得,那位东王公子本人,虽看似矜贵,目中无人,但言谈举止倒也算得上礼数周全。” 他顿了顿,也没想隐瞒便说了一点点归乡后遇到的事,“起码......比小弟此次归乡,遇到的母亲那些‘娘家人’,要‘客气’得多。” 他加重了“客气”二字,显然其中还另有故事。 随即,王砚眉头蹙起,看向寇文官,问出了憋了一路的疑惑: “不过,寇兄,这位‘东王公子’的姓氏......‘东王’?这听起来不似寻常姓氏,倒像封号爵位。还有那‘东王府’,莫非是哪个山上门派的名号?小弟自问也算读过些杂书,游学以来也听过不少仙家传闻,却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号。” 寇文官闻言,嘿然一笑,抹了把沾着酒渍的胡须,对此颇为了解: “王老弟你不知晓也正常。这‘东王府’在世俗朝堂和山上修真界,名头可都不小,只是叫法不同,寻常读书人和低阶修士,未必能将它们联系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娓娓道来: “东王府,在山上修士口中,常称为‘东王宫’,或更古早一点的‘东天王府’。但在咱们大宁的庙堂册封、舆图地志上,它还有另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寇文官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见众人都看了过来,才一字一顿道,“一字并肩王,鲁王;后因镇守东海、北海,平定边患有功,加赐‘镇东王’,其府邸便是‘镇东王府’!” “鲁王?镇东王?!” 王砚失声低呼,瞳孔微缩,“可是那位......本朝开国时便受封,世代镇守东海,与国同休的异姓王?!那位传说中......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老王爷?” “正是!” 寇文官点头,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敬畏,“这位老王爷,本名也不是现在的东王,乃是诸子百家中,兵家一脉的顶尖大修士。据传,早在贞元皇帝在位时,他便已是兵家宗师,助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立下不世之功。” “贞元皇帝为彰其功,特赐国姓‘周’......哦不,是赐了皇姓‘周’的谐音尊称,并允其以‘王’字自称,这便是‘东王’姓氏的由来。实际上,这位老王爷的本名‘沧海行舟’,在兵家内部和极高层的山上圈子里,反而更被敬畏。” 叶洛适时插了一句,补充道: “寇兄说得不错。据我所知,这位东王公的修为,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兵家宗师境界。兵家修行,重杀伐、重军阵、重气血意志,其巅峰之境,号称‘一人成军,气血冲霄’,可称‘兵家老祖’,而兵家祖师亦是‘陆地神仙’境的命名者之美誉。东王公,恐怕早在数百年前,便也已踏足此境。” 周沐清有些诧异地看了叶洛一眼,琼眉微挑: “叶洛,你连这等隐秘都知道?兵家修行体系与其他流派迥异,其对境界划分的贡献和顶尖强者的状态,即便是我琼华派典籍中也记载不多。” 叶洛心中一凛,暗道不好,差点露馅。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赶紧找补: “这个......我也是偶然在堂姐收藏的一些偏门仙家古籍中看到的片段,未必准确。” 说着,他悄悄向裴淮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裴淮正饶有兴致地听着,接收到叶洛的眼神,故意顿了顿,直到看见叶洛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才慢悠悠地开口,调笑着说道: “没错。小叶子小时候啊,就是喜欢偷偷翻我的......” 她故意拉了个长音,眼波流转,瞥见旁边周沐清瞬间竖起了耳朵,小脸微微绷紧,才似笑非笑地补充了最后两个字,“......古籍。” “你......!” 周沐清果然被这话气到,狠狠瞪了裴淮一眼,又羞恼地看了看叶洛,别过脸去,耳根却有点发红,小声嘀咕,“谁管他看什么......” 裴淮眼中笑意更深,不再逗她。 寇文官没注意这边女儿家的小心思,顺着话头继续说: “叶老弟说得在理。这位东王公,据传一直活到了现在,而且修为愈发深不可测。只是大约从三四百年前开始,他便对外宣称闭关潜修,再不理会府中俗务,甚至渐渐不再见客。时间久了,江湖上、朝堂中便有流言,说他老人家早已兵解坐化,东王府不过是靠着余威撑着。” 第479章 十万修士 寇文官又喝了口酒,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 “直到大约百年前,发生了一件事,才让所有人闭嘴,再不敢妄议。” “据说当时,东王府有一名核心真传弟子,不知为何叛出师门,窃取了府中某样重宝,想要逃离。那弟子修为不俗,且谋划周密,竟然真的被他潜行到了东王府山门大阵的边缘,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就在那时——” 寇文官语气加重,“嘿嘿!后山禁地深处,那据说东王公闭关的静室方向,传来一声冷哼!真的,就只是一声冷哼!便如同九天惊雷!据东王府子弟说,当时方圆百里内的所有生灵,无论修士凡人,禽兽虫豾,全都瞬间僵直,心神剧震!” “而那名已经逃到山门外的叛逃弟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连同他窃取的宝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化为一团血雾,神魂俱灭!连他周围十丈的山石,都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王砚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周沐清也面露凝重。 叶洛眼神微动,这等手段,确实骇人听闻,远超寻常修士理解。 “自那以后,”寇文官总结道,“再无人敢质疑东王公是否还在世。而东王府,也借着这股威势,在近百年间迅速扩张崛起!” “它原本就是兵家重镇,底蕴雄厚,门人弟子多为兵家修士和信奉‘一力破万法’的纯粹武夫,对其他流派的术法神通虽不排斥,但门内主流和顶尖传承始终是兵家战阵、气血武道。据说其门下登记在册的修士、武夫,早已超过十万之众!这还不算依附的势力、边军中将校!” “十万修士?!” 王砚再次震惊,这规模,几乎抵得上一座顶级宗门连同分支的总和了,而且还是以战斗力强悍着称的兵家修士与武夫。 “不仅如此,”叶洛再次补充,他此刻所说的,已是在琼华山上看到古籍后的推断,“东王府还有一门独步天下的秘术——御马。” “御马?” 周沐清好奇。 “非是寻常驭兽术。” 叶洛解释道,“东王府传承的御马术,神妙无比。他们能甄选出世间血统最为优良、灵性最高的凡种骏马,自其幼驹时便由弟子亲自照料,以独门气血温养、兵家战意沟通、辅以特殊灵药秘法培育。” “随着弟子修为增长,其坐骑亦能同步蜕变,开启灵智,强壮体魄,最终脱去凡胎,成为与主人心意相通的灵兽战骑。这种伴生关系极为紧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东王府的精锐骑兵‘东王铁骑’,之所以令各方忌惮,这御马术是关键之一。据说东王公本人的坐骑,便是一头早已化为龙马形态的太古异种,有搬山蹈海之能。” 寇文官连连点头: “对对对!还是叶老弟懂得多!东王府的弟子,尤其那些有望继承真传的,几乎人人都在寻觅自己的‘本命战驹’。这也是他们战力强横的重要原因。” 他继续介绍东王府的内部结构: “不仅如此,东王府等级森严,尊卑分明,极重规矩。” “最高自然是东王公本人,如同大宁藩王。其下,血脉最近、最纯正的主家嫡系子弟地位最高。其次是各殿、各堂的真传弟子,那是凭真实力和战场功劳挣来的地位,也能接触到王府核心传承。再次是旁系子弟,血脉较远,但毕竟姓东王,地位也不低,如方才那位东王佑之,看气度八成就是旁系。然后是亲传弟子,由门中长老或高阶真传收录,地位因师而异。最末便是数量最为庞大的普通弟子,负责各种事务,构成基干。” “这东王府,也堪称大宁皇庭在‘通玄署’、‘镇山司’、‘钦天监’之外,第四张压制天下宗门、震慑各方势力的王牌。” 寇文官总结道: “它为朝廷培养了不知多少军中悍将、边关统帅。可以说,大宁朝堂的武官体系,至少有三成高层与东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为何,一个江湖门派,却能拥有近乎藩王的权势和‘王府’之称。” 叶洛听着,心中暗自思量。 东王府这样的存在,既是朝廷倚重的柱石,恐怕也是皇帝心中需要平衡甚至忌惮的庞然大物。 那位东王佑之公子邀请同行,恐怕不止是客套或看重周沐清的琼华派背景那么简单。 自己一行人,尤其是身怀秘密的自己,以及身份微妙的王砚,与这等势力牵扯过深,未必是福。 王砚则是久久不语,显然在消化这些惊人的信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青玉佩,母亲将此物给他时,只说是旧物,嘱他贴身佩戴,可保平安。 如今看来,这玉佩竟能引起东王府子弟的注意......母亲的身份,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周沐清听了半天,总算把注意力从裴淮那句暧昧的话上移开,她看向叶洛,还是忍不住问道: “书呆子,你......到底看了多少山上古籍,怎么连东王府这种对世俗并不大肆宣扬的御马秘术都知道?” 叶洛头皮一麻,正想着如何圆过去,裴淮却又轻笑一声,抢先道: “沐清妹妹这就不知道了,小叶子他啊,可是个妙人,就喜欢收集这些奇闻异录、宗门秘史,不然你以为小叶子这满肚子杂学哪儿来的?” 叶洛赶紧顺杆爬: “对对对......兴趣广泛,兴趣广泛。” 周沐清将信将疑,但看裴淮那笃定的样子,又想到叶洛之前确实时常能说出些偏门知识,便也暂时压下疑惑,只是小脑袋瓜里是否要给叶洛这迷雾重重的身份添加新的设定,就不好说了。 当然,还少不了淡淡的酸意。 离开魁星山地界,叶洛一行人重上官道,继续朝着神京方向行去。 路上不免又闲聊起方才的见闻。 王砚想起寇文官的身份,不由好奇问道: “寇兄,你既是书院正经弟子,学问根基远在我与叶兄之上,又早早考取了‘仙廪’资格,为何此次不与我们一同下场试试秋闱?以寇兄之才,博个功名应当不难。” 第480章 纸上谈农 王砚这话问得真诚,确实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寇文官看似粗豪,实则胸有丘壑,经史子集信手拈来,绝非寻常儒生可比。 叶洛也看向寇文官,同样带着询问之色。 寇文官闻言,脸上那爽朗的笑容微微滞了一瞬,眼底深处似有阴霾快速掠过。 他握着酒葫芦的手指稍稍收紧了几分,旋即又松开,仿佛只是随手用力抽出葫芦。 然后哈哈一笑,仰头灌了口酒,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那笑容重新变得豁达: “功名啊......嘿,那玩意儿,以前或许想过。但现在嘛,”他晃了晃葫芦,听着里面酒液的声音,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道路和隐约的山峦轮廓,“下山游历,时光有限。有些该做的事,得抓紧去做;有些该看的风景,也得赶在腿脚还利索、眼睛还亮堂的时候,去看一看,瞧一瞧。”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透着一股“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后的淡泊,但还是难掩迷惘之色。 仿佛那秋闱功名,于他而言,已是路途上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处小景,他心中有更辽阔的山河要去丈量,更沉重的宿缘要去面对。 叶洛与王砚都是心思敏锐之人,听出寇文官话中似有深意,且不愿多谈,便默契地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往与必须独行的道路,朋友之间,理解与尊重比刨根问底更重要。 倒是周沐清,心直口快,又对人情世故的微妙曲折不那么敏感,顺着话头好奇追问: “大个子,那你接下来想去哪里看风景呀?天下名山大川那么多。” 寇文官转头看向北方,那里是官道延伸的方向,也是大宁疆域的极北之处。 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向往,有凝重,缓缓吐出一句话: “想去看看......北境的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周沐清眨眨眼,“那里不是蛮荒苦寒,妖兽横行,还有北莽两州虎视眈眈吗?有什么风景好看?” 寇文官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含糊道: “有些风景,不在眼里,在心里。有些路,也不是用脚走,是用命蹚。” 这话说得更加玄乎,甚至带上了几分不祥的意味。 周沐清听得似懂非懂,还想再问,却被裴淮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裴淮对她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再深究。 周沐清撇撇嘴,终于不再问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恰在此时,官道两旁景象变化,已从之前的山林野地,逐渐变为大片平整的田野。 时值二月初,冬雪方消,泥土犹带寒意。 田野里却已是一派繁忙的备耕景象。 向阳处的积雪化得早,露出黑褐色的湿润土地,有农人赶着牛马,拉着犁铧,正在奋力翻耕,泥土的清新气息随风飘来。田埂上,农妇们忙着清理残存的枯草,孩童则在刚化冻的溪流边嬉戏。 远处,还有一些农夫正将堆积了一冬的粪肥运往田间,为土地增添肥力。 寇文官心下有意打破稍显凝重的气氛,指着田里劳作的百姓,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对叶洛和王砚道: “两位读书人,满腹经纶,可知这春耕的学问?来来来,考考你们!看见那边老农在运粪肥没?你们说,这春耕施肥,是用腐熟了的堆肥好,还是新沤的绿肥好?为何?” 叶洛与王砚相视一笑,知道寇文官在活跃气氛,也乐得配合。 叶洛略一思索,便开口道: “依古之农书《齐民要术》所载,‘凡田地中有良田,一亩用粪三车;薄田,则加至五车。粪宜陈久,新粪损田’。春耕用肥,当以充分腐熟的堆肥、厩肥为佳。” “因其经过冬日发酵,肥力温和持久,且不易烧苗,能改良土壤。若用新沤绿肥或生粪,恐其发酵生热,损伤作物幼根,且易带病虫卵,不妥。故曰:春肥宜陈宜熟,须提前备足。” 他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显然是真正读过农书,并理解其理的。 寇文官点点头,看向王砚。 王砚沉吟片刻,道: “叶兄所言乃古法精髓,稳妥为上。不过,近百年新编的《劝农录》中提及,在南方某些温热潮湿之地,若地气通透,也可于秋末冬初预先沤制绿肥,待其半腐熟时于早春翻压入土,称为‘压青’。” “此法能快速增加土壤有机质,尤其适合种植需肥较多的水稻前作。然此法需精准掌握沤制程度和翻压时机,风险较用陈肥为大,非老农不易掌握。北方春寒,则仍以腐熟堆肥、畜粪为稳妥。” 他这一大段见解,是在叶洛所说的基础上结合了更新的农政知识和南北差异,更有实践针对性。 寇文官抚掌大笑: “妙!妙!一个引古,一个道今,还分南北,都说到点子上了!看来两位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还知道些民生根本!不过嘛......” 他眨眨眼,“纸上得来终觉浅,真要你们去挑粪沤肥,怕是捏着鼻子躲老远!” 王砚也笑了,坦然承认。 他确实缺乏亲身耕作的经验,尤其是那等“亲近”土地的方式。 但叶洛却只是笑而不语,要说种地,那他可是儒家门生中起码也要陆地神仙境的存在,若不是在破庙中自己开了一片小菜园,那老秀才早就饿死了。 说说笑笑间,五人脚步未停。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地势愈发开阔平坦,官道也修得越发宽阔平整,可容数驾马车并行。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经过精心修剪的林木,多是苍松、翠柏、早发的垂柳等,枝条上已萌出点点新绿,在依旧料峭的春风中摇曳。 林间地面干净整洁,残雪早已被清扫,显然有专人时时维护。 穿过这片绵延数里的景观林带,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叶洛等人,也不由得暗自惊叹。 只见官道两侧,极目望去,竟是一片难以尽收眼底的连绵府邸宅院。 第481章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这些宅院可不像村庄那样杂乱分布,而是依着某种严格的规划,以高大的坊墙、笔直的巷道分隔,形成一个个既独立又相互呼应的庞大建筑群。 飞檐斗拱,鳞次栉比,朱门高墙,望楼耸峙,其规模之宏大、气象之森严、建筑之精美,甚至远超寻常州府衙门,甚至比起许多以清修雅致着称的仙家宗门山门,更多了几分人间极致的富贵与权势沉淀出的厚重与奢华。 远远望去,左侧那片宅邸群落,建筑风格更加雄浑大气,多用青石垒基、黑陶筒瓦,门楼高耸如阙,檐角如戟,隐隐有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透出,门前多立石狮、石鼓,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而右侧的群落,则显得更为典雅华贵,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粉墙黛瓦,廊庑回转,虽值初春,园中已有红梅吐艳,暗香浮动,书香文气似要扑面而来。 官道正对着两大群落之间的宽阔广场,广场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积雪全无,光可鉴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汉白玉牌坊,精雕细琢,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牌坊正中,刻着四个笔力沉雄的鎏金大字—— “韦曲·杜曲”。 牌坊两侧的立柱上,亦刻有对联。上联是: “累世簪缨,文武冠冕昭日月”; 下联是: “千年阀阅,诗礼传家镇乾坤”。 字里行间,那股子传承久远、傲视群伦的世家气派,展露无遗。 叶洛等人走到近前,更能感受到这两大世族的磅礴气象。 牌坊之后,是以青石铺就、可以并行三辆马车的“神道”,直通深处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宅院群落。 神道两侧,每隔数丈便有一对造型古拙的石兽,从威严的石狮、狰狞的狻猊到象征祥瑞的麒麟、仙鹤,依次排列,这些石兽身上同样不见积雪,显然一大早就有人精心照料。 它们不知历经了多少年月的风雨,表面已呈深沉的青黑色,更显威严。 神道起点处,左右各有一石柱“门簪”,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章,记录着韦、杜两族历代所出的公卿将相、名士大儒的官职、功绩、谥号。 这便是所谓的“阀阅”,原本用来是家族荣耀最直观的展示。 叶洛粗略一扫,便看到了不下数十个“宰相”、“尚书”、“都督”、“太傅”、“国公”之类的头衔,时间跨度长达数百年,其中不乏一些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人物。 更令人侧目的是,这片区域往来的人物。 与方才途经那些村庄里衣着厚重朴素、面容被寒风冻得通红的农夫农妇截然不同,此刻出现在“韦曲杜曲”附近道路上的,多是衣冠楚楚、步履从容之辈。 有乘坐帘幕密实的暖轿或马车的贵人; 有骑着毛色油亮、鞍鞯精美的高头大马、身着裘皮或锦缎披风的年轻子弟; 有身着厚实儒衫、手持暖炉或书卷、边走边低声交谈的文士; 也有劲装结束、气息精悍的护卫之流。 即便是那些看似仆役、侍女打扮的人,也个个衣着整洁厚实,举止有度,在寒风中依然保持着世家仆役特有的规矩。 这一整座韦杜之内都充斥着与乡野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上等银炭暖炉散发的淡淡烟气、名贵熏香、清冽的墨香,更有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势阶层的特殊氛围。 “这便是‘韦杜’啊......” 王砚仰望着那高大的牌坊和远处望不到边的府邸轮廓,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喃喃道,语气中有惊叹,有向往。 作为读书人,他深知“韦杜”二字在士林和朝堂的分量。 这两大家族,自大宁立朝起便是顶级门阀,世代联姻,互为表里,出将入相者不计其数,牢牢把持着大宁朝廷相当一部分的权柄与话语权,其影响力早已渗透到帝国的方方面面。 正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绝非虚言。 叶洛亦是暗自感慨。 眼前这片建筑群所代表的,是比东王府那种凭借超凡武力与特殊地位存在的庞然大物,更加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世俗权力网络。 它们或许没有多少能移山倒海的修士,但其掌控的资源、人脉、知识传承以及对朝堂规则的理解与运用,足以让任何仙家宗门都不敢小觑。 五人也并没有不懂礼数,贸然进入“韦曲”或“杜曲”内部,只是在牌坊外的区域驻足观看。 他们注意到,在两大建筑群的外围,靠近官道的一大片平整土地上,情形又有所不同。 那里同样被整齐地划分成许多方块田畦,田埂笔直如尺,沟渠分明。 与远处村庄田野里尚显泥泞、忙碌着翻耕运肥的景象不同,这片田畦显然早已被精心整理过,土地松软平整,一些向阳的畦垄里,甚至已经冒出了一层嫩绿色的麦苗或菜芽。 田边有看似农人打扮的人在劳作,但细看之下,这些“农人”衣着虽简,料子却是厚实干净的棉布,动作也略显生疏矜持,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实践活动。 田边立着一块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碑,碑上刻有三个古篆大字—— “学稼圃”。 “学稼圃?” 周沐清念出声,好奇道,“这是什么地方?难道韦杜的公子小姐们,这时节也要下地干活不成?” 似乎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恰巧有一群年轻的士子模样的男女,在那片“学稼圃”的田边聚集。 他们皆穿着用料考究但便于活动的窄袖棉袍或夹袄,男子戴暖巾,女子束发戴昭君套,手中或捧暖炉,或持书卷。 他们正围着一个须发花白、穿着体面老农服饰的老者,听其讲解。 老者手持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平整的地面上划拉着,讲解着什么。 随后,这群年轻男女便三三两两走入田间。 有的小心翼翼地在已出苗的畦垄间蹲下,仔细观察麦苗的长势,并对照手中的书册; 有的尝试使用小巧精致的农具,在预留的空地上进行象征性的松土、耙平动作,旁边自有受邀而来的真正老农指点着; 第482章 耕读传家 有的则围绕田边堆积的一些标有字牌的“肥料样本”,如腐熟堆肥、豆饼、草木灰等进行讨论,甚至有人用镊子夹起少许,凑近鼻尖轻嗅,或与同伴低声交流。 这些世家子弟的见解,又与叶洛和王砚方才所言有所不同。 叶洛引《齐民要术》,是经典的农学理论; 王砚谈《劝农录》,关注朝廷推广的新政与技术差异。 而这些韦杜子弟,讨论的层面似乎更高,更侧重于农事与治国理政、天地大道、乃至家族传承的联系。 叶洛听到其中一个清朗沉稳的男声在说: “......《礼记·月令》有云,‘孟春之月,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乃择元辰,天子亲载耒耜,措之于参保介之御间,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藉’。天子尚有亲耕之礼,以示重农。” “我等虽非天子,然‘耕读传家’乃我辈立身之本。这‘学稼圃’并非真要我等成为农夫,而是要明‘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天道,知‘民以食为天’的至理,体‘汗滴禾下土’的艰辛。如此,他日若居庙堂之高,方能知农时、恤农力、定农策,此乃根本。” 又有一个清脆的女声柔和接道: “三哥说得是。观这初春学稼圃,雪融土润,苗芽初萌,看似微末,却蕴藏一年之望,万物生发之机。为政之道,亦当如春耕,需审时度势,培元固本,予民休养滋生之机,不可拔苗助长,亦不可错失农时。这其中的‘时’与‘势’,与修行感悟天地节律,何其相似。” 他们的言语,一下子就将农耕准备提升到了礼制、治国、悟道、传承的高度,字里行间都是世家大族那种将“知行合一”、“经世致用”融入血脉骨髓的气度。 就好像他们来此“学稼”,不只是为了真的学会春耕秋收,还为了通过这种“仪式化”的体验,将关乎国本民生的道理,烙印在心智深处,成为他们未来掌控或影响这个世界时,一种本能的认知与责任感。 叶洛与王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叹服。 王砚低声道: “‘耕读传家’......以前在书上读到,只觉是门风清正。今日见韦杜子弟于这‘学稼圃’中的言行气象,方知这四字,在真正的千年世族那里,是何等沉甸甸的分量。这已不仅仅是勉励和传统,更是融入血脉的责任,是确保家族长盛不衰的‘道’之一环。” 叶洛点头: “是啊。他们不必真的去承受春寒中劳作的辛苦,但他们必须懂得这辛苦背后的意义,懂得维系这‘耕读’二字,需要怎样的秩序、知识、以及对天地民生的敬畏。这份将具体农事抽象为治理智慧的眼界与格局,确实非寻常门户所能及。这便是......累世积淀出的世家气象。” 寇文官抱着胳膊,看着那些在田间的年轻世家男女,嘿然一笑,灌了口酒驱寒,评价道: “架势是端得十足,道理也是正经道理。比那些只知风花雪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膏粱子弟,强了不是一星半点。这韦杜能几百年屹立不倒,子孙后代还没烂到根子里,这‘学稼圃’怕是多少起了点作用。” 周沐清和裴淮也静静看着。 周沐清似乎有些触动,不只因为她同样也是世家出身受到同样的教育熏陶。 上山后,琼华派虽超然,但也是少有讲究“道在蝼蚁,在稊稗”的仙家宗门,观察万物生发亦是修行。 叶洛五人在韦曲杜曲前驻足观望许久,虽未深入,但他们这一行气质各异,在往来皆是规行矩步的世家仆役与端庄子弟的氛围中,终究显得有些醒目。 果然,不多时,便从“学稼圃”方向走来几位年轻士子,三男二女,皆穿着方才所见那种便于活动的整洁棉袍,年纪多在十六七岁,面容尚带稚气,但举止已颇为从容规矩。 他们刚刚在田里就注意到了叶洛这群“外人”,尤其是对王砚腰间那枚不起眼却曾被东王府公子留意的玉佩,以及周沐清、裴淮出众的容貌气质多看了几眼。 其中一位眼神灵动的少年主动上前几步,对着叶洛等人拱手一礼,态度谦和但仪态标准: “几位朋友请了。看诸位风尘仆仆,气度不凡,不知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可是途经此地?” 叶洛作为领头者,自然回礼,言简意赅: “广陵叶洛,与友人游学至此,欲往神京。” “神京?” 另一位稍显圆润的少年眼睛一亮,“此时进京,可是为了秋闱?看两位兄台风仪,必是饱学之士。” 他目光在叶洛和王砚身上转了转,自动将寇文官归为护卫或江湖同伴,周沐清二女则似家眷或同修。 王砚拱手: “青州王砚,确有意赴秋闱,以图进身之阶。游学路过宝地,见气象万千,驻足瞻仰,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 最先开口的清秀少年笑道,语气温和,“我乃杜氏旁支,系出三房,行十三,单名一个‘谦’字。这几位是韦曲旁支四房的韦七郎、韦九娘,还有我杜家同支的十四弟和十五妹。” 他一一介绍,被点到名的少年男女皆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周全,既不热络也不冷淡,保持着世家子弟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杜谦继续道: “方才见几位在此观看‘学稼圃’,似乎颇感兴趣?不知对我等这‘学稼’之举,有何见教?” 他问得客气,眼神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考较意味,就好像师长询问学生,又似主人考校来访的客人。 其他几位少年男女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叶洛和王砚,等待他们的回答。 这种考较也并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习惯—— 习惯性地评估所见之人的见识、谈吐,判断其是否值得进一步交往,或者未来可能处于他们权力网络中的哪个位置。 叶洛淡然一笑,将发言机会让给更需此机会的王砚: “我等山野之人,见识浅薄。王兄于农事民生,倒有些心得。” 第483章 考校 王砚会意,定了定神,略一思索,便从容答道: “杜公子、诸位公子小姐客气了。见教不敢当,方才观‘学稼圃’,田畦整齐划一,沟渠分明,土壤松软湿润,麦苗青翠茁壮,显见管理精心,非寻常农家可比。” “更难得的是诸位公子小姐躬亲体察,虽不以耕种为业,却能明农时、知物候、晓肥力,将圣贤‘重农恤民’之训落于实处。此非仅‘学稼’,实乃‘学道’——学治国安邦之道,学经世济民之道。叶兄方才所言‘世家气象’,王某深以为然。”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学稼圃”的形式与意义,又将其提升到治国之道的高度,恰好契合了韦杜子弟自身对这项活动的定位,说得十分得体,且显示出了不错的见识与口才。 杜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游学士子能有这般见解。 他点点头,语气更和煦了几分: “王兄过誉了。不过‘学道’二字,确是我等长辈所期。适才见几位谈论春耕施肥,似乎亦有高见?” 另一韦姓少年接话,问得更具体些: “方才我归家路上,路过旁村就听这位叶兄提及《齐民要术》,王兄又论及《劝农》,不知二位对如今南北农事差异,尤其是这京畿之地,春耕除施肥外,还有何要务?譬如,这初春土壤墒情保持,可有良法?” 问题依然温和,但明显深入了一层,更贴近实际管理。 王砚结合自身游历见闻与读书所得,侃侃而谈: “京畿之地,二月春寒未退,雪融不久,保墒确为要务。除及时耕翻、耙平以切断土壤毛细管减少水分蒸发外,古人亦有‘积雪保泽’之法,于冬前将田垄整成特定形状以蓄留冬雪。” “此外,覆盖枯草、秸秆等亦可行,但需注意防火与不妨碍地温回升。近年来,有些地方尝试在特别干旱的年份,于早春灌一次‘解冻水’,但此法需谨慎,水量、时机把握不好反易导致地温过低、土壤板结......” 他回答得有条有理,还点出利弊,显示出了扎实的知识储备和一定的思考深度。 几位韦杜的年轻子弟听得微微颔首,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对王砚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那位杜十五妹甚至轻声对旁边韦九娘说: “这位王公子,倒是个真正想过事的,不像那群读书读傻了的傻秀才。”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不同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从“韦曲”方向,又走来五六人。 为首的是三位年纪稍长的男女,约二十出头,气度更为沉凝,衣着用料与剪裁明显更胜一筹,虽未过分华丽,但细节处透着不凡。 其中一位男子,身着藏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从容与威仪,被众人隐隐簇拥在中间。 旁边一位女子,身着淡紫色织锦袄裙,外罩狐裘披风,容貌秀美,气质高雅。 另一位男子则穿着素雅青衫,像个文士。 而先前在田边讲解的那位白须老者,也恭敬地跟在他们身后。 杜谦、韦七郎等年轻子弟见到来人,立刻收敛了随意之态,齐齐躬身行礼,口称: “三哥!” “二姐!” “先生!” 态度恭谨。 那被称作“三哥”的藏青锦袍男子目光扫过叶洛一行人,尤其在周沐清和裴淮身上略作停留,眼中虽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便恢复平静。 他看向杜谦: “十三弟,这几位是?” 杜谦连忙介绍: “回三哥,这几位是途经此地的游学士子,欲往神京赴考。方才正在讨论农事,颇有些见地。” 他将叶洛等人的姓名简单告知,尤其提到了王砚方才的言论。 又不忘礼数,向叶洛等人介绍了新来几人的身份。 “哦?” 藏青锦袍男子—— 杜家当代嫡系三子杜衡之,眼中泛起一丝兴趣。 他身旁那紫衣杜家二小姐杜若微和青衫文士也打量起叶洛和王砚。 他们在过来前,已隐约听到了一些方才的对话片段。 杜衡之对着叶洛和王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开口道: “方才听这位王公子谈及保墒,条理清晰,可见是用了心的。不知对水利之事,可有涉猎?譬如,若有一处偏远山村,田地多在坡上,水源却在谷底溪流,春耕时常为汲水所苦,当如何因地制宜,缓解其困?” 这个问题,显然比单纯的田间管理又高了一个层次,涉及到了基层治理与工程规划。 叶洛心知这是王砚进一步展示才华、接触更高层次圈子的机会,自己不宜再喧宾夺主,便以眼神示意王砚。 王砚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凝神思索片刻,谨慎答道: “杜公子此问,关乎民生根本。学生浅见,可分几步思量。其一,察地形水势。若坡度较缓,或可开凿盘山小渠,引水上山,此法耗力但一劳永逸,需村中协力,官府或可适当资助引导。” “其二,若坡度陡峭,开渠不易,则可于村中合适位置挖掘蓄水池或水窖,于雨季或溪流丰水期蓄水,供春耕时使用。” “其三,改进汲水器具,如推广效率更高的龙骨水车或简易的虹吸装置,减少人力消耗。” “其四,若能寻得山中泉眼或暗河,尝试打井,亦是解决之道。然无论何种方法,皆需实地勘察,计算人力物力,更需村中耆老配合,官府协调,非一书生空谈可定。” 他的回答,从工程、资源、人力组织、官府角色等多个角度考虑,虽然仍显理想化,但已初步具备了解决问题的框架思维,对于一个尚未出仕的读书人而言,已属难能可贵。 杜衡之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身旁的杜若微也轻轻点头,那青衫文士则抚须微笑。 “王兄思虑周全,不仅知书,更能达事,难得,难得。” 杜衡之评价道,语气中的考较意味淡了些,多了几分平等探讨的意味。 他忽然对身后侍立的仆从吩咐道: “去取些软垫、茶具并几样点心来。春寒未尽,岂能让客人久立说话。” 第484章 北境策论 仆从领命快步而去。 杜衡之对叶洛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路边一处清扫干净、背风向阳的石台: “若不嫌弃,不妨就此坐下稍叙。看诸位行程,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这番做派,既有世家公子的矜贵与主导,又不失礼贤下士的风度。 叶洛知道对方这是对王砚起了爱才之心,也有意进一步观察自己这群人,便拱手道: “杜公子盛情,却之不恭。” 很快,仆从取来厚厚的锦缎软垫铺在石台上,又摆开小巧精致的红泥炉、银壶、白瓷茶具,并几碟精致的梅花糕、枣泥酥等茶点。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在初春的寒风中冒着袅袅热气,清香四溢。 众人分宾主落座。 杜衡之自然居主位,杜若微与青衫文士—— 西席先生,姓沈。 分坐两侧。 至于那白发老先生,姓郁,早已告辞离去。 杜谦等年轻子弟则侍立在后,或坐在下首的垫子上。 叶洛五人坐在客位。 饮茶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又转回学问时务。 杜衡之早就看出叶洛虽是领头,却有意让王砚发挥,便也顺水推舟,更多地将问题抛向王砚。 所谈内容,从地方吏治得失、赋税利弊,到经义新解、文章作法,渐次深入。 王砚虽偶有凝滞,但大多能引经据典,结合游学见闻,给出有自己见解的回答,虽未必尽善尽美,但其扎实的根基、清晰的思路和那份难得的务实态度,屡屡让杜衡之等人点头。 就连起初有些傲气的韦杜年轻子弟们,看向王砚的目光也渐渐变了,多了几分认可与好奇。 茶过两巡,杜衡之放下手中的白瓷杯,目光变得深邃了些,他看着王砚,缓缓问出了一个更贴近当下朝堂焦点的难题: “王兄才思敏捷,见识不凡。杜某还有一个问题,想听听王兄的高见。”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压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今北境不宁,妖族屡屡趁我边防尚未完全稳固之际,越境侵扰,劫掠边民,毁坏屯田。” “而北地一些仙家宗门,如‘承道宗’等,虽近在咫尺,却多以‘清修之地,不染俗尘’或‘妖族势大,不宜轻启战端’为由,不愿过多施以援手,朝廷调派亦是鞭长莫及,边军独力难支。长此以往,边民困苦,边防堪忧。依王兄之见,此局......当如何破解?” 此言一出,石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连一直看似漫不经心喝茶的寇文官,握杯的手也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周沐清和裴淮也看向王砚。 杜若微、沈先生,以及后方的韦杜子弟们,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王砚身上。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普通读书人策论的范围,直指国家安危与复杂的仙凡、朝野关系。 即便是韦杜两家这样的顶级门阀,内部对此也争论不休,朝廷之上更是莫衷一是。 杜衡之将此题抛出,既是对王砚见识格局的终极考较,恐怕也存了几分借此机会,听听“局外人”新鲜想法的意思。 王砚的眉头深深皱起,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苦寒之地上的烽火与血泪。 他一听便知,这可不是可以轻易掉书袋的问题,需要真正的思考一番利弊。 杜衡之等人倒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杜谦等人也收起了轻松之色,彼此低声交换着眼神,显然他们也深知此题的难度。 那位沈先生更是半闭着眼睛,看似在养神,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时间一点点过去,初春的风带着寒意拂过,吹动众人的衣袂。 红泥炉上的银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终于,王砚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 他先是对杜衡之拱手一礼,声音因长时间的思考而略显沙哑: “杜公子此问,关乎国本,学生本无资格妄言。但既蒙垂询,敢不竭虑以对?依学生浅见,此局之困,在于‘力分’而‘利不合’。”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缓缓道来: “其一,力分。边军独抗妖族,力有未逮;仙门袖手旁观,力量闲置;朝廷中枢决策,难免迟缓。三方之力,未能拧成一股绳。” “其二,利不合。边军保境安民,是其职责,亦是其利,譬如军功,赏银; 仙门求清静长生,避战自保,是其利; 朝廷求边疆稳定、耗费最小,是其利。 三者之利,当前未能找到共同之点。” “故,破解之道,学生以为,当从‘合利,聚力’四字着手。” 王砚的声音渐渐变得沉稳有力: “上策,莫过于‘以利导之,以势迫之’。对北地仙门,朝廷可明发诏令,重申‘护佑黎庶,安定四方’乃天下正道共责,更可许以实利——凡助守边境、斩妖有功之宗门,可酌情减免其辖地赋税,开放某些特定资源,如边境特有的矿产、灵草采集权,或允许其在边境开设道院、招收弟子,扩大影响。” “同时,暗中亦可分化拉拢,对积极者多加褒奖,树立榜样; 对消极观望者,则可适度施压,比如以其‘坐视生灵涂炭,有违天和’为由,削减其部分世俗特权,或通过其他交好宗门进行劝诫。 此谓‘胡萝卜与大棒’并用,使其意识到,助朝廷守边,于其宗门长远发展,利大于弊。” “中策,在于‘固本培元,军民一体’。加强边境军镇建设,完善烽燧预警体系。更重要的是,大力推行‘屯田实边’,招募流民、授予田亩、提供农具种子,并派遣得力官员组织生产,使边民能安居,边军粮草能部分自给。” “同时,鼓励边军与当地大族、有力百姓结寨自保,传授简易战阵武艺,发放部分武器但仍要加以管制,形成军、民、寨联防之势,使妖族小股侵扰难以轻易得手,增大其成本。边地稳固,则仙门更无袖手之充分理由。” 第485章 巧遇? “下策,则是‘远交近攻,以夷制夷’。听闻北境妖族也非铁板一块,部落之间亦有纷争。或可派遣精明强干之士,深入草原,联络与那些侵扰部落有仇隙的妖族部落,许以贸易之利。” “如茶盐铁器之类,甚至可以是必要时提供有限援助,使其相互牵制,减轻我正面压力。此策风险甚大,加之妖族与我人族血仇,需极度谨慎,且非长久之计,但或可解一时之困。” 最后,王砚总结道: “当然,此三策皆非孤立,当视情势配合使用。核心在于,朝廷需有一位能统筹全局、刚柔并济的边帅或重臣,既能与仙门周旋,又能整饬边防,更能洞察草原动态。” “同时,朝廷内部需对此有坚定共识,给予前线足够支持与信任。归根结底,北境之患,非一日之寒,解之亦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文武并用,刚柔并济,方有望逐渐扭转局面,使边地重获安宁。”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王砚额头已微微见汗。 他所说未必全是独创,许多想法在朝堂或有议论,但他能如此系统、清晰地梳理出来,并结合了权谋、经济、军事、外交等多重角度,对于一个尚未接触实际政务的年轻士子而言,已堪称惊艳。 石台周围一片寂静。 杜衡之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砚,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显然在仔细品味他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 杜若微美目中异彩连连,沈先生也早已睁开了眼睛,抚须的手停在半空。 后方的杜谦、韦七郎等人,更是满脸震撼,看向王砚的眼神已带上了明显的钦佩。 寇文官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白气,低声道: “哈哈哈!好小子!有点东西!” 叶洛看着王砚,心中欣慰。 他看得出来,经过归乡之行的沉淀,王砚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只知圣贤书的单纯书生了。 良久,杜衡之长长吐出一口气,抚掌轻叹: “好一个‘合利聚力’,好一个‘三策并用’!王兄之高论,虽细节或有商榷之处,然格局开阔,思虑周全,切中肯綮!假以时日,必为栋梁之材!” 他现下心里对王砚的评价极高,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 “三哥所言极是。” 杜若微也轻声附和,看向王砚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沈先生缓缓点头: “后生可畏。王公子于经世之学,确有天赋。” 杜衡之再次亲自为王砚斟了一杯茶,态度比之前更加亲切: “今日与王兄一席谈,受益匪浅。他日若王兄高中,在京中若有需相助之处,可来杜府寻我。衡之虽不才,或可略尽绵力。” 这已是非常明确的接纳与招揽信号了。 王砚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杜公子谬赞,学生愧不敢当。今日得蒙公子与诸位赐教,已是幸甚。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拜会。” 杜衡之笑了笑,又看向叶洛等人,尤其是目光在叶洛脸上停留一下,似乎想看出这个始终沉稳、将表现机会让给同伴的年轻人,究竟藏着多少深浅。 但他也没有开口多问,只是举杯道: “与诸位相逢,亦是缘分。以此茶代酒,祝诸位前程似锦!” 众人皆举杯共饮。 又闲谈片刻,日头已偏西。 叶洛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杜衡之等人也未强留,亲自将他们送至官道旁。 离开“韦曲杜曲”那森严的牌坊很远之后,周沐清这才小声对王砚道: “王呆子,你今天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那些问题,换了我可答不上来。” 王砚苦笑摇头: “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真要做起来,千难万难。而且......” 他看了看叶洛,“若非叶兄给我机会,我也......” 叶洛拍拍他的肩膀: “是你自己的积累到了。杜家嫡子能如此赏识,是你的机缘,也是你应得的。” 寇文官嘿嘿笑道: “看来咱们这趟神京之行,还没到地头,王老弟就先声夺人了!不错不错!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北方,“不过北境的问题,确实棘手啊,连这些世家子都已经开始研讨。那些偏安一隅的仙门......哼。” 叶洛回以平静的微笑,望向远方神京方向。 经此一番,王砚的名字和才学,不出意外,应该很快便会通过杜衡之的渠道,传入神京某些人的耳中。 叶洛五人沿着官道又走出不过里许,前方路口处,却见数人身影正迤逦而来。 为首者,一袭藏青锦袍,手持玉骨折扇,身姿挺拔,气质矜贵,不是方才魁星山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东王府嫡子东王佑之,又是何人? 他身侧,依旧是那位蝉花锦庭内门弟子池香。 身后,则是那散修罗烈,墨家弟子徐若,以及那位沉默扈从。 这两拨人在官道岔口迎面遇上,俱是一怔。 东王佑之率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叶洛身上,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抹弧度,仿佛偶遇故友般开口道: “叶贤弟,王贤弟,周仙子,寇兄,这位女侠,真是巧了,没想到在此地又能相逢。” 他语气平和自然,听不出丝毫刻意。 叶洛停下脚步,迎着东王佑之的目光,脸上也浮现出意味难明的笑意。 他并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寒暄,反而直接问道: “东王公子,真的是‘巧’吗?我们为了瞻仰韦杜气象,可是特意偏离了直通神京的主道,绕行至此。公子一行从魁星山下来,若径直前往神京,似乎不该出现在这条岔路上才是。” 这话问得有些直接。 周沐清微微挑眉,看向东王佑之。 东王佑之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叶洛会如此直白地点破。 他手中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呵呵一笑,根本没有接叶洛的话,就好像那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转而问道: “既是有缘再见,不知几位这是要往何处去?看方向,似乎是要离开韦杜地界?” 第486章 应邀 叶洛见他不接招,也不追问,坦然道: “天色渐晚,正欲寻个落脚之处。韦杜之地,高门贵第,非我等山野之人可久留叨扰,打算往前面的村庄看看,能否借宿一宿。” “借宿村庄?” 东王佑之剑眉微挑,随即朗声一笑,“何须如此麻烦?相逢即是有缘。叶贤弟你们既然到了韦杜门前,岂有过门不入之理?况且,我与韦杜两家也都算有些交情。不如随我等同入韦曲,自有妥当安排,也好过在乡野间奔波。” 他这话说得颇为热情,也带着东王府公子特有的去安排他人行程权力的自信。 叶洛却毫不犹豫地摇头婉拒: “多谢东王公子美意。只是我等与韦杜素无往来,贸然登门,于礼不合,更恐扰了贵地清静。乡野借宿,虽简朴,却也自在。”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拒绝了邀请,也给了双方台阶。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韦杜”方向传来。 只见先前侍立在杜衡之身旁的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引着两人快步走来,那两人正是杜衡之与其妹杜若微,那位沈先生并未跟来。 杜衡之远远看到东王佑之,脸上立刻浮现出得体的笑容,加快脚步上前,拱手道: “方才门房来报,说见到东王府车驾仪仗往这边来,衡之还恐有误,不想真是佑之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语气热络而不失恭敬,显然东王佑之在他,乃至在整个韦杜世家眼中,分量都极重。 杜若微亦盈盈一礼,声音轻柔: “若微见过东王公子,池香姐姐。” 她与池香好像是旧相识,彼此微笑颔首。 东王佑之收起与叶洛交谈时的随意,神色转为符合他身份的贵气,拱手还礼: “衡之贤弟,若微妹妹,不必多礼。佑之冒昧前来,倒是叨扰了。” “佑之兄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是韦杜蓬荜生辉!” 杜衡之笑道,随即目光转向叶洛等人,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们还在此地,且与东王佑之站在一处。 不过他反应极快,立刻笑道: “原来叶兄、王兄几位也与佑之兄相识?方才一别,还以为诸位已经远去了。” 叶洛简单道: “呵,‘偶遇’东王公子。” 他特地加重了“偶遇”两字。 东王佑之接过话头,笑容温润: “确是巧遇。方才正邀叶贤弟他们一同入府,也好有个照应,可惜叶贤弟谦逊,执意不肯叨扰。” 杜衡之目光在叶洛和东王佑之之间转了转,心思电转,脸上笑容不变: “叶兄、王兄何必客气?今日与王兄一席谈,衡之受益匪浅,正觉未尽兴。既然佑之兄也在此,不如一同入内,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也免得诸位再去寻那未必方便的住处。” 他这话,既是给东王佑之面子,也确实对叶洛等人存了结交之心。 东王佑之点头,再次看向叶洛: “你看,衡之贤弟也如此盛情。叶贤弟,再要推辞,可就是看不起我与衡之贤弟了。”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将压力给到了叶洛。 叶洛心中暗叹,知道再拒绝下去,不仅拂了东王佑之的面子,也会让刚刚建立不错印象的杜衡之难堪。 他看了一眼同伴,王砚眼神中有些犹豫,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 周沐清无所谓地撇撇嘴; 裴淮依旧淡然; 寇文官则对他咧嘴一笑,意思是你决定。 “既然如此,”叶洛终于松口,对着杜衡之和东王佑之分别拱手,“那便叨扰了。多谢杜公子,东王公子盛情。” 杜衡之脸上笑意更浓: “如此甚好!几位,请!” 众人便汇作一处,在杜衡之兄妹的引路下,转身却是朝着“韦曲”那高大的门楼走去。 路上,自然少不了寒暄。 东王佑之与杜衡之并排而行,随口问道: “令尊令堂近日可还安好?家父前些日子还提起杜世伯,说许久未对弈了。” 杜衡之恭谨答道: “劳城主挂念,家父家母身体康健。家父也常念及城主风采,只叹俗务缠身,不得时常请教。待此番事了,定当备帖,请王爷和城主过府一叙。” 从这段话,可以听出,这位东王府旁系,东王佑之公子的父亲,应该是某处城主之位。 东王佑之颔首,又看向杜若微: “若微妹妹修为似乎又有精进?这身‘流云锦’法袍,与妹妹甚是相配,可是池香师妹的手笔?” 池香在一旁微微一笑,对杜若微道: “若微妹妹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这‘流云锦’不过是锦庭寻常织品,妹妹不嫌弃就好。” 杜若微脸颊微红,轻声道: “佑之哥哥过誉了。池香姐姐的技艺才是巧夺天工,这法袍不仅美观,于修行亦有助益,若微感激不尽。” 后面的罗烈抱着刀,大咧咧地对杜衡之带来的管事道: “喂,老兄,韦府今晚可备了好酒?走了半天路,嘴里淡出个鸟来!” 那管事面色不变,回答道: “回这位客人,想必韦家定是有所准备的。” 徐若则安静地走在稍后,目光偶尔扫过路旁韦曲高墙内的园林景致,以及墙上一些隐约可见的、带有墨家或道家风格的装饰,眼中若有所思,并未参与交谈。 叶洛一行人跟在身后。 王砚低声对叶洛道: “叶兄,这......” 他感觉事情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叶洛微微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他心中明白,东王佑之出现在此绝非偶然,而杜衡之对他们的态度转变,也部分源于东王佑之的“重视”。 自己这群人,似乎在不经意间,被卷入了某些更高层面的视线交汇之中。 穿过高大威严的门楼,进入韦曲内部,又是另一番天地。 虽已是傍晚,但廊檐下悬挂的灯笼已然次第点亮,柔和的光晕洒在平整的青石路、精致的假山池沼、以及那些即便在初春也精心养护着的松竹梅兰之上。 往来仆役侍女见到杜衡之与东王佑之,纷纷避让行礼,秩序井然,悄无声息,显示出世家大族严谨的规矩。 第487章 韦府怪事 行走间,东王佑之还似不经意地问道: “衡之贤弟,我等此次前来,乃是受韦家长房长孙韦玄成兄相邀。其中缘由,想必贤弟也已有所耳闻吧?” 杜衡之神色微微一肃,点了点头,压低了些声音: “佑之兄所指,可是......‘东厢房’那件事?” 东王佑之颔首: “正是。玄成兄信中语焉不详,只道府中有些‘异事’,族中寻常子弟难以解决,又碍于神京周边禁令,不便请动元婴之上前辈,这才广邀各地路过才俊,前来相助。具体情况究竟如何?” 杜衡之叹了口气,示意众人转入一条稍僻静的回廊,这才详细说道: “此事说起来也有些蹊跷。大约一个半月之前,韦府中东北角一处闲置多年的老宅东厢房,开始出现一些怪象。先是夜间巡更的仆役,声称看到厢房内有烛火摇曳,人影晃动,但白日再去查看,就发现门窗依旧紧锁,并无异样。所以起初就只当是仆役眼花或旧宅有鼠蚁作祟。”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接连有两名筑基境的护院,在夜间特意前去查看,也都说像是听到里面有女子低泣之声,推门却又空无一物,只觉阴风阵阵。此事渐渐传开,弄得有些人心惶惶。” “府中几位稍有修为的子弟,包括玄成兄自己,也都亲自去探查过数次,甚至动用了些许探查阴气、鬼物的法器,却......无一例外,皆是一无所获。厢房内外,并无任何邪祟残留的痕迹,也无阵法波动,干净的出奇。” “哦?” 东王佑之眼中闪过感兴趣的神色,“既无痕迹,何以确信有异?” 杜衡之苦笑: “怪就怪在这里。虽然多数人探查无果,但又有三名修为在筑基期的家丁护院,坚称自己某次探查时,真真切切看到了异象——或是一个白衣女子背影,或是一双悬空的绣花鞋,甚至有人声称听到耳边有女子的叹息。” “这三人回来后,皆心神不宁,其中一人更是病了一场,至今提及东厢房仍色变,再也不敢靠近半步。他们所言细节,虽有出入,但指向的确实是那东厢房无疑。玄成兄就真觉得事有古怪,绝非普通的仆役讹传。” “原来如此。” 东王佑之沉吟,“神京周边百里,确有禁令,元婴期及以上修士不得擅自动用法力,以免扰动地脉、惊扰皇城,需向钦天监报备。想必府上也不便因此事大张旗鼓去申请。可曾请过京中或附近的佛道高人?” 杜衡之点头: “请了。鸡鸣寺的慧明禅师,报恩寺的觉远法师,还有朝天宫的清虚道长,都先后受邀前来查看过。三位皆是京中有名的高僧高道,佛法道法精深。” “可他们查看后,竟也束手无策,说法与府中自查结果类似——‘此地清净,并无妖邪鬼魅作祟之象’。慧明禅师甚至说,那东厢房气息中正平和,比他寺中禅房还要‘干净’几分。” “这就奇了。” 池香忍不住轻声开口,秀眉微蹙,“见者言之凿凿,查者皆言无事。若非那几名护院同时产生幻觉,便是......那东西的层次,超出了寻常探查手段,或者,根本就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鬼物’?” 罗烈冷哼道: “管它是什么鸟东西!装神弄鬼,一刀劈了便是!说不定就是有人故弄玄虚,想乱了韦府的根基!” 徐若这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若真如杜公子所言,多位修行者,包括佛道高人皆无所获,则‘故弄玄虚’之说,恐难成立。需知幻术迷阵,亦有其理可循,有其迹可察。如此‘干净’的异常,反倒更值得深究。” 杜衡之点头: “徐先生所言在理。玄成兄也正是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或许涉及某些罕为人知的隐秘或特殊存在,这才广发请柬,邀请各家过路青年才俊前来,集思广益,看能否解开此谜。如今韦府中,已先到了几位受邀的修士朋友。” 说话间,众人已穿过数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开阔雅致的庭院前,此处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人语声。 杜衡之停下脚步,对东王佑之道: “玄成兄此刻应也在此处花厅,与先到的几位朋友叙话。佑之兄,还有池香师姐、罗兄、徐先生,请随我来。” 他这才转向叶洛一行人,“叶兄,王兄,几位也请一同入内吧。方才席间未尽之谈,正好可继续。况且,” 他看了一眼东王佑之,“佑之兄既然邀请诸位同来,想必也是觉得几位或许对此事能有所见解。韦家此番广邀贤才,本就不拘一格。几位风采见识,衡之已略知一二,或许真能帮上忙也未可知。” 东王佑之这时也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目光落在叶洛身上: “不错。叶贤弟你们虽然自谦出身寒微,但方才魁星山上,叶贤弟能引领周仙子、王贤弟这等俊才,岂是寻常?” “加之此番韦府之事颇有些意思,既然碰上了,不如一同去看看。说不定,叶贤弟的‘偶然所见’,恰好能解开这连高僧高道都束手无策的谜题呢?” 他这话看似随意,却隐隐将叶洛抬到了一个可能“独具慧眼”的位置。 杜衡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叶洛的目光更加不同。 他原本主要赏识王砚的才学,此刻听东王佑之如此说,顿时意识到,这个一直沉稳低调的叶洛,恐怕才是这群人中最深不可测的那个。 叶洛心知,到了这一步,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且可疑了。 他看了一眼同伴,见大家并无反对之意,便对杜衡之和东王佑之拱手道: “既蒙两位公子如此看重,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我等见识浅陋,未必能有所帮助,届时若无所获,还望勿怪。” “叶兄太谦了!” 杜衡之笑道,“请!” 于是一行人步入庭院,朝着那灯火通明的花厅走去。 花厅内,已有数人等候。 第488章 韦玄成 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六、气度雍容的锦衣青年,正是韦家长房长孙韦玄成。 其下左右,坐着四位形貌各异的年轻修士,有男有女,衣着气质皆非凡俗,显然都是受邀而来的“青年才俊”。 此刻,他们的目光随着杜衡之、东王佑之的进入而投来,随后,在叶洛一行人身上随便扫了一眼,便各自收回了眼神。 见杜衡之引着东王佑之及叶洛一行人入内,韦玄成脸上立刻浮现出诚挚而热情的笑容,率先拱手道: “佑之兄大驾光临,玄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虽是韦家嫡长孙,地位尊崇,但哪怕是对东王府的旁支,礼数也依旧周全。 厅内其余几人,无论此前坐着是何姿态,此刻也都随主人家起身,这是基本的礼节。 杜衡之作为引荐者,又是杜家嫡子,与韦玄成同辈且关系亲近,此刻自然负起介绍之责。 他先是对韦玄成拱手回礼,随即侧身,伸手引向东王佑之,朗声道: “玄成兄长,幸不辱命,东王公子已带到。” 他称呼韦玄成为“兄长”,既显亲近,又合礼数。 接着,杜衡之便开始依序介绍来客,这是世家交往的规矩,即便东王佑之与韦玄成有私交,此刻亦只是含笑抱拳,并未打断杜衡之。 “这位便是北海东王府的东王佑之公子。” 杜衡之介绍道。 韦玄成再次拱手: “佑之兄,久仰。” 东王佑之还礼: “玄成兄,客气了。” 杜衡之继续: “这位是蝉花锦庭十二代内门弟子,池香仙子。” 池香盈盈一礼,姿态优美: “见过韦公子。” “这位是北海散修,筑基期大圆满境界罗烈罗兄。” 罗烈抱着刀,随意一拱手,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却已开始打量厅内其他人。 “这位是墨家弟子,徐若徐先生。” 徐若神色平静,拱手为礼: “韦公子。” 最后,杜衡之看向那位扈从。 东王佑之适时开口道: “这位是楚勤,我东王府战殿七长老亲传弟子,此番随行护持。” 那名叫楚勤的扈从闻言,只是对韦玄成微微颔首,并未出声。 韦玄成对众人一一颔首致意,礼数周到。 轮到介绍叶洛一行人时,杜衡之正要开口,东王佑之却上前半步,微微一笑,主动接过了话头: “玄成兄,这几位是佑之路途偶遇的朋友,颇为投缘,正好同行至此,便一同邀来了。想来玄成兄雅量,必不介意。”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叶洛等人是他带来的,也给了韦玄成面子。 杜衡之见状,自然乐得由东王佑之介绍,含笑退后半步。 东王佑之便转向叶洛等人,依次道: “这位是广陵叶洛,叶贤弟。这位是青州王砚,王贤弟。这位是琼华派思静峰灵琦仙子座下高徒,周沐清周仙子。这位是叶淮叶姑娘。” 介绍到寇文官时,他语气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这才想起,之前在魁星山腰,自己似乎打断了这位虬髯汉子的自我介绍。 寇文官倒是浑不在意,未等东王佑之卡壳,便自行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板。 他虽依旧一副江湖客的粗豪打扮,但此刻神色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迥异于之前的、属于书院贤人的沉静与书卷气,对着韦玄成拱手,声音洪亮: “佑京书院,贤人寇文官,见过韦公子。” “佑京书院?贤人?” 韦玄成眼中掠过惊讶之色,但很快便被得体的笑容掩盖。 他作为韦家着力培养的嫡长孙,记住天下间有头有脸的人物、宗门、关系网,乃是基本功。 佑京书院,乃是三大陪都之一宁京城的儒家最高学府,地位超然,其“贤人”称号,非有大才大德、通过严苛考核者不能得,在儒家体系乃至整个大宁朝野,都享有清誉与影响力。 眼前这位虬髯环眼、腰挂酒葫芦的虬髯汉子,竟是书院贤人? 这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而更让他心中震动的是周沐清的身份。 琼华派弟子本就令人侧目,而“周沐清”这个名字......韦玄成心思电转,立刻将之与某个信息对上—— 云州周氏,与皇庭同源,乃是大宁开国时便分封镇守云州的旁支世家,虽不如韦杜这般扎根中枢,但亦是底蕴深厚的勋贵。 而周家这一代的独女,据说幼年便被琼华派大能看中带走修行,那女子姓名,似乎正是周沐清。 论及家世与师承,这位周仙子的身份,在场恐怕无人能及,包括他自己和东王佑之,都要略逊半分。 难怪气质如此清冷出众。 韦玄成立刻对着周沐清的方向,额外郑重地拱手一礼: “原来是琼华派周仙子驾临,玄成失敬。仙子名讳,玄成早有耳闻,今日得见,幸甚。” 他又转向寇文官,同样认真行礼: “寇贤人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方识真颜,是玄成眼拙了。贤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他这番应对,既显示了对周沐清和寇文官身份的了解,又给足了面子,且态度不卑不亢,尽显世家嫡子的教养与气度。 东王佑之此时也反应过来,脸上那丝尴尬化为诚挚,丝毫不扭捏,对着寇文官拱手作揖: “寇贤人,先前魁星山中不识泰山,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他这道歉颇为郑重,毕竟书院贤人地位超然,且与东王府并无统属,之前他打断对方自我介绍,确属失礼。 寇文官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东王公子言重了,出门在外,何必拘泥这些虚礼。俺老寇这副尊容,被人当成护卫也是常事。” 他说得豁达,却也对着韦玄成和东王佑之各自还了一礼,规矩丝毫不乱。 这番小小的插曲,让厅内众人对叶洛这一行人的观感顿时拔高了许多。 原本或许只当他们是东王公子随意带来的寻常修士或士子,此刻却都收起了些许随意,多了几分正视与好奇—— 能让东王佑之主动引荐,队伍里又藏着琼华派真传与书院贤人,那领头的叶洛和那位策论出色的王砚,恐怕也绝非池中之物。 第489章 厅内众人 韦玄成心中更是念头飞转,对东王佑之带来这几人的用意,以及他们可能在此次入神京秋闱中扮演的角色,有了更多期待。 礼数已毕,韦玄成抬手请众人重新落座。 待宾主坐定,他这才开始介绍厅内原先的几位客人。 他先是指向坐在左手第一位、那位身穿绯色团领衫、未戴乌纱帽、面容年轻却蓄着山羊胡的男子,态度明显带着几分恭敬: “诸位,容我介绍,这位是当朝礼部左侍郎,李九节,李大人。李大人公务之余,亦好探究玄奇之事,听闻在下府中些许异状,特来关怀。” 韦玄成的介绍,点明了对方的高官身份,也解释了为何会出现在此。 李九节李侍郎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自有一股朝廷大员的威仪。 厅内众人,除了周沐清身份超然只是微微点头,东王佑之神色如常外,其余如杜衡之、池香、罗烈、徐若等人,包括叶洛、王砚、寇文官,皆按制行礼,口称: “见过李大人。” 这是对朝廷命官的基本尊重。 韦玄成接着介绍第二位。 这是一位与叶洛、王砚一样作儒生打扮的年轻人,但细节处大有不同。 他头戴标准的四方平定巾,身穿质地上乘的锦绸青衫,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衫服胸前以银线绣着四个端方的小字—— “修己安人”。 “这位是国子监的方辩,方兄。” 韦玄成介绍道。 国子监乃大宁朝廷最高学府与教育管理机构,其中学子按修为德行也分为儒生、贤人、君子、圣人四等,各有对应服饰纹样。 儒生绣“修己安人”, 贤人绣“博文约礼”, 君子绣“明经笃行”, 圣人则绣“弘道崇德”。 这方辩身着儒生服,显然是国子监的普通弟子。 方辩倒是谦和有礼,未等众人反应,便率先起身,对着新来的叶洛等人拱手行礼,微笑道: “国子监方辩,见过诸位道友、先生。” 他这声“道友”显然包括了修士,“先生”则是对叶洛、王砚这类有功名在身学子的尊称。 叶洛等人也纷纷拱手还礼: “见过方兄。” 气氛一时间颇为融洽。 第三位,却是一位女子,打扮与厅内众人格格不入。 她上身仅着一件有些破烂、好像是由多种兽皮拼接而成的短袍,袍子只勉强遮住左半边身子,右肩连同手臂完全裸露在外,肌肤呈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仅以一条粗糙的布带缠绕胸前。 下身则是便于活动的皮质裙甲,脚蹬一双磨损严重的鹿皮靴。 她腰间还挂着几把形制不一的短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荒野与彪悍的气息,与这精致典雅的世家花厅显得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韦玄成介绍她时,语气却十分自然,甚至带着难得的亲切感: “这位是在下自小的玩伴,大成镖局的少镖头,成雅雅,锻骨境的纯粹武夫。” 这个介绍让叶洛心底里不禁对韦玄成又高看了一眼。 要知道,世家大族子弟,尤其像韦玄成这样的嫡系核心,交往圈层通常极为固定且高高在上,对市井江湖、贩夫走卒,往往不屑一顾,更遑论是刀口舔血、风雨飘摇的镖局中人。 韦玄成却能在如此多人面前,毫不避讳地称其为“自小的玩伴”,且介绍时语气坦然亲切,这份不同于寻常世家子的开阔胸襟与念旧之情,确实难得。 也难怪他能广发请柬,不拘一格地邀请各路奇人异士前来解决麻烦。 那名叫成雅雅的女子,浑身“人不如其名”的带着一股飒爽之气,闻言立刻站起身,对着叶洛等人一抱拳—— 那是标准的武夫见面礼,声音清脆响亮: “大成镖局成雅雅,见过各位!” 她这武夫的抱拳礼一出,厅内众人反应却是不一。 叶洛、王砚下意识地要做文人作揖礼。 寇文官身为书院贤人也习惯性抬手欲作揖。 周沐清和裴淮则是微微颔首。 池香犹豫了一下。 罗烈倒是咧嘴一笑,同样抱拳回礼。 徐若则是平静地拱手。 那位李侍郎则是看着厅内诸人的反应抬了抬眼皮。 一时间,作揖的、颔首的、抱拳的、拱手的,五花八门,场面略显混乱。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紧接着,寇文官看着这有点滑稽的场面,率先哈哈笑了起来: “成镖头这礼行得干脆!倒是把俺们这些穷讲究的给比下去啦!” 他这一笑,原本那点因行礼方式不同而产生的微妙尴尬瞬间冰消瓦解。 成雅雅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众人脸上并无嘲笑,多是善意或莞尔,她自己也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咱粗人一个,不懂那么多礼数,让各位见笑了!” 厅内众人又是一阵欢笑,原本陌生的关系,也随之亲近了一分。 韦玄成接着介绍最后一人。 那是一位坐在韦玄成右手边下首位置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墨绿色暗纹锦袍,面容与韦玄成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几分雍容沉稳,多了几分少年锐气,此刻正安静地坐着,目光打量着新来的叶洛等人。 “这位,”韦玄成语气温和,“是舍弟韦玄奇,与我同父同母,在长房排行第七,你们亦可称他一声‘韦七郎’。” 他将弟弟放在最后介绍,也是先客后主,礼数周全。 那韦玄奇闻言立刻起身,对着众人端正地拱手一礼,动作标准,声音清朗: “韦玄奇见过诸位兄台、仙子。” 杜衡之此时凑近叶洛、王砚、寇文官这边,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这位与下午你们在‘学稼圃’见到的那位‘韦七郎’并非同一人。下午那位,是韦家所有旁支子弟混在一起的大排行,年纪稍长一些。” “而这位玄奇弟弟,则是单从韦家长房嫡系内部排的第七,年纪更轻些,是玄成兄长最看重的亲弟弟。” 第490章 各方态度 叶洛和王砚闻言,了然点头。 世家大族,枝繁叶茂,内部排行错综复杂,嫡系与旁支泾渭分明,杜衡之特意点明,也是怕他们混淆,到时候称呼上生出是非,可见其细心。 韦玄成见众人皆已相识,便轻轻击掌,候在厅外的婢女们鱼贯而入,奉上香茗与各式精巧茶点。 唯独给罗烈特殊安排了一壶刚一呈上便酒香四溢的烈酒,酒壶上还沾着未化的冰霜水汽,显然是从冰窖中取出,极合罗烈这等豪客口味。 罗烈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抓过酒壶便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满足的白气: “好酒!韦公子懂我!” 东王佑之马上收起折扇,对着罗烈的方向一压,示意他不要再大吵大闹。 罗烈倒也听话,马上就只是饮酒,不再说话,甚至不看向那边,显然是觉得议事这种事与他无关。 待茶酒点心安排妥当,韦玄成请众人再次落座。 他也并没有去坐于主座,毕竟那是家主或族中老祖宗之位,而是坐在主座之下的首位,以示对在座宾客的礼遇。 随后他神色一正,环视厅内众人,开门见山道: “承蒙诸位不弃,远道而来,玄成感激不尽。想必大家对我韦曲‘旧宅东厢房’一事,多少都有所耳闻。” “此事我韦家也未曾刻意遮掩,想来市井坊间早已有不同版本传闻流传。既然如此,玄成便不再赘述前情,不知在座各位高朋,对此事可有何初步见解?但说无妨。” 他话音刚落,坐在左手首位的礼部左侍郎李九节便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韦公子,前面仆役见闻、子弟惊吓、乃至府中自查与僧道查看无果等情由,本官已然知晓。只是有一事,之前未曾听闻——贵府可曾就此事,正式问询过神京城隍与文庙?”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须知那所谓‘无阴气之鬼物’,虽世间未知者千万,难以尽述。但就本官所知,城隍座下鬼使、鬼差,奉命巡街公干之时,为免惊扰生人、维持阴阳秩序,确会施法隐去周身阴煞之气,此乃其职责所在,亦是朝廷赋予其权柄的一部分。贵府异事,是否可能与此有关?” 李侍郎此言,直指阴阳秩序管理体系。 神京城隍体系严密,与朝廷关联极深,鬼使鬼差行事自有规章,非寻常游魂野鬼可比。 韦玄成听罢,神色更为恭敬,拱手答道: “回李大人,此事族中长辈早已虑及。月前便已备齐礼数,由族老亲自前往城隍庙拜谒,并呈上文牒细说缘由。” “庙祝代城隍老爷传下话来,言道城隍老爷对此亦不知情,并言明近月以来,除日夜游神依例巡查外,座下各路鬼使鬼差,皆不曾奉命前往韦杜地界公干。” 他顿了顿,掌心朝上,微微转向国子监方辩的方向,继续道: “至于文庙那一边......” 他语气稍显微妙,虽极力保持平静,但细心者仍能听出一点点无奈: “这位方兄,某种程度上,便可代表文庙诸位贤哲老爷们的态度了。” 这话说得已不算十分严谨礼全,隐隐透出对文庙在此事上“一言不发”、“只派了个年轻弟子来”的态度,有些许微词。 但以韦家的教养和对方辩本人的尊重,韦玄成自然不会发作,只是点到为止。 方辩闻言,起身对韦玄成和李侍郎分别一礼,从容接话: “韦公子所言不虚。学生奉国子监周祭酒之命前来,确有察访之意。祭酒大人曾言,学生对墨家‘明鬼’一道,略有浅见。” 说着,他还特意向墨家弟子徐若的方向遥遥拱手致意。 徐若亦平静还礼,方辩与他也互相点头致意。 墨家“明鬼”,主张鬼神存在且能赏善罚恶,与儒家对鬼神“敬而远之”的态度不同。 方辩提及此点,既是解释自己为何被派来,也暗示了文庙或许认为此事与鬼神之道相关,但又不宜直接以儒家名义介入过深。 李侍郎听完,若有所思,缓缓道: “原来如此。城隍不知,文庙不语......本官没有其他问题了。” 他唯一担心的是各方官方或半官方势力对此事的态度,似乎认为这些势力的“态度”本身,就是对事件性质的隐晦界定或影响。 这时,那位镖局女镖头成雅雅直率地问道: “阿成......咳......韦公子,你说请来的那些和尚道士,都是什么境界?是真正的高僧道人,还是只是庙里观里的寻常执事?” 她问得很实际,修士境界高低,直接关系到探查结果的可靠性。 韦玄成苦笑一下,回答得颇为巧妙: “成镖头所问关键。鸡鸣寺慧明禅师、报恩寺觉远法师、朝天宫清虚道长,皆是京中久负盛名、德行高洁之人,寻常百姓乃至不少官宦人家,都常请他们做法事、解疑难。” 他话锋一转,“然若论修行境界,三位......皆尚未筑基,仍是凡俗僧道中的翘楚。”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这三家寺庙宫观派来的,并不是拥有真正法力的修士,只是负责世俗事务、有名望的普通高僧和道人。 这也就传递了另一个信号—— 鸡鸣寺、报恩寺、朝天宫这三家扎根神京、与朝廷关系密切的佛道重地,对此事的态度颇为保守,不愿轻易派遣真正有修为的门人深入涉足,以免沾染不必要的因果或陷入世家内部的麻烦。 听到这里,叶洛与身边的王砚、周沐清、裴淮、寇文官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类似的判断。 不止他们,厅内如池香、徐若,乃至杜衡之、杜若薇,以及那位一直沉默的楚勤,脸上都露出了思索之色。 事情的大致轮廓已经清晰: 韦家一处老宅东厢房闹“鬼”,有人见,有人不见,查无痕迹。 城隍体系表示非其所为,文庙体系态度暧昧只派了个研究“明鬼”的年轻弟子,京中佛道势力则明显不愿掺和,只派了世俗层面的代表走个过场。 第491章 猜测 那么,可能性似乎就只集中在两个方向: 其一,此事牵扯极深,背后的隐秘或存在的层次,让拱卫神京的城隍、文庙以及三大佛道重地都感到棘手或忌惮,不愿轻易插手,甚至可能涉及某些他们不愿或不能触碰的禁忌。 若真如此,此事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凶险复杂。 而其二,则是此事更偏向于韦家内部事务,或是某些特殊但不至于动摇根本的“家怪”。 外人,尤其是与朝廷、世家关系盘根错节的各大势力,出于种种考虑,诸如避免介入世家内斗、尊重世家自主、或此事本身性质特殊不宜官方定性等,选择袖手旁观或有限度关注,让韦家自己解决。 韦家长辈将此事交给嫡长孙韦玄成处理,既有锻炼之意,也侧面印证了这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毕竟若真是动摇家族根基或涉及不可言说之秘的大事,绝不会只让一个年轻人牵头,广邀这些背景各异的“青年才俊”来处置。 厅内大多数人,包括叶洛他们,心中天平都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毕竟,若真是第一种情况,恐怕早已闹得满城风雨,朝廷瞩目,绝不会是眼下这般“有限度传闻”、由嫡长孙私下邀人探查的局面。 韦玄成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轻轻拍了拍手,微笑道: “看来诸位心中已有初步计较。此事确实蹊跷,但也未必便是滔天大祸。家父与族中长辈将此事交予玄成,亦有考较之意。玄成广邀各位英才,便是希望能集思广益,以各位不同背景、不同手段,或能看出些我等身在其中者忽略的端倪。” 他端起茶杯,向众人示意: “今日天色已晚,诸位一路辛苦,还请先用些茶点,稍后便安排诸位入住客院休息。明日一早,若诸位方便,玄成再亲自引路,带各位前往那东厢房实地查看,如何?” 这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众人纷纷举杯或举壶回应,厅内气氛暂时从严肃的议题探讨,转为较为轻松的接风宴饮。 婢女们再次穿梭,添茶斟酒,奉上更多精致菜肴。 叶洛低头抿了一口清茶,茶香沁人心脾,但他心中思绪却未停。 不对,还是不对劲。 叶洛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瓷壁。 之前的推断全都看似合理。 但是。 他抬头,正好对上主位之下、正举着茶杯朝他遥遥示意的韦玄成。 对方脸上是世家公子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眼神清明,一副对厅内暗涌的思绪毫不知情,又或者尽在掌握的样子。 叶洛立刻也双手捧起茶杯,面带得体的微笑,恭敬回礼,然后饮下一小口。 清茶微涩回甘。 但是。 这位韦玄成公子,是否也对此事...... 太不上心了? 一个半月前就开始的怪事,月前由族老拜谒城隍庙。 这意味着,这件事交到韦玄成手上,至少已有半月之久。 即便知道这是族中对他的考验,需要“广邀高朋、集思广益”来彰显能力与手腕,但耗费十几日光阴去等待、邀请这些背景各异的“过路才俊”,是否也显得太过从容,甚至......有些拖延? 若真是令人不安的“家怪”或潜在隐患,身为嫡长孙,难道不该更急切些吗? 至少,私下里的探查、布置,总该有些吧? 然而,看韦玄成此刻气定神闲、甚至颇有兴致与众人寒暄的模样,全然不见焦躁。 而且—— 叶洛的目光悄然转向那位正襟危坐礼部左侍郎李九节。 族中长辈若是对韦玄成处理此事的方式或效率有所不满,哪怕只是私下提点,也早该有动静了。 若严重些,训斥甚至暂时收回权柄都有可能。 可如今,韦玄成非但没有受到掣肘,反而能邀请到李侍郎这等朝廷重臣前来“见证”或“关怀”。 这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 韦玄成处理此事的方法,非但没有问题,反而很可能深得族中长辈认可,甚至可能就是长辈们默许或授意的。 否则,韦家绝不可能任由自家嫡长孙“胡闹”,还把可能丢脸的事情摆到一位朝廷实权高官面前。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韦家上下对这件事情,持有如此...... “宽松”甚至“乐见其成”的态度? 叶洛苦思,仍觉迷雾重重。 他将目光从李侍郎身上移开,落在那位国子监儒生方辩身上。 而且现在起码可以确定一点: 文庙方面,大概率认为此事确实与“鬼物”或某种超常存在有关,否则不会特意派一个研究墨家“明鬼”学说的弟子前来。 这算是对韦玄成做了一个相对明确的指向。 厅内众人,想必也都明白这一点。 那么,韦玄成邀请的其他人呢? 成雅雅,一个锻骨境的纯粹武夫,镖局镖头。 东王佑之,兵家顶尖门庭的杰出后人,身边还跟着擅长防御与辅助的蝉花锦庭弟子池香。 这个组合,若抛开自己这群“意外”卷入的人,再排除掉身份特殊、更多代表“态度”的李侍郎和方辩...... 剩下的,分明是一个偏向实战、尤其擅长应对实体或能量攻击、且具备优秀防御和控场能力的小队。 邀请成雅雅和东王佑之...... 是因为预感到可能会有战斗? 而且是那种练气士的法术手段不好处理,需要纯粹武夫的刚猛气血、兵家修士的铁血战意、以及特殊防御手段才能应对的战斗? 叶洛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韦玄成,乃至韦家族老部分想法的脉络。 当然,这个猜测的前提是—— “他们原本计划邀请的这些人,每一个都不是那无用之人,而是针对这些他们早已预判的‘情况’所做的准备”。 至于罗烈、徐若,以及自己这一行人,或许算是计划外的变数,但也被韦玄成顺势纳入了这个“探查团队”之中。 看到韦玄成再次举杯,含笑看向自己这边,叶洛收敛翻腾的思绪,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举杯回应。 第492章 享受 “还是要再次感谢叶兄,周仙子,寇先生,王兄,叶姑娘愿意来此,相助韦某。” 韦玄成语气诚挚,“日后几位在神京准备秋闱,若有何需要我韦杜两家略尽绵薄之力的地方,尽管开口,玄成定当尽力。” 这已经有相当明确的结交意愿了。 抛开尚未显露太多特殊的叶洛和裴淮,单是周沐清和寇文官的身份,确实足以让任何世家郑重对待。 叶洛等人自然又是一番举杯回礼,说着“公子客气”、“叨扰已久”之类的客套话,气氛融洽。 这场宴饮直至夜深方散。 韦府仆役引着众人前往早已安排好的客院休息。 客院环境清幽,陈设雅致,一应用度无不精细,尽显世家底蕴。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韦府的作息却已开始。 叶洛尚在睡梦中,便隐约听到门外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与低语。 他睡眠本就警觉,立刻醒转。 刚坐起身,门外便响起轻柔的叩门声,伴随着少女恭敬温婉的询问: “叶公子,您醒了吗?婢子们奉公子之命,前来伺候您洗漱更衣,早膳也已备好。” 叶洛一愣,赶紧应道: “醒了,稍等。” 他匆忙抓过床边的外衫披上,趿拉着鞋子过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门外廊下,齐整整站着四位年约十五六岁的清秀婢女,皆穿着统一的淡青色襦裙,梳着双丫髻,低眉顺眼,手中各自捧着铜盆、巾帕、青盐、漱盂、乃至叠放整齐的崭新衣衫等物。 见叶洛开门,四人齐齐敛衽行礼: “公子晨安。” 叶洛何时受过这种阵仗的贴身服侍? 之前在扬春薛家、宁京狄家做客,虽然也是贵客,但顶多是有仆役定时送来热水饭食,何曾有过这般一大早几位妙龄婢女守在门口,准备“伺候洗漱更衣”的待遇? 他顿觉浑身不自在,脸上有些发热,连忙摆手: “不、不必麻烦各位姐姐,我自己来就好,自己来就好!” 说着就想接过铜盆。 谁知那四位婢女见他要自己动手,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齐齐露出惶恐之色。 为首一个鹅蛋脸的婢女急声道: “公子万万不可!伺候客人晨起洗漱,是婢子们分内之事。若让公子亲自动手,被管事嬷嬷知晓,婢子们轻则要罚没月钱,重了......少不得一顿责罚的。” 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另外三个婢女也低着头,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尤其是一个圆脸的小婢女,已经抬手用袖子抹起了眼角。 叶洛哪里见过这场面? 他虽心智早熟,但本质上仍是少年心性,面对几位年纪相仿的少女如此作态,顿时慌了手脚。 叶洛既不忍心因自己坚持而让她们受罚,又实在不习惯被人如此贴身伺候,一时间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窘迫的红晕更深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公子......” 那鹅蛋脸婢女见状,声音更软了几分,带着哀求。 叶洛心中哀叹一声,知道再推辞下去,只怕这几位姑娘真要哭出来了。 他只得侧身让开房门,磕磕巴巴道: “那......那就有劳几位姐姐了,请、请进。” 四位婢女这才破涕为笑,鱼贯而入,那变脸速度让叶洛暗自咋舌。 她们动作娴熟地将各色用具在房内摆放好。 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分工明确: 一人引着叶洛坐到一张铺着软垫的特制躺椅前,示意他躺下; 一人挽起袖子,试了试铜盆中的水温,准备为他洗脸; 一人站到他身后,纤手轻轻按上他的肩膀,开始揉捏; 还有一人则捧着漱盂、青盐和清水杯在一旁候着。 叶洛僵硬地躺下,感觉自己像块木头。 温热湿润的巾帕覆上脸庞,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力道轻柔舒适。 肩颈处的按摩手法老道,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昨夜思索过度的紧绷感。 有柔软的毛刷沾着青盐清洁牙齿,温热的清水适时递到嘴边供他漱口......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无需他动半分心思。 最初的极度别扭过后,叶洛不得不承认,这种被人全方位细致服侍的感觉......确实很放松,很......舒服。 他也就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心中暗自感慨: 这些世家大族,还真是会享受啊。 连清晨洗漱都这般讲究,难怪能养出韦玄成、杜衡之那般气度雍容的子弟。 “书呆子!起了没?该......” 就在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周沐清清脆的声音随之响起,语气原本轻快愉悦。 然而,当她看清屋内的情形时,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叶洛正惬意地躺在那张专门用来洗漱的软椅上,闭着眼睛,脸上盖着热气腾腾的巾帕。 一位婢女正小心翼翼地用湿润的软布替他擦拭额角和鬓角,另一位站在他身后,手指灵活地在他发间穿梭,似乎在替他松松束发。 还有一位正弯腰,用细棉布蘸着某种香膏,似乎准备替他清洁手部。 剩下一位则捧着干净的中衣,候在一旁。 这画面......简直是标准的纨绔子弟晨起享受图! 周沐清的手指指向叶洛,指尖都因惊愕和某种莫名的气恼而微微颤抖: “你......你......叶洛!” 叶洛听到周沐清的声音,一个激灵,立刻扯下脸上的巾帕,睁眼看去,正好对上门口周沐清那双瞪得溜圆的眸子。 “周......” 叶洛慌忙想坐起身解释,结果动作太急,差点从躺椅上滑下来,幸好身后的婢女扶了他一把。 他站稳身形,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比刚才被热气熏的还要红,简直能滴出血来。 而那四位婢女见到这情景,立刻松开手,低着头快步退到墙边,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屏息静气,马上就熟练地变成了背景墙。 “喂!你们听我解释啊!” 叶洛看着门口面色不善的两位女子,急得额头冒汗。 第493章 享受享受! 王砚不在,估计也正经历着类似的“考验”,说不定还在纠结怎么拒绝呢。 “解释什么?” 寇文官大步流星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桌边的圆凳上,顺手拿起桌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哈哈笑道,“我看叶贤弟没什么要解释的啊?这不是挺好的嘛,客随主便,享受一下韦府的周到服务,人之常情,哈哈哈!” 这位汉子还试图打个哈哈,帮叶洛把这事糊弄过去。 但周沐清和裴淮怎么可能那么好糊弄。 周沐清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看叶洛,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往这边瞥。 裴淮则倚着门框,双手环胸,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狭长美眸在叶洛和那几位低头不语的婢女之间扫了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没说话,也没进来。 叶洛一看这架势,知道不解释清楚怕是不行了。 他赶紧先对那四位婢女温声道: “几位姐姐,这里暂时不用伺候了,你们先下去吧,多谢。” 那四位婢女如蒙大赦,连忙行礼,端着东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等到屋内只剩下自己人。 叶洛赶紧走到周沐清身边,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屋里,按在寇文官旁边的椅子上。 “我真是不知如何应对啊!” 叶洛脸上热度未退,语气却十分恳切,“你们知道我的,从小......家境贫寒,习惯了凡事自己动手。刚才那几位姐姐说,若是没伺候好客人,她们回去要受罚,轻则罚钱,重则可能挨打......” “我、我实在不忍心,又不知该如何拒绝才能不让她们受罚,只能......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 他解释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情真意切,“王兄不也没来吗,他肯定也遇到一样的情况了!他那样的书生,估计比我还不知所措呢!” 对不起王兄,又拉你垫背了。 叶洛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 “哼!” 周沐清听了,火气似乎消下去大半,但脸上还是气鼓鼓的。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拿起桌上碟子里最后一个煮鸡蛋,熟练地在桌角一磕,剥起壳来,完全没有留给叶洛的意思,“哼!想来也是!就算你有那心,也没那胆!这种事情,只要客人执意表示不需要服侍,并且说清楚是自己坚持,哪怕闹到韦家家主面前,这些婢女也绝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惩罚!” “你以为世家大族的规矩只是单方面用来管束下人的吗?主家同样要遵循规矩,讲究体面,不可能不问青红皂白就随意惩罚下人!她们刚才那么说,多半是......是看你面嫩好说话,故意逗你呢!或者就是规矩要求她们必须尽力服侍,但绝不会真因为客人拒绝而受重罚!” 她身为皇庭旁支世家大族,显然对世家内院的运作规则颇为了解。 叶洛这才恍然,自己怕是又被“套路”了,脸上更窘。 “记住啦记住啦!” 叶洛赶紧赔笑,顺手拿起桌上小碟的糖蒜,仔细剥掉外皮,殷勤地递到周沐清手边的小碟里,“下次我一定态度坚决,明确拒绝!” 周沐清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和糖蒜,小口吃起鸡蛋来。 至于“有色心有没有色胆”这个问题,裴淮那双包裹在黑色劲装下的修长美腿,可是很“及时”地在桌子底下,不轻不重地踢了叶洛的小腿一下。 叶洛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抬头对上裴淮那双带着警告意味的眸子,吓得他立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地吃起自己的早餐,再不敢乱看乱说。 寇文官看着这一幕,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差点被包子噎着。 不久后,王砚也匆匆赶来,果然也是一脸心有余悸、耳根泛红的模样,显然经历了与叶洛类似的“晨间考验”。 众人皆是会心一笑。 笑得不知道发生什么了的王砚,脸颊更是红了几分。 --- 韦曲旧宅区,位于韦府建筑群的最深处,与前方气象万千的新宅院相比,这里显得古朴而静谧。 高大的围墙颜色深沉,爬满了岁月的藤蔓,虽经定期修剪,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沧桑感。 昨日宴会上的众人,今日一个不少地齐聚于此。 杜衡之兄妹昨夜虽回了杜曲,今晨也早早赶来。 毕竟,除了他们,其余人都是在韦曲客居一夜。 “叶兄,王兄。” 杜衡之与妹妹杜若薇同众人简单招呼后,便径直走向队尾的叶洛与王砚。 见没有其他韦杜两家长辈在场,杜衡之的称呼也随意了些。 叶洛与王砚拱手回礼: “杜公子,杜小姐。没想到二位今日也会亲自前来相助。” 杜衡之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在杜家这一代里,我们兄妹二人在修行路上,算是走得比较‘坦荡’的了。” 在韦杜这等顶级世俗世家眼中,追求的往往不是什么长生逍遥,而是如何维系、拓展那张盘根错节的权力与人脉网络,以此来巩固家族在世俗王朝中的地位。 也因此,家族资源更多倾向于培养子弟通晓经史、熟悉政务、擅长交际,而非一味追求仙道。 当然,每一代中若有资质确实出众者,族中也会支持其投入仙门,算是为家族增添一份“超然”的影响力和保障。 至于能走多远,那便全看个人造化了。 而这一代杜家,杜若薇资质尚可,早已是“潭池”弟子,修为也已达筑基中期,按资质来说,其实可以用“不世出的天才”来形容了。 潭池与擅长织造法袍的“蝉花锦庭”类似,同为女子宗门。 但其主要营生乃是培育各类仙草灵药,同时也会定期开启“镜花水月”之术,向特定区域的修士“讲法”或展示奇景,收取“打赏”作为宗门资财之一,因此在修士界中颇有名气。 第494章 韦家女将,韦青燕 而杜衡之,则更多是兴趣使然,走的是“以文入道”的路子,自行参悟儒家经典,引浩然之气筑基,如今也是刚刚稳固了筑基初期的修为。 他先前自称“坦荡”,也并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自夸。 要知道,在世俗王朝之中,筑基修士已是常人眼中的“仙师”,足以镇守一方,地位超然。 至于金丹境修士,那已是真正超凡脱俗的仙人,需斩断更多尘缘,且在世俗行走时,会受到仙凡双方更严格的约束与关注。 因此,叶洛今日观在场众人,除了那位气息与凡人无异的李侍郎外,其余皆有修为在身,但最高者,也不过是东王佑之与那散修罗烈的筑基大圆满罢了。 杜家兄妹与叶洛二人略作交谈,便走到队伍前方,与韦玄成、东王佑之等人继续闲聊起来。 叶洛与王砚则安静地跟在队尾,仔细听着他们的谈话。 不一会儿,寇文官、周沐清和裴淮也一个个回到了队伍中,对叶洛微微摇头。 他们方才各有蹩脚借口离开,在叶洛的授意下,各自施展手段在旧宅区外围查探了一番,现在看来,结果皆无所获。 同样的,在叶洛自己的感知中,也是如此。 甚至,这片旧宅区非但没有阴邪之气,反而上空隐隐有祥云瑞霭汇聚,地脉平稳,灵气中正,怎么看都是一处福地,绝不像是有鬼物滋扰的样子。 此时,韦玄成见人已到齐,便走到旧宅区木制大门前,转身面向众人,神色郑重地拱手,继而一揖到地,行了一个颇重的礼节: “各位亲朋高朋今日能齐聚于此,玄成感激不尽,在此再谢过各位!” 他态度诚挚,众人也坦然受了这一礼,静静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韦玄成直起身,指着身后的高墙深院道: “此处便是我韦氏旧宅区。自四百二十年前,我韦氏四十四世祖就曾颁布家主令,命后世族人不再入住此片宅院,另择新地兴建如今各位所见的韦曲。” 他呵呵一笑,双手恭敬地朝虚空抱了抱拳,语气略带打趣,“说来也巧,玄成深感殊荣,与这位四十四世祖,乃至我韦氏开基立业的二世祖,皆是同名‘玄成’。” 众人闻言,略感惊讶,随即露出会意的微笑。 同名于先祖,在世家中看来往往是某种期许。 韦玄成继续介绍: “此处虽为旧宅,不再住人,但族中仍会安排可靠家丁仆役定时巡逻,打扫主要通道与厅堂院落。每月十五,族中得空的重要成员也会前来,在此处园林水榭间设宴聚饮,一则不忘先祖筚路蓝缕之功,二则也与先祖英灵同享家族今日之荣光。” 他说这话时,一旁的杜衡之微微点头,显然杜家也有类似传统,这或许也是两家世代交好、习俗相近的体现之一。 接着,韦玄成取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插入木门上的大锁中。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 他推开木门,一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古树参天,枝叶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韦玄成在前引路,众人跟随其后,朝着传闻中的东厢房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缓缓道出更多关于东厢房的内情: “那间出事的东厢房,其实在族人大举迁出旧宅区之前,就已经被封存近百年了。平日里,也不安排仆役进去洒扫,只是巡逻的家丁会远远路过,确认没有火灾隐患而已。”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而且当年此厢房被封,也全然不是因为什么诡异之事。仅仅是因为——那里曾是我韦氏一位先祖的居所。这位先祖,是我韦氏历史上最杰出的女将,韦青宴。” “韦青宴先祖身死战场后,当时的家主悲痛之余,感念其功勋,便下令封存其故居,不准寻常家丁仆役入内打扰,更亲自请来了当时管辖韦杜两地的土地公,为此厢房赐福加持,以慰英灵,保其清静。” 说到这里,韦玄成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这,或许也是我韦家内部,坚定不认为此地真会有阴邪鬼物作祟的最大原因。毕竟受福德正神赐福之地,英灵长眠之所,按理应是清净祥和。”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李侍郎和方辩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压低了些: “同时,这恐怕也是城隍、文庙乃至京中佛道各家,不愿轻易插手此事的深层缘由之一。” 韦玄成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部分: “一来,韦青宴先祖乃受过皇庭正式册封的朝堂大将,是有正式官身、享朝廷气运之人。” “按制,此类功臣死后,英魂当入武庙,受后世香火供奉与朝廷祭祀。然而,不知何故,先祖之魂......并未入武庙。” “二来,”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身侧不远处的东王佑之,“这位先祖她......正是死于五百年前,那场震动天下的‘仙凡内乱’之中。” 此言一出,队伍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仙凡内乱,那是大宁朝历史上一段极为敏感、记载模糊的时期。 期间牵扯到朝廷、世家与诸多修仙势力之间的激烈冲突与重新洗牌,许多细节至今仍是禁忌。 就在这时,东王佑之仿佛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以扇击掌,看向韦玄成: “玄成兄所指,莫非是那位五百年前,曾短暂担任过我东王府‘策殿’长老的韦青宴,韦长老?” 他这话接得自然,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刚想起来”的恍然。 然而,叶洛却是不禁皱起了眉头。 太刻意了。 东王佑之是何等人物? 东王府悉心培养的旁支第一人,他本身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种甘于庸庸碌碌居于嫡系下的毫无野心之人。 对家族历史、重要人物关系必然了如指掌。 一位曾担任过东王府“策殿”长老的韦家先祖,且其事迹关联着“仙凡内乱”这等重大历史事件,东王佑之怎么可能直到此刻,身处韦家旧宅,听韦玄成详细提及,才“恍然大悟”? 第495章 烦恼丝 按照这位东王公子之前的表现,无论是接受邀请时,还是昨夜宴饮时,都未曾显露出对“韦青宴”这个名字的特别关注。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想起”,配合那无懈可击的表情,在叶洛看来,简直像是在配合韦玄成的讲述,刻意将“东王府”与“韦青宴”以及“仙凡内乱”这个敏感话题,以一种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方式,联系并呈现在众人面前。 韦玄成对东王佑之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 “正是。佑之兄果然家学渊源。先祖当年与贵府渊源颇深,后来却在......那场内乱中,与东王府诸位王公一般,坚定站在了朝廷一方,可惜最终战殒沙场。此事也一直是我韦家与贵府之间相交莫逆的主要原因。” --- “哎哎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晚了!都怪先生在我还在修书时传讯,没能及时赶到,不好意思了各位!” 一个清脆女声,突然从旧宅区大门口的方向传来,打断了韦玄成与东王佑之之间那微妙的双簧表演。 众人循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急匆匆地穿过旧宅大门,七拐八绕地沿着青石甬道跑来。 来人同样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一袭合体的青布儒衫,但身形比起方辩要纤细不少。 待她跑得近了些,众人才看清,这竟是一位女儒生。 她面容清秀,未施粉黛,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虽作男装打扮,但顾盼间依稀可见女儿家的灵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儒衫下摆,以银线绣着的四个字—— “博文约礼”。 国子监贤人。 “麦穗师......” 人群中的方辩见到来人,下意识脱口而出,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可他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女儒生就远远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方辩的方向凌空一点。 一道写着“噤”字的淡金色光芒一闪而逝。 然后方辩就只是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呜呜”两声闷响。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浮现出认命的无奈表情,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试图说话,只是对着跑近的女儒生微微拱手。 那女儒生几步便甩开了身后试图阻拦她的韦府仆人,小跑到众人面前,停下脚步,气息平稳,不见多少喘息。 站定后,就换上了一副十分中性的嗓音,对着韦玄成及众人团团一揖,朗声道: “各位,在下公子禾,国子监儒生,奉国子监周祭酒之命,特来与方辩师弟一同,助韦公子一臂之力,探查贵府异事。” 公子禾语速不快,一副磊落的样子,“先前因有急事耽搁,迟来一步,还望韦公子及诸位海涵。” 韦玄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对那位一脸惶恐、追上来不知如何是好的仆人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然后对着公子禾遥遥还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无妨,无妨。这位禾......先生既是周祭酒亲自推荐,便是我韦府的贵客,何谈海涵。” 他目光在公子禾下摆“博文约礼”四字上扫过,虽见对方年纪看上去方辩还要轻些,但依旧决定尊称一声“先生”。 儒家达者为先,对方既是贤人,便当得起此称。 公子禾闻言,再次对众人拱手一礼: “如此,禾再对诸位致歉。” 这次,厅中如李侍郎、东王佑之、杜衡之等人,以及叶洛、王砚等,皆郑重回礼。其余如罗烈、成雅雅等人,也点头致意。 “那么,禾先生,关于我韦府此事......” 韦玄成试探着问道,意思是是否需要他再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反正时间尚早。 公子禾却洒脱地摆摆手,走到一脸无奈的方辩身边,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那禁制便悄然消散。 “韦公子细心了。我看方才诸位似已准备入院查看,禾既已迟到,便不好再耽搁大家时间。” 他转向方辩,语气自然,“方师弟,劳烦你了。” 方辩似乎对这位偏要女扮男装的公子禾颇为敬畏,甚至不敢直视对方,只是低着头,默默摊开右手掌心。 只见一缕墨色流光自他掌心渗出,迅速凝聚,化作一根比发丝略粗、泛着淡淡墨香的细线,被他递到公子禾面前。 公子禾含笑接过,对着好奇望来的众人解释道: “小小手段,名为‘烦恼丝’。让诸位见笑了。” 说着就手指一捻,那根墨色细丝便飘然而起,轻轻贴附在他自己的鬓角处,随即光芒微闪融入发间,消失不见。 这“烦恼丝”。 乃是儒家弟子常用的一种信息传递小术。 施术者将一段信息,以自身浩然之气为墨,心神为笔,在识海中“写”成一篇文章或一段记忆,再将其凝聚压缩成细如发丝的形态。 他人只需以浩然气接触或按特定法门读取,便可在瞬息间获知其中内容,省却口述之烦。 此术门槛不高,但凡能领悟浩然气的儒生,大多都能施展。 比如王砚,他甚至不是儒家正式弟子,但自述归乡后阴差阳错凝聚出一丝浩然气,就能施展。 只是现在还无人教导具体运用法门,暂时还不会此术。 又比如杜衡之,走的也是以文入道,胸中自有浩然气,虽尚未拜入文庙中任何一家,现在也是会施展这种术法的。 公子禾借方辩的“烦恼丝”,眨眼间便了解了事情梗概,效率极高。 他对着韦玄成点点头: “韦公子,可以继续了。” 韦玄成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不再多言,转身走到东厢房门前。 门上铜锁早已锈蚀,但因为之前来探查的僧道或韦家子弟打开过,倒也不至于打不开。 他取出另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仅仅在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清雅馥郁、迥异于旧宅区陈旧气息的香风,就自门缝中涌出,扑面而来。 那香气似梅非梅,似檀非檀,带着春日草木的清新,令门外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第496章 福地 韦玄成看样子也从未真正踏入过这间被祖训封存的厢房。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被震惊取代,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但毕竟是修养深厚的世家子弟,失态仅持续了一息,便迅速调整好表情,只是语气中仍带着惊叹之意: “这......当真是......推门便见天地别,方寸自有小洞天。之前前来探查的各位,包括鸡鸣寺、报恩寺、朝天宫的高人,想必都只是遵循韦家祖训,在门口匆匆望一眼,未曾真正踏入院内。” “就连玄成自己,今日也是首次得入此门......现在看来,真不愧是受过一方福德正神亲自赐福的净土。先祖英灵居所,果然是......果然是非同凡响啊——” 门外众人闻言,好奇心大起,纷纷跟随韦玄成,鱼贯而入。 踏入东厢房院内。 眼前景象更是让所有人目眩神迷,几乎怀疑自己穿越了时空。 门外是初春时节,寒意未消,草木初萌,旧宅沉肃。 门内却仿佛是另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小世界。 小院不大不小,却精致得不可思议。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纤尘不染,蜿蜒通向正房。 院中数株红梅正开得如火如荼。 那梅花可不是寻常所见稀疏点缀于树枝上,而是繁花满枝,层层叠叠。 这本该在冬日盛开的艳丽红瓣,如今却在“春光”下熠熠生辉,幽香袭人。 红梅树下,嫩绿的青草茵茵如毯,其间点缀着几丛不知名的淡紫色野花,生机勃勃。 红梅傲雪,本是寒冬象征; 青草依依,属春夏日光景。 这两样绝不应同时出现的植物,此刻却在这小小院落里和谐共处,红绿相映,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空气中弥漫的温暖气息,更与门外的初春清寒判若两季。 叶洛环顾这小院,心中也是震撼不已。 院子比他们从外看的还要宽敞些,除了那几株夺目的红梅,墙角还有一丛修竹,青翠欲滴,竹叶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微响。 院中有一口小巧的石井,旁边放着一个木桶。 正房是三间开的格局,门窗紧闭,但木质温润,漆色如新,毫无腐朽之态。 整个院落洁净、安宁、充满生气,哪里有一丝一毫“鬼物滋扰”的阴森? 分明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清修福地。 “奇哉!妙哉!” 公子禾忍不住抚掌赞叹,他目光灼灼地扫视着院中景致,声音中充满惊叹,“《神异志·地只篇》有载,‘受一方正神长久庇佑之地,不染尘垢,自有草精木灵,应时洒扫,催发草木,四时如春,久而自成福地’。” “以前只当是古人夸张臆想之辞,今日得见,方知书中所述,竟真有实例。此地灵气盎然,循环有序,隐隐有自然道韵流转,绝非人力所能维持。” “韦公子,贵府这位先祖,当年得福德正神赐福,福泽之深,竟能绵延数百年,造就如此一处山水宝地,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他这番话倒是替其他人道出了院中奇景的缘由,也解释了为何此地毫无阴邪之气,反而祥瑞自生。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尤其是王砚、杜衡之等世俗读书人,更是深以为然。 东王佑之轻摇折扇,眼中也流露出欣赏之色: “土地赐福,英灵长眠,果然自有神异。如此宝地,说它会‘闹鬼’,倒是有些辱没了。” 李侍郎默默观察着一切,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池香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反季节盛开的红梅,似乎想看出其中是否蕴含特殊的织绣灵感。 罗烈则对花草没兴趣,目光更多地投向紧闭的正房房门。 成雅雅咂咂嘴,小声对旁边的韦玄奇道: “这地方真好,比你们家那花园可都强多了。” 韦玄奇尴尬一笑。 他作为主人,听着公子禾的解说,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上前几步,走到正房门前,转身对众人道: “外院景象,各位已见。祥和至此,更显内中蹊跷。那些仆役所见人影、所闻低泣,乃至个别族弟所见异象,据说......都是在院外对正房之内的所见所闻。虽然此前探查者皆言房内空空如也,但玄成既已带诸位至此,便当有始有终。”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正房的门。 门内光线稍暗,但与外院的“春日”一脉相承,并无阴冷之感。 陈设简单雅致,一桌一椅一榻一柜,皆纤尘不染,仿佛主人昨日方才离开。 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红梅图,题款隐约可见“青宴自娱”字样。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干净。 然而,正是这种过分的“正常”与“干净”,在这种地方,反而透着诡异。 这些所谓的“草精木灵”,此刻又在哪里? 叶洛目光扫过整个院落,心中思忖。 看这红梅灼灼、青草茵茵的鲜活模样,绝非长期无人打理的自生自灭状态,倒像是近日还有人精心侍弄过。 所谓的“草精木灵定时洒扫”,或许是真,但眼前这般鲜活的生机,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此时,李侍郎已在韦玄成的陪同下进了正房的门,在里面四处看了起来,方辩和杜衡之也紧随其后。 其余众人也各自散开,饶有兴致地探查起院子的各个角落—— 成雅雅摸了摸凉亭的石柱,池香驻足红梅前细细观赏。 徐若则对院墙和地面的砖石纹路颇感兴趣。 叶洛却独自走到了那口石井边。 井口由整块青石凿成,边缘圆润光滑。 令他注意的是,井上并没有安装常见的辘轳,而是更古老的方式—— 井沿一侧,有一个因长年累月绳索摩擦而形成的深深凹槽,光滑发亮。 凹槽旁,盘着一圈略显陈旧的麻绳,其中一端系着木桶。 叶洛俯身向井下望去。 井水非但没有干枯,反而清澈见底,映着上方投入的天光,波光粼粼,似乎是连通着地下暗河的活水井。 第497章 福光宝地 这并不奇怪,真正让叶洛眼神微凝的,是那条麻绳。 他伸手摸了摸绳身。 入手微潮,带着些许水腥气。 再看绳体与井沿凹槽接触的部分,磨损的纤维毛刺尚新,绝非经年累月摩擦出的圆滑老痕。 这绳子,近期、甚至可能就是近日,还被人使用过。 “叶老弟,这还真有点意思啊。” 寇文官不知何时踱了过来,蹲在叶洛身边。 他先是捏了捏那麻绳,又用指尖捻起井沿边的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惯有的笑容。 叶洛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两人默契十足,寇文官见他神色,便知他心中已有计较。 也不多问,只是拍拍手站起身,晃晃悠悠地朝着正房后面的角落走去,也不知是真去探查,还是单纯避开旁人视线。 叶洛直起身,目光又投向厢房侧面那架通往二楼的户外木梯。 楼梯是常见的直板式,木质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每一级台阶都干净异常,纤尘不染,与这露天环境颇不相符。 这院中的种种“洁净”与“鲜活”的表现。 叶洛猜测恐怕不全是“草精木灵”的功劳。 更有可能的是,近期有“人”在此活动,而且颇为频繁。 之后一段时间,叶洛又看似随意地查看了几处地方—— 墙角修竹的根部泥土有轻微翻动的新痕; 正房窗棂的缝隙里,没有积存应有的微尘; 甚至那几株反常盛开的红梅树下,落花也被仔细清扫过,只留下极淡的印子。 他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 探查完毕,叶洛便不再四处走动,而是踱步到院门附近,与守在此处的周沐清和裴淮汇合,闲聊起来。 两女似乎对院中奇景兴趣不大,更关注后续安排。 “书呆子,入京之后,你堂姐的意思是找一家客栈住下即可。” 周沐清见叶洛过来,便直接问道,“但我的意思是,不如直接买下一个小院。反正你们最少也要住到明年春闱之后。” 在她心里,早已默认叶洛和王砚凭借他们俩的学识,在秋闱中举是板上钉钉的事,接着便要备战明年春天的会试。 “若是你跟王呆子其中一个运气好,能上榜得个进士出身,说不定还要在神京住更久呢,总是住客栈算怎么回事?” 她补充道,显然考虑得更长远。 叶洛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他当然知道裴淮主张住客栈是为什么—— 这位“堂姐”恐怕是打着等他秋闱一过,取得举人功名、有了正式入仕资格后,就立刻动用关系或手段,把他“请”到现在正与十万大山妖族打的如火如荼的北境军中“历练”的主意。 想到这里,叶洛就没好气地瞪了裴淮一眼。 裴淮却一脸无所谓地扭过头,假装欣赏院中的红梅。 “入京之后,”叶洛收回目光,对周沐清道,“便让寇兄去托他口中的熟人,在平康坊或者崇仁坊物色一处合适的院子盘下来吧。之前售卖龙角所得,应该绰绰有余。” 他其实早有此打算,连用哪笔钱都想好了,倒不用周沐清过多操心。 周沐清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仿佛自己的提议得到了采纳是件了不起的胜利。 还故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裴淮,带着点小小的挑衅意味。 啧,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能变得如此......亲密了? 叶洛心中好奇更甚,从他醒来那一刻开始就觉不对,这一路更是明显。 可这种女儿家的事情,他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询问,只能暗自纠结。 “什么嘛。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鬼物出现。” 另一边,成雅雅已经结束了她的“探查”,大大咧咧地坐在院中小凉亭的石凳上,拧开腰间水囊灌了一大口水,嘟囔道,“这等宝地,跟我说明天凭空冒出个神仙来我都信。” “恐怕确实如此。” 方辩的声音从正房门口传来。 他手中托着一个青铜八卦盘,盘上指针纹丝不动,指向中正平和之位。 “此地风水格局上佳,阴阳二气调和圆融,生气盎然,绝无半分阴煞淤积之象。莫说滋生鬼物,反而极有益于道门修士在此清修炼气,乃是难得的福地。” 他语气肯定,显然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 “方兄你——还真是博学啊。” 王砚跟在他身后走出,脸上带着钦佩的笑容,“方才房间内佛门掌故信手拈来,说的头头是道。现在看,对阴阳术数、风水堪舆也如此精通?” “呵呵呵......王兄过奖了,略懂,略懂而已。” 方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微红。 此时,李侍郎也与韦玄成低声交谈着,从屋内并肩走出。 两人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们站定最后耳语了几句什么,韦玄成恭敬点头。 随后,这位礼部左侍郎便不再停留,对众人略一颔首,便径直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旧宅区。 韦玄成目送李侍郎离开,转身面向院内众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感激的笑容,拱手道: “各位高朋今日不辞辛苦,为玄成之事尽心查探,皆言此地祥和,并无异状。玄成心中一块大石,总算可以落地,回去也能向家父与族中长辈有个交代了。” 他语气听上去确实轻松许多,就好像困扰多时的难题真的已然解决一样。 “此时日头已近中天,玄成早已在府中备下薄宴,聊表谢意。还请诸位务必赏脸,让玄成略尽地主之谊。” 宴席都早已备好了? 叶洛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这可不像是临时起意的答谢,倒像是早有准备,他这是早就笃定今日的探查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现”? 那么,韦玄成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动用家族关系请来李侍郎、国子监方辩等人,又默许东王佑之带来池香、罗烈等实战好手,邀请镖局武夫成雅雅......这一系列动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498章 留宿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向族中证明自己“处理妥当”? 这疑团,叶洛一时理不清其中关窍。 这时,东王佑之摇着折扇,开口告辞: “玄成兄盛情,佑之心领。只是我等入京确实尚有要事亟待处理,不便久留,今日就此别过,有望他日再聚。” 韦玄成脸上浮现遗憾之色,但也不强留,只是拱手道: “既如此,玄成也不便强留。佑之兄日后若有闲暇,定要再来韦府做客。或者,改日玄成在醉仙楼设宴,届时佑之兄可莫要再推辞了。” 东王佑之笑着应下: “一定,一定。” 就在主家众人准备与东王佑之一行离别之时。 叶洛却忽然开口,对韦玄成道: “韦公子,今日承蒙盛情款待。只是我等行程也不甚急,且对此地风光颇为留恋,不知可否再叨扰贵府一宿?明日一早再行启程。” 毕竟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份是“东王佑之的朋友”,此时东王佑之要走,叶洛若是一言不发就想留下,也不合礼数。 这话出乎不少人意料。 周沐清和裴淮都看了他一眼。 韦玄成微微一愣,随即笑容更盛: “叶兄愿意多留,玄成求之不得!何谈叨扰!” 寇文官立刻哈哈大笑着配合道: “韦公子爽快!不瞒你说,老寇我昨天就闻到贵府地窖里飘出的酒香,馋得酒虫在肚子里闹了一夜都没睡好!等会儿的宴席,我可要好好尝尝,不醉不归!看来也得再蹭韦公子一宿住处了!” “寇先生能喜欢,那可是韦府佳酿的荣幸!定让先生尽兴!” 韦玄成更加痛快答应。 东王佑之原本已准备转身,此刻脚步却是一顿。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叶洛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爽朗大笑的寇文官,手中折扇轻轻顿了顿。 随即就用扇面遮住下半张脸,侧头,对身后的罗烈递了一个眼神。 罗烈虽看似粗豪狂傲,但作为一介散修能修到筑基大圆满,岂能真的是愚钝之辈? 他瞬间会意,立刻咧开嘴,粗声对东王佑之道: “公子,您看......寇先生都这么说了,那韦府的酒肯定差不了!许是昨日小气,就给我打了一壶普通的迎客酒” “您看......属下......属下这酒瘾也被勾起来了!要不......咱们也再留一天?反正事情......也不是那么急嘛!” 他后面半句说得有些含糊。 东王佑之应声转身,脸上佯装不悦,用扇子虚点罗烈: “你这莽夫!就知道贪杯!误了正事如何是好?” 虽是训斥,语气却并不严厉。 罗烈嘿嘿笑着,搓着手,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东王佑之这才转向韦玄成,表情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无奈: “哈哈......玄成兄,你看这......让兄台见笑了。我这位罗烈兄弟虽不懂规矩,但随我一路北上确实情义深重。既然如此......恐怕我等也要厚颜,再叨扰韦兄一夜了。” 韦玄成这才有些不解的神色,似乎东王佑之此举与他设想中的不同。 但面上笑容依旧热情爽朗: “佑之兄哪里话!诸位能多留,玄成高兴还来不及!酒水管够!” 于是,原本打算离去的一行人,除了方辩和那位女扮男装的贤人“师兄”公子禾,说是要赶着回去就今日所见给周祭酒写一份详细文书,这才告辞离去。 其余人竟都决定留下。 叶洛、寇文官、东王佑之、罗烈、徐若、池香,加上本就是韦家子弟的韦玄成、韦玄奇,以及留下来显然是为了多与叶洛他们接触的杜衡之兄妹,还有纯粹觉得有酒喝有好菜就不想走的成雅雅...... 宴席设在韦府一处临水花厅,果然如韦玄成说的一般十分丰盛,美酒佳肴,歌舞助兴,宾主尽欢。 寇文官和罗烈也是真的喝得兴起,划拳行令,闹得不亦乐乎。 韦玄成作为主人,周旋其间,谈笑风生。 叶洛坐在席间,浅酌慢饮,目光偶尔与不远处的东王佑之相触,彼此皆是一笑,随即移开,各自心思深沉。 夜幕,渐渐落下,笼罩了世家府邸。 白日的探查看似“一无所获”,但决定留下的众人,却各怀目的。 玄成作为东道主,这半天都不断向在座宾客敬酒,尤其是对东王佑之、叶洛、寇文官、周沐清这几人格外热情。 杜衡之兄妹亦在一旁作陪,气氛看上去热烈融洽。 然而,叶洛却总能感觉到,席间有不止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东王佑之把玩酒杯时眼底的探究,乃至韦玄成那始终温和却暗藏审视的笑意......这些视线或明或暗。 但叶洛本人倒是恍若未觉,依旧神色自若地与邻座的王砚交谈,与前来敬酒的杜衡之对饮,甚至主动与东王佑之等人推杯换盏,言谈间滴水不漏,一派寻常赴宴士子的模样。 直到亥时左右,宴席已近尾声,不少人喝的酒意微醺。 叶洛脸上也适时浮起一层薄红,他起身,略带歉意地对主位的韦玄成拱手道: “韦公子,酒酣耳热,容叶某暂离片刻,更衣净手。” 韦玄成立刻关切道: “叶兄可是不适?需不需要醒酒汤?” “无妨,只是稍感闷热,出去透透气,小解一下便好。” 叶洛笑道。 寇文官此时也摇晃着站起来,大着舌头道: “同去同去!正好俺老寇也放放水!这韦府的美酒后劲真不小!” 他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搂着叶洛的肩膀就往外走。 韦玄成眼中光芒微闪,脸上笑容不变,十分“贴心”地吩咐侍立在一旁的两名伶俐仆人: “阿福,阿贵,你们好生引叶先生和寇先生去净房,仔细伺候着,莫要怠慢了贵客。” “是,公子。” 两名仆人躬身领命,快步走到叶洛和寇文官身前引路。 这名为引路伺候,实为监视的意图,其实双方都心照不宣。 叶洛仿若未觉,笑着道谢,与寇文官跟在那两名仆人身后,离开了花厅。 第499章 两个叶洛?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独立僻静的净房小院。 院内干净整洁,净房是单独的一间砖石小屋,设施齐全,甚至燃着淡淡的驱味熏香,确是大户人家的体面处所。 “二位贵客请,小的们在此候着。” 仆人阿福推开净房的门,躬身道,与阿贵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地守在了门窗附近。 他们当然不敢真的跟进净房内“伺候”客人如厕,但守在外面,既能确保客人不会“走错路”,也能第一时间知晓客人何时出来。 叶洛点头,与脚步略显虚浮的寇文官一同进入净房,反手关上了木门。 门一关上,寇文官那副醉态瞬间消失大半,眼神恢复清明,对着叶洛无声地挑了挑眉。 叶洛则立刻侧耳倾听门外动静,确认那两名仆人只是安静守候,并未贴门偷听。 他又快速扫视净房内部,确认并无窥视孔洞之类。 再三确定外部视线无法直接看到净房内情况后,叶洛深吸一口气,在原地站定。 他心念微动,体内那枚青色剑胚轻轻一颤,一股玄而又玄的气息流转周身。 紧接着,在寇文官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叶洛只是原地向右侧轻轻横移了一步。 就在他移开的瞬间,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空气像是水纹般荡漾了一下,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凭空悄然显现。 寇文官一双原本就大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如同铜铃,嘴巴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饶是他见多识广,闯荡江湖、出入书院多年,见识过不少奇功妙法、鬼蜮伎俩,此刻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喉结滚动,有些磕巴地低声问道: “叶......叶老弟,你这......这是身外化身?还是......阴神出窍?” 眼前的景象太过匪夷所思。 身外化身,那是元婴境修士开始接触、化神境方能初步凝练的高深神通,且初期的化身往往模糊不清,灵智呆板,绝难做到如此栩栩如生、气息圆融。 至于阴神出窍,更是凶险万分,非修为高深、神魂稳固者不敢轻试,且阴神无形无质,与这凝实如真人的身影也是截然不同。 两名“叶洛”相视一笑,那笑容的弧度、眼中的神采都别无二致。 原地出现的那位“叶洛”并起右手食中二指,看似随意地在自己两侧鬓角那缕霜白上一抹—— 奇异的是,那抹霜白竟随之变成了与周围发丝一般的乌黑色。 这唯一一处不同被抹去后,那“叶洛”整个人气质也随之一变,少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潇洒,多了几分叶洛原有的内敛沉稳。 而先前移动脚步的叶洛本尊,则走到仍处于震惊状态的寇文官面前,伸手轻轻帮他把因惊讶而微张的下巴合上,低声解释道: “寇兄,实不相瞒,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自那场大梦之后,他便出现在了我的感知里,醒来后,更发现他......嗯,你可以理解为,他居于我丹田气府某处。” 他顿了顿,“对了,你可以称呼他为——落叶。” 寇文官这才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狠狠眨了几下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也没醉糊涂。 他本就是豁达通透之人,虽觉不可思议,但联想到叶洛身上种种不合常理之处,便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知道,叶洛特意带他出来,又展示如此隐秘,必有用意。 “寇老哥,幸会。” 那鬓发已黑的“落叶”随手在空中虚抓,一柄折扇便出现在他手中,“唰”地一声展开,习惯性地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随后对着寇文官拱手行礼,动作流畅自然,与真人无异。 没错,叶洛对梦中经历虽因苏醒而模糊了许多细节,但大致过程、感悟,尤其是与“落叶”相关的记忆,并未完全消散。 内视之时,他便已发现剑田内那青色剑柄已转化为“圣人之剑”的虚影,更在剑田旁“遇到”了当时同样有些茫然的“落叶”。 今日在东厢房,叶洛能察觉到那祥和表象下处处不协调,自然也少不了这位在脑海中适时提醒—— 毕竟,如果换算下时日,落叶在某种意义上是存在了足有千余年的“资深鬼物”,兼“文庙十相候选之一”。 若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叶洛他们所读的史书上,多少也是要有某朝某代,名相落叶的名字。 “叶老弟,你这还真是——” 寇文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先是对落叶抱拳回礼,然后转头看向叶洛本尊,语气复杂地叹道,“一点都没有个炼气境修士该有的样子啊!” 这话是调侃,更是惊叹。 炼气境修士,在修真界不过是刚入门槛的初学者,能引气入体、施展些基础法术就不错了。 可叶洛呢? 在开封时能号令正神,凭空驭风。 在解语山又一步一境直攀元婴,还一剑开天斩灭恶龙。 昏迷月余期间醒来,气质也有所蜕变。 如今更是弄出一个拥有独立意识、几乎与真人无异的“身外化身”?! 这简直颠覆常理。 要知道,能将身外化身凝聚到如此眉目清晰、神态灵动、甚至能自如交谈、拥有独立气质的地步,恐怕寻常的化神境巅峰修士都未必能做到。 除非是掌握了某种传说中的上古秘法。 但寇文官很识趣地没有追问根底。 这几个月同行,叶洛带给他的震撼早已数不胜数。 他早已明白这位看似平凡的“叶老弟”,恐绝非池中之物。 而且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与信任,而非刨根问底。 “呵呵,寇兄过誉了。” 叶洛本尊不再浪费时间客套,他将落叶和寇文官拉近,三人围成一圈,就开始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交代起来。 其实这多少有些“多余”,因为论起随机应变、江湖经验、乃至某些方面的“智慧”,叶洛本尊在三人中恐怕真算不得突出。 寇文官和落叶,一点都不夸张地说,就是远胜于他。 但叶洛作为核心与“纽带”,他的意图和整体判断仍是关键。 第500章 遇袭 净房内,烛光摇曳。 “二位贵客,可是净房里没了帕子?可需小人去取些新的来?” 门外,仆人阿福等得有些久了,忍不住提高声音问道,语气依旧恭敬,试探的问了一问。 他与阿贵交换了一个眼神,手已悄悄按在了门板上,显然已做好了若里面没有回应或动静异常,便立刻冲进去查看的准备。 然而,还没等他们有所行动,净房的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率先走出的,就是手摇折扇的“落叶”。 他脸上带着略带歉意的笑容,用扇子虚掩着口鼻,仿佛还有些酒意未消,对着两个仆人说道: “呵呵呵,二位兄台见谅。我兄弟二人出身山野,粗鄙惯了,还是头一次在如此豪奢讲究的净房内......嗯,方便。不免多瞧了几眼,耽误了时间,让二位久等了。” 他语气自然,完全模仿着叶洛平时说话的风格,但语调更轻快些,“至于锦缎帕子......我等山野匹夫,用惯了腌臜之物,倒是用不上那般精细物事,心领了。” “哈哈哈!” 寇文官紧跟着走出来,依旧酒气扑鼻,嗓门洪亮,“就是!俺老寇刚才还跟叶老弟说呢,这净房比俺们书院的堂屋还干净!搞得俺差点都想在这里舒舒服服屙泡大的了!可惜,肚子不争气啊,哈哈!” 他这话粗俗不堪,配合着那副邋遢模样和满身酒气,顿时让原本还心存疑虑、暗暗打量二人神色、甚至时不时往净房里瞥一眼的两个仆人,脸上露出了鄙夷之色。 阿福和阿贵齐齐向后退开半步,生怕被那股“山野之气”沾染,心中恐怕早已骂开了: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公子为何对这般人物如此礼遇?白瞎了那么好的酒菜!’ ‘这样的粗人,能在净房里搞出什么花样?多半真是被韦府的奢华震住了,磨蹭了半天。’ 之类的话。 不过尽管心中不屑,两人面上还是维持着基本的恭敬,连忙道: “不敢不敢,贵客满意就好。” 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将净房门关上,再不多看里面一眼,引着“落叶”和寇文官,沿着来路返回花厅。 而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的净房内。 叶洛本尊,早已在落叶推门而出的瞬间,凭借着对韦府地形的初步记忆,从净房顶部通风换气的小隔栅悄然滑出,身形没入了韦府重重院落之中。 他的目标,正是白日里看似祥和宁静的—— 旧宅区东厢房。 叶洛只身来到韦府旧宅区,确定四下无人后,便纵身翻墙而入。 从落叶那边共享过来的视觉来看,他此时正侧卧在花厅软榻上,一副醉意朦胧的样子,稳稳担着“不在场证明”的角色,周沐清和裴淮就守在身边。 寇文官自然是拉着罗烈一行人喝酒,东王佑之几次看向落叶这边,都是一脸疑惑。 他或许也在纳闷,这叶洛在韦府留宿一夜,难道就真的是为了贪酒? 另一边,王砚本就酒力不佳,几杯烈酒下肚,早已头晕目眩,脸颊涨得通红,连眼神都变得迷离起来。 他勾着同样醉醺醺的杜衡之的肩膀,舌头打卷地喊着“杜兄”,一会儿说要切磋棋艺,一会儿又念叨着诗文,模样憨态可掬,倒也成了席间一道有趣的景致。 确定花厅那边一切正常,叶洛这才敢继续靠近东厢房小院。 巡夜家丁提着灯笼走过回廊,灯笼光晕晃过墙角,叶洛已悄无声息翻上屋顶,瓦片连一丝响动都未发出。 东厢房便再次出现在眼前。 果然。 白日里普通的东厢房外围,此刻在叶洛眼中,正罩着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光膜。 光膜纹路流转,凑近细嗅,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神道香火气息,与地脉灵气融为一体,形成了一道守护结界。 寻常修士路过,只会觉得此地灵气充裕,绝难发现这层伪装极好的屏障。 叶洛掌心虚握,引动丹田内圣人剑柄。 一缕青色剑意从指尖渗出,凝练如绣花针般大小,轻轻点在光膜纹路的衔接处。 指尖微弹,青芒一闪而逝。 没有声响,也没有波动,光膜便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叶洛闪身而入,缺口随即弥合。 院内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竹叶都纹丝不动。 红梅暗香浮动,青草凝露,白日里的暖意还在,却在此刻显出几分凝滞。 准确的来说,更像是进入到了一幅静止不动的画中。 叶洛屏住呼吸,将感知扩散到整个旧宅区,一步步走向正房。 就在他刚要伸手推开房门时,侧面阴影里,一道红影暴起,速度快到极致。 叶洛只觉后心一凉,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汗毛根根倒竖。 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让他足尖猛蹬地面,向侧前方扑出。 同时左手探向周沐清重新为他炼制好的芥子项链。 清越剑鸣声响起,右手一捞,青翠竹剑就已经被叶洛反握在手中。 亮银长枪随后破空而至,枪尖直指叶洛后心。 竹剑仓促间回身格挡,转而精准地点在枪尖侧翼,试图借力卸劲。 “叮——铛!” 金铁交击声响起。 竹剑剧震,叶洛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手臂传来。 虎口随之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被这已经勉强卸力的一枪打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院墙之上。 内腑震荡,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好强的力量!纯粹武夫?不,这枪意......是兵家战阵杀伐之道!” 叶洛心中骇然。 对方修为绝对远超于他,枪法更是精妙狠辣,每次出手都力求一招致命。 那红袍身影一击不中,却并未立刻追击。 他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面容模糊,唯有手中那杆亮银枪寒光流转。 “能接我一枪而不死,反应尚可。” 红袍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男女,“可惜,到此为止了。” 第501章 被暴打 叶洛背靠墙壁,迅速调整呼吸,握住竹剑手止不住的发抖。 “兵家高手,为何藏身于此,行偷袭之事?”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红袍人话音未落,身影再动。 这一次,他步伐沉稳,长枪平举,一股如山岳倾塌般的压迫感笼罩而来。 叶洛心知不能硬接,身形向左疾闪。 枪尖如影随形,变刺为扫,带起一片凌厉罡风。 叶洛俯身,枪风擦着头皮掠过,几缕断发飘落。 他趁机竹剑上挑,直刺对方手腕,角度刁钻。 红袍人手腕一翻,枪杆下压,精准地磕在竹剑剑脊上。 “砰!” 叶洛只觉得一股浑厚霸道的气劲透过剑身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痹,竹剑几乎脱手。 他顺势向后急退,试图拉开距离。 “身法不错,但无用。” 红袍人语气依旧平淡。 他大步向前,长枪展开,瞬间化作漫天寒星,每一枪都笼罩叶洛周身要害,攻势绵密如网,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叶洛咬紧牙关,强忍手臂剧痛与内腑不适,将体内灵力尽数催动,灌注竹剑。 同时引动一丝圣人剑柄的剑意,融入剑招。 竹剑剑身泛起一层青芒,剑势顿时变得灵动飘忽几分。 “叮叮当当!” 碰撞声密如骤雨。 叶洛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竹剑或点、或挑、或格,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挡住枪势最盛之处。 他此时完全处于下风,只能凭借超凡的感知预判轨迹,以巧劲卸力引导。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逾越。 红袍人的枪法不仅势大力沉,更兼变化莫测,时而如蛟龙出海直刺中宫,时而如狂风扫叶横卷下盘,虚实结合,快慢相间。 几招下来,叶洛的衣衫就已被凌厉枪风划破数道口子,左肩更是被擦出一道血痕,发簪早在第一次撞击时崩飞,长发散乱,模样狼狈不堪。 最要命的是对方远超于他的蛮横力量,每一次格挡,即便卸去大半,残余的震荡也让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经脉隐隐作痛。 现在完全是靠着坚韧的意志力在强行支撑。 叶洛已被逼得步步后退,后背猛地贴上正房的门板,退无可退。 红袍人眼中寒光一闪,长枪挺刺,直取叶洛心口,正是最简单的“中平枪”,却因速度、力量与时机拿捏到极致,而显得无可躲避。 叶洛低喝一声,横剑格挡于胸前。 “铛!” 巨响声中,竹剑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剑身与枪尖剧烈摩擦,溅起一溜火星。 对方恐怖的力量将他死死压在门板上,手臂剧痛欲裂,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枪尖一寸寸压近,锋刃几乎触到他的衣襟。 叶洛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侧头,同时身体顺着门板向右侧滑落。 枪尖“夺”的一声,深深刺入门板之中,木屑纷飞。 趁对方拔枪的瞬间,叶洛忍痛翻滚,手中竹剑贴着地面疾扫,攻向红袍人下盘脚踝。 这一下变故突然,攻其必救。 红袍人冷哼一声,足尖点地,轻盈后跃,同时手腕发力,长枪已从门板中拔出。 叶洛借机起身,背靠院中那株老梅树,剧烈喘息,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鲜血顺着虎口流下。 红袍人并未立刻追击,他甩了甩枪尖沾染的木屑。 “剑意特殊,可不是区区炼气修士可以掌握的。看来你还有些来历。不过,依旧改变不了结局。” 叶洛咽下喉间再度涌上的腥甜,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绝无胜算,必须找到破绽,或者......制造机会。 “你究竟是韦府旧人?还是东王麾下?” 叶洛忽然开口,试图用对话扰乱对方节奏,争取调息时间。 或者都是。 红袍人持枪缓步逼近,枪尖在月光下流动着冰冷的光泽。 “你的问题太多了。今夜此地,便是你埋骨之所。” 话音落下,他身形再动,这一次速度更快,长枪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直刺叶洛咽喉。 枪未至,兵家修士特有的杀气已激得叶洛皮肤生疼。 叶洛抬剑格挡,剑枪相交,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退去,后背重重撞在梅树树干上,震得满树红梅簌簌落下。 “这样下去不行,十招之内必败!” 叶洛心念电转,目光死死锁定亮银长枪,不敢分神半分。 他必须找出那一线生机,否则,今夜恐怕真要葬身于此。 看那持枪手势与枪头略显下沉的角度,下一击,九成是从右侧袭来的直刺。 而以这红袍人展现出的枪法与战斗本能,极可能在中途陡然变招,化直刺为上挑,枪尖直取咽喉,以求一击毙命。 叶洛心念电转,有了决断。 他正欲抬眸,与那连帽阴影下显露的目光对视—— 对方就已经动了。 没有半分犹疑,那红袍身影小腿肌肉骤然绷紧,屈步,蹬地。 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强弓骤然释放,化作一道赤色疾电直扑而来。 猜的没错。 果然!直刺! 枪出如龙,亮银枪尖划破夜幕,伴随着破空声,直指叶洛右胸。 速度、力量、气势,皆臻至巅峰,封死了所有寻常闪避的路径。 叶洛却在这生死关头,做出了一个令红袍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动作——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枪锋,居然踏前一步。 同时,叶洛用双手握紧青翠竹剑,一手扶住剑身中段,一手死死攥住剑柄,将竹剑如同盾牌般竖立在身前,剑身微微向左倾斜,形成一个巧妙的斜面。 他要的,就是利用这斜面,将这雷霆万钧的一刺之力偏斜引导出去。 只要枪势一偏,他就能趁对方力道用老、新力未生之际,欺身近前。 到时是攻是守,是进是退,主动权便能夺回几分。 想法不可谓不妙,应对不可谓不险中求机。 然而,现实中实力和经验的差距,往往比设想残酷十倍。 就在叶洛踏前、举剑的瞬间,他余光清晰地看到,连帽阴影下,那形状优美的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诮笑意。 叶洛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第502章 生死瞬间 不妙! 叶洛刚想变招,可身体已随惯性冲出,招式用老,再难回转。 “铛——!!!” 亮银枪尖狠狠撞在竹剑倾斜的剑脊之上。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过后。 磅礴巨力传来,叶洛双臂剧震,虎口再裂,鲜血迸溅。 但他咬牙死死抵住,竹剑的斜面果然发挥了作用,那直刺之威被引偏,枪身顺着剑脊向上滑去,眼看就要如叶洛所料,化为向上的斜挑——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那红袍人握枪的右手,竟陡然松开,不再添加新力。 不是握不住,而是主动放弃。 亮银长枪借着偏斜的力道,呼啸着向上方空中甩飞出去。 而红袍人本人,却借着枪身上传来的反作用力,以及自身前冲的余势,整个身体揉身而上,右肩下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铁山靠,结结实实撞在了叶洛空门大开的胸膛之上。 “噗——!” 叶洛只觉得仿佛被脱缰的野马正面撞中,眼前一黑,胸口肋骨发出咯吱一声,五脏六腑随之移位,气血逆冲,一口腥甜直涌喉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抛飞。 然而这还没完! 红袍人一击得手,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停滞。 他甚至没有去接那尚未落下的长枪,而是就着撞击的余势,身形跃起在半空中一旋。 那袭宽大的红袍,在此刻被舞动的像是拥有了生命,随着他充满爆发力的旋转哗然张开。 如同一朵在夜色中盛放的血色之花,瞬间遮蔽了叶洛全部的视线,根本无法预判其下一步动作。 红袍翻飞到叶洛眼前,这才有一只白皙手掌,自那翻涌的红色浪涛中探出,五指微曲,掌风凌厉,直拍叶洛天灵盖。 这一掌若是拍实,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精铁顽石,怕也要当场崩碎。 绝杀! 叶洛亡魂大冒。 竹剑早已被震开,手臂酸麻欲折,根本来不及回防。 圣人之剑?他尚未完全掌握御剑之术,仓促间根本无法调动。 龙虎笔砚?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要死了吗?! 绝望的念头生起的同时。 他骨子里那股不屈的狠劲也在爆发。 管他有用没用,压箱底的手段,拼了。 就在那夺命手掌即将触碰到他发丝的刹那,叶洛瞳孔深处,骤然闪过一抹妖异瑰丽的粉霞。 “幻!” 他强提一口灵气,微微张开嘴,清喝出声。 这是二师姐苏媚所授的幻术,虽因他修为浅薄、研习不深而威力有限,但此刻已是别无选择。 一缕浅淡的粉色烟霞,混合着他喉间涌上的血气,自口中喷涌而出,于间不容发之际,迎向那覆下的手掌。 粉烟离口即散,化作数朵虚幻红梅,飘飘悠悠,略显轻柔无力地扑向红袍人兜帽下的面容,抵挡不住半分。 “靠......就知道无用......” 叶洛心中苦笑,这仓促施展的幻术,对付低阶修士或心智不坚者或能惑其心神一瞬,但面对眼前这实力远超于他的红袍人,恐怕连让她眨下眼都做不到。 这大概是自己此生最后一个念头了。 凌厉的掌风,已触及他的额发。 然而——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掌风呼啸,终究落下。 但在接触的刹那,叶洛只觉头顶百会穴微微一热,随即—— “嗡——!” 一层由无数细密金色龙鳞虚影交织而成的淡金光罩,毫无征兆地自他头顶浮现。 “咚——!!!” 一声沉闷如古钟撞击的巨响传来,震得叶洛耳鸣不已。 红袍人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这突兀出现的金色光罩之上。 光罩轻微荡漾,泛起层层涟漪,却牢牢挡住了这必杀一击。 反震之力如数奉还,红袍人身形一滞,眼中首次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而叶洛则被这撞击的余波再次掀飞,狼狈地滚落在地,却侥幸捡回一命。 与此同时,叶洛“看”到,自己丹田气府内,那条平日懒洋洋的气运锦鲤,此刻竟从他头顶上方凭空一闪而现。 它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流转着金红光泽,龙须飘摆,鱼尾一甩,替他挡下那一掌后,还极为拟人化地回头瞥了跌坐在地的叶洛一眼。 那眼神...... 叶洛分明从一条鱼的脸上,读出了不屑、嫌弃,外加“你真没用”的鄙夷。 “......” 叶洛一时无语,但现在可不是跟一条鱼计较的时候。 战机稍纵即逝。 红袍人被金鳞光罩反震,身形微滞,向后飘退。 叶洛强忍周身剧痛,一咬舌尖,以疼痛刺激几乎涣散的神志,单手撑地,弹身而起。 他毫不犹豫,以当前姿势最合理、最快的发力方式—— 背剑式。 将竹剑反手负于背后,脚下发力,泥土迸溅,瞬息间连踏三大步,身形如离弦之箭,直逼红袍人侧翼。 趁她病,要她命! 至少,要取得主动权! 叶洛眼中厉色一闪,紧握剑柄,体内残存的炼气七阶灵力疯狂汇聚于竹剑之上,便要朝着红袍人那腰肋部位狠狠横斩而去。 不求击杀,只求将其重伤制服。 然而,就在他剑势将发未发之际,因他急速逼近带起的劲风,已然掀动了红袍人因刚才激烈动作早已松脱的连帽。 兜帽滑落。 月光洒落,照亮了那张一直隐藏在阴影下的脸庞。 叶洛的瞳孔随之收缩了一下。 那是怎样一张绝美的脸庞。 没错,枪锋之后,毫不意外,是一张女子的脸。 肤白胜雪,细腻得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在清冷月华下泛着淡淡莹光。 眉若远山含黛,自然舒展,不画而翠,眉峰处却蕴着一抹无法完全敛去的锐利。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 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本是极妩媚勾人的弧度,此刻却显出逼人英气,更有一番别样的风情。 鼻梁挺直如悬胆,勾勒出面部清晰的轮廓与坚毅的线条。 唇色是极正极润的嫣红,似三月桃花碾就,此刻轻抿着,与那身烈烈红袍相得益彰。 几缕乌黑柔亮的发丝被汗水濡湿,从光洁饱满的额前散落,贴在微微泛红的颊边,竟为她增添了几分柔弱感—— 尽管这“柔弱”在滔天战意映衬下,显得如此矛盾而惊心动魄。 第503章 韦家老祖! 只是细看之下,那胜雪的肌肤上,其实还匀着一层极薄的珍珠粉泽; 眼睫纤长,尾端似乎用极细的笔蘸了淡淡的金粉扫过,在月光流转间偶尔闪动微芒; 唇上那抹嫣红,也非全然天生,色泽均匀饱满,显然是精心点染过。 此刻,这貌美女子虽仍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凌厉的眸子在与叶洛震惊的目光对视的瞬间,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慌乱与羞恼。 她微微侧过头去,似乎不愿被叶洛如此直白地看清正脸,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侧颜线条,以及那微微泛红的耳尖。 这张脸...... 叶洛的呼吸放慢了几分。 他在白日的东厢房正屋内,在那幅笔力遒劲的墨竹图旁,见过一幅尺幅较小的工笔绢画。 画中人身披玄甲,按剑而立,眉目如刀,英姿勃发,顾盼间自有横扫千军的豪气。 而眼前之人,虽红袍猎猎。 但那五官轮廓,与画中人赫然有八分相似。 只是更鲜活,更生动,也更......复杂。 褪去了画中那纯粹英武之气,多了些许灵动,以及那淡淡妆容修饰下,属于“女子”的柔美。 画中人旁,以小楷工整题写着名讳—— 韦氏青宴,神武将军,谥忠烈。 正是韦家先祖,那位相传在五百年前那场惨烈“仙凡内乱”中,为护朝廷、为世俗百姓出征,只不过最后战死沙场,却魂未入武庙,受土地赐福长眠于此的传奇女将—— 韦青宴! 叶洛见不是恶人又见韦青宴稳住身形还要去抓枪,心中一紧,果断变招。 反手握住的青翠竹剑被他顺势向后一甩,插入身旁泥土,同时脚步一错,腰马合一,转为扎实的拳架。 灵气虽所剩无几,但他这副肉身体魄在一次次淬炼中早已远超炼气境,甚至远超筑基境修士。 拳锋带起拳风,狠狠砸向韦青宴暴露出的腰腹空档。 “嘭!”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韦青宴腰腹之间。 “哼!” 韦青宴发出一声闷哼,刚稳住的身形再次遭受重击,整个人如同被重锤砸中,向地面狠狠掼去。 然而,叶洛心知肚明,这一拳看似凶猛,实则因为对方那强横得离谱的体魄以及自己不敢全力施为,恐怕连轻伤都未必能造成。 果然,韦青宴落地后仅仅是一滞,那双美眸中怒火更盛,强忍痛楚,伸手便要去抓不远处插在地上的亮银枪。 “还不出手?我独自一人可擒不住她!” 叶洛不敢再近身冒险,急忙高喊一声,眼角余光扫向侧后方某处阴影,“你真当她等会处理完了我,不会把你这个‘黄雀’也逮出来吗?” 话音未落,韦青宴已忍着腰腹剧痛,指尖触及枪杆。 叶洛咬了咬牙,不能再让她拿到兵刃。 他疾冲两步,凌空跃起,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再次狠狠抽踢在韦青宴的腰腹同一位置。 “砰!” 韦青宴被踢得横向翻滚出去,远离了亮银枪。 但她双手十指如钩,深深插入地面,犁出十道沟壑,硬生生止住了退势。 紧接着,这位韦家老祖居然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柔韧与爆发力,腰肢一拧,竟在双手撑地的情况下直接翻身弹起。 与此同时,地上那杆亮银枪也与她心意相通,枪身嗡鸣,竟自动离地跃起,朝着叶洛飞射而去。 “自己挡住长枪!” 一个中性的声音,几乎与韦青宴那边的动静同时响起,自叶洛身后传来。 叶洛不假思索,对那声音的主人此刻选择了信任。 他拧身回步,再次面对激射而来的亮银枪,强提精神,双手虚握,引动体内圣人剑意附着于手臂,看准枪势,仍旧是偏斜引导的路子,在枪尖及体的瞬间双臂交错一引—— “嗤!” 枪尖擦着他的肋部衣袍掠过,发出一声颤鸣,“笃”的一声深深扎入他身后不远处的泥地,兀自颤动不休。 几乎是同时,一道淡金色的流光,仅有掌心大小,凝聚成一个正气凛然的“定”字,擦着叶洛的后脑勺飞过,印在刚刚翻身而起的韦青宴额头正中。 韦青宴疾冲的身形陡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周身澎湃的杀气尽失,一时间动弹不得。 那自动投来的亮银枪也因为失去灵力持续支持,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叶洛哪敢有半分停留? 这儒家“定”字诀闻名天下,但也以“时灵时不灵”、持续时间难以预料着称。 对付寻常修士或许能定住片刻,对付韦青宴这种存在,能僵住一息都是侥幸。 他赶忙一个箭步蹿到僵立原地的韦青宴身前,出手如电,食中二指并拢,灌注仅存的灵气,连点其身上膻中、巨阙、神阙、气海等八处灵气流转的关键大穴,力求封锁她的行动能力。 “砰砰砰砰——!” 可几乎仅仅是瞬间。 一连串沉闷的气爆声就接连响起。 只见韦青宴身上被点中的八个穴位处,肌肤之下竟同时闪过一道道微弱赤红色光芒。 叶洛那点可怜的灵力封锁,在这些赤红光芒冲击下,简直如同纸糊的一般被冲得七零八落。 “居然瞬间就被破了?” 叶洛动作僵住,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这差距也太大了。 “真是废物。” 那中性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一道青影闪过,来人已落在叶洛身侧,正是早已借口离开的—— 公子禾! “切,也怪我,” 公子禾瞥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叶洛,语气凉凉,“居然指望你一个炼气境的小家伙,能点住一位生前乃是大乘境兵家修士的肉身关窍。” 说话间,他动作却快如鬼魅。 话音未落,手中折扇已然合拢,扇骨尖端闪烁着浩然之气,疾点而出。 重新落在韦青宴身上那八个刚被冲破的穴位,以及另外气户、期门、章门等总计二十七处关联更深的大穴之上。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身法飘逸,就不像是在施展禁锢之术,而是在挥毫泼墨。 第504章 艳绝一方 “呃......” 韦青宴闷哼一声,眼中挣扎之色更浓,但周身那蠢蠢欲动的赤红杀气,终于像是被一张大网兜住,渐渐平息下去,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公子禾点完最后一处穴位,飘然退回叶洛身侧站定,额角已微微见汗,显然这番操作对他消耗也不小。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重新展开的折扇。 直到此时,叶洛也才敢真正松一口气,仔细看向被暂时制住的韦青宴。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 红袍如火,衬得她肌肤更是欺霜赛雪,根本不像是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女将的肤色。 此时因挣扎和羞恼,双颊泛着动人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那双总是含煞的眸子此刻紧闭,秀挺的鼻梁下,嫣红的唇瓣紧抿。 尽管身不能动,但那股历经沙场淬炼出的英气,与容颜本身惊人的丽色,在月下越发美丽动人。 叶洛一时竟看得有些失神,心头没来由地冒出几句酸词,不由自主地低声喃喃念了出来: “将军曾擎枪破阵,纵横千军胆寒;如今点绛唇,淡扫蛾眉,却羞煞了这满院的红梅。英武与秀色相融......嗟乎!天下之大,竟无一人能及此风采。” 这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院落中却清晰可闻。 原本闭目强忍的韦青宴,娇躯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那紧紧抿着的唇瓣放松了一瞬,长长的睫毛颤抖的慌乱起来,绝美的脸颊上,红晕似乎又深了一层。 她还想侧头避开这直白的“审视”和“赞誉”,奈何穴道被制,只能僵硬地维持原状,唯有那微微颤动的睫羽,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带着点掩耳盗铃意味的“闭眼不看”,在此刻竟显出一种与她身份极不相符的...... 可爱。 身边的公子禾却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用折扇虚掩着口,侧头对叶洛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满是嫌弃: “色胚。” 叶洛老脸一红,这才惊觉自己失态,赶紧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将目光从韦青宴脸上强行挪开。 公子禾这才重新转向韦青宴,唰地一声展开折扇,姿态从容地对着这位被制住的“老祖宗”微微躬身,算是行了半礼,语气却有些严肃: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韦老祖,韦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想必,你......也不想让神京其他世家大族,甚至是朝廷某些衙门,都知道一位本应战死沙场、魂归武庙的传奇女将,其实一直隐匿于祖宅之中,并未‘仙逝’,且仍与凡尘俗世尚有关联的消息吧?” 他摇了摇扇子,声音压低了些: “毕竟,一位未曾斩断尘缘、甚至可能保留了相当实力和影响力的大乘境修士。若是公然现世,这个消息一旦坐实,是真足以打破目前神京乃至大宁各大世家之间,维持了数百年的微妙平衡。虽然......” 公子禾的折扇“啪”地一合,指向旁边一脸无辜的叶洛,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 “哪怕您现在仅剩的实力,对付这么一个炼气境的‘登徒子’都显得如此‘费劲’,但这都不重要,毕竟您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哼!” 韦青宴虽不能动,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紧闭的眼眸倏地睁开,带着怒火瞪向公子禾。 清脆洪亮的嗓音从她嘴中传出,果然是那种在战阵嘶喊中淬炼出的音色,与韦青宴绝美的容颜交织得更有魅力,“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炼气境’!那龙鳞护体、圣人剑意,还有方才那古怪的幻术......寻常金丹也未必有他这些手段!况且......”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颊绯红,尽管动不了却依旧梗着脖子,强自争辩道: “我压根没打算对他下杀手!还有!我没化妆!” 最后这句,是眼神对着叶洛脱口而出,有些孩子气的执拗。 嗯,但这显然是谎言。 那精心修饰过的眉梢眼角、匀净莹润的肤色、饱满嫣红的唇色,连叶洛这个“土包子”都能看出是上了淡妆的。 在场三人,恐怕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位五百年前的传奇女将,韦家的老祖宗......性格似乎还挺有意思,至少在某些方面,意外的......单纯? 或者说,还保持着属于她那个时代、那份骄傲下的纯粹? “喂喂喂!韦老祖,您是不是抓不住重点啊?” 公子禾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一脸“我真是服了”的无奈表情,“我问您的是妆容问题吗?是下没下杀手的问题吗?我问的是您为何隐匿于此?韦家如今这番大张旗鼓又轻描淡写的‘捉鬼’戏码,到底意欲何为?” 韦青宴再次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抿紧嘴唇,一副“任你巧舌如簧,我自岿然不动”、拒绝回答的姿态。 但叶洛却从这短暂的对话和韦青宴的反应中,嗅到了被层层掩盖的秘密气息。 他脑中飞快地串联起之前的种种疑点: 韦玄成过于从容的“广邀高朋”,城隍文庙暧昧不清的态度,佛道两家只派世俗代表走过场,李侍郎的“见证”与匆匆离去,东王佑之那刻意的“恍然大悟”,还有成雅雅、罗烈等明显偏向实战的人员构成...... 一片如同枫叶般的脉络,渐渐在叶洛心中浮现。 演戏! 这是一场演给整个神京、甚至全大宁各方势力看的大戏! 韦家,或许还要加上态度暧昧的东王府,他们喊来这些人—— 朝廷高官、儒家贤人、江湖镖头、佛道代表,甚至可能默认了东王佑之带来“恰巧”具备克制某些情况能力的池香、罗烈等人—— 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捉鬼”或“解决异事”。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坐实“东厢房仅仅是在闹鬼或闹了点小误会”,并且这个“鬼”或“误会”已经被妥善处理。 第505章 乌眼青 演完这场戏码之后,再通过李侍郎、公子禾、方辩、成雅雅、以及离去的佛道人士之口,将这个“结论”散布出去。 那么,从今往后,谁还会再怀疑这韦家旧宅深处、受土地赐福的东厢房,还藏着别的惊天秘密? 比如......一位本该死去却仍在世的家族老祖? 所有的探查、所有的关注、所有的疑窦,都将在这场“各方共同见证下的乌龙事件”后,烟消云散。 韦青宴的存在,将被完美地掩盖在这层“无害闹鬼”的烟幕之下。 真是好精妙的算计! 真是好大的手笔! 将这么多身份背景各异、代表不同势力的人物,都无形中化为了确保这场戏真实可信的“棋子”与“传声筒”。 叶洛看向依旧闭目不语的韦青宴,又看了看身旁摇着扇子、似笑非笑的公子禾,心中豁然开朗,却又生出更多疑问: 韦家为何要如此煞费苦心保护韦青宴? 韦青宴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假死”隐匿? 东王府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诶,公子禾?你这眼睛......?” 紧张对峙的气氛被叶洛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打散了些许。 他这才注意到,一直从容淡定的公子禾,此刻右眼眼眶周围,赫然肿起了好大一块乌青。 在院落朦胧光线下,那青紫肿胀颇为明显,在他俊秀的脸上很突兀,甚至带着几分滑稽。 “闭嘴!” 公子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那故作的潇洒从容瞬间破功,恶狠狠地瞪了叶洛一眼—— 虽然因为右眼肿胀,这个“瞪”的效果大打折扣,反而显得有些喜感。 他赶紧用展开的折扇挡住右半边脸,只露出那只还算完好的左眼,语气充满了怨念: “要不是你没点住韦老祖的穴道,害我分心补救,仓促间露了破绽,至于被她一记肘击打成这样吗?” 公子禾挪开扇子,指了指自己乌青的眼眶,疼得龇了龇牙: “她那一肘可是带着不少兵家杀气的,我现在杀气入体,这眼眶附近淤血凝而不散,没个小半年精心调理,怕是很难彻底消下去了。” 说着,他又用扇子挡住脸,仅露出的左眼射出“凶光”,死死盯住叶洛,“这笔账,你跑不了。” 叶洛被那眼神看得后背一凉,心中暗自叫苦。 被这么一个手段不俗、还明显有点记仇的女......呃,女扮男装的家伙惦记上,以后的日子怕是难有安宁了。 他只能干笑两声,移开视线。 公子禾发泄完怨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正事。 他绕着动弹不得的韦青宴踱了两步,若有所思道: “现在嘛......让我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从这个铁骨铮铮的沙场女将嘴里,撬出东厢房底下,究竟埋着什么秘密。” “你的意思是?” 叶洛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惊讶道,“这东厢房的秘密,关键不在于韦将军本人,而在于......韦将军在守护着东厢房里的某个秘密?” 他马上就明白了公子禾的思路—— 韦青宴的出现和“闹鬼”传闻,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掩护,或者她留在此地的原因,是为了守护比她自己存在更重要的东西。 这个思路确实比他原先的猜测更深了一层,而且合情合理。 “你倒是不蠢。” 公子禾瞥了他一眼,语气总算缓和了半分。 他合上折扇以示赞许,结果动作牵动了眼眶伤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又悻悻地把扇子打开了,继续用它充当“面具”。 然后,公子禾眼睛一转,脸上也渐渐露出了意义不明的坏笑,慢悠悠地踱到韦青宴身侧,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刻意拖长的语调说道: “我嘛......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个特别适合对付您这样巾帼英雄的、堪称惨绝人寰、丧尽天良的逼问手法呢。韦老祖,您——想不想试试看呀?” “哼!” 韦青宴虽然身体被制,但气势不减,闻言只是冷哼一声,那双美眸睁开,逼视着公子禾,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决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皱一下眉头,我便不叫韦青宴!哪怕......” 她咬了咬下唇,脸颊飞红,但语气更加铿锵,“哪怕你这无耻之徒要行那禽兽不如之事,也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分答案。” 韦老祖顿了顿,眼中寒光四射,一字一句道: “你最好把事情做得干净些。不然,只要我韦青宴尚存一丝生机,天涯海角,也必寻你清算此账!” 这誓言,令人毫不怀疑其真实性。 “哈哈哈!” 公子禾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牵动伤口,又赶紧捂住右眼,模样颇为狼狈,但笑声里的戏谑不减,“韦老祖,您误会了,误会大了!您可是大宁千古传颂的英雄,是有资格位列武庙受万世香火的豪杰。” “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对您这样的前辈高人,心中唯有敬仰,又怎么会、怎么敢对您做什么不利的‘大事’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只完好的左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韦青宴那张因愤怒而越发显得生动明艳的俏脸,眼中的“坏笑”几乎要满溢出来。 然后,在韦青宴警惕又有点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在叶洛好奇的围观中,公子禾手腕一翻,竟从随身的芥子物中,凭空取出了一盒物什。 那是一个用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圆形小盒,盒盖镂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仅仅是这盛装的盒子,就价值不菲,绝非寻常市井之物。 叶洛虽然对女子妆奁之物不甚了解,但看那玉质和雕工,也知道这盒中之物必定珍贵异常。 公子禾轻轻打开玉盒的盖子。 一股混合着花香与蜜粉气息的甜香顿时飘散出来。 盒内是色泽正红、质地细腻如丝绒的胭脂膏,红得饱满而高贵。 第506章 “审讯手段” 韦青宴在看到那盒胭脂的瞬间,眼神里其实有些茫然。 她想不明白这胭脂会是什么审讯手段。 但这还没完。 公子禾像变戏法似的,又接连从芥子物中取出几样东西: 一盒研磨细致的珍珠粉; 数支用笔杆镶嵌着细小宝石的描眉笔,笔尖颜色从青黛到浅棕不一而足; 还有小巧的粉扑、精致的唇刷等等...... 琳琅满目,俨然一个微型的高级妆奁。 他将这些闺阁之物一一在旁边的井台石栏上摆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布置文房四宝。 然后,公子禾笑着拿起一支颜色最夸张的描眉笔,在指尖转了转,对着韦青宴,露出了一个在叶洛看来无比“邪恶”、在韦青宴看来无比“惊悚”的笑容。 “小生不才,对丹青之道略通一二,对这下妆描容的‘手艺’,也颇有些心得。” 公子禾的声音温柔,眼神却亮得吓人,“今日月色正好,韦老祖风姿绝世,只是这妆容嘛......方才一番‘运动’,稍有凌乱。小生实在是......于心不忍。”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扩大,一字一句说道: “所以,小生只是想为韦老祖您——重新完善一下妆容。 比如,这眉梢可以再挑高一些,再将眉心连成‘一’字,更显英气;这胭脂嘛,可以涂得再......浓艳饱满一些,嗯比如双颊用上大红色;还有这唇色,似乎可以试试时下神京最流行的‘绛霞色’?定然别有一番风味。” 说着,他作势就要用那蘸取了珍珠粉的粉扑,朝着韦青宴光洁的额头按下去。 “你......你敢!!” 韦青宴原本决绝的脸庞,在公子禾拿出胭脂水粉并说出那番话时,就已经开始僵硬。 此刻见他真的要动手,一下变得花容失色,那张英气逼人的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什么严刑拷打,什么生死威胁,她韦青宴纵横沙场,铁血半生,何曾怕过半分? 这位女将军,看得出来十分珍视自己容颜,即便隐匿于此,也依旧会细心修饰,保持最好的仪态。 这不仅是女子的天性,更是她对自己、对过往荣耀的一份尊重。 可偏偏是这......这出自一名书生的脂粉,将她精心维持的妆容破坏殆尽,将她扮成一个丑妇。 这简直是对她审美、品味、尊严乃至整个人的践踏和羞辱。 甚至比在她脸上划一刀还要令她难以忍受! 是精神与审美的双重“凌迟”! 韦青宴奋力挣扎起来,虽然穴道被制,但那源自本能的抗拒,竟让她脖颈处的青筋都微微暴起,被禁锢的身体也开始轻微的颤抖。 情急之下,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居然蒙上了一层急出来的水光,眼圈通红,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屈辱,声音颤抖: “拿开!你这粗鄙之人!你......你根本不懂!不许碰我的脸!” 那副又急又怒、又怕又委屈、死死保护着自己脸蛋的模样,与先前杀伐果断的形象实在过于反差,竟有种别样的......娇憨? 叶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方面是对公子禾这直击要害的“逼供”手段叹为观止。 另一方面,看到韦青宴这位传说中威风八面的女英雄,生死清白都早已置之度外,最后竟然最怕的是“被画丑”,心中也莫名生出几分荒诞—— 原来这位韦家老祖宗,骨子里也是个极看重容貌的女子啊。 公子禾却似乎对韦青宴这激烈的反应十分满意,手中的脏粉扑停在半空,脸上的坏笑越发深刻: “哦?韦老祖这是......怕了?怕晚辈手艺不精,毁了您这‘花容月貌’?别担心,晚辈很有‘创意’的,保证给您画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妆容。” “哦!对了。” 公子禾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紧要事,动作一顿,另一只手再次探入芥子物中摸索。 这次,他掏出来的不是胭脂水粉,而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灰白色蚌壳。 公子禾献宝一样将这蚌壳小心地放在井沿平整处,调整好角度,以确定能正对着他们三人。 然后用指尖在蚌壳边缘轻轻一叩。 “咔哒。” 蚌壳应声打开一道缝隙,随即缓缓张开。 壳内没有珍珠母贝常见的虹彩,反而铺衬着质地如天鹅绒般的深蓝色软衬。 而在软衬中央,静静卧着一枚龙眼大小的珍珠,内部似有云雾流转。 珍珠本身表面光滑如镜,清晰地映照出此刻院中的景象。 “差点忘了这好东西。” 公子禾用描眉笔虚点了点那珍珠,像是在介绍一件有趣的小玩具: “留影珍珠,东海龙宫流出的宝贝。它呢,有个小妙用。” 然后用笔朝着韦青宴的方向画了个圈。 “那就是能将它‘看到’的景象和声音,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日后随时可以重现。” 公子禾故意顿了顿,对着留影珍珠“喂喂喂”了几声,确保自己的声音也被珍珠“听”清楚,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所以,待会儿晚辈‘帮助’韦老祖您‘整理妆容’的整个过程,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它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说不定小生以后心情好了,还能拓印几份,与三五好友共同‘鉴赏’一下韦老祖您的......呃,‘绝世新妆’?” “你——你你你你敢!” 韦青宴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枚留影珍珠。 她虽然不知公子禾所言是真是假,但光是这个可能性,就足以让这位爱美的老祖头皮发麻,紧张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一想到自己可能被画成丑丑的副鬼样子,还被记录下来,甚至可能流传出去...... 韦青宴一时要被气得晕过去,这可比杀了她还难受百倍。 “那您老就把这东厢房的秘密,说出来呗。” 公子禾好整以暇地向前逼近一步,手中描眉笔距离韦青宴的眉头只有寸许,脸上的坏笑几乎要溢出来: 第507章 白发男子 “只需要随口一句,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打消学生的好奇而已,就能保住您这张羞煞世间女子的俏脸,很划算的买卖,对吧?” 说着,公子禾还鄙夷地剜了一眼叶洛,引用了刚刚从他嘴里出来的粗鄙之词。 “休想!” 韦青宴用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尽管眼中慌乱更甚,但骨子里那份固执,让她依旧不肯松口。 “那就——休怪小生无礼了!” 公子禾假装叹了口气,惋惜地摇了摇头,还特意侧了侧身,确保自己的动作没有挡住留影珍珠的“视线”。 然后手腕一沉,那支翠绿得刺眼的描眉笔,便朝着韦青宴那两条精心描画、如同远山含黛的秀眉中间落去—— 看那架势,是真打算给她来个“一眉通天”的“创新”妆扮。 就在这时。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不是仿佛。 公子禾的手臂、身体,包括脸上那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都凝固在了原地,如同琥珀中的昆虫,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分毫。 叶洛也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笼罩了全身,将他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定住,同样动弹不得。 “行了,不要再闹了。”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传入三人耳中。 那声音温和儒雅,似潺潺流过的溪水,更是如沐春风。 但仔细听,还能察觉这温和之下,隐藏着一丝虚弱,像是个久病初愈之人,中气略显不足,带着淡淡的气音。 随着这声音响起,施加在叶洛和公子禾身上的禁锢随之撤去,两人身体一松,恢复了行动能力。 “可算来了。” 公子禾甩了甩有些僵硬的胳膊,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种“计划通”的轻松表情,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他看也不看身后,顺手将描眉笔随意丢在地上。 叶洛却是立刻转身,同时全身戒备。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他愕然。 只见那口不起眼的石井,此刻井口正汩汩地向外涌出乳白色水汽。 涌出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弥漫开来,将整个东厢房小院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视野随之被遮蔽,叶洛只能看到身前咫尺之内的公子禾背影,以及不远处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 他甚至感觉不到脚下土地的存在,整个人都像是置身于云海之中。 不过这异象也只持续了短短两三息。 水汽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视线重新清晰时。 叶洛惊愕地发现,自己早已不在原本的东厢房院落中。 眼前是一个空旷的宫殿。 说不上华丽,却也应有尽有。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黑色玉石,每一块都大如桌面,拼接处严丝合缝。 八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金柱撑起穹顶,柱上雕刻的盘龙栩栩如生,鳞爪飞扬,龙睛以不知名的宝石镶嵌。 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星辰般的夜明珠与各色宝石,构成一幅浩瀚的星图,缓缓流转,瑰丽而神秘。 而宫殿最深处,一座玉阶之上,摆放着一张由整块白色暖玉雕琢而成的龙椅。 此刻,龙椅之上,正斜倚着一位男子。 叶洛目光被吸引过去,随即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那男子身形异常高大,目测足有丈余,即便慵懒地斜靠着,也给人一种巍峨如山的感觉。 他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长袍,样式古朴,袖口与衣襟处绣着淡金色的云水暗纹。 看上去十分年轻,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双眸子竟是罕见的淡金色。 满头长发如雪,未束未冠,随意披散在肩头与玉椅之上。 额角两侧,生有一对同样洁白如玉的龙角。 细看之下,这男子下颚至脖颈两侧,还覆盖着一层白色龙鳞,在光线下流转着七彩的微光,非但不显狰狞,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这位白发龙角的男子,此刻正用两根修长手指,轻轻夹着公子禾那枚留影珍珠,放在眼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成色不错,” 他开口,正是方才院中所听到的那个声音,“晶莹剔透,灵力波动纯净......这可不像是龙宫流通到市面上的那些寻常留影珍珠该有的品质。” 男子淡金色的眸子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公子禾身上,语气意味深长: “‘一介书生’......呵。恐怕读一辈子圣贤书,行万里路,也难见到这般品质的龙宫秘宝一面,更不用说,能将它当成‘随身携带的小玩意’,如此随意地拿出来使用了。” 说着,他手指一弹,那枚留影珍珠便划过一道弧线,落回公子禾脚边打开的蚌壳之中,蚌壳“咔”一声轻响,自动合拢。 白发男子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叶洛和公子禾。 “青宴,事已至此,也无需再向这二位隐瞒了。” 他微微抬手,那只覆盖着些许白鳞右手伸出,食指的爪尖遥遥指向叶洛: “这位小友,身怀大气运,更有真龙护体,先前那金鳞光罩,你也见识过了。” 白发男子的目光在叶洛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是透过了叶洛皮囊,与他丹田内那条正悠闲摆尾的气运锦鲤对视。 确定了什么之后,又指向公子禾: “至于你......” 白发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哪怕竭力以儒家浩然之气与幻形之术隐蔽根底,却还是瞒不过我这老家伙的鼻子......你身上那丝缕纯正的龙气,可做不得假。” 他放下手,重新倚回龙椅,目光悠远。 “这二人,一个身负真龙护佑,一个自带龙气......就算今日能凭言语或手段暂且打发离去,但他们既已踏入东厢房,沾染了此地因果,日后发现这旧宅之下隐藏的秘密,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说完,白发男子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韦青宴身体一松,立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也顾不上仪态,作势就要抡起拳头,朝着旁边一脸无辜的公子禾砸去。 看那架势,是真想把那张俊脸再打出一个乌眼青,以报刚才的“毁容”威胁之仇。 第508章 井龙王,嬴偿 “青宴。” 白发男子只是轻声唤了一句,声音不大。 韦青宴高举的拳头就僵在半空。 她狠狠瞪了公子禾一眼,又看了看龙椅上的男子,最终只能不甘心地冷哼一声,悻悻然收起拳头。 几步便来到龙椅旁,侍立在一侧,还不忘手一招,将那杆亮银长枪收回手中。 然后继续用美眸,死死地“凌迟”着公子禾。 公子禾虽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但也知道是自己刚才那番威胁才把这位韦老祖得罪狠了。 只能收敛了玩笑之色,整了整衣冠,对着韦青宴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到底,语气诚恳: “韦老祖息怒!晚辈方才实属无奈之举,言语多有冒犯,举止更是孟浪不堪。但晚辈可以对天发誓,真的只是嘴上说说,虚张声势,绝无半点真的要对老祖您不敬或行那荒诞之事的念头。惊扰了老祖,让老祖受辱,是晚辈的不是,学生在此诚心赔罪,还望老祖海涵。” 叶洛也跟着上前一步,对着韦青宴拱手道: “学生叶洛,方才在院中不知是韦老祖当面,出手不知轻重,冒犯之处,也还请老祖恕罪。” 他这话是真心道歉,想到自己之前又是拳打又是脚踢,虽然没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对方毕竟是位值得敬重的先祖英杰,确实有些失礼。 韦青宴却是别过脸去,不看他们,但从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来看,怒气显然未消,只是碍于白发男子在场,强忍着没有发作。 龙椅上的白发男子看着这一幕,淡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笑意,一副看着晚辈玩闹的样子。 他轻轻咳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白发男子目光扫过眼前怔忪的两人,又侧首看了眼身旁韦青宴,唇角泛起一丝宠溺的笑意。 “你们......也不能怪青宴记恨你们。” 他声音舒缓的说道,“她生前乃人间骁将,征战杀伐,历遍血火,魂魄坚韧不拔,这几经辗转方能拜入我门下,得此龙女之身转生。” “重获新生后,也未曾有一日忘却前尘执念,苦修兵家战法,淬炼神魂,更将我一身所学倾力相授。这五百载寒暑如一日守在此地,守着这口井。” 他略作停顿。 韦青宴虽仍别着脸,但绷紧的肩线微微松了些。 “也就是近些年,”白发男子话锋一转,“许是寂寞得太久,许是心结渐消,她才开始留意起那些曾经无暇也无心顾及的事物。譬如凡人女子们的钗环裙裾,描眉点唇。就开始偷偷化身外出,流连于市井妆楼,观察学习,回来便对镜自试。” “每一支簪花的插戴,每一缕青丝的绾结,都极尽心思。妆成之后,常自珍自赏。” 他的目光落在韦青宴泛起绯红的耳尖上,笑意加深: “今日,你这小友,”他看向公子禾,“不过是初初照面,竟能一眼窥破她这份深对妆奁之事的上心与珍视,眼力可谓刁钻。然而,你旋即以此相胁,固然是急智,却也实实在在,是戳中了她最不欲为人道的柔软处,更是轻慢了她数百年来首次为自己寻得的一点儿尘世乐趣。这‘开罪’二字,说得并不为过。” “师父!” 韦青宴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面上红晕未褪,眼中水光潋滟,羞恼交加,却又因对师尊的敬重而不敢高声,只低低唤了一声。 “呵呵呵......” 白发男子见此开怀轻笑,“是为师老了,也是这几百年间,除青宴外再无他人可对谈,难免有些寂寥。今日忽见两位小友至此,话匣一开,便絮叨了些陈年旧事,青宴莫怪。” 他笑罢,正式将目光投向叶洛与公子禾,缓缓道: “尚未自我介绍,倒是失礼了。吾名嬴偿,乃昔日曾隶属西方白帝麾下的白龙一脉。至于如今......” 嬴偿环视这井底自成一格的“宫阙”,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暂且自封为这井中龙王罢了。上无皇庭敕封,亦无天地庇佑,更无山河地只的香火供奉,不过一介匿于市井深处的闲散老龙而已。” “嘶——!” 叶洛听到“白帝”、“白龙”这等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名号,不免心神一震。 而身旁的公子禾,此刻也是面色骤变,纵然极力克制,仍是从齿缝间泄出一丝清晰可闻的凉气。 上古白帝。 那可追溯到人族文明曙光未现之时,便统御西方、威震八方的始祖黄帝。 黄帝之后,其长子少昊承继大位,后才被尊为白帝。 若眼前这位龙王真是那个时代的遗存,其年岁恐怕得以两个千年载计。 井龙王嬴偿显然将二人的惊愕尽收眼底,不待他们发问,便悠然自解道: “呵呵呵,不必过于惊诧。我虽系出白龙一脉,却仅是血脉稀薄的旁支末裔,并非上古嫡传。悠悠岁月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虚度九百春秋,距真正的上古龙神,还差得远呢。” 公子禾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抓住对方言语中的线索,追问道: “那......此地,韦府东厢房所隐藏的秘密,便是龙王阁下您自身的存在么?可是,韦家为何要对此讳莫如深?依晚辈浅见,家族中有真龙栖居,纵是井中之龙,也绝非需要掩藏之事,反而应是殊荣才对。” “非也。” 嬴偿轻轻摇头,唇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愈发明显,“韦家之中,除却青宴因缘际会知晓我之存在,并自愿留下相伴,其余族人,纵是历代家主,亦不知这井底别有洞天,更不知有我这条老龙盘踞于此。”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井壁,望向渺远不可知的过往,声音难免有些苍凉: “这茫茫天下,或许还能记得‘嬴偿’这个名字的,除了我自己,恐怕,就只有青宴了。” 嬴偿顿了顿,视线落回眼前两位年轻人身上,“哦,如今,倒是又添了你们这两位颇为有趣的小友。” 第509章 龙脉隐秘 “那——” 公子禾心绪难平,仍有诸多疑问盘旋心头,正欲再开口。 嬴偿却微笑着抬了抬手,止住了公子禾的话头。 “小友,莫要如此心急。”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威严,“吾既已允诺会解答你们的疑惑,自会将此地渊源、韦家与此井的纠葛,原原本本地说与你们知晓。其实——” 嬴偿耸耸肩,神态洒脱,“本就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不过是韦家历代主事者,庸人自扰,画地为牢,执着于一些早已无关紧要的往事承诺,方才造就了今日这般看似神秘的局面罢了。且耐心些,听我慢慢道来。” 叶洛闻言,便不再言语。 公子禾亦是神色肃然,静待下文。 井龙王微微阖目,似在追溯久远的时光,而后缓缓开口: “要说此事,确要追溯到五百年前,那场持续了整整百年的‘仙凡之战’。相传,起初不过是某位山上仙人为民除害,诛杀了一寨的山贼,孰料其中牵扯凡间权贵,恩怨纠葛愈演愈烈,最终竟至双方彻底对立,山上宗门与大宁朝廷的关系,一夕之间跌至冰点,剑拔弩张。” 他略作停顿,看叶洛公子禾二人听的认真,便继续说道: “彼时,神京城内恰逢一场千年不遇的地动——百姓谓之‘地龙翻身’。屋舍倾颓,生灵涂炭,死伤无算。恐慌之下,流言四起,皆道此乃修仙者施以的惩戒与威慑,意在动摇皇权根基。” “韦家府邸亦遭波及,损伤不小。然而,祸福相倚,正是在这场动荡之中,韦家之人于混乱间,窥见了一个令他们魂飞魄散的秘密。” “那便是......神京城下所系的王朝龙脉,其地气灵枢之走向,不知因何缘故,竟在漫长岁月中悄然偏移延伸,其一道支脉末端,不偏不倚,正落于韦家府邸的地基之下,更确切地说,便是这东厢房古井的深处。” “此事,乃是由当时居住于此院的一位韦家嫡系女子,在地动时意外落井,濒死之际隐约窥见的井底异象,获救后惊魂未定,就赶紧将所见禀告了时任家主。” “韦家虽是累世公卿,门第显赫,素来以帝国柱石自居,与杜家以及其他世家大族共同撑起了整座大宁帝国的运转,完全可以说是与皇庭共治天下,更与那杜家齐名,被称为‘去天尺五,城南韦杜’。” “这些世家大族的先祖,也都曾自开国时便向贞元大帝立誓,永保人族安宁,绝不觊觎非分之位,更无成龙化凤之心。” “然而,骤然听闻自家宅邸之下竟压着龙脉支流,在派遣嫡系子弟下井确认属实后。当时那位家主被骇得面无人色,当夜便密召所有族老,开启祠堂,紧急商议。” 嬴偿的语气带上了淡淡的讥诮: “‘镇压龙脉’——这在他们想来,可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嫌疑。纵使韦杜两家功高盖世,与国同休,但在那时节,仙凡大战如火如荼,天下皇权无不风雨飘摇,彼时的祥丰皇帝更是猜忌日重,短短几年时间就裁撤了三位宰相和无数边关战将。” “族老们一致认为,此等事体,一旦传入皇帝耳中,无论韦家如何自辩忠心,都难逃倾覆之祸。争论再三,最终决意:隐瞒!不惜一切代价,将此秘密封存于韦家内部。” “也恰在此时,”嬴偿看了一眼身侧不知何时已抬起头的韦青宴: “早已斩断尘缘、投身军旅的青宴,于某场仙凡之战中不幸战死沙场的噩耗传回神京。韦家人灵机一动,便以此为由,上表朝廷,言道青宴虽身为山上仙人,然终究出身韦氏,落叶归根,以求魂魄不入祀朝廷武庙,但求归葬故里旧院。” “祥丰皇帝或许是真念及韦家家主这位老臣的思妹之心,也或许是多事之秋不愿再节外生枝,竟也准奏。于是,便顺理成章,有了后来之事。” “老家主将龙脉之秘和盘托出,恳请青宴英灵庇佑,镇守此井,以防秘密外泄,亦算为家族尽最后一份心力。” “青宴......念及血脉亲情,更兼对此事牵连之广亦感心惊,终究应承下来。随后,老家主便以‘痛惜幼妹,不忍其灵受扰’为由,下达家主令封闭整座东厢房,对外只称留作祭祀静思之所,实则划为禁地。” “这,便是东厢房全部隐秘的起始。” 嬴偿摊了摊手,神态略显慵懒,“如今听来,是否觉得这并不是什么撼天动地的大事?吾后来思之,其中大半,不过是韦家历代家主因时而惧,庸人自扰罢了。” “要知道,从地理位置来说,整座神京城,乃至整个雍州之地脉,皆与这龙脉主干息息相关,所谓‘压住龙脉’,何其荒谬?纵有支流延伸,亦是天地自然之理,区区韦家一宅一井,何德何能,可以镇压?不过是身居高位者,患得患失之心过重而已。” 他话音落下,龙宫内变得安静下来。 叶洛与公子禾消化着这跨越五百年的秘辛。 既有对历史漩涡的感慨,亦有对韦家当年如履薄冰处境的唏嘘。 嬴偿接过韦青宴递来的清茶,小酌一口。 稍歇片刻,继续道: “后来之事,便简单许多。青宴魂魄于此地盘桓守御,机缘巧合之下,竟触动了吾当年设下的龙宫隐匿禁制。吾自困于此数百载,寂寞入骨,忽见一缕如此坚韧清朗的英灵,且资质灵觉俱是上上之选,不由见猎心喜。便以秘法凝聚一具契合她魂魄的龙女躯壳,助其复生,收归门下,传授真法。这师徒缘分,便是如此结下。” “至于再后来,”嬴偿语气转为平淡,“也就来到了约莫四百年前,永泰皇帝即位,手段非凡,终以怀柔与制衡并举之策,弥合了仙凡之间最大的裂痕,风波渐平。” “时移世易,当年的恐慌已然淡去。那时的韦家家主,一方面为彰显家族繁衍昌盛,一方面或许也是为了更好地遮掩旧事,便开始大规模扩建‘韦曲’庄园,将包含东厢房在内的旧宅区域全部划为禁地,除核心子弟与极少数世代忠仆,外人鲜有能踏入者。” 第510章 南城门集市 “这‘压龙脉’的心病,随着时间流逝与新朝的稳固,倒也真变得安然无事,被遗忘了足足四百年之久。” 言至于此,嬴偿终于停下,看向叶洛与公子禾: “前因后果,大抵如此。一段因时势而生的无端忧虑,一个因巧合而延续的守护承诺,再加上我们这一对因缘际会凑在一起的师徒,便是这井底全部的故事了。” --- 次日拂晓前,天色仍是一片混沌的黛青,韦府内静悄悄的。 叶洛不愿多生枝节,赶在天明前府中仆役还没开始忙碌的时辰,便轻声唤起其余四人,收拾妥当,悄然离开了韦府。 倒也不算不辞而别,毕竟昨晚宴会早就喝过辞别酒了。 五人重新踏上通往神京城的官道时,东边天际才刚冒出一丝鱼肚白。 初春的晨风带着料峭寒意。 官道两旁的田野尚笼罩在薄雾中,但路上已然有了动静。 多是赶早市的贩夫走卒,挑着担子,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或牵着驮货的驴马,匆匆前行。 交谈声、脚步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混杂着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 其实,神京城的恢弘气象,早在韦曲便能感受到几分。 从韦曲转向官道,再行不过十余里,便是神京城所在。 然而这区区十数里,尚不足神京城内南北或东西走向的十分之一。 所以哪怕是在韦府,也能看到一些神京城内的巍峨建筑。 高接云霭的羽化山自然是地标; 司天监那与苍穹相接的观星台亦遥遥在望; 更远处,是一千两百年前含光皇帝为迎佛法入大宁而敕造的“首楞严毗卢遮那”大金佛像。 虽历经千年风霜,金身斑驳,但那百余丈的坐像依然矗立在天际线下,成为无法忽视的存在。 摘星台、天宝阁等建筑次第耸立,至于他们曾在宁京见过的珍兽坊那种七层高楼,在这片参差林立的建筑物之中,论高度怕是连前十都排不上。 须知,即便是珍兽坊、天宝阁这类商家建筑,其一层的层高,已抵得上寻常百姓家两层小楼有余。 除了寇文官与裴淮。 叶洛、王砚甚至出身宗室旁支的周沐清,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许惊叹与向往。 周沐清八岁便上琼华派修行,虽幼时虽随父亲周州牧来过神京,但记忆早已模糊。 琼华派洞天福地内的仙山楼阁固然巧夺天工,蕴含自然造化之妙。 但眼前这座由无数凡人经年累世、一砖一瓦垒砌而成的巨城,却散发着另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仙家手段,移山填海或在一念之间,但比起这凝聚了世代心血、汗水与智慧的庞然造物,总似乎少了些厚重绵长的—— “人味儿”。 昨夜井底一叙,信息量颇大。 听完嬴偿讲述的五百年前旧事,叶洛与公子禾各自思忖着告辞离开。 到了最后,老龙王也终究点明了他愿意将秘辛和盘托出的关键: 正是因为察觉到叶、禾二人身上皆萦绕着龙气,且近来神京龙脉确有不明原因的隐动,这才引得各方势力目光汇聚。 韦家与东王府此番大张旗鼓“唱戏”,广邀各方人士前来,事后借众人之口掩饰“东厢房闹鬼”的真相,深层用意之一,或许也是为了在此时此刻,掩盖住些许视线。 嬴偿与韦青宴暗中探查过几次,却未能找到龙脉异动的确切根源,只好暂且搁置。 如此看来,叶洛与公子禾能察觉东厢房异常并深入探究。 恐怕也不全是偶然的好奇心驱使。 或许冥冥之中,真有与那牵系天下的龙脉有所感应也说不定。 对此,叶、禾二人自然也郑重应承。 龙脉关乎国本,若真有变故,于公于私,他们都不会袖手旁观,必会尽其所能,鼎力相助。 “书呆子!发什么呆呢?!” 周沐清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叶洛的思绪。 她不知何时从侧面跳到了叶洛面前,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叶洛回神,这才发现日头已攀上远处绵延的群山,天光彻底放亮,官道上的行人车马愈发密集。 他们一行人,也不知不觉已走到了神京城南门外着名的“南城门集市”。 俗语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 神京“西南大集”的名头响彻天下。 无论是富商巨贾、天上仙人,还是贩夫走卒、行脚跑腿,都知道这里是真正寸土寸金、汇聚四方奇珍的所在。 于是乎,自然而然的就连带着影响了许多事情。 比如这城门开启前供人等候歇脚、开启后又能作为大集外围延伸地带的南城门集市,也理所当然地繁荣起来。 此刻,神京南城门“永定门”下,等待入城的队伍已排成蜿蜒长龙,足有数里。 而城门前的空地上,茶摊、面馆、早点铺子早已开张,缕缕炊烟袅袅升起,食物的香气混杂着人声马嘶,喧腾热闹。 更有不少机灵的小贩,趁着开城前的混乱与管理人员尚未完全就位,已经在人群角落里偷偷摆开些小物件,偷偷低声叫卖。 之所以要“偷偷”,自有法规缘由。 为维持秩序,减少纠纷,神京城内只允许在指定的坊市,如西南大集之类才能进行大宗或贵重交易。 像早点摊卖包子茶水这类小额吃食,不过几文钱一个,在南城门集市也就不受管制。 或者贩卖布鞋、小玩具、提供驴马租赁等服务,在这南城门集市也是被允许的。 但若是成衣、珠宝首饰、胭脂水粉等价值较高、需用真金白银交易的货物,则必须等到验明身份、按规定时辰进入西南大集后,才能正常交易摆摊营业。 “没什么。” 叶洛笑了笑,目光扫过那惊人的排队人群,感慨道: “真不愧是神京城啊,一大早入城的人就这般多。咱们之前看宁京、开封两座大城的主城门外,排队的人加起来怕是也没这么壮观。” “这还不算最盛的时候。” 寇文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第511章 二二十屉? 这位虬髯汉子昨夜为了替叶洛遮掩行踪,在韦府中与其他人喝了不少酒。 后来又只睡了一两个时辰便被叶洛叫起,此刻眼圈有些发青,睡意未消: “若是赶上冬日漕粮或各地贡赋集中入京的时节,天不亮就有车马来排队。那时节,搭起来的草棚能连着片,从这城门口一路排到韦曲那边去,棚顶覆着厚雪,远看像条白龙似的。” “这里,一个肉包子居然要八文钱!” 王砚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个包子铺门口挂着的木牌,有些惊讶地低呼。 他出身寻常,又想着为国效力,对市井物价颇为敏感。 毕竟法家被商家推为与范蠡并称“商圣”的管子曾经说过: “市者,可以知治乱,可以知多寡,而不能为多寡。为之有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周沐清撇了撇嘴,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瞟向旁边的寇文官,语气带着促狭,“某位叶大秀才,当初可是曾请某位寇大贤人,吃过‘一两银子’的包子呢,差点没把当时那摊主乐得找不着北。” 说着,还剜了寇文官一眼,显然还是记得他当初“骗吃骗喝”的行径。 寇文官闻言,只是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捋了捋浓密的虬髯,嘿嘿干笑两声,没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包子铺热气腾腾的蒸笼,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 叶洛见状,指了指包子铺,回头笑问几位同伴: “怎么,想吃?” “想吃!” 寇文官立刻回答,毫不掩饰。 “没钱?” 叶洛这次特意只看向寇文官。 他自己和王砚还有之前攒下的几十两赏银,暂时“寄存”在周沐清那里。 裴淮和周沐清自不必说,这两个小富婆,作为琼华派同辈之间数一数二的修行天才,肯定都是不缺钱的主。 只有这位寇大贤人,向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囊中时常羞涩。 “没钱。” 寇文官非常光棍地摇摇头,承认得坦荡无比。 “那寇兄这次打算‘帮衬’店家多少?” 叶洛打趣道。 “这次俺老寇不像上次那么饥肠辘辘。叶老弟放心便是。” 寇文官把胸膛拍得砰砰响,一脸“我很有分寸”的表情,然后迈开大步,率先朝那包子铺走去。 他身材魁梧,一屁股坐在铺子外摆着的长条凳上,那凳子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一声。 这横练的体魄,哪有半点书院贤人的样子。 叶洛摇摇头,正要招呼其他人一起过去。 “老板,先来十屉肉包!一碗面茶!” 寇文官那大嗓门已经响了起来。 叶洛、周沐清、王砚、裴淮四人同时脚步一顿。 包子铺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系着满是白面的围裙的汉子,正低头揉面,闻言手一抖,面团差点掉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铁塔似的壮汉,又瞥了眼他那空空如也的桌面,迟疑道: “这......这位客官......壮士......英雄,您,您要多少?” “哦!瞧俺这记性!” 寇文官这才想起同伴,回头冲着叶洛他们热情招手,“忘了还有他们四个!快过来坐!” 老板暗暗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心想五个人,十屉包子虽然多得离谱,但或许......勉强还能理解? 他盘算着小推车上的存货和蒸笼数量,犹豫着要不要先上个五屉看看情况,到时候他们真的再要,现包现蒸到也来得及。 “差点忘了算他们的份!” 寇文官一拍脑门,对着老板补充道,“那就二十屉包子吧!面茶要五碗!就先这样,不够再说!” “二......二十屉?!还不够再说?” 老板这次是真没站稳,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一步,正好绊倒在身后一袋面粉上,整个人瘫坐下去,张着嘴,看着寇文官。 又回头看看自己灶上那摞加起来总共不过八层的蒸笼,脸上血色褪尽,眼神发直,感觉已经看到了自己擀面揉面累到手抽抽的悲惨未来。 叶洛闻言,也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被官道上的石子绊倒,扶额转身就想拉着几个同伴假装不认识寇文官赶紧离开。 周沐清则是直接翻了个白眼,低声啐道: “这头夯牛!” 那包子铺老板从面袋子里爬了出来,脸色发白,哆嗦着嘴唇: “二......二十屉?英雄,小店......小店拢共就这点家当,一屉十八个四两大肉包子,二十屉......这,这现蒸也来不及啊!况且......况且......” 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寇文官那宽阔如门板的身躯和蒲扇般的大手,心里盘算着这万一是顿霸王餐吃下去,自己这小本生意怕是得赔掉半个月的嚼谷。 寇文官见老板吓成这样,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又“稍微”夸张了点,挠了挠他那头乱发,嘿嘿干笑两声: “那......那先有多少上多少?俺是真饿了,昨夜光顾着喝酒,没吃啥顶饿的。” 他语气倒是诚恳,可配上那体魄,怎么听都像是威胁。 叶洛叹了口气,快步走进这还算干净的摊子,先将老板扶稳,温言道: “店家莫慌,我这位兄长食量是异于常人些,但绝非恶客。银子少不了你的。” 说着,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周沐清。 周大小姐虽然嘴上总是不饶人,动作却不慢,从随身不知道带了多少个的芥子物中取出一锭五两的雪花银,“当”一声轻轻放在木桌上。 “够不够?先照着这位寇......噗......寇壮士要的做,能做多少做多少,其余的,拣你们拿手的吃食上些。面茶也要五碗,快点。” 她说到“寇壮士”这三个字时,差点没忍住笑。 那老板见到实实在在的银锭子,眼睛顿时亮了,腰也不软了,腿也不抖了,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够!太够了!几位客官稍坐,包子马上就得!面茶是现成的,这就给您几位盛来!” 他一边吆喝自家娘子加紧和面剁馅,一边手脚麻利地擦拭了下桌子,又搬来几条长凳。 第512章 靖安司 五人这才在略显逼仄的摊位里坐下。 清晨微寒的空气里,很快弥漫开面茶浓郁的黍米香气和蒸笼里透出的肉包子鲜味,还真是让人食指大动。 等候的间隙,叶洛的目光越过喧嚣渐起的临时集市,投向不远处那巍峨耸立的城墙。 天色愈发明亮,晨曦为神京城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南城门“永定门”三个古拙大字苍劲有力,门楼高耸,旌旗招展,甲士的身影在城垛间隐约走动,自有一股肃穆威严的气度。 “确实是这世俗凡人间的奇迹。” 王砚负手望着城墙,轻声感慨,“想那仙家洞府清静玄妙,移山填海亦非难事。但如此庞然巨物,一砖一石,经年累世,汇聚亿万民力而成......其中所蕴,非仅土木之功。” 叶洛端起老板先送上的面茶,吹了吹热气,接口道: “气运所钟,人心所向,亦汇聚于此。此地龙脉牵动天下,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这话倒是意有所指,昨夜井龙王所言,显然是记在心上了。 周沐清捧着粗瓷碗暖手,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很快,第一笼包子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白胖胖、松软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寇文官眼睛放光,道了声“俺不客气了”,便伸手抓过一个,也不怕烫,一口就咬掉大半,咀嚼两下,含糊赞道: “唔!香!这肉馅给的真实在!老板好手艺!” 老板见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道: “客官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后面还有,管够!” ‘真的管够吗?’ 叶洛看了眼刚跑到隔壁肉铺买肉的老板娘,也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着。 肉质新鲜,调味恰到好处,面皮发酵得宜,确是路边难得的美味。 他一边吃,一边听着周遭的声响: 隔壁茶摊的闲汉在高谈阔论今年的漕粮价格; 几个脚夫打扮的汉子蹲在路边,就着咸菜啃硬饼,商量着去哪家货栈寻活计; 一个货郎担着杂货担子,摇着拨浪鼓,口里唱着俚俗的小调穿行而过; 更远处,似乎有押送货物的车队轱辘声传来...... 这就是神京,帝国的中枢,龙脉汇聚之地,仙凡交织之所。 它既承载着人族最厚重的历史与权谋,也吞吐着最喧嚣的市井与生计。 昨夜井底聆秘,如同窥见水面下深沉的暗流; 而眼前这热气腾腾的包子,喧闹拥挤的城门,才是这座城市最真实、最蓬勃的脉搏。 “叶老弟,”寇文官风卷残云般消灭了第五个包子,灌了一大口面茶,咂咂嘴道,“进了城,咱们先去哪?直接去西南大集逛逛,还是先寻个地方落脚?在神京买房子这种事,哪怕俺老寇有熟人,也还是要运作一段时间的!” 叶洛尚未答话,周沐清便抢道: “自然是先找地方安顿!难道拎着行李去逛集市吗?” 她皱了皱秀气的鼻子,表示对风尘仆仆状态下去逛昂贵市场的拒绝。 裴淮微微一笑,少有的接话道: “神京客栈繁多,但靠近西南大集、且清静安全些的,价格可不菲。我们或许可以......” 她的话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断。 蹄声清脆,听上去不像沉重的军马,更像是轻骑。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另一侧,数匹快马正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皆身着统一的藏青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举止精悍。 他们都没有排队,而是在靠近城门守卫岗哨处勒马,为首一人亮出一面令牌似的东西,与守卫低声交谈几句,守卫便挥手放行,几骑径自穿过侧边的小门,消失在城门洞内。 “是‘靖安司’的探马。” 裴淮低声道。 她在刑名衙门待过,对这些朝廷特殊衙门的服饰标志有些了解。 “靖安司?” 叶洛心中一动。 这个直属于皇帝、负责侦缉不法、监察百官的衙门,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南城门,是例行巡视,还是别有任务? 周沐清却没想那么多,只是嘀咕: “啧啧,官家的人就是方便,都不用排队。” 这位第二吃货说着也抓起一个包子,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食物上。 叶洛收回目光,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做出决定: “先找地方落脚。西南大集可不是一两天就能逛完的,需得精神饱满再去见识。我这两日看过市井坊图,醴泉坊似乎有几家老字号客栈,虽不奢华,但干净稳妥,价格也公道。我们吃完便去寻一家。” 众人皆无异议。 不如说寇文官和周大小姐都沉浸在肉包的海洋中。 王砚又是没什么所谓。 裴淮更是对此类事情毫不关心。 等两位吃货吃了个舒服。 叶洛一行五人,这一顿颇具“寇氏风格”的早餐才在老板既欣喜又疲惫的目光中结束。 结算时,那锭五两的银子果然花去了大半,老板夫妇赶紧千恩万谢地找零。 一行人正收拾着桌上剩余的包子和油条,打算打包带走以免浪费。 这时,一个矮瘦年轻男子凑了过来。 他头裹抹布巾,脸上散布着浅浅的雀斑,双手关节处还留有未完全消退的冻疮红痕,一看便是常年在户外劳作奔走之人。 脸上还堆着殷勤又不显过分谄媚的笑容,一边搓着手,一边对叶洛几人搭话道: “几位先生,女侠......呃,还有这位英雄。” 他目光扫过寇文官时,明显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称谓,“这南城门集市虽比不得西南大集有仙宝珍玩,但也算别有特色,汇集了不少大宁各州府,乃至外邦诸国的特产小物件。您瞧,那边不就有一位来自西赤荷州的弗林商人?再往那头看,那位穿着白袍、头巾样式独特的,便是亚述西土来的神职人员了。” 叶洛正将油条用油纸包好,闻言抬起头,先是习惯性“嗯”了一声,随即有些疑惑地看向这陌生青年: “这位兄台,可是在与我们说话?” 第513章 小五 “正是正是!” 青年见叶洛回应,笑容更盛,往前挪了半步,“几位气度不凡,远远瞧着便觉文华内蕴,尤其是您二位先生,” 他指了指叶洛和王砚,“一看便是进京赶考的饱学之士,远远就能看到冲天而起的文运,令人心折。小五这才冒昧过来攀谈,想着若能沾些才气,也是福分。嘿嘿!” 自称“小五”的青年说着,很自然地走进了包子铺遮棚下,站到叶洛他们桌旁,姿态熟稔,就好像本就是一路人似的。 “你说你叫......小五?” 叶洛略感讶异,这个名字让他忽然想起梦中望月山所遇到的那个“江湖人”小五。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小五,相貌自然毫无关联,但那种察言观色、言语活络、带着几分市井精明的气质,还真是有几分神似。 那是一种在生活磨砺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对人情世故的透彻。 “别说,你和我认识的另一位‘小五’,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叶洛笑了笑,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哎呦!这可真是巧了!” 小五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小的居然有幸与秀才公的朋友同名同......呃,相似?这可是天大的缘分!若有机会,还请秀才公务必引荐一二,能让小五结识这等人物,那真是祖上积德了!” 他又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半步,显得更热络了几分。 “呵呵,那恐怕......你不会太想见他了。” 叶洛干笑一声,摇了摇头。 如何解释那是一场跨越近两千载光阴的梦中之遇? 若真要去见,那恐怕只能......呵呵。 “秀才公您说什么?小五没听清。” 小五侧了侧耳朵。 “没什么。” 叶洛收敛了飘远的心绪,将包好的食物递给王砚,目光重新落在小五脸上,直接问道,“你方才跟我们说了这许多集市见闻,究竟意欲何为?不妨直言。” 小五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快速扫过叶洛几人的穿着打扮和随身行李,尤其是周沐清那身虽不张扬但质地精良的衣裙,以及寇文官那魁梧体魄。 他搓手的频率快了些,语速也略微加快: “这个嘛......几位贵人请看,”他指向城门方向那蜿蜒不绝的长队,“今日入城盘查,看这架势,就算一切顺利,排到诸位恐怕也得临近晌午了。这春寒未尽,干站着苦等,实在熬人。” 叶洛不动声色: “所以?” “所以啊,” 小五压低了些声音,“几位何不趁此机会,在这南城门集市好生逛逛?此地虽无天价重宝,但胜在新奇多样,大宁天南地北、西域海外的小玩意儿都能见着,甚至还有胡人开的歌舞胡肆,别有风味。” “您几位一看就是见惯大世面的,趁这功夫体验一番神京城最接地气的热闹,也算是进京前的一道开胃小菜不是?说不得运气好,还能从那些外邦人的摊子上淘换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特意朝那片聚集着不少异域装扮摊主的区域努了努嘴,那里的几个地摊上都是包裹着纸或者麻布的东西: “至于这排队嘛......若是几位信得过小五,那就交给小五便是!小五在此地人头熟,自去队尾排着,两个时辰也好,三个时辰也罢,保管给几位占好位置,待到快轮到查验时,再来寻几位贵人,绝不误事!” “哦——” 叶洛故意拉长了声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嘴角却勾起一丝促狭的笑,“要钱!” 他这副明知故问、带着点戏谑的表情,惹得旁边的周沐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手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记“金丹期肘击”,笑骂道: “看你那副坏样儿!丑死了丑死了,赶紧收敛收敛。” 小五被叶洛的直接弄得一愣,连忙摆手,脸上笑容有些发僵: “那怎么敢呢!能给几位贵人办事,那是小的荣幸,谈钱多俗气......” “哦——” 叶洛再次打断他,眨了眨眼,“那就是不要钱?” “啊这......” 小五顿时语塞,额角已经开始有细微的汗珠渗出,眼珠飞快转动,显然在紧急思索如何圆回这话。 不要钱?他在这城门讨生活,靠的就是这份机灵和跑腿,白干活可不是他的作风。 “呵呵,逗你的。” 叶洛见小五窘迫的样子,笑了起来,不再为难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宁京官铸银铤,递了过去,“这个,够了吗?” 他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眼前这小五,市侩精明,眼神却清亮,并无奸猾浑浊之感。 更主要的是,“小五”这个名字,触动了他一段记忆。 梦中之缘,似虚似幻,却真实地影响过他。 就凭这相同的名字,以及那份同样在尘世中努力求存的机灵劲,叶洛便愿意付出一份信任。 即便对方真的拿钱跑路,这一两银子,叶洛也损失得起,就当是......对望月山那位帮助过他的小五,做出一份迟到的谢意。 “够了!足够了!多谢秀才公!多谢贵人!” 小五一见那成色上好的银铤,眼睛顿时亮了,赶紧双手恭敬地接过来,迅速揣进怀里最稳妥的位置,还不忘左右瞟了瞟,确认无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笑容变得更加真挚热切,对着叶洛几人连连躬身: “几位贵人放心!小五办事,绝对牢靠!事不宜迟,小五这就去排队了!几位尽管在这集市上随意游玩,若有什么吩咐,或是想提前知道排到何处了,只管到队伍中寻小五便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点头哈腰地倒退着出了包子铺的遮棚,朝着排队的方向小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叶洛他们用力挥了挥手,这才转身汇入人流。 “就这么给了?不怕是个骗吃骗喝、拿了钱就溜的滑头?” 寇文官用粗布巾擦了擦嘴边的油渍,瓮声瓮气地问道。 他江湖经验不少,对这类主动凑上来的市井之徒本能地保持警惕。 第514章 报恩? “呵呵,我看着不像。” 叶洛将最后一点东西打包好,站起身,“眼神挺干净,而且......”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梦中之事。 “呵呵,几位客官倒不必太过担忧。” 这时,一直在旁边揉着酸痛胳膊的包子铺老板插话了,他经历了刚才那番“二十屉包子”的冲击,对叶洛这伙人的“豪迈”与“食量”印象深刻,也多了几分闲聊的兴致: “我既然肯放小五进我这铺子跟几位搭话,至少能保他在这南城门一块儿,不是那等坏了心肝、卷钱就跑的贼胚子。那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 正在收拾碗筷的老板娘也抬起头,接口道:“是啊,小五这孩子命苦,爹娘去得早,全靠这南城门集市各个店铺和他们村里各家大人们一口饭一口粥拉扯大。从小就在这城门内外跑腿帮闲,混口饭吃。” “人是机灵过头了些,有时也爱耍点小聪明,但大是大非上从不含糊,答应的事基本都能做到。我们这左近的摊主,有时候忙不过来,也常叫他帮忙跑个腿、看个摊,向来没出过岔子。” 听了老板夫妇这番话,叶洛心中更安定了些,对二人拱手道: “多谢二位提点。” “客气了,几位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老板笑着回应。 叶洛一行五人这才离开包子铺,真正踏入了南城门集市的喧嚣之中。 阳光正好,市声鼎沸。 而那个名叫小五的年轻身影,已穿过人群,朝着长长队列的末尾跑去,怀中的银铤,实实在在给了他额外的动力。 “书呆子!别发呆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 叶洛回过神来抬眼看去,只见周大仙子不知何时已跑到十几步外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吃摊前,正踮着脚尖,使劲朝他挥手,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 “快过来看这个!我小时候跟父亲来神京,那么多好吃好玩的都没记住,偏偏就记得这个味道!你快来!” 叶洛与身旁的王砚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各自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只得迈步跟了过去。 看周大小姐这兴致勃勃的架势,今日上午这集市是逛定了。 这还不算完,等进了城,闻名天下的西南大集就在眼前,以这位大小姐对“热闹”和“新奇”事物的执着,恐怕接下来至少一两日的光阴,都要耗费在“逛”这件事上了。 叶洛甚至已经看到了自己和王砚、寇文官每天拎着大包小包、步履蹒跚跟在后面的“悲惨”景象。 “各位公子、小姐,一看就是四方游历的雅客!可是要赶上趟儿,参加咱们神京城里即将到来的祆教春分祭火节?” 那小吃摊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手脚麻利,见周沐清招呼来了同伴,立刻熟络地搭起话来,脸上堆满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以留住客人。 他手上动作也没停,正熟练地将一勺勺暗红色的馅料舀入摊开的薄面皮中,旁边小炉上铁锅里的麻油滋滋作响,冒着青烟,香气四溢。 “哦!还真是!眼瞅着就快到二月中了。祆教的祭火节,紧接着三月三的上巳节祓禊,还有那些胡人带来的射柳节,可不都近在眼前了?神京这阵子,怕是越来越热闹!” 寇文官的大嗓门立刻接上,声如洪钟,震得那小摊的油锅似乎都颤了颤。 摊主手一抖,差点把馅料撒出去,忙干笑两声稳住: “这位壮士好嗓门!不过说得一点不错,这几日进城的外地人,好多都是奔着这接连的盛会来的。” “热闹自然是要去看的。” 叶洛接过话头,他确实对这些汇聚四方风俗的节庆感兴趣,但眼下更吸引他,或者说更吸引周沐清的,显然是眼前这小吃摊。 “老板,您这卖的是什么?瞧着颇为别致。” “哼哼!没见识了吧!” 不等老板回答,周沐清已经叉着腰,挺起胸脯,俨然一副美食行家的模样,抢着介绍起来,“这叫‘报恩?’,神京城特有的点心!你看老板,先用上好的麻油烧热了锅,旁边那两大桶,一桶是枣泥,一桶是豆沙,还有些别的馅料。” “做法嘛,是用发酵得恰到好处的‘烂面’做皮,软而不黏,揪下一小块,摊平了,舀一勺馅料放中间,手指这么灵巧地一捏一转,就成了一个圆鼓鼓的小?子,下到滚热的麻油里,‘刺啦’一声,炸到金黄酥脆捞起来......” 她边说边比划,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这过程熟悉得很。 “周大小姐,对吃之一道,还真是颇有钻研。连‘报恩?’这种不常见小吃的做法都如数家珍。” 王砚听得认真,不由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周沐清闻言,小巧的下巴扬得更高了,眉眼弯弯,活像只得意的小孔雀。 “比俺老寇强多喽!” 寇文官也凑趣道,捋了捋胡子,“俺老寇吃东西,就知道往嘴里一送,好吃,就多吃几个;不好吃,就少吃几个。哪能像周大小姐这般,说得头头是道,听得俺都更饿了!” 他们说话间,摊主手下不停,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一个个包好的?子滑入油锅,在翻滚的金黄麻油中迅速膨胀、变色,散发出混合着面香、油香与甜馅的诱人气息。 很快,第一批炸得金黄灿灿、表皮还微微冒着油泡的报恩?被捞起,沥了沥油,用干净的油纸麻利地包好。 “诶——!新鲜炸得的?子嘞!焦香酥脆,馅料饱满!这位小姐,您要的三十块?子给您包好了,承惠一百五十文!” 摊主拉长了调子吆喝了一声,这既是报账,也是说给周围潜在客人听的,显示生意兴隆。 他一手抵过油纸包,一手接过周沐清递来的铜钱,熟练地数了数,又高声唱道: “一百五十文,银钱两讫!好吃您下回再来!” 周沐清迫不及待地接过热腾腾的油纸包,也顾不得烫,用手指捻起一个还微微烫手的?子,吹了两下便送入口中,小心翼翼地咬开。 第515章 想看胡姬是吧? “唔——!” 周大仙子马上就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脸颊微微鼓起,含糊道,“枣泥的!甜而不腻,就是这个味道!一点都没变!” 看她那副陶醉的样子,全然不像刚刚在包子铺已经“辅助”寇文官消灭了大概几十个四两大肉包的人。 这位周小吃货在“食力”方面,恐怕仅次于寇大吃货,且对甜食有着额外的执着。 “你们也快尝尝!真的可好吃了!” 周沐清说着,大方地将油纸包递到众人面前。 “那俺老寇就不客气了,品品周大小姐极力推荐的好味道!” 寇文官大手一伸,直接从纸包里抓出三四个?子,看也不看就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囊起来。 只见他喉咙动了几下,似乎没怎么咀嚼就囫囵咽了下去,然后咂咂嘴,浓眉微皱,嘀咕道: “嗯......挺甜,挺香,就是......没尝出太多别的滋味。” 说着,大手又朝纸包伸去。 这次,他的手在半途被另一只白皙纤秀的手腕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裴淮,不知何时挪了半步,正好隔在他与油纸包之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伸手进纸包拿出一个?子。 “哼!牛嚼牡丹!” 周沐清娇哼一声,也护住油纸包,“等大家都尝过了,你再吃!不然都被你一口吞了,我们还尝什么?” 寇文官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又故作镇定地去捋他那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虬髯,掩饰尴尬。 叶洛笑着摇摇头,也伸手取了一个报恩?。 入手有点烫,表皮炸得极酥,手指稍一用力便能感到那层脆壳。 他小心地咬下一口,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外皮应声而裂,内里却异常柔软,热乎乎的豆沙馅料瞬间涌出,浓郁的豆香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清甜盈满口腔。 那豆沙磨得极细,几乎尝不出皮渣,甜度控制得极好,丝毫不腻,反而衬得面皮的麦香和经过油炸后特有的焦香更为突出。 口感层次分明,从酥到软,从脆到糯,甜香满溢,确实别具风味,非寻常街边点心可比。 “味道确实独特,外酥内软,枣香醇厚。” 叶洛点头称赞,又指了指集市更深处、那片异域风情明显的区域,“这边的小吃尝过了,不如去那边看看?方才小五也特意提过,那些胡商和外邦人的摊子上,常有些新奇玩意儿。至于其他这些寻常小摊的物件,大同小异,不看也罢。” 他话音刚落,周沐清就凑近了两步,手里还捏着半个?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好奇的光芒: “书呆子,你说实话,刚才那小五一提胡人馆、歌舞胡肆,你就开始发呆,是不是......心里就惦记着想去看那些金发碧眼的胡姬跳舞了?” 叶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随即没好气地屈起手指,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记: “你这小脑袋瓜里,整日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叶洛这才意识到这动作似乎过于亲昵随意了,与她仙门子弟、宗室旁支的身份不符,连忙干咳两声,正色解释道: “若论容貌,得多惊艳的胡姬,才能与周大小姐您相提并论?学生不过是觉得,那些摊主都用布匹、油纸将货物包裹得严严实实出售,颇为神秘,引人好奇罢了。” 他特意抬手指向那些摊位,“你看,他们都遮遮掩掩的,你就不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沐清捂着被敲了一下的额头,浑不在意这举动的逾越,反而因为叶洛前半句称赞她长相的话微微红了耳根。 周大小姐顺着叶洛所指望去,对那些包裹起来的货物兴趣似乎不大,又往叶洛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怂恿: “没关系的,书呆子!想去看胡姬就去看看嘛,我......我也没看过,咱们就当长长见识......” 后面半句,几乎微不可闻。 其实她也不是全然没看到过,比如琼华仙山上,也有不少外邦或者胡人女子。 不过这位周大小姐以前沉迷修行,又眼高于顶,这才对这些人没什么记忆罢了。 “呵——” 叶洛这次听明白了,顿时失笑,也忘了压低声音,“原来是你自己想去看啊!” 他这话音量恢复正常,立刻引来了旁边正在品尝?子的王砚、假装看风景的寇文官,以及裴淮的注视。 “你......你胡说什么!” 周沐清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恼,也顾不上手里还有半块点心,抬起胳膊就给了叶洛一记毫无威力但足以表达情绪的“金丹期肘击”,然后扭过头去,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油纸包里剩下的报恩?,只是那通红的耳根还是暴露了周大仙子的窘迫。 --- 空气中开始出现陌生的香料气息、鞣制皮革的味道,以及少许不同于大宁人的体味。 距离他们最近的,是两个紧挨着的摊子。 摊主皆是红发,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穿着颜色鲜艳、纹饰繁复的紧身衣裤,外罩不太合时宜的厚重毛料斗篷,一看便知是来自遥远西赤荷州的弗林人。 他们面前铺着厚粗羊毛毡,上面零星摆放着一些用油纸或亚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品,大小形状各异。 见叶洛几人靠近,其中一个年长些、蓄着红色卷曲胡须的弗林商人立刻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弗林语问候了一句,声音洪亮,试图吸引这一行客人的注意。 同时,他还快速侧过头,朝着身后不远处停着的几辆带有封闭车厢的马车方向,用更快的语速低声招呼了几句。 大意是: “来客人了,看打扮不像普通人,可能有点钱,吉可母、汤旦,别在后面偷懒了,先到前面来站站场子,壮壮声势。” 弗林商人这番小动作和话语,原本是寻常生意人的谨慎之举,却万万没想到,迎面走来的这群年轻男女,反应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第516章 你们都会说外国话啊? 叶洛、王砚、寇文官几乎在他用弗林语问候的同时,便礼貌地也用弗林语回了一句问候。 虽然三人的发音都略显生硬,王砚的语调还有些平板,但确确实实是弗林语无疑。 更让这弗林商人吃惊的是,那个气质清冷的黑衣女子,竟用极其流利、甚至带着西赤荷州某个地区特有腔调的弗林语,平静地接了一句: “不必叫你的同伴。我们若想生事,他们来也无用。” 这话语内容平淡,配合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让那弗林商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红胡子都跟着微微颤了颤。 他身后马车边探出脑袋的两个年轻弗林同伴,也愣在了原地,进退不是。 “你......你们......” 周沐清眨了眨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惊讶。 她幼时虽习家学,但主要精力在修行启蒙和世家礼仪上,八岁后便入琼华派,学的都是仙家典籍与修炼法门,对这异邦语言一窍不通。 此刻见同伴们居然都能与红毛番人对话,尤其是裴淮,竟说得如此顺溜,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好奇与...... 嗯,微妙的、不想承认的佩服,以及一点点因为听不懂而产生的郁闷。 叶洛他们三人能懂些弗林语,倒不奇怪,毕竟读书人“博览群书”,有些杂学游记中会收录简单的外邦词汇短语。 寇文官身为书院贤人,游历四方,比叶洛和王砚还能多讲上几句。 但裴淮如此精通,确实出乎众人意料。 他们自然不知,裴淮这口流利的弗林语,可不是源自书本那么简单,而是在真实的边境战场、在与西赤荷州佣兵或探险者真刀真枪的交涉、乃至冲突中,硬生生磨炼出来的。 那是带着硝烟与血气的语言,远比书本上的死知识要鲜活,也更具有威慑力。 那几个弗林商人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叶洛几人却已不再看他们,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微不足道,自顾自地蹲下身,开始打量起羊毛毡上的货物。 叶洛先是拿起一个用布条缠裹得严严实实的圆球状物品,入手颇有些分量。 他一边动手解开布条,一边用略显生涩但足够达意的弗林语问道: “你们这些货物,都用纸布包裹,是为了应付城门监的查验吧?想必没少打点银子。” 他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啊?是......是......” 那红胡子弗林商人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承认。 这确实不算什么秘密,神京城对入城货物,尤其是外邦来的“奇珍异宝”抽税不轻,且有些物品明令禁止或限制交易。 用包裹掩饰,客人来买时再打开,不买在包裹回去。 城门监那边交点“方便钱”蒙混过关,是许多外来商人心照不宣的做法。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在叶洛脑海深处响起: “叶洛,打开你左手边,从你蹲的位置数,第三排,第四个,那个用灰褐色粗布裹着的东西看看。有点意思,它居然能吸收我探查过去的灵力波动,虽然很微弱。” 是落叶。 叶洛心中一动,精神联系中传递过去一句调侃: “嚯,睡醒了?昨晚才这身外身法不过一个多时辰,居然就累得你形神俱灭似的沉寂到现在。” “以你的境界,就给我提供那么点灵气,能维持一个时辰都该烧高香了。” 落叶没好气地回应: “少废话,先去看看宝贝。” 叶洛依言,放下了手中那个解开后不过是枚颜色奇特但灵气匮乏的琉璃珠,将注意力转向落叶所指的位置。 同时,他也不动声色地调动起一丝自身灵力,向那灰褐色布包延伸过去。 果然,那缕细微的灵力在接触布包的瞬间,就泥牛入海,被其中包裹着的东西吸收了,若非落叶提醒且他刻意感知,几乎难以察觉。 叶洛伸手将那个布包取了过来。 布质粗糙,包裹得并不严实,轻轻一拉便散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块。 色泽奇异,非银非铁,表面呈现出光滑如镜的质感,反射着周围的光线,却又不像普通金属那样耀眼,而是带着一种内敛的哑光。 入手冰凉,质感坚实,类似锤炼过的精铁,但重量却明显轻上许多,就好像拿着的是等体积的硬木。 “这是什么?” 叶洛没有掩饰自己的兴趣,直接问道,用的是弗林语。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只要价格不是太离谱,这东西值得买下研究一番。 “哦!尊贵的、眼光独到的客人!” 那红胡子弗林商人一见叶洛拿起此物并发问,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对这群“不好糊弄”客人的忌惮,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惊喜表情,搓着手,一套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溢美之词就要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您可真是......” “停。” 叶洛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平淡,“不用来这一套。你是不是接下来就要说,‘这可是我摊子上最好的东西’?” 他眼中满是意料之中,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红胡子商人被噎得顿住,准备好的华丽辞藻卡在喉咙里,脸憋得有点红。 他身后的年轻同伴也面面相觑。 ‘想跟我玩这套虚的?’ 叶洛心中暗笑,‘我混市井、跟着老秀才坑蒙......咳咳,游历四方的时候,你还在西边喝风呢。’ “尊贵的客人,这确实是我这里最......” 红胡子商人还想挣扎一下,试图把流程走完。 “还想说最好的对吧?” 叶洛站起身,顺手就把那块金属放回了原处,拍了拍手上灰尘,“那我买不起。告辞。” 说完,作势就要转身。 “啊!不不不!尊贵的客人您等一等!请等一等!” 红胡子商人这下真急了,也顾不得什么流程套路了,连忙伸手虚拦,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这套说辞在神京城外邦集市混了这么多年,对付大多数好奇又好面子的大宁顾客无往不利,怎么今天完全失灵了? 第517章 秘银 商人赶紧回想了一下那无往不利的步骤,想要发现是哪里出现了纰漏: ‘先称赞一下大宁国人的尊贵,然后表达一下对这片土地的热忱,再说一句我爱大宁,圣天子万岁。 最后直接说您的眼光真好,一下就挑中了我摊子上最好的东西,之后随便报个价格,对方就算砍价到一半,自己也是稳赚几倍的。’ 没毛病啊? 是这年轻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叶洛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是侧过脸,伸出一根手指: “我干脆就直接跟你说,我看上这块‘石头’了。你现在,告诉我四件事:第一,它是什么;第二,它有什么用;第三,它怎么用;第四,你要多少钱。总共给你说这四段话的机会,多一句废话,我们立刻走人,去隔壁摊子。”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早年养成市井讲价时应该有的压迫感。 “啊这......这......” 红胡子商人还沉浸在步骤的规划中,一下子被这连珠炮似的条件砸得头晕,张口结舌,伸出手下意识想拉住叶洛再辩解或拉扯一下。 “一句了。” 叶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霎时间,一股修仙之人的气势混合着叶洛以儒家文化修养出的“气自华”,隐隐压了过去。 那弗林商人只觉得呼吸微微一窒,感觉被扼住了喉咙,到了嘴边的废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竟真的一步不敢再上前。 对付一个普通商人,哪怕只是气势上的轻微压迫,也足够了。 炼气境四阶大修士叶洛,恐怖如斯。 “这是秘银,不是什么普通石头,已经经过完整的提炼。” 旁边那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年轻弗林同伴见状,赶紧抢过话头,语速飞快,“在西赤荷州,我们锻造武器和铠甲时,加入一些秘银,能让成品更好地吸附和传导‘魔法’——哦,就是你们说的法术灵力!可以增强法术的威力,也能让镌刻在上面的魔法阵......嗯,阵法,效果变得更好!” 他努力寻找着大宁人可能理解的词汇,尽量解释清楚。 “第三句了。” 叶洛面无表情地计数,但也重新转回身,拿起了那块秘银,在手里掂了掂。 年轻弗林人看了一眼脸色发苦的同伴,咬咬牙,指着叶洛手中的秘银块,甚至一着急,忘记了银铤怎么用弗林话说,直接说了句标准的大宁话报出了价格: “这个大小!十块......一两的银铤!” 他显然对银铤的单位有些模糊,但意思还算明确。 叶洛闻言,不再多话,直接从芥子物中,摸出一锭五两重的宁京府官铸银铤,轻轻抛给那年轻弗林人。 然后,将那块秘银理所当然地收入自己袖中,转身对同伴们示意一下,便朝着下一个摊位走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那红胡子弗林商人看着同伴手中的五两官银,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五两官银的实际价值往往高于五两,对方没砍价,直接给了相当于六七两普通银子的价码,也算公道。 只是这生意做得......让他心里说不出的憋屈又无奈,完全失去了以往那种掌控讨价还价节奏的乐趣。 弗林商人望着叶洛几人的背影,尤其是那个黑衣女子和这个难缠的年轻人,咕哝了一句晦涩的弗林语,大概是认栽了。 周沐清快步跟上叶洛,凑近了小声问: “书呆子,那亮晶晶的石头真是好东西?你都不还价?” 叶洛掂了掂袖中的秘银,低声道: “这叫做秘银的东西能吸收灵力,有点门道。至于价钱,” 他笑了笑,“跟这些老外做生意,有时候直接点反而省事。你越跟他绕,他越来劲。你看,咱们省了口水,他得了实惠,两清。” 寇文官在后面哈哈一笑: “叶老弟这买卖做得够痛快!比听那些弯弯绕的奉承话舒坦多了!” 一行人又在几个摊子前驻足看了看,感觉上大多都是些在大宁境内罕见或品质迥异的宝石原矿、奇异香料、晒干的草药,或是颜色艳丽的羽毛、兽牙等物。 虽有些新奇,但对叶洛他们而言,算不得多么稀罕。 不过周沐清这一路上却显得格外雀跃,脚步轻快,总是有意无意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招呼众人快些,眼神却总往集市边缘传来异域乐声的方向瞟。 眼看距离那挂着彩绸、门帘半掩,传出阵阵鼓乐与娇笑声的“胡人馆”越来越近,就连平日心思相对单纯、不通太多人情世故的王砚,都觉察出些不对劲来。 他悄悄靠近叶洛,用手半掩着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 “叶兄,周仙子这般积极引路......莫不是,真想去那胡人馆里瞧......瞧胡姬?”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脸上微热。 叶洛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书呆子总算开窍了点,嘴上却只是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别声张,免得周大小姐脸上挂不住。 然后自己则继续装作闲逛模样,在一个摊子上挑拣了几包来自西赤荷州南部一个名叫“身毒”的大国所产的香料。 那香料气味浓烈复杂,兼有辛辣与异香,他捏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放在鼻端嗅了嗅,已经开始暗自琢磨着若用于烹饪,该如何搭配食材,方能激发出独特风味而不显突兀。 “诶?!书呆子!你快看那个人!” 周沐清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叶洛的思绪。 这逛街不过几刻钟走来,叶洛保守估计,“书呆子”这个专属称呼至少被呼唤了上百次。 他无奈又带着几分惯常的耐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这一看,倒确实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那是一个颇为冷清的摊位,与周围大多席地而坐、货物铺陈于地的商贩不同,这摊主竟备下了一套简陋的桌椅。 桌子上铺着一块边缘有些磨损的暗蓝色粗布,桌面上摆放着一个近乎透明的琉璃细颈瓶,周围还配着几个素面的粗陶茶碗。 第518章 卡菲酒馆 这些布置虽有些突兀,但还算能理解,或许是个附庸风雅或讲究些的异域商人。 真正吸引叶洛和周沐清目光的,是坐在桌子一侧的那位外邦男子。 此人年约三十许,肤色较中原人略深,呈健康的麦色,五官轮廓深邃,眼窝微陷,鼻梁高挺,留着一副修剪整齐的短髭。 他头上裹着西域高昌国男子那种以素色棉布缠绕成的头巾,身穿一袭右衽交领、窄袖收腰的深色长袍“袷袢”,外罩一件无袖的对襟坎肩,腰间系着一条编织精巧的宽带,脚蹬软底皮靴,确是典型的西域高昌国商人打扮。 此刻,那外邦男子正微微低头,神情专注地翻看着手中一本册子。 叶洛眼尖,认出那书封上的字样,竟是最近在民间颇为流行的一本市井侠义小说《一枝桃花剑》。 他们之前在天子渡的书肆里,也曾见过不少人争相购买。 这么一个高昌商人,竟也对大宁时兴的通俗小说感兴趣,这本身就有点意思。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这高昌商人身后,也没像寻常行商那样背着货囊,而是用布条斜斜负着一柄连鞘长剑,样式古朴,是大宁常见的形制。 最奇特的是,他的鼻梁上,竟架着两片铜钱大小、边缘以纤细铜丝精巧固定的深色琉璃片,那琉璃颜色墨黑,几乎不透光,稳稳地卡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眼眶之间。 “走,过去瞧瞧。” 叶洛也被勾起了兴趣,这组合实在有些别致,尤其是那鼻梁上的墨黑琉璃片。 见叶洛五人驻足观望,那高昌商人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透过那两片深色琉璃,虽看不清他眼神具体如何,却能感到他扫视了众人一圈,随即合上手中的小说,脸上露出微笑,站起身,用流利得几乎听不出口音的大宁官话说道: “欢迎几位贵客光临‘卡菲’酒馆,请随意坐。鄙人卡菲,不是外邦人,而是来自西域高昌国,也算是大宁百姓。” 他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动作自然流畅。 “酒馆?” 寇文官闻言,瞪大了眼睛朝四周扫了扫,又抬头望了望这简陋摊位上方空空如也的棚顶,瓮声瓮气道,“你这酒馆,怎地连个幌子招牌都不挂?若不是听你说,俺还当是卖杂货的。” “呵呵,回这位贵客的话,” 自称卡菲的高昌商人并不着恼,反而露出一丝略带自豪又有些无奈的笑容: “鄙人自认对大宁文字,无论是识读还是口头交谈,都算得上熟稔。可偏偏这笔下功夫......实在难以示人。”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沙,自己看了都觉惭愧,更恐玷污了贵国这精妙的文字。请人代笔书写招牌,又要花费润笔之资。不瞒各位——” 他摊了摊手,语气坦然,“鄙人昨日买了这本《一枝桃花剑》之后,身上已是囊空如洗。若是在随身干粮耗尽之前,这‘酒馆’再不开张,下一顿饭着落何处,鄙人也是毫无头绪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并无太多愁苦之色,反而有点随遇而安的平静。 “我看你,倒不像很着急的样子。” 一向沉默的裴淮忽然开口。 “呵呵呵。” 卡菲笑了起来,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深色琉璃片,“这位女侠观察入微。不过,佛经中曾有偈语,一切皆有缘法。您看,在我最为窘迫之时,几位气度不凡的贵客,不就翩然而至了吗?” “行了行了,甭管什么缘法不缘法。” 寇文官大手一挥,打断了这略带禅机的话头,一屁股在长凳上坐下,那凳子又是发出一声呻吟,“既是酒馆,先把你这里的好酒端上来尝尝!俺倒要看看,你们高昌国的酒水,与我大宁佳酿有何不同。有什么话,边喝边说!” “呵呵,贵客误会了。” 卡菲礼貌地欠了欠身,并未立刻去取酒,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麻布,仔细擦拭着双手,然后转身朝旁边另一个同样高昌人打扮的摊位走去,低声交谈几句,借来了一壶刚烧开的滚水。 回来后,他才继续介绍道: “今日请诸位品尝的,并非我高昌国的酒水。此物乃是一队波斯商人途经高昌时,鄙人在家中略尽地主之谊,他们为表谢意,请我品尝的一种......特别的酒。” “其味道初尝颇为苦涩,但细品之下,却浓香醇厚,回味悠长,鄙人一试便觉喜爱,于是向他们购买了一些。这几日在此摆摊售卖,本是为解燃眉之急,奈何......知音难觅,至今仍是无客问津。” 卡菲说着,从身后一个粗布袋中抓出一把呈深褐近黑色的豆状物,放入备好的石臼之中,然后用石杵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 豆子被碾碎,发出沙沙的细响,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微焦的奇异香气。 “你这是要......现场酿酒?” 寇文官看着那慢条斯理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那俺们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喝上?难怪你这‘酒馆’没人来。” “呵呵,贵客所言不差。” 卡菲手下不停,依旧保持着那份不疾不徐的礼貌,“确实,十之八九的客人,看到鄙人这一步,便已摇头离去。”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叶洛几人,见他们虽然神色各异,却都留在原地,并未露出不耐烦离开的意思,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些。 稍等了片刻,研磨声渐止,石臼中的豆子已变成细腻的深棕色粉末。 卡菲这才接着解释: “不过,鄙人这并非是在现场酿酒,准确说,应称之为‘制酒’。” 他将石臼中的粉末小心地倾倒进那个透明的琉璃细颈瓶中,粉末簌簌落下,在瓶底堆起一小撮。 然后,他提起那壶滚烫的开水,缓缓注入瓶中,水流冲激着粉末,顿时升起一股混合着焦苦与醇厚香气的白雾。 卡菲双手握住瓶身,以匀称的节奏开始慢慢摇晃。 瓶中黑褐色的液体与粉末迅速混合,虽仍有少许未能完全溶解的细微浮沫和沉渣,但整瓶水已然被浸染成通透的黑棕色。 第519章 波斯阿吉拉酒 “这不就是......泡茶吗?” 周沐清歪着头,看着卡菲的动作,脱口而出。 “这位小姐说对了大半,” 卡菲停下摇晃,将琉璃瓶稳稳放在桌上,微笑道,“其制作之理,与我大宁沏茶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说着,卡菲取过那几个粗陶茶碗,将瓶中黑棕色的液体均匀地倒入每个碗中,刚好斟满五碗,最后余下一点,就给自己也倒了小半碗。 他先端起自己那碗,没有急着喝,而是凑到鼻端,隔着鼻梁上深色琉璃片,看着茶碗中的液体,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神情。 然后,卡菲才沿着碗沿,极其斯文地抿了一小口,闭目片刻,喉结微动,缓缓咽下,仿佛在品味世间至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伸手示意: “诸位贵客,请品尝。此乃——波斯阿吉拉酒。” 叶洛始终没有说话,目光一直随着卡菲的动作移动。 他对这碗黑乎乎的液体,实在谈不上有多少信心。 毕竟这“酒”从卖相上来看,是真的远不如清澈的酒液或芬芳的茶汤诱人。 然而,在热水冲入琉璃瓶、香气骤然蒸腾而起的那一瞬间,那股先苦后醇的浓郁香气,却让他心中微动。 或许,值得冒险一试? 叶洛端起面前的粗陶碗,碗壁温热,黑棕色的液面微微泛起涟漪,倒映出他自己略带好奇的俊秀脸庞。 “呼呼——” 叶洛五人不约而同地端起粗陶碗,对着碗中冒着热气的黑棕色液体吹了吹气,试图让它凉得快些。 然后,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啜饮了一小口—— “噗——!” “哕......” “呸!呸!” 反应立竿见影。 周沐清几乎是入口的瞬间,那难以形容的苦涩混合着微酸的味道就猛烈冲击了她的味蕾,让她根本来不及细品,条件反射般地将口中的液体全喷了出去。 幸亏坐在周大小姐对面的寇文官反应极快,庞大的身躯以一个与体型不符的灵巧幅度后仰侧身,那口温热的“阿吉拉酒”擦着他的虬髯飞过,溅落在身后的空地上,竟连一滴都没沾到他的衣衫。 王砚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古怪味道打得措手不及,酸苦交加,直冲脑门。 只是读书人最后的修养让他强行闭紧了嘴,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液体咽了回去半口,但剩下的半口和那股翻腾的感觉却再也压制不住。 王砚意识到自己即将达到极限,赶紧起身拱手致歉,然后转过身,用宽大的袖袍死死捂住口鼻,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肩膀微微耸动,好不狼狈。 叶洛眉头紧锁,这味道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比他预想的“苦涩”还要复杂得多,酸涩感尤为突出,几乎盖过了后续可能有的醇香。 但自小历经贫寒、有时甚至要靠辨认草根树皮果腹的经历,让他对“难吃”的耐受度远超常人。 最终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便将那口“酒”咽了下去,没有失态。 叶洛放下茶碗,舌尖仔细感受着残留的滋味,试图从那强烈的初味冲击中,分辨出卡菲所说的“醇厚”与“回甘”。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裴淮和寇文官这两位,竟然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古怪的液体。 裴淮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细长的眉毛挑动了一丝,随后便平静地咽下,端着茶碗,目光似乎落在那阿吉拉酒上,仿佛在回味,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确认了这是某种熟悉的味道。 寇文官则更显从容,躲开周沐清的“袭击”后,他甚至还咂了咂嘴,浓眉微蹙,似乎在认真分析,然后缓缓开口,品鉴道: “这东西......有意思。说是酒,却不见酒力,需得研磨冲泡,似茶非茶;入口浓烈苦涩带酸,全然不似佳酿香茗之柔顺。然细品之下......苦涩之后,确有一股醇厚之气自喉间升起,萦绕齿颊,非寻常滋味可比。说它好喝,那是违心;但说它别有一番风味,倒也贴切。” 裴淮本无意多言,但察觉到叶洛投来惊讶的目光,她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道: “此物......我早年曾饮过。那次是带着风字营远征......” 她话刚说到一半。 “咳咳!” 叶洛立刻干咳两声,眨巴着眼睛制止她裴淮下面的话。 裴淮那几十年的从军过往,随便拎出一件,都足以在这市集上引起轩然大波,更可能暴露她的真实身份。 裴淮接收到信号,这才闭上嘴,只是回望了叶洛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好奇”。 “风字营远征?然后呢?你继续说呀!” 坐在裴淮旁边的周沐清却听到了这个关键词,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暂时忘记了嘴里的怪味,凑近问道。 “没什么,”叶洛赶紧接过话头,打了个哈哈,“表姐说的是‘疯子应远真’,我们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呃,性情古怪的朋友。或许是他曾捣鼓出过类似口感的古怪茶饮,让表姐记混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有些干。 一直面带微笑观察众人反应的卡菲,此刻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实的落寞与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阿吉拉酒,确实非我大宁人士所能轻易接受之味。连几位如此......性情宽和、见识广博的公子小姐都难以入口,是鄙人考虑不周,勉强各位了。” 他站起身,朝着五人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五碗酒,便算作鄙人请诸位品尝,不敢再厚颜收取分文,扰了各位雅兴,实在抱歉。” “呵呵,卡菲兄此言差矣。” 叶洛却笑了起来,伸手虚按,示意卡菲重新坐下,“俗话说,同饮一壶酒,便是朋友了。我看卡菲兄年岁应稍长于我,便斗胆称你一声‘卡菲兄’,如何?” 第520章 墨晶 “是这个话,卡菲兄先别急着道歉,坐下说话。” 寇文官也粗声附和,他早就看出叶洛似乎另有打算。 卡菲依言坐下,脸上落寞稍减,因为说到交朋友,便多了几分郑重: “鄙人虚度二十三个春秋,这位小公子的一声‘兄’,鄙人便厚颜应下了。只是这位......壮士......呃,英雄的一声‘兄’,鄙人实在愧不敢当。” 他对着寇文官再次拱手致歉。 “二十三?你......你这是才二十三岁?” 周沐清正在一旁红着脸用丝帕擦拭嘴角,闻言再次惊讶地抬起头,美眸圆睁,上下打量着卡菲那饱经风霜的肤色、深邃的眼窝和“略显”成熟的大把胡子。 叶洛怕话题再次跑偏,赶紧轻咳一声,将话头引回正题: “卡菲兄,你看,我们五人,周仙子与王兄觉得此酒难以入口,我堂姐与寇兄却觉别有风味,至于在下嘛,”他笑了笑,“初尝确实不适,但细品之下,亦能觉出几分醇厚回香。如此算来,算是三对二,这酒钱,我们理应付。” 说着,他假装伸手入袖,其实是从芥子宝石中摸出一小把铜钱,约莫二三十枚,放在桌上,推向卡菲: “这些,权作五碗酒资,卡菲兄莫要推辞。” “这......” 卡菲看着桌上那堆铜钱,又看看叶洛真诚的眼神,一时语塞。 叶洛的话合情合理,给的钱也足够甚至略多,说过理由之后,更是算不上施舍,他确实找不到理由断然拒绝。 叶洛又端起碗,忍着那奇特的味道,抿了一小口阿吉拉酒。 这一次,许是有了心理准备,那股强烈的冲击感似乎减弱了些,苦涩之后,一丝类似烘烤谷物般的焦香与醇厚感,隐隐从舌根泛起。 他放下碗,开口道: “其实,卡菲兄,今日我们来到你这......‘酒馆’,倒也不是为了品尝这阿吉拉酒。” “哦!” 卡菲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 他立刻转身,从身后小推车的一个布袋里,摸索出十个用干净布条仔细包裹着的小长条状物件,大小与他鼻梁上架着的那两片“墨晶”相仿。 “原来几位朋友,也是为了这‘墨晶’而来?” 他边说边打开其中一个布包,里面果然躺着两片以纤细铜丝固定在一起的深色琉璃片,与卡菲佩戴的一模一样。 “前些日子,便有几位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路过鄙人这里,也不喝酒,只是好奇询问鄙人这‘墨晶’还有没有,是否售卖。” 卡菲解释道,语气带着点自嘲,“这本是鄙人在高昌时,为了应付戈壁上刺目阳光和风沙,自己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戴着图个方便清爽。” “未曾想,到了神京,竟比我这费尽心思弄来的阿吉拉酒还要引人注目。当时手头尚宽裕,便随手送了他们一些。早知有今日这般窘迫......” 他摇了摇头,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早知道这东西有人喜欢,今日又落得如此地步,当初就该收点钱。 “呵呵,原来这叫‘墨晶’?” 叶洛拿起一片,对着逐渐升高的太阳看了看。 透过那深色的镜片,炽烈的阳光果然变得柔和,虽然视野整体变暗,呈灰褐色,但周围的景物轮廓依旧清晰可辨,不再刺眼。 “卡菲兄真是巧思。” “是的,这是一种西域特产的矿石,质地特殊。鄙人不过是将其小心打磨薄了,边缘雕出凹槽,再配上铜丝固定,简陋得很。” 卡菲说道,目光扫过叶洛几人的表情,又补充道,“先前还做过镶嵌在皮质面罩上的,想来几位朋友不会喜欢那般粗犷样式,便没有拿出来。” 他到底是个行走四方的商人,早已看出,无论是之前的公子小姐,还是眼前的叶洛一行人,看中这墨晶的,恐怕更多是其新奇独特的样式,而非实用的遮阳功能。 叶洛看了一眼旁边似乎真对这阿吉拉酒来了兴致、正小口啜饮的寇文官,心中有了计较。 他再次抹过芥子宝石将里面仅剩的一些散碎银子全都取了出来,约莫三四两重,堆在刚才那摞铜钱旁边,对卡菲说道: “卡菲兄,你看,寇兄似乎对这阿吉拉酒颇为中意。我们可否向你买一些这酒的......嗯,原料或者最好是你研磨过的粉末带回去?这些银子,你看可够?” 他特意没有拿出大锭的官银,而是用了散碎银子,显然是考虑到卡菲初来乍到,可能不便兑换大额官银,心思可谓细腻。 “这......” 卡菲看着桌上又是铜钱又是碎银,再看向叶洛那毫无居高临下之态、纯粹是商量买卖的眼神,心中不由泛起一阵热流。 他明白,叶洛这是顾及他的颜面,两次都是以“交易”的名义,给予他实实在在的帮助。 卡菲也不再多做思量,又转身从推车底下拽出一个更大的粗布包袱搬到桌上。 “朋友!” 他解开包袱,里面是满满一大包深褐色的细腻粉末,散发着与刚才研磨时相似的焦苦醇香。 “这些,是鄙人闲暇时,将一些阿吉拉豆研磨好了的粉末,全都给你们!想要饮用时,只需取一小勺,用热水冲泡即可!” 这些阿吉拉豆他当初买来时,花费远超这桌上的三四两碎银,但时至今日,窘迫至此,早已顾不上什么本钱收益了。 叶洛的尊重与善意,在他看来更加珍贵。 “还有这些,” 他又将那九个未拆封的墨晶布包连同桌上打开的那个一起,全都推向叶洛,“鄙人从高昌出发,一共就带了二十支墨晶。先前送出去八支,自己再留下一支日常所用,剩下的这十支,今日便全随阿吉拉酒都送与几位朋友了!还请千万不要推辞!” 他的语气诚挚,带上了西域人特有的豪爽,显然是将叶洛他们真正视作了值得结交的朋友。 第521章 清风扇 叶洛自然不会矫情推辞,坦然接受了卡菲的好意。 他拿起桌上那副刚刚展示过的墨晶,学着卡菲的样子,将中间那截铜丝轻轻架在自己鼻梁上。 铜丝弧度恰好贴合,两片深色的圆形墨晶停留在眼前。 叶洛试着微微晃了晃头,感觉上只要不是剧烈的跑跳动作,这墨晶便可以牢牢卡在鼻梁上,并无滑落之虞。 “哇!书呆子,你别说,”周沐清眼睛一亮,盯着叶洛的脸,语气中满是惊喜,“这叫什么墨晶的东西,戴在你脸上,还真......真挺好看的!”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周大仙子眼中,叶洛本就生得眉目清朗,俊秀中带着书卷气,平日又总爱摆出一副温润平静的模样,内里却时常冒出些蔫坏的主意。 此刻,这两片深色的墨晶一戴,非但没遮住他的眉眼,反而给那份温润平添了几分神秘感,隐隐将他内里那份不为人知的机敏与偶尔的促狭巧妙地带了出来,形成一种独特的气质。 周沐清越看越觉得,这古怪的小玩意儿,竟与叶洛意外地契合。 不仅周沐清,其余三人—— 寇文官、王砚,甚至向来情绪不外露的裴淮,也都将目光落在叶洛脸上,各自露出些许讶异和欣赏之色。 显然,他们都觉得叶洛戴上这墨晶后,气质确有微妙而有趣的变化。 “诶!” 周沐清忽然想起什么,又是一声轻呼,吓得叶洛下意识扶了扶鼻梁上的新物件。 只见她伸手在腰间、袖口看似随意地摸索了几下,似乎是在找什么,最后竟凭空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 那锦盒以深蓝色锦缎包裹,边缘绣着银线云纹,颇为雅致。 “这是一把‘清风扇’,扇面上书有‘霁月清风’四个字,乃是开国二十四圣贤之一的永兴圣人九世孙、当代永兴县公虞美人的亲笔手书。我看你现在就缺一把趁手的扇子,拿去拿去,本小姐送你了!” 她将锦盒往叶洛面前一递,一副富家大小姐的慷慨样子。 “周仙子,这怎么好意思......” 叶洛刚想婉拒,却见周沐清美眸一瞪,粉唇微抿,那架势分明是“你敢不收,就等着吃金丹期肘击吧”。 叶洛到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弯,化作诚挚的感谢: “那......学生便却之不恭,多谢周仙子厚赠。” 他拱手作揖,这才双手接过那锦盒。 锦盒入手有些重量。 叶洛轻轻打开盒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温润的青碧流光。 盒盖开启的瞬间,竟伴随着一股清风自盒内拂出,吹在脸上,却非初春的寒凉,而是带着融融暖意,令人通体舒泰。 他小心取出盒中之物—— 也就是周沐清所说的那把清风扇。 扇骨非木非竹,触手温润细腻,许是以某种不知名的美玉雕琢而成,其质感犹如梦中触及过的皎洁月光,清冷又柔和。 叶洛随手一挥,先将空了的锦盒收入腰间芥子宝石中。 “啪!” 一声清响,叶洛手腕微抖,玉骨折扇应声展开。 扇面洁白如雪,质地非凡,隐隐有灵光流淌,散发着一股清雅的芬芳,显然是以上好的仙家纸品制成。 扇面之上,四个行云流水、风骨嶙峋的大字—— “霁月清风”。 墨色酣畅,气韵生动。 其后是“永兴虞美人”的落款,并有一方小巧的朱红印章,印文正是“芳晚居士”。 叶洛知晓,这正是那位以书法和清雅着称的当代永兴县公的雅号。 再向下看去,扇坠则以一颗品质极佳的山上绿松石雕成,石质莹润,色泽澄净,隐隐有微弱灵气自其中生发流转,显然,整把清风扇的不凡灵韵,大半系于此石。 “这下子,叶老弟这扮相,可真是愈发像那么回事了!” 寇文官恰好喝完碗底最后一口阿吉拉酒,抚掌大笑,声若洪钟。 一旁的卡菲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己捣鼓出来的墨晶,戴在这位叶洛公子脸上,竟有如此意想不到的效果,再配上那把一看就绝非凡品、仙气盎然的玉骨折扇...... 此刻的叶洛,长身玉立,墨晶遮面,手持清风,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句大宁诗文的绝佳写照。 “呵呵,诸位莫要再取笑叶某了。” 叶洛自己也颇有些新奇地享受了片刻友人们的夸赞,又挥动清风扇,感受着那令人神清气爽的暖风。 片刻后,他才略带不好意思地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晶,随手将展开的清风扇“唰”地合拢,收入芥子物中。 “你们也都试试看啊,这墨晶瞧着古怪,戴上却别有趣味。” 其实不用他说,另外四人早已跃跃欲试。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裴淮,在看到叶洛戴上墨晶后气质的变化后,眼中也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她对这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产生了一丝尝试的兴趣。 众人站在桌旁纷纷动手,将另外九个包裹着墨晶的布条一一拆开,放在桌上挑选起来。 卡菲带来的这些墨晶,也不全都是一副样子。 基于墨晶原矿的颜色、形状、质地差异,他在打磨时也是花了不少心思,有的晶片小而圆润,有的形状不甚规则,有的面积较大,有的则小巧玲珑; 颜色也有深浅之分,有的透光性稍好,呈现深棕色或灰黑色,有的则近乎纯黑,完全不透光。 比如叶洛和卡菲戴的,就是两副相同款式的由较小圆形纯黑墨晶制成,晶片稍厚,样式最为朴实。 最终,寇文官哈哈一笑,选了一副与叶洛、卡菲同款的圆形黑色墨晶,往自己那张粗犷豪迈的脸上架。 深色的圆形晶片与他浓密的虬髯形成鲜明对比,非但不显突兀,反而给他平添了几分玩世不恭、落拓不羁的江湖气,与他豪爽又不拘小节的性子意外相配。 裴淮的目光在几副墨晶间扫过,最终默默拿起一副纯黑色的椭圆形墨晶。 晶片边缘线条流畅,戴上后,恰好遮住了她部分眼眸,让她本就清冷少言的气质更添几分疏离感,那“生人勿近”的御姐气场无形中也强了几分。 第522章 王酒胡酒肆 王砚等到大家都挑得差不多了,才从剩下的里面选了一副。 那是一副四四方方、边缘打磨得平滑工整的深棕色墨晶,透光性相对较好。 戴上之后,并没有改变他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严谨端正、沉浸在学问中的年轻儒生。 周沐清其实是最早挑好的。 她拿起一副晶片面积颇大、几乎能遮住小半张脸的墨晶戴上。 叶洛本以为会有些夸张好笑。 谁知那副大墨晶架在她小巧精致的脸上,非但没有笨重之感,反而将她娇俏灵动的眉眼衬托得更加突出。 那份大小姐的娇蛮与活泼仿佛被这酷酷的墨晶“框”住并放大,形成格外引人注目的反差萌,竟也意外地合适。 叶洛目光再次扫过戴上墨晶后气质各异的同伴,心中不由暗暗称奇。 这墨晶......果然不简单。 同样的原理,不同的样式、颜色、大小,只要选对了,竟能如此巧妙地烘托佩戴者本身的独特气质。 卡菲这无意间的巧思,或许蕴含着不小的潜力。 “嘿嘿嘿!怎么样!本小姐给自己选的,与你们都不一样吧?” 周沐清戴着那副大墨晶,得意地叉着腰,把戴着墨晶的娇俏小脸凑到每个人面前晃了晃,非要得到认可不可。 “这墨晶......还真是件新奇有趣的物事。” 王砚看着眼前形象各异的同伴,由衷感叹。 “不错!不错!还挺适合俺老寇,以后出门就这么戴着也挺好!” 寇文官甚至从隔壁摊子借来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捋了捋胡子,左右端详,颇为满意。 裴淮虽没有说话。 但看她伸手又从桌上挑选了另一副备用的墨晶,连同脸上的一起收进自己的芥子袋中的动作,便知她也是认可的。 直到此时,一直处于震惊状态的卡菲,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群气质大变、显然身怀异术的年轻男女,有些结巴地问道: “朋......朋友,你......你们......难道都是山上的仙人?” 他刚才见叶洛从袖中取出铜钱和碎银,还只当是寻常手段。 但周沐清凭空取盒、叶洛和裴淮挥手间将东西变没又变出,还有那把灵光氤氲的清风扇...... 这些远超常人理解的景象,终于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遇到的恐怕并非普通的富家子弟或江湖游侠。 “嘘——” 叶洛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微笑,“卡菲兄莫要惊慌。我们不过都是机缘巧合,稍微修习过一两手粗浅的术法,强身健体、方便行走罢了,距离真正的‘山上仙人’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既然已将卡菲视作朋友。 叶洛便没有完全否认,算是承认了他们身负修为之事。 但还是刻意将几人的修为说得极为浅薄。 一来是不愿在神京这龙蛇混杂之地过于招摇,二来也是避免给卡菲带来不必要的心理压力或麻烦。 他自己和王砚炼气境的修为还好遮掩,不过是区区炼气境,比寻常武夫轻不到哪去。 但周沐清、裴淮、寇文官的真实境界,若是传扬出去,难免会引起镇山司、通玄署乃至钦天监等朝廷特殊衙门的注意,届时各方盘查、邀请或忌惮必将接踵而至,不过是徒增烦恼。 卡菲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惊骇稍减,但那份敬畏与新奇却更浓了。 他再次看向桌上那些墨晶和空了的阿吉拉酒碗,又看看眼前这群气质独特的“山上仙人”朋友,只觉得今日这番遭遇,实在离奇又......幸运。 叶洛又问了问卡菲近来的落脚之处,得知他如今暂时栖身于神京东郊一个名叫“香积”的小村庄内。 村中百姓多是附近香积寺的佃农,过着半耕半供佛寺的生活,民风颇为淳朴善良,见卡菲一个外邦人流落至此,无依无靠,便好心收留了他,让他在村头闲置的旧屋里暂住。 后来又聊起初到神京时的境况,卡菲话语间倒是透出几分怀念。 他最初是住在西市远处的义宁坊,那里胡商云集,异域风情浓厚。 卡菲还特意提到了坊中一家远近闻名的“王酒胡酒肆”。 店主人如其名,是来自龟兹、在长安扎根多年的胡商,人称“王酒胡”。 这家酒肆最出名的,除了店主本人,便是店中一位名叫阿依莎的龟兹胡姬。 “阿依莎姑娘的胡旋舞啊,”卡菲即便隔着墨晶,也能让人感到他眼中闪过的光彩,“在整个西南大集,乃至神京城,那都是响当当的名号!不知多少人专程赶往义宁坊,就为了在王酒胡的店里买上一壶酒,然后痴痴地等着阿依莎登场,看她那如同飞天神女般的旋转舞姿。” 更有趣的是,卡菲还提到这王酒胡酒肆门口,常年悬挂着两幅裱好的字幅,可不是店家自夸,而是饮酒的文人留下的笔墨。 一首是词,词牌名为《清平乐·未闻胡语声》,署名含糊,只落了个“汪生”。 词中写道: “西市垆头, 涩酒难入喉。 不为金樽为翠柳, 醉看胡旋舞袖。” 竟是毫不客气地指出店中酒水酸涩难喝,客人来此并非贪杯,而是为了欣赏胡姬旋舞。 王酒胡本人听后非但不恼,反而欣然将此词要来,请了高手匠人誊写在名贵的长安笺上,精心装裱后悬于店门显眼处,倒成了别具一格的招牌。 另一首则是首七绝,作者留名“曹万宝”,据王酒胡说是一位曹国来的文人所作: “玉碗葡萄琥珀光, 胡姬旋舞带风香。 何须借醉寻清兴, 酒好花娇两不忘。” 这诗谈不上多么精妙,胜在直白押韵,且出自同是胡人的曹国文士之手,王酒胡也同样珍而重之地裱挂起来,显示其店—— “胡汉咸宜,雅俗共赏”。 这一说起胡姬、胡旋舞、胡人酒肆,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的周沐清,那点暂时被墨晶压下的小心思,立刻又活泛起来。 第523章 春日飘雪 胡人馆那彩绸招展的门帘就在几十步外,隐约的鼓乐声已经萦绕在耳边许久。 她又悄悄往叶洛身边挪了半步,藏在宽大墨晶片后的眼睛使劲眨了眨,小手偷偷拽了拽叶洛的衣角,意思再明显不过: 书呆子,该去那边看看了吧! 叶洛被她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弄得哭笑不得。 心里不禁想着: 这墨晶才戴上多久,周大小姐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开发出了它的新用途—— 遮挡她那过于直白的小眼神。 叶洛无奈地暗自摇头,知道再拖下去,这位大小姐怕是真的要急得跳脚了。 于是,叶洛与卡菲又寒暄了几句,约定日后若有机会,定去香积村寻他品“酒”论“晶”,顺便看看有无其他新奇物事。 卡菲自是连声应好,将桌上剩余的阿吉拉粉末抱到叶洛身前,又一次目睹了那“须臾化芥子”的“玄妙术法”后,还不忘仔细叮嘱了他们冲泡之法,这才与叶洛五人郑重道别。 对于卡菲其人,以及他带来的墨晶和那古怪的阿吉拉“酒”,叶洛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他特意询问卡菲的住所,自然不是随口闲聊。 从今日入京直到秋闱,乃至明年可能的春闱,他还有大把时间留在神京。 无论是这颇具巧思、或许能引领一时风尚的墨晶,还是那虽小众却可能别有市场的阿吉拉酒饮,甚至卡菲这个人本身所代表的西域商路信息,都让叶洛觉得值得留意,或许能从中琢磨出些什么。 不过这些念头都还只是模糊的设想,他性子中虽不乏机变冒险,却也深知谋定后动之理,眼下并不着急,权当是闲棋一步,静待机缘罢了。 辞别卡菲,叶洛五人终于朝着那早已撩拨了周沐清许久心弦的胡人馆走去。 这小楼门面不算很大,匾额写着“波斯馆”三字。 从外面看去,小楼装饰得极具异域风情,彩绘的木质门楣,悬挂着波斯风格挂毯作为门帘,檐角还垂着细小的铜铃,随风轻响。 门前空地上,原本正有两名衣着鲜艳、露出纤细腰肢的胡姬,随着欢快的鼓点旋转起舞,彩裙飞扬,银饰叮当,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然而,就在叶洛五人堪堪走到馆前,甚至能闻到门帘内飘出的香水味时。 一阵料峭的春风骤然卷过集市,吹得“波斯馆”门前那面绘着奇鸟异兽的幌子轻微晃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几乎与此同时,天色就这样还悬挂着太阳,点点冰凉轻柔的东西,就从天空飘落下来。 叶洛抬头,只见细碎的白色晶粒,慢悠悠地自空中洒下,落在脸上,带来转瞬即逝的凉意。 居然是雪。 在这本已步入初春、草木萌发的二月天,神京城的天空,竟毫无征兆地飘起了稀稀拉拉的小雪沫。 雪花极小,不成片,更像是寒冬未尽时最后的倔强,或是天地间一次不合时令的调皮玩笑。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春雪,也难免打乱了集市原有的气氛。 原本在“波斯馆”门前翩然起舞招揽客人的胡姬们,娇呼一声,停下了旋转的舞步。 她们倒也不慌乱,只是嬉笑着、互相招呼着,拎起曳地的裙摆,退到了馆前延伸出的木制步廊之下。 那里能避风雪,她们便倚着朱漆廊柱,依旧笑语盈盈,用带着异域腔调的大宁话或听不懂的胡语,向着路上行人继续招手邀约,只是少了那份舞动的热情,多了几分闲适。 城门前排队的人们骚乱起来,不过没过多久,城门内就跑出一队队士兵,为排队的百姓们搭起棚子。 而城门附近那些露天摆摊的小贩们就不在城门监的服务范围之内了,反应各异。 咒骂声此起彼伏,多是抱怨这鬼天气说变就变,耽误生意。 许多人开始收拾摊上的货物,尤其是那些怕潮怕水的布匹、纸张和某些精细物件。 但也有不少经验丰富或本钱微薄的小贩,只是匆匆从摊位底下抽出早已备好的树枝、竹竿,扯起油布、草席甚至破旧的麻袋,在摊位上空勉强支起一个简易的遮雪棚子。 棚子大多歪歪斜斜,雪花仍能从缝隙飘入,但好歹能让生意继续。 吆喝声很快又响了起来,只是混入了对天气的抱怨,显得更为嘈杂。 叶洛的目光越过纷纷扰扰的人群,望向“卡菲酒馆”的方向。 只见那位高昌商人倒是不慌不忙,他从小推车一侧抽出两根树枝,又拿出一块看起来不小的亚麻布。 然后将树枝一端固定在桌腿上,另一端支起,展开亚麻布覆盖上去,一个虽然简陋但足以遮挡大部分雪沫的简易棚子便搭好了。 卡菲甚至没有收起桌上的茶碗,只是将装有阿吉拉豆的小推车往棚子深处推了推,然后便安然坐回凳子上,重新拿起了那本《一枝桃花剑》,斜靠在小推车的麻布袋旁,继续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似是心有灵犀,卡菲在翻页的间隙,偶尔抬起头,隔着飘飞的细雪和扰攘的人群,目光竟也找到了叶洛所在的方向。 看到叶洛正望着他,卡菲脸上露出笑容,抬起手,朝着叶洛这边用力挥了挥,另一只手指了指头顶的亚麻布棚子,又拍了拍胸脯。 那意思很明显: 朋友,放心,我有地方躲雪,没事! 叶洛见状,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自己看到了。 这份萍水相逢却彼此记挂的默契,在这突如其来的春雪中,显得格外温暖。 “下雪了诶!” 周沐清也伸出手,接住几片微凉的雪沫,“二月还下雪,真少见!” “哎......天象无常,人事亦然。” 王砚抬头望天,轻声感慨了一句,不知想到了什么。 寇文官抹了一把落在虬髯上的雪水,浑不在意: “这点小雪,没什么事啦!正好,咱进去这胡人馆里,一边喝着热乎的,一边看胡旋舞,岂不美哉?” 他这话倒是说到了周沐清心坎里,立刻让她重新雀跃起来,连连点头。 第524章 胡姬 裴淮只是抬手拂去了肩头几点落雪,目光扫过叶洛,不知在想些什么。 细雪无声飘洒,落在彩绸上,落在摊棚上,落在行人的肩头发梢,也落在神京城这庞然大物的一角。 集市也没有因这场不合时宜的雪而沉寂,反而在仓促应对中,展现出另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而那扇绘着异域花纹的波斯馆门帘,此刻在飘雪的映衬下,加之内里隐约透出的暖光与乐声,对叶洛一行人而言,显得更加具有诱惑力了。 “呀,几位郎君、女娘可是要进来坐坐?小女这儿有波斯的三勒浆,还有高昌的葡萄酒,都是用金叵罗盛着,甘冽得很!各位要不要尝一尝?” “若是嫌酒味太烈,也无妨,今日正巧,我们波斯馆的头牌图图雅娘就在店中,稍后便会登台,跳一曲正宗的胡旋舞助兴呢!” 一位身材高挑、肤色微深、眼眸深邃的胡姬见叶洛五人站在波斯馆门前,不急着进门,反而对着飘雪驻足观望起来。 不免担心客源溜走,心下有些着急,便主动上前,用带着明显异域腔调但还算流利的大宁官话招呼起来,声音娇脆,透着股热情劲。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胡姬见状,赶忙轻轻拉了拉她缠绕在藕臂上的那条彩色绮纱披帛,眼神微动,似是提醒她莫要太过急切,打扰了客人赏雪的兴致。 高挑胡姬被同伴一拉,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冒失,生怕惹恼了这几位气度不凡的客人,连忙巧笑嫣然,微微欠身致歉: “是小女心急了,几位贵客莫怪。” “呵呵,无妨。” 叶洛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晶,这个动作他似乎已经做得颇为自然。 然后拱手还礼,语气温和,“正巧我们想进去避避风雪,取取暖,顺便见识见识西域风情。还请几位姐姐在前引路。” 那年长些的胡姬闻言,也才松了口气,脸上笑容就更真切了些。 她不着痕迹地轻轻推了推高挑胡姬的后背,示意她好好接待。 这馆中的胡姬收入,往往与引来的客人消费挂钩,由这位年轻胡姬将客人引入,待会儿叶洛一行人在店内的花费,自然会有一部分算作她的业绩。 高挑胡姬感激地回头对年长同伴娇俏一笑,这才转向叶洛他们。 高挑胡姬作势就要习惯性地想要上前一步,伸手去牵看起来是主事者的叶洛,以便更亲密地将客人引入店内—— 这是她们常用的招揽手段之一。 然而,她的手刚抬到一半,又被年长胡姬眼疾手快地轻轻拍了一下胳膊。 年长胡姬飞快地朝叶洛身后、明显女眷打扮的周沐清和裴淮努了努嘴,使了个眼色。 高挑胡姬恍然,心中暗道一声“好险”,脸上笑容却更加明媚几分,顺势将抬手的动作改为优雅的“请”姿,娇声道: “各位郎君、女娘,外面雪凉,快请随小女进来吧。” 说着,她率先转身,伸出涂着嫣红蔻丹的纤手,撩开了缀着小铃铛的波斯挂毯门帘。 一股带着暖腻脂粉气息的热风,顿时从门帘内扑面而出。 同时,那原本隐约的鼓乐丝竹之声也随之响亮了许多,节奏欢快而富有异域韵律,其间还夹杂着喧哗的人语、杯盏碰撞和女子娇笑。 这突然放大的嘈杂声浪让一向喜静的裴淮蹙了蹙眉头。 “几位贵客,是喜欢清静雅致些的二楼香房呢,还是想在一楼大厅,边饮酒边观赏小姐妹们的胡旋舞,更热闹些?” 高挑胡姬侧身引路,一边穿过门廊,一边柔声询问。 “哦?还有二楼香房?” 周沐清一听可以不用去下面人挤人的大厅,立刻来了兴致,小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那当然去香房!清静!” 她可不想在一群酒气熏天的男人堆里看舞。 高挑胡姬笑容更盛,去香房的消费通常更高。 “好嘞,那几位贵客请先随小女上楼看看房间。稍后,小女亲自为各位挑选一两位最是乖巧伶俐、善解人意的姐妹上来侍酒,定让各位贵客满意——” 她话音未落,周沐清的眉毛已经拧到了一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什么?还要侍酒的胡姬?!” 她脑子里瞬间就已经浮现出叶洛三人被娇媚胡姬环绕斟酒、言笑甚欢的画面。 尤其是叶洛那假书呆子,说不定还会假正经地推拒两下...... “哼!” 周大仙子越想越气,眼睛也瞪向叶洛,仿佛他已经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说来也巧,叶洛此刻的目光,正好越过门廊与大厅之间的珠帘,落在了大厅中央那个被彩色帷幔半环绕的巨大圆台上。 台上正有几名衣着更为暴露、身姿曼妙的舞姬,随着急促的鼓点飞快旋转,彩裙如花朵般绽放,银链与脚铃叮当作响,引得台下酒客阵阵喝彩。 他倒并不是被这些胡姬的美色所惑,毕竟梦中在“月中观音”幻境的那家客栈里,他早就见识过真正顶尖的西域舞娘。 那位病弱的胡姬领舞及其来自各国的同伴,无论是容貌、身段还是舞技,都远非这间连神京城都进不去的波斯馆中舞姬可比。 她们可是被各个西域小国精心挑选、准备由胡商带入长安、为达官显贵表演的珍品。 只是,看着台上胡姬旋转的舞姿,那熟悉的异域风情,难免勾起了叶洛回忆。 他不过是想起了那位最终虽如愿踏入长安,却再也未能走出的病弱舞姬。 想起了她眼中最后对故土黄沙的眷恋,那一切,都湮灭在了那座过去繁华帝都的阴影之下...... 就连最后的念想,也阴差阳错迷失在了黄沙客栈中。 一丝淡淡的怅惘掠过心头。 “喂!书呆子!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想看胡姬!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拔不出来了是不是?!” 周沐清见叶洛居然“盯着”台上的胡姬“发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上什么仙子风度了,伸手就揪住了叶洛的一只耳朵,用力把他的脑袋扳向自己这边。 第525章 缠头 耳朵上传来的微痛让叶洛回神,知道自己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毕竟刚才他确实是对着舞台方向出神了。 “哎哟,轻点轻点......” 叶洛做龇牙咧嘴状,赶紧求饶,同时硬着头皮对那有些无措的高挑胡姬安排道,“那个......侍酒的姐妹就不必麻烦了。烦请姐姐给我们在大厅寻一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便可。放心,酒水果馔只管上些特色的,该有的‘缠头’,绝不会少了各位姐姐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但半边耳朵还在周沐清手里,表情难免有些滑稽。 “你居然......连这种地方的黑话都懂?!” 周沐清一听“缠头”二字,更是火上浇油,揪着耳朵的手又加了一分力,杏目圆睁,“看来以前没少来这种地方‘见识’啊?!叶!洛!” 少有的叫全名。 问题有些严重了。 “什么话!周仙子你冤枉我了!” 叶洛一边试图解救自己的耳朵,一边急忙分辩,“我年少时家境贫寒,为了赚些润笔之资,没少替城中那些纨绔子弟或附庸风雅之人,给他们心仪的乐伶歌姬代写情诗信笺!听得多了,自然知道一些行话门道,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这话倒有七八分是真,毕竟跟着老秀才游历时,三教九流的活儿确实接过不少。 “哼!鬼才信你的花言巧语!” 周沐清嘴上依旧不饶人,但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 其实更应该说,她本来就没怀疑过叶洛。 这一路同行,叶洛虽然偶尔蔫坏主意多,但在男女之事上,确实算得上“守身如玉”,连她周大小姐这般美貌的少女的便宜都很少主动去占...... 嗯,除了他昏迷两月刚醒来那次,不小心...... 哎呀,想到此处,周沐清脸颊忽地飞起两抹红霞,揪着叶洛耳朵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心里那股无名火倒是消了大半。 高挑胡姬和旁边另外几位悄悄围观的胡姬,以及另外三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对少年男女“打情骂俏”。 寇文官是憋着笑,王砚是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 几位胡姬则是想笑又不敢笑,生怕说错什么,得罪了客人。 “好了好了,我的周大仙子,” 叶洛感觉到耳朵上的钳制松了,赶紧趁机脱离“魔爪”,再次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歪斜的墨晶,正色道,“我们还是赶紧进去吧,外面雪好像又密了些。再耽搁,好位置怕是要被人占光了。” 说着,他对高挑胡姬做了个“请继续带路”的手势。 “哼!进去归进去,你到时候给我规矩点!” 周沐清也借坡下驴,冷哼一声,还伸出两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戴着的大墨晶,然后又指了指叶洛脸上的墨晶,最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会牢牢盯紧你的一举一动! 高挑胡姬见风波暂平,掩唇轻笑一声,这才继续引着叶洛五人,穿过珠帘,步入波斯馆喧闹温暖的大厅。 她一边寻找合适的空位,一边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几眼这几位特别的客人。 他们不仅相貌气度出众,鼻梁上那奇特的深色琉璃片,在馆内略显昏黄摇曳的灯火下,更是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叶洛戴上那副小圆墨晶,在店内光影映衬下,那份书卷气里透出的些许邪魅都被放大了些,颇具吸引力。 周沐清脸上那副几乎遮住半张小脸的大墨晶,非但没有显得笨重,反而将她娇俏灵动的下半张脸和微微嘟起的红唇衬托得更加鲜明,平添了几分俏皮与傲娇。 高挑胡姬心中暗暗称奇,对这几位的来历和那新奇物件,不免又多了几分好奇。 波斯馆内大厅的布局颇有讲究,也并不只有简单的散座。 除了需要额外花费、相对私密的二楼香房外,大厅内的座位也分三六九等,只是这区分不那么明码标价,更多依赖于引路胡姬们阅人无数的眼力。 她们会根据客人的衣着、气度、谈吐乃至随手打赏的小动作,迅速判断出其大致的消费能力和偏好,然后将客人引向不同区域。 像叶洛他们此刻所在的这个位置,便属于大厅里颇为上乘的选择。 它位于舞台侧前方不远不近的距离,既避开了正对舞台最喧闹、酒客最亢奋的那另一半区域,又没有任何柱子或装饰遮挡视线,能将台上舞蹈看得清清楚楚。 更妙的是,这个半包围式的软垫座位区相对独立,用矮屏风与其他座位稍作隔断,形成一个小小的半私密空间,既方便观赏,又不至于被周遭过于嘈杂的声浪淹没。 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是周大小姐“财力”的体现。 方才那高挑胡姬引他们过来的路上,周沐清就看似随意地掏出一块一两左右的碎银,当作“引路钱”缠头打赏了过去。 用这里的话说,也就是“缠头”。 那胡姬接过银子时,眼中笑意明显深了几分,态度也更加殷勤周到,这才不动声色地稍稍偏转了一点路线,将他们带到了这处好位置。 波斯馆的胡姬们深谙待客之道。 她们通常会将那些呼喝声大、举止粗豪、消费可能不高但图个热闹痛快的江湖客或脚夫壮汉,集中引到舞台另一侧、靠近门口的区域。 这些客人嗓门洪亮,划拳行令之声能传出门外,无形中为酒肆增添了人气,起到了招揽新客的作用; 同时,将他们相对集中,也能减少他们对其他区域喜好清静或附庸风雅的客人的干扰。 而叶洛他们所在的这半区,坐着的多是些衣着相对整洁、举止也收敛些的客人。 有摇着折扇、低声品评舞姿的文人墨客他们中不少人或许功名不高,或许囊中羞涩,进不得城内高档胡肆,只好来此过过眼瘾; 也有结伴而来、好奇观望异域风情的小康子弟; 甚至还有一两桌看似商贾模样、边看舞边低声谈事的中年人。 这里的气氛相对那边要“文雅”些许,虽然同样觥筹交错,但喧嚣的声音低了不少。 第526章 再闻风沙声 当然,波斯馆既然开门做生意,自有其生财之道。 进门听曲赏舞的门槛可以放低,但若想“深入体验”,花费便不可同日而语。 看上某位胡姬后,自然有更进一步的风流韵事可供选择。 馆内除了那位只献艺不卖身的头牌图图雅娘地位超然外,其余胡姬大多也接受客人的额外邀约。 只需付出足够的“缠头”,征得胡姬本人同意,便可将人带出波斯馆,前往城内某些有“合作”关系的客栈,共度良宵。 这些,都是这行当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叶洛一行人对此自然毫无兴趣。 周沐清虽然小脸一直假装专注地朝向舞台方向,但叶洛总能感觉到,那副大墨晶后面,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时不时就会“不经意”地扫过自己,带着十二分的警惕,仿佛在监督他是否有“行为不端”的迹象。 他们此刻围坐在半圆形的厚实软垫上,面前是一张低矮的胡桃木嵌贝茶几。 很快,便有侍酒的胡姬端上酒水果馔。 不过,这里的侍酒与之前高挑胡姬暗示的、进入香房后可能有的“贴身侍候”完全不同。 这位侍酒胡姬只是安静地站在数步之外,一个既能随时注意到客人需求,又绝对听不清客人间低声交谈的距离。 她低眉顺眼,绝不主动靠近或搭讪,显得很有分寸。 酒菜刚摆上,还未等叶洛他们举杯,台上原本正在热场、跳着欢快胡旋舞的几名普通胡姬,忽然相视一笑,齐齐朝着台下抛了个媚眼,然后便踏着乐声的尾音,如彩蝶般翩然退下舞台,消失在侧面的帷幕之后。 这一下,如同投入热油中的水滴,整个波斯馆大厅“轰”的一声,气氛瞬间被点燃,变得更加沸腾喧嚷。 喝彩声、口哨声、迫不及待的催促声此起彼伏。 原因无他—— 那位传说中身负在大宁建国之前就被灭国了的楼兰古国血脉、曾令神京城内“柘枝馆”为之倾倒,又因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离开城内、如今栖身这城外波斯馆的绝色胡姬—— 图图雅娘,即将登场! 可以说,这南城门外的波斯馆能有今日这般客似云来的盛况,图图雅娘至少要占一半功劳。 想当年,她在城内顶级胡肆“柘枝馆”做头牌时,想要一睹其胡旋舞姿,光是进门费就要一两银子,若是想佐以美酒佳肴、近距离欣赏,那花费更是以数两乃至十数两白银计,非寻常富户所能轻易承受。 然而,不知因何变故,大约一年前,图图雅娘悄然离开了柘枝馆,沉寂一段时间后,竟出现在这城外规模小得多的波斯馆。 想看她的舞,门槛自然也降低了不少,只需些许散碎银子点些酒水即可。 只是,这位图图雅娘也不是每日都登台献艺,演出时间飘忽不定,反倒更添神秘,引得不少城内消息灵通或心存念想之人,时常通过各种渠道手段打听她的出场时日,专程赶来。 今日叶洛他们能赶上馆内如此热闹,也正是恰巧撞上了图图雅娘预告献舞的日子。 此刻,圆台被从屋顶缓缓降下的厚重帷幕遮住。 这是波斯馆那位石国粟特人老板为了进一步捧红图图雅娘,特意花重金请匠人打造的机关,目的就是为了在头牌登场前,营造足够的悬念和期待感。 就在帷幕完全合拢,台下喧嚣达到一个顶峰时—— 一段清澈又带着些许苍凉意味的琵琶声,铮铮然响起,穿透略显嘈杂的空气传入每个人耳中。 只是这前奏的几个音符入耳,叶洛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那副墨晶后的眼睛,瞪得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叶洛精通琴棋书画,对音律更是敏感。 这曲调......这前奏......已经摄住了叶洛的神魂。 “山丹丹那个开花哟......” 随着琵琶引领,一个婉转中带着异域风情的女声幽幽响起,用的是一种古老而略显晦涩的西域官话变调。 叶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喧哗褪去,只剩下那熟悉的旋律和歌词在脑海中轰鸣炸响。 《凉州曲》! 这竟然是他梦中,以“中天月”的身份,与数十位来自西域各国的乐师、舞姬、行商、游侠、勇士们,在漫漫丝路的黄沙客栈中,共同创作、打磨的那首《凉州曲》! 这曲子......这跨越了千余年光阴长河的乐曲,怎么会在这里响起?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由这位神秘的胡姬唱出? 难道这位“图图雅娘”,真的与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楼兰古国有渊源? 难道她,或者她的先人,竟传承下了这支本应早已湮灭在黄沙与时光中的古曲? 那将近千余年前所用的词句,在千年的简化后,虽大体还能听出词中的意思,但早已被归为古文范畴了。 叶洛不禁想起了梦中那位病弱舞姬,她心心念念的故乡“月”,她最终未能归去的黄沙故土...... 毕竟,长安纵然是所有人的月亮。 却唯独不是病弱舞姬的月亮。 而就连最后从别人的月亮传出来的念想,也没能回到她自己的月亮。 “人人那个都说呦......” 叶洛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他必须,私下里一定要见一见这位图图雅娘。 或许能从她口中,得知一些关于楼兰古国更晚近的传说,甚至是......那病弱舞姬和她的同伴们,后来是否还有零星的记载或血脉流传? 这《凉州曲》的谱子,又是如何历经千年,辗转传唱至今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射来。 微微偏头,正对上旁边周沐清透过大墨晶投来的审视眼神。 她似乎察觉到了叶洛紧绷的身体和失态。 叶洛心中一凛,赶紧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朝周沐清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第527章 半面险关 叶洛心里只能暗暗叫苦: 看来,想私下接触这位图图雅娘,还得从长计议,至少得先过了周大小姐这“贴身监察”的一关...... 台上歌声继续,唱到了下一句。 叶洛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眼睛呢?” 不对!词错了! 叶洛听得真切。 可原词中明明是“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眉毛呢?”。 这是当时一位来自疏勒的年轻舞姬即兴加入的诘问情郎的俏皮词句,后来成了曲中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小转折。 怎么传到现在,竟然变成了“眼睛”? 看来,这支《凉州曲》在长达千年的口耳相传中,终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偏差。 词句变了,曲调似乎也有细微的调整,少了些当年的苍茫豪迈,多了几分婉转幽怨。 “草原上的儿女呦......离开家......” 帷幕之后,歌声悠悠,琵琶切切,仿佛带着远古的风沙与思念,在这春日飘雪的午后,在这异域风情的酒肆中,幽幽回荡。 叶洛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台上,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那熟悉的旋律带着陌生的词句,将他拖入遥远的大漠孤烟之中,长河落日,还有那些曾经鲜活、最终却消散在光阴长河中的面孔。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十里走马,五里扬鞭。 陇头流水,重入长安。” 声音粗粝、沙哑,仿佛被塞外的风沙磨砺过千万遍,又像是从冻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甚至能隐约听见牙齿在严寒中不受控制磕碰的“咯咯”声。 依旧是二月。 但这里的春天,毫无踪影。 视线所及,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上的巨大城塞。 城墙高耸,却显得十分粗糙,许多地方裸露着未经打磨的巨石原坯,甚至能看到新旧不一的修补痕迹。 城对面,是沉默压来、遮天蔽日的连绵山脉,山巅终年积雪,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死寂的惨白。 寒风从山那边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冰粒雪沫,打在脸上,真如刀片剐过一般,生疼。 北境城。 一个甚至还没来得及被礼部正式命名,便已如同楔子一般死死钉在辽州与那被称为“十万大山”的绝域之间的关隘。 它本该是一面不可逾越的屏障,阻挡着从大山深处渗透出来名为“凛冬”的威胁。 然而,现在的它只是一面“半屏障”。 北境城向朝廷户部和工部索要关于修缮、加固、乃至完成这面“屏障”的请款奏章和催函,早已不知发了多少道,却统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眼下这勉强能用的“半面墙”,还是靠着驻守此地的将士们,在值守、操练、厮杀之余,节衣缩食,自己动手,一凿一斧地从附近山崖采下石头,再一锤一锤地打磨,最后用冻僵的手,混合着冰雪和少得可怜的水泥,一块一块垒砌起来的。 歌声,就是从城墙根下一处用冻土和石块草草垒成的避风处传来的。 那里燃着几堆微弱的篝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凛冽的风中顽强跳跃,映亮了几张饱经风霜、布满冻疮的脸。 “陈哥,你这破锣嗓子,没想到唱歌还挺像这么回事儿。” 一个烤火时依旧紧紧戴着头盔、脸庞稚嫩的年轻士兵咧开嘴想笑,却因动作太大,干裂的嘴唇立刻迸开几道细细的血口子,他自己倒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嘿嘿嘿,这可是咱沙州人打小听到大的,能唱出别个味儿来,那才叫不对劲哩!” 被叫做“陈哥”的老兵是个精瘦的汉子,长了副标准的西域人样貌。 脸颊凹陷,眼珠却亮。 他又扯着那副干哑的嗓子嚎了两句,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操着一口浓重得化不开的沙州土话说道。 “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洪塘水深不得渡,娘子撑船来送渔郎。问郎长,问郎短,问郎此去何时返。” 另一边,一个留着稀疏山羊胡的老兵似乎被勾起了兴致,索性也拉开嗓门,唱了一首与他粗豪外表毫不相衬的、温柔婉转的南方渔歌。 只是那缠绵的相思曲调,从他喉咙里吼出来,却硬生生带出了一种沙场决死般的苍凉豪迈,别有一番滋味。 “老陈!老杨!你们两个瓜怂还比起来了!一个破锣嗓子,一个张嘴跟怪鸭子叫唤似的!都省点力气!” 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插了进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全甲的光头汉子走到篝火旁,他头顶冒着腾腾白气,呼吸有些不匀,怀里抱着脱下的棉兜帽,一杆磨得锃亮的长枪斜背在身后,显然刚刚独自操练完武艺回来。 他年纪看着比两个老兵轻些,约莫三四十岁,浓眉大眼,不怒自威,说话瓮声瓮气。 “等会儿再搬一趟石料,晚教习就要开始了!谁他娘的要是再走错步子,害老子丢人挨骂,你们今晚就都别想合眼!” 被骂的两位老兵丝毫不恼,反而笑呵呵地看着他。 老陈甚至伸手递过去半块烤得焦黑的馍馍,特意把烤糊的那面朝下: “伍长,刚烤的,还热乎着哩!” 最开始说话的年轻士兵见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心里知道,这两位老兵油子,在演武场上闭着眼睛都能把战阵走得分毫不差,伍长这话多半不是冲他们。 倒是自己......想起之前操练时出的岔子,还有伍长那毫不留情的训斥,后脖颈就有点发凉。 “有啥用嘛......” 他低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天天在校场上嘿哈嘿哈地摆样子,出了城,不还是得真刀真枪上去跟那些畜生拼命?摆得再好看顶啥用......” 这声音虽小,却还是被篝火另一边另一个一直沉默寡言、面容清瘦的新兵听了去。 那清瘦新兵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没变化,也什么也没说。 第528章 兵丁夜话 光头伍长一屁股坐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紧挨着老陈,接过那半块糊馍馍就大口啃起来,边嚼边问: “不是有三个新兵蛋子吗?笨蛋和闷葫芦都在这,另一个呢?” 这粗狂汉子显然不爱费心记名字,对手下这三个新来的,称呼起来毫不客气。 “上城楼去了,” 老杨满不在意地用一根枯草剔着牙,虽然他刚才只吃了馍馍,“说是白天值守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在垛口那儿了。” “哦。” 光头伍长应了一声,啃完最后一口馍,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对那清瘦新兵道,“闷葫芦,那小子回来记得告诉他,你们两个报上去的户籍,上头查不到啥信息。”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显然没太当回事。 这年头,军中黑户多了去了。 有大把的人想要以军功翻身,不再做那社会最底层的下三户。 户籍上含糊过去是常事,通常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跳动的火苗,又补了一句: “天亮换岗后,记得去校尉那儿找一趟徐典签。不行的话......就把你们的户籍,先勾到老子家去。” 声音依旧粗犷,但话里的意思却让那清瘦新兵微微一怔。 这位面冷心热的光头伍长,早已默默替他们想好了退路。 清瘦新兵沉默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谢”字。 “嘿!你个白眼狼!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光头伍长果然又笑骂起来,但眼里并无真正的怒意,只有一种长辈对不成器后辈的无奈和隐隐的关照。 “提到刘校尉仔,” 老杨仿佛又找到了发挥的话题,山羊胡一翘一翘,脸上泛起一种与有荣焉的光彩,“咱两个,原是同乡里的哩!” 自打他们几年前从四面八方调到这北境城,归到刘校尉麾下,老杨就没少跟同袍们“显摆”过这事。 此刻新人当前,话题又扯到校尉,他自然不肯放过这个“重温荣耀”的机会。 “咱厝就挨在邻村!咱落船板去打鱼,佢村人多半都管挑担赶路的营生。讲起旧事来,细伢仔时阵还去瞧过佢哩!” 老杨笑嘻嘻的,说得兴起,连乡音都带了出来,顺手又换了根细些枯草继续他那毫无必要的“剔牙”事业。 没有半点荤腥,也不知道在剔个什么。 但往往在这枯燥无事可做只能闲聊等待时间流逝的间隙,也只能这样。 一次次提起熟悉的旧人旧事,一次次挑起老生常谈的话头。 仿佛只要还有人愿意说话,还有人能说话,就能驱散一些北境的严寒与孤寂。 老陈很配合地接过话头,脸上也露出追忆的笑容: “前几日写家信,俺才猛想起来,俺囡儿都十六了,已是个大姑娘家哩!” 他看向老杨,眼里闪着热切的光,“咋说哩,老杨?可有法子跟小刘校尉递个话,帮俺引荐引荐?哎!你这是啥眼神?俺囡儿可是整个寿昌乡顶标致的大美人儿哩!” 老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讪讪。 他跟小刘校尉是同乡不假,但人家如今是手握数百兵丁、正儿八经的朝廷九品武官。 自己呢? 当了十几年兵,脑袋天天别在裤腰带上,战功却连个伍长都没混上,战场上是什么做派,同袍们心里都门清。 这“引荐”......从何谈起? “得了吧老陈!” 光头伍长哈哈一笑,打破了这瞬间的尴尬,“快去看看水缸里的水结了冰没有!” 老陈一时没反应过来伍长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但作为老兵,服从命令已成本能,他赶紧起身走到角落一个用厚草席包裹的大水缸旁,掀开盖板往里瞅了瞅。 “结冰了,不过没啥水了哩。” 他回头汇报。 “好!” 光头伍长中气十足地开玩笑喊道,“赶紧对着冰面照照!就你那长相,能不能生出来个美人坯子?!” 周围其他火堆的守军听到,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大笑,风雪也随之从这一团团火堆上偏转了一些。 老陈那张冻得通红、沟壑纵横的脸变得更红了,但他也不生气,反而梗着脖子,更加自豪地大声道: “俺囡儿随她娘!俺媳妇当年,也是个顶俊的美人儿哩!” 说着,他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有些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是啊,当年。 记忆中那个总缠着自己要糖吃、豆丁点儿大的小丫头,不知不觉,在家书提及的只言片语里,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而那个曾经让他在梦里都能笑醒、乡里数一数二的“顶俊的媳妇”...... 她的模样,不知从何时起,在脑海里竟也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温暖而朦胧的影子。 没关系。 老陈抬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只要下次那些该死的畜生再来攻城,自己这一队的百来号兄弟,能合力再拿下一头妖兽...... 不,最好是自己亲手斩下那畜生的头颅! 那样,积攒的军功就够他风风光光归乡当个里正,甚至说不定还能在乡里谋个体面的差事。 要是运气再好点...... 周围十几个火堆的守军仍在笑着,火光映亮了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粗糙或稚嫩、却同样写满风霜的脸庞。 老陈看着他们,也跟着一起开怀大笑,仿佛所有的寒冷、疲惫与思念,都在这粗粝的笑声中被暂时汇聚到一起。 可惜啊......老陈咂了咂嘴,心里嘀咕。 这时候,要是能有口沙洲的月光酒暖一暖身子,那就更美了。 叶洛深吸一口气,仿佛刚从冰水中挣扎出来,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鼻端重新萦绕起波斯馆特有的暖腻香气,耳中灌入周遭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和渐起的乐声。 刚才那一切......是幻觉? 还是......跨越空间的感应?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脸上微凉的墨晶。 晶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十万大山吹来冰碴子刮过般的寒意。 第529章 帷幕之下 台上的琵琶声,再次幽幽响起。 筚篥、箜篌、沙锤同时响起。 厚重的帷幕,开始缓缓向两侧滑动。 “要出来了......” 旁边有人压抑着激动低呼。 周沐清也暂时忘记了对叶洛的“监视”,微微向前探身,墨晶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即将显露的舞台。 帷幕拉开,将一座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沙盘显露出来。 沙盘上山川起伏,沟壑纵横,最显眼的便是那座标注着“北境”的粗糙城塞模型,以及城外那片用暗色沙土堆砌的“十万大山”。 沙盘旁,站着两人。 一位是面目尚在中年、身形挺拔如松的将领,正是北境城守将南相礼。 只是他束起的发髻中,灰白已悄然侵染大半,如同这北境经年不化的雪霜。 另一位,则是一名更年轻的将军,甲胄在身,眉宇间英气勃发,却又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正是其子南勤望。 “勤望,”南相礼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此番大将军遣你来与我同守这北境城,心中莫要多想其他。” 多年未见,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 “父亲,孩儿省得。” 南勤望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从小,父亲便如此教导他们兄弟: 只要身着甲胄,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人,身份便只有一个—— 军人。 军礼,便是此刻最恰当、最郑重的回应。 南相礼微微颔首,眼中闪过赞许,随即指向沙盘: “既如此,可看懂了?” 沙盘之上,敌我态势、山川地利、兵力布置,皆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沙堆、沟壑模拟呈现。 “看懂了。” 南勤望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也毫无寻常晚辈在尊长面前的谦卑客套。 懂便是懂,不懂便是不懂,军中无需虚言。 “哦?” 南相礼眉梢微挑,声音略略拔高,“那可有什么异议?” 这沙盘上的布置,乃是他与幕僚多日推演、反复斟酌的结果。 “有。” 南勤望的回答依旧干脆利落。 他根本不去考虑这沙盘推演出自谁手,哪怕是他父亲南相礼亲自布置,若是真有错误,也照提不误。 目光如电,直接落向沙盘上北境主城两侧不远处,那两面孤零零插着的小旗。 “这两处卫城,” 他手指虚点,“毫无作用,甚至是累赘。” 那两面小旗代表的是两座“卫城”。 这是两军对垒时,常用的一种手段。 说是城,实则城中并无百姓。 从城外看去也不过是依托地势匆匆筑起、拥有较高墙壁的坚固营寨。 寨中仅有最基础的生存设施: 挖好的厕坑,引来的水渠,垒起的土灶。 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驻军。 从地形上看,这两座卫城与主城形成经典的“犄角之势”。 三座据点互为依托,遥相呼应。 若敌军进攻其中任何一处,必遭另外两处夹击。 即使敌军付出代价攻陷其一,也立刻会陷入被另外两城持续夹击的被动局面,如同落入第二个陷阱。 而若敌军无视卫城,直接进攻主城,则卫城中驻扎的军队便可从其侧翼或后方发动突袭,扰乱敌军阵脚。 这原本是极为稳妥的防守策略,可有个很关键的前提是—— 双方实力相差不大,战争尚有周旋余地。 “妖族兵力远胜于我,更有凶悍妖兽与那些亡命‘磔民’助阵。” 南勤望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指出了关键所在。 “此等卫城,墙矮粮少,驻军有限,一旦被妖族主力盯上,顷刻即破。非但不能起到牵制夹击之效,反而会白白分散我军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被妖族逐个击破,甚至......” 他顿了顿,“成为妖族攻打主城时的前进据点与物资补充点。这非但不是屏障,简直是替他人做好的嫁衣!” “磔民”二字,他提及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那是四十年前,仁乐皇帝广施仁政,意图废除死刑,便将那些犯下重罪之人,剥去大宁子民身份,流放至北方十万大山与南方蛮泽之地。 这些人被剥离了一切身为“人”的权利与归属,故称“磔民”。 可这些磔民非但不感恩重获生路。 他们反而往往对朝廷故国怀有刻骨仇恨,加之生存环境又极其恶劣,极易被妖族利用或奴役。 没想到,今日还会成为攻城掠地的急先锋。 南相礼没有半点被戳破失误的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他抚掌轻笑道: “怎么样?我就说我这儿郎,无需过多考校吧!” 笑声在石室中显得格外洪亮。 南相礼伸出手,毫不介意地将代表两座卫城的沙堆轻轻抚平,将那两面小旗拔起,转而稳稳插在了北境主城的模型之内。 这个动作,意味着南怀礼完全认可了儿子的判断,果断放弃了分兵驻守卫城的计划。 随着他的动作,石室角落的阴影里,油灯的光芒似乎也明亮了些。 一道屏风后,转出两人。 走在后面那一人,身高体阔,比身为武将的南相礼还要壮硕一圈,头戴一顶颇为威武的凤翅盔,面庞黝黑如铁,浓眉环眼,不怒自威,正是北境城另一位镇将—— 刑大。 此时,正推着一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位长须男子。 他身形消瘦得几乎脱形,裹着厚厚的裘袍仍显单薄。 面色枯黄如腊,眼窝深陷,嘴唇不见丝毫血色,一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模样。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南勤望身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却迸发出温和的光芒,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 “先生!” 南勤望一见此人,方才面对沙盘时那副冷静锐利、指挥若定的年轻将军形象瞬间崩塌。 他快步上前,甚至忘了军礼,声音哽咽,眼眶霎时通红。 眼前这位形容枯槁的病人,正是他自幼的启蒙恩师、亦是他军事谋略上的引路人 ——曾少秦。 记忆中那位羽扇纶巾、谈笑间风度翩翩的儒雅先生,与眼前之人重叠,带来的冲击让南勤望心如刀绞,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第530章 内忧外患 “你这孩子......” 曾少秦气若游丝,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油灯的噼啪声掩盖,却带着惯常的责备,“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好了,勤望。” 南相礼轻咳一声,语气放缓,“知道你心中难过,但此刻并非伤怀之时。北境危局,刻不容缓。” 南勤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用甲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重新站直身躯,只是看向曾先生的目光,依旧充满了痛惜。 “这位是邢大,邢将军,北境城北地镇将,我这些年的老搭档了。” 南相礼正式介绍道。 “邢将军。” 南勤望抱拳,声音已恢复平稳。 “南小将军,” 刑大拱手还礼,开口说话,声音竟出乎意料地并不粗豪,反而带着几分儒雅温和,与他黑铁塔般的外形完全不同,“勤王平叛,掌军镇守西南多年,名声在外,邢某仰慕已久。” 南勤望坦然点了点头,并未谦逊推辞。 他的战绩是实打实打出来的,这份“仰慕”,南勤望受之无愧。 随即,这位年轻将军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仿佛要将每一处细节都刻入脑中。 “来此路上,我已查阅了能接触到的所有过往军报文牒,对北境近年战事有了大致轮廓。” 南勤望沉声道,语气恢复了将领的冷静与条理,“然文书所载,未必尽实,亦难免疏漏。三位......” 他目光扫过父亲、邢大以及轮椅上的曾先生,“可还有什么未形诸笔墨的隐情,需说与我知?” 南相礼与邢大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南相礼率先开口: “粮秣之事,可稍宽心。有从‘廛居’自发随军北上的农家穑师与耕徒,还有几位朝廷派下的劝农官,这些年竭力经营,城中粮仓与城外屯田所积颇丰。” “即便就此断粮,若只需要养活全城军民,也足够支撑数年之用。更遑论妖族大军至今未能突破‘断城关’,远谈不上能对我形成合围、断我粮道的形式。军中......甚至偶尔还能吃上白面馍馍。”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南相礼首先交代后勤根本,让南勤望心中略定。 至少暂无断炊之虞。 “咳咳......” 轮椅上的曾少秦轻轻咳嗽,声音虚弱地补充,“水渠、工坊、医棚等一应设施,大体完备,虽简陋,但堪用。” 他是城中文官之首,亦是实际上的总调度,对这些民生细务最是清楚。 南勤望认真记下,点了点头。 后勤无忧,方有鏖战之本。 此次由辅国大将军亲自点将,命他千里驰援北境,若无存心绝南家血脉的恶念,那便是真正看中了他这份于绝境中寻觅战机、扭转乾坤的帅才。 南勤望觉得自己也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更要对得起这座城,以及城中所有将命运系于此的人们。 “然则,棘手之处亦有二。” 南相礼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甚至隐现怒火,“据前两次妖族袭边之战况推断,敌军之中,已确认有妖王一头,妖将最少十四头,金丹期妖兽两头,还有......” 他咬了咬牙,“一名金丹期的磔民修士!” 提及“磔民修士”,室内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那等被剥夺一切、心怀怨毒又掌握了力量的亡命之徒,往往比妖兽更狡诈凶残。 “不过,这些都已是照过面、交了手的‘明账’。” 南相礼语气沉重,一字一句道,“据我与曾先生、邢将军反复研判,此次妖族军阵后方......恐有‘妖皇’级别的存在,在暗中推波助澜,统筹全局。” 妖皇! 此言一出,即便是心志坚毅如南勤望,脸上也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瞳孔骤缩。 妖皇!那是妖族中真正的大能者,意味着其妖身本体与化形人躯已达到完美融合的境界,实力最低也堪比人族修士中的合体期大能。 那是足以开宗立派、称尊道祖的存在。 而据南勤望所知,此刻北境城中,修为最高者,已然坐在了轮椅之上—— 也就是他的恩师曾少秦先生,元婴初期修为。 在第二次妖族大军袭扰时,曾先生拼着道基受损,与阵前出现的妖王以伤换伤,才勉强逼退敌军,换来短暂的喘息之机。 此战之后,曾先生便一病不起,修为恐已十不存一。 其次,便是他自己,以及几位随军的修士将领,再加上少数几位因各种缘由自发前来助阵的山上仙门子弟和游历散修。 满打满算,能称得上“超凡战力”的,屈指可数。 莫说妖皇亲临,便是再多出一头妖王,北境城恐怕都要面临玉石俱焚、城破人亡的绝境。 南勤望脑中飞速盘算着双方那悬殊到令人绝望的战力对比,忽然想起一事,急声问道: “朝廷山水邸报中所提,由皇庭贬斥至此的杨城隍、余山神,二位山水正神,可已抵达?开道立祠之事进行如何?” 若有山水正神相助,借助地利神道,或可勉强弥补一些超越世俗的战力不足。 “神龛已至,然尚未‘开道’立祠,金身未塑,神位不稳,暂时只能栖身于神龛之中,神力......还无法依靠。” 南相礼先是回答,随即冷哼一声,语带愤懑,“朝廷连修缮城池、补充军械的款项都一再拖延、克扣,此刻倒有闲心贬斥两个戴罪的山水神来!勤望,此等戴罪之神,来路不明,因由不清,你我......可能信得过他们?” “开道”,乃是山水正神履行职责、福泽一方的根本。 需开辟专属神道,建立正式庙宇,重塑金身法相,方能调动一方山水气运,发挥真正神力。 如今二神仅存于神龛,如同蛟龙困于浅滩,猛虎囚于柙中,实力当然大打折扣。 南勤望缓缓摇头,面色沉凝。 山水邸报上语焉不详,并未言明这杨城隍与余山神是因何获罪被贬至此等苦寒凶险之地。 第531章 无后援 尽管这二位来历不明,立场存疑,在如此紧要关头,确实难以轻信,更不敢将全城安危寄托于其善意之上。 然而......南勤望盯着沙盘上那孤零零的北境城模型,城外是代表着无穷妖氛的黑暗沙土。 城中山上战力匮乏至此,每一分可能的力量,都显得弥足珍贵。 “信与不信,眼下或许并非首要。” 南勤望的声音在石室中再次响起,决断道,“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他们的‘罪’由何来,以及......他们是否还有一搏之力......是否还有一丝身为我大宁帝国‘山水正神’的底线。或许,可先尝试接触......” 他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在这绝境之中,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力量。 哪怕那力量本身也带着不确定性。 毕竟,整座北境城的命运,此时就系于这沙盘之上,系于这密室中几人的决策之间,也系于那原本只存在于史册之中、却又可能近在咫尺的妖皇阴影之下。 南相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石室中凝成一团白雾。 他突然抬起拳头,没有动用丝毫灵气或血气,仅仅凭着肉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沙盘边缘。 坚硬的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沙盘上的沙土微微震颤。 “如果......如果那妖皇的威胁,还只是悬而未决、虚无缥缈的猜测,” 南相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懑,“那么这第二点,才是眼下最要命的绞索!”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手背上青筋暴起。 “无后援。” 南勤望轻声接过话头,说出了那个在场四人心照不宣、却沉重如山的现实。 是的,无后援。 尽管南勤望是奉辅国大将军钧令,率三万西南边军精锐千万里驰援而来。 尽管这份兵力对于风雨飘摇的北境而言,也确实不啻于雪中送炭。 但在明眼人,尤其是在这沙盘前深知敌我悬殊的四人看来,这三万精兵,相比于北境城真正需要的支援—— 比如源源不断的兵员补充、足以修复“断城关”的巨额资源、更多的高阶山上修士、乃至朝廷坚定不移的背水一战之决心 ——无异于杯水车薪,只能解一时之急,难撼根本之危。 “近的来说,” 南相礼松开拳头,手指划过沙盘上象征北地山川的区域,那里零星标注着几个代表仙家宗门的符号。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讥诮与失望,“北地这数十家大小仙门宗派,近在咫尺,竟无一来援!面对我们派出去的求援使者,个个都摆出一副清静无为、超然物外、不涉凡尘俗务的高洁嘴脸。” “依我看,什么狗屁清心寡欲!不过是早就被妖族可能的报复,被那传闻中的妖皇,吓破了胆!龟缩在山门大阵里,连头都不敢露!”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 “甚至,我敢断言,那些蝇营狗苟、算计精明之辈,恐怕巴不得等着北境城破的那一天!届时,大宁震动,朝廷必倾举国之力北上反扑,全天下的目光、财力、物力、人力,乃至各大小势力的‘投资’,都会聚焦于此!” “到那时,他们再姗姗来迟,摆出悲天悯人的姿态,做些斩妖除魔、匡扶‘大义’的表面功夫,既可沽名钓誉,又能攫取实际利益,真是......何其‘聪明’!” “也......也怨不得他们全然如此。” 轮椅上的曾少秦艰难地摇了摇头,手指抓着膝上的薄毯,声音微弱,却还是试图以语言平息南相礼的怒火,“咳......直到今日,在外界,在朝廷大部分官员,甚至可能......在圣天子眼中,北境战事,仍旧不过是十万大山妖族‘惯例’的、‘可控’的边境袭扰而已。” “我们一次次上报军费,一次次求援,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近年来袭扰的规模,或许比往年大些,但远未到动摇国本的程度。” “这些人若不亲临此间,不亲眼目睹那些妖族眼中绝非寻常劫掠的、近乎狂热的异样光芒,不亲身感受那些磔民对‘人’的刻骨恨意......是很难理解,此次绝非寻常犯边这种荒谬言论的。” “是啊。” 刑大接过话头,他那张黑脸上露出落寞的神情,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就连我们那位......一向被赞为‘广施仁政,德行堪比贞元始皇帝’的崇德皇帝陛下,对北境也是一再......”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措辞需谨慎,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一再克扣、拖延我们所上报的城池关隘修缮款项。并且严令,所需银两物料,必须按照‘一砖一瓦、一木一石’逐一详细列明,经有司反复核查,才肯......才肯象征性地批下些许银子。”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石室顶部岩壁: “无非是觉得......我等边将夸大敌情,虚报损耗,或是意图中饱私囊,或是......拥兵自重,借机要挟朝廷罢了。” 理解归理解,但作为日夜与死亡相伴、用血肉守卫边疆的将领,这种来自最高层的猜忌与苛刻,依然像冰水一样浇在心头,寒彻骨髓。 南相礼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空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作为主将应有的冷静与条理: “撇开这些烦心事先不谈。就目前而言,城中尚有愿来斩妖历练的散修与仙门弟子若干,加上勤望带来的三万西南健儿,若妖族仅以目前已展现出的实力来攻——我等只求固守城池,倒也并非毫无胜算。” 他的手指,缓缓移向沙盘上北境城面向十万大山的那一侧。 那里,沙盘上居然不是一面传统的垂直城墙,而是一座巍峨险峻、与城池主体浑然一体的巨大关隘模型,旁边插着一面小小的木牌,上书“断城关”三字。 第532章 断城关 “但是,” 南相礼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起来,甚至带上了颤音,他轻轻抚摸着那块小小的木牌,如同抚摸一道深深的伤疤,“这‘断城关’的修缮之事......已是十万火急,一刻都拖不得了!” 再仔细看那沙盘上的“断城关”模型,也不再是完整一整座关隘。 它有一大半依然耸立,险峻雄奇。 但另外将近一半......却是一片狼藉的坍塌状,用散乱的沙砾和折断的小木棍表示。 “这......” 南相礼指着那坍塌的部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这便是曾先生推测,可能为那暗中妖皇所为......留下的‘痕迹’。”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噩梦般的一幕: 毫无征兆地,天地间一声沉闷轰鸣降临,既不是来自前方妖族的军阵,也不是来源于山脉之中,而是来自......断城关本身。 紧接着,那耗费全城军民十余年心血、一砖一石亲手垒砌、寄托了无数生存希望的雄关,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琉璃器皿,在众人惊骇绝望的目光中,老师莫名大片大片地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也遮住了守军们最后的信心。 “十余年啊......” 南相礼的声音哽咽了,这位铁血将军此刻眼中竟有水光闪动,“全城的百姓,我的将士们......除开守城战时之余。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早、中、晚三次雷打不动的战阵操演,刀枪弓弩,样样不能落下。” “放下兵器,就要扛起锄头下屯田,播种、除草、收割......农闲时分?不,没有农闲!每一刻空闲,都要被用来搬运石料!能多搬一块石头,关墙就能高一寸!能早垒一块砖,也许就能在下次妖族来时,少死一个兄弟!” 他的目光穿透石室,看到了那些在校场外寒风中赤膊挥汗、肩扛手抬的熟悉身影,看到了他们龟裂的手掌,冻伤的脸颊,还有眼中那单纯而执着的希望。 “最后......” 南相礼的拳头再次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那些好不容易请来、架子比天还高的仙家阵法师们!他们还要把我这些兄弟们......敲骨吸髓!” “拿走他们牙缝里省下、准备寄回家奉养爹娘的饷银!拿走他们攒了多年、打算娶媳妇盖房子的‘老婆本’!拿走他们留给妻儿、以备不测的‘棺材钱’!” “然后,才肯一脸嫌弃、勉为其难地登上关墙,去刻画那些据说能‘保命’的阵法!” “可是!” 他猛地提高声音,“为了能让这关隘更坚固一分,为了下次妖族来时,城墙后的父母妻儿、并肩的兄弟袍泽能多一分生机......我这些老伙计们,没有一个人,有过半句怨言!他们默默地掏空了口袋,然后转身,更加拼命地去搬石头,去打磨,去垒砌!” “可是现在......” 南相礼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最后的话语,满是滔天的恨意,“这用全城兄弟们的血肉、汗水、乃至毕生积蓄铸就的‘断城关’......仅仅承受了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是何存在的一击......就崩碎了一半!我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一旁的刑大,不知何时已深深低下了头,用那顶威武的凤翅盔遮住了自己的脸。 他那双扶着轮椅靠背的大手,手背青筋虬结,微微颤抖着。 轮椅的木质扶手,在他无意识的紧握下,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这北境城中,最早那一批跟着他与十万大山对峙了二十年的老兵,早已在一次次惨烈战斗中十不存一。 不,是百不存一,千不存一。 南相礼后来带来的部属,加上一路募来的新兵。 这些人原本的万众一心,也都因为这摧城拔寨的一击,打得粉碎。 于是逃得逃,利用上级关系调走的调走。 如今还留在这里的,都是真正的死士,是把命和魂都系在了这堵残墙上的悍卒。 每每观望断城关,萧萧风起老兵魂。 往日,每当夕阳西下,萧瑟寒风吹过关隘,幸存的老人总会端着劣酒,对着城墙默默举杯,仿佛在与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老兄弟们隔空对饮。 每次看向断城关,终究能记起那一张张怎么看都十分丑陋的老脸,也总是喝着喝着就出了神。 可自从那一击之后,刑大就再也没举过杯。 他甚至......不敢再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他怕。 怕目光掠过那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时,看不到昔日并肩倚靠在那段墙垛后喝酒骂娘、吹牛打屁的一张张熟悉面庞。 怕那呼啸的风声里,再也听不到老兄弟们粗豪的笑骂与大宁四方的乡音。 怕承认,那半座用无数生命和希望垒起的关隘,以及依附于其上的魂灵与记忆,真的已经......随风而逝了。 石室内略显凝重的空气,被一阵从远处隐约传来的歌声打破。 那歌声初始只是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沙州口音的声音在起头,用的却是咬字清晰的大宁官话: “太阳升起,又落下。 月亮停在,树枝丫——” 歌词简单直白,甚至有些俚俗,却朗朗上口,透着边塞特有的苍凉。 南相礼和刑大对这调子显然并不陌生,甚至在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紧绷的嘴角线条微微放松了些许。 渐渐地,应和的声音多了起来,开始只是三三两两,随后越来越多,汇成一片不算整齐却充满力量的合唱。 歌声穿透寒冷的夜色和厚厚的石壁,传入密室。 “呵呵,” 刑大抬起头,脸上阴霾被这熟悉的歌声冲淡了些许,甚至露出一抹笑意,“准是陈五斤那老狗,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摸出点藏着的酒,喝美了,开始嚎他那破锣嗓子了。” 他早就记住了这城中每一位军民的名字和相貌,甚至对他们的脾气秉性都了如指掌。 于是仅凭那独特的起头嗓音和沙州口音,就立刻锁定了歌者是跟南怀礼来的那批老兵中的一员。 第533章 倔强 陈五斤,一个名字颇有来由的老兵。 据他自己说,出生时只有五斤五两,虽不算大碍,但终究体弱。 爹娘便给他起了“五斤”这个名字,希望能压住可能伴随一生的病气。 陈五斤总笑呵呵地念叨,说来也怪,打从那以后,他还真没得过什么大病重病,或许真是这名字起了作用。 就这么无病无灾的到了三十岁,可那年陈五斤做生意赔光了本钱。 心一横,便瞒着家里妻儿硬是从沙州跑到跑益州去投了军。 后来几乎跟着南相礼转战南北,打了一辈子仗。 有了军功全都积攒下来军功,也不去换什么高官。 就是一直攒着,说是盼着有朝一日打不动了,能拿着退伍的赏钱,回故乡买个房子田地。 到时候种上几亩地葡萄,看着孙子孙女在葡萄园里嬉戏,安度晚年。 原本,陈五斤是个有着一副顶好嗓子的西域汉子,唱起家乡的调子总能让人听得入迷。 可惜前些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把他冻僵在哨位上,仗着身体不错捡回条命后,那副好嗓子也就跟着“冻坏”了,变得沙哑干涩。 可这丝毫没浇灭这位老兵爱唱歌的性子。 他愣是用这副破锣嗓子,把每一首军中的、家乡的、甚至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都唱出了一种独特的、带着风沙与生命力的味道。 很久之前,南相礼军中原本有一整个由西域各州汉子组成的精锐小队,个个悍勇异常,上了战场就像出闸的猛虎,只知向前冲杀,军纪在他们看来远不如砍下敌人头颅去换军功实在。 南相礼没少为这事头疼,骂他们是“要军功不要命的愣头青”。 可岁月和战争是最无情的筛子。 当年那些一起嚎着西域各部战歌冲锋的同伴,如今...... 也只剩下陈五斤这一根“独苗”了。 南相礼少有的以权谋私,特意将他编入了自己从西南带出来的、最熟稔战阵也最可靠的老底子队伍里,嘴上总是说: “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些西域汉子的独苗保住喽,将来......还得靠他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老兄弟们的赏钱和遗物,带回去,交到他们家人手里呢。” 此刻,随着那熟悉的歌声,以及越来越多应和的年轻声音,南勤望惊讶的发现,自己父亲脸上那贯穿了一生的严肃线条,竟也柔和了下来,甚至还浮现出一丝笑意。 南相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双手负在身后,推开了石室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用粗糙石板铺就的阳台,正对着城内那片篝火点点的校场和营地区域。 刑大刚要推动曾先生的轮椅,南勤望已抢先一步,恭敬地对曾先生和刑大行了一礼,然后接过轮椅扶手,推着恩师,与刑大一道,跟着南相礼来到了阳台之上。 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却也将那歌声送得更清晰了。 “离乡的人儿,不说话。” 陈五斤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愈发苍凉,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劲儿。 “故土的风啊,慢些吧——”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的跑调,有的嘶哑,却汇成一股洪流,在寒冷的北境夜空中回荡。 南相礼凭栏而立,目光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那里跳动的篝火如同黑暗中的星辰。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也跟着那并不整齐的旋律,低声哼唱起来。 旁边的刑大也是如此,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不知道跑调到哪里的声音,也同样融入了这集体的哼唱中,为这粗粗的歌声添上了一抹别样的底色。 南勤望站在轮椅后方,看着父亲和邢将军的侧影,听着这响彻边关的思乡之曲,胸中涌动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轮椅上的曾少秦似乎有所感应,微微转过头,毫无血色的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那深陷的眼眸看向南勤望。 没有言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传递。 那眼神里,有理解,有鼓励,更有一种深植于这片苦寒之地、历经磨难却未曾熄灭的东西—— 那是属于军人的坚韧,属于守护者的责任,也属于所有离乡背井、在此扎根之人的,近乎执拗的情绪。 或许,这情绪可以称之为“倔强”。 是啊,这大宁版图最北端的险地,何来真正的“本地人”? 城中军民,十之八九都是从帝国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将士们自不必说。 即便是那些在此安家落户的百姓,真正的原住民也仅占少数。 更多的,是当年怀揣着开垦边疆、寻找机遇的梦想,或是迫于生计,跟随屯田部队、商队北上的中原、南方移民。 本都以为只是来此“碰碰运气”。 谁曾想,一脚踏入此城,便是将根须深深地扎进了这冻土之中,再也难以拔离。 将士们同样如此。 少则三五载,多则十几二十年,从最初北境城还只是一个依托山坡修建的简陋土围子开始,有些最早跟随刑大的老兵,就已经在这里了。 从那时到现在,城中也一直都没有朝廷任命的城主、县尊。 哪怕是辽州州牧,也远在百里之外的安稳之地鞭长莫及。 整座北境城,能称得上“官”的,只有刑大这个带着一群兄弟凭一股血气守在此地的镇将。 谁人没有故乡? 谁人没梦到过家乡的炊烟、亲人的面孔、熟悉的方言? 谁人,敢说自己不思乡。 可是,帝国的北方门户,总需要有人来守。 只要越过那道北境城相对于断城关而言可以称为低矮的后墙,便是一望无际的辽州平原,千里沃野,几乎无险可守。 可以预见,一旦十万大山中的妖族与磔民联军,冲垮北境城这个唯一的“钉子”,那么接下来,它们将如入无人之境,直取中原腹地。 铁蹄践踏之下,首当其冲的便是作为大宁北方重要粮仓的辽州、盖州、黑水、渤海、松漠等地。 这些地方一旦遭到大规模袭扰甚至占据,届时必定粮食减产、流民四起、北方防线彻底洞开...... 第534章 图图雅娘 即便是大宁皇庭震怒,届时以雷霆之势将这些妖族联军击溃,逼回十万大山之中。 可就算反应再快,北地百姓也早已惨遭掠夺、屠戮,必将民不聊生。 最严重的后果,甚至可能动摇大宁帝国的根基,引发倾覆之危。 南勤望的目光,从下方那一团团篝火上缓缓抬起,越过残缺的“断城关”,投向远方夜色中的十万大山轮廓。 山影如墨,沉沉地压在天际,也压在每一个北境城守军的心头。 山中蛰伏的妖族,此次倾巢而出,恐怕已经积蓄了千余年力量。 而己方......满打满算,不足十万的兵力,残缺的关隘,匮乏的超凡级别战力,猜忌的后方,观望的邻友...... 这样的一击。 北境城......真的能接下来吗? 南勤望统军十年,从无一次在阵前如此没有把握。 可是。 希望虽微弱,却未曾熄灭。 “阿兄们搭起,葡萄架。” “妹妹将种子,埋下啦——” 用来暖场的《凉州曲》早已落下。 帷幕在所有人注视下,终于缓缓划开滑开,露出了中间精心布置的舞台。 舞台中央,四名衣着极其大胆、彩裙艳丽的胡姬已然摆好姿势。 她们身姿曼妙,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神妩媚流转,向在场客人们播撒着直白的热烈与诱惑,是暖场与烘托气氛的绝佳绿叶。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帷幕拉开的瞬间,便不可抗拒地聚焦于绿叶环绕的中心—— 那位早已摆好起手舞姿、静静伫立的身影。 正是波斯馆的头牌,图图雅娘。 她生着一头带着自然卷曲的栗色波浪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后背,发间并无过多装饰,唯有额前束着一条纤细精巧的金链,链子正中坠着一枚泪滴状的洁白宝石,恰好垂落在眉心之上。 与周围那些眼窝深陷、异域特征极其鲜明的伴舞胡姬不同,图图雅娘的面部轮廓竟带有几分中原女子的柔美与含蓄,鼻梁挺秀而不突兀,唇形姣好。 然而,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却如同两汪贝加尔湖水,是极其罕见的湛蓝色,流转间光华潋滟,将那份柔美又点染上异域风情,动人心魄。 她的装束,既保留了西域舞姬的神韵,又融合了波斯风格的华美。 不似伴舞那般近乎赤裸的暴露,却依旧称得上大胆。 上身是一件以金线绣着繁复蔓草纹样的黛青色抹胸,堪堪裹住丰盈,露出大片白皙如玉的肌肤与纤细柔韧的腰肢。 肚脐处,竟镶嵌着一颗碧绿欲滴的椭圆宝石,周围贴着一圈细小的金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熠熠生辉。 下身着同色系、层层叠叠的纱质长裙,裙摆宽大,以金线与各色碎宝石缀出星辰般的图案。 纱裙侧边高开衩,直至腿根,行动间修长笔直的双腿若隐若现。 她摆在身前的双臂裸露,手腕上戴着好几串细金镯与彩色琉璃珠串成的手链,随着动作叮咚轻响。 向下看去,这位绝美舞姬竟还赤着双足。 那足型秀美玲珑,脚趾圆润可爱,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 左脚纤细的脚踝上,还套着一根极细的金链,链上坠着几颗小铃铛,与她手腕上的声响遥相呼应。 脸上以数道纤细的金链巧妙交织,将鼻梁以下、嘴唇以上的半张脸朦胧遮蔽,金链间缀着细小的金叶与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令人愈发想窥探那面纱下的真容。 此刻,图图雅娘整体摆着一个经典的飞天反弹琵琶的姿势,身姿曲线优美如弓,湛蓝的眼眸低垂,长而卷翘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就像是一尊自壁画中走下的西域神女。 仅仅是这样静止的亮相,未曾有一丝舞动,未曾吐露一个音节,整个波斯馆大厅的气氛,就已然被推向了沸腾的顶点。 惊叹声、迫不及待的喝彩声连连炸响。 更早有按捺不住的富商公子、自命风流的文人墨客,已经急不可耐地唤来侍酒的胡姬,将早已准备好的银钱、珠宝甚至整块的金饼塞过去,口中嚷着要“献上雅风”。 这“雅风”在起初风靡之时本是雅事,原指才子为楼中心仪姑娘撰写诗词表达倾慕,若诗词能打动芳心,或可获邀入室一叙,后续发展全凭两情相悦。 然而时移世易,在这等场所,直白的银钱往往比迂回的诗文更为“高效”,许多花魁也乐得收下,于是这直接赠银便也成了“雅风”的一种。 赠得越多,自然越有机会获得与佳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只是,这位图图雅娘规矩独特,早有言在先: 即便收了“雅风”,也未必会做出选择,并不保证会有入幕之宾; 就算选择了某位客人邀入房中,也仅仅是献上一支独舞,绝不容许任何逾越之举。 其实早在坊间传闻中,她之所以离开城内顶尖的“柘枝馆”,流落至此,也正是因为柘枝馆的东家试图强迫她委身于某位权贵,触犯了她的底线。 在满场男人炽热的目光与喧嚣的“雅风”呼喝中,叶洛却只是静静地看着。 平心而论,这位图图雅娘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色,尤其那双湛蓝眼眸,堪称点睛之笔。 然而,在见识过太多仙女的叶洛看来,只能算相貌不错,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而且就算与梦中那位舞技已臻化境的病弱舞姬相比,眼前这位波斯馆的头牌,美则美矣,却怎么都少了一些风韵,终究显得“平平”了些。 唯有那双湛蓝眸子,确是病弱舞姬所无,算是稍稍胜出一筹。 就在满场喧嚣渐至顶峰时,台上的图图雅娘,眼眸倏然抬起,隔着那朦胧的金链面纱,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 她并没有被那些沸腾的“雅风”呼声影响,而是轻轻启唇,歌声随着一旁悄然响起的快节奏鼓点与弦乐流淌而出: “翠绿的葡萄,往上爬。 乌云把星星,吃掉了——” 第535章 月光舞 歌词里依旧写的是西域民歌的质朴比喻,但图图雅娘这特殊的声线——空灵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 在唱到“吃掉了”三个字时,音调又陡然发生了几个急促且诡异的转音,将原本田园诗般的画面,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随着这诡异的转调,四名伴舞胡姬也如同被丝线牵引般,开始急速旋转起来。 彩裙飞扬如怒放的花朵,全都沾染上了这狂热的韵律。 而中央的图图雅娘,上半身依旧保持着优雅的舞姿不动,只是用赤裸的双足在脚下的“舞台”上,轻轻踩踏了两下。 “咚、咚。” 两声沉闷鼓响,穿透原本乐声,敲在每一位宾客心头。 叶洛眼神一定。 这声音......他同样很熟悉。 梦中“风沙酒馆”大厅中央的“舞台”,就是一面巨大的牛皮鼓。 而眼前这绘满彩绘的圆形舞台,原来也是一面巨鼓。 只是它更大,更华丽,以至于叶洛先前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最轻的梦儿,灌成月光酒呀——” 图图雅娘的唱词再次加快,声音变得越发空灵飘渺,仿佛从极远的天边传来。 她的舞姿也终于动了起来。 与美艳伴舞那种热烈的旋转不同,图图雅娘是以一种极其柔韧又充满力量的姿态,开始翩然起舞。 腰肢如风中细柳,却又蕴含着惊人的控制力; 手臂舒展如天鹅引颈,金链与手镯碰撞出细碎清音; 赤足踏在鼓面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鼓点节奏之中,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咚咚”之声与她曼妙的舞姿、空灵的歌声完美融合在一起。 真是不枉这么多人的期待。 这位当红胡姬,是真的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与自己的舞曲完美融合到了一起。 “月光啊月光,你总是那么皎洁吗? 乌云啊乌云,全都散开吧!” 歌词一句快过一句,如同急促的雨点; 舞姿一步紧过一步,如同追逐着看不见的月光。 她的旋转也开始越来越快,纱裙绽开成完美的圆,碧绿的肚脐宝石与额前的白玉交相辉映。 那湛蓝的眼眸时而迷离如雾,时而锐利如电,透过金链面纱,仿佛在质问,在祈求,在挣扎。 整个舞蹈都充满了矛盾的美感—— 空灵中带着焦灼,柔美中蕴藏着力量,神圣里掺杂着诱惑。 这急速的节奏,这被一步步拔高的情绪,这仿佛将人心悬在半空、不断累积却迟迟不给予释放的舞蹈,竟让叶洛也感到一阵微微的窒息。 胸中像是堵着一口浊气,随着那越来越快的鼓点和歌声不断上涌,却始终被吊在那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 身边的周沐清早已忘记了“监视”叶洛,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台上,粉唇微张,呼吸都几乎停滞。 王砚也是看得目眩神迷,手中的酒杯忘了放下,书生气的脸上写满了震撼。 就连寇文官也暂时放下了对面前各种西域酒水的品鉴,脸上露出欣赏之色。 终于,在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急速旋转和最终突然定格的飞天仰身动作后,所有的乐声、鼓点、歌声,全都戛然而止。 图图雅娘保持着最后的舞姿,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眼眸缓缓扫过全场,然后,轻轻垂下。 犹如她歌词中的那个女孩一般,像是被人操纵了一生的傀儡,终于断了线,同样也......并不是完美的结局。 “嗬——!” 直到此刻,叶洛才觉得那口一直被吊着的浊气豁然开朗,他终于舒畅地将那口气呵了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合着对被这段舞蹈带来的微醺感。 他伸手拿起面前桌上那盏几乎未动的琥珀色葡萄酒,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入喉,却化作一股热流,情之所至,竟脱口清吟出一句: “笑春风,舞罗衣,听闻塞外月光酒,怎奈未逢明月夜,君今不醉当安归?” 诗句随性而出,既有对台上胡旋舞的赞美,又隐含了对那“月光酒”传说的好奇与未能尽兴的惋惜,最后更是一句酒意微醺下的洒脱诘问。 声音不大,却清朗悦耳,在这舞蹈刚歇、众人尚在回味震惊的短暂寂静中,显得颇为清晰。 吟罢,叶洛自己尚沉浸在那一瞬间的意兴之中,却马上就感觉到三道“灼热”的视线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两道来自身边,一道是裴淮。 另一道不用说,当然是周大小姐那目光满是惊愕、狐疑,以及“好哇你果然有花花肠子还会对着胡姬吟诗了”的嗔怒。 最后一道......居然是来自台上。 叶洛偷偷望去,只见那刚刚垂下眼眸的图图雅娘,不知何时已微微抬起了头。 眸子虽然隔着金链面纱,却还是能看出正望向他的方向。 叶洛心中警铃大作。 酒意和那点风流书生的感怀瞬间烟消云散。 心思电转间,他居然将自己憋的脸上迅速涌起一片夸张的潮红。 眼神也故意变得迷离涣散,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哎哟”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回厚厚的软垫之中,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 “嗝......这酒......这酒劲真大......好晕......” 一边说,一边还胡乱挥了挥手,仿佛真的醉得不省人事。 周沐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醉态”弄得一愣,狐疑地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酒杯,又看了看他“酡红”的脸和“迷离”的眼,一时竟分辨不出真假,那股刚升起的嗔怒倒是被疑惑和一点点担心取代了。 而台上,图图雅娘已经移开了目光,开始向四周盈盈行礼,答谢那些纷至沓来的“雅风”与喝彩,就好像刚才那与叶洛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叶洛瘫在软垫里,感受到各方威胁散去,这才敢暗自松了口气,心跳却仍未平复。 不过。 心思单纯的周大小姐是糊弄过去了。 只是腰间细肉,却被身边凑过来的“堂姐”死死拧成了麻花。 这位裴大将军,可不是周仙子那么容易糊弄的。 第536章 醉态 “这书呆子,没这么大酒量,还当水一样灌下去这么一大口,不要命啦!” 周沐清的心思也马上从台上那琳琅满目的美艳胡姬身上拉了回来,连图图雅娘的谢幕礼都顾不上看,连忙俯身查看瘫在软垫里的叶洛。 她完全多余地伸出纤指探了探叶洛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嗔怪,却也透着掩不住的关切。 显然,在周大小姐心里,再新奇有趣的“热闹”,终究比不过身边这个“不省人事”的家伙。 “醉了?醉了!?醉了好啊!哈哈哈!” 旁边的寇文官却抚掌大笑。 他面前桌上已摆了好几个空酒壶,此刻正举着一壶新上的“三勒浆”,毫不讲究地对着壶嘴仰头痛饮,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浓密的虬髯流下,豪迈不羁。 “人间难得几回醉!此等异域妙舞,佐以此间美酒,醉它一场,方不负良辰美景!醉了好,醉得妙啊!” 虬髯汉子喝得兴起,干脆一扬手,“咕咚咕咚”将剩下的小半壶三勒浆全灌了下去,空酒壶往桌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把旁边侍立等候的胡姬都惊得微微一颤。 “再来!给俺老寇再来一壶这......这什么浆!” 寇文官抹了把嘴,醉眼惺忪地朝那侍酒胡姬嚷嚷,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哦对了!光喝酒没意思,取你们店中上好的笔墨来!俺要......俺要写几个字助助兴!” 侍酒胡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职业化的微笑,躬身一礼: “贵客稍候,奴家这便去取来。” 在这种胡汉杂处、亦俗亦雅的地方,准备上好的笔墨纸砚是常事。 毕竟附庸风雅、酒后想要挥毫一舒胸意的客人不在少数。 “醉了......就让他好、好、醉、着、吧。” 裴淮一边语气平淡地帮周沐清把叶洛“瘫软”的身子摆弄成一个更舒服的仰躺姿势,一边看似不经意地伸出两指,在叶洛腰间某处穴位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那力道拿捏得极准,既不会真的伤到,又足以让寻常醉汉痛得跳起来。 软垫里的叶洛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趁着周大小姐不注意,五官都皱巴到了一起。 又赶紧强迫自己放松,心里叫苦不迭,只能继续维持着“烂醉如泥”的模样,连呼吸都不敢乱。 “嗯,不管他了,醉了也好,” 周沐清见叶洛“毫无反应”,这才稍微放心。 又用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面前一杯颜色瑰丽的葡萄酒,小小抿了一口,“省得醒着眼睛不老实到处乱瞄。咱们喝酒。” 周沐清和裴淮来到这种酒肆,自然也是酒到杯干,品尝着各种异域佳酿。 不过她们一个是仙门高徒,一个曾是是沙场宿将,自有法子运转灵气或血气,将入喉的酒意化去,只留芬芳滋味在舌尖萦绕。 对她们而言,饮酒不过是品鉴风味,是体验风情,而“醉酒”失态、满身酒气,绝非这些仙子们所愿。 只是,有些人饮酒,求的便是那一醉解千愁的放纵; 还有一些人,心中装了太多事,哪怕终日泡在酒坛里,也依然是千杯不醉,清醒得令人心酸。 台上,图图雅娘早已退场,换上了另一批舞姬。 她们身着色彩艳丽但包裹得相对严实的长裙,头上戴着华丽的孔雀翎羽头饰,馆内的音乐也从方才急促热烈的胡旋鼓点,转为舒缓悠扬、带着南国风情的曲调。 一曲优雅曼妙的孔雀舞,随着乐声徐徐展开,如清风拂过躁动的大厅,带来片刻宁谧。 不多时,那侍酒胡姬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另一名捧着酒壶的同伴。 她自己双手捧着一个稍大的朱红色漆木托盘,款款走到叶洛他们这桌前,轻轻放下。 托盘之上,文房四宝齐备。 几张质地细密匀净、光洁如脂的“神京纸”叠放整齐; 一方砚台,石质细腻温润,色如青灰,隐隐有银星闪烁,正是江南名产“歙砚”; 旁边是一锭墨色乌润的“徽墨”; 最后,是在笔枕上的一杆笔锋尖锐挺拔的紫毫笔,一看便是选用石上老兔脊背最健挺的紫毫精心制成,是难得的佳品。 一直安静旁观的王砚,见此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位青州来的秀才,平生最大乐趣便是读书习字,是个真正的“书痴”。 见到这般虽不算顶级奢华、却绝对风雅上乘的文房用具,忍不住低声赞叹: “紫毫劲健,神京纸润,歙砚含津,徽墨凝香......此等文房清供,搭配得宜,风雅内蕴,非真正胸有丘壑之人不能置办得如此恰到好处啊!” 侍酒胡姬闻言,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轻声应道: “这位公子好眼力。我家老板虽来自西域,却深慕中原文化,自己便写得一手好字呢。” “难怪,难怪。” 王砚恍然,点头轻笑,“唯有深谙此道、知行合一之人,方能摒弃一味堆砌豪奢,选用这些既风雅实用、又不失格调的器物。贵馆老板,真乃雅人也。” 这时,寇文官摇晃着站起身,大手一伸,将还挡在托盘前欣赏文房四宝的王砚轻轻拨到一边: “王老弟,让让,让让,俺老寇要动笔了!” 他顺手从侍酒胡姬同伴捧着的酒壶中夺过那壶新上的葡萄酒,又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淋漓。 “快哉!快哉!美酒穿肠过,妙舞眼前收,更有叶老弟的珠玉在前,以瑶章下酒,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他哈哈笑着,放下酒壶,一把抓起了那支紫毫笔。 尽管醉意明显,但当笔杆入手的那一刻,寇文官摇晃的身形竟微微一定。 那双醉眼朦胧的眸子也凝起几分锐光,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少了几分市井豪侠的粗放,多了几分属于书院贤人的沉凝与专注。 他向前轻轻踏出半步,站定在桌前。 书生阑珊,气自华。 第537章 苏小姐醒了 寇文官也没急着蘸墨,而是先提起笔,虚悬于纸张之上,仿佛在感受笔锋的弹性与纸张的纹理。 片刻后,他才用笔尖轻轻探入歙砚中蓄着浓淡适中的墨汁,微微旋转,让笔毫饱蘸墨液,却又不过分饱胀。 一笔落下。 因为墨汁调得恰到好处,不像外行人那般浓墨重彩,所以落在光洁的神京纸上,字迹显得清劲而飘逸,墨色通透,似是能透出纸背的纹理。 寇贤人运笔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与平日豪迈相反的舒缓,但每一笔划都力透纸背,转折处或圆融如玉,或棱角分明,结构章法看似随性,却自有一股疏朗开阔的气度。 写至兴浓处,寇文官忽地大喝一声: “叶老弟此句,当真妙绝!当再浮一大白!” 声若洪钟,震得旁边桌上的杯盏都微微一颤。 说罢,他竟真的左手抓起酒壶,又仰头灌下一大口,有几滴鲜红的葡萄酒液不慎从嘴角溢出,恰好飞溅在刚写了一半的宣纸上,留下几点如梅花般的浅红色酒渍。 寇文官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甚至瞥了一眼那酒渍,哈哈一笑,右手运笔不停,笔走龙蛇,竟将那几点酒渍也巧妙融入行笔的气韵之中,仿佛它们本就该在那里。 字迹在酒渍旁洇开些许,不但没有破坏这篇文字,反而增添了几分酣畅淋漓的醉意与不羁。 “笑春风,舞罗衣,听闻塞外月光酒,怎奈未逢明月夜,君今不醉当安归?” 叶洛方才吟出的诗句,被寇文官以这种带着七八分醉意、两三分狂放、却又笔笔有根的独特书风,将它们书写在纸上。 当最后一笔“归”字的回锋稳稳收住时,笔尖的墨汁恰好用尽,纸上字迹浓淡干湿变化自然,毫无枯笔或涨墨之弊,那几点葡萄酒渍,更是成了绝妙的点缀。 “啪!” 寇文官写罢,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那支紫毫笔便脱手向后抛出。 笔在空中旋转了几圈,不偏不倚,正正落回托盘上的青瓷笔枕之中,笔尖向上,未曾溅出一星半点墨汁。 “再给俺上一壶!要......要瓜州三年的古木陈酿!” 他大笑着吩咐,随即一屁股重重坐回软垫,庞大的身躯直接把“昏睡”的叶洛从软垫上挤得滑出去半截,“哈哈哈,叶老弟!醒来后,你可得好好谢谢老寇我啊!” 寇文官用力拍着叶洛的肩膀,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喂!傻大个你干嘛呀!他都醉成这样了你还挤他!” 周沐清立刻像护崽的母鸡般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叶洛重新扶好,让他靠着自己这边的软垫,然后没好气地瞪了寇文官一眼。 寇文官被周大仙子一瞪,酒都醒了两分,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指着台上正在翩跹起舞的孔雀舞姬: “喝酒,看舞,看舞!这孔雀开屏,也挺好看嘛!” 叶洛“瘫”在周沐清身侧的软垫上,鼻端萦绕着少女淡淡的馨香,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谢他?谢这虬髯汉子什么? 替他“广而告之”了那两句即兴歪诗? 还是谢他一屁股差点把自己挤出内伤? 叶洛暗自撇撇嘴,继续将心神沉到剑田之中。 叶洛之所以装晕,其实场面太过尴尬不过是很小的一个原因。 更主要的是刚刚气府内一个细微的感应,让叶洛不得不选择借此机会进入内视状态—— 苏文絮苏小姐,醒了。 她此刻已经走出气府,到了叶洛的剑田之畔。 如同过去许多个平静日子里一样,开始进行她视为日常的“生活”—— 也就是浇灌那剑田中孕育的三柄剑胚。 自从那日在宁京阴差阳错“住进”叶洛的剑田后。 苏文絮在叶洛的印象中,便一直是这般安静、乖巧,甚至有些过分懂事的模样。 她极少主动呼唤打扰叶洛的正常生活,只是默默地在那一方独特的小天地里。 一开始是银白小剑,斩龙之后便帮叶洛照料起剑胚,有时逛到气运锦鲤旁蹲下身子发一会儿呆,仿佛这里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叶洛忙于这一路奔波,也不可能总将意识沉入剑田陪她,苏小姐也是不言不语的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过去。 久而久之,叶洛竟也习惯了体内存在着这样一位静谧的“住户”。 有时叶洛也不由心生感慨: 苏府那等乌烟瘴气、人心鬼蜮的环境,满府上下几乎寻不出几个良善之辈,竟能孕育出苏文絮这般清澈澄明、温婉知礼的大家闺秀。 真真是应了那句古话——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用来形容苏文絮,再贴切不过。 此刻,剑田旁,苏文絮依旧是那一身醒目的鲜红嫁衣。 关于这身扎眼装扮,叶洛也曾疑惑询问过见识广博的寇文官。 据那位虬髯汉子推测,苏小姐这般因缘际会、踏上神道的鬼物,其显现的形貌衣着,早已与神魂本源绑定在一起。 这身鲜红嫁衣,恐怕已非寻常衣物,而是她执念、机缘与神道初显的具象化产物,是伴随她“成神”的一部分。 唯有当苏小姐未来有缘再受封真正神格、或是修为精进到一定地步后,或许才能依自身心意,自如变幻形貌。 甚至,若到那时候机缘足够,这身嫁衣未尝不能淬炼成一件与她性命交修、潜力不俗的“本命物”法袍。 “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回事呀?” 苏文絮轻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剑田内响起,带着一点嗔怪的语气,更多的是宠溺。 她俯身看着并排而立、仅露出小半截剑身的金、紫两柄剑胚,又看了看旁边另一处土壤中,那已经冒出一半多、青光隐隐的第三柄剑胚——也就是圣人之剑。 不过苏文絮可不知道什么圣人之剑,她对这三柄剑都有着她自己取的独特称呼。 “姐姐睡了这么久,你们怎么还是只长了这么一点点?看看人家小青,多努力,都快破土而出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抬起纤纤素手,宽大的鲜红嫁衣袖口随之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 第538章 长相思 随着苏文絮指尖微引,气府上方那缓缓旋转的灵气漩涡便分出一缕缕精纯灵气,如同甘霖般,均匀地洒落在三柄剑胚周围的土壤上,也浸润着剑胚本身。 随着久违的灵气融入,三柄剑胚同时发出欢悦的清鸣,显得愈发润泽。 袍袖飞扬间,苏文絮偶尔侧首,那张小巧精致的脸上,露出甜美纯净的笑容,带着少女这个年纪应有的娇憨,仿佛照料这些剑胚,便是世间最快乐的事。 叶洛的心神轻轻降落在她身后,意念微动,便在这剑田空间内显化出本意形影。 几乎同时,气府内另一位“住客”—— 落叶,也轻笑一声,凝聚出身形,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潇洒模样。 他出现后,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闻声转过身的苏文絮,便不再过多打量,将目光投向远方的灵气云海与剑田景致。 “夫......夫君!” 苏文絮乍见同时出现的两个“叶洛”,先是微微一怔,眼眸中掠过一丝迷惑。 但这迷惑仅持续了短短一瞬,她俏脸上便绽放出无比明媚灿烂的笑容。 苏小姐根本没有去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就像乳燕归巢般,毫不犹豫地扑向了叶洛显化的身形,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叶洛身上。 叶洛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托住她纤细的后腰,既没有将她推开,也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任由她这般亲昵地抱着,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诶?” 叶洛倒是真有些惊讶了,他低头看着怀中把脸埋在他肩窝的苏文絮,好奇问道: “苏小姐,你......你是怎么一下子就把我们两个分辨出来的?” 要知道,昨夜宴席之上,落叶假扮了他一夜。 除周沐清、裴淮、寇文官三人外,酒宴上的其余人,甚至连朝夕相处近一年的王砚都未曾识破,其模仿之惟妙惟肖,足以乱真。 苏文絮闻言,这才微微抬起头,下巴搁在叶洛肩头,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向旁边抱臂而立的落叶,又转回来看看叶洛,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这还用问”的天真: “就这么认出来的呀。他跟你,一点都不一样嘛。”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旁边的落叶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随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低声嘀咕: “啧,没意思。” 说罢,他就抬手在鬓角处轻轻一抹。只见那一缕原本为了伪装而染成的墨黑发丝,瞬间褪去颜色,恢复成了原本的雪白。 说来也奇,就是这么一点细微到极致的改变。 再看落叶时,虽然他的五官轮廓与叶洛依旧一般无二,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叶洛是温润中透着机敏,书卷气里藏着市井的灵动; 而落叶,则是洒脱不羁中带着历经世事的疏淡,眉宇间总萦绕着属于遥远岁月的苍茫与桀骜不驯。 根本无需刻意分辨,仅仅从感觉上就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夫君......” 苏文絮的注意力早已回到了叶洛身上。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因鬼物特性而显得过分白皙的脸颊上,竟倏地泛起两抹如晚霞般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最终只能做到轻轻唤了叶洛一声。 苏文絮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一副欲言又止、羞涩难当的模样。 那含羞带怯、欲说还休的神态,真是将“小家碧玉”这个词诠释得淋漓尽致。 叶洛这次内视,主要便是因感应到苏文絮苏醒,专程为她而来,自然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 现在见苏小姐这般情态,又轻声呼唤,立刻应道: “嗯?苏小姐,怎么了?” 他虽然已数次委婉表示,不必以“夫君”相称,但苏文絮在这件事上却异常“固执”,总是装作听不懂、记不住,试图用乖巧和“萌”态蒙混过关。 说得多了,叶洛也懒得再较真,毕竟这称呼也只在这“自家”剑田之内出现,无伤大雅。 “夫君......” 听到叶洛应声,又见他目光关切地看了过来,苏文絮脸上的红晕更盛几分,几乎将头埋进她自己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少女情怀的忐忑与甜蜜,更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私语: “一别多日......夫君......夫君可曾有过......思念文絮?” “啊这——” 叶洛被这直白大胆的提问噎住了,一时语塞。 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文静羞涩、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苏文絮,竟会问出如此炽热直接的话语。 这与他印象中那个总是安静待在剑田旁、连目光都带着几分怯意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没等到想要的回答,苏文絮心中忐忑,忍不住偷偷抬起眼帘,侧目想要窥探叶洛脸上的表情,确定下这个问题是否惹到夫君生气。 就在那一刹那,四目相对。 叶洛眼中还残留着措手不及的窘迫,而苏文絮眼中则是满满的期待、羞涩与藏不住的情意。 “腾”的一下,两人的脸同时红了个透彻。 叶洛只觉得脸上发烧,而苏文絮更是羞得轻呼一声,又把脸死死埋了回去。 “咳咳!” 叶洛赶紧干咳两声,试图打散这令人心跳加速的尴尬气氛。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想用最快的语速,将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想......当然想啊!苏小姐既然暂居于我这气府之内,叶某便有了照顾好苏小姐的责任。苏小姐此番忽然昏睡两月有余,音讯全无,叶某心中自然是......自然是颇为担忧挂念的。” 他这番解释,可谓又快又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强调了“责任”与“担忧”,却刻意避开了那个“想”字背后可能蕴含的、更私密的情感意味。 然而,苏文絮在听到那个“想”字出口的瞬间,整个人就好像过电般轻轻一颤。 随即,一股名为幸福感和眩晕感的情绪席卷了她。 第539章 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以至于叶洛后面那一长串“解释”,苏文絮竟是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中被甜蜜填满,眼前似乎有小星星在旋转。 于是,在叶洛“想”这个字刚落,苏小姐很干脆地—— 幸福得晕了过去,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叶洛怀里。 “苏小姐?苏小姐?” 叶洛吓了一跳,连忙轻声呼唤,同时小心地探查她的状态,发现只是情绪过于激荡导致的短暂“昏厥”,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仅仅几息之后,苏文絮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醒”转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望向叶洛的目光柔情似水,又带着几分如梦初醒的迷离。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那晕过去的短短几息间,这位心思单纯的苏小姐,魂游天外,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从与“夫君”重逢的喜悦,到未来可能的生活,甚至连将来若有孩儿,该起什么名字...... 苏小姐都已经在脑海里飞快地“规划”到了十几胎之后了,且每一个名字都寄托着美好的寓意,仿佛那幸福美满的未来,已然触手可及。 “对了,苏小姐,” 叶洛定了定神,努力将话题从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旖旎氛围中拽出来,回归到正常对话的层面, “你此次突然陷入沉睡,长达两月之久,究竟是为何故?可是......受了我之前昏迷的影响?” 他想起自己因散尽元婴期修为反噬和过度消耗而遁入梦境的那段日子,不免有些担忧是自己牵连了她。 “没有哦。” 苏文絮摇了摇头,仰起依旧带着红晕的小脸,认真地看着叶洛, “夫君突然昏睡过去,苏小姐并没有受影响,可把苏小姐吓坏了呢。可是......可是没经过夫君允许,苏小姐又不敢擅自显形出去查看,只能每日在这剑田旁,一边照料剑胚,一边默默为夫君祈福,盼着夫君早些醒来。” 她的话语轻柔,透着浓浓爱意。 “辛苦你了。” 叶洛心中微暖,伸手轻轻揉了揉苏文絮的头顶,动作自然。 苏小姐显然极为受用这份亲昵,像是被顺毛的小猫般,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甚至发出了一阵满足的咕噜声。 “只是后来有一天,” 苏文絮回忆着,继续说道, “苏小姐感受到从外界......透过夫君的身体,传进剑田内一缕很微妙的气息。那气息......嗯,有点像是夫君身上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气自华’的感觉,但要更古老、更浩大一些。苏小姐就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外面,才发现原来周仙子和寇先生已经把夫君带到了一个叫‘天子渡’的地方。” 叶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天子渡,作为古时进入“前朝”都城“黄龙大都”的唯一官方渡口,历史底蕴深厚。 传说贞元皇帝当年率奇兵从不语山出发,奔袭黄龙妖庭,便是在此处做了最后一次全军动员与誓师。 自那之后,这渡口便浸染了开国圣天子的龙气与兵锋锐意。 加之后来历代大宁天子无论南巡北狩、东临西幸,但凡走水路,多半以此地为起始或重要节点。 千百年累积下来,此地自然汇聚了非同寻常的王朝气运与龙脉余韵,说是一处“人杰地灵”的蕴气之所,并不为过。 “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苏文絮的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浇灌完剑田,觉得有些......嗯,有些想念夫君,又无人说话,便去到灵气池塘边,想看看小金鲤,跟它说些......说些唠叨话。” 说到这里,她不知想起了当时对着那“不通人语”的气运锦鲤倾吐了怎样的闺阁心事或相思絮语,刚恢复正常的脸颊又飞起两朵红云,声音也低了下去。 “哪知道......小金鲤它,它好像听懂了似的!” 苏文絮的声音带着惊异, “它突然就从池塘里高高地跃了出来!身上金光闪闪的,比平时亮了好多!然后......然后苏小姐就觉得眼前一片金光,脑子里晕乎乎的,再然后......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秀眉微蹙,努力回想,显然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已模糊乃至空白。 就在这时,一直在剑田边缘“忙碌”的两个小家伙—— 青衣小人与红衣小人 ——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忽然蹦跳着跑了过来。 它们的模样比起叶洛上次留意时,又清晰了许多。 不再是之前只能勉强分辨出眼睛嘴巴模糊轮廓的样子。 青衣小人依旧戴着那顶标志性的小斗笠,但原本模糊的面部已然成形。 它生着一头如火般的红发,眉眼五官大体与叶洛有七八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更具江湖气的锐利,眼神灵动。 此刻正急得高高跳起,用小拳头去砸叶洛的膝盖。 一边砸,一边急切地指向苏文絮,然后又拼命地指着自己和旁边的红衣小人,手舞足蹈,咿咿呀呀,急得都要学会说话了,显然是想表达什么。 红衣小人的眉眼也清晰了不少,生着一头宛如初生嫩叶般的清脆绿色长发,被一根小小的玉簪工整地束在脑后。 它的面容更像叶洛一些,但线条更加沉静柔和,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冷淡平静。 此刻,它正安静地站在一旁,就这么看着同伴“表演”。 “哦?” 叶洛看着两个小家伙着急的样子,不禁莞尔, “你的意思是......是你们两个小家伙......把昏过去的苏小姐,带回气府中安顿好的吗?” 青衣小人见叶洛注意到了他们,立刻停止了蹦跳,双手叉腰。 嗯,如果那细小的身躯有腰的话。 挺起胸膛,得意地点了点头,一副“快夸我”的样子。 红衣小人则依旧没什么表示,只是看青衣小人耍完宝。 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青衣小人的衣角。 第540章 苏小姐的变化 青衣小人这才想起“正事”,两个小家伙不再耽搁,转身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继续去搬运那些由最精纯的「本源清气」凝结而成的“砖块”,投入到扩建叶洛气府的“宏大工程”中去。 没办法,这里的“住户”越来越多,空间似乎也需相应拓展,红衣小人作为更擅长规划与建筑的那个,早已默默开始了新一轮的扩建计划。 “原来是气运锦鲤的异动......” 叶洛的目光随着两个小人离开,随后若有所思地望向灵气池塘的方向。 池中,那尾金色锦鲤正悠然摆尾,与往常无异。 但联想到天子渡那特殊的龙脉地气,以及苏文絮身负的稀薄神道根基,或许当时真的触发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共鸣与变化。 “不是坏事哦!夫君千万不要生小金鲤的气!” 苏文絮见叶洛沉吟,以为他在担忧或不满,连忙急切地解释道, “苏小姐这次醒来之后,马上就感觉到自己变得有些......不同了。” 她闭上眼,仔细感应着自身状态,语气有些不确定, “好像......苏小姐体内,夫君称之为‘山水灵气’的那种力量,变得更加......嗯,更加澎湃充盈了。多到......多到苏小姐现在都有些不太适应,偶尔控制不住,就会像现在这样——” 说着,她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同时也是想向叶洛展示一下,便抬起一只手,朝着旁边空地,自然地轻轻一挥。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只是心意随动。 刹那间。 整片剑田空间微微一震,漫天红霞毫无征兆地凭空涌现。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云霞。 而是精纯的、带着苏文絮独特印记的山水灵气光华。 浓郁如实质,绚烂如晚照。 瞬间将偌大的剑田一分为二,形成了一道瑰丽而朦胧的灵气帷幕。 不过,因为这红霞本质源于叶洛的气府灵气,经由苏文絮转化释放,与剑田环境同源同根,所以并没有造成任何破坏或杀伤,仅仅起到了极其有效的视觉遮蔽作用,仿佛在剑田中拉上了一道厚厚的红色纱帐。 “嚯!” 一旁抱臂旁观的落叶不禁挑了挑眉,手中不知何时又幻化出的折扇轻轻一拍掌心,发出赞叹, “以这位苏小姐如今举手投足间,便能自发生成如此规模灵气异象的水准来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考究与回忆的光芒,缓缓道: “按照你们这个时代对灵气掌控程度所划分的境界......苏小姐这状态,似乎已经稳稳踏入‘元婴境’的门槛了啊。” 落叶的见识非同一般。 他虽非此世之人,却亲身经历过“中天月”开创元婴大道、为这一境界命名的历史时刻。 尽管“中天月”身为万古以来第一位元婴,得天独厚,受天地大道眷顾,展现出的实力远超寻常元婴概念,但落叶对于“踏入元婴境”最基础的特征—— 即神魂与灵气的高度融合,能初步“自生灵韵,动念引潮” ——还是有着深刻认知的。 况且,自从叶洛把他从梦境中带出,这些时日寄居叶洛气府,他可没日日闲着睡大觉。 叶洛对他开放了大部分关于此生经历与所学知识的记忆碎片。 以落叶“十相候补”的资质与过目不忘的本领,早已将叶洛所知,甚至有些叶洛自己都已淡忘的修炼体系、常识杂学全部摸了个门清。 他此刻能马上下此判断,绝非信口开河。 “嗯,自动牵引外界灵气入体、凝聚核心,是金丹的标志; 而举手投足间,灵气自生自发,引动小范围天地大道呼应,则是元婴的典型特征。” 叶洛点头,认可落叶的判断,同时冷静地分析道, “只不过,苏小姐情况特殊。她是阴差阳错以残缺不全的魂体踏上神道,这‘元婴’境界或许更多体现在魂力与灵气的质与量上,而非实际斗法战力。以刚才那一下的威势来看......” 他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灵气余波, “恐怕发挥不出正常元婴期修士应有实力的百分之一。” 叶洛说的是事实。 这里是他的主场剑田,他对刚才苏文絮那一挥牵引的灵气总量有最直观的感知。 虽然景象绚丽,但实际蕴含的冲击力和破坏性,相较于真正元婴修士动辄翻江倒海、开山裂石的神通,确实相去甚远。 这其中固然有剑田环境对苏文絮存在先天压胜的因素。 但更主要的,恐怕还是苏文絮空有境界提升带来的“量变”,却缺乏相应功法、术法传承以及实战磨砺导致的“质”与“用”的不足。 简单说,苏文絮现在就像一个突然继承了巨额财富—— 澎湃灵气与元婴级灵力。 却不知如何投资理财、更不懂如何用钱生钱的懵懂少女,空守宝山而难以尽用。 “没关系的!哪怕只进步了一点点!只要能对夫君有一点点帮助,苏小姐就很开心了!” 苏文絮却毫不在意自己是否“名不副实”,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甜美笑容。 对她而言,这些所谓修为的提升本身并无太大意义,唯有“能帮到夫君”这一点,才是她最在乎的。 “哦,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面向剑田中央的方向,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对着那片埋藏着三柄剑胚的灵土,轻轻做了一个“引”的动作。 “醒来之后,苏小姐还感觉到......自己和小金之间,好像有了一点特别的感应。” 她语气带着新奇与不确定。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嗡......” 一声低沉剑鸣,自剑田土壤深处传来。 那是属于那柄通体金黄、仿佛龙鳞铸就的剑胚的回应。 剑鸣声虽不强烈,却似乎真的与苏文絮灵力波动有着某种意义上的隐隐契合。 “哦?” 叶洛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新大陆, “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第541章 小锦鲤 叶洛其实一直以来都在为如何运用这三柄来历神秘、脾性各异的剑胚而发愁。 毕竟这三柄剑胚可是在实打实的吸收着他剑田内的灵气。 虽然看上去就知道各个都不是凡物。 可叶洛现在就跟一个空守宝藏,却没有开门钥匙的人一样。 虽然机缘巧合下,大梦初醒就初步引动了代表“圣人大道”的青色月华剑胚,也就是圣人之剑。 但另外两柄—— 金色的龙鳞剑胚与象征着天劫劫力的紫电剑胚,至今对他这个“主人”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难以沟通驱使。 现在,苏文絮竟然表现出了与“小金”产生感应的迹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未来某一天,他叶洛或许可以......借助苏文絮之手,间接引动、甚至驾驭这第二柄神秘的飞剑。 这个念头让叶洛心头一阵火热。 要知道,在这方天下,剑修千千万。 拥有一柄与自身性命交修的本命飞剑,是踏入剑修之门的基础。 而若能拥有两柄心意相通、配合无间的本命飞剑,那便是剑修中公认的天才,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意味着更复杂的战术、更强大的威力、更广阔的道途。 尽管叶洛对自己这具似乎与常规修炼体系格格不入、至今仍是“炼气四阶大修士”的躯体早已不抱“正常”期望。 但“剑修”二字,以及那“千里之外,飞剑取人头”的潇洒与威力,始终是他内心深处一份不曾熄灭的向往。 哪怕有朝一日,他依旧顶着“炼气期”的名头,但若能凭借苏文絮与剑胚间的奇妙联系,实现“御使双剑”......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心潮澎湃。 “即是那时,我还只是个‘炼气期大修士’。” 叶洛低声自语,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痴汉般的笑意。 前路或许艰难古怪,但似乎......也并非全无惊喜。 叶洛点了点头: “接下来,还是要去看看这位‘不通人语’的‘小金鲤’有什么要说的。” --- “鲤鱼?!老肯!你他娘的从哪儿弄来的鲤鱼?!” 一个大嗓门如同平地惊雷,打断了营地间此起彼伏的合唱。 声音来自邻近的一个篝火堆,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被称为“老肯”的中年士兵脚边—— 那里,一个用湿麻草盖着的木桶边缘,隐约有银亮的光泽一闪而过,还有细微的“扑腾”水声! “哎!哎......别嚷!你小点声!” 盘腿坐在地上的老肯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想去捂住那汉子的嘴,或是挡住木桶,却已是徒劳。 他脸上写满了懊恼与心疼,心里哀叹一声: 完了!这顿好不容易盼来的河鲜,怕是没法关起门来跟自家伍里的兄弟独享了。 果然,那大嗓门一吼。 周围十几个篝火堆旁,原本还在哼唱、闲聊、擦拭兵刃的守军们,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虽然城中粮草还算充足,大家一日三餐基本能吃饱,偶尔甚至能见点油腥。 但在这滴水成冰的极北之地,一条来自温暖水域、活蹦乱跳的河鱼,那简直是比金子还稀罕的宝贝。 以往年份,起码要等到年关将近的元日或上元佳节,那几位平日里“抠抠搜搜”、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将军们,才会咬牙拿出库房里珍藏许久的冻鱼,给全军上下打打牙祭,算是难得的犒赏。 “哈哈哈!老肯,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啊!” 很快,附近篝火堆便有人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搓着手,眼睛直往那木桶里瞟,“有这等好东西,居然想独吞?不怕烂肚肠?” “就是就是!老肯,不够意思!” “见者有份啊!” “快快,老实交代,到底还藏了几条?” 越来越多的“饿狼”嗅到了腥味,嬉笑着围拢过来,将老肯和他那宝贵的木桶围在中间。 一张张被篝火映得发红的脸上,都洋溢着毫不掩饰的馋意。 一名身着全套皮质镶铁札甲、看起来像是基层军官的年轻人也走了过来,他按住腰间佩刀的刀柄,挤到老肯身边,压低声音道: “放心,老肯。大家都托运粮官捎带过私货,规矩都懂。不会有人傻到去南将军或刑将军那里告状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带上了笑意, “这见者有份的规矩,你也得守不是?” “什......什长......” 老肯的脸憋得通红,一半是窘迫,一半是心疼。 这总过不过十几条鲫鱼,可是他用积攒了许久才攒出来的好几大包珍贵的“北境米”,才跟运粮队的熟人“刘扒皮”换来的。 昨天刚刚捎到,他就小心翼翼养在灌了冰水的木桶里,藏在自己铺位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就等着今天值守回来,跟同伍的几个过命兄弟悄悄享用。 哪曾想,一时疏忽,竟被这大嗓门的莽汉一眼瞥见,一嗓子就吼来了全团的“豺狼虎豹”。 十三条鱼,眼前围过来的一圈袍泽,他们这一团少说也有一两百号人。 这......这该怎么分? 一人连口汤都未必匀得上。 事到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想再藏私已是绝无可能。 老肯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蔫头耷脑,开始盘算着怎么才能让这十三条鱼发挥最大“效用”,让尽可能多的兄弟沾点荤腥。 “得了,别磨叽了,直接烤了吧!” 那大嗓门汉子看出老肯的纠结,也意识到是自己莽撞坏了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又大咧咧地拍了拍老肯的肩膀, “剩下的鱼藏哪儿了?你可别说就这木桶里的两条,刘扒皮做不了这么小的买卖。我去给你搬过来!今晚咱就当提前过年了!” 老肯有气无力地抬手指了指营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半埋在地里的破旧酒坛子: “......你那口喝干了的‘二把干’老酒缸里。” “他娘的!你小子?!” 第542章 分“赃”的传统 大嗓门汉子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没想到老肯不仅说出了他藏鱼的地方,居然还把自己珍藏的几坛子舍不得喝的老酒也给“征用”当了鱼缸,还他娘的抖露了出来。 “你......你......” 他指着老肯,手指头直哆嗦。 半晌,他重重一跺脚,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算了!他娘的!今儿个兄弟们开心,老子那几坛子‘心头肉’也豁出去了!拿出来,给兄弟们暖暖身子!就当......就当给这十几条鱼陪葬了!” 说罢,大嗓门气哼哼地转身就要去搬酒坛,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老肯一眼: “明天晌午之前,给老子把酒缸里里外外刷干净!刷得一点腥味都不能有!不然,老子以后喝出半点不对,非得找你好好‘对练’几场不可!” 刚才还蔫了吧唧的老肯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扳回一城: “哈哈哈!活该!谁让你平时把那几坛马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帮着你洗一筐臭袜子才赏老子一口?赶紧去搬!去晚了,小心老子再说出点你别的‘珍藏’来!” 大嗓门赶紧讪讪闭上了嘴,委屈的跟什么似的。 “烤鱼?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时一个急切的声音插了进来,只见靠城墙那边篝火的老杨跟着光头伍长、老陈几人从另一边挤了过来。 老杨刚一听到大嗓门说要烤鱼,急得山羊胡都翘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指着大嗓门的鼻子: “你个莽夫!就知道烤!这北地天寒,鱼获金贵,烤了能有几分滋味?干柴一般!你又能分上几口肉腥?” 他越说越激动,干脆一脚轻轻踢在大嗓门敦实的屁股上,催促道: “快去拿鱼!要煲汤!煲汤才最是鲜美暖身!” 接着,老杨开始熟稔地指挥起来,俨然一副大厨派头: “老陈!去把我那袋腌萝卜干拿来,提鲜去腥就靠它了!闷葫芦!闷葫芦!郑继文你小子又跑哪儿去了?去,把咱们伍长藏在床板底下那袋芜菁给‘请’出来!笨蛋!” 他目光又扫向那个被叫做“笨蛋”的年轻新兵,连连使眼色, “你机灵点,去找崔火长,‘借’点薤白来!记住,是‘借’!” 最后“借”字咬得尤其重,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怎么“借”才能不惊动那位以抠门着称的火长,怎么“借”才能悄无声息、不留痕迹,这需要技巧。 老杨希望“笨蛋”能领会,毕竟这种“协同作业”,他们俩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那你干什么?” 光头伍长也凑了过来,听到老杨提起自己私藏的芜菁,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老杨的后脑勺上。 当然,力道很轻。 “我?” 老杨一梗脖子,挺起瘦削的胸膛,理直气壮, “我是福州人!祖上三代都跟渔船打交道!煲鱼汤,我不来主持,难道让你们这群就知道烤和炖的北地莽汉来糟蹋好东西?” 一句话,噎得光头伍长和其他几个跃跃欲试想发表意见的老兵哑口无言。 现在老杨掌握了“核心技术”和“稀有食材”的解释权,拿捏这群馋虫,一句话就够了。 光头伍长果然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一屁股重重坐在老杨身边的木墩上,算是默许了他的“霸权”。 不远处,两名身着区别于普通士卒的绿色窄袖战袍、外罩轻便皮甲的年轻军官坐在自己的篝火旁,看着这边喧闹的场景。 正是云浩团两位最年轻的旅帅—— 齐云生与陈栎。 他们与如今的小刘校尉刘志高原是同期入伍的同袍,三人皆以勇猛善战、头脑灵活着称。 三人曾经在演习中拿下过两次先登。 又在对抗西南蛮族的几次大战中联袂取得过——一次夺旗,三次斩将的豪华战绩。 要知道那时候他们也仅仅是刚入伍的大头兵。 这三名年轻人可是凭着实打实的军功,一步步从底层搏杀上来的,年纪轻轻便已成为如今北境城主力战团“云浩团”的主官与骨干。 “要不要去把小刘校尉也喊来?” 齐云生性子活络些,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沉默寡言的同伴, “他这会儿肯定还在帐里对着沙盘和兵书较劲,准备等会儿的夜训教习呢。” 陈栎目光投向营地中央那座唯一将会彻夜亮着灯火的营帐,摇了摇头,声音平淡: “志高不会来的。” 他更了解刘志高,那个同样年轻却背负着更多责任与期望的校尉,对自己的品行要求近乎苛刻。 像这种同乐之事,刘志高多半会以“军务在身”或“需以身作则”为由推拒。 “你去叫叫看嘛,” 齐云生不死心,推了推陈栎的肩膀, “咱们仨里,就你的话他偶尔还能听进去一点。你去叫,说不定有点机会。” 他知道陈栎与刘志高私交更笃,有些旁人不好说的话,陈栎或许能说。 这等能吃点荤腥的好事,齐云生还是想让小刘校尉也分上一碗鲜汤。 在北境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即便是旅帅、校尉,乃至将军府里的将军们,平日的伙食标准也与最底层的士兵大体相同,同锅吃饭,同饮一瓢水。 当然,人性使然,私下里藏点肉脯、咸菜、老酒打打牙祭,只要不过分,也无人苛责。 就连现在身为北境城副将的刑大将军,也不止一次被那位病弱却眼尖的曾先生“查抄”出私藏的好酒。 而每次“查抄”之后,便是部分将士们的“小型节日”。 曾先生会当着刑大那心疼又不敢言的黑脸,亲自将那些美酒开封,当着全军的面,一杯一杯地赏赐给近日操练刻苦、表现优异,或是在上次小规模冲突中立下功劳的基层将士。 那一刻,酒的香气混合着荣誉感,总能驱散不少边塞的苦寒与寂寥。 第543章 不知春秋,亦不知寒暑 此刻,鲜鱼与老酒即将汇聚,热气腾腾的鱼汤香味似乎已经提前在寒冷的夜空中弥漫开来,勾动着每一个人的味蕾。 营地的气氛,因为这意外的“盛宴”而变得更加紧密几分。 而那远处校尉营帐的灯火,在在昏暗的天光中孤独地亮着,仿佛与这篝火旁的喧嚣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谁人知晓,在北境城,此刻竟是白昼。 不过是被十万大山笼罩,又有终年风雪遮天蔽日,这才不得已日日生篝火,夜夜点油灯。 若不是军中有着全大宁独一份的官职——更鼓丞。 恐怕这全北境城时至今日,将无一人知春秋寒暑,更无一人知年月悠长。 --- 正当叶洛心神微敛,暗自品味着气府内苏文絮带来的意外之喜时,一个刻意压低却仍显焦躁的男声,混杂在靡靡乐声中,隐隐传入他的耳廓: “小五!你个混账小兔崽子!给老子滚出来!那边是贵客雅座,是你这泥腿子能瞎闯的吗?万一惊扰了贵人,仔细你的皮!” 声音来自大厅入口附近,带着市井汉子特有的粗粝与怕惹麻烦的紧张,虽然急躁却还不忘极力压制着音量,生怕搅扰了馆内客人赏舞饮酒的兴致。 紧接着,便是小五那熟悉的声音响起,而且距离叶洛他们所在的位置似乎越来越近,大概是一边辩解一边往里走: “庆林叔,我真没骗您!我的几位贵客真就在里面坐着呢!我就过去说句话,通报一声,立马就出来!绝不耽搁,绝不惹事!” 叶洛心中一动,随即收敛了气府内的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外界。 他眼皮微动,先是装作一副被吵醒的茫然,然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暗暗提起一丝灵气在体内流转,驱散脸上刻意维持的“醉态”,缓缓坐直了身子,眼神也随之恢复清明。 几乎就在他坐稳的同时,小五那略显单薄的身影,便探头探脑地从一处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脸上还沾着未化的细碎雪沫,冻得鼻尖发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滴溜溜地快速扫视着大厅内一桌桌客人。 很快,他的目光便锁定了叶洛他们这一桌,尤其是看到叶洛“醒”来坐正,脸上立刻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脚步加快了几分,小跑着凑了过来。 “几位贵人!可算找到你们了!” 小五在桌旁站定,笑嘻嘻地拱手, “这波斯馆里头弯弯绕绕,要不是门口那几个红毛......呃,弗林大哥对几位贵人有印象,指了大概方向,小五可真要抓瞎了。” 小五说话时,身上还有未掸尽的细雪簌簌落下。 他却不敢随意拍打,只是微微缩着肩膀,生怕雪花弄脏了脚下铺着的昂贵波斯地毯。 这胡人馆里的打手护院,可不是城门集市那些好说话的摊主。 若是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他们,恐怕一顿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 “哦?可是排队轮到了?” 叶洛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醉酒吟诗”只是个小插曲。 他顺手拿起桌上一个空着的金叵罗,从那壶还剩不少的葡萄酒里斟了大半杯,抬手递给小五: “辛苦了,外面雪冷,喝杯酒暖暖身子。” “书呆子,你醒啦?酒劲散得倒快。” 周沐清的注意力原本还分了一丝在台上跳着舒缓舞蹈的胡姬身上,见叶洛“恢复清醒”,也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叶洛点了点头,借着递酒的动作,身体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与浑身酒气蒸腾、已经半倚在软垫里打盹的寇文官拉开了一点距离。 另一边,王砚似乎真的不胜酒力,靠在裴淮身侧的矮几边,闭目养神。 “快了快了!眼瞅着就排到了!” 小五连忙回答,千恩万谢地双手接过那杯在灯火下泛着琥珀光泽的葡萄酒。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金叵罗,先是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然后才极其珍惜地小口啜饮起来。 这波斯馆的酒,哪怕是最寻常的品类,对他而言也是平日里不敢奢望的珍品,哪里舍得一口闷掉。 细细品味了几口,感受着那甜中带涩、暖流入喉的滋味后,小五脸上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又变回精明的样子。 他解下腰间小水囊,拔开塞子,将金叵罗中剩余的葡萄酒悉数倒了进去,然后再次双手将擦得锃亮的金叵罗恭恭敬敬地放回桌上。 “我喊了个相熟的小兄弟帮我暂时盯着位置,这才赶紧抽身进来寻几位贵人。” 小五解释道,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 “好,知道了。” 叶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两盘精致果品蜜饯。 那是用西域诸国特产拼凑的果盘,在神京城内也算稀罕物。一盘是各色鲜果: 饱满的紫红葡萄、切开的嫣红大食国番石榴、青翠剔透的西州甜瓜瓣、两三片薄如蝉翼、金光灿灿的康国金桃,以及几颗油亮饱满的波斯蜜枣。 另一盘则是各色蜜饯和干果。 虽非全盘贡品,但那金桃确确实实是每年进贡皇庭的珍品,在此也只是点缀一两片以示档次。 这两盘东西,算上“雅座”的加成,价值早就不下十两雪花银。 毕竟,能将如此不易保鲜的异域鲜果跨越千山万水运至中原,无论走仙家渡船还是昂贵传送阵,成本都是极其高昂的。 叶洛其实早就注意到。 小五从进门后站到桌旁起,眼睛就控制不住地往那两盘诱人的果品上瞟。 他虽然极力克制,反复吞咽口水,强迫自己面向叶洛说话,才能勉强维持住最基本的礼仪。 此刻听到叶洛提及,心脏顿时砰砰狂跳起来。 “几......几位贵人,” 小五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指了指果盘,尤其是那金灿灿的桃片, “这......这可是金桃......还有这些瓜果,可......可都是......都是贡品级别的稀罕物吧?方才那胡姬姐姐......可曾告知几位价钱?” 他生怕叶洛几人是不知道价格,随手赏他,日后若是反悔,将他卖了也赔不起。 第544章 终于要进城了 “价钱自然是说过的。” 叶洛的笑容温和, “无妨,这些我们吃不下了,你喜欢便拿去。算是......今日劳你冒雪排队的额外酬谢。” 小五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巨大的惊喜让他差点直接扑到桌子上。 但他终究还有几分自制力,硬生生刹住了动作,只是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周沐清会意,早已经招手唤来了不远处的侍酒胡姬,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胡姬看了桌上几乎未动的果盘,又看了看衣着寒酸却眼巴巴望着的小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微微欠身,很快取来了两个干净的油纸袋,动作麻利地将两盘瓜果蜜饯分别打包好,还用细绳扎紧了袋口。 作为今晚做东的“小富婆”,周沐清更是直接从腰间玉牌摸出一块黄澄澄、约莫半斤重的金饼,随手放在桌上,算是结清了酒水雅座以及那两盘昂贵果品的费用,显得干脆利落,毫不在意。 寇文官此时也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他虽然喝得最多,但步履尚稳,大手一伸,便将旁边醉意朦胧的王砚像扛麻袋一样轻松背起。 王砚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也没人听清。 裴淮也默默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一行人心满意足的体验过这异域风情后,在侍酒胡姬的躬身引路下,朝着波斯馆门口走去。 小五紧紧抱着那两个对他而言沉重无比的油纸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洛身侧,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笑容。 出了波斯馆已经换上厚重门帘的门口,风雪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一直在步廊阴影里焦急徘徊的中年汉子,见到小五平安出来,怀里还抱着鼓鼓囊囊两大包东西,明显松了口气,快步就想迎上来。 然而,当他看到小五身后紧接着走出的叶洛、周沐清等人,尤其是注意到那些方才在馆内对他们颇为热情的胡姬,此刻依旧恭谨地站在门口行礼相送时,中年汉子赶紧顿住脚步。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叶洛几人的穿着气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寒酸的补丁袄子,脸上掠过一丝局促。 他伸出双手紧了紧破旧的衣襟,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缩回步廊立柱投下的阴影和飘飞的细雪之中,仿佛生怕自己这身打扮污了几位“贵人”的眼,更怕因此坏了小五好不容易攀上的“好生意”。 小五出门后,兴高采烈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庆林叔”的身影,只以为他是惦记家中生病的婶娘和年幼的妹妹,先回家照看去了。 小五抬头看了看天。 风雪似乎也没有先前那么冷了。 看来今晚,婶娘和妹妹不仅能吃上热乎乎的白米饭,甚至......还能尝到这些恐怕寻常百姓家连梦里都不敢想象的、皇庭贡品级别的珍奇瓜果。 光是想想她们惊喜的表情,小五就觉得这冻了大半天的辛苦,值了。 他抱紧了怀中的油纸包,好似抱着全家的希望。 一边滔滔不绝的给叶洛他们介绍着入城后可能会遇到的事情,一边龇着牙咧着嘴在前带路,笑容在细雪纷飞中显得格外明亮。 穿过集市,来到巍峨的明德门下,排队入城的长龙依旧蜿蜒,细雪之下,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长了几分,以至于一眼望不到头。 小五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他领着叶洛几人径直来到队伍靠前的位置。 路过城门洞阴影处时,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小乞丐,怯生生地朝小五伸出了脏兮兮的小手。 小五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紧抱的油纸袋,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他先是摸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塞到小乞丐手里。 想了想,又十分肉疼地解开一个油纸袋的口子,手指在里面摸索翻找了好一会儿,这才挑出两颗最小、或许还摔得有些瘪的葡萄,以及一枚干瘪些的波斯枣,飞快地塞进小乞丐另一只手里,生怕自己会后悔一般。 “快吃,别让人瞧见。” 小五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小乞丐眼睛一下子亮了,没有丝毫怀疑,含糊地喊了声“谢谢小五哥!”,话音未落,那两颗葡萄已经消失在他嘴里。 刹那间,那甜滋滋又带着异香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小乞丐幸福得浑身一哆嗦,险些没站稳摔个跟头,连忙捂住嘴,生怕漏出一滴,黝黑的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陶醉。 小五没再多看,打发走了小兄弟,转身朝着排在他后面、一位挑着担子的行商拱了拱手,赔着笑脸: “李老板,辛苦稍等,我这排着队,是要先带贵人们进去。” 又朝着后面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的其他人也团团作了个揖,这才引着叶洛、周沐清、寇文官、裴淮,站到了队伍里一个明显是预留出来的空位。 不得不说,小五办事确实细致可靠。 从他离开波斯馆找到叶洛,再带着一行人穿过集市来到城门口,这前前后后不过两刻钟,此刻队伍前面,只剩下了两拨人正在接受盘查登记。 一批是几个挑着菜筐、进城送菜的老农,另一批是两三个推着炭车的卖炭翁,都是城门守军眼熟的“常客”,手续办理得极快。 几乎没等多久,便轮到了叶洛他们。 按照小五之前的低声交代,为了不节外生枝,便由叶洛作为主事人,带着小五先站到了城门洞旁那张摆着笔墨簿册、油灯昏黄的长条木桌前—— 这里便是城门郎办公之处。 其余四人则稍退半步,站在后方等候。 木桌后坐着一位身着青色吏服、头戴平巾帻的中年城门郎,正低头翻阅着什么。 桌案两旁,十几名手持长戟或腰挎横刀的城防士兵按刀肃立,更有两名身着明光铠、披着猩红披风的金吾卫校尉,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人流。 见到叶洛这群面生的来客,所有兵士的目光几乎同时聚焦过来,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第545章 入城盘查 然而,这股对寻常百姓足以腿软心悸的“官威”与“兵煞”,落在叶洛眼中,却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见识过真正的仙家神威,也感受过井龙王嬴偿那深不可测的龙威。 眼前这些寻常守军与低阶武官散发出的气势,甚至不如昨夜韦府那位韦家老祖韦青宴不经意流露出的杀伐之气。 若是真正百战余生的精锐结成军阵,以血气战意相逼,或许还能让他这“山上修士”感到些许威胁。 但只是眼前这般,实属平常。 “小五?又是你小子,今天运气看来不错?又揽上生意了?” 城门郎起初并未抬头,直到小五熟稔地在一份摊开的公验文书末尾签下歪歪扭扭的名字,又摁了个红手印递到他的面前。 他这才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认出是熟人,语气略带调侃,却也透着熟稔之意。 “嘿嘿,刘爷,瞧您说的,这不都是沾了您和各位军爷的福吗?” 小五立刻换上那副招牌式的讨好笑容,点头哈腰, “要是没有您几位在这儿镇着,护着咱们神京城一方太平,哪有我小五端这碗跑腿饭的机会?早就饿死街头喽!” 城门郎“刘爷”似乎对小五的奉承颇为受用,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脸上那点随意的神色收敛,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拿起那份公验,照着上面小五签字画押的名字,朗声唱道: “郑继武。” “新安县民郑继武,求入外郭城。” 小五立刻躬身,声音清晰明朗,不敢含糊。 “年齿?乡贯?入城所为何事?” 城门郎一边问,一边提笔在公验首页上快速书写,描述着小五的外貌特征: “身材瘦小,肤色微黑,左耳残缺一角,左脸颊有一道旧疤。 “二十一岁,新安县常贵乡人。入城是想到南市采买些针线布头,顺便......想去启辰寺一趟,观瞻一番寺里珍藏的‘广济荫福眷属康泰帖’,为家中久病的婶娘祈福,求个平安。” 小五回答得流利,显然这套说辞早已备好,且合情合理。 启辰寺是神京城最外围几坊中比较有名的寺庙,香火鼎盛,收藏诸多名家祈福帖,也算一景。 城门郎点了点头,朱笔蘸墨,又在案头另一本厚厚的“验引簿”上登记起来,口中复述: “郑继武,年二十有一,常贵乡人,面色微黑,左耳残缺,左颚有疤,入城采买、礼佛。核验,准予入城,一日为限。” 写罢,他目光扫过小五怀里紧紧抱着的两个油纸袋,例行公事地问道: “袋中何物?打开看看。” 小五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支吾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回刘爷,是......是这几位贵人赏给小的的,一些......珍稀的西域瓜果蜜饯,想带回去给婶娘和妹妹尝尝鲜。” 说着,他有些不舍地将一个油纸袋递了过去。 城门郎接过,掂了掂分量,然后解开扎口的细绳,打开袋口往里看了看。 映入眼帘的是鲜亮的葡萄、金黄的桃片、蜜枣等物,虽非顶级品相,但在这时节、这地方出现,已足够醒目。 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点好笑: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支支吾吾作甚?我现在虽是个守城门的,但好歹也是徐州刘家士族出身,还能贪了你这一袋零嘴不成?” 说着,他随手从袋里捏起一颗看起来最普通的葡萄,丢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嗯,还挺甜。行了,拿去吧。” 随即将油纸袋递还给小五。 接着,他在小五那份公验的尾页角落,用朱笔划了一道明显的痕迹,旁边注解: “明德门郎、卫,未时验入” 九个小字,代表验放的时间和责任人。 然后,他又从桌角一个小钱匣里数出十枚铜钱,“叮当”一声推倒小五面前: “这颗葡萄算我口渴,买你的。记着,宵禁之前,必须持此公验核验出城,或者去指定的驿馆、宿坊投宿,到时候记得找坊正换取坊牒。逾时不归,按律追究。” 小五接过盖了朱印、手续齐全的公验,小心收进怀里,连声道: “谢刘爷!谢刘爷!” 却说什么也不敢去拿那十文钱。 城门郎马上把脸一板,假装生气: “让你拿着就拿着!磨蹭什么?赶紧进去,别挡着后面的排队的人!” 小五这才千恩万谢地仔细收起铜钱,朝着叶洛递了个“搞定”的眼神,然后快步走进城门洞,在一旁安静等候。 轮到叶洛上前。 他整了整衣衫,从容走到桌前。 作为游学赴考的士子,与短期入城的小五不同,他需要更正式的手续。 叶洛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过所文书,在桌上小心摊开,平整地推到城门郎面前。 城门郎拿起过所,就着油灯的光线仔细看了起来。 这份过所由扬州广陵县签发,一路经由淮南道、河南道等各州府验看加盖关防,最终指向神京。 内容详实,格式规范。 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无误,他才推过来另一份空白文书和印泥,示意叶洛签字画押。 叶洛提笔,在指定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指印。 “叶洛。” 城门郎拿起那份签好字的文书,对照着过所上的信息,开始核对。 “学生叶洛,淮南道扬州广陵县人士,重德九年进学秀才,今奉州府公牒,赴京应考,恳请允准入神京城内暂居备考。” 叶洛声音清朗,态度恭敬而不失气度,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份盖有扬州府大印的正式公牒,双手呈上。 这公牒上明确写着他作为“乡贡”的身份和赴京考试的许可。 城门郎接过公牒,再次展开那份过所,仔细核对落款处扬州州司功参军的鲜红印信,以及上面注明的乡贡名额与编号。 接着,他又翻开另一卷预先准备好的、记录各地上报考生信息的“家状”簿册,找到扬州广陵县的部分,逐字核对叶洛的乡贯、体貌特征—— “年二十又三,面白无须,左眉角有浅痣”。 第546章 缘何剃发? “那你这......脸上遮挡之物摘下。” 城门郎不知道叶洛带的什么怪东西,只能用手指了指。 叶洛这才想起,应声摘了墨晶。 城门郎仔细打量了一下叶洛的容貌,目光在叶洛左眉角那颗不起眼的浅褐色小痣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示意相符,最后问了一句不太重要的: “缘何剃发。” 叶洛马上有些尴尬起来,他总不能说先前被天上雷劫劈过几次,这才浑身没有一寸毛发,到今天两个多月过去才勉强长出眉毛和些许短发吧。 身后周沐清差点没笑出声。 直到金吾卫投去注意力,以为是城门郎问到了什么叶洛身份作伪的问话。 周大仙子这才收敛了笑容,只是看似平淡的看了一眼那两名金吾卫,对方隐藏在明光甲下的身体便筛糠般的颤抖起来。 叶洛眼睛转了转,这才找到一个好理由: “回官爷。先前游学至开封府,时运不济恰逢邪教在城中为所欲为,纵火伤人。这才不慎被烧毁部分头发,后来干脆全部剃掉,两月过去这才长出短发。” 他这是把真实发生的事,还有记录在册的游学路线途经开封结合到一起撒了个谎,中间时间出入不过一周,根本找不出什么破绽。 城门郎点了点头,有些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开封普罗真教城中纵火,直逼州府的事,自然早就传到了神京城。 像开封城此等重镇发生的这种重大事件,朝廷方面甚至是用仙家手段传递的信息。 叶洛他们前脚刚离开开封府,折子就已经过中书省核验,递到了圣天子面前。 “入城之后,拟于何处落脚?可有本地保人?” 城门郎按照流程,沉声继续问道。 这是对长期滞留、尤其是参加科举的士子的常规询问,以防有人流窜作奸或身份不实。 “学生初来乍到,打算先于西南大集附近的醴泉坊寻一干净客栈暂住,方便熟悉环境,购置备考所需。” “待安定后,或于崇义坊、平康坊等地寻觅合适宅院租赁,以便长久备考。” 叶洛先回答了住所问题,这两个坊都是外郭城中相对繁华、士子文人聚集的区域,选择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的寇文官。 虬髯汉子微微颔首。 叶洛这才继续道: “至于保人......鸿胪寺少卿,南宫绾绾南宫大人,愿为学生作保。此乃南宫大人所赐的佑京书院贤人玉牌,请大人验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牌,上面以古篆刻着“佑京”二字,背面则有“南宫绾绾”的名讳及“贤人”字样,递了过去。 前半句关于住所的回答尚属平常,每年进京赶考的士子成千上万,稍有家底者租房甚至买房备考都不稀奇。 但后半句话一出,尤其是“鸿胪寺少卿南宫绾绾”这几个字传入耳中后,那位原本神态沉稳、正伸手准备去接玉牌的城门郎,动作突然一僵,伸出的手如同被火烫到般,倏地缩了回去。 脸上那公事公办的表情瞬间被惊愕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所取代。 “你......你说谁?” 城门郎的声音都有些变调,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玉牌,又抬眼看向叶洛,仿佛想确认下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叶洛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怔,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南宫绾绾的官职或名讳,下意识又回头看了眼寇文官。 寇文官面色如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叶洛这才疑惑地转回头,看向城门郎: “官爷,学生所言,是鸿胪寺少卿,南宫绾绾南宫大人。应该......没有记错名讳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城门郎连连摆手,有些哂笑。 额头上竟在这春寒飘雪的天气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底升起,再看那枚递过来的玉牌,仿佛那不是玉,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城门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定住心神,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那枚玉牌,凑到灯下反复核验。 玉质温润,雕刻精细,“佑京书院”的印记和南宫家的暗记都清晰无误,绝非伪造。 然后这位年纪不大的城门郎几乎是双手捧着,用最快的速度核验完毕,然后又像捧着什么烫手山芋般,急急地又用双手推还给了叶洛,仿佛多拿一刻都会遭殃。 叶洛心中的疑惑更甚。 这位城门郎的“怕”,似乎并非寻常百姓或小吏听到“大官”名头时那种敬畏或巴结的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触及了什么禁忌或可怕回忆的恐惧。 寇文官这位旧相识—— 另一位佑京书院出身的贤人,南宫绾绾...... 不就是鸿胪寺一位年轻的少卿吗? 即便出身显赫,才华横溢,名声在外,也不至于让一个守城门的吏员怕成这样吧? 城门郎喘了好几口气才重新拿起朱笔,准备在文书上落笔注明保人信息。 然而,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纸上,墨汁险些滴落。 城门郎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扣住自己右手的手腕,闭目凝神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那不受控制的颤抖。 “淮南......叶洛,年二十三,广陵乡贡,游学赴考而来,暂无定所,欲往醴泉坊暂居。保人乃......” 城门郎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笔尖落在纸上,那“南宫”二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写完之后,他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的汗更多了。 接着,城门郎在叶洛的过所和公牒相应位置,同样签注上“明德门郎、卫,未时验入”的字样和朱印。 然后,又从桌案下方取出另一张空白的“坊牒”,将叶洛的基本信息、入城时间、拟居坊市等又重新誊写了一遍,最后加盖上了代表神京府管辖权的鲜红大印。 第547章 落子神京城 最后又核对了几次,城门郎这才将一应文书——整理好,还是用双手递到叶洛面前,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细听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叶秀才,请收好这些文书。持此坊牒,至醴泉坊坊正处报备登记。三日之内,需由坊正录入本坊‘住簿’。神京城有宵禁之制,入夜后不得随意跨坊行走。省试之前,可凭公牒与坊牒自由出入内外城,但需遵守各项律令。” 叶洛接过厚厚一沓文书,拱手道: “学生明白,多谢官爷。” 只是这一番操作,他心中难免对南宫绾绾其人,却越发好奇起来。 这位南宫少卿,看来在神京城内,绝非等闲之辈,否则怎么可能只凭其名号就能让一个世家大族出身的基层吏员畏惧至此。 王砚跟在叶洛身后,他的手续也很快。 身为青州秀才,过所、公牒齐全,目的明确,体貌特征与家状相符,城门郎简单问了几句便予放行,同样给了坊牒,嘱咐三日内核报住址。 轮到寇文官和周沐清时,则更为简单。 两人甚至都不用出示世俗身份文书,寇文官直接摸出了他的佑京书院仙家谱牒令牌,周沐清也拿出了一枚形制类似但纹饰更显精巧华贵的月纹玉牌,往城门郎桌上一放。 城门郎一见此物,神色立刻郑重起来,赶紧起身微微拱手,甚至没有细看令牌内容,只是快速在专门的“山上谱牒登记簿”上记下了令牌所代表的宗门名字、形制特征、持有人姓名以及入城时间,便恭敬地请二人收起令牌,示意通过。 这便是“山上宗门金玉谱牒”的便利。 持有此物者,意味着其身份在朝廷相关的特殊机构内有正式备案,属于被认可的“山上人”。 入城手续自然是极大简化。 但相应的,入了城,不出半日,必然最少会有来自钦天监、通玄署、镇山司这三方衙门的人“循例”前来“拜会”。 名为拜访,实则是例行公事的摸底盘查,确认来意,敲打警示,确保这些拥有超凡力量的存在在神京城内能够安分守己。 这是同样是神京维持仙凡秩序的必要手段。 然而,轮到裴淮时,情况却有些出乎叶洛的意料。 以裴淮的身份,她完全可以像寇、周一样,出示自己琼华派弟子的金玉谱牒。 就算要暂时隐藏琼华派弟子的身份,裴淮也明明可以掏出神火堡的谱牒来以山上人身份入城。 但裴淮偏偏没有。 她只是像叶洛、王砚一样,取出了一份看似普通的过所文书递了上去,选择了接受作为“凡人”最常规的入城盘查。 城门郎接过文书,照例核对。 当听到裴淮自报身份时,叶洛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叶淮,淮南道扬州广陵人氏,现为宁京城城主府典签。” 裴淮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入城目的自然是—— “陪同堂弟叶洛,进京应考”。 叶洛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怪异感。 这身份......假得不能再假了! 假的连周大仙子都瞒不过去。 且不说“叶淮”这名字在广陵究竟有没有过行踪以及生平; 单说“宁京城城主府典签”这个官职,虽可能会有狄青青为其遮掩,但也绝非随意捏造就能蒙混过关的,必然需要有朝廷吏部相应的文书印信佐证。 然而,更让叶洛惊讶的是,城门郎在核对时,脸上竟未露出半分异色。 他仔细查验了裴淮递上的过所、一份盖有“宁京城城主府”和“吏部”印鉴的职司证明,又翻查了相应的簿册,甚至还低声与旁边一名似乎是负责核查官员身份的文吏耳语了几句。 片刻后,城门郎点了点头,竟然提笔在文书上签注放行,同样递给了裴淮一份坊牒。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叶淮”此人,以及她“宁京城城主府典签”的身份,在官方记录中确有其事,且与裴淮此刻的样貌特征完全吻合一般。 履历呢? 这“叶淮”完全不存在的前半生,到底是怎么写的履历? 叶洛不由得抬起头,目光掠过眼前繁华喧嚣的南市大街—— 这里是赫赫有名的朱雀大街最南端。 终年人流如织,车马粼粼,各式店铺旗帜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神京城最鲜活、最旺盛的“人味儿”与商业气息。 看来......四师姐那边,不,或许不仅仅是四师姐。 各位师姐以及师尊,甚至还有那股冥冥之中驱使他离开琼华派、踏上这趟游学赶考的神秘力量...... 她们的布局,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更早。 现在看来,早在自己踏入神京之前,这张看不见的网。 或者用更符合叶洛的说法。 一盘早已布好的残局,就已经悄然铺开。 而自己,不过是那个被期待前来“落子”,推动棋局的关键棋子。 裴淮这以假乱真的世俗身份,恐怕只是这庞大布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你叫陈继武?所以你的‘小五’,是‘武功’的‘武’?而不是‘五指’的‘五’?” 叶洛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一行人跟随着小武走进了神京城,沿着南市大街缓步前行。 周沐清刚走没两步,就被城门口一个支着草靶子、插满红艳艳糖葫芦的小摊吸引住了目光。 那晶莹剔透的糖壳在雪中闪着诱人的光泽。 周大小姐眼睛发直,口水差点从嘴角流出来—— 也不知是纯粹馋的,还是看见那酸溜溜的山楂条件反射口齿生津。 不过周仙子可不会要摊子上那些早就落了灰尘、不知摆了多久的成品。 她直接叫住小贩,让他揭开旁边一直用小火煨着的糖锅盖子,现熬糖浆,现做六支新鲜的糖葫芦。 话刚说完,以往总是大大咧咧的周沐清就稍稍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小武刚才在城门盘查时提到家中有婶娘和妹妹,便开口又多要了两支: “......一共要八支吧,包好点。” 第548章 黄衣老道 叶洛这边闲来无事,才与小武闲聊起来,目光却依旧似有若无地瞟向城门方向,那里依旧排着长队,城门郎的盘查声断断续续传来。 “回秀才公的话,确实如此。小人的大名,就叫陈继武。‘继承’的‘继’,‘武功’的‘武’。” 小武恭敬地回答。 “嗯。” 叶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将这个细节记下。 此刻他更多的是在放空自己,试图理清裴淮身份带来的纷乱思绪。 就算裴淮想要隐藏琼华派的身份,以她四代真传弟子的能力和资源,弄到一个附属宗门或友好势力的金玉谱牒作为新身份,并非什么难事。 又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动用那些需要打点世俗官府、更容易留下痕迹的手段,来伪造一个“叶淮”的世俗身份呢? 仅仅是为了配合自己,演好“堂姐弟”这出戏? 这理由未免太过单薄。 以裴淮的性格和琼华派的作风,若要隐藏,更直接有效的方式多的是。 除非......这个“叶淮”的身份,本身就有其不可替代的用处,或者牵扯到更深层次的安排。 而安排这一切的人,很可能并不是四师姐杨肖月那一系。 毕竟,赤霞峰上下,包括四师姐本人、裴淮的师父小萝莉清烜、乃至裴淮自己,虽然她们都自诩“智囊”,但其行事哲学更偏向于“一力破万法”。 四师姐门下弟子大多都与裴淮相似,信奉的是但凡能用动手解决的问题,就绝不多费脑子去绕弯子。 而且她们往往发现,一旦动了手,问题通常神奇的迎刃而解了。 她们的“智”,也就更多体现在“如何将问题巧妙地拖入到自己擅长、可以动手解决的阶段”。 这种风格,与眼前这种精细、绵密、提前许久在世俗层面布局落子的手段,似乎不太相符。 叶洛正思忖间,城门那边,城门郎的声音再次传来: “鹿重台。” “老道鹿重台,自南婆娑洲霞凤国终南山而来。” 叶洛闻声望去。 只见此刻站在城门郎桌前的,是一位黄衣老道。 此人身形清瘦,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光泽。 他头发在头顶束成道髻,斜插一根古朴的子午簪,身着一袭十分整洁的黄色道袍,斜背着一个经箱,手中持着一杆比人还高的相幡。 幡布上绘着太极阴阳鱼图案,两旁以遒劲的墨笔写着两行大字—— “经言便知祸福,铁口直断生死”。 字体苍劲,颇有风骨。 叶洛远远看去,若只是看这黄衣老道鹤发童颜,手持相幡,立于纷纷细雪初停的城门之前的样子。 还真自有一股出尘脱俗、仙风道骨的意味,与周围喧嚣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在九州天下的仙家门派中,山上修士自然以“炼气士”为根本大道。 无论是儒家以文章道理引动浩然正气,佛家参悟佛法凝结金身舍利,道家追寻逍遥长生,剑修磨砺无匹剑意,兵家锤炼战阵杀气,农家沟通地脉生机,阴阳家推演天地玄机...... 种种流派分支,若言说下去不下百种。 但究其根源,皆可归于“炼气”一途,只是所修“气”的性质、运用法门不同罢了。 而在这些主流分支中,便有方士、卜者、卦师、相士这四种与占卜预测相关的行当。 他们在山上亦有相应的炼气士传承,擅长以易理、星象、面相、占卜等手段窥探天机; 在山下世俗中,也有许多仅习得六爻皮毛、以此为生的普通从业者,混迹于市井,为百姓看相算命,指点迷津。 眼前这位黄衣老道,从气息上感知,平平无奇,与寻常老者无异,似乎只是个世俗间的算命先生。 但他那副从容的气度、清矍的相貌,以及那杆颇有气势的相幡,已经让街边不少路过的行人驻足侧目。 甚至已有几个看起来心事重重或好奇的香客,盘算着等老道一进城,就上前求问一卦了。 “入城何干?可有保人?” 城门郎例行公事地问道,但语气比对寻常商贩百姓要客气许多。 大宁自立国之日起,便有优待儒、道、佛三家世俗弟子的传统。 尤其是含光皇帝引入西方佛法后,三家在世俗间影响力越发,信徒广布。 对于游学的书生、游方的道士、远行的僧人,城门盘查通常会宽松一些,只要身份文书大致无误,少有刻意刁难。 毕竟,若真出了问题,这三家自有的清规戒律和内部问责,往往比官府律法更让这些大宗子弟忌惮。 “呵呵呵,” 黄衣老道鹿重台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笑声温和, “老道不过携一顽徒,游方至此。见大宁神京城之宏伟壮丽,气象万千,不禁心向往之,起了在此驻足些年月,结一草庐,静观红尘,顺便为有缘人指点迷津的念头。至于保人嘛......”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回忆一些可能在神京城内的故人, “敢问,崔玉郎小友之名,阁下可曾听闻?不知他是否还在人世,又是否......尚在这神京城内?” “崔玉郎”三字一出,那原本端坐的城门郎“刘爷”竟“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脸上那公事公办的严肃神色瞬间被惊讶与敬意取代,甚至带上了诚挚的笑容: “自然在世!崔公乃是在下家中曾祖的至交好友,如今身体康健,精神矍铄。若未曾有外出云游的打算或入宫当值,此时应当就在城中,现任......太医令之职。” 说完,他还朝着黄衣老道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也变得极为客气: “敢问仙长,与崔公是......” “呵呵呵,故交而已,多年未见了。” 鹿重台笑了笑,伸手入袖,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玉质圆牌。 玉牌正面只刻了一个古朴的“崔”字,背面则以极小的字密密麻麻镌刻着许多信息,似乎是玉牌主人的一些生平纪要与特殊标识。 “这是崔家的家徽身份玉牌。十多年前,崔小友赠予老道一枚,以作信物。相信即便到了今日,这位旧日忘年交,也还是愿意为老道入城之事,稍作些许担保的。” 第549章 世家玉牌与竹卷世牒 城门郎目光落在玉牌上,只是遥遥一看,并未接手,脸色却更加恭敬。 他同为世家子弟,尽管是小家旁支,但自然也认得这种代表家族核心成员身份、兼具信物与生平记录功能的玉牌。 与山上仙人的金玉谱牒类似,不过还是有些许不同。 金玉谱牒可以用仙家术法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新下上面的信息。 而身份玉牌,则是需持有者每十年一回祖宅祠堂,由家中族老一同商议后,再更换玉牌,并写上新的生平。 此物仿制极难,且各世家大族皆有独特防伪手段。 眼前这枚,无论质地、刻工、气息,都绝非赝品。 “仙长言重了!既有崔公信物,自然无虞。” 城门郎连忙说道,重新坐回座位,提笔在簿册上快速登记,随后同样递上一份坊牒,但除此之外,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 他双手将坊牒与小册子一并递给鹿重台,同时恭敬地嘱咐道: “鹿仙长,这是神京城的‘道判’须知册。按朝廷与道门协约,凡游方道人入京,需于三日之内,前往任何一处正式的道家宫观、城隍庙、道家开设的药庐,或者国子监下设的‘道德学院’,由当地道长或相关官员核对道门身份,登记在册。” “此举是为方便管理,也为仙长在京行事提供一些便利。若逾期未核,恐会被巡城司或通玄署的人询查,免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望仙长体谅。” 鹿重台含笑接过,点了点头: “有劳告知,老道省得。” 说罢,他将玉牌收回袖中,手持相幡,向着城门郎微微颔首,便步履从容地踏入了城门洞。 “小道杨太真,南婆娑洲玄真荷花观门下弟子,此番一路随尊师北上,游历至此。” 跟在黄衣老道鹿重台身后接受盘查的,是一名看上去身量尚未长开、略显单薄的年轻道士。 他面如冠玉,肌肤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让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神清澈中还带着初出茅庐的拘谨。 杨太真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根长约尺许、拇指粗细、色泽温润如黄玉的竹简状物件,双手奉给城门郎。 这便是山上宗门中,比“金玉谱牒”稍次一等的身份凭证—— “竹卷世牒”。 通常为普通宗门的外门或普通内门弟子所持,上面以特殊手法刻录着宗门名称、山门所在地、师承以及弟子姓名,信息相对简单,并无金玉谱牒那般详细的身世、修为、功德记录,防伪手段也稍逊,但足以证明其正规宗门弟子的身份。 城门郎同样恭敬地双手接过那根“竹卷世牒”,仔细辨识上面微光流转的宗门印记与刻录信息,确认无误后,便在专门的“道门谱牒登记簿”以及入城总录上分别记录下“杨太真,玄真荷花观,随师鹿重台”等信息,随后同样发放了坊牒与那本蓝色封皮的“道判”须知册。 “喂!书呆子,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周沐清举着一支刚裹好糖浆、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糖葫芦,蹦跳到叶洛身边,顺着他此时注视的方向望去。 恰好,那黄衣老道鹿重台带着年轻徒弟杨太真,已办完手续,正步履从容地走出幽深的城门洞,步入天光稍亮的街市。 似乎是感应到了来自侧方的目光,鹿重台微微侧首,朝着叶洛和周沐清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身旁的杨太真也同样好奇地跟着望了过来。 叶洛对上那老道深邃的目光,心中微动,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稍微感到一丝不适感。 但脸上不显,只是报以一个友善的微笑,遥遥拱手致意。 鹿重台神色无波,只是单手立于胸前,打了个标准的道门稽首。 他身后的杨太真见状,也连忙有样学样,朝着叶洛他们这边躬身行了一礼,动作略显青涩却十分认真。 “没什么,” 叶洛收回目光,对周沐清笑了笑, “只是看到了些往日不太常见的......人物风景罢了。” 他顺手就想去接周沐清手中那串红艳诱人的糖葫芦。 “干嘛?想得美!” 周沐清眼疾手快,手腕一缩,将糖葫芦藏到身后,还示威似地向后转身,一口咬下了最顶端那半个裹着晶莹糖壳的山楂,在叶洛眼前得意地咀嚼起来,酸甜的滋味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随即朝着叶洛轻轻“哼”了一声, “这是本小姐的!你们的还在做呢!” 叶洛周沐清这憨态,只能无奈地摇头失笑。 这位周大仙子,真是越相处,越能发现她娇蛮外表下那份天真烂漫的可爱,以及偶尔流露出的率性。 很快,剩下的糖葫芦也都新鲜出炉,裹着亮晶晶的糖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众人各自分得一支,连小武也在周沐清近乎“命令”式的眼神下,受宠若惊似的接过了三支。 他与这位气质迥异、明显出身不凡的“千金小姐”总共没说上几句话,又不知其秉性如何。 只要对方稍一瞪眼,小武便不敢有半分推辞,只觉得那眼神里自有种让他下意识服从的威仪。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驱散了初春残存的些许寒意,也带来了简单的满足感。 小武细细品味着这对他来说也算奢侈的零嘴,心中对叶洛几人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小武虽然对南城门外的集市了如指掌,但作为底层百姓,进入神京城内的次数其实有限,对更深处坊市的路径并不算太熟。 叶洛看出他的拘谨,便只简单问明了醴泉坊和西市的大致方位,便温言让他自行离去,早些回家与婶娘妹妹分享那些珍贵的瓜果。 小武临走时,看向叶洛一行人的眼神还充满了不舍,简直像是要黏在他们身上。 他真的上演了一步三回头的戏码,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甚至因为太过专注,险些被路边的石阶绊了一跤。 第550章 出发天宝阁 小武站稳身子后,还不忘再三向叶洛嘱咐,如果日后在神京有什么需要跑腿、打听消息的琐事,尽管到城门口集市找那些相熟的小乞丐递话,他自有办法收到消息并赶来。 叶洛笑着点头应承了好几次,小武这才终于放心,身影渐渐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好了,闲杂事毕,” 周沐清拍了拍手,将最后一点糖葫芦的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抬起纤纤玉指,指向远方—— 那栋即使隔着七八个坊市的距离,依然能清晰看见巍然耸立的天宝阁轮廓。 九层高楼之巅,那个巨大的水晶罩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罩内那颗传闻中的“东海龙珠”更是熠熠生辉。 即便在这白日,其光芒也令人无法久视,成为西市乃至整个神京城西南区域的醒目地标。 “咱们接下来,先去天宝阁!” 周大仙子下达命令。 叶洛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山楂,被那酸味激得眼睛微微眯起,随即才挑眉看向周沐清,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呵呵,原来周仙子还记得师门交代的正事啊?这一路游山玩水、品茶尝鲜、看胡姬跳舞......学生还以为,您早就把天宝阁之约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话音刚落,熟悉的“金丹期肘击”便如期而至,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肋下。 周沐清扬起小巧的下巴,从墨晶后投来“凶狠”的一瞥,哼哼道: “哼哼!本小姐这一路来神京城,不过是与你这个书呆子顺路罢了!游历增长见闻,亦是修行!还真以为是专门陪你来的啊?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傲娇的模样可谓十分标准,若是换做旁人,怕真要信了她这“顺路”之说。 叶洛却不吃这套,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只用一句话,便精准地击穿了周大小姐脆弱的“傲娇”甲胄: “哦?既然如此,那咱们不如先去五味巷看看?听说那里的‘蜜渍哀家梨’和‘宋五嫂鱼羹’,可是神京一绝,连宫里的贵人都时常差人来买呢。” 周沐清闻言,意气风发的表情果然瞬间僵住。 那双藏在墨晶后的大眼睛眨了眨,明显露出了纠结之色。 她整个人虽然还倔强地面向着天宝阁所在的西市方向,但思考时,脑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偷偷向右侧—— 也就是长兴坊五味巷所在的方向偷偷瞄了两眼。 脸上写满了“天宝阁师门任务”和“五味巷千万美食”之间的艰难抉择,小嘴微微嘟起,手指也开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然而,就在她眉头越皱越紧,似乎马上就要做出一个极其痛苦的决断时,忽然像是醒悟过来,猛地抬头,气鼓鼓地瞪着叶洛: “好啊!书呆子你这是下套!又敢戏弄本小姐!” 她作势又要一记肘击过去。 叶洛早已料到,哈哈一笑,手中清风扇“唰”地展开,轻轻一摆,身形已灵巧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恰好与周沐清的“攻击”擦身而过。 他不再停留,大笑着转身,率先朝着西市方向迈步走去: “走了走了,再耽搁,天宝阁的好东西怕是要被别人挑光了!” 周沐清在他身后跺了跺脚,最终还是“美食的诱惑”暂时败给了“师门任务”,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忘嘀咕: “等等我!等会儿取回来了醒神珠,回头非得让你请我吃遍整个五味巷不可!” 一行人这才正式汇入神京城庞大的人流车马之中。 从明德门到西市,需要穿过数个坊市。 这一路上,所见景象让初入神京的叶洛、王砚大开眼界,也让并非首次前来的周沐清、寇文官以及或许来过但从未以游客心态细看的裴淮重新感受到这座巨城的磅礴生命力。 这西南大集所覆盖的几十座坊市里,几乎没有纯粹居住的“静坊”。 无论是坊墙之内,还是阡陌纵横的街道两旁,目之所及,几乎全是形形色色、招牌各异的店铺。 药肆、帛铺、酒肆、茶坊、书肆、香铺、金银器作、鞍鞯店、鲜果行、南货栈、北货庄......真可谓是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这些店铺或大气奢华,或小巧精致,或古朴陈旧,紧密围绕着一栋栋或普通或气派的民宅、零星散布的道观佛寺、以及各坊原本规划中的主要公共建筑设施——如社稷坛、里正办公所等,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息与商业活力的繁华画卷。 整个“西南大集”之所以称“大”,也正是因为它并不是一个独立封闭的市场,而是由神京城西南区域四十余个坊市,在漫长岁月中自然演变、商业活动不断渗透扩张,最终自行连成一片、功能互补的巨型商业网络。 尽管工部和神京府衙对各坊市最初规划的“主业”或主要功能仍有规定和引导,但市场的力量早已使其界限变得模糊而富有弹性。 比如,他们途经“道德坊”,坊内核心建筑是赫赫有名的“玉真观”。 此观相传是祥丰皇帝胞妹玉真公主的清修之所,原名“玉真女冠观”,如今依旧是香火鼎盛、清幽庄严的道家圣地。 但观墙之外,道德坊的街市同样热闹非凡,售卖香烛、法物、道家典籍、素食点心的店铺鳞次栉比,不仅未影响道观清静,反而因道观的存在吸引了大量香客信众,带动了周边商业,形成了宗教与世俗相得益彰的独特生态。 再如“永安坊”,北接光德坊,南邻延康坊,坊内以十字大街划分为四个区域。 这里的“永寿寺”拥有全神京最负盛名的“会仙殿”。 此殿原本不过是寺内一座普通的“梳洗殿”,只因殿内壁画出自画圣吴道子之手,且风格与其以往作品迥异,笔法酣畅淋漓,人物飘飘欲仙,被誉为“神品”,引得天下文人墨客、艺术爱好者无不慕名前来观瞻。 甚至有小说家言此画壁,或许乃吴道子“似不得意”时的倾力之作,更为其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第551章 天宝阁 因此,永安坊的街市自然形成了以售卖书画、笔墨纸砚、文玩古董、以及各类礼佛用品为主的特色,文化气息浓厚。 又如“长寿坊”,坊内设有“神京县衙”这一重要的朝廷地方机构,但这丝毫不影响其坊市商业的繁荣。 这里以铁器铺、民用甲胄作坊、酒馆、说书场、以及售卖话本、糖人泥人等市井玩物的摊档而闻名。 原因无他,只是此坊乃是大宁开国二十四圣贤之一、“敬德公”尉迟恭的旧宅所在地。 尽管尉迟家族历经千余年变迁,早已迁出旧宅,在城外另建庄园,但这座承载着开国功勋记忆的宅邸依旧被妥善保护,矗立在坊内。 不仅如此,若是到了每月逢初一、十五,旧宅还会向百姓开放,供人瞻仰追思敬德公的丰功伟绩。 这份深厚的历史底蕴与荣耀,自然而然地塑造了长寿坊独特而亲民的商业与文化氛围。 一路走过七八个风貌各异、繁华不减的坊市,叶洛等人才终于抵达了“西南大集”的核心区域之一—— 这座以西市天宝阁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去的庞大商业街区。 这里的规模与密集程度,远非之前经过的那些坊市可比。 街道更加宽阔,店铺也更加高大华丽,人流车马川流不息,叫卖声、丝竹声、讨价还价声、马车轱辘声交织成一片。 仅仅这西市一隅,其占地面积与繁华程度,便已堪比寻常州府的主城,甚至犹有过之。 天宝阁那九层巨构已近在眼前,在周围林立的楼宇簇拥下,更显巍峨。 而阁楼之下,那熙熙攘攘、汇聚了天下奇珍与四方客商的门庭,正等待着叶洛等人的踏入。 “几位贵人看模样是远道而来的?” 叶洛刚欲抬脚迈进天宝阁那气派的黑漆大门,一道身影便横移一步,轻巧地拦在了他们一行五人身前。 那是一位体态婀娜的女子,身着天青色素雅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青鸟衔玉的玉簪。 她面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举止看似恭敬,但这般径直拦在门口的举动,终究让叶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说,难不成这天宝阁对外乡人不开放?” 叶洛停下脚步,手中清风扇轻轻点着掌心,语气平淡。 他对无礼之人,向来吝于客套。 那女子闻言却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旋即掩口轻笑: “哦!呵呵呵,是妾身唐突了几位贵人。” 她迅速收敛了笑意,后退半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妾身并非有意阻拦各位,只是咱们这天宝阁,下三层陈列的多是些供应世俗的寻常物件。” 她抬起眼,目光在叶洛一行人身上快速扫过, “妾身观五位贵人,气息沉凝,步履间自有章法,想来皆是身负修为之人。若是第一次来,无人从旁解说,只怕会误以为我天宝阁仅止于此,平白失望而归。” 叶洛的目光落在女子脸上,总觉得那眉眼似曾相识,像是在某个不经意的场合瞥见过,但细细去想,却又模糊难辨。 他“唰”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左手掌心,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无妨。我们此行本就随意,并无特定目标,从这一楼慢慢看起便好。” “既如此......妾身天宝阁外门执事,若婷。愿为各位贵人引路解说,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自称若婷的女子再次盈盈一拜,姿态放得极低,说着便要侧身在前引路。 “不必了。” 叶洛再次抬手制止, “我们自行逛逛即可,不劳烦执事。” 说罢,就不再想与这位执事多言,径直侧身从若婷身旁走过,这才终于跨入了天宝阁门槛。 周沐清和裴淮紧随其后。 王砚与寇文官对视一眼后。 寇文官捋须跟上,王砚朝若婷礼貌性地拱了拱手,也随了进去。 叶洛这般看似冷淡的拒绝,倒也并非全因对方起初那点小小的失礼。 只是就在方才若婷说话之时,叶洛已悄然调动体内一丝灵气,融入他独有的「本源清气」之中。 这「本源清气」性质温和,极易被他人灵气无意识吸纳。 那一丝清气便顺着若婷周身自然流转的灵气,悄然渗入其经脉,只顺着其行功路线微微运转一个小周天,确定了那些只有经年累月冲刷淬炼的经脉所在。 这才发现是叶洛熟悉到骨子里的周天路线: 起于丹田,过会阴,沿督脉上行,经百会而下任脉,最后复归丹田。 每一个穴窍的吞吐节奏,每一处经脉的宽窄特质...... 这女子体内灵气运转的方式—— 正是琼华派弟子入门必修的《琼华引气诀》。 而且是至少修习十年以上才会有的熟稔程度。 虽然她刻意掩饰了灵力波动的特征,但功法淬炼过的经脉痕迹与灵力流转的特定节奏,在叶洛感知中清晰可辨。 若是其他门派功法,叶洛或许不敢断言。 毕竟他所了解的山上宗门功法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除了琼华派的几种引气诀外,也就是少数几种在藏书中碰巧看到的,还有几种林小鹿写在她笔记中的别家仙门功法。 一个琼华派的外门弟子,在此担任执事......叶洛心念电转。 看来这天宝阁,十有八九便是琼华派麾下的产业之一。 若非自家产业,哪位掌柜敢让琼华弟子在门口迎客? 须知那位琼华掌门白瑾堇,可是出了名的护短且眼里不揉沙子。 山上仙门经营世俗产业也并非什么奇事,规模大小、面向对象不同而已。 比如东王佑之那位女伴,池香所在的山上宗门“蝉花锦庭”,便是以制造仙家法袍为主业,销往天下九州,算是小有名气,门内弟子修行的也大多是这些仙家织造之法。 又比如杜家杜若薇所在的“潭池”,就与蝉花锦庭不同。 潭池所售灵植仙草和开启镜花水月,只面向山上各宗门,不与山下世俗粘连半分关系。 第552章 静春 这还是两座在大宁都只能算较小的山上宗门。 而琼华派。 作为扬名九州天下的超级仙家宗门,其下产业更是盘根错节、数不胜数。 甚至估计就连叶洛那位便宜师父掌门白瑾堇自己,也未必能全然知道这群弟子们到底在山下山上做了多少生意,有了多少下宗,开了多少商路。 比如裴淮所在的神火堡,就是四师姐门下赤霞峰的下宗之一。 只是现在面前这天宝阁,不知又是门内哪位师姐或长老门下的世俗产业了。 思绪翻涌间,叶洛已踏入天宝阁大厅,眼前豁然开朗,进门前那点因感觉又被师姐们无形“安排”而产生的郁结之气,也被这宏大的场面冲散了几分。 从外观之,这天宝阁虽显气派,却未料到内里竟有如此洞天。 似乎是运用了空间拓展法阵的一楼大厅,穹顶高阔,目光所及,竟难以望到尽头。 一片片区域被整齐划分,琳琅满目的货架、柜台、展示台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喧声隐隐。 这里虽然大部分区域是天宝阁自营,但也有不少挂着其他字号旗幡的铺面穿插其间,显然是租予其他宗门或商家的铺位。 各区间又以雕花木栅或流水小景隔开,却又浑然一体。 商品更是包罗万象: 左侧大片区域是各色灵植仙草,从常见的宁神静气的清心草,到能微弱滋养气血的赤朱果,莹白的月见草躺在玉盒里,还有叶片如翡翠的凝露草、根须似人参的土精...... 每样下方都悬着小木牌,写明名称、效用和价格。 几名布衣百姓正围着个卖相普通的摊位,指着几株能祛湿寒的温阳草低声议价。 右侧则大都是珠玉宝石、古玩奇珍,不少都泛着淡淡的灵光,显然长期受灵气浸润。 一位富态的中年妇人正小心翼翼地从伙计手中接过一枚雕着平安咒的玉佩,付钱时手指都有些发抖。 更远处,可见悬挂的符箓、摊开的书画卷轴,甚至还有陈列在特制木架上的刀剑甲胄,虽非顶尖法宝,却也寒光隐隐,非俗铁可比。 其中一间门楣上果然挂着“蝉花锦庭”的牌匾,里面挂着几件流光溢彩的法袍,虽只是最低阶的避尘衣、清凉衫,却也让不少路过客人侧目。 而且此处虽主要面向世俗,但也不乏一些低阶修士混迹其中,挑选着性价比合宜的消耗品。 贩夫走卒、锦衣商贾、偶尔走过几个低阶修士......倒还真是仙凡同乐的地方。 “果真包罗万象。” 寇文官捋须叹道, “这还只是下三楼,面向世俗之物。” 王砚早已看得眼花缭乱,他出身书香门第,此刻径直走向书画区,在一幅《春山访友图》前驻足许久,又摇头离开—— 画技尚可,但其中意境浅薄,不过是附庸风雅的匠气之作。 五人信步而行,将一楼大致逛了一圈。 叶洛偶尔在某件物品前停步,多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一枚能发出鸟鸣声的骨笛,一方刻着简易聚灵阵的镇纸,还有几块色泽奇特的矿石。 他拿起又放下,看过了几个摊子,最终什么也没买—— 这些物件对凡人或许有用,可对修士而言却与玩具无异,叶洛也不过是想着长长见识罢了。 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时,人流明显少了许多。 楼梯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所制,扶手上雕刻着祥云纹路,每踏一步都有轻微的回响。 这一层的客人衣着明显都华贵不少,多是些富商巨贾或小有地位的官吏,偶尔还会有身穿法袍的修士。 货品也变了样,更偏向“雅物”一些,低阶灵草少了,多了许多由灵木、蕴含灵气的石材打造的家具、摆设,以及更多装裱精美、出自于山上修士之手的书画。 布局也比一楼雅致许多,每个区域都用屏风或博古架隔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木香,光线柔和,显得雅致许多。 王砚本是随意浏览,却在转过一道绘着梅兰竹菊的屏风后,脚步突然顿住了。 “王砚老弟?” 寇文官见他不动,也跟了过去。 叶洛本在几步外看一尊灵玉雕的貔貅,闻声也踱步过来,一同端详起那幅画。 那是一幅挂在素白墙面上的立轴。 画纸微黄,装裱朴素,画旁只有简单木牌标注: 画作名为《朽》,题签古朴,售价纹银八十两。 画面中央,一段黝黑皴裂、看似毫无生机的朽木半埋于泥土中,周围是尚未完全消融的斑驳积雪,远景是淡墨渲染的朦胧山影。 然而,就在那朽木狰狞的裂缝处,一点娇嫩脆弱的绿芽顽强地钻出,两片初生的嫩叶朝着画面右上角那轮用淡金渲染的、并不耀眼的冬日暖阳,微微舒展。 画的左侧,以清瘦俊逸的行楷题着一句诗: “雪消三尺土,朽木迸新芽。” 落款仅二字:静春。 “《朽》......” 寇文官抚着长须,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细细度量着画的每一处笔墨。 先是凑近细看笔触,又退后三步观其全貌,半晌才缓缓道: “笔力稍显稚嫩,布局意境也未脱前人窠臼,墨色层次也不够丰富。立意嘛......枯木逢春,算是老生常谈。”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 “不过,这笔墨间倒有一股子难得的‘生拙’之气,不事雕琢。提拔中这笔‘迸’字用得巧。新芽不是‘生’,不是‘发’,而是‘迸’——有破障而出之力。俺老寇觉得这‘静春’二字,比原画名更贴切些。不过整体而言,还是尚可一观之作。” 能让这位眼光挑剔的书院贤人给出“尚可一观”的评价,这幅画在世俗乃至低阶修士眼中,就已属难得佳品。 然而,叶洛与王砚所感,却与寇文官纯粹的品评有所不同。 叶洛凝视画中那轮淡阳、静山、朽木与新芽,感受到的并不是寇文官所说那样强烈的生死对比,而是一种深沉的“静”。 第553章 雪消三尺土 那是一种雪落无声、冰消无息,于绝寂处悄然萌发的“静”。 空山寂寂,天地悠悠,唯有这一点破寂的生机,诠释着存在的本质。 而王砚,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轻微而绵长,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一点嫩绿与新芽破开的朽木裂缝上。 周围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似乎都远去了。 在他眼中,那不再是画,而是一个世界—— 一个被大雪封冻、万物死寂的世界。 泥土是硬的,朽木是冷的,连空气都凝着冰碴。 可就在这死寂中,一点绿意倔强地顶开木皮,撕开裂隙,将生命的力量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 他想起了家中那株老梅。 父亲去世那年冬天,老梅枯了半边,母亲看着那已经翻卷在土外的老树根,说怕是活不成了。 可到了来年开春,枯枝上竟还是冒出米粒大的花苞。 他又想起离乡那日,病弱的母亲站在又活了几年的老梅树下。 寒风把她鬓发吹得凌乱,可她腰杆挺得笔直,目送他背着书箱消失在官道尽头...... 种种画面与眼前这“雪消”、“迸芽”的景象交织碰撞。 王砚看到的已经不是画,亦不是“静”,而是“力”。 一种沉默的、积蓄的、破开一切冻土与枷锁的磅礴生机。 那嫩芽虽小,却仿佛承载着整截朽木仅剩的力量。 “雪消三尺土......” 王砚喃喃重复画上的句子。 骤然间,他周身气息一颤,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加速运转起来,眼中竟泛起淡淡青意,显然进入了顿悟状态。 观画意悟道,在修真界不在少数。 不然也不会有如此多的山上人热衷于“琴棋书画”之流。 王砚此刻在气机牵引之下,竟也是要当场突破。 寇文官马上就察觉到不对劲,反应极快,低喝一声: “叶老弟,护持!” 同时右手食指已然抬起,凌空虚划,指尖流淌出金色浩然之气,瞬息间在空中写就一个金色“匿”字。 金字一闪,化作一道淡金色透明光罩,将叶洛、王砚与他自身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的气息与声响。 叶洛几乎在同时出手,指尖轻弹,一缕精纯「本源清气」渡入王砚体内,助其稳定暴走的灵气,梳理周天。 王砚闭目而立,呼吸渐深。 炼气五阶到六阶的壁垒本就不厚,此刻在那幅画的意境催化下,如水到渠成般悄然破开。 被「本源清气」挤出多余的灵气自他周身穴窍溢出,却被“匿”字光罩牢牢锁住。 寇文官右手轻挥,袖袍带起微风,将那些溢散灵气徐徐打散,渐渐化作无形。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光罩之外,二楼的其他客人只觉那角落似乎光线微微晃动了一下,并没察觉有什么异常。 王砚闭目凝神,气息从紊乱迅速趋于平稳,并且稳步攀升。 寇文官维持着光罩,对叶洛笑着点了点头,低声道: “叶老弟啊,你这位‘捡来的’同窗,悟性其实很不错。仅靠观画而悟,契机难得。” 他目光扫过那幅《朽》,又添了一句, “这幅画八十两银子,于他而言,倒是真有些值了。” “怎么了怎么了?刚才我在王呆子身上留的灵气印记怎么突然消失了。” 周沐清些许急切的声音,直接在叶洛心底响起,这是她之前在解语山施展过的传音入密之术。 人还未到,话音先至。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同时,展柜转角处便出现了周沐清与裴淮的身影。 周沐清步履稍快,杏黄色的裙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目光扫过叶洛等人所在的角落,用最快的速度确认他们是否安全。 虬髯汉子寇文官见两女到来,抬手一挥,那层淡金色的“匿”字光罩便悄然散去,化作点点金色光尘。 他也没任由这些浩然正气与王砚突破时残留的灵气逸散,而是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笔洗。 笔洗表面刻有细密的松柏云纹,微微一亮,便将周围残余的些许灵气尽数吸纳进去,点滴不留,手段干净利落。 “看这样子?是王呆子突破了?” 周沐清几步走到近前,看着刚从入定中醒来,正缓缓收功起身、面色红润还带着几分悟道后余韵的王砚,结合刚才灵气印记的异常,立刻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叶洛点了点头,简单道: “观画有所得。” 此时王砚已稳住气息,对众人拱手致意,虽未多言,但眉宇间那股沉静之气较之先前更为凝实,显然此番突破对他心境亦有不小裨益。 见无他事,叶洛便抬手,唤来了专门负责二楼、身着统一黛蓝服饰的中年女管事。 他先指了指墙上那幅《朽》,又遥遥点了点刚才闲逛时看过的那尊由整块灵玉雕成的貔貅摆件,以及另一尊用产自身毒国紫檀木雕制的天禄神兽雕像,语气平淡: “这三件,劳烦装起来。” 女管事见这几位客人气度不凡,连价钱都未问便直接选定,显然是真正不差钱的主顾,脸上顿时绽开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贵人好眼光!这几件都是本层精品,尤其是这幅《朽》,静春先生的画作自从《杨柳岸》问世,便名动神京城,近些日子来可是颇受追捧。您几位稍候,马上为您妥帖包装。价格方面,定给您一个满意的折扣。” 叶洛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通往三楼的楼梯口行去。 周沐清此时倒是颇为大方,拍了拍手笑道: “正好,为了庆贺王呆子修为精进,这三件物事便由本小姐买下来,权当送你的贺礼了!” 王砚连忙推辞。 周大小姐却一瞪眼,摆摆手,一副不容分说的样子。 通往三楼的楼梯,与一楼到二楼那可供数人并行的木梯明显不同。 踏板与扶手皆换成了质地细腻致密的百年铁木,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暗沉的光泽。 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镶嵌着细细的铜条,既防滑又添了几分精致。 第554章 世俗界的极限 楼梯转折处的墙壁上,悬挂的也不再是普通画作,而是寥寥几幅笔意更显盎然的仙家山水小品,虽非名家手笔,却也透着一股清雅之气。 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檀香,也比二楼更为幽远纯净,显然燃的是更好的香料。 拾级而上,环境愈发静谧,静音法阵将楼下的隐隐人声都隔绝开来。 三楼的空间比之二楼又收敛了一些,显得更为精致紧凑。 客人寥寥,仅有零星几位,各自占据一隅,互不干扰。 东南角的博古架前,站着一位身穿锦蓝色云纹绸袍的年轻少爷,手持一柄玉骨扇,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架上一尊白玉观音。 他身后立着两名劲装汉子,太阳穴微微鼓起,目光锐利,顾盼间带着武人特有的精悍气息,显然是炼体有成的纯粹武夫护卫。 西北侧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桌案旁,一名须发皆白、身着褐色团花缎面袄的老者,正举着一个水晶放大镜,捧着一本泛黄的图录,与桌上陈列的一只青花缠枝莲梅瓶细细比对,口中不时喃喃自语,神情专注。 靠近楼梯口不远,一名身材精壮、肤色黝黑的汉子,裹着一件不知何种妖兽皮毛制成的厚重袄子,独自站着。 见叶洛等人上来,三楼诸人只有他投来一瞥。 目光在几人,尤其是寇文官和周沐清两人身上略微停留,随即垂下眼帘,恢复了一副漠然等待的模样。 最里面靠窗的茶座区域,一名披着明黄色袈裟、面容慈和的老僧,正与一位穿着天宝阁管事服饰的中年妇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放着两个打开的锦盒,里面似是些佛珠、经卷之物。 一名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同样穿着僧衣的小沙弥,双手捧着一个更大的锦盒,略显拘谨地站在老僧侧后方,目光低垂。 此间的展品不再像楼下那般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总数虽不过数百。 但每一件都被精心陈列在独立的橱柜或展台上,用各种美玉打光,十分考究,更显珍重。 作为天宝阁下三层的最顶端。 这里摆放的已是世俗凡人凭借财力能够接触、乃至拥有的“仙家宝物”之极限。 所以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丹药,盛放在材质各异的容器中: 玉瓶、瓷盒、奇木匣、甚至一些兽角雕成的角杯...... 根据丹药属性与炼制宗门的不同,容器当然也千奇百怪。 而且就算仅看这些容器的用料与工艺,其单独出售,价值在天宝阁一层便足以令人咂舌,更遑论其中所盛丹药。 此外,便是一些法袍与各式仙家所打造的灵宝美玉之流。 法袍款式从飘逸的广袖长衫到简洁的劲装皆有,兵器则刀枪剑戟俱全,寒光内敛,锋刃上偶有灵纹流转。 这些对凡人而言已是神兵利器、护身宝衣,但在叶洛等人眼中,也不过是质地尚可、蕴含了些许灵气的灵器罢了。 莫说周沐清那柄已接近半仙器级别的灵剑“燔柴”,或是寇文官曾从佑京书院山主那里暂时请来的正牌仙器戒尺。 即便是叶洛那柄由大师姐第二凌霜随手用五色灵竹炼制、给他平日练习用的青翠竹剑,其蕴藏的潜质与威能,也远超眼前这些灵器范畴。 至于丹药,对于曾把八、九品仙丹当零嘴吃的叶洛,以及周沐清、裴淮、寇文官这等出身顶尖宗门的天骄而言,这一层所陈设的、大多适用于世俗凡人、炼气筑基期的温养丹药,实在难以入眼。 几人身上的灵甲法袍亦是师门所赐或精心购置的上品。 这天宝阁第三层于他们,便真的只是“看看”而已,吸引力甚至不如一二层的那些文玩字画。 倒是王砚,看了又看后,被一件悬挂在独立琉璃罩内的儒衫吸引。 旁边玉牌上清楚写着,那是一件由“青山书院”君子织制的紫衣襦袍,面料似绢非绢,泛着淡淡的紫色光华,最外层罩着一层如烟似雾的薄纱。 袖口与衣襟处,有像是天然织就的银色丝缕缠绕,隐隐构成文字,细看之下才能隐隐看出“十年走红尘,回首唯有青山斜”几个字。 旁边还配有一支同色系、簪头雕成微缩山形的玉簪笔。 此衣不仅样式雅致,更自带一股君子中正温和的文气,对读书人或儒修颇有裨益。 只是目光落到价格签上时,王砚不由扁了扁嘴—— 十块金饼。 他这一路跟着叶洛他们行侠仗义,虽也分润了些许官府悬赏,积攒了百余两银子,在寻常百姓看来已是一笔巨款,但在这件儒衫面前,却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王砚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压下喜爱之情,一步三回头,略带惋惜地跟着叶洛他们朝三楼管事所在的位置走去。 欲上天宝阁四层及以上,要么在入阁时便由一层执事通过山上人专用的传送阵直接送上去,要么便需由三楼这位管事代为安排传送。 没错,就是传送阵。 这在各州府都属稀罕物、通常只掌握在顶尖势力或朝廷手中的传送阵,天宝阁内竟修建了不下十余座。 虽都是些小型短距传送阵,但每一次启动,也都是需要消耗灵石的。 而灵石,哪怕是最低品阶、仅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在世俗界的价值也稳稳超过百两黄金,还是有价无市之物。 毕竟,没有几个用得起灵石的山上仙人会缺少这些黄白之物。 反观这三楼所售之物,价格区间大致在一块金饼到上千两黄金之间。 叶洛刚刚在二楼买下的灵玉貔貅,也不过两块金饼。 各层消费差距固然巨大,但与启动一次传送阵的耗资相比,着实令人感慨。 说来可笑,这些山上修士仅仅是“上一层楼”的代价,便已抵得上凡人消费能力的巅峰。 更令人玩味的是,天宝阁对这上楼传送的服务,还是分文不取,免费提供的。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见叶洛一行人走过来,那小沙弥似乎有些紧张,又朝老和尚身边挪了小半步。 第555章 传送阵 原本低声交谈的老僧也停止了话语,转为双目微阖,双手合十,缓缓捻动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似在养神。 那位正与老僧交谈的中年女管事见状,对老僧歉意地微微颔首,随即起身,迎向叶洛他们,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施了一礼: “几位贵人,可是看上了什么物件?需要若琪代为介绍一番么?” 她自称若琪,与门外的若婷应是同辈执事。 叶洛刚欲开口说明来意,身旁的周沐清已抢先半步,兴致勃勃地准备说话。 然而,他和周沐清的肩膀同时被一左一右伸来的手轻轻按住。 是裴淮。 这位今日话语寥寥的“堂姐”,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管事若琪,惜字如金地说道: “那件青山北亭襦袍,还有配套的青山簪笔,一同包起来。” 这可能是裴淮今日以来说得最长、最完整的一句话。 语毕,她便松开了按在周沐清肩上的手,退后半步,恢复了惯常的静默姿态,仿佛刚才那句干脆利落的话语不是自她口。 不仅王砚愣住了,连叶洛和周沐清也面露讶异。 这一路行来数月,裴淮与王砚的交流屈指可数,且大多限于必要事务。 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主动出手,为王砚买下如此贵重且合其心意的礼物。 管事若琪反应极快,不等对方几人有拒绝之意,笑容已然更盛几分: “这位仙子一听便是识货的行家。那青山书院襦袍与簪笔本就同为北亭君子之手,既然仙子爽快,那支青山簪笔,便权当我天宝阁赠予各位贵人的一点心意。” 说着,她转头示意旁边一位侍立的女侍者,去将那儒衫与簪笔从琉璃罩中取出,仔细包装。 王砚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微微发红,连忙摆手: “裴、裴堂姐,这太贵重了,在下万万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就发觉自己的嘴巴只能开合,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焦急地看向裴淮,又看看叶洛。 另一边,周沐清凑到叶洛耳边,用手半掩着脸,用自以为很低的声音窃窃私语: “喂,书呆子......你堂姐,她不会是移情别恋看上那王呆子——” 同样,她的话还没能说完,嘴巴就也被“封”住了。 周沐清修为不弱,当然能靠着灵力轻易冲开这禁制。 但她眨了眨眼,似乎觉得眼下这情形颇为有趣,便也顺势闭了嘴,只是朝着裴淮的方向,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呜”声 看表情推测的话,骂得应该挺脏。 直到那名侍女用一个铺着柔软丝绒的托盘,将那盛放着叠放紫袍与玉簪的锦盒端过来,裴淮神色不变地付清了十块金饼,这才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般朝着王砚和周沐清的方向凌空轻轻一划。 两道白色毫光从两人唇边掠回,没入裴淮指尖。 王砚顿觉口舌一松。 周沐清也恢复了说话能力,倒不生气,只是嘻嘻一笑。 王砚看着那锦盒,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做的裴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多谢裴......堂姐厚赠,砚......愧领了。” 裴淮稍稍点了下头,目光已转向管事若琪,淡声道: “有劳,送我们上楼。” 王砚作为第一次体验传送阵的人,他接下来的表现,确实有些—— 可爱得令人忍俊不禁。 在踏入那座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传送阵盘之前,他还努力挺直腰板,板起脸,试图维持读书人的镇定风范。 只是那微微发白的嘴唇和不由自主飘向四周的眼神出卖了他。 王砚悄悄挪到叶洛身侧,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喉结动了动,小声问道: “叶兄......这传送阵,安全否?会不会......中途卡住,或者传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叶洛见他这副强自镇定又难掩紧张的模样,不由莞尔,耐心解释道: “若说百分百毫无风险,那定是骗人的。空间挪移,涉及方寸之道,总有极微小的变数。” 他见王砚脸色似乎更僵了一点,话锋一转,笑道: “不过,你大可放心。九州天下,各大宗门、重要城池之间的传送往来日夜不息,若事故频发,此阵早被列为禁术了。天宝阁这等开门做生意的场所,更会确保其稳定安全。放宽心,只是初次会有些许不适罢了,习惯就好。” 谁知这番解释非但没让王砚安心,反而让他心弦绷得更紧,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极微小变数”、“些许不适”等字眼,连带想象出几种不太美妙的画面。 王砚默默咽了口唾沫,跟在叶洛身后,同其他人一起踏上那白玉阵盘。 站定后,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小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只好暗自希望儒衫下摆能将其遮掩,别被外人看了笑话去。 其实,第一次经历传送阵的空间转换,那种抽离、扭曲、再重组的感觉,对于未经修炼或神识不够强韧的凡人而言,确实极难适应,如同被揉捏拉扯一番。 只是叶洛早已习以为常—— 之前在琼华派,他为了研读典籍,那几天最常去的地方便是藏书楼。 不过这座藏书楼,虽然对所有琼华派弟子开放,但只能通过三师姐门下思静峰所辖“文山”上的传送阵才能进入。 门内普通弟子甚至无人知晓这座藏书楼的具体方位。 叶洛问询过其他人,得到的回答大多是猜测这藏书楼是一座孤悬于海外的“蜃楼”。 这还是有位弟子曾依据传送时的微弱感知和方位进行逆推方寸,随后只身朝着计算后的方向远行,最终隐隐看到一座有人居住的城池在海滨之上。 那名弟子稍稍靠近后,发现那是一座云雾中的“蜃楼仙城”,当她试图接近时,这座城池竟然就在眼前消散,再怎么找也看不到了。 叶洛也曾私下问过三师姐文心,却只得到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并无答案。 第556章 天宝阁四层 说起这传送阵法,看上去是一件说上去很容易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无非是将人或物汇入那玄妙无比的“方寸长河”,藉此折叠、缩短这九州天下的现实距离,达成瞬息千里的效果。 然而,若是真正要参透其中奥妙,布设稳定安全的传送阵,却是难如登天。 光阴长河与方寸长河,这两条构成此方世界根基的、玄之又玄却又真实不虚的天地大道显化,永远是山上修士们穷极一生探索的终极课题之一。 就在王砚心神紧绷到极致时,传送阵盘上的银色阵纹次第亮起,从脚下开始生出光芒将五人包裹其中。 王砚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跌入一个光怪陆离、没有上下左右的通道。 四周是飞速向后掠去的斑斓色块与扭曲线条,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却又仿佛有万千低语呼啸而过,伴随而来的是强烈的失重与晕眩感。 不过几息时间,光芒骤熄,脚踏实地之感传来。 “唔——!” 视觉刚一恢复,王砚便觉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他一手赶紧抓住叶洛及时伸过来的小臂,借力稳住踉跄的身形,另一手迅速用袍袖死死捂住口鼻,弯腰干呕起来。 一边呕,他还不忘一边断断续续、满面通红地道歉: “对、对不起......呕......在下失仪......稍后......定会......呕......打扫干净......” 然而,干呕了好一阵,除了些微酸水,他到底没能吐出什么东西,只是脸色苍白,额角渗出虚汗。 “哈哈哈!” 寇文官洪亮的笑声响起,他第最后一个踏出传送阵残留的微光范围,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王砚的后背, “正常正常!俺老寇第一次坐这劳什子的时候,比你这模样还狼狈些,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多坐几次,习惯了就好!” “嗬......嗬......让寇先生,诸位,见笑了。” 王砚顺着寇文官的力道,又深呼吸了几次,总算将那强烈的恶心感压下去大半,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满脸赧然。 当他终于有余力抬头,看清周围环境时,整个人又顿时僵在原地,瞳孔放大,脸上血色尽褪后又被惊奇之色迅速取代,嘴巴微微张开。 “这......这里?” 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还是在天宝阁内吗?” 眼前,哪里还有半点楼阁厅堂的影子? 只见一片开阔的天地,上方并非屋顶,而是如同宣纸般晕染着淡淡青灰色的“天空”,无日无月,却自有柔和明亮的光线洒落。 一条蜿蜒的“小溪”潺潺流过,溪水竟是由深浅不一的靛青、湖蓝色彩墨“画”成,在光线下泛着粼粼波光。 溪边,“生长”着疏密有致的垂杨柳与桃树,枝条叶片皆是浓淡相宜的墨色或粉色笔触勾勒点染而成,仿佛名家挥毫而就,却又能看到叶片轻轻摇曳,甚至能闻到若有似无的桃花淡香与水墨清气。 还有丝竹管乐之声,清越悠扬,不知从远处哪片“墨山”或“彩云”后袅袅传来,更添雅趣。 最令人惊异的是,放眼望去,视线所及的一切—— 远处的亭台楼阁、小桥回廊,近处的卵石小径、芳草野花,甚至身边同伴的衣袂面容—— 都呈现出仿佛置身于巨幅工笔兼写意画卷中的质感。 叶洛的青衫、周沐清的杏黄裙,都像是被技艺超绝的画师精心敷染过色彩,轮廓边缘带着属于纸墨世界的“笔意”,但他们的动作、神态却又鲜活灵动,与这画中世界奇妙地融为一体。 这片画卷天地也极为开阔,目测比天宝阁一楼大厅还要广袤几分。 布局不再是以天宝阁自营为主,而是沿着一泓曲水、数条墨径,星罗棋布着数十家风格各异的店铺楼阁。 这些店铺每一家都有独立的门面、招牌,甚至还有或真或画的伙计、掌柜在门前招呼。 溪畔柳下,也点缀着一些较小的摊位,支着绘制的或真实的布篷,陈列着各色物品。 王砚一眼扫去,就看到了好几家他这一路有所耳闻的仙家宗门招牌: “缥缈仙踪”的云雾旗、“鸡鸣寺”的铜钟标记、“潭池”的幽兰徽记、“蝉花锦庭”的蝉花纹样,甚至还有“东王府”的独特家纹...... 这些在外界跺跺脚都能让一方震动的势力,在此处却只是这片浩渺画中世界不起眼的一小部分。 尽管已经让王砚惊呼,却只是沧海一粟,所见不过是这天宝阁四层空间的百分之一不到。 “我们应该还在天宝阁内。” 周沐清也从短暂的惊讶中回过神,她闭上眼,周身灵气微微流转感知片刻,肯定地说道, “周围的灵气浓度,和阁内其他区域一脉相承,并无跨界之感。我们应该是被传送阵送进了一件位于天宝阁四层的空间法宝内部......类似传说中《山河图》那样的洞天世界。” 《山河图》,乃是大宁王朝开国圣天子贞元皇帝威震天下的仙器之一。 一旦祭出此图,便可收摄万物于图中自成天地。 图中法则也尽由持图者心意操控,或温养生息,或天降劫难,堪称造化之宝。 眼前这片画中天地,虽无《山河图》那般掌控一切的恐怖威能,但能将如此广阔的空间、这般精妙的画境长期稳定维持,作为商贾之用,已堪称惊世骇俗的大手笔。 “啧,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寇文官捋着虬髯,眼中精光闪烁,打量着这片水墨乾坤, “上次俺老寇来这天宝阁,这第四层不过是用了些高深的空间拓展法术,弄得比下面大上几倍罢了。这才几年光景,竟然捣鼓出这么个‘画中洞天’来?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裴淮也微微颔首。 她离开神京城的时日不算长,这天宝阁四层的翻天覆地之变,显然就发生在这几年之间。 这背后代表的财力、物力以及对空间法则的理解运用,足以让任何知情的修士心生凛然。 第557章 拍卖会 “往里走!往里走!不要挡住传送阵出口!” 清脆急促的催促声从近旁一株垂柳的枝头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只由淡黄与墨彩精心勾勒出的黄鹂,正站在柳条上抖动着翅膀,喙部开合,竟口吐人言。 左侧那只体型稍大、羽色更鲜亮的黄鹂声音活泼高昂,宛如市井中机灵的伙计: “今日特价!于大兴善寺开设店铺中,大梦禅师亲手加持、开光的两串‘静心檀木佛珠’,品质上乘,驱邪宁神,原价各需一枚宝晶小钱,今日特惠,两串同购只需一枚宝晶小钱!机不可失!” 到了这天宝阁第四层,哪怕最便宜的商品,也只能用宝晶小钱支付。 如果商品是半枚宝晶小钱的价格,店家则会用不同品质的灵石找零。 它话音落下,右侧那只稍小、羽色略淡的黄鹂才有些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是清脆的年轻女声,还带着点怯怯的结巴: “空、空雨楼出品,金丹期女修仙子主题画卷......原价一幅半枚宝晶小钱,现、现在五幅仅售一枚宝晶小钱。元、元婴仙子主题画卷,单幅也仅需两枚宝晶小钱。画、画工精妙,皆蕴含一丝画中仙子神韵......” 它终于完整说完了这“长段”广告,微微松了口气。 那活泼的黄鹂似乎对同伴的“表现”还算满意,立刻又抖擞精神,用更快的语速叽叽喳喳起来: “天宝阁自营特售——新鲜收缴的邪道修士遗宝!均经高僧大德、道门高真或纯阳法宝驱散魔气、净化怨念,安全无虞,可随买随用!” “现有玄阴宗‘胖瘦头陀’曾用的乌木鬼头杖与食灵骨珠,冷月魔君仗之横行的月牙追魂铲,枯骨仙傍身修炼的那截神秘金丹仙骨......此外,还有‘南湘人屠’的剥皮匕首、‘五毒娘子’的本命彩瘴葫芦、山上采花贼的匿形斗篷......品类繁多,任君挑选!” “具体方位与详情,请咨询身边的导购花灵!” 它说完,赶紧用翅膀轻轻拍了拍旁边似乎又在走神的同伴。 那小黄鹂一个激灵,慌忙振翅稳住身形。 两只彩墨黄鹂这才齐齐昂首,异口同声,声音叠加后更显响亮: “今日的天宝阁月度拍卖会,将于酉时正,在第六层‘云浮果园’正式开启!各位尊客皆可于各层执事处报名领取入场灵符,届时请凭符准时到达拍卖场!您命中注定的机缘、最有缘的宝贝,或许就在那里静静等候哦!” 广告播报完毕,两只黄鹂互相点了点头,随即振翅飞离柳枝,化作两道黄绿相间的彩光,没入远处水墨晕染的“山林”之中,不知又去往何处继续它们的叫卖工作了。 直到这时,叶洛才推了推鼻梁上的墨晶。 注意到自他们出现后,身边就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几个拳头大小、不断变换着五彩光芒的光团。 其中一个光团似乎早已完成了它的职责—— 在王砚刚才干呕的位置轻轻掠过,地面那点污渍酸水便已被清理的消失无踪,连一丝气味都未留下。 同样注意到这点的王砚愈发愧疚,朝着那光团消失的方向连连拱手,低声道歉。 “哈哈,这些小东西还真有意思!” 周沐清兴致勃勃,伸出纤纤玉指,朝着一个慢悠悠飞过她身前的五彩光团轻轻一点,意念微动。 那光团便顺从地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光芒流转收敛,竟化作一个仅三寸高、通体由流动光华构成的小小人形。 小人背生两对宛如蝴蝶翅膀的薄薄光翼,轻轻扇动。 它有清晰的四肢和躯干轮廓,但面部却是一片光晕,并无口鼻眼耳等五官。 它在周沐清手心乖巧地站定,微微躬身,似在行礼。 周沐清觉得有趣,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小光人的“脑袋”。 小光人好像有点介意,只是周身光芒涟漪般荡漾了一下,随即又化作一团五彩光芒,重新飞起,继续它那随时准备提供服务的使命。 “这拍卖会,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叶洛看着黄鹂消失的方向,提议道。 他随即想起什么,略微皱眉,“只不过,拍卖会酉时开始,结束时恐怕天色已晚。咱们初来神京,连个落脚歇息的客栈还未寻妥呢。” 叶洛的顾虑刚说出口,身旁空间便泛起一阵水墨涟漪。 涟漪散去,一位年轻女子悄然现身,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客人不必担心,以各位贵人已经在下三层消费了的额度,就已经可由我天宝阁免费为各位预定全神京城任意一家丙级客栈,其中包含五日免费食宿。” 她说着话,身形缓缓真实起来。 这女子身着以淡墨渲染为主、略缀青绿彩韵的襦裙,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眉眼口鼻皆带着水墨画特有的柔和笔触与韵味,却又栩栩如生。 她对着五人盈盈一福,声音温婉悦耳: “五位贵人莫怪,小女妍心,乃此层执事。并非有意窥听各位谈话,只是恰巧巡至此区,听到贵客们似有疑问。我天宝阁以信誉立本,绝不会窃听任何一位客人的隐私,此乃阁规铁律,还请放心。” 叶洛点了点头,对此并未深究。 这种大店铺自有其监控与服务体系,只要不过分,倒也正常。 “既如此,有劳执事。拍卖会我们或有兴趣,但眼下确需先解决住宿。可否劳烦天宝阁,为我们于醴泉坊寻一家客栈?需五间清净上房。” “五间吗?” 执事妍心闻言,抬起那双水墨点就的灵动眼眸,快速扫过眼前三男两女的组合。 她蕙质兰心,察言观色乃是本职,早就察觉到那位杏黄衣裙、明媚活泼的仙子,目光流转时常不着痕迹地落在说话的这位青衫公子身上,其间情意虽隐晦,却难逃她这等见多识广之人的眼睛。 本以为这般结伴同游的年轻男女,关系亲近,房间安排或会有所不同,没料到竟是要完全分开。 第558章 斩龙所得 不过,执事妍心心中虽有刹那讶异,可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笑容愈发得体: “贵人有所不知,那醴泉坊虽人文鼎盛,坊市热闹,但坊内确实没有评定在丙级及以上的客栈。最好的一家,也不过是丁下级。” “若贵人们不弃,妾身可在与醴泉坊仅一街之隔的布政坊,为各位预定一家丙中级的客栈,环境清幽,服务周全,往来醴泉坊也极为便利。不知意下如何?” 叶洛眉头稍稍蹙了一下。 布政坊?他记得那似乎是朝廷一些中低阶官员聚居之地,虽也清静,但总觉得与他计划中靠近西南大集的初衷略有偏差。 而且,自踏入神京城,隐约有种被人无形推着走的感觉再次浮现。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叶洛尝试回忆,迟迟没有开口。 旁边的周沐清见他既不拒绝也不应答,只是微皱着眉,还以为这书呆子老毛病又犯,盯着那位水墨画般清丽的执事“发呆”呢。 当下心中微恼,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再次施展金丹期肘击,隐蔽而又结实地给了叶洛肋下一记。 “唔!” 叶洛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差点岔了气。 周沐清则已巧笑嫣然地转向执事妍心,爽快道: “有劳妍心执事费心,就在布政坊那家吧,五间上房。食宿既由贵阁安排,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妍心执事将刚才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面上依旧恭敬: “贵人客气了,这是本阁应为贵客提供的便利。妍心这便去安排,预订信物稍后会有导购花灵送至各位手中。” 说罢,再次盈盈一礼,身影如同水墨融入宣纸,缓缓变淡,直至消失不见,来去无踪。 待妍心消失,叶洛揉了揉微痛的肋下,无奈地瞥了周沐清一眼,换来对方一个毫无愧意、甚至略带得意的眼神。 他只能叹了口气,摇摇头,对几位同伴正色道: “客栈既已安排,我们便先逛逛这第四层。依我看,不妨先去天宝阁自营的那些大店铺看看,了解一下此间物价与品类。之后大家便可分头行动,各自去寻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酉时前于拍卖场入口附近汇合即可。” 说着,他特意看向王砚: “王兄,若是遇到心仪之物,无论是修炼所需、文房雅玩,还是其他,切莫与我们客气。先前在解语山斩杀那恶蛟所得,本就该有你一份。” 王砚一听,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也急得有些发红: “万万不可!叶兄此言差矣!你们在解语山斩妖除魔时,王某甚至远在千里之外省亲,未出半分力气,岂能算我一份?若如此,王某成何人了?这绝非君子所为!” 见王砚反应激烈,叶洛却不急不躁,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 “王兄先别急,且听我细说。你仔细想想,之前在开封府,我们联手剿灭那为祸一方的普罗真教,你是不是忙前忙后,联系各方神道,又与当地官府百姓沟通协调,既有功劳,亦有苦劳?” 王砚略一思忖,点头承认: “此事确有其事。但铲除邪教,保一方平安,乃我辈读书人本分,无可厚非。” “好,这是第一桩。” 叶洛点头,继续道,“那么,最后从那普罗真教教主宇文汲手中缴获的‘龙虎笔砚’两件灵宝,是不是由我收着了?” 王砚不解其意,再次点头: “自然。叶兄是主事者,更是破局关键,那灵宝归叶兄所有,合情合理。” 叶洛微微一笑: “问题就在这里了。王兄可还记得,我们几人结伴游学之初,便已有言在先:此行一路,凡行侠仗义、惩奸除恶所得一切战利、酬金,无论各人出力多寡,皆由五人平分,以示公平,亦为维系我等情谊。可有此事?” 王砚愣了一下,想起最初确有此约,只得点头: “确......确有约定。” “那便对了。” 叶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按此约定,那‘龙虎笔砚’既为战利,便该由我们五人平分其值。可最终实物由我一人取用,这岂非等于我独占了本属于大家的东西?” “这......” 王砚一时语塞,隐隐觉得叶洛的话逻辑上似乎没错,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叶洛不给他细想的机会,紧接着道: “所以,王兄你在开封府剿灭邪教的功劳,便等同‘兑换’了那龙虎笔砚中属于你的一份份额。换言之,我于解语山动用了这方龙虎笔砚,就如同你已‘亲临’了斩龙之役,并以你之前的功劳,预支了那份属于你的斩龙收益。” “因此,解语山所得,自然有你一份,而且是堂堂正正、合乎约定的一份。是不是没什么问题?” 他这番话绕了个弯,但核心意思明确: 我们早就是利益共同体,功劳共享,无论你在不在场,战利品自然也共享。 “哎呀!绕来绕去,啰啰嗦嗦!听得本仙子头都大了!” 周沐清适时地插话,一脸不耐地挥挥手,干脆利落地对王砚说,“王呆子,你就别拧巴了!按约定,该你的就是你的!本仙子这里最少帮你存了五百宝晶小钱,你今天就在这天宝阁里,看到什么喜欢的、需要的,尽管挑!愿意花就花,不愿意花就继续存着,反正跑不了你的!再推辞,可就是瞧不起我们,不拿我们当朋友了!” 寇文官也捋着大胡子,帮腔道: “王砚老弟,江湖儿女,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叶老弟说得在理,约定便是约定。俺老寇也觉得你该拿这份。” 一直沉默的裴淮,虽未说话,却也对着王砚轻轻点了点头。 五人之中,四人态度明确,王砚惨败。 王砚张了张嘴,看着同伴们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些许无奈。 他知道,如果再推辞下去,反而显得矫情,伤了朋友情谊。 最终,王砚只能对着四人郑重地长揖到地: “诸位挚友厚谊,王砚......铭感五内,愧领了。” 第559章 天宝小阁 嘴上说的话虽如此,但王砚还是心中暗下决心,定要仔细挑选,只选些真正实用或价廉之物,绝不肆意挥霍同伴们的好意。 这样既承了几位同伴的情,自己又不会过于受之有愧。 而这份情谊,他今后定会以其他方式回报。 见王砚终于接受,叶洛等人相视一笑。 周沐清更是拍手笑道: “这才对嘛!走走走,逛起来!本仙子倒要看看,这画里的天宝阁四层,卖的都是些什么神仙宝贝!” 一行人遂说笑着,沿着那彩墨“溪流”,向着最近一处天宝阁自营的多层水墨楼阁走去。 五彩导购花灵也同样环绕跟随,随时准备响应客人的任何需求。 “怎么回事,这在天宝阁里面,再进一个也叫‘天宝阁’的楼,总让人觉得别扭得很。” 走到那栋独立的水墨楼阁前,周沐清仰头看着门楣上同样以俊逸笔法写就的“天宝阁”三个字,小声嘀咕着,还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仿佛真起了层鸡皮疙瘩。 没等其他人回应,守在阁楼门前、身着统一淡青襦裙的几位“侍女”中,便有一人款步迎了上来。 她们个个身姿窈窕,容貌清丽,与外界真人无异,甚至嘴角噙着的微笑弧度都恰到好处。 但叶洛等人只稍一感知,便知其中区别。 虽然这画中世界除所售商品外的一切,皆是由水墨、彩绘所画,又栩栩如生。 但若是想分辨何为“真实生灵”,何为画中世界自生的“画中衍灵”,对修士们而言不算什么难事。 比如那些围绕他们飞舞的五彩“花灵”,体内能感知到清晰的生灵气息与微弱的自主灵性,显然是从外界带入、专门驯化来服务客人的真实灵体。 又比如专门负责每一层交易的仙子执事们,各个举止大方,且皆有不俗修为在身。 就像刚刚出现的那位妍心执事,甚至已经是一位筑基成功的真正修士。 反观眼前迎来的这位侍女,虽行动自如,笑容可掬,周身亦有画中世界模拟的灵气流转以维持形态动作,但其内在却仍是一片“空灵”—— 没有魂魄波动,没有生命气血,只有依托于这画卷世界规则而存在的灵气构架与预设的行为逻辑。 这便是典型的“画中灵”,因其多以水墨彩绘为基,形态又多为美人,故在山上游历笔记中也常常被戏称为“水墨美人”。 不过,据说某些出自大能之手、历经岁月机缘的画作,其中衍生的画灵若有天大造化,还是能够脱离画卷束缚,化为独立的生灵,行走于真实天地。 只是那等存在的画卷,无一不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不用说世俗凡人,就连许多活了几百年的金丹元婴修士,终其一生都难得一见。 至于叶洛他们眼前这些只能在固定画卷范围内活动、灵智相对简单的“水墨美人”,虽然奇妙,却也算不得多么稀罕。 “各位贵人,欢迎光临天宝小阁。” 迎上的水墨美人声音柔婉,与真人无二,盈盈一拜后,便侧身让开通路,然后自然地跟在了叶洛身侧半步之后, “本小阁内一层、二层,主要陈列炼气境与筑基境修士常用的丹药、符箓、法宝及各类材料。三层今日特展两件金丹境邪修遗宝,颇为难得,贵人们若有兴趣,可上楼一观。” 叶洛等人随着她的介绍步入阁内。 一层空间开阔,一个个或玉制、或水晶、或特殊灵木打造的展柜有序排列,里面摆放着瓶瓶罐罐的丹药、灵光闪烁的符箓、各式各样的低阶法宝以及分门别类装盛的炼器、制符材料。 这些物品,若是放在天宝阁下三层,恐怕无一不是天价之物。 不过叶洛他们粗略看了一圈,多是些基础之物,品质尚可,但对他们而言确实无甚吸引力。 最后只有裴淮在一个展示各类暗器的柜台前停留片刻,用半枚宝晶小钱,买下了一套共七十二柄、寒铁打造、锋刃淬有破灵纹的飞刀,经水墨美人介绍,似乎对鬼魅之物有所奇效。 裴淮跟随叶洛一路,日夜受「本源清气」滋润,现如今已是沸血期巅峰的纯粹武夫。 按理说这等炼气境修士才用的飞刀威力其实对她帮助十分有限,可众人猜想她大抵是买来做一次性消耗品或练习操控之用,也就未多问。 沿着内部同样由“墨线”勾勒出的楼梯登上二层,环境比一层稍显精致,展柜数量也少了一些,陈列的多是适合筑基期修士使用的物品,总体灵气波动明显强于楼下。 周沐清刚踏上二楼地板,目光随意一扫,就赶紧伸手,一把拉住叶洛的衣袖,用力拽了拽,同时朝着大厅斜侧方一个被几人围观的区域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喂,书呆子,你看那边!” 叶洛顺着她的示意望去,也是眼神一凝。 只见不远处,一个由天然悬浮灵石材质的展台静静矗立,展台上方,两件法宝被下方各色宝石所衬托的光晕托举着,缓缓旋转,展示着全貌。 其中一件,是两枚骨质森白、表面布满细密孔洞的巨大骨珠,串联在一起。 另一件,则是一根通体乌黑、造型略显狰狞、杖头雕刻着鬼面浮雕的木杖。 这两件赫然是当初在玄阴宗地窟外,那个矮胖长老和瘦高长老用来偷袭、纠缠周沐清,给她造成不少麻烦的“食灵骨珠”与“乌木鬼头杖”,以周大仙子的脾气,不出意外是要记恨一辈子的。 叶洛这时也突然回想起,刚进入这画中天地时,那两只黄鹂叫卖的内容里,似乎确实有“玄阴宗胖瘦头陀的乌木杖和食灵骨珠”这一句。 “胖瘦头陀?” 叶洛嘴角微抽,回想了一下那两位玄阴宗长老的尊容—— 瘦高的那个穿着皱巴巴的道袍,满脸阴鸷; 另一个裹着绸缎员外服,肥头大耳—— 这俩人哪一点像佛门头陀了? 这群邪修起的江湖诨号,还真是...... 不拘一格。 第560章 月光石护手、怀空和尚 “看来,当初你师父灵琦仙子派人去黑风山‘打扫战场’,清理玄阴宗余孽和收缴战利品之后,那些用不上或不便处理的邪修物件,最终都流到这天宝阁来了。” 叶洛收回目光,低声对周沐清说道。 修仙界历来如此,正道剿灭邪魔歪道,有价值的战利品经过净化处理,往往便会流入这类大型交易场所,也算物尽其用,补贴宗门开支。 周沐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松开叶洛的袖子,几步凑到那展台前,仔细看了眼旁边以灵光浮现的价格标签,顿时咂舌: “啧,没想到那对老鬼留下的破烂,还挺值钱。” 作为两件筑基中期的法宝,标价赫然是三枚宝晶小钱一件。 “那是自然,” 叶洛也踱步过来,站在她身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分析, “别忘了,当初这食灵骨珠可是硬生生扛下了周仙子你筑基巅峰时期的数次猛攻,其材质与炼制手法必然有独到之处。可惜,它遇到的是身为琼华派第五代翘楚、战力卓绝的周大仙子,终究是明珠暗投......不,应该是邪魔逢克星了。” 周大仙子对这番拐着弯的夸奖显然很受用,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刚才那点因为看到“仇人”遗物而升起的不爽顿时消散大半,哼了一声: “算你会说话。” 心情转好的她,也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二层其他展柜来。 不过二层的东西对他们这个队伍整体而言,确实层次还是有些偏低。 周沐清和寇文官是实打实的金丹境,裴淮又是战力媲美元婴的沸血武夫,叶洛虽然修为卡在炼气,但眼界和真实底蕴远超表面。 因此,几人只是随意看了几眼,便在水墨美人的引导下,准备前往第三层。 “今日小阁第三层,特展两件金丹境邪修遗宝。” 引路的水墨美人一边踏上楼梯,一边用她那柔和的嗓音介绍, “其一是掩月宗叛徒赵南水所盗的‘月光石护手’。此叛徒被同门截杀于逃往幽州途中,这护手也在战斗中沾染了其怨戾邪气,灵性受损,不再温润。掩月宗长老收回此宝便将其出售于本阁,经大师净化祛除邪气后,原本的元婴境法宝威能跌落,如今大约只能是堪比相当于金丹初期的防护法宝。” 登上三层,叶洛发现这里果然如预想般空旷。 面积比二楼小了不少,只有中央区域设有一大一小两个精致的展台,除此之外并无他物,此刻也空无一人。 不过想来也是,这三层仅有两件展品,客人上来看过,若是心怡就买下来,若是不合意也就转身下楼了,确实没必要在此久留。 水墨美人径直走向那个较大的悬浮石展台。 台上,一只造型优美、通体由某种半透明乳白色石材打造、镶嵌着点点银色星辉般颗粒的护手,正静静躺在黑色丝绒垫上。 美人将其轻轻取出,套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奇异的是,那护手刚一扣紧,便开始自动调整尺寸,完美贴合了她纤细的手腕。 随即,一层如同月华般的皎洁光芒从护手上散发出来,并不刺眼,却将她的整只左手笼罩其中,远远看去,像是戴了一只光华内敛的丝绸手套。 “平日佩戴,丝毫不影响日常行动。” 水墨美人一边说,一边自如地活动手腕,张开又握拢五指,向众人展示其轻便与贴合。 接着,她将戴着护手的左手抬至胸前,意念微动,一丝由画卷本身模拟的灵气注入其中。 “嗡——” 一声轻鸣,一面散发着稳定洁白光芒的光盾在护手前方凝聚成形。 盾面呈优美的弧线,大小刚好能护住胸腹要害。 水墨美人还特意转换了几个角度,方便让叶洛等人能看清这“月光盾”的全貌。 “临敌之时,只需注入少许灵力,便可激发这面‘月光盾’,据阁内鉴定,足以抵挡金丹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她顿了顿,继续介绍道, “而若是在有月光的夜晚使用,月光越盛,对此护手的加持便越强。如果恰逢月圆之夜,这月光盾的防护力据估测,甚至能短暂抵挡金丹后期修士的攻击。” 演示完毕,月光盾散去,护手光华收敛。 水墨美人将其脱下,小心放回展台原位。 然后,她移步到旁边那个较小的展台旁。 这个展台是一整块天然绿松石雕琢而成,上面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内衬着明黄色绸缎,中央静静躺着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线装书册,书页泛黄,封面上以朴拙的笔法写着三个字—— 《治水经》。 水墨美人的声音也随之变得低沉了几分,那语气像是开始讲述起一个沉重的故事: “这第二件,乃是怀空和尚所着的《治水经》。怀空和尚本是棣州有名的高僧,早年曾主持治水,修筑堤坝,疏导河道,福泽一方百姓,受万民敬仰。然而,不知为何,后来他竟一朝心性大变,堕入魔道。” 她伸手指向书册,继续道: “他不再以疏浚之道治水,反而蛊惑沿岸百姓,声称水患乃是有‘河妖’作祟,需以‘活人献祭、修筑镇水佛塔’方能镇压。以此为由,他私自敛收巨额钱财,并设下黑徭,拐骗、强掳逃荒流民与穷苦百姓,强迫他们去修建那所谓的镇水佛塔。” 水墨美人不疾不徐,没有丝毫感情: “无数冤魂累死、病死于塔下,尸骨便被直接浇筑于塔基之中。更可悲的是,直至被正道修士发现并镇压之前,怀空和尚始终坚信自己是在‘行大善’,认为牺牲少数流民‘镇住河妖’,便能保护沿岸万千生灵,是以‘小恶换大善’。他甚至还在暗中蛊惑怂恿部分愚昧百姓,参与到诱捕过往流民的恐怖行动中来,让受蛊惑的百姓们亲手将他们沉河‘祭妖’。” “后来,清风寺、照业草堂等正道宗门弟子获悉此事,联手出击,历经波折,最终将已然入魔的怀空和尚镇压于他自己主持修建的那座浸满鲜血的佛塔之下。” 第561章 《治水经》 “怀空和尚知道自己断无生还可能之后,便决定坐化于塔内,死后唯留下这本《治水经》。清风寺住持亲自验阅,确认此书本身并未沾染魔性,其中所载的治水经验、地理水文知识乃至部分修行感悟,反而蕴含正道之理与自然大道。因其出处特殊,清风寺不便保留,这才出售于我天宝阁。” 听完这番介绍,再看向那本古朴的《治水经》,众人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这天宝小阁今日展出的两件金丹法宝,一件是沾染邪气的护身法宝,一件是入魔高僧留下的正道典籍,皆与其原主最后的命运紧密相连。 现在在这天宝阁中,又都被明码标价。 修仙界的因缘际会、正邪之辨伴随着资源一次次流转,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 “这本《治水经》,可否先让我一观?” 叶洛心里有些意动。 他虽然踏入仙途,但现如今既然已被落子世俗,内心深处也就想起了老秀才当年谆谆教导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以及自己年少之时有过辅佐明君、治理一方的志向。 这本记载了治水实务的典籍,对他而言,有着超越单纯山上仙缘的吸引力。 “当然可以,贵人请便。” 水墨美人闻言,颔首微笑,轻轻抬手对着锦盒一引。 那本线装古册《治水经》便从盒中平稳升起,泛黄的书页在阁内光线下显得更加古朴几分,朝着叶洛缓缓飞来。 然而,叶洛那时灵时不灵、尤其在不甚紧张或专注于他事时容易掉链子的御物之术,此刻又恰到好处地转到了“不灵”的那一侧。 他下意识抬手去接引,灵气波动却与水墨美人托送书册的预设灵气流,在交接处产生了一点点微妙的偏差。 那《治水经》就这样在空中一滞,随即书页微微散开,竟直直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哎呀!” 叶洛心中一紧。 就在书册即将触地的前一瞬,叶洛旁边伸出一只白皙纤手凌空一勾—— 是周沐清。 好在这位宗门天骄跟叶洛不一样。 她可是真正的所学非虚,反应极快,指尖蔓延出灵气,精准地缠住下坠的书册,轻轻一带,便将那《治水经》稳稳地送到了叶洛已然伸出、略显尴尬的手中。 “呼......” 险些当众出糗的叶洛松了口气,捏着书册,转头对周沐清投去一个感激中带着些许赧然的微笑。 周沐清正为能及时帮到叶洛而暗自得意,见他看过来更是下巴微扬,轻哼一声,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转过头去,假装打量旁边空无一物的墙壁,但微微翘起的嘴角却泄露了她的好心情。 王砚与寇文官两个读书人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围在叶洛身边,想看看这入魔高僧所着、蕴含治水大道的奇书究竟写了些什么。 水墨美人静静侍立一旁,并不担心客人会趁此机会将书中内容悉数记下。 要知道,过目不忘对于修士而言,近乎是本能的基础能力。 当然,也不乏一些天赋异禀却懒于记忆的奇人,靠着非凡悟性也能快速掌握精髓,就算是不去背功法内容,也能看几遍就学通。 但这《治水经》真正的价值,在于字里行间浸润的佛理禅机、治水实践中体悟的自然大道以及怀空和尚个人修行的心得体会。 这些“意”与“理”,绝非匆匆一瞥便能领悟透彻,需长久持书参悟,结合实践,方有可能有所得。 退一步说,即便真有那种惊才绝艳、一眼便能洞悉所有奥妙的存在,天宝阁也乐得用一本书的代价,结下这份善缘。 叶洛翻开书页,起初只是快速浏览,但很快,他的目光便被牢牢吸引住,越看越是沉浸其中。 书中所记载的可不是平常书籍中的空泛理论,而是极其详尽务实的治水经验: 不同地质条件下如何开渠引水、分流泄洪; 如何根据季节雨水和上游来水判断水位,提前加固堤坝或组织疏散; 如何巧妙利用地形,修建既能灌溉良田又能调节水量的陂塘水库; 乃至堵口合龙时物料的选用、人力的组织、时机的把握,皆有细致入微的描述。 更令他动容的,是书中用了相当篇幅,记载如何与棣州各方水域神灵打交道—— 从掌管大江大渎的威严水神,到执掌一河一渠的河伯水君,乃至某些性情各异的水府娘娘。 书中不仅记录了它们的脾性喜好、管辖范围、沟通礼仪,更用极其详尽的笔墨阐述了如何协调仙凡两界力量,在治水工程中达成合作,实现水运平稳、民生安康与神灵香火鼎盛的多赢局面。 这些,都是山上那些基本不会亲身参与其中、长期与水系神灵共事的修士,绝难了解到的宝贵“实务”知识。 “啧,不愧是曾保一方水土安宁的得道高僧,这书中记载,事事躬亲,巨细靡遗,皆是实干得来的真知灼见。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个人,最后竟落得那般下场......” 书院贤人寇文官也凑在旁边看了几页,忍不住抚须感叹,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诚然如此,” 王砚点头附和,眉头微蹙,流露出读书人对名家巨作作者的惋惜, “仅从这书中严谨务实、悲悯苍生的笔触来看,砚实在难以想象,这位高僧究竟遭遇了何等变故,才会心性骤变,堕入那般偏执暴虐的魔道。或许......” 他话到嘴边,那句“或许史书所载或外界传闻,与事实真相有所出入”的猜测几乎要脱口而出。 “王兄。” 叶洛及时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提醒与制止之意。 王砚猛然醒悟,自然也懂了叶洛眼神中的意思。 此处乃是神京,天子脚下,势力错综复杂,妄议此类涉及正道宗门与已故“魔头”的旧事,极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立刻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缄口不言。 第562章 肉痛 只是王砚心中那份疑惑与前去当地探究一番的念头却更加强烈,便只能暗自决定,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亲赴棣州查访一番,毕竟那里离他青州老家也不算太远。 叶洛将《治水经》合上,以灵气托起,送回到水墨美人手中。 在周沐清偷偷瞄过来的眼神中,这次终于没再出什么岔子。 叶洛目光这才转向绿松石展台上以灵光镌刻的价格与简介,那“一百宝晶小钱”的数字让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想到书中的价值,尤其是那种可以切实造福百姓的“大道”,他还是咬了咬牙,虽然肉疼,但还是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这书,我要了。” “咦?” 周沐清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像看什么新奇事物一样打量着叶洛, “书呆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她倒不是心疼钱—— 要知道周小富婆的小金库里可静静躺着一枚价值连城的“范蠡大钱”,莫说一本《治水经》,就算把天宝阁下六层所有货物包圆了,天宝阁恐怕还得倒找她钱。 周沐清只是诧异于叶洛一贯的“节俭”——在她看来可是近乎抠门作风。 同行数月,除了入神京后一些必要开销,叶洛这一路可是精打细算得很。 此刻居然愿意豪掷一百宝晶小钱,去买一本在周沐清看来仅仅是修行机缘的书,着实让她意外。 叶洛见她这般反应,呵呵一笑低声跟她解释道: “我刚刚翻阅时,隐约觉得这书中蕴含的‘道理’,可能远不止天宝阁鉴定所述的‘蕴含些许佛理’那么简单。负责鉴定此物的管事,或许......看走眼了也未可知。” “更何况,其中治水安民的实学,价值本就不菲。”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若能借此书所学,未来有机会泽被一方百姓,这花费......便更值了几分。” 在现在的叶洛心中,百姓的生命与民生福祉的价值,还是远远高于一切。 周沐清听罢,嫣然一笑,揶揄道: “解释这么多干嘛?本小姐只是纳闷你这个抠抠搜搜的穷酸书生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这般豪爽罢了。” 她看叶洛被她说得有些窘迫地推了推墨晶,还轻轻干咳几声掩饰尴尬,便更觉有趣。 心情大好的周大小姐当即玉手一挥,对水墨美人道: “这位姐姐,麻烦把旁边那月光石护手也一并包起来。这两件展品——我们全要了。” “好......啊?” 叶洛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沐清已经动作麻利地从她代为保管的、属于叶洛的那份“斩龙收益”中,数出一百八十枚宝晶小钱,爽快地为两件展品付了账。 直到两件物品很快被妥善包装好,送到了叶洛手中。 捧着摞在一起的两个精美盒子,叶洛这才从那一百八十枚宝晶小钱离他而去的“心痛”中缓缓回过神来。 ‘我......我好像没说要买护手啊......’ 叶洛内心默默流泪,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对着周沐清“慷慨”的笑脸,勉强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而且心中不免还暗自庆幸,还生出稍微有些感谢起解语山恶蛟的感情来。 幸亏那恶蛟争气,临死前硬抗天劫,几乎要跨过龙门成就元婴真龙。 若非如此,一条普通的金丹期恶蛟全身材料,就算悉数上了秤也不过价值百余枚宝晶小钱。 但是这种斩杀蛟龙之属所得材料,一旦沾上“元婴”与“化龙”的边,价值立刻就会飙升百倍不止。 毕竟,金丹与元婴之间不仅是实力鸿沟,所需资源的价值亦是天差地别。 他们斩杀的那条恶蛟,虽只是初窥元婴门槛,且化龙未成,但已具真龙之相,材料价值两者相加自然是能做到远超寻常金丹蛟类。 以至于最后除了溺声湖湖主丁旺“心甘情愿”地以四枚沧浪钱的“友情价”买走一对龙角外,剩余的龙尸在天子渡口也被寇文官卖出了个不错的价钱。 若非有这笔“横财”,今天这一下子出去一百八十枚宝晶小钱,一向秉承勤俭持家的叶洛怕是要肉疼得几天睡不好觉了。 “来,别愣着,本仙子帮你直接戴上试试。” 周沐清兴致勃勃,不等叶洛反应,便打开盒子取出那只月光石护手,拉过叶洛的左手,不由分说地将护手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护手触肤微凉,随即就再次自动延伸,覆盖住叶洛的整个左手背与前臂一部分,更在整个手部外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月白色光晕“手套”,轻薄透气,丝毫感觉不到束缚。 周沐清端详了一下,似乎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她眼珠一转,又熟练的从叶洛袖袋里摸出了那枚她之前送给叶洛的那枚芥子宝石。 然后,周沐清左手持宝石靠近护手月光石镶嵌的位置旁侧,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簇橙红色的灼灼火光。 “你要做什么?” 叶洛一惊。 “呆子,我还能烧死你啊?当然是帮你把这芥子宝石炼化嵌入护手里,这样存取东西更隐蔽方便,还不容易丢。” 周沐清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将那簇炽烈真火,按向护手上的月光石旁。 “滋滋......” 细微的声响传来。 叶洛惊讶地发现,这月光石护手的材质果然非凡,面对周沐清金丹七阶的全力施为,竟然没有当即融化,只是被真火灼烧之处泛起更加莹润的光泽,似乎在缓慢地改变质地,接纳那枚芥子宝石。 更令叶洛意外的是,他手腕上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灼热,不知是护手本身的隔热特性极佳,还是周沐清对力量的控制已臻化境。 然而,这番动静显然超出了“正常购物”的范畴。 水墨美人已经呆立原地,这已经不是她能处理的问题。 金丹真火的波动,哪怕控制得再好,在这相对封闭且阵法监控严密的画中洞天里,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第563章 澄清误会 “怎么回事?天宝阁内严禁私斗,何人如此大胆?!”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女声,从众人前方的空气中传来,语气严厉。 原本正与王砚低声闲聊、讨论刚才书中治水之法的寇文官眼神骤然一厉,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与裴淮同一时间闪身而动。 两人一左一右挡在了暂时无法移动的叶洛和正全神贯注炼器的周沐清面前,周身气息隐而不发,却已做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只见他们面前原本浑然一体的“画卷”空间,凭空出现了一个边缘不规则、内部幽暗的“破洞”。 洞中率先探出的,是一根通体黝黑、杖头雕刻成怒目威严龙首的沉重金铁拐杖。 拐杖底部重重一顿,明明点在“画中”地面,却还是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震得周围水墨都微微晃动。 紧接着,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妪,身着深紫色绣金线福寿纹样锦袍,手持龙头拐杖,一步从那“破洞”中迈了出来。 令人惊异的是,她本人、她的衣着、她手中的拐杖,全然不受这画中洞天规则的影响,没有半分水墨晕染或彩绘勾勒的痕迹,是原原本本地出现在这片“画”中的世界里。 这种“真实”与周遭“画境”的强烈反差,使得她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她的到来,本身就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此地的和谐与规则。 “掌柜——” 身后的空间裂缝缓缓合拢,画中世界的灵气流动重新恢复平稳,先前侍立的水墨美人才敢上前,对着那老妪盈盈下拜,姿态恭敬。 被称为掌柜的老妪,目光扫过眼前场景,看清是周沐清正在专注炼器而非打斗,紧绷严肃的脸色这才逐渐缓和下来。 “老身静芮,忝为天宝阁掌柜之一。” 她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但依旧从容沉稳, “方才老身在画卷之外值守,感知到此间有极强的灵气波动,炽烈如火,故而误判是有客人在此私斗,情急之下贸然闯入。若有冲撞到各位贵人的地方,还望海涵。” 说着,她朝着叶洛等人所在的方向,微微躬身致歉。 “嗨,原来是场误会,无妨无妨!” 寇文官见状,哈哈一笑,率先收起了戒备的姿态,随意地摆了摆手,显得颇为豁达。 叶洛一只手还被周沐清拉着固定护手进行炼化,只能就势微微躬身回礼: “是我等不知晓贵阁规矩,在此动用灵力,扰了一方清静。该是我们请掌柜见谅才是。” 王砚也连忙跟在叶洛身侧,对着老妪拱手致意。 “呵呵呵,诸位贵人太客气了。” 掌柜静芮脸上浮现出些许笑容,鹤发童颜的面容显得和蔼了几分, “这也怪本阁疏忽。以各位贵客的身份修为,本应安排专门的执事仙子一路随行,既可详细介绍阁内诸般奇物,也能提点各项注意事项,以免生出此类误会。” 她说话间,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叶洛五人身上再次扫过,虽然以她筑基期巅峰的修为,完全看不透周沐清、寇文官、裴淮刻意收敛后的深浅,也瞧不出叶洛和王砚有何特异。 但先前感知到的那炽烈精纯灵气波动,以及眼前几人从容不迫的气度,都让她不敢怠慢。 老妪话语稍作停顿,继续和声道: “若各位贵人喜好清净,不愿有执事仙子随行左右,也并无不可。只是稍后若再有需动用较大灵气之举,万望能先与就近的侍女、执事知会一声,由本阁稍作安排或开启屏蔽,以免再次惊动外界,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此乃为保障所有客人安宁的无奈之举,还望体谅。” “晓得了,多谢掌柜提醒。” 叶洛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老妪静芮的目光又落在了周沐清身上,或者说,落在了她指尖那簇牵动着画卷洞天内全部火行灵气的“业火”之上。 周沐清为了炼化护手,此刻也根本收敛不住全部气息。 “业火”灵气之纯净,其中甚至已经隐隐显露出些许天地法则气息,这些在老妪这等识货之人眼中,更可谓光华难掩。 “既是误会澄清,老身再多言一句。” 静芮手腕一翻,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质地特殊,通体漆黑,似帛非帛,上面以璀璨的金粉描绘着繁复的云纹符胆,中心是一个古朴的“宝”字。 不过,此刻这符篆上并无半分灵气波动,看上去不过是一张制作精良的世俗符纸。 “依照本阁惯例,若有金丹境的前辈高人驾临,本阁皆会奉上‘天宝篆’一张。日后凭此篆,前辈可随时由本阁任一执事仙子直接迎入七层及以上区域,无须再经下层繁琐。且在阁内一切消费,凭此篆皆可享有相应的优惠折扣。” 她将黑底金字的符篆托在掌心,解释道: “此篆现在尚为无主之物,只需贵人渡入一丝自身灵气,便可将其激活,此后便与您神识相系,成为专属信物。” 话虽说得客气,但其中隐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若非金丹境修为,渡入的灵气恐怕根本不足以激活这枚特制的符篆。 ‘呵,还真是......处处都在印证那句老话,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叶洛脸上平静,心中却再次暗叹,一股熟悉的烦闷感悄然滋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对于修仙有着如此执念,每次一听到仙凡之别,就已经总是从心底里就生起一丝烦躁。 更不用说对这种将修士也要按境界划分三六九等的潜规则了,只能是更加敏感抵触。 此刻,周沐清正全神贯注于最后的炼化步骤,无暇他顾。 叶洛自己尚在因刚才的“区别对待”暗自不快,王砚自忖修为不足,寇文官与裴淮则暂时不欲暴露金丹以上的实力,因此几人都没有伸手去接那符篆。 掌柜静芮见此,既不催促,也未流露出丝毫不悦。 第564章 天宝篆 老妪只是意念微动,让那张“天宝篆”稳稳地悬浮在周沐清身侧不远处,自己则静静地站在原地,气息平和,既无离开之意,也无逼迫之态,打算就这样耐心等待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 “哼。” 片刻之后,周沐清指尖的橙红火焰骤然收敛,最后一丝灵气被她打入护手与芥子宝石的凹槽结合处。 她轻哼一声,这才结束了了整个淬炼过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因专注而柔和的面容,在面对外人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高傲。 不过,想到此事确实是自己未守规矩在先,对方态度也算恭敬有礼,她倒是也没有发作。 只是伸出刚刚收回的纤手,随意地捏住了那张悬浮的“天宝篆”,一缕火属性灵气自然而然地渡入其中。 “嗡——” 黑底金字的符篆轻轻一震,表面黯淡的金粉骤然亮起,散发出微弱金色毫光,同时一丝与周沐清气息隐隐相连的灵韵从中散发出来。 符胆上所刻画的云纹也活了过来,顺着那丝火灵气微微流转。 就在符篆被激活的刹那,掌柜静芮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惊异,但那神色只是一闪而过,就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蔼掌柜的模样。 “既然符篆已成,那就多谢这位仙子赏脸了。” 静芮微微躬身,语气更添几分郑重, “那么,老身便不在此打搅各位贵人的雅兴。祝各位在此选购愉快,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便是。” 话音落下,她再次抬起手中的龙头拐杖,对着身旁看似空无一物的“画卷”轻轻一划。 空间如同幕布般再次被无声撕裂,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老妪转身,一步踏入其中,身影消失,裂口也随之弥合如初,仿佛从未出现过。 “莫名其妙。” 周沐清撇了撇嘴,随手将那张已然激活的“天宝篆”塞到了叶洛手里, “喏,给你了。本仙子此行回山后想要什么没有?这玩意儿对你或许还有点用,能省则省吧。” 傲娇的小孔雀又一次昂起了她的头颅。 叶洛握住符篆,感受着其中属于周沐清的一缕气息正在缓缓消散,最终将与他的灵气相连,慢慢成为他的专属信物。 叶洛心中微暖,知道这是周沐清时刻都在想着变相帮他。 “哎,说到底,还是咱们没先问清规矩。” 他摇了摇头,一句话为此事画上句号,然后将符篆小心收好,注意力转回到左手腕上。 月光石护手此刻光华内蕴,只在月光石本身和镶嵌其旁的芥子宝石处,流转着如月晕般的光泽。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枚已然与护手浑然一体的芥子宝石。 这芥子宝石的坚固确实有些超乎想象,竟能硬抗金丹恶蛟化龙天劫的余波而无损。 不过叶洛也早就在书中了解过,芥子宝石虽坚不可摧,却绝非理想的炼器材料,若是有人突发奇想用它们打造一身仙家甲胄,那可是过于天真了。 坚固故而坚固,而且对于到了一定境界的修士来说,芥子宝石不过是唾手可得之物。 但山上早有专门针对此类空间石的法术,能引导其内部稳定的空间结构暂时紊乱,使其在短时间内失去特性,化为一块路边顽石。 平日无人会以芥子宝石御敌,此法自然无用武之地,但若真有人身穿一身“芥子宝甲”或防御法宝,那便等于全身都是破绽,简直是将弱点拱手送人。 天宝小阁既已逛完,收获也已明确,叶洛等人便决定分开,在这片奇异的画中天地里自由探索一番。 没错,就是探索。 他们可并不只是想在这里买东西而已。 自踏入这画中洞天起,叶洛就对这种能自成一方小天地、蕴含空间大道的法宝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偏偏周沐清、寇文官、裴淮三人,虽修为高深,但对空间阵法、洞天构造这类偏门学问都没有深入研究。 于是,五人便默契地达成一致: 一边浏览各家店铺,寻觅心仪之物,一边分头仔细观察、感知这方天地的灵气流转、空间结构、法则显化等细微之处。 无论是为了日后万一不慎被人用空间法宝困住时能多一分应对的把握,还是为自己将来有可能获得此类法宝时能更快上手,眼下这番“预习”都大有裨益。 然而,结果却让他们有些失望。 花费了近一个时辰,五人再次汇合时,交换所得的信息却颇为有限。 他们最多只是大致理清了这画中世界灵气的生发源头与主要循环脉络—— 那通常也是维系此方洞天存在的阵眼所在。 但这对于天宝阁而言,阵眼所在本就不是需要刻意遮掩的秘密,甚至故意展现出来,有意让客人能清晰感知到洞天的稳定与灵气的充沛。 若是在真正的对敌之时,被摄入某件空间法宝的内部天地,阵眼必然会被重重保护或巧妙隐藏,届时再想寻找破绽,那可是难如登天一般。 探索虽无太大实质收获,但购物环节倒是各有斩获。 叶洛在一家专营各类灵矿奇石的店铺,买下了三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储灵晶”。 这种晶石与他二师姐炼制的那些闻名遐迩“幻心水晶”外观有几分相似,但功效天差地远。 “幻心水晶”乃天地奇珍,不仅能海量储存灵气,更可将储存的灵气转化为等量、甚至更具变化之妙的幻术灵力,珍贵无比。 而叶洛现在买的这“储灵晶”,则只能单纯地储存灵气,并无转化之妙。 价格自然也不算昂贵,大约只需两倍于晶石重量的标准灵石便可购得,在山上修士中算是比较实用的常备品之一,只是按照惯例不向毫无修为的世俗凡人出售罢了。 周沐清依旧贯彻以往,对几家售卖精美首饰和特色法衣的店铺情有独钟,出来时手上多了两个小巧的香囊,心情颇为愉悦。 裴淮腰间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皮质细腻的囊袋,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第565章 营养都去哪了? 王砚这边则谨慎地只挑了一支品相尚可、价格公道的“青玉竹节笔”,花费不到十枚宝晶小钱,算是聊作纪念,也符合他“承情但不贪多”的原则。 寇文官则在一家显然专营各地奇珍食材的铺子前流连忘返,最后拎出来一个油纸包,浓郁烤肉香气从中飘出,令人食指大动。 虬髯汉子咧嘴笑道: “嘿嘿,正宗南荒‘火犀’后腿肉,熏制好的,下酒一绝!俺老寇请客,晚点客栈尝尝!” 五人汇合后,也就是简单交换了下收获,就感觉在此地的“预习”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叶洛问了下导购花灵们现在外界的时间,花灵们便拖着流光在他面前比划出来“申正”二字,就安排道: “时辰不早了,酉时的拍卖会或许值得一看。这天宝阁五层等到日后有机会再来逛,我们先去找个地方略作休息,顺便等等天宝阁送来的客栈信物,然后再去那所谓的‘云浮果园’拍卖会瞧瞧吧。” “唔......逛了这么久,腿都酸了。你们知道这画里面,哪里有可以坐下休息一会儿的地方吗?” 周沐清微微跺了跺脚,对着一个恰好懒洋洋飞过、似乎打算再次降落的五彩导购花灵问道。 这只花灵似乎格外“有个性”,或者说,格外慵懒。 一路上,它经常飞一会儿,就毫不客气地落在叶洛他们其中一人的肩膀、头顶或袖口上“搭便车”,不一会儿光芒就变得一明一暗起来,似乎是在偷懒打盹。 此刻听到周沐清的问话,它慢悠悠地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叶洛的扇骨上,然后抬起一只小小手臂,有气无力地朝着不远处一间挂着“天丹药阁”水墨匾额的铺子指了指,接着光芒一敛,就又趴在扇子上,这次彻底不动了。 “噗......这小家伙,比书呆子还懒。” 周沐清被它这副模样逗笑了,转头对叶洛道, “书呆子,看来问它没用。咱们去找个天宝阁的管事或侍女问问吧,这画中洞天这么大,总该有供客人歇脚喝茶的地方。而且......” 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理直气壮地说, “逛了这么久,我都饿了!” “!!!???” 叶洛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眼神复杂地看向周沐清。 这位大小姐,今天一大早可是在南城门集市对着几十个大肉包子“大开杀戒”,到了波斯馆更是独自解决了半个摆满各色珍果的琉璃果盘,而且这一路上她的嘴就没怎么停过,各种神京特色零食零嘴不知尝了多少...... 这才进了天宝阁多久? 她居然又饿了?! 叶洛心中不禁浮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周大仙子这惊人的食量,到底是不是因为她那特殊的“耀阳体”体质消耗巨大所致。 还是她本质上就是个隐藏的、无底洞级别的小吃货? 周沐清看到叶洛那副“你是在开玩笑吗”的惊讶表情,立刻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白皙的俏脸“唰”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又羞又恼,当即握紧了小拳头,对着叶洛的方向示威性地晃了晃,杏眼中写满了“你敢问出来这个问题就死定了”的威胁。 叶洛求生欲极强,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干笑两声: “哈哈......哈哈……周仙子说得是,正好,在下也觉得腹中有些空乏,正想寻个地方用些茶点呢。” 说话间,他目光还不经意地扫过周沐清胸前那依旧青涩玲珑的曲线,心中暗自嘀咕: ‘啧,吃了这么多,也不知道营养都补充到哪里去了......’ 这个细微的眼神变化,如何能逃过时刻分了一缕心神在叶洛身上的周沐清? 她当即美目一瞪,“恼羞成怒”四个字几乎写在脸上,毫不留情地又是一记精准而隐蔽的“金丹期肘击”,狠狠撞在叶洛肋下。 “呃!” 叶洛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晃。 或许是这些时日被周大小姐“肘”得有些多了,肋下那块肌肤都快炼出抗性了,他竟然硬生生顶住了这一下,除了最初那声闷哼,竟没有更多失态的表现。 两人这边小动作刚结束,那边丹药铺子的侍女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一行人,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侍女同样是水墨彩绘模样,但笑容温婉,声音清晰,显然是一位活灵活现的生人: “几位贵人,可是对本店的丹药感兴趣?我们这里有天宝阁自研自产的‘清心’系列丹药,包括专克外邪侵扰、稳定神魂的‘镇魄丹’,平复心魔、澄净灵台的‘清心丹’,收束杂念、辅助入定的‘归心丹’,以及舒缓心神、滋养魂魄的‘安心丹’。” “其中‘镇魄丹’更是我天宝阁独家秘方,应对鬼魅邪祟的惑心之术效果尤佳。除此之外,无论是疗伤补气的‘养愈’系列,还是快速回复灵力的‘回灵’系列,本店皆有供应,且多是出自‘惠本药庐’、‘百草阁’等名家之手,品质上乘。” “呵呵,我们其实是想问......” 叶洛刚刚调整好表情,露出标准的询问式微笑,话才开了个头。 旁边的寇文官却已经一步跨上前,洪亮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叶洛,对着侍女说道: “‘镇魄丹’是吧?先给俺来上三百瓶!另外,‘惠本药庐’的‘回惠散’你们这儿有吗?有多少库存,俺全要了!” “三......三百瓶?全、全要了?” 那侍女闻言,明显愣住了,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这位魁梧的客人在开玩笑。 一次性购买如此大量的、虽不算顶级但也绝非白菜价的丹药,即便是某些中小宗门采购,也未必有这般手笔。 “是什么是?买这么多东西,是不是该给个合适的折扣?” 寇文官浑不在意侍女的惊讶,一边说着,一边大手一伸,将身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叶洛,一把揽了过来。 第566章 买多少??! 叶洛会意,心念一动,就从左手腕上护手的芥子宝石中,取出了那张周沐清刚塞给他的“天宝篆”,托在掌心展示了一下。 嘿,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黑底金字的符篆散发着独有的灵韵,证明着持符者“金丹贵客”的身份以及享有的权益。 看到“天宝篆”,侍女脸上的怀疑迅速转化为郑重,连忙躬身: “贵人稍候,如此大宗的交易,奴婢需请店主前来。” 她话音刚落,就朝着店铺里间提高声音唤道, “若琪姐姐!快来快来!有贵客大宗采购!” 里间门帘一动,一位身着绛紫色锦缎衣裙、体态微丰、面容精明干练的中年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她人未至,声先到,语气热情而不失分寸: “三百瓶镇魄丹?那可是三万枚丹药,按阁内定价,合计需三百枚宝晶小钱。至于‘回惠散’......” 想必是侍女与店主已经心声汇报过,若琪走到近前,先是对着持有天宝篆的叶洛及众人施了一礼,然后就可以快速心算道, “此药虽是基础疗伤散剂,价格低廉,但因效果稳定、销量极佳,‘惠本药庐’给本店的配额向来充足,库存具体数目需查点,但想必不少。只是......这位先生,您确定要全部......” “两百枚宝晶小钱的额度,你能给多少‘回惠散’,我都要。” 寇文官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同时将一根古朴“枕木”储物法宝放在了旁边的柜台上。 褐色枕木表面镶嵌的各式芥子宝石在画中天地的光线下,闪烁着内敛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问这么多,你到底卖不卖?” 寇文官笑着问道。 “当然当然,本店虽开在天宝阁内,但治疗类的丹药您也明白,向来是利薄,这还是第一次有散客买下如此之多的东西。” 微胖妇人目光在“天宝篆”和那显然价值不菲的枕木储物法宝上飞快扫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能持有天宝篆,又有这般储物法宝的客人,绝非寻常修士。 她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试探着问: “好,好!贵人爽快!只是......妾身多嘴问一句,您采购如此大量的基础丹药和伤药,是......?” “哦,送礼。” 寇文官面不改色,随口给了个答案。 这位名为若琪的店长闻言,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送礼?谁会拿堆积如山的“镇魄丹”和廉价“回惠散”当礼物送人? 这理由一听便知是托辞。 但她们这些天宝阁各店店长和各层执事都深谙生意之道,深知客人隐私不可探究,尤其是这等身份莫测的贵客。 她立刻收敛好奇,职业素养尽显,点头道: “原来如此,贵客有心了。还请稍候片刻,妾身这便让人清点库房,务必给您一个最实惠的价格。” 她转头对先前那名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领命,转身便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店铺后门,显然是动用灵力赶去库房了。 不多时,那侍女便捧着一大一小两个质地考究的锦盒,气息微喘地回到了店铺,额角见汗,想必是一路疾行而去,又匆忙返回。 妇人接过锦盒,放在寇文官的枕木旁,自始至终未曾触碰客人的私人物品。 她指着锦盒,熟练地报账: “这位贵人,按您的要求和天宝篆的优惠权限,三百瓶‘镇魄丹’共计三万枚,作价三百宝晶小钱。‘回惠散’按两百宝晶小钱的额度,可购得二十万副。本店再额外奉送五万副,聊表心意。总计二十五万副‘回惠散’,加上三万枚‘镇魄丹’,共收您五百宝晶小钱。” 这个价格,显然已经给出了不小的折扣和赠品。 寇文官听罢,点了点头,也不验货—— 毕竟天宝阁的招牌和信誉,他还是信得过的。 他拿起自己的枕木储物法宝,灵力注入,只见枕木上镶嵌的一颗芥子宝石微光一闪,柜台上的两个锦盒便被收了进去。 接着,寇文官大手一挥,另一颗芥子宝石再闪。 伴随着哗啦啦一阵清脆悦耳的碰撞声,整整五百枚蕴含着精纯灵气的“宝晶小钱”,如同小堆宝石般,落在了侍女早已备好的空托盘上,灵光闪烁,令人目眩。 “银货两讫。” 寇文官言简意赅。 妇人店主看着那堆宝晶小钱,又看了看爽快得不似常人的寇文官,饶是她见多识广,也被这般利落的交易方式弄得愣了一瞬,才连忙笑道: “呃......承蒙贵客惠顾!银货两讫,银货两讫!贵人真是爽快人!” 交易完成,寇文官这才想起最初的目的,开口随意问道: “哦对了,问一下,你们这天宝阁中,有没有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地方?光逛街,嘴里没味,也累得慌。” 那微胖妇人此时态度愈发殷勤,笑着答道: “回贵人的话,咱们这第四层,沿溪就有些店铺也售卖灵果、点心、茶饮,可随买随走。但若想寻个雅座,正儿八经点一桌酒菜,品茶休息,那得往上走。第五层是专门做各种山上消息、情报、委托交易的地界,那里设有静室雅间,也提供上好的灵膳酒水,环境清幽,最适合歇脚谈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 “各位贵人若是想去五层,妾身可让导购花灵为您引路,去寻咱们四层的执事仙子。唔——” 她想了想: “今日在四层当值的应该有妍希仙子,她最是周到妥帖。” 说着,妇人就又对一直盘旋在附近、包括那只懒洋洋趴在叶洛扇子上的花灵们轻声吩咐了几句。 几只花灵的光芒闪烁了几下。 那只懒花灵也终于从叶洛扇子上飘起,和其他同伴一起,在众人前方引路,做出“请随我们来”的姿态。 “既如此,便不多打扰了。祝几位贵人在天宝阁觅得心仪之物,此行愉快。” 第567章 天宝阁四层执事——妍希 若琪带着侍女若薇,再次恭敬行礼送别。 叶洛等人也客气地拱手回礼,然后便跟着那几只五彩花灵,离开了这间刚刚完成一笔大宗交易的丹药铺子。 “本来还说没空专门去五层看看呢,这下倒好,正好顺路了。” 周沐清走在叶洛身边,想到马上就能坐下来品尝天宝阁特有的灵膳美食,心情明显愉悦了不少,语气都轻快起来。 “嗯,正好去见识见识。若是如若琪店长所说,这五层专做消息交易的话,那么必定鱼龙混杂,说不定还能听到些有意思的事情。” 叶洛点头附和,目光转向寇文官,略带疑惑地问, “寇兄,你现在就采购如此大量的丹药和伤药,是......不打算在神京久留了吗?” “嗯,待不了多久了,等找到南宫之后,我们一起帮你俩做了保,再买下宅子之后,俺就打算启程北上。” 寇文官捋了捋虬髯,神色如常,但语气中透着一丝凝重, “近来各处的‘山水邸报’,关于北境和十万大山的消息越来越急,虽然朝堂之上眼下看着还算平静,但俺老寇总觉得,那字里行间藏着不少没明说的东西。” 他说起这足以牵动天下局势的战事,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从庙堂高官到军中将领,从世俗大族到山上宗门,大家伙儿,不管是真看明白了还是装糊涂,好像都挺有默契地保持着某种......沉默。这,不太对劲。” 叶洛听着,眉头也微微蹙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盘旋在许多人心头的疑问。 就连京畿之外,韦家杜家那些尚未完全涉足朝堂中心圈子的世家子弟,都能隐约看出北地与十万大山的战事一触即发,且大宁一方似乎并未做好万全准备。 庙堂之上那些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们,又怎么可能嗅不到其中的危险气息? 可为何直到现在,朝野上下仍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叶洛小伙伴们也不是没私下聊过北地之事,只是就算到了现在,他们中也还没人能参透其中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大宁国力鼎盛,为何坐视北境那座雄城陷入孤立,援军迟迟不至? 这几乎是所有能接触到那个层面信息的人,心中共同的巨大疑团。 而真正知晓其中关窍的,恐怕屈指可数。 “你买这么多‘镇魄丹’,难不成是怀疑北地战事......有‘那种东西’插手?” 叶洛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身边几个同伴能勉强听清,目光意有所指。 “呵呵。” 寇文官只是冷笑一声,并未直接回答,但那未言明的意味,已然足够。 这时,前方引路的几只导购花灵忽然加快了飞舞的速度,光芒也闪烁得急促了一些,似乎在提示目标临近。 叶洛等人会意,也立刻停止了关于北地战事的敏感话题,转而讨论起一会儿除了寇文官买的火犀腿,还想尝尝哪些天宝阁特有的美食。 毕竟,这天宝阁内提供的膳食,所用食材多是世俗难见的天材地宝或灵兽珍禽,想必风味独特,令人期待。 果然,沿着彩墨溪流又走了一段,在一座建于溪流中央的精致四方亭内,他们看到了目标—— 一位正在对一群栖息在亭栏上的彩绘黄鹂鸟“训话”的天宝阁执事。 只是,这位执事的模样,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极小的少女,身量娇小,恐怕只比叶洛之前在宁京城见过的清烜小萝莉略高一点点。 她身上穿着天宝阁执事标准的制式裙衫,但衣服明显大了不止一号,袖子长得完全盖住了双手,只能看到她时不时从袖口伸出纤细的指尖,去点面前一只稍显圆润的黄鹂的脑袋。 裤脚也堆叠在绣鞋上,随着她微微前倾训话的动作,几乎要拖到地面。 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副长手长脚的样子,也不知为何她要穿如此不合身的裙衫。 “这......这位真是若琪店长口中那位‘四层最是周到妥帖’的妍希执事仙子?” 叶洛忍不住扶额,看着亭中那少女执事一脸认真地跟黄鹂们说着什么诸如,“说了多少次,报价格要清晰!不能偷吃供品灵果!”之类的话。 语气虽然努力严肃,但配上她那身不合体的衣服和稚气未脱的脸庞,实在让人很难将她和“周到妥帖”四个字联系起来。 妍希那边也很快注意到了叶洛一行人的接近,以及他们略显古怪的目光。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挥了挥手,那群黄鹂如蒙大赦,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走,其中几只还叽叽喳喳的叫了几声,也不知道是在骂些什么,还是在与同伴吐槽。 然后这位执事仙子转身,试图以一个稳重的姿态走出亭子,但那过长的裤脚还是让她险些绊了一下。 妍希这才想起赶紧提起过长的前摆,干脆放弃装成熟,就这么一溜小跑,从连接亭子与岸边的曲折小桥上“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叶洛他们面前,长长的袖子还在身后飘荡。 周沐清看得眼皮直跳,真怕这小姑娘下一秒就把自己给绊倒掉进小溪里。 “就是几位贵人要去五层休息吗?” 妍希在众人面前站定,仰起小脸问道,声音清脆悦耳。 叶洛低头看着眼前这张最多十三四岁、眉眼尚且稚嫩的脸庞,以及那身极不合体的宽大执事服,心中愈发怀疑: “你......就是妍希执事?” 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怎么看都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还没长大的孩子啊。 “没错!我就是天宝阁第四层执事之一,叫我妍希就好啦!” 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努力挺起小小的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些, “若琪姐姐已经用传讯符跟我嘱咐过各位贵人的事情了,还请跟我来吧!” 她刚说完,转身跑出去就想在前带路。 结果刚跑出去两步,忽然发现身后没人跟上,这才停下,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光滑的额头,又一溜烟地跑了回来,小脸红扑扑的。 第568章 水月洞天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妍希连连道歉,动作有些笨拙地侧身,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这次倒是学乖了,等到叶洛他们有些犹豫地迈步,她这才落后半个身位,迈着小碎步跟上。 只是这一系列动作下来,总让人觉得她是在模仿大人,透着一种孩子学步般的不协调感。 刚才这位最“周到妥帖的执事”那冒冒失失跑开又跑回来的举动,也让叶洛几人看得有些发愣,一头雾水,差点以为也要跟着她一起跑才对。 王砚本就对传送阵心有余悸,看到这位负责引路的执事仙子是如此......跳脱不稳重的模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紧张感又冒了出来,小腿也开始微微发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叶洛的肩膀借力。 叶洛感受到肩上的重量,瞥了一眼脸色又开始发白、眼神都有些涣散的王砚,心中也是无奈,差点被气笑了。 但他也不好当着妍希的面多说什么,毕竟这位小执事正一脸兴奋地跟在旁边呢。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连一向冷静的叶洛,此刻心里也不禁打起了鼓,暗自嘀咕, ‘好歹是天宝阁正式的执事,传送阵的操作......总该是熟练的吧?’ 毕竟,传送阵这东西,安全是安全,可一旦真出点岔子,那可是涉及空间法则的大麻烦。 而叶洛他们几人,恰好对空间术法都没什么深入研究。 尽管怀着一丝忐忑,但一行人还是跟着妍希,沿着溪畔小径来到了上游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 这里设有一座比之前他们在三层乘坐过的更加精美的白玉传送阵盘。 此刻,正有一队约七八人,穿着统一的鹅黄色劲装,明显是同属某个宗门或家族的弟子,在一名气质干练、年长些的执事仙子引导下,准备踏入阵中。 那位年长执事站上阵盘时,回眸间也看到了妍希,但由于两人都在工作期间,就只是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招了招手。 妍希也连忙挥手回应。 然后白光一闪,那队人便消失不见。 妍希示意叶洛他们稍等片刻,并解释道,这是为了确保传送绝对稳定安全,天宝阁规定同一座传送阵两次启动之间,必须间隔至少十息的时间,让空间波动平复下来再进行第二次传送。 “诶?妍希执事,” 叶洛看着空荡荡的阵盘,想起之前下三层的情况,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们执事是可以跟随客人一起上楼的吗?” 他原本以为,像下三层那些执事各司其职、不跨楼层一样,这里的执事也有类似的限制,甚至怀疑这也是一种内部等级的体现。 听到叶洛的问话,妍希眨了眨大眼睛,回答道: “当然可以啦!不过呢,是每三层之间可以相对自由活动。比如下三层的执事姐姐们,没有特殊情况就不能到我们中三层来,而我们中三层的,一般也不被允许进入上三层哦。” 她虽然外表稚嫩,行事看上去马马虎虎。 但能成为天宝阁中三层的正式执事,察言观色和细致解说都是基本功。 妍希当然听得明白叶洛问话背后的潜在含义,便继续详细解释道: “但这可不是什么等级划分啦!主要是因为,咱们天宝阁的下三层、中三层和上三层,其实并不在同一个‘地方’。” 她伸出小手,比划着: “下三层就是天宝阁本体建筑,在神京城里。中三层,就是我们现在的‘画中世界’,是一件很厉害的空间法宝内部。而上三层呢,是租借了大宁皇庭的‘水月洞天’的一小块地方!那可是真正的洞天福地呢!” “如果只是在同一个世界内用传送阵往来,当然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但要是频繁在三个不同的‘世界’之间穿梭,哪怕有阵法保护,天长日久,对我们这些修为还不够深的执事姐妹们的大道根基,多少还是会有些折损的。” “所以阁里才有了规定,非必要情况下,一般不允许跨‘世界’互通,这其实也只是为了保护大家的规定而已。” 妍希说起这些规定时,小脸上一派认真,倒是有了几分执事应有的模样。 而随着她这一番解释,倒也透露了不少有用的背景信息。 叶洛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进入上三层有金丹境的硬性要求。 “水月洞天”,乃是九州天下公认的一百零八处洞天福地之一,现归属大宁皇庭掌管。 皇庭每年都会开放部分区域,允许一些关系友好的山上宗门或功勋卓着的修士进入历练,既是一种资源赏赐,也是维系各方关系的纽带,而且还能赚取不少的神仙钱,属于双赢的交易。 而作为洞天福地,其中自有无数机缘,说不定走在路上就能撞见前辈遗泽或天地灵物,凭空出现一个白发老头说什么也要传一甲子功力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这等仙家宝地,自然不是寻常低阶修士或毫无背景的散修能够轻易踏足的。 因此这天宝阁上三层既然也在洞天福地之内,那么设置金丹境的门槛,也就不难理解了。 等待时间结束,妍希率先走上恢复平静的白玉阵盘,转身对叶洛等人招手,笑容灿烂: “各位贵人,请上来吧!我带你们去五层吃好吃的!” 那模样,根本不像是个执事,倒像是要带小伙伴去自家后院探险一般。 叶洛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王砚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率先带着一脸“视死如归”表情的王砚,踏上了前往第五层的传送阵。 白玉阵盘再次亮起柔和的银色光辉,直到将众人的身影逐渐吞没。 天丹药阁内,若琪趴在柜台上用手拄着下巴,若薇站在门口,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了传送阵光芒亮起的方向。 刚做完一单大生意的她们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毕竟今天账簿已经进账了足足五百枚宝晶小钱,这可比她们往日一个月的收入还要多。 第569章 墨影鬼市 “若琪姐姐,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对不起那几位贵人?” 侍女若薇脸颊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总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像是合伙做了件亏心事。 微胖妇人若琪刚刚对完账目,正拄着下巴,有些困倦地眯着眼,闻言轻笑一声,慢悠悠地道: “这有什么的?那几位贵人,我瞧着都是心性纯善、通情达理之人,断不会因为一些简单小事就为难妍希师叔的。” 她特意在“师叔”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再说了,”若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道,“妍希师叔生就那副孩童模样,性子又......单纯,平日里几天也未必能接引到一位愿意让她带路的客人。大多数客人看她年纪小、打扮古怪,要么心生疑虑直接要求换人,要么便是客客气气地婉拒。” “她终日就只能与那些黄鹂画灵、导购花灵为伴,虽说掌柜们私下里都极爱护她,从未苛责,可长此以往,她自个儿心里难免会有些孤单郁结。今日难得有几位气度不凡、瞧着也和气的贵客上门,又正好要去五层,让她去接待,对她也是个难得的锻炼机会,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开心开心呢。” “我哪里是怕几位贵人欺负她呀,” 若薇嘟着嘴,小声嘀咕, “我是怕她那个冒冒失失、一惊一乍的样子,别把贵客们给吓着了,或者......像上次一样给......” 她看了一眼说完话似乎又快睡着的若琪,心里那股做了“坏事”的心虚感还是没完全散去。 与此同时,第五层传送阵的光芒缓缓散去。 眼前不再是四层那明媚和煦、色彩鲜活的山水画卷。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笔触细腻、却鬼气森森的巨型工笔“鬼市”图卷。 光线陡然变得幽暗昏黄,仿佛永远停留在日落之后的暧昧时分。 空气微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湿气味。 最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座极其高大的牌楼,通体由浓墨渲染,呈现出一种沉郁的乌黑色泽。 牌楼正中原本题字的地方,被大团大团凌乱的墨迹完全涂黑,难以辨认原字。 牌楼左右两角,各悬挂着一盏白纸灯笼,幽幽地散发着惨淡光芒。 左边灯笼上以凌厉的笔法写着“生人回避”四个墨字,右边则是对比的“百无禁忌”,字迹张扬,在这诡异氛围中显得格外刺目。 牌楼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街道,同样由深浅不一的墨色勾勒而出。 街道两旁,有挂着破旧布幡的店铺,门面狭窄,黑洞洞的,看不清内里; 也有直接在路边铺开一块墨染粗布的小摊,摆着些瓶瓶罐罐、书卷残页之类难以名状的“货物”; 更多的,则是一个个支着简陋棚子、摆放着陈旧桌椅的“茶摊”,茶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个个由晕开墨点构成的人形轮廓坐在那里,或独自静默,或两两相对,都是在进行着无声的交易—— 这里,想必就是进行各种隐秘消息买卖的场所了。 还有一些屋子,门口摆着一副副棺材,门窗全都紧闭,内部没有半点灯火透出,死寂一片。 偏偏门口却亮着两盏与牌楼上相似的白纸灯笼,上面同样写着“开市”二字,透着一股违和的“营业中”气息,更添诡谲。 当然,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如此阴森。 街道中段,也有几家看起来相对“正常”的铺子。 虽然建筑风格依旧摆脱不了这幅工笔画整体的暗黑基调,檐角窗棂仍带着些许阴柔线条,但至少门户敞开,里面点着温暖的灯火,隐约可见人影走动,飘出食物与酒水的香气。 这些便是提供餐饮歇息的正经酒楼饭肆了。 此刻,里面已经坐上了不少客人,他们或低声交谈,或独自饮酒。 不用想,估计大多都是在等待即将在酉时开始的拍卖会。 在绘画上颇有心得的叶洛还注意到,在这幅市井画卷中的一切“人物”,无论是天宝阁的伙计、掌柜、执事,还是来自各方的客人,其形象都与四层截然不同。 他们不再是栩栩如生、色彩灵动的彩绘人像,而是由两种方式构成: 要么是身形轮廓模糊,仿佛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染开形成的黑影,只有大致的人形,面目不清; 要么就是极其精细却呆板的工笔临摹人像,线条一丝不苟,色彩单调多以墨、赭、青为主,表情凝固,动作略显僵硬,远不如四层的画灵灵动鲜活,看上去就自带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感。 “欢迎各位贵人来到天宝阁第五层——‘墨影鬼市’。” 妍希清脆的声音响起,将叶洛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她大概是对这里的环境习以为常,神态相对叶洛他们自然了许多。 “这里主要是进行各种消息、情报、隐秘委托交易的地方。那些亮着灯的酒楼饭铺是可以正常用餐休息的,贵人们可以随意选择。” 她顿了顿,补充道: “对了,忘了说,咱们天宝阁从阁主到下面的执事、侍女,全都是女子哦。” 她说着,还有些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膛。 其实不用她说,叶洛心中早已有所猜测。 这天宝阁极大概率是琼华派哪位师姐门下的产业,而整个琼华派,上上下下除了他这棵独苗,无一例外全是女弟子。 此刻,叶洛目光也刚好扫过那些“正常”店铺里忙碌的“伙计”,发现其中若有男性形象,无一例外都是那种工笔临摹的呆板画灵,绝无生气。 这倒是一个简单区分“真人”与“画灵”的方法,比在四层时更加一目了然。 “还有还有,” 妍希指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提醒道, “客人一进入这第五层,脸上自动就会覆盖上一层‘幻面’,自己感觉不到,也不影响视线,但在别人看来,就是戴了面具的样子。这是为了保护交易双方的隐私,毕竟在这里谈论的事情,很多时候都不便以真面目示人。” 第570章 鬼市面具 叶洛闻言,心中一动,仔细观察起同伴和周遭的客人来。 果然,周沐清、寇文官、裴淮、王砚,包括他自己,脸上都覆盖着一张风格各异、与本人散发出的灵气属性隐隐相合的面具。 而街道上那些墨影或工笔画灵,脸上也同样有着类似的面具,只是样式稍微简单些。 此刻,周沐清也正好奇地左顾右盼,打量着每个同伴脸上的面具。 她自己的面具,是一张仅露出精巧下颌与朱唇的白底半覆面。 面具鼻梁位置,一团栩栩如生的红色火焰纹路升腾而起,炽烈的火苗巧妙地延伸成上扬的妖娆眼线,一路蔓延至额心,在那里汇聚、绽放成一朵火焰莲花图案。 半覆面的设计让她的下半张脸依然明媚,但上半张脸被火焰莲花覆盖,顿时平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感。 寇文官的面具则截然不同,更像是一面精致的京剧脸谱。 整体以月白釉般的瓷白为底色,光洁温润。 额间正中央,描绘着一枚竖长形的如意云头纹饰,以鲜艳的朱红色勾勒,纹样上窄下宽,自印堂处起笔,线条纤细而婉转流畅,毫无棱角锋芒,一路向上延伸至额顶,宛如一缕祥云升腾。 在这枚朱红云头纹的两侧,对称地点缀着两枚极其微小的墨色竹节纹,寓意清高坚韧。 眉骨与眼型以浅灰色细细勾勒,形成一对斜飞入鬓的剑眉和炯炯有神的星目轮廓。 眉骨下方与眼尾处,用极淡的胭脂红轻扫过渡,使整张面具染上了些许风霜与威严。 最妙的是眼尾处,精心描绘着三根飘逸的墨色凤尾纹,丝丝分明,为这张威严的脸谱增添了一抹神性。 鼻梁与鼻翼同样以浅灰色挺拔而自然的线条勾勒,不见僵硬。 鼻梁正中,自额间那枚朱红云头纹的末端起始,向下贯穿一条极细却醒目的朱红竖线,笔直延伸至鼻尖,恰好将面部中轴线强调出来,更显正气凛然。 口部采用了古典的紧闭唇形,唇色是庄重的朱红,唇角微微内敛。 整张脸谱无论是构图、用色还是笔触细节,都达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一眼看上去就是出自宫廷画匠大师之手。 叶洛稍一回忆自己年少时偷偷听过的几部京剧,便认出这张脸谱的原型—— 那是一位在文武二庙皆享有崇高地位的“文”姓文武圣人。 相传其本是东胜神州南方一个名为“绍宋”的小国读书人,满腹经纶。 经历了国破家亡的惨痛后,毅然投笔从戎,凭借超凡的智慧与胆识成为一代名将,最终战死沙场,保境安民。 死也后受万民感念,自发为其塑金身,立祠庙,香火鼎盛。 久而久之,竟以鬼修之身得道,被请入了文庙,享九州天下所有读书人祭祀。 后来武庙得知这位能文能武的圣人竟被供在文庙,当时的军神与礼圣为此事据说喝了整整十昼夜的茶水,才最终商定,破例让其得入文武双庙,共享祭祀,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这段奇闻异事同样也是后世茶馆说书人最爱演绎的传奇故事之一。 寇文官的面具竟映射出这位文武圣人的脸谱,可见其体内磅礴的浩然正气与文武兼修的特质,已被这“墨影鬼市”画卷感知并显化出来。 叶洛又看向裴淮和王砚。 裴淮脸上的面具极为简洁,是一副遮住上半张脸的玄色金属面甲,线条冷硬流畅,只在眉心处有一个如同刀锋划过的凹痕,除此之外再无装饰,与她沉默凛冽的武者气质浑然天成。 王砚的面具则是一张素白的书生面具,只是造型有些奇特,成不规则的形状,且在眉心和两侧太阳穴位置,各有淡淡的水墨痕迹,隐约构成简化的竹叶与书卷纹样,显得有些诡异,却总体还是书卷气十足。 叶洛自己暂时看不到自己的面具,但想来也应该与自身特质相关。 他不禁又对这“墨影鬼市”的阵法多了几分探究之心,竟能如此精妙地映射来客的灵气特质与心性,形成独一无二的“幻面”。 “各位贵人的面具都好特别呀!” 妍希看着他们的面具,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是很少在其他客人脸上看到显化出如此独特的面具。 她自己的小脸上,也覆盖了一层带着些许稚气花纹的浅粉色面具,看起来倒是可爱居多。 “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坐下,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等快到酉时,我再带各位去六层的‘云浮果园’参加拍卖会,可好?” 她征询地看向叶洛,这次倒是记得要等客人同意了。 “嗯,有劳妍希执事,带我们去一家清净些、味道也好的饭肆吧。” 叶洛从同伴们面具上收回视线,对妍希说道。 “嘿嘿嘿,好的好的!” 妍希眼睛一亮,小脸上满是雀跃,伸手指向不远处一座挂着幌子的两层酒楼, “那就去妍仪姐姐她们开的‘摸鱼儿’!那可是全五层味道最好、价格也最公道的地方了!不仅有妍仪姐姐独门酿的‘桃花载酒’,还有她秘制的‘水晶猪肘’,那肘子炖得酥烂入味,皮冻晶莹剔透,可好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一副馋猫模样。 叶洛看着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只觉得可爱有趣,点点头,便率先朝着鬼市入口牌楼的方向走去。 “喂,书呆子!” 周沐清快走两步,与叶洛并肩而行,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她促狭的笑意,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自己脸上现在戴着个什么样的面具吗?求求本小姐,本小姐心情好,说不定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哦!”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你快来求我呀”的得意。 “不好奇。” 叶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腹黑的“恶趣味”又冒了出来,故意板着脸,语气平淡地回道。 这一路同行,彼此熟悉之后,尤其是在两人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对方那点小心思之后,叶洛的日常乐趣之一,就变成了“吃饭、睡觉、逗沐清”。 第571章 兽首面具 然而,逗弄周大仙子的代价,往往是很“沉重”的。 只见周沐清闻言,作势就要抬起胳膊,施展那招牌式的“金丹境肘击”。 叶洛早有防备,肩膀微微一侧,准备轻松躲过这“老一套”。 岂料,周沐清抬肘的动作只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杀招”来自下方—— 叶还没等笑出来,周沐清绣鞋的鞋跟,已经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嘶——!” 叶洛倒吸一口凉气,脚背传来一阵痛楚。 周沐清得逞,面具没遮挡住的嘴角已经翘到了天上,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坏心眼地用鞋跟微微碾了一下。 叶洛还想尝试抽回脚,却发现那只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周沐清作为金丹境后期炼气士,她的力量,哪怕不是专精肉身的纯粹武夫,也绝非他这小小炼气境能够抗衡的。 脚背上持续传来“无法承受之重”。 “学生知错了,学生实在太好奇这面具是何模样了,还请周大仙子不吝赐教,为学生解惑。” 叶洛面上迅速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诚恳表情,就好像刚才那个说出“不好奇”的不是他。 虽然隔着面具,周沐清看不到他面具后的表情,但这副迅速“认怂”的姿态,还是又引得本就心情大好的周仙子笑颜如花。 “噗嗤——” 一旁的妍希没忍住,也笑出了声,但随即就赶紧用小手捂住嘴。 她脸上的浅粉色面具只是如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那双手便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捂在了自己嘴上。 这也是这副“墨影鬼市”所化面具的神奇之一。 完全不会影响正常行动,甚至吃东西时也不用摘面具,任何举动都可以随时穿过面具,不受半点阻拦。 寇文官捋着虬髯,看着叶洛和周沐清这对小儿女似的玩闹,脸上露出长辈看晚辈般的慈和笑容: “叶老弟还是这么会逗周仙子开心啊。” 王砚在一旁点头附和,眼中也带着笑意。 裴淮虽未说话,但从眸子微微弯曲的样子看,也似乎是莞尔一笑。 “哼,不够诚恳。本小姐现在又不想告诉你了。” 周沐清收回脚,双手环抱胸前,下巴抬得更高,将那副“傲娇仙子”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叶洛如蒙大赦,作势就要继续往前走,脚刚抬到一半,便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如有实质的“威胁”目光,仿佛“金丹境肘击”和“金丹境泰山压顶”已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轮番上阵。 那只悬空的脚,终究是没敢落下去,悻悻然地收了回来。 叶洛转过身,对着周沐清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语气越发“恳切”: “学生这厢有礼了,还请周仙子慈悲,告知学生这面具究竟是何模样?” “哼,看你态度尚可,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 周沐清终于满意,眉眼弯弯地凑到叶洛面前,仔细端详起他脸上的面具,一边描述道, “书呆子,你的面具好奇怪啊......居然是一张兽首的样式。整体是银灰色的,嘴巴这里有点向前突出,尖尖的......唔,像狐狸,又有点像狼,不太好辨认呢。眉心这里......还有一条交错着的金色竖纹。咦?怎么你的面具这么简单?” 她描述完,语气里满是疑惑。 按照周大仙子的胡思乱想,无论是她私下猜测的叶洛可能拥有的“神秘身份”,还是叶洛这一路上展现出的种种不凡。 若这鬼市面具真是依据个人灵气属性与潜在特质生成,那么叶洛的面具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难以辨认具体种属的兽首? 而且通体看下来,这未免也太“朴素”了些。 寇文官、裴淮、王砚闻言,也都好奇地围过来观看。 王砚端详片刻,补充道: “或许......也不单单特指狐或狼?有些上古异兽的简化形象,也与叶兄这面具有些相似之处。” “我一个区区炼气境,面具还能有什么花样。” 触及修行资质这个痛点,叶洛难免又生出一丝落寞,自嘲地笑了笑,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那已经能看清匾额上“摸鱼儿”三个大字的酒楼走去,一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的样子。 寇文官看着叶洛的背影,虬眉微蹙,眼中罕见地露出思索之色。 他回想起在溺声湖畔,叶洛那“一步一境界,三步入元婴”的骇人景象,以及当时其周身自然显现的磅礴文运。 若这“墨影鬼市”的面具生成规则,真与灵气属性及个人潜在资质紧密相关,以叶洛当时展现出的特质,无论如何也不该凝聚成这般模样简单的兽首面具才是。 他对这位“叶老弟”,虽早已视作可托生死的挚友,但此刻,心中却不由得对其生出了更深的探究欲。 这位“叶老弟”,身上还真是笼罩着层层迷雾啊。 可惜,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 寇文官深知,此间事了,无论自己能否从即将赶到的北地风波中幸存,之后都有太多无法推卸的责任和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此生与叶洛他们这群伙伴再度把酒言欢、结伴同游的机会,恐怕十分渺茫。 这一路上的欢声笑语、并肩作战,或许将是那件事之后,他漫长余生中,为数不多可以时时取出、用以佐酒的温暖回忆了。 “摸鱼儿”作为鬼市中少数能“开门迎客”、提供正常餐饮服务的酒楼,果然与众不同。 刚一踏入大门,就感觉到穿过了一层无形的界限,鬼市的阴森幽寂瞬间被隔绝在外。 温暖的橘黄色光芒柔和地洒满厅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以及一丝清冽中带着桃花甜意的酒香—— 想必就是那妍希口中的“桃花载酒”了。 与门外那工笔鬼市的画风截然不同,此处热闹而富有生气。 大厅里已经几乎座无虚席,客人们推杯换盏,低声谈笑。 穿梭其中的服务人员,也不再是外面那些呆板诡异的工笔画灵,而是清一色身姿窈窕、动作轻灵的天宝阁侍女。 第572章 你怎么又来了? 这些天宝阁侍女脸上虽也覆盖着鬼市面具,但或妩媚或清雅,平添几分神秘风情。 更有些侍女身法轻盈,直接从二楼栏杆处翩然飞落,为客人斟酒上菜,技艺娴熟,宛如穿花蝴蝶,成为厅内一道别致的风景。 “妍......妍希执事?您、您怎么又来了......” 一位负责迎客的侍女原本笑意盈盈地快步上前,可在看清躲在叶洛身后、正探头探脑的妍希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原本应脱口而出的迎宾话术也变了词。 不过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畏惧,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无奈,以及一丝......尴尬? 叶洛也感觉到了这段话里的不对劲,眉头微挑,刚想开口询问。 “当然是我了!” 妍希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叶洛身后蹦了出来,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也不知是为了堵住叶洛的疑问,还是想打断那侍女即将出口的“抱怨”, “看你这身段步态,是小若曼对吧?堵在门口做什么?贵客临门,还不快快迎进去?妍仪姐姐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你们迎宾之礼的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挽起那长得过分的袖子,几乎是半推半就地,将那位名叫若曼的侍女“架”着往大厅里走。 同时不忘回头对叶洛等人露出一个“一切包在我身上”的灿烂笑容,嘴里还在不停吩咐: “大厅人多眼杂,太吵了。若曼,快去二楼给这几位贵人开一间最雅致清净的雅间!开雅间的费用,记在我账上,听见没?” 她这反客为主、熟门熟路到近乎“霸道”的架势,让叶洛一行人面面相觑,对这位“周到妥帖的妍希执事”在“摸鱼儿”的“地位”和“受欢迎程度”,有了一个颇为微妙的主观认知。 说是雅间,但在这寸土寸金的画中世界,尤其还是以消息交易为主的第五层,空间利用可谓极致。 这间“雅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布置得较为典雅、设置了基础隔光与隔音法阵的独立隔断。 与相邻的其他“雅间”,从外部看仅仅隔着一层深色帷幔,若是不进入阵法内还能隐约能听见楼下模糊的低语声。 不过进了雅间后,就不用担心私密问题了。 “贵人!贵人!快请落座点菜吧!” 还没等叶洛他们坐定,妍希就又恢复了那副活泼过头的状态,叽叽喳喳地催促着。 只见她小手一扬,也不知道从哪里变戏法似的,五本封面烫金的菜单便出现在她手中,然后被她一一放到叶洛五人面前的桌面上。 菜单内容其实并不繁复,统共也就十来道菜式。 但天宝阁的排场尽显—— 菜单上每一种菜品都独占一页,以工笔彩绘精心描绘,旁边还附有详尽的文字介绍食材来历与烹饪特点。 更妙的是,每一页都嵌有一个微型的“留影阵法”,随着手指翻动页面,一道对应菜品的立体影像便会浮现在纸页上方,无一不是卖相诱人,甚至还模拟出些许热气与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妍希见叶洛五人开始翻看菜单,职业病又犯了,搓着小手就想凑上前,准备滔滔不绝地介绍一番招牌菜,好加快点餐进程。 然而,她刚迈出半步,就被一直守在门边、脸上写满“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侍女若曼一把拉住。 若曼动作娴熟,一只手稳稳按住妍希的肩膀,另一只手快如闪电,直接捂住了她的小嘴,杜绝了一切妍希打扰到客人的可能性。 “唔......唔唔!” 妍希猝不及防,只能发出含糊的抗议声,大眼睛眨巴着,满是疑惑和委屈。 挣扎了两下,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又过于“热情主动”,差点又要失态了。 这才立刻安静下来,还抬起小手,安抚般地拍了拍若曼捂着自己嘴的手背,示意对方可以松开了。 若曼稍稍松了口气,松开手,退后半步,但依旧用警惕的眼神盯着妍希后脑勺,仿佛在监督一个随时可能再闯祸的孩子。 叶洛他们这边,其实拿出五本菜单纯属多余。 周沐清、寇文官、王砚、裴淮四人,只是随意翻了两页,便都将菜单合上,放回桌面,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叶洛—— 这位一路上负责安排他们伙食、对美食颇有心得的“专职管家”。 这倒不是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 裴淮是真正的见过大世面,山上山下摸爬滚打几十年,凭借天骄身份,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对口腹之欲早已看淡,自然是吃什么都行。 王砚则是对此道一窍不通,甚至有些晕头转向。 他前二十余年的人生,眼里只有案头书卷,此番游学也意在体察民情,对饮食享受之事向来漠不关心。 在遇到叶洛之前,他甚至不愿乱花朝廷发给秀才的“膏火银”,一路靠着炒豆子、干饼之类的粗食果腹,也没有什么口舌之欲,其刻苦程度甚至连叶洛都暗自佩服。 后来与叶洛同行后,这些事更是不用他操心,一路上已经习惯了将一切都交给自己这位同窗挚友。 至于周大仙子和寇大贤人这两位...... 他们根本不需要看菜单。 两人都是一副“你尽管点,他们尽管做,菜上来我们只管吃”的豪迈架势。 这两位大小吃货区别只在于周沐清眼神里充满期待,而寇文官则是一脸“俺老寇信得过你”的憨厚笑容。 不过,看着叶洛慢条斯理、一页页仔细翻看菜单的模样,周沐清还是有些不耐烦地微微蹙起了眉。 她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洛,哪怕有面具和墨晶的双重阻隔,叶洛也能清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催促”意味—— 分明是 “快点菜!本仙子饿了!你要再慢吞吞的样子,后果自负。” 可叶洛偏偏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翻到了菜单的最后一页。 第573章 炒一本 周沐清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身体微微前倾,坐得更直了些,一副随时准备“冲锋”的样子。 门口的妍希虽然被若曼用眼神“镇压”着,但那双大眼睛也忍不住再次变得亮晶晶的,满怀期待地望向叶洛,小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握紧。 叶洛终于合上了菜单,将其轻轻放回桌面,动作斯文,甚至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桌子底下,周沐清的绣鞋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叶洛脚背上方,随时准备施展“金丹境泰山压顶”的终极威胁。 似有所感的叶洛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用惯常的语调,吐出了那三个让在场所有“吃货”心花怒放的字: “炒一本。” “噗!” 寇文官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但随即变成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叶老弟痛快!正合俺意!” 周沐清面具下的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满意地收回了“杀招”,甚至还悄悄在桌下对叶洛比了个大拇指。 王砚虽然不太明白“炒一本”的具体含义可还是大概猜得到是全部都要,本能觉得浪费。 但看到周沐清和寇文官的反应后,也知道肯定是点了很多好吃的,且他们还能吃的下,就不由得也露出些许期待的笑容。 妍希更是差点欢呼出来,幸好被若曼眼疾手快地又捂了一下嘴,就只能激动地原地小幅度蹦跳了两下。 可是等待上菜的时间,在期待中显得略微漫长。 妍希倒是趁这段时间,很尽责地解释了一番: 比如这“摸鱼儿”酒楼讲究“明厨亮灶”,所用食材又都是各种仙家奇珍,处理起来远比世俗的山珍海味复杂精细,耗时自然也更长。 而且,按照“摸鱼儿”的规矩,所有用于烹饪的仙材原料,都会原封不动地陈列在后厨特定区域,客人若有兴趣,随时可以前去参观监督。 而且烹饪过程中产生的任何边角料、合理损耗,都会一丝不苟地记录在案,最终体现在账单的明细上,让客人有个十分直观能知道自己钱都花在哪里的感觉。 上菜慢的最后一个原因,也是“摸鱼儿”最引以为傲的特色—— 他们拥有一个分工极其精细的后厨团队。 每道菜品都有专门的厨师负责。 客人点餐后,厨房会根据不同菜肴所需的烹饪时间,精密计算,安排各位厨师在不同时间点火开灶,力求所有菜品在同一时间达到最佳状态,同时完成。 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保证每一道菜都以最完美的口感和温度呈现在客人面前; 另一方面,当所有菜品准备就绪,那如同行云流水般的上菜仪式,本身也是一场视觉与听觉的盛宴。 比如现在。 雅间的帷幔被轻轻掀开,十几位身着统一淡雅襦裙、身姿窈窕、动作宛如尺子量过般整齐划一的侍女,手托不同样式的托盘,鱼贯而入。 她们的身高、体态、衣着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便是脸上那由“墨影鬼市”赋予的面具—— 不过还多是些花神、仙娥的样式,但估计也是经过千挑万选做到了尽量相似。 虽不完全相同,但排列在一起却异常和谐养眼。 与门外鬼市的阴森氛围形成鲜明对比,更显此处之雅致。 稍后,在叶洛等五位客人身边,还各自侍立了一位“唱菜侍女”。 这五位侍女同样装扮一致,面容被精美的半覆面面具遮挡,只露出优美的下颌与红唇。 这还是叶洛第一次收到如此级别的侍奉,哪怕是沉稳如他,脸上也不免有些僵硬,只能勉强做到面带微笑维持平静。 她们站定后,随着第一道菜被端上桌,竟同时开口,用几乎完全同步的声调、节奏,宛如吟唱诗词般,悠扬悦耳地报出菜名与简介: “月照寒潭知水浅,荷动涟漪鱼方散——” “此菜选用生于九州各地云海之下、千年寒渊之中的‘霜鳞鲤’,此鱼十年方成,通体莹白如玉,鳞片天生凝结寒霜,肉质清嫩绝腥,自带一缕纯净寒冽灵气; 辅以云梦大泽深处所产的‘云心水芝’、北地雪原的‘冬灵笋’,佐以取自瑶池分支的‘玉露清泉’精心烹煮,最后以同寒潭所生的‘冰心玉莲’花瓣点缀增香,清韵悠长。” 唱词袅袅中,第一道菜已被置于圆桌正中央。 很符合餐桌礼仪,第一盘菜便是鱼馔。 那是一条尺余长的蒸鱼,盛在冰裂纹青瓷长盘中。 鱼身通体莹白,仿佛仍带着寒潭的水汽,表面点缀着几片近乎透明的淡蓝莲瓣与洁白的笋片。 鱼身被利落地划了几道花刀,透过刀口,可见内里鱼肉如蒜瓣般层层分明,洁白细腻。 还有丝丝寒气自盘中升腾,却又分明是一道热气腾腾的清蒸佳肴。 色、香、形,皆已臻上乘。 摆盘的侍女刚刚优雅退开,第二、第三道菜已紧随其后,被另两位侍女呈上。 五位唱菜侍女的声音再次同步响起,清越动人: “松下清风无人管,并作南楼一盏仙——” “此菜主料为南婆娑洲专门饲养灵禽的仙家宗门青松山特有的‘青羽瑞雀’。此灵禽饮朝露、食百年松籽,羽翼泛着青翠光泽,肉质紧实弹牙,自带松木清香; 取整雀,先以秘制仙家酱汁浸润,再以青松山独有的百年‘灵雾松’枝为燃料,慢火熏烤。烤制过程中,需不断刷以上百种灵花酿制的‘百花仙酿’与特调‘灵椒酱汁’,直至雀身外皮金黄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与焦香,内里却依旧汁水丰盈。” “琼脂玉骨香,不及桃花酿——” “此乃本楼招牌,‘水晶玄豕肘’。甄选九州各名山大川中,饮灵泉、食灵果自然生长的野生‘玄灵豕’前肘,取其皮肉匀称、脂膏丰腴者。 先以丹火灼烤表皮,锁住肉汁并定型,再转入以星纹钢打造的炖锅,文火慢煨。锅中加入产自月宫的‘星桂枝’、昆仑虚的‘灵芷草’、瑶池‘仙露’等数十味仙家香料,最关键的一步,是倒入本楼独门仙酿‘桃花载酒’一同炖煮,以酒香彻底祛除腥臊,激发肉香。” 第574章 仙宴 “炖至肘肉酥烂入味、用玉筷轻触即散,而外形不垮。而后,滤尽所有杂质,将完整的肘子与原汤一同请入特制的‘冰魄寒玉盘’中。由修习冰系灵气的仙子亲自施展术法,引动极寒灵气,使浓稠汤汁与肉皮油脂在瞬息间凝冻。成品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琥珀水晶,皮冻部分颤巍巍,脂香四溢,肘肉则被封存在清澈的冻汁中,红润诱人。” 第二道是摆放在青花大盘中、烤得油光锃亮、散发着浓郁松香的青羽瑞雀; 第三道便是那闻名遐迩的“水晶玄豕肘”,盛放在通透的寒玉盘中,肘子通体澄澈如冰,内里肉色红润,皮冻部分颤巍巍,美得如同一件艺术品。 仅仅看着这三道先上的主菜,尤其是那盘近在咫尺、散发着浓郁肉香与酒香、晶莹剔透得不像食物的水晶肘子,周沐清已然彻底忘记了矜持。 樱桃小口微微张开,面具也挡不住她那双陡然变得亮晶晶、直勾勾盯着肘子的眼睛。 叶洛甚至还隐约看到她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可疑的晶亮痕迹,差点就要遵循她此时的心情,坠落地面了。 硬菜上完,接下来的便是各色素馔、菌馔、汤羹与甜品。 “摸鱼儿”的侍女们训练有素,节奏把握得极好,丝毫不让席间的气氛有丝毫冷却。 那边唱词的余韵还在梁间缭绕,这边已有新的侍女手捧莹润的玉盘或剔透的冰盏,步履轻盈、衣袂飘然地再度鱼贯而入。 清越的唱词也随之无缝衔接,悠扬响起: “莺惭燕妒春起晚,琼姿花貌倚阑干——” “此道‘碧瑶琼花盏’,主料取自昆仑仙山万丈冰封峭壁之上,沐浴日月精华百年方得绽放的‘碧瑶琼花’。其花瓣薄如蝉翼,通体呈现温润的青玉色泽者方可。 搭配冬雪初融时采集的百年‘雪玉耳’,以及‘金粳灵谷米’,以每日拂晓收集的第一缕‘晨露清酿’为水,置于特制的灵玉蒸笼中文火慢蒸。蒸制后,琼花的清雅花香与灵谷的醇厚米香完美交融,盛入碧玉雕琢的莲心盏中。成品色泽碧润如玉,口感软糯清甜,食之可温和滋养灵脉,固本培元,尤其受诸位仙子青睐。”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此乃‘星纹紫芝炒’。精选上古星辰陨落之地,受星辰碎片残余灵力滋养而生的‘星纹紫芝菇’。菌盖肥厚,呈深紫色,表面天然生有细碎如星屑的银白色斑纹,宛如夜空星河。 搭配南荒专供灵植的山上宗门‘彩云间’特产的‘云间竹荪’,以及取自无污染灵溪中的野生‘水晶虾仁’。以丹火猛灶快速爆炒,锁住鲜味,最后淋上以百花灵蜜为基底、调和了数十种山珍精华的秘制鲜汁。 成菜紫艳流光,菌香醇厚扑鼻,虾仁晶莹弹牙,鲜味层层叠叠。入口时,紫芝菇特有的醇厚与竹荪的脆嫩交织,更有星子微光在齿间化开,据说长期食用可辅助修士稳固道心,提升对天地灵气的细微感知。”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此甜品名为‘流霞冻’。以瑶池蟠桃园最外一圈、常年受晚霞映照的‘流霞仙桃’为主料,取其最饱满多汁部位的果肉,榨取原汁。 再融入极北寒潭的‘千年寒潭灵乳’,以及‘广寒宫’月桂树所产的‘月桂仙蜜’。将混合好的汁液注入特制的寒玉冰鉴之中。最后点缀几颗产自星光充沛之地的‘星子莓果’。 成品色泽绚丽,如同将天边晚霞盛入玉盏,红粉橙黄自然渐变。口感冰凉爽滑,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处,丝毫不腻,浓郁的桃香中萦绕着一丝清冷的桂花香气。食之可清心净虑,明目安神,是宴席收尾的绝佳选择。” 此后,又陆陆续续上了七八道或清雅或滋补的佳肴,有以灵泉慢煨的“白玉参汤”,有以灵麦粉特制的“云片灵糕”,还有清炒的“翡翠树灵芽”...... 林林总总,将那张不小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灵气与香气交织弥漫,令人目不暇接。 甚至最后两道餐后小点和时令灵果拼盘因为实在摆不下,只能暂时由侍女放在一旁的边几上,待正餐用毕再行享用。 这一番盛宴下来,叶洛也算是对同伴的“食性”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与寇文官那种纯粹的“能吃”不同,周沐清更多是“馋”—— 也就是对精致美味有着极高的追求和鉴赏力,看到新奇好吃的便移不开眼,食量其实比寇文官小不少,但那份专注和渴望,却显得尤为生动。 此刻,寇文官正一边举杯品着“桃花载酒”,一边用欣赏艺术品般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每一道菜的造型与摆盘。 而叶洛却能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周大仙子正在极力克制—— 她那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抬起又放下,目光在各种美食间快速逡巡,似乎在艰难地抉择第一口该临幸哪一道,又像是在拼命维持着最后一点仙子风度,不愿在这么多侍女面前表现得太过“急不可耐”。 叶洛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怜惜。 他伸出一只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周沐清放在膝上的手背,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不料,周沐清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大。 她整个人微微一颤,被叶洛碰到的手背皮肤瞬间变得滚烫。 周大仙子“唰”地一下将手抽了回去,随即露在面具外面的耳尖和脖颈肌肤,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慌忙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面前的碗碟里,再也不敢抬头看叶洛,更顾不上什么水晶肘子、烤瑞雀了,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叶洛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有些纳闷: 这......不过是朋友间一个寻常的触碰,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在周沐清心中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第575章 五味宗、瑶池 待到所有菜肴汤品甜品悉数上齐,侍女们便又在门前排成一列,动作整齐划一地微微躬身,齐声道: “菜品已齐,恭请各位贵客慢用,用餐愉快。” 声音轻柔悦耳,说罢,便如一群翩跹的蝴蝶,悄然退出了雅间,并细心地从外面将帷幔拢好。 最后一名侍女的身影消失,若曼上前轻轻关上了雅间的门扉。 几乎是门合上的同一瞬间,刚才还“矜持”得不行的周沐清,就像终于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了筷子,目标明确地夹起一片颤巍巍的水晶肘皮冻,连同下面一丝红润的肘肉,飞快地送入口中。 “唔——!” 肘子入口的刹那,周沐清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满足至极的喟叹。 皮冻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酒香、以及各种香料融合的复合滋味在舌尖爆炸,肘肉酥烂却不失纤维感,丰腴的油脂被完美的凝冻锁住,化为极致的鲜美。 “真的好好吃!大家快吃快吃,放久了味道就差了!” 她一边咀嚼,一边忙不迭地招呼同伴,自己手上的筷子却已经转向了旁边的青羽瑞雀。 其实不用她招呼,叶洛、寇文官、王砚,甚至一向对饮食不甚在意的裴淮,在侍女退去后也都放松下来,纷纷动筷。 毕竟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品尝这样一桌由仙家珍材精心烹制的宴席,无论是出于口腹之欲还是新奇体验,都值得好好享用。 “嚼嚼嚼——书呆子,你回去可要好好研究研究!” 周沐清腮帮子微鼓,像只贪食的松鼠,一边大快朵颐,还不忘对叶洛提出“要求”, “如果这些菜能用......呃......能用更寻常些的食材,由你来复刻,一定比这还好吃!” 她下意识想说“用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灵气”,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妥,硬生生改了口。 叶洛失笑,却还是认真地点头应道: “好,学生尽力而为。”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确实在暗自分析、记忆着这些菜肴的味道层次和可能的烹饪原理。 日后若有闲暇,复刻几道简化版的给朋友们尝尝,倒也是件趣事。 其实,这类仙家宴席,单论烹饪技法本身,未必有多么登峰造极的难度。 真正的难点,在于对原材料的极致苛求—— 每一种食材都需特定的生长环境、年份、甚至采摘时机,处理手法也往往需要对应的灵气或特殊工具辅佐,非普通修士所能轻易获取和驾驭。 这便使得想要复刻一道仙家美食变得异常困难。 当然,在修仙界,除非是兴趣使然或出身相关宗门,也极少有修士会花费大量精力去钻研庖厨之道。 不过,各大宗门、世家乃至像天宝阁这样的商业巨头,都会专门供养或雇佣精通此道的人才。 除了少数是门派内对此有兴趣的弟子兼任外,更多则是从专业的“仙厨宗门”请人。 例如赫赫有名的“五味仙宗”,其开派祖师据传乃是上古“食神”伊圣人的隔代传人,开创了独特的“食炁”修行法门,将烹饪与修行完美结合,门人弟子皆是以厨入道的大家。 世俗间“以鼎调羹,调和五味”的烹饪理念,向上古时期追根溯源,也逃不开多受其影响。 还有那九州天下山巅那一撮宗门之一的“瑶池仙宗”,虽然全宗皆为女修,且涉猎极广,仙厨之道自然也在其中。 只不过,想品尝瑶池仙子亲手烹制的佳肴,往往代价不菲,且可遇不可求,若抛开欣赏仙子烹饪时仙姿玉貌的附加价值,单论性价比,通常不如专精此道的五味仙宗。 叶洛几人边吃边聊,谈论着接下来在神京城的打算,气氛轻松愉快。 妍希和若曼则静静地侍立在门边,两人似乎还施展了某种收敛气息的秘法,又或者是众人专注于美食,竟一时将她们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直到叶洛不经意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门边,这才发现有一双正直勾勾望着满桌菜肴的眼睛。 妍希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小嘴微张,一道晶莹痕迹已经从嘴角缓缓蜿蜒而下...... 若曼在一旁已经不知第几次无奈地掏出丝帕替她擦拭,却总是擦完没过几息,新的“证据”又会出现。 叶洛一拍脑门,脸上顿时浮现出懊恼与歉疚之色: “哎呀!瞧我这记性!真是对不住,把二位给忘了!” 他连忙放下筷子,对着妍希和若曼诚恳地拱手道, “二位仙子辛苦了,若不嫌弃,还请赏脸上桌,一同用些,千万不要客气。” 他如此愧疚,倒不全是因为礼节,更多是看着妍希那副眼巴巴、馋得快要灵魂出窍的模样,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若曼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恪守本分地婉拒: “多谢贵客体恤。只是‘摸鱼儿’有明规,侍女及摸鱼儿一应人员,不可上桌与客同饮同食。若曼等在此侍候便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上微微用力,想把身边那颗快要被美食勾走的“小脑袋”给按回来。 叶洛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更加坚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这也是头一回吃饭时有人在旁边这般......看着,实在是浑身不自在,影响食欲。二位仙子若不肯一同坐下用些,那我们接下来恐怕就真没什么胃口继续动筷了。” 为了增加说服力,叶洛说完,还真的将筷子搁在了筷架上,做出一副“你们不坐,我就不吃”的姿态。 若曼看向餐桌其他人—— 那位周大仙子正一脸幸福地啃着第二只雀翅,寇大贤人则豪迈地灌下一大口“桃花载酒”,还发出满足的叹息...... “没什么胃口”这句话,在此情此景下,说服力实在是微弱得可怜。 然而,坐在主位的叶洛确实因为她们不肯入席而放下了筷子,那位书生打扮的王公子和气质清冷的裴姑娘,目光也望向这边。 第576章 萌兽出笼 ‘若是一味固执拒绝,恐怕真的会拂了几位和气贵客的面子,反倒不美。’ 若曼心思电转,权衡利弊,最终只能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暗道: ‘这可是客人们自己的盛情邀请,执意如此......接下来若发生什么‘有碍观瞻’之事,我也只能当作没看见了。’ 她点了点头,松开了禁锢着身边那头“馋虫”的手,低声道: “如此......便多谢各位贵人厚爱了。” 若曼款款几步走到圆桌最边缘、靠近门的位置,只将半个身子虚坐在椅面上,既不碰酒杯,也不主动夹菜,只是安静地坐着。 这姿态,算是既遵从了客人的意愿“入席”,又最大程度地维持了侍女不得与客同食的规矩底线,可谓折中到了极致。 至于被“解放”了的妍希...... 她早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虽然压低了音量,但还是欢呼一声,也顾不得什么执事仪态了,几乎是“嗖”地一下蹿到了桌边,毫不客气地在自己早就看准的水晶肘子旁坐下,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碗筷,双眼放光地开始了她的“美食探索之旅”。 那速度,那专注,看得叶洛等人又是一阵莞尔。 “那、那妍希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妍希脆生生地应道,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哪里还有半分推拒的意思。 接下来的用餐过程,叶洛总算是明白了若曼先前那副无奈表情的缘由—— 这位看起来娇小稚嫩的妍希执事,吃起来东西来,速度之快、食量之可观,着实令人有些侧目。 虽然比起周沐清那种对每道菜都充满探索精神的“馋”和寇文官那种海纳百川式的“豪迈能吃”还略逊一筹,但也绝对远超普通仙子,甚至许多成年男修的饭量。 不过,妍希吃东西并不粗鲁,动作却还带着点孩子气,筷子使得飞快,目标明确,腮帮子常常被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努力储存过冬粮食的小仓鼠。 “噗......” 周沐清看着妍希这副全心全意投入美食的模样,差点笑出声,连忙用手背轻轻掩住嘴,露在外面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觉得这位小执事有趣极了。 角落里的若曼已经以手扶额,不忍直视,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我就知道会这样”、“历史重演了”的表情。 “唔——!” 妍希的筷子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几片水晶肘子肉便已入口。 她只咀嚼了两下,那双本就亮晶晶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随即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含混不清地赞叹道: “好......好好吃!比上次偷......呃,比上次尝的时候还要好吃!” 她一时忘形,差点说漏嘴。 “偷?” 叶洛又注意到了这个关键词,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妍希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食物,试图用行动掩盖刚才的口误。 若曼在一旁适时地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神飘忽地转向“窗外”。 众人彼此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会心一笑,很体贴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免得这位小执事更加窘迫。 有了妍希这个“活宝”加入,席间的气氛非但没有因为她的“饕餮”之相而尴尬,反而变得更加轻松活泼、笑声不断。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天宝阁执事”这个身份该有的矜持与分寸感,变回了一个单纯性格率真跳脱的少女。 只是妍希还是会用筷子指着那道“星纹紫芝炒”,眨巴着大眼睛告诉叶洛: “贵人你看,这个星星一样的斑点,据说只有吸收了真正星辰碎屑灵气的紫芝才会长出来哦!炒的时候火候特别关键,多一秒星斑灵气就散了,少一秒菌子又不够香脆!” 她学着寇文官豪迈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杯“桃花载酒”,深吸一口气,然后闭着眼睛猛灌一口。 结果那仙酿看似清甜,后劲却足,呛得她小脸通红,眼泪都差点出来,连连咳嗽,惹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妍希还会因为周沐清眼疾手快,抢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青羽瑞雀翅膀,而微微鼓起腮帮子,小声嘟囔: “周仙子,那个......那个明明是我先看中想放在最后吃的......” 那委屈又不敢大声抗议的小模样,让周沐清都忍不住笑着把到嘴的雀翅又分了她一半。 酒足饭饱,桌上的杯盘碗盏几乎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些许汤汁和零星的骨头。 就连那两道留作餐后享用的甜点—— 一道是用月宫桂花、寒潭灵乳精心制成的“月宫寒酥”; 另一道是集数十种时令灵果、以百花蜜精心渍酿而成的“蜜酿百果盏”,也被众人分食殆尽,点滴不留。 酒足饭饱,妍希终于满足地靠在椅背上,小手摸了摸自己那已经明显微微鼓起的小肚子,脸上带着幸福满满的傻笑,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味蕾的盛宴之中。 若曼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起身,懂事地将桌面略作整理,撤下空盘,又为在座的每一位重新斟满了清口解腻的“碧螺春”灵茶。 茶香清幽,正好冲淡了方才的油腻与酒气。 叶洛看了看雅间角落的青铜漏刻,心中估算了一下,开口问道: “妍希执事,距离酉时的拍卖会正式开始,大概还有多久?” 妍希闻言,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赶紧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袖,努力恢复几分执事应有的端庄模样,脆声答道: “回贵人,漏刻显示,大约还有两刻钟左右。从咱们‘摸鱼儿’这里,走到通往六层‘云浮果园’的专用传送阵,以寻常步速推算,一盏茶的时间便足够了。时间还很充裕,贵人们可以再稍作歇息。” 叶洛点点头,对这个时间安排感到满意: “既如此,我们便再稍坐片刻,品品这灵茶,消消食,然后再动身过去也不迟。”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第577章 酒足饭饱 寇文官惬意地端着茶杯,小口啜饮着醒酒,又开始跟叶洛讨论起北地特有的几种烈酒与方才所饮“桃花载酒”在酿造工艺与口感上的异同,两人都是见闻广博,聊得颇有兴致。 周沐清则拉着终于从“吃撑了”状态缓过劲来的妍希,凑在一起小声说着悄悄话,多半是在打听“摸鱼儿”后厨的一些趣闻轶事,比如有没有哪位大厨不小心把珍贵的仙材烧糊过,或者有没有特别挑剔难伺候的仙子客人闹出过什么笑话。 王砚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会插话问一句某种罕见食材的具体产地或习性。 裴淮依旧话不多,但刚才没少吃,现在也有些困意。 雅间内茶香袅袅,笑语晏晏,气氛温馨而闲适,与外间那幅永远笼罩在昏黄光线下的“墨影鬼市”工笔画卷,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窗外的街道上,那些由晕染墨点或呆板笔触构成的“人影”依旧在无声地流动,进行着各种隐秘的消息交易。 而这一方被帷幔隔开的小小天地里,却是友朋相聚、饱食畅谈后留下的融融暖意,简单而真实。 若曼侍立在门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后那点因为“纵容妍希上桌坏了规矩”而产生的不安与忐忑,也渐渐消散了。 她忽然觉得,其他师姐们让妍希师叔来接待这几位贵人,或许真是个好主意。 至少,师叔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还有眼中灵动的光彩,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时间在轻松的闲谈中悄然流逝。 当青铜漏刻中那根细长的指针,指向某个刻度时,叶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从容起身道: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动身了。妍希执事,有劳带路。” “好嘞!包在妍希身上!” 妍希立刻跳了起来,刚才那点慵懒困倦瞬间消失不见,变得精神抖擞,仿佛刚才那个摸着圆滚滚小肚子瘫在椅子上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拍了拍自己胸脯,然后对若曼挥了挥小手, “小若曼,我们先走啦!账还是记我......呃......” 话说到一半,妍希却突然卡壳,小脸一垮—— 在“摸鱼儿”这,妍希小执事的名下,哪还有什么“账”可记? 她那点钱,早就因为各种包括但不限于试菜、请客、赔偿等原因被划得干干净净了。 于是妍希只能可怜巴巴地瞄了叶洛一眼。 叶洛见状,不由失笑,自然地接口道: “自然是由我们来结账。今日多谢妍希执事引荐,这‘摸鱼儿’果然名不虚传,让我们大饱口福。” 说着,他已经爽快地从芥子宝石中取出相应数目的宝晶小钱,不多不少,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边空处。 若曼上前,恭敬地清点收好,然后对着众人盈盈一礼,语气真诚: “多谢各位贵客惠顾,恭送各位。祝各位在拍卖会上也能得偿所愿。” 一行人出了“摸鱼儿”,沿着来时那条由浓淡墨色勾勒的街道,朝着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只是刚走出没多远,经过一条较为狭窄晦暗的巷道口时,突然有一个身影从阴影里窜了出来。 “哎呀!” 走在最前面带路的妍希被吓得惊叫一声,往后跳了半步。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脸上戴着黑色蛇首面具的男人,行动间几乎无声无息。 他的出现十分突兀,事先竟无丝毫灵气或脚步声预警。 “呔!哪家登徒子!不知道这天宝阁内的规矩吗?” 妍希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反应不慢,立刻摆出一个架势十足的防御姿态,尽管她娇小的身形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但还是张开双臂悄然将叶洛等人—— 护至身前。 虽然天宝阁内治安极好,多年未有不长眼的敢在此闹事,但她身为执事,保护客人的职责还是压过了刚才的惊吓。 躲在叶洛身后的妍希,还不忘从自己的芥子物中飞快地捻出一张淡金色的符篆,符纸上隐约有朱红色流光闪烁。 她这才敢从叶洛身后探出个小脑袋,警惕地打量着那个蛇首面具男。 叶洛、周沐清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一怔。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蛇首面具男身上并无杀气或敌意,虽然外表上显得有些......猥琐? 而且若是仔细感知,也并不是完全感知不到他的灵气,而是他的灵气波动极其微弱且古怪,仿佛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查探,还真不好从千丝万缕的灵气中将他剥离出来,难怪方才没有提前察觉。 见对方似乎并无恶意,叶洛等人便也按兵不动,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妍希和那蛇首面具男“对峙”,看这架势,倒像是熟人之间在“耍宝”。 “原来是你啊!‘赖皮蛇’!” 妍希在看清对方身形和那极具特色的蛇首面具后,这才松了口气,但嘴上却不饶人。 她又煞有其事地调整了一下站位,这次是真的把叶洛等人护在了身后,叉着腰,用自以为很凶的语气说道: “下次你再敢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跳出来吓人,到时候本执事要是一个手抖,不小心捻碎了这张‘示警符’,引来巡逻的护卫姐姐们,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咯!” 说着,她还示威似的将手中的淡金色符篆在对方眼前晃了晃,然后才小心地收了起来。 那被称作“赖皮蛇”的精瘦男子,立刻换上一副点头哈腰、赔着笑脸的模样,声音有些嘶哑,还带着些许气音: “嘿嘿......嘶......嘿嘿,执事仙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您也知道,小蛇我......天生就是这副德性,体质特殊,气息微弱,想引起您的注意,提前打个招呼也难呐,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姿态放得极低,还对着叶洛等人也连连躬身致歉, “惊扰了几位贵客,真是罪过,罪过!小蛇我在这给各位赔不是了!” 第578章 消息贩子赖皮蛇 “妍希,这位是?” 叶洛虽然接受了对方的道歉,但面对这样一个形迹可疑的陌生人,他自然不会轻易与之多谈,便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妍希。 “哼,各位贵人不用搭理他,” 妍希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 “就是个在鬼市里倒卖消息的贩子,而且还是最底层的那种,多少年了,连个固定铺面都租不起,只能整天在街上晃悠,自己到处厚着脸皮向人推销消息。” 她嘴上虽然说得毫不客气,但却并没有像对待真正的骚扰者那样立刻驱赶,甚至言语间还带着一丝熟稔。 叶洛从两人刚才的互动中,也察觉到他们之间并不是那种陌生的关系,甚至可能打过不少交道。 “嘿嘿......嘶......嘿嘿......执事仙子您这话可就有些瞧不起咱小蛇了嘛。” 赖皮蛇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九十度,声音里透着讨好的卑微。 这种卑微与小武那种带着精明算计的市侩奉承不同,更像是一种刻意示弱、极力想让人放下戒心、觉得他完全无害的姿态。 “嘶......虽然咱小蛇在这鬼市确实租不起像样的铺子,没法像那些大爷似的躺着等客人上门买消息,” 赖皮蛇继续用他那带着气音的嘶哑声调说着,头却微微抬起了一些, “但好歹咱天天出门跑生意,风里来雨里去,到处推销各种小道消息、江湖秘闻,也算是给贵阁这第五层的‘兴旺’添砖加瓦,奉上了不少红利不是?” 他话锋一转,那双隐藏在蛇首面具后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声音也稍微清晰了点: “况且,贵客您别听执事仙子贬低。相对于那些守着铺子、消息来源单一、还经常真假难辨混着卖的‘坐商’,小蛇我这里虽然卖的多数是些‘廉价’消息,但胜在渠道驳杂,消息来源广,天上地下、山上山下、三教九流......多少都有些门路。而且,咱卖的消息,保真!嘿嘿......就凭这一点,小蛇我赚的辛苦钱,未必就比那些守着冷清铺子的家伙们少。” 说着,他抬起一直缩在宽大灰布袍袖里的手,遥遥指向街道两旁那些门窗紧闭、只在门口挂着“开市”白灯笼的店铺,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低笑: “不过嘛......嘿嘿......嘶......不管小蛇我怎么努力跑断腿,赚的这点碎晶,跟贵阁这第五层鬼市里真正最赚钱的行当比起来,那还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啊。嘿嘿......嘶......” “住嘴!” 妍希闻言,立刻出声喝止,连嗓音都切换成了另一种更为成熟、稳重的声调,与之前清脆活泼的少女音截然不同。 “今日我这几位贵客,只是途经鬼市,用了顿便饭,便要前往六层参加拍卖会。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无需再多说!赖皮蛇,我妍希的规矩,想必你是知道的。若是不想要遵守我的规矩,那下场......你应当也是清楚的。” “嘶......嘿嘿......妍希执事的规矩,小蛇当然明白,明白得很......” 仅仅是这番警告,不知为何就让赖皮蛇浑身如同筛糠般颤抖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但他颤抖归颤抖,嘴里却还在继续说着,只是语气愈发卑微小心: “嘿嘿......小蛇、小蛇不过是远远感知到这几位贵人,仅仅是路过,周身便有文运如华盖升腾,气象不凡。将来必定不是为民请命、匡扶社稷的朝堂巨擘,便是坐镇一方、泽被苍生的文庙圣贤教主。小蛇我这才壮着胆子,想来自荐一番,看看有没有哪位贵人需要些特别的消息......没想到冲撞了各位,小蛇再次给各位赔罪了!嘶......” 说着,他再次深深躬身下拜,这一次腰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更显示出他异常柔软的身体和极长的上半身。 叶洛等人自然不会把这种街头巷尾常见的阿谀奉承之词当真。 什么“朝堂巨擘”、“文庙教主”,不过是拉近关系、抬高买主身份的场面话罢了。 然而,对方话中提到的“感知文运”这一点,却让叶洛心中微微一动。 文运乃虚无缥缈之气,非专修儒家功法或身具特殊天赋者难以感知。 这赖皮蛇看似猥琐卑微,难道还身负这般偏门的秘法或天生异能? 单凭这一点,倒也让叶洛对他生出了些许耐心和探究之意。 于是,叶洛转向妍希,语气平和地问道: “妍希,依你看,这位赖皮蛇先生所言,关于他消息真伪的保证,有几分可信?” 妍希听后身体一绷,干脆上前一步,直接拉住叶洛的手,气鼓鼓地说道: “贵人!妍希都说了,这赖皮蛇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来!咱们别理他,拍卖会眼看就要开始,走就是了!” 说着,她真的就用力拉着叶洛的手,想把他拽走。 叶洛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看她如此坚持,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得顺着她的力道,跟着她往前走去。 哪知这赖皮蛇果然是人如其名,颇有几分“赖皮”的劲头。 他也不靠近,就这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叶洛一行人身后,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声音控制得刚好能让前面的人听见: “嘶......各位贵人千万不要曲解了执事仙子的好意。嘿嘿......嘶......她只是觉得,小蛇我所兜售的这些消息,大多无关仙道宏旨,尽是些山上仙师们不屑一顾的世俗琐事、人间百态。她怕各位贵人听了觉得无趣,白白浪费了时间,更怕小蛇我这寒酸模样和所卖的消息,损了天宝阁第五层鬼市的‘格调’与面子......执事仙子这可是一片苦心,为贵客着想,为贵阁声誉着想啊!” 第579章 消息保真! 妍希当然能听到赖皮蛇在身后一直絮絮叨叨个没完。 但她这次却没有再出声喝止,只是拉着叶洛的手走得更快了些,耳朵尖一直在微微动着。 叶洛将两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越发觉得有趣。 妍希看似极力阻止,却又没有真正动用执事权限强行驱赶; 赖皮蛇看似惶恐卑微,却锲而不舍地跟着,言语间还在为自己辩解,同时巧妙地点出自己消息的特点。 这古怪的互动,反而勾起了叶洛的好奇心。 于是,他一边任由妍希拉着往前走,一边稍稍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起身后赖皮蛇的“推销”。 他倒要看看,这自称消息“保真”却“无关仙道”的贩子,究竟能说出些什么名堂来。 赖皮蛇见叶洛没有真的无视他,就继续说着,那原本嘶哑含混的声音都清晰了不少,连那习惯性的“嘶嘶”气音都少了些: “在这‘墨影鬼市’里,来天宝阁买卖消息的仙师们最喜欢的,自然是那些专营‘仙人遗迹’、‘上古秘境’、‘大能传承’、‘圣人行踪’之类消息的贩子。那些消息听起来诱人,动辄牵涉天大的机缘,价格自然也高昂。” “只是......嘿嘿,其中九假一真,甚至十假无真者比比皆是。买家往往要碰运气,就算最后发现是假的,或者按图索骥一无所获,也只能自认倒霉,怪自己机缘不够,因为那些消息至少听起来是真的‘有迹可循’,编造得煞有介事。” 他话锋一转,言语自得: “可小蛇我这里,卖的却都是另一路消息。不敢说件件惊天动地,但可以拍着胸脯说——千真万确!只是......这些消息里是否藏着仙家机缘,或者说,这‘机缘’是不是各位山上贵人理解的那种‘一步登天’的仙缘,小蛇就不敢打包票了。” “只能说,消息本身绝对保真,而且或多或少,都与山上人、山上事有所牵连。只是这‘牵连’是大是小,是直接是间接,小蛇见识浅薄,可不敢妄自揣度,替贵人做判断。嘶......” 说到最后,他说的情绪有些激动,忍不住又“嘶”了一声,甚至真的从那蛇首面具嘴巴缝隙里,飞快地吐出了一条尖端分叉、色泽暗红的长舌头,旋即又赶紧缩了回去。 叶洛听完他这番“坦诚”的自我剖白,终于决定直接与他对话。 不过他也没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 “那么,这位赖皮蛇先生,你一再跟随着我们,费尽口舌,究竟是为我们‘量身准备’了什么样的消息呢?不妨说说看。” 他的意思也很明确: 给你一个机会,但你的消息若提不起我们的兴趣,或者说价值不够,那么也就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了。 听到叶洛终于直接与赖皮蛇对话,拉着他的妍希不甘心似地跺了跺脚,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她干脆松开了叶洛的手,气呼呼地转过身,一步跨到了叶洛和赖皮蛇之间,张开双臂,做出一副要把两人隔开的架势,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把赖皮蛇说过的话都“过滤”掉一样。 只是,她娇小玲珑的身高,站在两人中间,实在起不到什么遮挡视线的作用,反而显得有些可爱又无奈。 妍希仰起小脸,瞪了赖皮蛇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叶洛,最终只是鼓了鼓腮帮子,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这次交流,但全身还是都散发着“我很不高兴”的气息。 叶洛目光落在赖皮蛇那张蛇首面具上。 随着赖皮蛇开口提及交易内容,众人周围的光景变得模糊起来,迅速被一层灰白雾气所笼罩。 外界的街道、行人、乃至光线声音都变得遥远,只剩下他们几人和赖皮蛇处在一个私密的小小空间内。 这当然不是赖皮蛇所能施展的术法,而是“墨影鬼市”画卷自带的法则—— 一旦感知到画内世界有可能构成“交易”意图的对话,便会自动生成临时的隔绝领域,保护消息贩子和客人之间谈话内容。 倒也不是什么高深术法,却极为实用。 赖皮蛇嘿嘿一笑,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扫过众人卖关子道: “嘿嘿......嘶......不知几位贵人,可曾听说过我大宁第三位圣天子承圣帝所颁布的《禁溺婴诏》,以及紧接着第四位圣天子秉隆帝再次颁行的《禁溺婴敕》这两部法典?” 叶洛闻言,微微颔首,但没有接话。 大宁国祚绵延近两千载,典籍浩如烟海,叶洛纵然“读了万卷书”但依旧不可能做到知晓万物。 这些法典即便是朝廷明发天下的诏令律法,他也只是略有耳闻,听过,读过便罢,未必能做到深究。 然而,一旁的王砚却神色一正,扶了扶墨晶,只是看起来更像是扶了扶脸上那副书生面具,上前一步说道: “自然知晓。此乃我大宁法制史上关乎人伦民生之大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自贞元圣天子举义旗,率领九州人族终结‘妖祸纪元’,开创大宁基业,治国安民足足四百余载。仅中土大宁疆域之内,人口便从战乱后的四千万残民,一度飙升至五万万之众,缔造了前所未有的‘贞元盛世’。然而,万事福祸相依。贞元大帝于羽化山悟道登仙之后,许多他曾以无上威望与手段暂时压制下去的隐患与矛盾,便开始逐一浮现。” 王砚为了心中那“辅佐明君、治国安邦”的理想,对《大宁史》及《大宁律》、《宁律疏议》等典章制度钻研极深。 大宁修史,惯例是以贞元大帝在位的四百年为一纪,隔代修篆,这样既避免了当代史官过多掺杂私人情感,又能最大程度保留史料真实。 加之文庙屹立,贞元大帝更曾赋予史官“秉笔直书、其权大于天”的特权,历代史官一职虽无甚实权,地位却超然独立,凭一支铁笔,可通行各部实权衙门而不受半点阻拦,确保了史册的庄重与相对客观。 第580章 《禁溺婴诏》 “人口爆发式增长,终有一日触及了当时粮食产能的极限。短暂的盛世欢歌之后,是漫长而艰难的平衡期。” “无论是乡野农户为了多一个男丁增添劳力,还是士绅豪强为了血脉传承、光耀门楣,一种遗传自‘妖祸纪元’妖族们的‘重男轻女’陈旧观念开始悄然复苏,并如瘟疫般蔓延。久而久之,甚至连许多高门望族、世家门阀也受到了影响,虽不至如民间酷烈,但‘轻女’之风已然暗涌。” 王砚的语气渐沉: “对于尚有余财的世家豪强而言,或许只是‘不重视’嫡庶女的教育资源,或将女儿早早联姻、过继。” “可当这股风气下沉至民间,落到那些为每日口粮挣扎的贫苦百姓身上,便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生存抉择。‘多一个女娃就是凭空多一张嘴’、‘下地干不了重活,将来嫁人还要赔上嫁妆’......此类言论,竟成了许多女婴呱呱坠地后所面临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评价’。” “而当第一个因‘养不起’或‘不想要’而被‘不小心’溺毙的女婴出现后,这种惨绝人寰的行为,竟在短短数年间,迅速蔓延至几乎整个大宁,甚至波及九州其它地域。” 他深吸一口气: “承圣帝即位之初,龙椅尚未坐稳,一份来自江南道苏州府的加急奏报,便呈递到了紫宸殿的御案之上。奏报称,府内勘破一桩异案:乡农陈闵之妻产下一女,此人竟将尚在襁褓中的亲生骨肉,直接投入门前的河塘溺毙!衙役拿获陈闵时,此人非但面无惧色,反而梗着脖子,与审讯的州牧当堂对峙。” “州牧根本想不通其中关窍,只能厉声诘问其为何残忍杀害亲生女儿。可那陈闵眼中竟是一片麻木,他甚至还能昂首反问:‘府君身居庙堂之高,锦衣玉食,怎知我等草芥农夫的苦楚?家中添一口女娃,便是多一张只会吃、不会做的嘴!将来长大,总要出嫁,又需备上一份嫁妆。我家仅有薄田三亩,便是男丁劳作,也仅够勉强果腹,留下她何用?不溺之,则全家皆要饿死!府君且说,是留她一命,让我全家陪葬,还是去此累赘,保我一家活路?孰轻孰重?!’” “说完更振振有词道:‘何况婴孩落地,尚未会人语,不知冷暖饥饱,懵懂如草木,算得什么真正活人?杀之,不过是除去一累赘物件,何来杀人一说?!’” “这一番歪理邪说,其中夹杂着的苦难,绝不是陈闵这一田间农夫所能想明白的,但也确实问得饱读诗书的州牧一时语塞,难以驳斥。” “此等案件,古无先例,现行律法亦无明文定罪。陈氏动机虽狠毒,根源却系于生计所迫。州府既无法援引常规定罪,又绝不能坐视此等悖逆人伦、践踏生命的恶行成为风气,只得将详尽案卷密封,急呈京师,请天子圣裁。” “承圣帝阅毕奏报,当即拍案而起,震怒不已!他既痛心于民间生计竟艰难至此,更忧惧此风一开,必将导致民风扭曲沦丧,男女比例失衡,遗祸子孙后代,动摇国本!圣心决断,即刻下旨,命江南道刺史亲自奔赴苏州及周边州县,微服巡查,暗访密勘,务必彻查此类隐匿案件,弄清真相。” “刺史领命而去,不敢怠慢。他脱下官袍,换上布衣,深入乡野田间,暗访宗族祠堂。不查则已,一查之下,牵出的隐情简直骇人听闻,令人难以置信!” 到此,王砚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他哪怕早已读过数次也难以接受的史实。 “仅在苏州一府之地,半年之内,竟有三百余起溺毙女婴的惨案!涉案者遍布各个阶层,上至略有资产的乡绅豪强,下至赤贫的市井小农、佃户。” “更有甚者,某些富庶之家,只因‘重男轻女、一心渴求嫡子传承香火’,竟也将妾室或婢女所出的庶生女婴,以极其隐秘的手段溺死!宗族内部相互包庇,地方胥吏或收受好处、或习以为常,竟使得这惨绝人寰的行为,成了地方上一桩心照不宣的‘隐秘习俗’!” “案宗再次火速呈送京城,满朝文武阅后,无不震动骇然!金銮殿上,百官激烈廷议。有大臣主张理应用重典,必须严刑峻法,以儆效尤;亦有官员认为需体恤民生多艰,当以疏导教化为主。” “争论不休之际,另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涉案者人数众多,遍布乡野,牵连甚广,若真要一一彻查深究,恐怕会引发地方上的恐慌与动荡,甚至激起民变。说到最后,这‘溺婴案’竟成了一桩‘法难责众’、难以彻底追查的惊天隐案!” “那时的承圣帝虽年轻,却睿智深沉。他深知,溺婴陋习之弊,非一日之寒,其根源盘根错节,涉及经济、观念、律法等多重层面,绝非单靠严刑峻狱所能根治。唯有以律法明文定其罪,以朝廷政令疏导民生、扭转观念,方能正本清源,徐徐图之。” “承圣帝遂下诏命刑部、大理寺、户部、礼部四司长官连夜合议,参照古制、结合现状,星夜赶制出一部专门律法,诏告天下,晓谕万民。这便是《禁溺婴诏》。诏文虽不算长,却字字千钧,条理清晰: “其一,凡产子,无论男女,皆为天地所生、父母骨血之赤子,享有生存之权。敢有溺杀婴孩者,以‘故杀亲子’论罪,判处徒刑三年,主犯家产没收半数充入国库; “其二,宗族亲眷、邻里街坊,有知晓溺婴之事而隐匿不报、相互包庇者,与主犯同罪,另加笞刑五十,罚缴粟米百石; “其三,地方里正、保甲长负有稽查之责,辖区内若出现溺婴案件而未能及时察觉上报,降职一等处罚;一年之内发生三起以上者,罢免官职,削除籍贯; 第581章 《禁溺婴敕》 “其四,命各州府衙门设立‘育婴仓’,由官府拨备粟米、布帛存储。贫苦人家诞育女婴,可赴仓申领补助,直至女童年满七岁为止。此事由户部专门司衙监督管理,严禁任何官吏从中贪墨克扣; “其五,敢有再以‘婴孩不语非活人’、‘去累赘非杀人’等荒谬言论为溺婴行为开脱辩解,蛊惑人心、扰乱民风者,以‘惑乱风俗’论罪,杖责二十,并游街示众; “其六,各州府须每年造册,详细登记境内新生子女,无论男女,必须如实记录在案,报送户部核对。若有隐匿不报、漏报女婴者,按户罚钱,严惩不贷。” “诏文颁布,天下奉行。承圣帝更后续命各地官员,在法令推行的同时,务必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从根源上缓解民生之困。自此,溺婴这一泯灭人性的陋俗,虽未能彻底根除,却因有了明确的律法震慑和朝廷的政令疏导,逐渐有所收敛。天下无数初生的赤子,尤其是那些脆弱的女婴,这才终于获得了一线生存的生机。” 王砚讲述完毕,周遭那层灰白隔绝雾气随着他话语的余韵而微微波动。 可王砚面色并未因陈述完一段“功绩”而轻松,反而愈发沉凝,仿佛那历史的尘埃中,还夹杂着未能散尽的阴霾。 “然而,” 王砚的声音压得更低, “故事至此,远未结束,甚至可说是另一段更复杂纠葛的开端。” “贞元圣天子曾有明训:我大宁周氏,历代皇帝,当‘立贤不立长’。若后世子孙失德,不堪为君,则‘龙椅有德者尽可取之’。为保江山永固、避免朝代积弊,更立下铁律:无论我周家后人治下如何海清河晏、盛世昌明,其执政之期,至多不得超过一百年,时限一到,必须退位让贤。”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复杂的意味: “而这位承圣帝......其修行资质,堪称惊才绝艳,被朝野寄予厚望,认为其极有可能成为自贞元大帝羽化登仙之后,大宁第二位肉身成圣、与国同休的圣天子!这本该是举国欢腾、普天同庆的大喜之事。然而,祸福相依。” “或许是对长生大道的执着,或许是对权柄的不舍,在其执政的最后三十年间,承圣帝的心思渐渐偏离了朝堂,久疏政务,常年闭关潜修。更关键的是,他虽至执政百年大限,却迟迟不愿依照祖训让出帝位,反而凭借帝王身份,将庞大的国运与龙气悄然导引,用以辅助自身修行!” 王砚的声音带着一丝痛惜: “一个庞大的帝国,即便在惯性下也能维持运转,但失去了最高决策者持之以恒的治理与引导,衰败的种子便已埋下。承圣帝在位后期,大宁的国力,在经历了开国近四百年的强盛巅峰后,终于显露出了下滑的颓势。” “或许是国运被承圣帝所私用的原因。恰在此时,丞相刘宏私心膨胀,渐生不臣之念,暗中结党营私。一时间,朝堂之上奸佞渐起,欺上瞒下,贪腐之风从庙堂蔓延至地方州府。底层官吏横征暴敛,豪强兼并土地愈演愈烈,无数百姓生计维艰,怨声载道却上诉无门,帝国肌体从内部开始腐坏。” 他的叙述节奏加快几分,似乎想要快速度过这段历史: “值此危难之际,天不绝大宁。当时尚是太子的秉隆帝,因缘际会,得‘至圣先师’嫡孙青睐,收为入室弟子,前往文庙潜修。待其学有所成,自文庙归来时,面对的已是一个内忧外患、摇摇欲坠的大宁帝国。幸得晋王、齐王这两位贤明皇叔,将朝中奸相弄权、民间疾苦深重、乃至承圣帝久不视朝、借国运修行的种种情弊,尽数坦诚相告,并誓言辅佐。” “于是,在文庙的默许与暗中支持下,太子这才秉隆联合晋、齐二王,三位身负皇室气运、皆有雄才大略的龙子,以‘清君侧、正朝纲、护国本’为名,行‘四龙同天’之实!” “凭借大义名分与雷霆手段,终于逼迫沉浸于修行、几乎与国事脱节的承圣帝退位,让其得以专心追求那飘渺的长生大道,不再以国运为私器。事后,晋、齐二王也如约功成身退,毫不留恋权位,返回各自封地,秉隆帝则在次年正式登基,改号秉隆。” 王砚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秉隆帝即位后,当即就展现出了非凡的治国手腕。他革新吏治,铲除刘宏余党,提拔贤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仅仅用了三年时间,便将那个风雨飘摇的大宁帝国,重新拉回了强盛的康庄大道之上。” “然而,在梳理国政、清查积弊的过程中,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浮出水面——那曾被承圣帝以《禁溺婴诏》强力打压下去的溺婴恶习,在其执政后期朝政废弛、法纪松坏的三十年间,竟已死灰复燃,甚至其蔓延的深度与广度,远超想象!” 他的声音带着寒意: “这一次,溺婴不再仅仅是困苦农户的无奈‘抉择’。它已经如同毒藤,悄然攀附上了高门朱户、渗透进了朝堂百官的后宅,甚至......据说在后宫之中,亦有此类阴私勾当!为了争夺皇子恩宠、确保嫡子地位,某些妃嫔或势力,竟也将毒手伸向了无辜的女婴。其形式之隐秘,牵连之广泛,性质之恶劣,令刚刚稳固朝局的秉隆帝亦感到触目惊心!” “此家丑秉隆帝非但没有半点遮掩,反而被其毅然决然地摆上了朝堂,作为整顿纲常、肃清颓风的重中之重。经过一番疾风暴雨般的调查与雷霆手段的惩治,涉及此事的官员、世家受到了严厉清算,后宫也经历了一番整肃。” “随后,秉隆帝命人重新审订承圣帝时期的《禁溺婴诏》,结合新的情况,增添了更细致、更严厉的条款,并面向全国官员系统,颁布了更具针对性和操作性的《禁溺婴敕》。” 第582章 贪得无厌 王砚解释道: “诏书,乃天子面向天下万民、昭告四海的最高级别政令公告,宣示原则与国策。而敕书,则更多是针对具体政务、具体官员系统下达的行政指令,更具日常操作性。” “秉隆帝此举意味明确:溺婴陋习,已非单纯的民间愚昧,更是某些阶层道德沦丧、律法意识淡漠的体现,必须要求文武百官自上而下,深刻自省,严查下属,将此恶风彻底刹住!” “经过承圣、秉隆两位圣天子,前后跨越百余年的持续努力与铁腕治理,‘溺婴’这一践踏人伦底线的顽固陋习,在明面上终于被强力压制了下去,至少不敢再公然为之。然而,” 王砚的眉头紧锁,话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阳光之下,总有照不到的阴影。仍有少数愚昧顽固之地,或为贫困所迫,或为陈腐观念所缚,私下里的溺婴行为从未真正绝迹。更骇人听闻的是,在少数偏远闭塞的地区,这种残忍的行为,竟与原始愚昧的信仰结合,演化成了一种畸形的‘民俗’!” “传闻某些地方,每逢农历三月三,会自行举办所谓的‘求子节’。其中竟有一项秘而不宣的核心仪式,那便是喊着‘年初献祭一女,可得全村生男童’的口号,然后将无辜女婴的生命,视为向冥冥中掌控生育的‘神灵’献祭的牲礼,祈求换来一村男丁的兴旺。” “此事后来被该地新任的节度使偶然风闻,震怒之下,不惜动用兵马,深入调查,以铁血手段方才将这血淋淋的‘献祭’强行制止。最终,在当地乡绅耆老的‘斡旋’与朝廷的默许下,这种仪式中的‘献祭一女’,才勉强被替换成了献祭木雕女婴、金银首饰以及现宰杀的三牲。虽仍是陋习,但至少,不再以活生生的婴孩为代价了。” 到此,王砚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赖皮蛇,直接问道: “此事,史书有载,律法明文,后世亦有评述。不知阁下此刻旧事重提,究竟意欲何为?难道你这所谓的‘保真’消息,竟与这千余年前的陈年旧案、或者说......与这至今仍未完全根除的陋习阴影,有所关联?” 他的质问坦白直接,毫不掩饰对赖皮蛇接下来所言内容的警惕。 “嘿嘿......嘶......小蛇果然没找错人,几位贵人当真是慧眼如炬,知识渊博。” 赖皮蛇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抹异色,虽然早有预料能来此地的客人见识不凡,但王砚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条理清晰地将那段跨越千余年前两朝、涉及律法、民生、宫闱乃至信仰演变的历史娓娓道来,还是让他心头微震。 赖皮蛇定了定神,刚准备抛出诱饵,同时观察叶洛等人的反应,以便待价而沽: “小蛇所要出售给几位贵人的消息,便是与这至今都阴魂不散的‘溺婴案’有关——呃?” 话音未落,一道微光就从对面飞向他这边。 赖皮蛇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微凉,张开手掌一看,原来是一块拇指大小的下品灵石,其价值约莫相当于半枚宝晶小钱。 他捏着灵石,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叶洛,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此举何意。 “贵人这是......?” 赖皮蛇有些疑惑。 “消息我买了,” 叶洛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买了个小玩意儿, “直接说就行。” 在他想来,既然是与世俗惨案、民间陋习相关的消息,多半涉及尘封旧事或地方隐情,花费这点灵石若能换得一些真相或线索,进而若能平了这一方民患,也能提醒自己未来为官时多加留意,倒也不算亏。 至于灵石本身? 叶洛为此并不心疼这些身外钱财,再说这灵石于他人来说是修炼所要的必需品,对叶洛这“漏勺”来说,再多灵石也不过是可以兑换成山上货币的漂亮石头而已,远不如能切实帮助他人的信息来得重要。 赖皮蛇闻言先是一愣,旋即那双倒三角眼在面具后狡黠地转动了一下。 他飞快地将灵石收起,脸上却并未露出要履行交易的意思,反而用一种很明显“吃定你”意味的眼神,重新打量起叶洛。 他混迹鬼市多年,深谙讨价还价之道—— 对方越是表现得急切、不在乎小钱,往往意味着这消息对其潜在价值越大,或者对方性格使然不愿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赖皮蛇虽然不知道这位贵人为何对这消息如此感兴趣。 但他知道,此刻主动权已经重回他手。 叶洛也没想到对方如此贪得无厌,眉头微蹙,但也没多说什么,又掏出一块稍小些的灵石,随手抛了过去。 只是这次他有意将灵石抛得高了些,轨迹刁钻,存心让对方接得不那么轻松。 赖皮蛇当然毫不在意这点“小刁难”。 他在鬼市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早在“墨影鬼市”这幅画成形之前,他就在天宝阁五层这鱼龙混杂之地倒卖消息了,接这颗灵石所需要的脸皮和身法,赖皮蛇早已练就得炉火纯青。 只见他身体以一个夸张的后仰姿势几乎倒飞出去,手臂伸长,险险接住那枚下坠的灵石,然后又一溜小跑颠颠地回到原处,脸上贪婪之色更浓,却依旧紧闭着嘴,摆明了还要更多。 “喂!赖皮蛇你过分了?!” 妍希实在看不下去了,鼓起腮帮子,叉着腰呵斥道。 虽然天宝阁执事在交易过程中主要起维护秩序、裁定纠纷的作用,一般不直接干涉具体交易内容,但赖皮蛇这坐地起价、毫无诚信的做派,实在让她觉得有损鬼市名声,也让她在贵客面前有些难堪。 “你这里兜售的所谓‘消息’,十之八九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市井传闻、陈年旧账!这位贵人既然感兴趣,爽快给你开了半枚宝晶小钱的价码,已经是天价!你平日里在这鬼市里跑断腿,东拼西凑,一天下来能赚到几颗灵石?还不快知足!” 第583章 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妍希这话虽然听上去全是偏向叶洛一伙,但更多还是想让赖皮蛇识趣些,不要因为一点小钱引火上身。 然而,赖皮蛇真真“人如其名”,对妍希的教训充耳不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就等着叶洛继续掏钱。 他现在就笃定这些出身不凡的年轻贵人,为了面子或那点好奇心,拖到最后多半会不耐烦地满足他。 “呵。” 一声轻嗤响起,带着明显的冷意。 叶洛被气笑了,脸上的温和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赖皮蛇,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个任你拿捏的软柿子,非要买你这条消息不可吧?” 赖皮蛇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打算再榨出一两颗灵石就“见好就收”,滑跪道歉,老老实实说出消息,两边都不得罪。 却没想到对方翻脸如此之快,如此果断,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 叶洛并不给他调整的机会,语速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压力,缓缓说道: “从我们一行人跟着妍希执事传送到这第五层‘墨影鬼市’,走出传送阵的那一刻起......你,就躲在牌坊另一侧的阴影里,收敛气息,暗中窥听。” 赖皮蛇面具下的脸微微一僵,但尚能维持镇定,心想或许是对方虚张声势。 “等我们决定去‘摸鱼儿’歇脚用餐,” 叶洛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你便一路尾随,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们进入‘摸鱼儿’后,你也没有离开,而是去了后巷口那个不起眼的茶摊,点了一壶最廉价的‘苦叶茶’,一直等到我们吃完饭出来。” 起初,赖皮蛇还抱着侥幸,觉得叶洛可能是在诈他。 但随着叶洛将他的行动轨迹、甚至等待地点和所点茶水都准确无误地说出,他面具后的脸色终于开始变了,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内心惊涛骇浪, ‘蛇爷我这「地行」血脉带来的隐匿天赋,加上高价买来的那半部残缺敛息术,相辅相成,只要我不主动泄露杀意或强烈情绪,便是寻常金丹境修士,在鬼市这种灵气驳杂、人流纷乱的环境里,也极难将我的气息从背景中剥离锁定!他怎么可能......’ 赖皮蛇表面强自镇定,喉咙发干,想要开口辩解或反问,却深知此刻一旦开口,气势上便会彻底落了下风,接下来的谈判将完全被对方主导。 他只能硬撑着,用沉默对抗,希望对方只是偶然察觉,并无实证。 “哦?还挺沉得住气?” 叶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张黑底金字的符篆凭空出现—— 正是掌柜静芮赠予的那张“天宝篆”。 他将符篆在赖皮蛇眼前稍稍展示了一瞬,然后就不紧不慢地收起。 “你可能不知道,” 叶洛的声音带着一种玩味的意味, “我先前,其实并没有‘发现’你。” 这句话,比展示天宝篆更让赖皮蛇心惊肉跳。 对方承认先前没发现,却又能准确说出自己的行踪,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有远超自己想象的探查手段。 “你的特殊体质,还有那套敛息术法,配合得确实精妙。” 叶洛的语气仿佛在点评一件器物, “即便是寻常金丹境修士,哪怕神识扫过,在鬼市这般灵气纷乱之地,也多半会忽略掉你这缕几乎与地气融为一体的‘杂音’。” 叶洛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周身气质悄然变化。 一种并非纯粹以灵力维持的威压,却更接近精神层面的“势”弥漫开来—— 那是“气自华”的隐现,是读书明理、胸有丘壑者自然流露的自信与威严。 在这股“势”的笼罩下,赖皮蛇只觉得心底莫名发虚,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修士,而是一位手握权柄、洞悉人心的上位者,竟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敬畏与怯意,先前那点无赖狡黠的心思都被压了下去。 确认对方心神已被自己压制后,叶洛继续开口,这次采用了短句接长句、节奏多变的“连攻”话术,这是他与老秀才多年辩论磨炼出来的技巧,旨在快速击破对方心理防线: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我既然能在这‘墨影鬼市’的画中世界,于纷繁复杂的天地灵气与画卷法则之中,剥丝抽茧,精准回溯并‘看’到你这一路的动态轨迹......” 他丝毫不作停顿,反而进一步用目光直刺向赖皮蛇面具后的眼睛。 “那么,你信不信——” 叶洛的笑容愈发灿烂,但那笑容看在赖皮蛇眼中,却比最凶狠的威胁更令人胆寒。 “我一样能在走出天宝阁之后,无论你躲到神京城的哪个角落,乃至逃出雍州地界......只要你还在这九州天下,我都有办法,循着那一缕你自以为掩盖得天衣无缝的‘气息’,将你找出来。” “哪怕,你能全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施展你那套敛息术法。” 叶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不容置疑。 熟悉叶洛的周沐清、寇文官等人,此刻看着他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都忍不住暗自打了个寒颤。 他们太清楚了,当叶洛露出这种笑容时,往往笑的越灿烂,就意味着他内心的算计已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或者......有人要倒大霉了。 比如,上一次享受类似“待遇”的人名叫苏文焕。 最终下场,可是家破人亡。 “嘶嘶......一......一枚宝晶小钱!” 赖皮蛇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嘶哑的嗓音因惊恐而变了调,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是喊了出来,“这条消息......真的值一枚宝晶小钱!不骗您!” 只是他那本就嘶哑的嗓音,即便是大喊,声音也并不洪亮,反而更显凄惶。 “哦?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叶洛微微侧头,脸上笑容依旧,语气依旧冰冷。 他并非真的没听清,而是要彻底碾碎对方最后一点侥幸和讨价还价的念头。 第584章 捡起来!我让你把神仙钱捡起来! “一......” 赖皮蛇喉结滚动,冷汗已经从额角渗出。 他说一枚宝晶小钱可真的不是信口开河,这条关于“溺婴案”背后更深层隐秘的消息,确实是他花费了不小代价从一个极其特殊且危险的渠道购得,涉及到的层面和可能引发的后果,远超寻常江湖秘闻。 若不卖出一枚宝晶小钱的价格,他这趟就算是亏本买卖。 然而,当他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抬头迎上叶洛那双笑意盎然的眼睛时,后面辩解的话就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一般。 那根伸出的手指,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弯曲、颤抖。 商人的本能和对更高利润的贪婪,让他还想最后挣扎一下,但求生的本能和对眼前这个年轻人那深不可测手段的恐惧,最终占据了上风。 他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那根弯曲的手指又努力想伸直,却显得无比僵硬: “这......这位先生......再......再给指甲盖大小的一颗灵石就......就可以了......非、非是小蛇贪得无厌,只是......只是这条消息,小蛇得来也确实不易,成本颇高......” 他的话语最终淹没在叶洛那毫无波动的注视下,后半句“成本颇高”再也没敢说出口,只是将那根僵硬的手指,努力地重新伸直。 显然,赖皮蛇此时已彻底放弃了最初的贪婪,只求能稍微挽回一点“成本”,便准备乖乖交出消息。 那副前倨后恭、色厉内荏的模样,与先前坐地起价的无赖嘴脸判若两人。 “呵呵。” 叶洛脸上那灿烂到令人心悸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的假笑。 这笑声干涩,不带任何情绪,可反而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也就是这声假笑,让满头大汗的赖皮蛇心中一松,从悬崖边缘被拉了回来。 毕竟,与刚才那“阳光明媚”却让人骨髓发寒的笑容相比,眼前这冷冰冰的假笑,反倒显得“正常”了许多,至少没那么瘆人了。 “说吧。” 叶洛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他手指一弹,一枚宝晶小钱划过弧线,朝着赖皮蛇飞去。 赖皮蛇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这可是他心心念念的神仙钱。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叶洛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十分刺耳: “好好掂量掂量,这枚宝晶小钱的‘重量’。” 赖皮蛇伸出的手飞快缩回,脸上血色尽褪。 他眼睁睁看着那枚价值不菲的宝晶小钱“叮”的一声,落在他面前地面上,滚动了两下,停住。 那晶莹的光芒此刻显得无比刺眼,他却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更别提去捡了。 周沐清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抬手扶额,在心中为这条不知死活的赖皮蛇默哀了一瞬: ‘唉,这傻蛇......书呆子平时抠门得要死,恨不得一枚铜板掰成两半花,今天居然愿意多给你送钱......这钱是好拿的吗?要么是你祖坟冒青烟做了天大的善事,要么......你就自求多福,祈祷书呆子今天心情特别好吧。’ “为什么不接着?” 叶洛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天真的疑惑,就好像是真的不理解对方的行为, “是看不起叶某,还是......连这宝晶小钱也看不上了?” 他的话语绵里藏针,持续攻击着赖皮蛇早已混乱不堪的思绪。 赖皮蛇此刻脑子里就像一锅煮沸的浆糊,他完全搞不懂,面前这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到底是真的想要他手里的消息,还是......已经开始,就只是单纯地想找借口要他的命? 这种捉摸不透的压迫感,远比直接的武力威胁更让人恐惧。 “先......先生......” 赖皮蛇尝试着开口,声音干涩发颤,他甚至想直接跪下磕头,彻底放弃挣扎。 然而,当他试图弯曲膝盖时,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僵硬如铁,根本跪不下去。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捡起来!” 叶洛的声音陡然拔高,不仅吓得赖皮蛇魂飞魄散,连他身边的周沐清、王砚和妍希三人都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我让你把钱捡起来!” 随着叶洛这声厉喝,一直沉默站在叶洛侧后方的裴淮,那悄然背在身后、并拢如剑指的双指上,一缕白色毫光才悄然收敛。 赖皮蛇只觉得双腿那股禁锢之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软无力,“噗通”一声,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朝着叶洛等人的方向跪了下去。 叶洛一行几人却是几乎同时向侧方挪开一步,避开了他这一跪。 毕竟本来就只是想教训教训这条赖皮蛇而已,倒也没必要接受对方这种带着强烈屈辱意味的跪拜。 赖皮蛇就这样顺着跪姿逐渐瘫软在地,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伸出双手,将那枚滚落脚边的宝晶小钱捡起,紧紧攥在手心。 他再也不敢抬头,就这么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声音带着哭腔和嘶哑的气音: “嘶......先......先生......这溺婴案——” 他此刻只想活命,打算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换取那一线生机。 然而,他刚开了个头,叶洛冰冷的声音再次将他打断。 “你觉得,作为一个还打算继续在这行当里混下去的‘生意人’,应该以你现在这种......仪态,来进行交易吗?” 叶洛平淡的质问他。 赖皮蛇闻言,哪里还敢瘫着? 求生欲爆发的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 尽管四肢依旧酸软无力,浑身冷汗涔涔,但他努力挺直腰背,双手紧握放在身前,头颅深埋,摆出一副标准到近乎卑微的躬身姿态,连大气都不敢喘。 寂静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赖皮蛇真的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度秒如年。 第585章 户部右侍郎石文匀 没有听到那恐怖的声音再有什么吩咐,赖皮蛇这才敢用比刚才更嘶哑几分的嗓音,重新开口: “刚......刚刚那位先生最后也提到了,这溺婴陋习流传百年。到最后,甚至与某些愚昧信仰结合,而这些宗教为了拓展信众,欣然接受了这一恶习,后来更是演变出了一些扭曲的祭祀......节日。” “‘三月三送女节’?” 周沐清对这段听得格外气愤,印象极深,忍不住接话道,语气里满是厌恶。 赖皮蛇连忙点头,不敢有丝毫怠慢: “嘶......是,是叫这个名儿,或者类似的。小蛇我是从......从一个特殊渠道得知,就在这个月初‘石家坎’已经开始封村,断绝与外界不必要的往来。他们......便是在秘密筹备相关的祭祀准备,想要在今年的三月三这一天,在村内举行那......那‘送女仪式’。” 这消息确实骇人听闻。 一千多年前,人族各大帝国初建,文明曙光初现,虽有至圣先师为天下人族开智启蒙,但蛮荒遗风犹存,百姓思想蒙昧,出现此等残酷恶俗虽罪大恶极,但从历史背景看,尚可勉强归于“愚昧”二字。 可如今,一千多年过去了。 大宁承平已久,官学遍及各大州县,开蒙书籍价格低廉,不敢说人人知书达理,但至少大部分百姓都已摆脱了彻底的蒙昧,有了最基本的是非观念和律法意识。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这等早已被两位圣天子明文禁止、严厉打击、几乎扫入历史垃圾堆的恶俗,为何会再次冒头? 就连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寇文官,此刻也皱起了眉头,一把一把的捋着虬髯,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既然选择在今天,在这个地点,将这个消息卖给我们,” 叶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想必这个‘石家坎’,就在雍州本地,而且距离神京城不会太远。是在神京县内,还是隔壁的平安县?” 赖皮蛇先是小鸡啄米般点头,然后才颤声回答: “回......嘶......回先生话,这石家坎,就在神京县内,依着饮马河而建,是河畔的一个大村——” 他话还没说完,叶洛身边的热血书生王砚已经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怒火与正义感,踏前一步怒声喝道: “混账!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有如此丧尽天良、悖逆人伦之事发生?!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依《大宁律》,此等恶性案件,事发地的里正、乡正首当其冲,难逃失察渎职乃至同流合污之罪!” “神京县县尊、雍州府尹,治下出此妖邪,亦是严重失职!若查实背后有官员包庇纵容、甚至参与其中,按律当革职查办,情节严重者......可是要掉脑袋的!这......这简直是一窝蛇鼠,沆瀣一气!” 他气得脸色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他已经想到了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与背后可能存在的官场黑幕。 叶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砚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温声道: “王兄,稍安勿躁。赖皮蛇话还没说完,且听他把话说完。” 王砚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中的怒火并未消退,紧紧盯着赖皮蛇。 赖皮蛇等叶洛他们说完,这才敢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隔墙有耳的存在听去: “这石家坎,隶属于......石邑。”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眼皮,偷偷观察叶洛等人的反应。 ‘石家坎’、‘石邑’......他有些不相信,这几位气度不凡的贵人,听到了这两个词,还会想不到后面可能牵扯到谁。 除非......他们是真的对神京周边毫不知情,或者,是在逼自己亲口说出来,坐实证据? ‘他们这是逼我亲口说出来啊!’ 赖皮蛇心中叫苦不迭, ‘这群人定是用了什么留影珍珠或者留音符之类的法宝,想把蛇爷我也拖下水,做个人证物证!简直太狠毒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恐惧与懊悔交织。 不过叶洛他们倒是真的对神京周边村镇的隶属关系不甚了解,也压根没往那方面联想,更没有什么使用留影留音法宝的打算—— 至少现在没有。 不过......把这条滑不留手的赖皮蛇拉下水,让他成为指证的关键一环,叶洛心里倒是早有了这番计较。 谁让他想要挣钱呢,这次就让这条贪得无厌的赖皮蛇好好挣一笔钱。 赖皮蛇这边拖着长音,心里飞快地权衡利弊,额头冷汗涔涔。 直到他感觉到叶洛的眼神似乎再次变冷,就再也不敢拖延,放弃了所有侥幸心理,咬牙说出了后面的话: “石邑的里长......名叫石奎。此人......乃是当朝户部右侍郎......石文匀石侍郎的......亲侄儿。” 说完这句,赖皮蛇赶紧抬起颤抖的手臂,竟然不是直接穿过脸上那层“墨影鬼市”生成的虚幻面具,而是伸手在面具边缘摸索了一下,将一层看似与虚幻面具一模一样、实则却是实体的第二层面具稍稍掀开了一点,用袖子擦了擦布满额头的冷汗。 这家伙,果然油滑到了极点。 竟在鬼市自动生成的面具之下,还额外戴了一层能够隔绝灵气探测、伪装成虚幻面具样式的实体面具作为第二道保险?! “嗯,” 叶洛听完,面色依旧平静,就像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和人名, “那么,接下来说说,这条消息剩余的价值,或者说,它凭什么能值你最初开口的那‘一枚宝晶小钱’的部分吧。” 赖皮蛇刚刚擦干一点的额头,瞬间又被新的冷汗浸透。 他心中骇然至极: 面前这位,听到石邑背后可能牵扯到一位有资格踏入太极殿参与朝议的户部侍郎,竟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第586章 国运加持 这种反应,要么是背景深厚到了完全无惧一位大宁帝国当朝侍郎的地步,要么......就是城府深不可测到了极点。 幸亏自己刚才认怂认得够快、够彻底。 赖皮蛇后怕不已,背上也已经全是冷汗。 若是刚才再强硬一点点,心存侥幸,恐怕......恐怕出了天宝阁就要被抄家了。 不,被这等存在惦记上,能不能走出天宝阁还不一定呢。 ‘可恶!都怪天宝阁那个新来的阁主,废除了上三层贵客非特殊情况不得轻易踏足下六层的旧规!’ 赖皮蛇只能在心里暗暗絮叨, ‘不然这等恐怖的存在,怎么会跑到第五层鬼市来?自己又怎么会倒霉撞上?’ 他甚至连腹诽都不敢大声,因为从他那些隐秘的消息渠道里,曾隐约听说过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 这天宝阁的背后东家,或者说,支持其运转的某些势力,恐怕......不是什么寻常意义上的仙家名门正派。 虽然那些传闻模糊而惊悚,但还是让他对天宝阁本身,始终都怀有一份深深的忌惮。 “怎么?难道这就是你要说的全部了吗?” 叶洛眉梢微挑,语气里明显透着质疑,似乎对赖皮蛇给出的“侍郎侄儿”这个信息并不满意,或者说,觉得这还不足以匹配那“一枚宝晶小钱”的价码。 他作势还要再追问些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的寇文官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叶洛的衣袖,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 “叶老弟,暂且听俺一言。这位户部右侍郎石文匀,可不是寻常官吏。他是文庙诸子百家中‘数术家’刘圣人座下诸多弟子传承中的一脉,虽非嫡传,却也正经拜过师、听过讲的。当年是重德三年的二甲进士出身,如今刚刚不惑之年,便已官至户部右侍郎,正是圣眷正隆、前途无量之时。” “最关键的是,此人虽未真正踏上修行之路,但身负二甲进士级别的文运加持,更兼户部要职所带来的不菲国运傍身。两者相加,寻常的金丹境修士,若无必要因果或深仇大恨,见了面也要客气三分,不会轻易与之交恶。他本身或许无害,但其代表的‘势’与可能牵扯的因果,却不容小觑。” 叶洛闻言,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寇文官后面所说的这些道理,老秀才当年也曾细细教导过。 山上山下,看似两重天地,实则息息相关,互为表里,亦互相制约。 天地大道冥冥之中,自有规则运转,会在某种程度上庇佑那些身负人族气运、维系世俗秩序的“关键人物”。 当然,这种庇佑可不是雨露均沾,所谓的“世俗凡人”能享有的,通常仅限于有一定身份、地位,能影响一方秩序的人。 例如九州天下各国君主,皆是身负一国气运、凝聚万民念力的“天子”,其中一些雄才大略或得国甚正的帝王,甚至真能养出几分“龙气”护体。 而这些君主依其国力强弱,国运厚薄不一。 但,但即便是不过州府之地大小的边陲小国国君,仅凭国运硬抗,其自身防护力也堪比山上金丹修士。 而像大宁帝国这般庞然巨物,其圣天子本身修为就深不可测。 更兼大宁祖制,储君在东宫作习时,便需拜入文庙修行儒道,同时也会在有着“天下第一”白瑾堇所在的琼华派挂名。 大宁的圣天子以自身修为为基,叠加磅礴文运与浩瀚国运,三者合一,其威势恐怕连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山上“陆地神仙”们,也要忌惮三分,难以轻易近身。 因此,大宁开国以来,还真从未发生过成功的“刺皇杀驾”事件。 即便有险情,也多发生在几位好战的“马上皇帝”御驾亲征,在征讨南蛮和北莽时上阵杀敌时所发生的阵前对敌。 至于一国各级官员,下至九品的县尉、主簿,上至朝堂一品大员,乃至受圣天子亲封的各方勋贵、宗室,只要是有品级、在朝廷“流内”的,或多或少都会得到与其职位相应的国运加持。 这既是责任,也是同样是一种无形的保护。 当初黑风山的玄阴宗,即便有百余修士,更有金丹期宗主和半步金丹的冒牌宗主坐镇。 他们这群邪教也不敢明目张胆出山攻掠州府城池,最大的顾忌之一,便是坐镇一方的州牧、各城城主、巡游刺史、管辖一道数州的节度使这些封疆大吏,以及分封各地的宗室亲王们身上所负的厚重国运,绝非寻常邪魔外道可以轻易侵染撼动的。 当然,这种国运加持,在未经圣天子明确允许或特定仪式引导的情况下,并不能直接转化为官员个人的战力或神通。 否则,当初云州州牧周文远,也不至于对盘踞黑风山的玄阴宗那般忌惮,不敢轻易发兵围剿了。 回到眼前,这位赖皮蛇提到的户部右侍郎石文匀,官居从三品,与正三品的一州州牧品级看上去相差不大。 但他身处中枢,可是切切实实参与朝政决策的“京官天官”,在官场潜规则中本就“见面大一级”,影响力非寻常地方官可比。 加之他又是文庙数术家门下,身负二甲进士的文运光华...... 这两者叠加,其隐性的“价值”和“份量”,说相当于一份值得金丹修士留意、价值一枚宝晶小钱的“山上机缘”或“人情脉络”,倒也并不夸张。 毕竟,若是有心攀附,能借此机会投其所好,将来科举入仕后若能拜在其门下,奉其为座师,那么所得的政治资源与人脉助力,对某些追求世俗功名的人来说,价值绝不亚于拜入一位金丹修士门下修行。 当然了,这是主动通过此事投其所好的结果。 但赖皮蛇偷眼观察,怎么看都觉得面前这几位贵人,不像是会走那种巴结攀附路数的人。 那他们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总不会真的是想去跟一位当朝实权侍郎对着干吧? 第587章 双方都很满意的交易 赖皮蛇越是回想刚才那书生面具义愤填膺、怒斥“朗朗乾坤王法何在”的样子,心里就越是不安,隐隐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猜中了—— 这帮人,怕是真打算管这“闲事”,甚至可能要捅破天。 这可是神京城! 那是石邑,石侍郎的老家!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就算你们当中真有一两位金丹境仙人又如何? 一来,山上修士有诸多规矩限制,不能随意对凡人出手,更别说朝廷命官及其亲眷; 二来,真当人家一位从三品天官、文庙门徒,手里会没点压箱底的底牌或靠山吗? 想到这里,赖皮蛇更加坚定了决心: 一旦今日能侥幸脱身,立刻远走高飞,离这几个“脑子不太正常”的瘟神越远越好。 他只是在泥地里刨食求活的小小消息贩子,这种神仙打架、可能涉及朝堂倾轧的浑水,他赖皮蛇可半滴都不想沾。 叶洛听完寇文官的提醒,点了点头。 此事若单凭他自己莽撞行事,确实会非常棘手,牵扯太多。 但他心中仍有不能与同伴明说的疑虑: 叶洛一时之间还有些理不清这赖皮蛇到底是哪位师姐在暗中推动,故意将此消息送到他面前的。 只从赖皮蛇的一举一动来看,他似乎真的全然不知情,真的以为自己是只凭眼力和“嗅觉”找到了叶洛他们。 毕竟以几位师姐的手段,若真不想留下痕迹,又岂是赖皮蛇这等小角色能察觉的? 那么从赖皮蛇这里得知他背后的人是谁就成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毕竟要是能让他这一个小小炼气境反追踪到几位师姐蛛丝马迹,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也罢,’ 叶洛心中暗道, ‘就暂且当做不知,顺其自然。该浮出水面的,迟早会浮出来。’ 他打算将这条疑虑暂且按下。 目光再次扫过远处那个总忍不住偷眼往这边瞄的赖皮蛇,叶洛心念微动,于心底默唤了一声: “苏小姐。” 在“剑田”旁,引导「本源清气」温养着三柄剑胚的苏文絮,心有所感。 她甚至未曾抬眼,只是随手凌空结出一个印记。 一道神道印记便沿着叶洛的经脉悄然而出,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瞬息间没入了赖皮蛇的眉心。 那印记初现时,形似一片淡粉色的桃花瓣,在赖皮蛇眉心一闪而逝,旋即隐匿于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灵气波动外泄,又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赖皮蛇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中招。 他迟了好几拍,才终于迟钝地感觉到眉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随即才浑身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赖皮蛇惊恐地瞪大眼睛,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起来,检查四肢是否健全,气血是否通畅,生怕中了什么阴毒咒术。 摸了半天,直到确定没什么异样,身体也无不适才停了下来。 最后,他才颤巍巍地伸手摸向眉心,触感平滑,毫无异常,连个红点都没有。 但一种发自心底的不祥预感,却让他面如死灰,缓缓抬起头,看向叶洛,眼神里充满了......哀怨。 完了......这下是真的被彻底拿捏住了。 不管刚才那一下究竟是什么,面前这位兽首面具的“煞星”,总不可能突发善心,送自己一场机缘造化。 那么除此以外剩下所有的可能性,都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用这么看着我,” 叶洛读懂他眼神中的恐惧,一副满不在意样子地解释道, “不过是一道小小的‘神魂印记’罢了,没什么别的用处,就是方便我日后......万一有事,能更容易找到你。放心,只要你不乱跑,或者不做一些让我不愉快的事情,它不仅对你无害,反而会让你神魂清明,有助于吸纳天地灵气。” 他的解释轻描淡写,却让赖皮蛇心底更凉。 神魂印记? 这源于神道的玩意是能随便下的吗? 这可是比什么毒药诅咒更让人寝食难安的存在。 这意味着自己的生死,从此就悬于对方一念之间了。 叶洛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赖皮蛇,目光转向旁边一直紧绷着小脸、神情紧张的妍希。 这位小执事,显然是既怕几位好说话的贵人上当受骗吃了亏,又隐隐担心赖皮蛇这个虽然油滑但罪不至死的家伙,真的被盛怒下的贵人们随手打杀了,内心正处于天人交战中。 “妍希执事,” 叶洛转眼间已经换上了平日那般温和无害的笑容,“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完成了。银货两讫,过程清晰。” “啊?这、这就交易完了吗?贵人您......确定吗?” 妍希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叶洛,又看看那边失魂落魄的赖皮蛇。 这场面,怎么看也不像是一次“正常”的银货两讫啊。 “嗯,交易很顺利,” 叶洛肯定地点点头,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双方对最终的交易结果,都很满意。” 妍希听得小脸表情更加怪异了,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叫“满意”? 但出于执事的职责和流程,她还是扭过头,对着赖皮蛇方向,努力憋着笑,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 “卖方赖皮蛇,本次交易已由买方确认完成。依照鬼市规矩,需双方确认。你......对此次交易的过程与结果,是否感到满意?” “嘶......小蛇......应该满意吗?” 赖皮蛇闻言,脸都黑了,心里疯狂吐槽: 你现在问我满不满意?! 我敢不满意吗?! 他下意识就想抬头去看叶洛的脸色。 然而,赖皮蛇头刚抬到一半,便已经感受到了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他如坠冰窟,所有的不满与委屈瞬间冻结。 他忙不迭地改口,声音急促: “满意......满意......嘶......小蛇对这次与几位贵人进行的交易,十分......十分满意!过程清晰公正,结果......呃,结果皆大欢喜!” 第588章 不不不不不不。 妍希看着赖皮蛇那副比哭还难看的“满意”表情,终于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连忙用小手捂住嘴,肩膀却因为强忍笑意而微微颤抖。 她虽然刚才大部分时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但交易后半程赖皮蛇是如何从贪婪无赖变得噤若寒蝉的过程,她可是半点没落下,全看在眼里。 现在以这场面结尾,实在有些......滑稽又解气。 “怎么说,蛇爷,要不要跟我们去六层拍卖会开开眼界?顺便也帮咱们掌掌眼,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货色?” 隔绝领域消散,周围鬼市的昏黄光线重新出现。 叶洛看着赖皮蛇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玩心又起,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调邀请道。 随着妍希作为执事,以特定手势向画卷法则确认“交易完成”,那层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的灰白雾气彻底消散无踪。 周围街道上那些过路客人与工笔画人,视线似乎也有意无意地扫过这边,好奇他们做了什么生意。 其中不少人认出了平日里油滑嚣张的“赖皮蛇”,此刻却是一副如丧考妣、缩着脖子的怂样,目光中不免带上惊讶、好奇,甚至几分幸灾乐祸。 那些同在鬼市讨生活的消息贩子们,更是眼神复杂,既有震惊于竟有人能治住这条“赖皮蛇”,又有种出了口恶气的快意。 毕竟,这条赖皮蛇天天主动接触客人,可没少抢他们的生意。 “不......不......不不不不......” 赖皮蛇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赶紧努力挺直佝偻的腰背,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至少别那么狼狈。 可嘴上回答叶洛的话,还是因为惊魂未定而磕磕巴巴,舌头打结。 ‘开什么玩笑!蛇爷我恨不得现在肋生双翅,离你们这群瘟神越远越好!还跟你们去拍卖会?到时候怕是连皮带骨都被你们算计干净,说不定还要把蛇爷我挂上去拍卖了抵债也说不定!’ 赖皮蛇心里疯狂呐喊,脖子又下意识地缩了缩,终究没敢鼓起勇气与叶洛对视,目光躲闪地飘向地面。 “不不不不不不。” 叶洛故意模仿他结巴的腔调,拖长了音,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不什么啊?不去?还是不乐意?” 一旁的周沐清看着叶洛这副故意逗弄人的“欠揍”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悄悄伸手,掐住他腰间一块软肉,微微一拧,同时压低声音提醒: “注意点形象,书呆子!别太嘚瑟了。” “嘶——” 叶洛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戏谑瞬间变成龇牙咧嘴,赶紧伸手偷偷揉了揉被袭击的部位,对周沐清投去一个委屈又不敢发作的眼神。 “算了,不勉强你了。” 叶洛见好就收,语气恢复正常,又从芥子宝石中取出一颗拇指大小的下品灵石。 这次他未用手抛,而是以一丝灵气包裹托送,让其平稳地飞至赖皮蛇面前,悬浮不动。 “蛇爷,” 叶洛的声音平淡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明日你来天宝阁时,去四层找妍心执事,问问我们住在哪个客栈。然后,来客栈寻我一趟。还有些......小事,需要劳烦你帮忙。” 他说完,也不等赖皮蛇答应与否,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便转身,对着妍希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带路,然后迈步朝着通往六层的专用传送阵方向走去。 周沐清、寇文官等人看了一眼被擦干抹净的赖皮蛇,也随即跟上。 赖皮蛇呆呆地看着悬浮在自己鼻尖前、散发着诱人灵光的灵石。 若是往日,他早已眼冒绿光,迫不及待地一把抓过。 可此刻,视财如命的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赚钱......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那灵石上流转的、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荧荧光泽,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甚至带着一丝不祥的预兆,再也不复往日的美丽动人。 赖皮蛇少年时因体质特殊,被一位游方老道发现并收为弟子,懵懵懂懂地踏入了“山上人”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灵石这种专属于山上人的资源时的情景—— 那淡蓝或淡紫的晶体内部,仿佛有液态的光芒在静静流淌,神秘而高贵,瞬间占据了少年赖皮蛇全部的心神。 自那时起,一个梦想就在他心底扎根: 将来有一天,他要赚很多很多的灵石,用灵石砌一张床,不!砌一座房子!躺在里面睡觉! 为此,赖皮蛇这一生不惜放下脸面,在鬼市最底层摸爬滚打,用尽各种手段,甚至得了“赖皮蛇”这个不甚光彩的外号,被同行们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也甘之如饴。 可现在,一颗实实在在的灵石就飘在眼前,唾手可得。 赖皮蛇却感觉自己的手有千斤重,竟没有勇气伸出去接。 恐惧、懊悔、对未来不确定性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如乱麻。 直到叶洛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通往六层的传送阵白光之中,那枚失去了灵力托举的灵石,“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他脚边的山石地面上。 清脆的撞击声这才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赖皮蛇几乎是麻木地弯下腰,捡起那颗灵石,紧紧攥在手心。 灵石熟悉的触感和微弱的灵气波动传来,却再也激不起赖皮蛇心中的半分涟漪。 他抬起头,望向传送阵消失的方向,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对未来失去了所有希望般的麻木表情。 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悠长叹息。 --- 另一边,白光散去,熟悉的轻微晕眩感传来。 已经是第三次经历传送阵的王砚,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背过身去,对着无人处悄悄干呕了几声,脸色微微发白。 看来这空间传送带来的撕裂与扭曲感,对他而言,确实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适应。 第589章 云浮果园 叶洛站稳身形,迅速环顾四周。 天宝阁第六层—— “云浮果园”,果然依旧是一幅画中洞天。 与第四层《溪边流水》那种清新雅致、以水墨淡彩为主的风格不同,也与第五层《墨影鬼市》的阴森工笔截然迥异。 此处的画风,可谓浓墨重彩,极尽铺陈之能事。 目之所及,大团大团饱满鲜亮的云彩,并非飘浮在天上,而是层层叠叠、绵延铺展在众人的脚下。 这些云朵以厚重的白彩打底,边缘晕染着金红、霞紫、橘黄等绚烂颜色,仿佛将黄昏时最美的晚霞截取下来,踩在了脚下。 云气氤氲,微微阻碍了视线,使得稍远一些的景物都带着一种朦胧的、如梦似幻的美感。 置身其中的人们,无论是天宝阁的执事、侍女,还是前来参加拍卖会的客人,成画形象也更为精致一些。 他们不再是由简单的墨线勾勒而成,而是先用极其细腻流畅的工笔线条仔细描摹出眉眼衣饰,然后再用鲜艳饱满的彩墨精心敷色。 每个人物都色彩鲜明,栩栩如生,宛如从一幅华丽的宫廷宴乐图中走出,比第四层的画中人们更多了几分富贵逼人的气派。 人们脸上的面具依然存在,还是进入鬼市后便自动生成、与个人特质相关的“幻面”。 只是在此地,没有了第五层那种昏暗光线和诡异氛围的衬托,这些造型各异的面具看起来不再那么阴森诡谲,反倒像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化装舞会道具。 当然,如叶洛那张兽首面具和王砚那素白书生面具,在这一片或华丽或奇特的面具中,依旧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哪怕有周围暖色调的光线柔化,看着也让人不太舒服。 不过第六层这整片画中世界的范围,似乎比下面两层要小上许多。 画作主体就是一个规模颇大的“果园”,但此刻显然经过了精心布置,更像个露天的拍卖会场。 从叶洛他们现在所在的入口处望过去,稍稍可以看到一些果园内部。 大多是每一两棵果树旁边,就会设有一张低矮的案几,以及铺着柔软席垫的座位。 布置简洁,却与周围的果树、云霞相得益彰,别有一番野趣与雅致。 现在已经有不少客人落座,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等待着拍卖会开始。 “几位贵人,抵达六层后,可以选择由‘云浮果园’内专属于本层的拍卖侍女为您们引路、介绍拍品,” 妍希侧过身,仰起小脸看向叶洛,声音清脆地解释着流程,那双大眼睛此刻水润润一副水润盈盈的样子,充满了期待, “当然,也可以留下妍希,继续由我代为指引,直至拍卖会结束......几位贵人,准备如何选择呢?” 她虽然嘴上说着两个选项,但那副眼巴巴望着叶洛、仿佛在说“选我选我”的小模样,几乎没给叶洛留下什么别的选择空间。 叶洛看着妍希那努力想表现得专业可靠、却又掩不住孩子气期待的神情,不由莞尔,很配合地点点头: “这一路有劳妍希执事费心,我们对这里不熟,自然还是希望由你继续指引,也好省去重新熟悉的麻烦。” 得到这个“满意”的答案,妍希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比得到夸奖还要开心。 如果她有在第六层成功指引客人全程参与拍卖会的机会,那可是比在第五层蹭到一顿大餐更值得骄傲的事情。 因为这意味着她得到了客人的信任,能够独立负责更重要的场合。 回去后,师父一定会摸着她的头,欣慰地说“妍希长大了”...... 要知道,上一次被师父这样夸奖,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行人跟着雀跃的妍希,走向果园的入口。 入口处设有一张横置的长案,案后站着两位身量尤其高挑、几乎一模一样的彩墨美人。 她们身着款式相同、色彩略有差异的流云广袖长裙,脸上戴着的面具竟也分毫不差,都是半遮面的蝶翼样式,只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与红唇,连站姿和神态都如同镜中倒影,显然是一对难得的双生子。 “若即姐姐、若离姐姐!” 妍希蹦蹦跳跳地跑到案前,声音轻快地打招呼, “我带客人来登记啦!” “妍希师叔——” 两位高挑美人同时微微俯身,同时开口,连那清冷中带着一丝柔媚的声线都几乎重叠,难以分辨。 她们对着妍希微微颔首,姿态恭敬中带着亲近。 妍希点了点头,便熟练地低下头,在案上早已备好的名册上,提笔开始为叶洛等人登记。 叶洛他们其实在天宝阁内从未暴露过姓名,但对于天宝阁而言,只要客人不是那种直接通过特殊渠道进入第五层、刻意隐匿身份进行某些秘密交易的,阁内自有其庞大的信息网络,想要查明入阁客人的身份背景,并非难事。 而妍希作为负责接待的执事,早已将叶洛几人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此刻,她没有丝毫遮掩,直接提笔写下了“叶洛”、“周沐清”、“寇文官”、“裴淮”、“王砚”五个名字,并在每个名字后面,示意叶洛他们各自渡入一丝灵气作为标记即可。 她这么做,一方面是履行登记手续,另一方面,也是在用一种含蓄而聪明的方式,提醒叶洛他们: 天宝阁已经知晓了诸位的真实身份。 叶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外表看似不靠谱、实则心思细腻的小执事,又增添了几分好感与欣赏。 她确实是个聪明伶俐的......呃,至少从外表上看,是个十足的小女孩。 不过,叶洛可不敢因此就随意判断她的实际年龄。 在山上,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一脸老态、白发苍苍的老修士,见到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孩童,却要躬身行礼、口称“祖师”的情景,比比皆是。 无论是修行到了陆地神仙境界以上选择兵解转世重修的老怪物,还是驻颜有术、活了数百上千年的“老妖怪”,在修仙界都数不胜数。 第590章 出门在外,女子管钱 而且往往境界越高、活得越久,其外貌就越是千奇百怪,难以常理揣度。 想到这里,叶洛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自己那位便宜师父—— 琼华派掌门,“天下第一”白瑾堇的身影。 直到今天,他也没搞清楚,师父平日里那几副出现过清冷如仙的少女形象,还有偶尔又有些脱线的女童模样,究竟哪一个才她本来的面目,或者......她到底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本来面目”? 这个念头让叶洛微微晃了晃神。 门前。 妍希凭借着她那无人能挡的、超乎寻常的可爱攻势,对着若即若离姐妹一番软磨硬泡、撒娇耍赖之后,这对向来以清冷端庄示人的双生姐妹花,终究是没能扛住来自一位尽管看起来实在没什么长辈样的“师门长辈”甜蜜“轰炸”。 她们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平淡如水的执事仪容,但手上却已偷偷将叶洛一行人原本分配到的、位于中后区域的普通席位木牌,换成了另一块标示着更靠前位置的—— 那是一株花开正艳的桃树之下坐席。 叶洛等人进入果园,沿着宾客通道直下,刚在铺着软垫的席位上坐定。 他目光就习惯性地扫视附近情况,便瞥见几道熟悉的背影从不远处走过。 尽管人人都戴着由鬼市法则生成的“幻面”,但身形、步态、衣着习惯,以及那些难以遮掩的独特气质,对于相熟之人而言,稍加留心分辨,还是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比如,先前在三层阁楼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锦袍年轻公子哥,以及他身后那两名炼体武夫扈从,正走向侧后方一片枣林下的席位。 还有那位等人的黝黑精壮汉子,此刻还是独自一人,坐在一株老梅树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依旧在观察着什么。 更让叶洛有些意外的是,在视野更佳、布置也明显更为讲究的前排区域,他甚至还看到了东王佑之一行人的身影。 作为东王府的宗亲子弟,即便只是旁系庶出,当他走出王府、代表东王府在外活动时,其所象征的地位与能量,也绝不容小觑。 他们所在的席位不仅独占两棵果实累累的柿树,脚下更是铺着温润的暖玉,两侧还设了精美的素面屏风,恰到好处地阻隔了后排投来的视线,既显尊贵,又保私密。 叶洛看到了东王佑之,东王佑之自然也留意到了刚刚入座的叶洛等人。 隔着不近的距离和熙攘的人群,东王佑之朝着叶洛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那眼神中的意味颇为复杂,既有“果然如此”的了然,也带着一丝“你们果然并非自称的那般,只是寻常游学书生”的玩味。 叶洛亦微微拱手回礼,脸上同样带着浅笑。 许多话无需出口,彼此的身份、来意,在这天宝阁六层的拍卖会上再度相逢,本身就已说明了很多问题。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外,还有两人让叶洛颇感惊讶,只是与他们并不如何熟稔,仅凭身形轮廓和隐约散发出的几分熟悉气息,勉强与记忆中的形象对应起来。 竟是李九节与那位在扬春城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子哥王正义,那位同样有着“气自华”的书院儒生。 他们二人看样子是结伴而来,而且所坐的位置极其靠前,就在拍卖展台斜侧方的第一排,那里仅有寥寥数个席位,显然是留给身份极为尊贵的客人。 王正义的父亲乃是工部主事,而李九节官拜礼部左侍郎,若说两家有些交情,子侄辈同行,倒也说得过去。 叶洛并没有上前相认的打算。 若有机会私下相见,他倒是很愿意与王正义这位颇有君子之风的公子哥好好叙旧一番。 但今日场合特殊,拍卖会上龙蛇混杂,接下来还不知道会竞得何物,能少一些人明确知晓自己的行踪与举动,终归是更为稳妥。 “贵人,这是咱们的竞价牌。” 妍希从桃木矮几上拿起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上面以清秀的字迹写着“乙未”二字。 她理所当然地将木牌递向叶洛—— 这一路行来,妍希早已认定这位处事沉稳的书生,是这一行人的话事人。 然而,叶洛听后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露出敬谢不敏的神色。 开玩笑!在小富婆周沐清和隐藏款富婆裴淮面前,哪有他一个“穷酸书生”手握竞价牌、掌管财政大权的份儿?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妍希小脑袋一歪,大眼睛里满是困惑,显然没料到叶洛会是这般反应。 随即,她便看到叶洛正疯狂地朝着旁边—— 那位似乎又有些饿了、正与桌上精致果盘里一块“水晶蜜桃”较劲的周大小姐—— 使眼色,挤眉弄眼,暗示意味十足。 妍希瞬间恍然大悟,小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我懂了”的狡黠笑容,还对着叶洛促狭地眨了眨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 “妍希明白了!男人嘛,出门在外,钱财归家里女子掌管,不丢人!理解理解!” 周沐清刚用玉签叉起一块汁水丰盈的桃肉,正侧头与身旁的裴淮低声交谈: “堂姐你看,这桃子灵气充沛,清甜不腻,多半就是这画中世界里、咱们坐的这棵桃树上结的灵果。” 她说着,还指了指邻近其他席位桌上的果盘, “你看那边柿子树下的,摆的就是柿子;枣树下的,便是脆枣......这‘云浮果园’画卷果然奇妙,竟是按席伴生对应灵果,也算是别出心裁了。” 见妍希递来竞价牌,周沐清倒是毫不扭捏,很自然地伸手接过,还在手里掂了掂。 她转过脸,对着正在好奇打量四周的王砚晃了晃手中的木牌,语气豪爽: “王呆子,看到没?竞拍牌子在此!等下要是看中了什么合眼缘的宝贝,千万别跟本小姐客气!咱们......咳,还是有些家底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叶洛,语气满是得意和“你看我多大方”的意味。 第591章 怎么办!我好像真的被师姐包围了! 叶洛自然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回以温和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周沐清接收到他的回应,心下满意,但面上却维持着傲娇,轻哼一声,转回头去,继续研究她的灵果了,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泄露了她的好心情。 时间来到了大约在酉时一刻左右。 果园内原本明媚如春昼的天光被缓缓调暗,逐渐过渡为静谧深邃的夜空。 一阵带着果树清甜芬芳的微风,不知从何处拂来,轻柔地掠过每一处席位。 天穹之上,繁星次第亮起,璀璨如钻,一轮皎洁圆满的明月悄然跃出“云海”,将清辉洒满整个“云浮果园”,为这场即将开始的拍卖会,披上了一层浪漫的纱衣。 “诸位道友、仙子、世家君子、高门娘子——” 一道清越女声,仿佛自月光中流淌而出,响彻在每一位宾客的耳边。 “今日明月高悬,清辉遍洒,有此良辰美景,更兼高朋满座,佳气盈堂。承蒙诸位远道驾临,共赴此次珍奇雅会,实乃本阁之幸。” 随着这开场白,拍卖展台之上,一道如梦似幻的淡蓝色水帘无声垂落,如瀑如纱,暂时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紧接着,展台四周镶嵌的无数宝石、明珠次第亮起,光芒交织成一片,将那座汉白玉铺就的圆形展台映照得宛如仙宫琼台。 大幕虽未拉开,但那柔媚入骨的声音,已透过水帘再次传来: “此间所陈,皆为四方搜集之灵材异宝、上古遗珍、仙家法器。或蕴天地灵气,或含日月精华,或承先贤遗泽,件件非凡,世所罕逢。今依古礼,当众唱价,以竞为择,价高者得。” “凡有意竞价之贵客,请举手中号牌为信,高声应价即可。规矩依旧:三唱无增,便定归属。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落棰为准,再无更易。” “愿诸位皆能慧眼识宝,各得心仪机缘,乘兴而来,满载而归,方不负今日明月,不负此仙缘之会。” “话不多叙,珍器既已备齐,时辰恰好——” 那声音微微一顿,带着笑意与期待: “今番‘云浮雅拍’,正式开唱!” 然而,就在这女子声音刚一响起,坐在桃树下的叶洛,就已经是目光一滞,捧着茶杯的手僵在嘴前,身体微微一顿。 这个声音......虽然比记忆中少了些许清冷,也没带着那熟悉的“哎呀呀”口头禅。 但那独特的语调转折和极难模仿的韵律习惯...... 叶洛心中有些无奈,按照以往对二师姐的了解,几乎可以确定了。 他只能低下头,有些哭笑不得叹气道: “怎么办,我好像真的,被师姐们给‘包围’了。” 水幕垂直落下,拍卖展台上的景象呈现在所有宾客眼前。 台上,婷婷玉立着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 她穿着一袭剪裁极为合体的紧身墨绿色流光长裙,完美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胸前的饱满呼之欲出,裙摆开衩至腿侧,行走间隐约可见笔直修长的小腿。 长发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绾起,而是以一根简单的墨玉长簪松松挽住一部分,其余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肩头背后,为她平添了几分慵懒与随性的风情。 然而,看清她面容的刹那,叶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赶紧抬手揉起了自己已经暴起青筋的太阳穴。 如果说苏十七给他的感觉,像是将二师姐苏媚等比例缩小成三寸大小的精致手办; 那么台上这位女子......若不看那迥异于苏媚惯常黑发的、泛着酒红色光泽的发丝,以及更为成熟妩媚的盘发样式。 也不看那似乎比记忆中苏媚本尊还要高出不少的身量...... 单论那张脸,那眉眼唇鼻的轮廓,那顾盼间的神韵,简直与二师姐苏媚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恶啊!二师姐你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直接就把一个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分身放在这里当拍卖师?!’ 叶洛心中疯狂吐槽,额头也开始隐隐有青筋跳动, ‘你是真不怕哪天师尊心血来潮,神识扫过这天宝阁,然后发现你在这里“不务正业”?到时候师尊怪罪下来,罚你去思过崖陪那群聒噪猴子面壁思过,可别怪师弟我没那胆子去探望你!’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如果真如他所想,这天宝阁是琼华派哪位师姐麾下的产业,阁中执事侍女必定多为外门弟子。 就算她们可能确实没见过掌门真传的苏媚师姐的真容。 但......这也未免太冒险了吧? 万一有哪位见过苏媚画像或本尊的弟子呢? 又或者...... 叶洛脑海中灵光一闪,浮现出苏媚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狡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美丽脸庞,此刻正对着他露出“奸计得逞”般的坏笑。 ‘还是说......’ 叶洛的心沉了沉,一个猜测越发清晰起来,‘台上这位“二师姐分身”的真容,只有我......或者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清?其他人看到的,是另一副模样?’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用余光迅速扫了一眼身旁的周沐清和裴淮。 周沐清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台上的拍卖师,眼中是纯粹的好奇与欣赏,似乎在与裴淮一起评价对方的衣裙款式或气质,脸上并无任何惊讶、疑惑或见到熟人的异样。 裴淮则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周大仙子说着话,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目光落在展台上,对拍卖师本身似乎并没有过多关注。 她们的反应,完全正常。 这更加坚定了叶洛的猜测。 毕竟,就算天宝阁的外门弟子们没见过苏媚,但裴淮作为琼华派四代弟子中的天骄翘楚,周沐清身为五代弟子中的新晋佼佼者。 她们二人无论如何,都该见过、至少是知道苏媚这位掌门真传的样貌。 可此刻她们毫无反应,只能说明在二女眼中,台上这位拍卖师的面容,并非苏媚的模样。 第592章 司拍柔骨 或许......在除开他人看来,台上这位拍卖师也如同场内其他所有人一样,脸上覆盖着“墨影鬼市”生成的“幻面”? 又或者是另一张完全不同的、属于“天宝阁拍卖师”这个身份的脸? ‘可恶!二师姐你这么做,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专门针对我的恶作剧!’ 叶洛只能在心里继续无能狂怒,面上还得努力维持平静。 尽管叶洛在台下心潮翻涌,思绪万千,台上那位婀娜女子,已然开始了流畅而专业的拍卖流程。 她的声音比之前报幕时更加清晰真切,柔媚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腻与煽动性,瞬间抓住了全场宾客的注意力。 “各位贵客安好,” 柔骨盈盈一礼,身姿摇曳生姿, “妾身柔骨,忝为天宝阁甲字六号司拍师。今日明月盛会,妾身有幸为诸位贵客带来了精心挑选的十三件珍奇拍品,作为新岁开年的第一场‘云浮雅拍’,可谓件件不俗,样样精彩。” 她眼波流转,扫过台下,笑容愈发妩媚: “其中,不乏一些足以令人心动的上古遗珍、罕见灵材,更有......一件颇为特殊的宝物,或许正是某些贵客为此专程而来的目标哦。” 她故意停顿,卖了个关子,才压低声音,用神秘诱惑的语调继续道: “那是一尊......据说寄宿着一缕元婴境仙人残魂的青铜铜像。其价值与玄妙,妾身便不多赘述了,稍后自有分晓,敬请各位贵客期待~” 说罢,她还朝着台下某个方向,俏皮地眨了眨左眼,可台下看去,无论从哪个角度,客人们都觉得对方是在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眨眼。 那姿态真是媚骨天成,一颦一笑皆牵动人心。 然而,这记“媚眼”在叶洛看来,却是真真正正地、带着十足挑衅意味地投向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那眼神中的戏谑、玩味,还有“看到你了哦”的潜台词,让叶洛刚刚平复一点的心情再次波澜起伏,气得他藏在袖中的拳头都不自觉地握紧。 ‘真是太挑衅了!’ 叶洛几乎要咬牙切齿。 他当然知道,这一路行来,几位师姐明里暗里都在给予自己一定程度的关照与保护,虽然方式各异,有时甚至颇为折腾人,但总体还算隐蔽,而且绝大多数帮助叶洛事后都未必能察觉到。 可像现在这样,直接用一个容貌完全等同于本尊的分身,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担任如此引人注目的角色......这已经不是暗示,简直是明目张胆的宣告了! 只能说,二师姐苏媚的行事风格,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性不羁,甚至有些......肆无忌惮。 不过,此刻的叶洛,记忆中还缺失着被二师姐另一分身“薛三娘”真实身份的记忆。 若是他未来某一天能想起那段被“无微不至”关照的日子,日夜“贴身保护”的那一小段经历也始终是跟二师姐的分身在一起。 恐怕对眼前这一幕,会有更深刻的体会。 “那么,闲言少叙,还请各位贵客容许妾身,为诸位介绍今日‘云浮雅拍’的第一件开场拍品——” 柔骨不再耽搁,伸出一只指甲染着淡紫色蔻丹的玉手,优雅地揭开了身旁展桌上覆盖着的暗红色天鹅绒罩布。 “嗡——” 一阵柔和的光芒伴随着轻微的灵气波动荡漾开来。 罩布之下,是一个造型精致、通体由某种无瑕水晶打磨而成的透明展示柜。 柜体在四周宝石明珠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炫目的光彩,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引。 为了方便后排及远处的宾客也能清晰观摩拍品细节,天宝阁显然不惜成本。 只见果园左右两侧上方,那原本映照着星月夜色的“天幕”区域,忽然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随即,展台上水晶柜及其内部拍品的清晰影像,被同步投影在了这两片巨大的“幕布”之上。 影像纤毫毕现,色彩饱满,甚至能看清水晶柜表面细微的切割反光。 要知道,这种需要够长时间维持、且成像如此清晰稳定的大型投影阵法,哪怕是最基础简陋的版本,维持一个时辰的消耗,也至少需要一枚宝晶小钱。 更不用说眼前这般高清且覆盖范围广的阵法了。 天宝阁为了这场拍卖会的效果与格调,可谓下了血本。 水晶展示柜内的光芒逐渐内敛,最终完全散去,露出了其中静静陈列的拍品真容。 那是一柄长剑。 整把剑并不是平放在柜底,而是由两个梧桐木支架承托着,剑身微微倾斜,正面朝向着台下宾客,宛如一位沉默的武者正在接受检阅。 此剑形制颇为雅致,更接近于文人雅士佩戴的“儒剑”或“礼剑”。 剑身修长挺拔,通体闪烁着一种内敛而纯净的金属光泽,也不单单是寻常钢铁的寒光,而是带着几分玉质的温润感。 最为奇特的是,环绕剑身一周的锋刃,也不是传统抛光的亮银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宛如浓墨沉淀般的漆黑之色,与光亮的剑脊形成鲜明对比,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剑格与剑柄,则皆是以某种质地上乘的玉石雕琢镶嵌而成,纹理细腻,工艺精湛,一看便知不是用于战场搏杀的凶器。 整柄剑感知上没有强烈的灵气波动外放,显然也不是修士惯用的、可离体御使的“飞剑”。 那么,其用途便呼之欲出了—— 这极有可能是一柄“法剑”。 所谓法剑,便不是用于近身格斗,而是作为施法媒介、布阵核心、或者承载特定神通禁制的特殊法器,在儒修、阵法师、符师等群体中颇受欢迎。 比如周大仙子的灵剑“燔柴”,就是一柄上上品法剑。 “这是......” 当投影将剑身细节放大呈现在“天幕”上时,台下已有不少见识广博的宾客低声惊呼,认出了这柄剑的样式。 席间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许多人交头接耳,交换着惊讶与确认的眼神。 第593章 义战仿剑 “没错,” 台上,柔骨似乎很满意台下宾客的反应,她大大方方地肯定了众人的猜测, “想必许多见识广博的贵客,已经认出了这柄儒剑的样式。诚如诸位所想,它的原型,正是文庙七十二圣贤之一、以‘勇毅忠信’着称的大宁卫侯——子路圣人所持的佩剑,‘义战’。” 她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全场,不加任何掩饰,而是坦然说道: “而我们今日所拍的这一柄,当然不是那柄传说中的圣人之剑,乃是一柄后人精心仿制的——‘义战’仿剑。” 直接点明是仿剑,而非真品,这份坦率反而让台下议论声稍歇,众人更专注地听她接下来的介绍。 “虽是仿剑,” 柔骨的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的悠远感, “可铸就此剑之人,身份亦是非同凡响。他乃是子路圣人门下再传弟子,得圣人武道与义理真传,在圣人座下聆听教诲、传道授业长达两百余载。” “因其心有所感,对圣人‘见义不为,无勇也’之精神领悟至深,故耗费心血,采天外玄铁、地脉墨玉、文心古玉等珍材,仿圣人佩剑形制与神韵,铸就此剑。” 她的声音微微低沉几分: “而这位铸剑者本人,亦如其师门所传承的‘勇毅’之道,毕生恪守。最终,为卫护东海之滨的人族航道与城池,抵御深海妖族侵袭,力战而亡,慷慨赴义。其临终之前,不忘束发正冠,守礼至死,气节可歌可泣,不负圣人门庭。” 一段往事,寥寥数语,却为这柄仿剑赋予了超越其材质与工艺的精神内涵与历史厚重感。 “这柄由其亲手打造的儒剑,在其殉道后几经辗转,因缘际会,得入我天宝阁之手。” 柔骨继续道,语气恢复平静, “本着对先贤的尊重,我阁阁主曾亲自携此剑前往文庙,欲将其奉还。然文庙诸位贤人验看后答复:此剑既非圣人原器,且最初便未归于文庙武库,无论何种缘由到了天宝阁,便属天宝阁之物,可由我阁自行处置。故而,今日在座诸位贵客尽可放心出价竞拍,无需顾虑其出处渊源可能带来的纠葛。” 说着,她再次伸手,揭开了水晶展示柜旁边另一块较小的黑色绒布。 下面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黑色晶石基座,上面以璀璨金粉,书写着几个方正端庄的楷体小字。 柔骨侧身,让宾客能看清那金色字迹,同时拖长了语调,将拍卖会的第一重悬念推向高潮: “天宝阁新岁开年,第一场‘云浮雅拍’,首件拍品——‘义战’仿剑,起拍价为......” 她环视全场,看到无数道期待的目光聚焦而来,才用清脆声音报出起拍价格: “一百一十一枚宝晶小钱!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枚宝晶小钱!” 虽然作为精明的拍卖师,柔骨利用话术,全程没有明确点出这柄仿剑具体相当于什么境界的法器,这反而留给台下宾客更多的想象空间—— 是金丹初期的精品? 还是蕴含了铸剑者毕生感悟、威力直逼金丹中期的杰作? 不过,听到“一百一十一枚宝晶小钱”这个起拍价,许多经验丰富的客人心中便大致有了底。 在下六层的拍卖会,出现元婴境法宝的概率微乎其微。 这个起拍价,基本锚定了这柄仿剑的价值区间: 抛开其“义战”仿剑的名头和历史故事带来的附加价值,其本身作为法器的品阶,大概率相当于金丹初期,最高不会超过金丹中期。 在这京畿重地,文风鼎盛,国子监、雍州四大书院以及各方势力中的文士儒修数量众多。 今日会场之内,显然也不乏此类人物。 对一柄承载着子路圣人“勇毅”精神、且出自其亲传再传弟子之手的儒门法剑,许多人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柔骨话音刚落不久,果园靠后方的一片梨树下,便有人举起了手中的竞拍牌,一个略显沉稳的男声响起: “一百三十三枚。” “丁卯号客人,出价一百三十三枚宝晶小钱!” 柔骨反应极快,目光锁定举牌者,笑着用她那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唱出了第一个报价,正式拉开了这场“云浮雅拍”的竞价开门红第一拍。 “一百五十枚。” 清冷的女声响起。 举牌者坐在与叶洛他们同一排,乙字区域稍靠前的位置,是一位身着素雅青色儒衫、头发以玉簪简单束起的女子。 她坐姿笔挺,目光平静地看向展台,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乙字辰号贵人,出价一百五十枚宝晶小钱!” 柔骨目光很快就投了过去,稍稍打量就恭维道, “此剑黑白分明,刚柔并济,正气凛然,与贵人的气质当真绝配,宛若天成。” 作为经验丰富的拍卖师,她深谙调动竞拍者情绪之道。 这看似随口的夸赞,既抬高了出价者的身份认同感,也为后续若有人加价时,这位女儒生可能因为“此剑与我相配”的念头而选择跟进,埋下了心理伏笔。 “书呆子有那柄古怪的青翠竹剑,还有龙虎笔砚傍身,应该用不上这柄仿剑。” 周沐清收回投向展台的目光,侧过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王砚,压低声音问道, “王呆子,你要不要?我看这剑挺适合你的气质,黑白分明,又有股子书生意气。想当年,那位子路圣人据说年轻时也是个一腔热血、勇往直前的耿直儒生呢。” 她虽是天之骄女,性子高傲,但对认可的朋友向来真诚大方,此刻又开始盘算着给同伴添置些合用的东西。 “不、不了,周仙子。” 王砚听到周沐清唤他,才将有些出神的目光从那柄“义战”仿剑上艰难挪开。 说不喜欢是假的,那剑的形制、寓意,尤其是它所承载的“勇毅忠信”精神,都深深吸引着他。 但王砚还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解释道: “学生并非吝惜钱财,更不是不愿承周仙子的好意。” 第594章 行行书院鹿楠 王砚像是有心事般继续说: “只是......学生踏上这儒修之道时日尚短,根基未稳,且至今尚未正式拜入哪位先生门下系统修习,未来道路如何,所擅所长为何,皆在未定之天。请恕学生不愿仅因一时喜爱,便花费重金购下一柄可能......日后根本用不上的‘漂亮摆设’。”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 这剑好看归好看,可是他又不是叶洛那样的怪物。 以王砚目前炼气六阶、初窥儒道门径的微末修为,去驾驭一柄至少是金丹境级别的法剑,无异于孩童舞动百斤重锤。 不仅无法发挥其威力,稍有不慎,还可能被法器内蕴的强大力量反噬,伤及自身经脉根基。 毕竟实用与安全才是首要考虑。 “不要就不要嘛,哪来这么多大道理!” 好心提议被拒绝,周沐清习惯性地撇了撇嘴,露出一副“懒得理你”的傲娇表情。 但她心里也明白王砚说的在理,这肯定不是故意拂她面子,那股小脾气便也发作不起来,只是觉得有些没趣。 恰好转头刚巧瞥见旁边的寇文官正趁大家关注拍卖,伸出大手将果盘里最后一串“玉露葡萄”拎了起来,准备往嘴里送。 “我要是再看会儿拍卖会,这果盘是不是就要被你一个人承包了?大个子!” 周沐清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拍在寇文官的手背上,力道不轻。 看着面前刚过去这么短时间就变得空荡荡、只剩下几颗零散莓果的果盘,护食的本能让她眉毛都气得微微竖了起来。 一旁的妍希见状,还以为两位贵客真的因为些许小事闹得有些不愉快,连忙小声打圆场: “两位贵人莫急,莫急!莫急!这‘云浮果园’画卷有个特性,席间果盘乃是无限供应的灵果,取自画中果树灵韵所化,吃完只需招呼一声附近的侍女姐姐,立刻就会为您续上新的,品类还可随心意稍作调整呢。” “哼。” 周沐清闻言,这才从“护食小狗”状态恢复过来,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她扭过头去的间隙,还是忍不住偷偷瞪了妍希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知道能续盘,怎么不早多叫几盘水果? 没看本仙子都饿了吗? 妍希被她瞪得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她就算再“周到妥帖”,又怎能预料到,这位刚刚在“摸鱼儿”一个人差不多消灭了四分之一桌仙家宴席的周大小姐,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居然又......饿了? 这胃口,着实有些惊人。 场中的竞价还在继续。 果然,在柔骨巧妙的言语引导和现场氛围烘托下,那位出价一百五十枚的女儒生,面对后续几轮加价,都选择了跟进。 最终,经过数轮角逐,她以二百一十一枚宝晶小钱的价格,成功将这柄“义战”仿剑收入囊中。 “二百一十一枚宝晶小钱,第三次!” 柔骨手中那柄小巧精致的玉槌轻轻落下,敲在同样质地的玉磬上,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鸣响, “恭喜乙字辰号贵客,此柄‘义战’仿剑,现下已经归您所有!” 交割流程已经不用像以往一样在现场进行。 按照天宝阁这也是新任阁主上台后推行的新规。 其实说是规矩,不是说是推行的一项颇受好评的“福利”。 拍得宝物者,只需留下联络地址或信物,便可先行离去,宝物会由天宝阁安排专人,在约定时间内安全送达指定地点,届时再行支付款项即可。 而且这次的送货上门服务,并不会收取任何额外的费用。 此举极大保障了得宝者的安全,避免“怀璧其罪”、一出天宝阁便遭觊觎后被截杀在半路的隐患。 后来有不少人会说这新任阁主是在赔钱赚吆喝。 其实不然。 拍卖会所售竞品本就溢价严重,盈利颇丰。 如果在能保证安全得到竞品的情况下,少了后顾之忧,客人们会更加愿意去参与更多竞拍。 这是其一。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送货上门,本就是一种宣传手段。 比如对方若是以师门为收货地点,那么这一次送货便是在其师门免费做了一次天宝阁的宣传。 相比于派出去送货雇佣人所用的费用,这些广告费,才是真正节省下来的一笔钱。 没错。 就是雇佣人,虽然价格上比派天宝阁弟子去送货要贵出许多。 但在阁主眼中,门下这些仙子们的命终究是要金贵一些。 而且雇佣之人若是被截杀,无论是货物丢失的损失,还是与拍主解释其中缘由,都是由被雇佣方去解决的。 那名叫鹿楠的女子书生,在柔骨宣布归属后,便从容起身。 她先是对着四周各个方向的宾客,都郑重地深施一礼,姿态标准,气度沉静。 然后,就用足以让附近宾客都听清的声音说道: “学生鹿楠,师承文庙门下‘行行书院’。此次奉书院山主之命前来,专为迎回先师兄遗泽。此剑虽为仿品,却承载我师兄毕生心血与思想精神,于我书院而言,意义非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与她有过竞价举动的几位客人所在方向,继续说道: “承蒙在场诸位同道、君子高义,竞拍之时点到即止,未作过多抬价相难,鹿楠在此谢过。我‘行行书院’立身于世,向来秉持‘行胜于言,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之训。” “此剑既是经天宝阁正规途径所得,依律依规,便属天宝阁之物,我书院绝不会生出巧取豪夺之心。然,先贤遗泽不可轻弃,师门情谊更重于山岳。故,我‘行行书院’必会以光明正大、合乎礼法之道,将其迎回。今日竞拍,便是第一步。”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此剑对书院的重要性,也强调了书院行事守规矩、重道义的立场,同时暗示了后续可能还会用其他“合乎礼法”的手段去将那位师兄其他遗物收回。 第595章 蟠龙狮子头 言语间,“行行书院”那种笃实践履、行事果决却又严守底线的风格,显露无疑。 言毕,鹿楠再次朝着展台方向,躬身一礼,角度近乎九十度,停留片刻,以示对拍卖方及此剑本身的尊重。 礼毕,她就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果园出口方向翩然而去,背影挺拔,步履从容,显然此行目的已经达成,对剩下所有的拍品都无意流连。 这位女子书生的一番言行,引得果园内宾客们一阵低声议论。 有赞赏其书院风骨的,有好奇“行行书院”与那位铸剑者渊源的,也有单纯觉得此女气度不凡的。 台上的柔骨早已对此等插曲司空见惯,没有受到干扰。 等谈论声稍稍少了一些后,她优雅地一挥手,展台周围镶嵌的宝石光芒就变幻了色调。 与此同时,夜空中,两名身着飘逸广袖流仙裙、面覆半面面具与轻纱的彩绘仙子,如同被清风托举,伴随着零星飘落的光点,袅袅婷婷地自“月宫”方向翩然降下,稳稳落在展台之上。 她们手中各捧着一个覆盖着深红绒布的方形托盘,动作轻盈地将托盘放置在已经清空的水晶展示柜内,随即再次凌空而起,衣袂飘飘,如同来时一般没入上方的“夜空”云霞之中,来去如惊鸿。 “哎~谢谢两位仙子妹妹,飞得可真美,身姿也轻盈,” 柔骨仰头目送,语气满是羡慕与娇嗔,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果园, “哪像妾身,笨手笨脚的,这等仙姿,可是怎么学都学不会呢~” 她这略带自嘲的俏皮话,瞬间冲淡了刚才因鹿楠一番宣言而略显严肃的气氛。 台下不少宾客被她逗乐,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后排一个带着几分江湖豪气的男声更是直接喊道: “柔骨司拍!您这身段,这风采,便是直上直下地飞起来,那也定然是风姿绰约,养眼得很呐!” 这话又引来一片更响亮的哄笑,气氛完全活跃起来。 柔骨掩口轻笑,眼波流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抛去一个似嗔似喜的眼风: “那妾身可真要多谢这位道友的褒奖了!回头定当勤加练习,说不定哪日练成了,也能给诸位贵客表演个‘直上直下’的飞天绝技,博大家一笑呢~” 在一片笑声与期待中,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新呈上的两个托盘上,声音也恢复了拍卖师的专业: “好了,闲趣暂歇。接下来,让我们看看,今晚的第二件珍品,又会给诸位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她伸出纤手,缓缓探向其中一个托盘的绒布边缘。 所有人的目光,也再次被吸引了过去。 “哎呀,居然是一对‘蟠龙狮子头’呢!” 当柔骨用优雅的姿态揭开两个托盘上的暗红色绒布时,还发出一声惊呼,玉手轻掩朱唇,那双妩媚的眼眸睁大,流露出恰到好处地“意外”。 她作为今日的司拍,自然要提前对每一件拍品都了如指掌,功课做得十足,又岂会真的不知盘中是何物? 但这番略显俏皮、带着表演性质的惊讶,配合她动人的神态,确实将场内所有宾客的目光重新牢牢聚焦在展台之上,成功拉回了方才因鹿楠离场而略有分散的注意力。 只是,许多初次见识的宾客心中不免生出疑惑: 既然是一对文玩核桃,理应并置于同一托盘之中,方能展现其成双成对、相辅相成之美。 为何天宝阁偏偏要分开放置在两个独立的托盘里? 这样既不美观,似乎也割裂了这对“狮子头”之间的天然联系。 柔骨仿佛能听到众人心中的疑问,她也不急着解释,而是继续用她那柔媚的嗓音,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 “诸位贵客请看,此二物,乃是产于涿鹿县本地、山上宗门‘佩卓林’所独有的灵植——‘蟠龙仙桃’之核。初成之时,其色理应为深邃暗紫。” “而眼前这一对,历经了一百六十九载春秋,被前主人以心血、灵气与时光日夜温养把玩,已然开始呈现‘玉化’之象,触手温润,宝光内蕴。此刻入手,正是承前启后、继续盘玩养灵的绝佳时机。” “诸位请看其品相:天然生就‘十字尖’,纹路深邃清晰,盘旋往复,隐隐然竟有四条蟠龙盘踞其上的气象,栩栩如生。入手沉实压手,质地极佳。” 说到这里,她神态郑重了几分,从袖中取出一副薄如蝉翼、泛着冰蓝光泽的“冰蚕丝手套”,仔细戴好。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同时将两枚核桃从托盘中请出,合于一只玉掌之中。 可柔骨那双手固然纤长秀美,但毕竟是女子之手,要同时稳稳攥住两枚尺寸不小的狮子头核桃,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动作略显局促。 然而,丝毫不影响就在两枚核桃轻轻碰触到一起的刹那—— “嗡......” 一声轻微颤鸣响起。 两枚核桃接触的缝隙间,竟开始流淌出星星点点淡金色光芒。 这些光点微小却璀璨,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让人忘记了柔骨小手那点小小的“不便”。 紧接着,核桃表面那已经玉化、原本静止的深邃纹路,竟仿佛活了过来。 四条“蟠龙”的轮廓在流淌的金光映衬下,开始缓慢却地蜿蜒游走、盘旋交错,仿佛真的在掌中方寸之地腾云驾雾。 “此一对‘蟠龙狮子头’,并非后天寻得相似者勉强配对,” 柔骨继续介绍道, “而是天生地长于同一株母树之上,同枝同蒂的天生一对。一者为‘乾’,一者为‘坤’,阴阳相济,浑然天成,彼此气机相连,相辅相成,远非寻常配对可比。” 也不见柔骨如何做出任何盘玩揉搓的动作,但掌中那两枚碰在一起的核桃,自行流转的星光却愈发密集、明亮。 渐渐地,这些光点竟开始遵循着某种轨迹,在她掌心上方汇聚起来,竟隐隐构成了一座小型立体灵气法阵虚影。 法阵缓缓旋转,散发出精纯的灵气波动。 第596章 外置小金丹 柔骨美目流转,看着掌心自行衍化的异象,用更加富有诱惑力的声音解释道: “其中一枚,名曰「乾」核。无需刻意催动,只要持于手中把玩,其自身便如同一粒微型的‘自动金丹’,能持续不断地从周遭天地间吸收、吐纳灵气,自成循环。” “而另一枚,「坤」核,单独持有时,并无甚特异之处。然则——” 她故意停顿,等众人好奇心被吊到最高, “当其与「乾」核相互接触、摩擦、碰撞之时,「坤」核会自然吸纳「乾」核吐纳出的精纯灵气,存入核内,然后激发出「坤」核内部那天然形成的‘聚灵纹路’——正如诸位方才所见,那自行衍化的微型法阵,便是其显化之一!” 她掌心微微一动,让两核轻轻摩擦,那微型法阵光芒更盛: “「坤」核吸收灵气后,会将其进一步精炼、转化,并通过这天然聚灵阵,以一种更易于吸收的方式,持续不断地反哺给持宝之人!各位贵人想一想,这意味着什么?” 柔骨的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骤然亮起的眼睛,声音拔高,充满煽动力: “这意味着,只要日日将此对狮子头持于掌中把玩、温养,便等同于时刻有一枚微型‘金丹’在为你辅助吸收灵气!它虽不能替代你自身修行,却能在你修炼、调息、甚至日常行动时,持续不断地为你提供精纯灵气辅助!” “长此以往,潜移默化之下,修炼速度、灵气积累效率,岂能不更胜旁人一筹?对于筑基境的修士而言,这无异于提前拥有了部分金丹境修士炼化灵气的优势;而对于金丹境以上的贵客,亦是锦上添花,能令修为精进更为顺畅迅速!” 她这番话,将这对文玩核桃的功效描述得十分清晰,尤其点明了其相当于“第二枚金丹”的辅助修炼奇效。 话音刚落,整个“云浮果园”便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呼与热烈的窃窃私语。 辅助修炼的宝物本就珍贵无比,而能将辅助效果形容为“第二枚金丹”的,更是凤毛麟角。 这对“蟠龙狮子头”的功效,听起来简直是为所有尚未结丹、或结丹后仍感修炼缓慢的修士量身定做的梦中情物。 要知道,“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这句话,道尽了修仙路上的第一道巨大天堑。 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终生卡在筑基大圆满,望丹兴叹,郁郁而终。 这是绝大多数修士难以逃脱的命运轨迹。 而现在,竟有这样一个机会,无需经历那凶险万分的结丹过程,无需苦苦寻觅结丹机缘,便能提前拥有一枚“金丹”的部分神效辅助修行。 哪怕其效果可能只有真正金丹的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那也足以让无数筑基修士疯狂,让许多低阶金丹修士心动。 场中那些出身豪门大族、资源丰厚的子弟,以及初入宗门、天赋尚可但急需快速提升的天骄们,眼睛早已死死盯住了柔骨手中那对灵光流转的核桃,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柔骨很识趣地停止了演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台下那一道道灼热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目光,若再继续把玩下去,恐怕真有性急的客人要出声催促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对核桃内部那天然聚灵阵,是否存在使用年限或灵气承载的上限,万一被“玩坏了”怎么办? 她将两枚核桃分开,重新放回各自的托盘中,那诱人的异象也随之缓缓消散。 “那么,在圆满地完成了第一件珍品的竞拍之后,” 柔骨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这第二件珍品,「蟠龙狮子头」一对,起拍价格为——” 她伸手,揭开了水晶展柜旁另一块较小的黑色绒布,露出了下面黑晶底座上以金粉书写的起拍价。 “呦~” 柔骨瞥了一眼,发出一声略带调侃的轻笑, “看来负责鉴宝的仙子们也有些调皮呢。经过原主人一百六十九年的心血温养,这起拍价便定在了一百六十九枚宝晶小钱吗?倒还算是应景。”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因期待而微微涨红的脸,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躁动与渴望,不再卖关子,抬高声音宣布: “‘蟠龙狮子头’一对,起拍价——一百六十九枚宝晶小钱!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枚宝晶小钱!” 她刻意将这句话拆成几段,间隔说出,如同在已经沸腾的油锅中再滴入冷水,瞬间将全场宾客的竞拍情绪引爆至顶点。 果然! “一百八十枚!” 柔骨的话音几乎刚落,一个急切的声音就从左侧枣林下响起。 “两百枚!” 右侧梅树旁立刻有人跟进,毫不相让。 “两百一十一枚!” “两百四十枚!” “两百六十枚!” 此起彼伏的竞价声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席卷了整个果园。 仅仅几次呼吸之间,价格甚至等不到柔骨唱价,就已经飙升至三百枚宝晶小钱以上。 而且竞价的热情丝毫未减,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前排的东王佑之也参与了数轮竞价,显露出志在必得的姿态。 然而,这场让全场沸腾、甚至连东王佑之都积极参与的激烈竞拍,却并未在叶洛他们这一行人中激起多少波澜。 周沐清、裴淮、寇文官,皆是出身顶尖宗门、天赋卓绝的真正天骄。 且不说走纯粹武夫之路、不假外物的裴淮。 周沐清与寇文官,一个身负“耀阳体”凝结了罕见的“火灵根金丹”,另一个则是根基扎实、丹成七纹的金丹贤人。 他们自身便是金丹中的佼佼者,对于这种所谓的“第二枚金丹”辅助,自然是嗤之以鼻,视作鸡肋。 须知,“结为金丹客”之后,修仙界内部的等级划分其实更为森严隐秘。 其中一条关键标准,便是“丹纹”多寡,直接关联着未来的天赋潜力。 如果一名修士有幸在筑基境结成金丹后,其金丹品阶便基本决定了此生修炼的上限,若无逆天改命的大机缘,难以更改。 第597章 十等金丹 金丹由下至上,粗略分为十等,以丹上天然纹路区分,一纹至九纹不等。 纹路越多,代表金丹品质越高,炼化灵气速度越快,潜力越大。 而九纹之上,尚有更稀有的存在,如周沐清所结的“灵根金丹”。 此等金丹倒也并不是一定强于九纹金丹,但其特性在于,会自动将炼化的灵气全部转化为与金丹属性相符的单一属性灵气,如周沐清的火属性。 这意味着其灵气精纯程度远超同侪,战力在特定环境下极其恐怖。 但其修炼速度,则同样极度依赖环境中同属性灵气的多寡。 比如周大仙子若身处极寒之地,火灵根金丹的修炼效率可能还比不上三四纹的普通金丹; 可若在火山地脉等火行旺盛之处,其修炼速度与爆发出的战力,足以以碾压之势击败任何同境九纹金丹。 至于叶洛和王砚,则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用不上”。 叶洛那堪称无底洞的“漏斗”体质,若能靠外物辅助解决,以琼华派的深厚底蕴和几位师姐对他的“关爱”,早就把他堆成修炼奇才,在琼华仙山上享受天人之福,在听竹峰上开山称祖了,何至于被那位“冥冥之中”“劝”下山来历练? 这对狮子头于他而言,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王砚则还是那句话修为尚浅,儒道初窥,连基本的修行体系都未完全建立,这等高级辅助之物,于他如同婴孩耍大刀,有害无益。 最终,在经过数十轮激烈的角逐后,这对引得全场疯狂的“蟠龙狮子头”,不出意外,还是被财力雄厚的东王佑之,以足足两倍于起拍价的三百四十枚宝晶小钱的高价,一举拿下。 当柔骨第三次唱价、玉槌落定后,东王佑之同时从容起身。 他转身面向全场宾客,抱拳环施一礼,姿态潇洒,气度雍容。 然后说道: “鄙人东王府,佑之。今日有幸,得蒙诸位同道谦让,竞得此雅玩。佑之在此,先行谢过。” 他自报家门,语气平和,却自带天然的上位者底气。 东王府的招牌,在这神京城、在这雍州地界,便是金字招牌,代表着无与伦比的权势与财富。 “此对‘蟠龙狮子头’,功效玄妙,佑之见之心喜。然,宝物虽好,终究是身外之物,辅助之功罢了。佑之购之,一则赏玩,二则......呵呵,说来惭愧,近日突破在即,也确实需要更多此类宝物‘辅助’。” 他这番话,向全场客人道歉,说得颇有诚意。 只是,深知东王佑之为人的叶洛,却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位东王公子,绝非那种只会仗着家世挥霍的纨绔子弟。 他这番高调自报家门、暗示志在必得,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显示自己拍下这对核桃而已。 一整段话在叶洛耳中就是在暗示这对核桃的“辅助”功效,于他突破有益。 言下之意更是为后续竞拍某件更重要的“辅助修炼”宝物做准备。 说明白些,无非就是为了在那尊“元婴残魂铜像”的竞拍前,提前营造声势,以势压人,减少不必要的竞价麻烦,确保其能稳稳落入囊中。 此番行事看似张狂,表明身份震慑潜在竞争者,但却又言语得体,让人挑不出大毛病。 真可谓张狂中带着算计,霸道里藏着心机。 而他,也确有这般张狂与算计的资本。 东王府的权势,他自身的修为气度,都足以支撑他这般行事。 叶洛端起面前灵茶,轻啜一口,目光扫过东王佑之自信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上依旧巧笑倩兮的柔骨,心中暗忖: 看来师姐安排的这场拍卖会,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接下来的四件拍品,虽然也是天宝阁精心筛选之物,但与前两件相比,确实显得“中规中矩”了许多。 对于见惯了山上宝物的叶洛一行人而言,更多只是长长见识、开开眼界,根本提不起举牌的兴致。 第三件登场的,是一杆通体乌黑的鬼头镔铁棒。 此棒长约五尺,鸭卵粗细,棒首铸有狰狞鬼面浮雕,双目镶嵌猩红灵石,隐隐透出嗜血煞气。 据柔骨介绍,此棒乃中土神州,也就是大宁北地一位金丹初期的散修炼器师所铸,虽未铭刻复杂禁制,但胜在材质纯粹、分量极沉,专为兵家修士或纯粹武夫量身打造。 最终,此棒被一位落座于戊字区域、身形魁梧的劲装汉子拍下。 此人据妍希小声介绍,乃是神京县本地有名的“锻骨境”中期武夫,在天宝阁内专接一些需要武力解决的“脏活”,但口碑尚可,从不欺压良善。 他拍下此棒后就开始轻抚鬼头浮雕,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杀意,而是纯粹的珍爱,倒让叶洛对这粗豪汉子高看了一眼。 第四件拍品,是一盏形制古朴的长明灯。 此灯通体以青玉雕琢而成,灯腹浑圆,灯芯处跳跃着一朵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据说是采自东海某处海底火山的“地心火”,经三年蕴养方成此灯。 虽也是金丹初期的品阶,但其功效颇为偏门—— 并非用于战斗,而是置于修炼静室中,可驱逐阴寒、稳定心神,长期熏烤,对火属性灵根的修士颇有温养之效。 此灯被一位与池香同门、同样来自“蝉花锦庭”的女修拍下。 那女修身着织锦云裳,眉眼温柔,轻言细语,举牌时也带着几分腼腆。 周沐清见状,难得没有傲娇,反而低声赞了一句: “蝉花锦庭的法袍织造之术冠绝大宁,没想到她们门内弟子也都是池香这般温婉知礼。” 叶洛心道: 你与其夸别人温婉,不如学学人家的温柔。当然,这话是绝对不敢由他这位穷酸书生说出口的。 第五件拍品,是一整块品相极佳的泽明玉。 此玉足有磨盘大小,通体呈现月白色,置于展台上时,竟自行散发出柔和的荧光,将周围三尺都映照得如沐月华。 柔骨介绍道,此玉纯净无瑕,浑然一体,大小恰好可以淬炼成一整张玉床。 第598章 流光甲、灵骨蛇 这玉床,无论是修士打坐调息,还是凡人安眠养神,皆有滋养魂魄、清心明目的奇效。 于是,这块美玉最终落入了那位叶洛他们在三层见过的锦袍年轻公子手中。 此人身侧依旧跟着那两名武夫护卫,举牌时干脆利落,颇有几分“爷不差钱”的豪气,引得周围不少客人侧目。 叶洛注意到,此人拍下玉床时,嘴角已经扬起得意的弧度,似乎已在盘算将此玉床置于后宅某处,讨哪位美人欢心。 他收回目光,心中并无评判,只是淡淡想道: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千金买笑,也是本事。 第六件拍品,也是一套完整的仙家甲胄,名为“虎袍流光甲”。 此甲形制与寻常修士青睐的飘逸法袍截然不同,乃是实实在在的重铠模样。 整体以玄铁为骨、灵蚕丝为络,甲片层层叠覆,肩吞、腹吞、护心镜一应俱全,胸前最显眼处,赫然铸有一尊威猛的虎头浮雕,怒目龇牙,栩栩如生。 寻常修士对此类重甲往往敬而远之—— 毕竟修仙求的是超脱逍遥,谁愿意把自己裹成铁罐头? 看上去便毫无仙家气概。 然而,此类重甲亦有寻常法袍难以企及的优势: 那就是防御力着实惊人。 柔骨介绍时特意点明,此甲出自北皑皑州第一铸甲仙门—— 那个宗门名字简单到只有一个“甲”字,却代表着九州甲胄锻造的巅峰。 甲宗数千弟子,终其一生只做一件事: 铸甲。 他们以此维生,更以此悟道,每一件出自甲宗之手的仙家甲胄,皆是九州上上之品,千金难求。 这套虎袍流光甲,正是甲宗某位金丹期铸甲师耗费三年心血所成。 据介绍,此甲上的虎头纹饰,也不是单纯装饰,而是一道精妙的“虎威禁制”,遇敌时可自行激发,释放出百兽之王的威慑气息,令对手心志稍弱者未战先怯。 此等宝物,自然不乏识货之人。 最终,经过数轮竞价,此甲被一位落座于“丙丑”席位、面覆黑铁面具、一身干练劲装的客人收入囊中。 那人举手投足间隐有富贵之气,又不似寻常商贾那般市侩,更像久在行伍、令行禁止的将门子弟,或是常年刀口舔血、却已功成名就的山上纯粹武夫。 叶洛多看了那人一眼,将此身形记在心底。 --- 第七件拍品被两位彩墨仙子轻盈地端上展台时,叶洛等人终于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兴趣。 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暖玉巢穴,约莫成人两个拳头大小,通体以温润的青白玉雕琢而成,巢穴内铺着细软的金丝灵草。 而在这巢穴正中,静静躺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蛋。 蛋壳不是寻常的乳白或青碧,而是呈现出半透明的骨质色泽。 蛋壳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纹路,在展台光芒的映照下,竟如同活的骨骼脉络般,隐隐流转着淡青色的幽光。 “灵兽蛋?” 周沐清眼睛一亮,原本有些百无聊赖的身子瞬间坐直,甚至已经把放在桌上的竞价牌重新握在了手中。 他们一行人这一路走来,却还没有发现任何一人豢养过灵兽。 这枚蛋的出现,无疑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尤其是周沐清,身为队伍里人尽皆知的小富婆,她早已想拥有一只能与她属性相合、并肩作战的灵禽异兽。 然而,在修仙界,豢养灵兽其实远非那些烂俗的仙侠话本中描绘的那般泛滥。 可不是每个修士出门都要牵一头威风凛凛的灵兽,仿佛那是身份标配。 事实上恰恰相反。 除了一些寿元悠长、早已活过数百上千年的“老”修士们,因岁月漫长无聊到只能“瞌睡度日”,才有闲情逸致养些仙禽灵兽聊以慰藉外,绝大多数还在炼气、筑基两境苦苦挣扎的普通修士,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那令人望而却步的财力去供养一头灵兽。 那可是灵兽。 无一不是开了灵智的存在。 哪怕是最低档的灵兽,比如一只仅仅炼气境的仙鹤,即便智力再低下,不能开口人言,也至少有着相当于正常成年人的灵智与情感。 你身为主人,若天天只喂些普通蔬菜、粗劣果实,若无特殊情感影响,它会心甘情愿跟着你受苦才怪,更不用说在险境中为你并肩作战了。 有人会说: 不作战,养成坐骑总行吧? 这更是异想天开。 让一头开了灵智、本该翱翔天地或纵横山林的灵兽,心甘情愿俯首成为他人的“坐骑”,其难度比让它为主人战斗还要高出数倍。 所谓“俯首甘为孺子牛”,那是需要灵兽完完全全、发自内心认主,将自身荣辱生死尽数托付于你,方能达成的境界。 这其中需要的不仅是财力,更是时间、心血,以及一份难以言说的缘分。 因此,当柔骨用她那标志性的声音,拖长了语调介绍道: “此乃......‘灵骨蛇’之蛋”时—— “啪嗒”一声脆响。 周沐清干脆利落地将刚刚握紧的竞价牌扔回了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果盘里的葡萄都跳了一跳。 她连柔骨后面关于此蛋的详细介绍都懒得听了,一把抓起刚才嫌弃被寇文官吃光的果盘里新续上的糕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那表情像是要将什么不快都嚼碎咽下去。 叶洛看着周大小姐这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 虽然周沐清从来不肯亲口承认,但在座的几位同伴心里都门儿清: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大仙子,偏偏有两样东西是见了就要绕道走的—— 一样是那些看着就阴森渗人的鬼物,另一样,便是蛇。 无论是菜花蛇还是灵蟒,无论是活物还是画像,只要是那细长蜿蜒、鳞片森然的模样,周大小姐立刻就会从“琼华派五代天骄”切换成“需要被保护的娇弱小娘子”。 而好巧不巧,这“灵骨蛇”偏偏完美踩中了她的两个雷区。 第599章 《清风剑谱》 灵骨蛇,顾名思义,是一种鬼物灵兽。 其诞生便与寻常生灵不同,需在阴气极重之地,由蛇类尸骸历经百年阴气滋养,方有机会凝结出此等“骨蛋”。 孵化之后,幼蛇通体皆为白骨,不见寸肉,唯有眼眶中跳动两点幽绿的灵火,用以视物、感知天地。 待其长成,体长可达数十丈,粗如殿柱,蜿蜒游走时宛如一条白骨巨龙,威势惊人。 其体魄之强韧、骨骼之坚固,远胜同阶灵兽,更天生掌握数种阴寒鬼术,实为不可多得的优秀战兽。 然而这些优点,在周沐清耳中,全是废话。 “阴气”、“白骨”、“蛇”、“幽火”......每一个词都让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一分,糕点咬得更用力一分。 叶洛含笑收回目光,却在周沐清赌气般拒绝那枚灵骨蛇蛋的瞬间,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遥远的地方,飘回了那短短十数日、却足以铭记一生的时光。 他想起了小乘黄。 那只通体毛毛绒绒、额生独角的幼兽。 虽然还远未长成传说中“乘之寿二千岁”的神骏模样,体型比寻常家犬还要小了不少,皮毛柔软得如同最上等的云锦,抱在怀里时,会发出满足而细小的呼噜声。 那是叶洛人生中最开心、也最短暂的一段时光。 他还记得小乘黄第一次主动蹭他手心的触感,记得它那双清澈无邪、仿佛倒映着整片星空的眼眸,记得它趴在自己膝头酣睡时微微起伏的小小身躯,记得......记得分别时......。 可惜,乘黄不应该是他的灵兽。 它属于那个时代,属于传说中的神农皇,属于那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黄金纪元。它只是被七师姐不知用什么手段暂时“借”来,陪他度过了那如梦似幻的一段时光。 凡夫俗子,怎可染指神兽。 叶洛微微垂下眼帘,将那一丝骤然涌起的怅然与思念悄然按下,不让它在面上流露分毫。 “......哎呀呀~这件竞品,怎么端了个空盘子上来呀!” 二师姐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俏皮几分惊讶的“哎呀呀”口头禅,瞬间将叶洛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抬眸,看向展台。 是柔骨,她说完这句话后,还有意无意瞥了一眼叶洛。 当初薛三娘,就是不慎因为这一句口头禅被叶洛认出了苏媚分身的身份,幸好用幻术遮蔽了这位小师弟的记忆,不然一番谋划就全都要打水漂了。 二师姐这千万化身共享记忆,此时柔骨显然是在用这“哎呀呀”口头禅来挑逗叶洛。 台上。 两位彩墨仙子一同捧着的托盘,盘中空空如也,从台下的角度看不到任何拍品陈列。 柔骨掩着小嘴,眼波流转,一副“妾身被吓到了”的夸张模样。 叶洛心中暗自摇头: 二师姐这分身,演技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浮夸。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有效—— 果园内原本因连拍数件“普通”竞品而略有懈怠的气氛,瞬间又被她这句话重新聚焦,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疑惑,齐刷刷投向那空荡荡的托盘。 “吼呦~” 柔骨重新戴好冰蚕丝手套,从托盘上“拿起”一件薄物,将那“东西”托在掌心,展示片刻,然后才将那本其实一直平放在托盘上、只是由于角度和光线原因从台下难以看清的书册,放入水晶展柜之中,并将书脊调整至正面,面向全场。 水晶展柜内的光芒缓缓流转,照亮了那本古旧书册的封面。 封面上,以行云流水般的清俊笔迹,写着两个大字—— 《清风》。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片困惑的低语。 “这是何意?” “是啊,这《清风剑谱》不是随处可得的入门剑法吗?连一些不错的世俗武馆都有收录。” “柔骨司拍,这玩笑开一次是情趣,开两次可就略显无聊了啊。” “不对......” 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谨慎,“你们看那书册的样子,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绝非新印之物,倒像是......传承多年的古本。” “哦!是极是极!莫非这并非寻常的《清风剑谱》,而是其中隐藏着什么仙人遗址的线索?或者哪位前辈高人在书中留下了手批心得?” “这位兄台高见!” 台下的猜测声此起彼伏,越说越玄乎。 别说那些不明就里的普通宾客,就连叶洛他们这一行人,此刻也是一头雾水。 “这《清风剑谱》,除了两个呆子,咱们应该都翻过吧?” 周沐清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含含糊糊地说道,秀眉微蹙, “这也值得上拍卖会?天宝阁是不是最近收不到好东西了?” 她口中的“两个呆子”,一个自然是指她自己都时不时吐槽的“王呆子”王砚,另一个......周沐清偷偷瞥了叶洛一眼,没有指名道姓,但意思很明显。 王砚听到周沐清的话,抬起头,放下手中正在端详的灵茶,认真答道: “回周仙子,这《清风剑谱》,学生还真有幸拜读过一次。” 他顿了顿,但还是有些不确定, “只是不知,世俗中流传甚广的《清风剑谱》,与你们仙门中所藏的......是否是同一本?” 答案当然是同一本。 不过,世俗流传的版本,为了适应毫无修为的凡人习练,大多删去了其中调动灵气的法门与心法口诀,只留下纯粹的剑招套路与呼吸节奏。 而仙门弟子研习的《清风剑谱》,则完整保留了以灵气催动剑招、化平凡为神奇的精髓。 至于叶洛为什么如此肯定。 那还是在他们一行人抵达开封城之前,寄宿山间古寺的夜晚。 叶洛曾无意间瞥见,王砚独自一人钻进枯木林中,手持一截随手折下的枯枝,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某个固定的剑招。 那剑招舒展流畅,如清风拂柳,正是《清风剑谱》中最为基础的“风过无痕”。 第600章 二师姐的打算 那时的王砚,刚被叶洛以「本源清气」催生出一缕灵气,勉强踏上修行之路,却连一些最基础的术法口诀都不会。 叶洛原本只是想让这位同窗有些许灵气护体,不至于在游学途中遭遇邪祟时毫无自保之力。 至于传授术法? 他自己也只是个炼气境的“漏勺”,拿什么教人? 王砚也就变成了只会凝聚灵气护盾的铁壳子。 王砚理解叶洛的难处,也从未开口请教过任何术法。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 自从在宁京城当了几天“代理城隍爷”,亲身体验过庇护一方百姓的责任与分量后,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 若想真正实现治国安邦、护佑黎民的理想,仅仅靠着一腔热血的孤勇、满腹诗书的白话,是远远不够的。 想保一方百姓平安,虽然不一定要用剑去杀人,但绝不能“手中无剑”。 那样,便会被邪祟小人看扁,会被人践踏,会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秩序再次崩坏。 可王砚也抹不开面子去找叶洛或周沐清他们请教仙家术法。 大家都是朋友,说是“不耻下问”,但谁也不知道朋友们所修习的这些仙家术法,是否涉及家门或师门的“不传之秘”。 自己若是开口问了,便是将朋友架在火上烤—— 传,可能违了家族师门规矩;不传,又难免伤了情谊。 于是,这个倔强的书生,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 他凭借着记忆中在各地书铺翻阅过的一些世俗剑谱残篇,枯木为剑,月光为师,笨拙地、执着地,尝试着靠自己领悟出哪怕一招半式的仙家术法。 《清风剑谱》,便是他反复研习、揣摩最多的剑法之一。 而叶洛,当然也是看过真正《清风剑谱》的。 他虽然上琼华派不满月,却凭着过目不忘的天赋和那惊人的速读能力,将藏书阁中大部分浅显易懂的典籍都囫囵吞枣地记在了脑海里。 这一路走来,他手上翻阅着世俗实体书卷时,空闲时也会时不时将脑海中记住的典籍重新调出,细细回味、参悟一番。 比如林小鹿赠送给他的那本修行笔记。 这位腼腆的师侄,将自己多年来修行的心得体会、对琼华派各种入门术法的理解、甚至一些自己摸索出的小窍门,都毫无保留地写在了那本日记里,送给了叶洛。 叶洛已将这本日记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三遍。 上面所有的内容,他已倒背如流,甚至做到了一个颇为惊人的地步: 抬手运笔,便能完全复刻林小鹿的笔迹,连她自己恐怕都难以分辨。 至于《清风剑谱》? 他确实也烂熟于心,一字不漏。 但他没有选择在此刻开口,对周沐清或王砚说明这一切。 毕竟,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他只是记性好些,看得快些,运气好些罢了。 叶洛将目光重新投向展台上那本静静陈列的《清风》剑谱,心中却泛起与那最后几位有见识的修士一样的预感: 天宝阁既然敢将此物作为第八件拍品郑重推出,其中必有蹊跷。 这绝不可能只是一本寻常的入门剑谱。 他瞥了一眼台上正对他巧笑倩兮的柔骨,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宾客,不动声色地端起了茶杯。 看她这一次次递过来的眼神,想来就是再三暗示,要由自己来出价拍下这《清风剑谱》了。 那么叶洛就偏不出价。 他就且看二师姐这次,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看来贵客们都有些疑惑呢~” 柔骨那双勾人的眼眸扫过台下,将众人脸上的困惑尽收眼底,语气听不出半分懊恼,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那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倒像是台下宾客不解风情,辜负了她一番心意, “那么,就让柔骨来为诸位贵客好生介绍一番罢。” 她转身,玉手轻抚过水晶展柜的边沿,探到内部,指尖在那本古旧书册的封面上虚虚一划。 “这本《清风剑谱》,” 她的声音又变成了那副认真专业的样子, “其上所载的,可绝非市井武馆中随处可见的寻常剑招。这每一页、每一行、每一笔批注,皆是缥缈仙宗上一代天骄弟子——现如今的沈春雪沈宗主,对这‘清风剑法’全部的所思、所感、所悟。” “沈春雪。” 这个名字,她念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只有知情者才能品出的复杂意味。 台下顿时起了细微的骚动。 缥缈仙宗,大宁帝国乃至中土神州境内排名稳居前十的仙门巨擘,纵贯九州亦是威名赫赫。 果园内宾客中自然不乏其门下弟子或与之有旧之人。 此刻听闻本宗前辈逸闻,不由得纷纷竖起耳朵,神色专注。 “相传,” 柔骨眼波流转,似笑非笑,仿佛在讲述一段她亲眼见证的往事, “这位沈宗主,最初可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天潢贵胄。他不过是缥缈仙宗一位真传弟子家中豢养的奴仆,因生得一副难得的好根骨,为人又忠心耿耿,这才被那真传弟子在世俗中的家主,当作一件‘礼物’,送到了那位真传弟子身边,侍奉左右。” 她的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将那早已尘封的卑微过往,重新呈现在众人眼前。 “说来也是机缘造化。沈春雪伺候主人修行之余,耳濡目染,竟自行悟出几分仙家法门。他心思纯粹,不存杂念,修炼起来反倒比许多科班出身的弟子更加专注、更加心无旁骛。” 柔骨微微一顿,美目流转,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感慨: “入门后仅用三年——诸位贵客可听清了,是三年,不是三十年——他不仅拜入宗门成为外门杂役弟子,更是在缥缈仙宗的外门弟子大比中,一路过关斩将,力压群英,独占鳌头!” 此言一出,台下惊叹声四起。 三年,从一个连正式弟子都算不上的仆从,到外门第一。 这是何等的天资与心性? “其后不过十年,” 柔骨的声音拔高了些, “他颇得那位侍奉的真传弟子赏识,加之资质上佳又福缘深厚,便再次从一介外门弟子,破格擢升为真传!” 第601章 沈春寒 “更在缥缈仙宗那一场震动山门的‘斩仙台’死战中,迎战一位叛逃出宗、已修行三百余年的前真传大敌。” 柔骨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轻轻吐出结果: “并且轻松获胜。” “轻松”二字,她咬字极轻,语气却极重。 “经此一役,沈春雪不止一战名扬宗门内外,更是如愿抱得美人归。” 柔骨的嘴角勾起一个暧昧的弧度,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而如今,他早已贵为缥缈仙宗在沧浪州下宗——天涯宗的宗主,坐镇海外,威震一方。相传,其修为境界,早已臻至渡劫,闭关不出多年了。” 台下缥缈仙宗的弟子们听得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在他们的记忆中,宗门确实有一位姓沈的宗主坐镇天涯宗,也隐约听说过这位宗主早年际遇不凡。 但“叛逃的前真传弟子”这个角色,在他们的认知里却是一片空白—— 想来,是被宗门彻底除名、抹去了所有痕迹。 而那些尘封的卷宗,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名字,大概只有在这样的场合,才会被当作传奇故事的“反派”,被人轻描淡写地提起。 柔骨并不在意台下微妙的气氛变化,她将话题轻巧地引回了展台上的书册: “而这位沈宗主赖以成名的绝技——那一式名动九州的‘倒春寒’,诸位贵客想必都有所耳闻罢?” 她环视全场,不待众人反应,便自顾自地接道: “传闻当年沧浪州外海有妖王作乱,兴风作浪,荼毒海域。彼时尚未接掌天涯宗的沈春雪,只出了一招两剑。” 她伸出两根纤纤玉指,并拢如剑,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虚,一实。” “虚者如东风解冻,暖意融融,妖王轻敌大意;实者如寒潮倒卷,万物凋零,一剑封喉。” 她收回手,声音轻得像那‘倒春寒’中的一片落雪: “据说,这一式‘倒春寒’,便是沈宗主早年日夜揣摩《清风剑谱》,于某个乍暖还寒的春日清晨,观庭前残雪未消、新梅已绽,忽有所悟,方得创成。” 她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古旧的书册: “而沈宗主当年亲手批注、记下这全部所思所悟的那一本《清风剑谱》——便是此刻陈列于诸位眼前的这一本,乃是货真价实的原本。” 此言一出,满园皆静。 一本烂大街的《清风剑谱》,其上所书所写的,却是一位只用了十年便从凡人修成金丹、如今更相传已臻渡劫之境的当世山巅之人—— 其年轻时的全部练剑心得、悟道轨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薄薄一册书卷中,可能藏着从凡人到金丹、从无名小卒到一代宗师的修行密钥。 意味着那足以斩杀妖王的“倒春寒”,其雏形与神髓,或许就隐匿在某页某行的批注里,等待着有缘人的灵犀一点。 若真能从字里行间感悟出一招半式,哪怕只是摸到些边角余韵,其裨益之大,恐怕远超今日拍卖会的任何一件压轴重宝。 但是。 机缘感悟之事,虚无缥缈,玄之又玄。 它不是灵石,买来就能用; 不是法宝,滴血便能认主。 当然也远不如那元婴残魂铜像来的实在,买来只需要日复一日的炼化,迟早能收回这笔成本。 可这机缘,却需要悟性、需要契机、需要日日夜夜的揣摩与沉淀。 也许买回去挑灯夜读三年五载,一无所获; 也许机缘未到,翻烂了书页也悟不出分毫。 更何况,几百枚宝晶小钱—— 若此物当真定在此等价位,值吗? 果园内渐渐安静下来。 宾客们目光闪烁,各怀心思,反复权衡着那“万万分之一的渡劫机缘”与“后面所有竞品的价值”之间的轻重。 哪怕是坐在甲等席位的那十二位贵客,此刻也难免面露沉吟之色,不敢贸然开口竞价。 他们当然不缺这五百宝晶小钱,但仍然需要考虑性价比。 买一件“可能有用也可能毫无用处”的机缘,还是把资金留着,全力角逐那尊“必定有用”的元婴残魂铜像? 这是个问题。 柔骨将众人的犹疑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浅笑。 她不再过多赘言,转身,纤手探向展柜旁那块覆盖着黑色绒布的底价牌。 她将动作刻意放得极慢,指尖拈起绒布一角,却不急着掀开,而是意味深长地、带着几分只有某人才能读懂的促狭,将目光遥遥投向了乙字未号的席位—— 投向那个坐在桃树下、兽首面具后神色不明的青衫书生。 那目光分明在说: 看好了哦,姐姐我可要掀牌了哦。 叶洛当然也察觉到了那道灼灼的视线。 他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杯,垂眸,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仿佛那茶汤中有什么了不得的玄机值得他全神贯注。 回避。 他选择了继续回避。 可下一瞬。 甚至台上的柔骨还未公布起拍价格。 “五百宝晶小钱。” 一道清冷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不高,却足以让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不带任何犹豫,没有半分试探。 满座皆惊。 “什么?!” “谁出的价?” “五百?起拍价还没公布就直接出五百?!” 无数道错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源头—— 乙字未号席位,桃树下,那个铁甲覆面的玄衣女子。 不少客人甚至都站起身望向他们这边。 幸好脸上戴了面具,不然叶洛他们这次可是要在神京城出名了的。 裴淮。 她手中的竞价牌已经放下,动作轻巧随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柔骨眨了眨眼,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 而且配合得反应极快,不等场内骚动蔓延,已利落地举起玉槌: “乙字未号贵客,出价五百枚宝晶小钱!五百枚!可还有贵客加价?” 她环视全场,语速轻快。 没有人加价。 五百宝晶小钱买一本“可能有机缘也可能没有”的旧剑谱,终究还是太贵了。 大多数人只是来看热闹的,真正有实力竞价的几位,如东王佑之,都在稍作权衡之后选择了按兵不动。 第602章 队伍里面有“奸细”啊! “五百枚宝晶小钱,第二次——” 柔骨拖长了尾音,美目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叶洛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五百枚宝晶小钱,第三次!成交!” 玉槌落下,清脆的磬音在寂静的果园中格外响亮。 “恭喜乙字未号的贵客,得此珍籍!” 叶洛根本没有听见那落槌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身旁那个刚刚放下竞价牌的女人攫住了。 “王秀才空有一身炼气境灵气,却无半点技法傍身,这清风剑谱刚好是绝佳的入门剑法,我思来想去便买来送给他,若是悟了那书中感悟的机缘当然是最好的,悟不到就当买了本普通剑谱。” 裴淮像是早就背好了借口一般说出了理由,叶洛这边当然是打死都不会信的。 错愕。 震惊。 然后是—— 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瞪着裴淮,那双隐藏在兽首面具后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堂姐? 护卫?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他早该想到的。 这一路行来,从离开琼华派的那一刻起,他的行踪、他的所作所为、他遇见的每一个人、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几时真正逃出过师姐们的“关照”? 而裴淮,这位沉默寡言、几乎从不主动发表意见的“堂姐”,这位四师姐派来护送他前往神京的护卫—— 她什么时候离开过队伍? 解语山斩龙之前,她以“有事需处理”为由暂离数日,那时叶洛并未多想。 现在想来,那数日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简直呼之欲出。 去向某位师姐汇报他的近况? 去接受新的“任务指令”? 甚至—— 解语山那头恰好在他和周沐清路过时进阶、恰好被他们撞上、恰好让他们有机会“历练”一番的恶蛟,其中有没有几分人为安排的痕迹? 毕竟,那恶蛟进阶的时机,那队伍中相当于元婴境战力的裴淮“恰好”不在场的时间,好让周沐清独自扛下大部分压力的战局,又让叶洛不得已临阵多次突破...... 好叫叶洛他们不至于什么事情都被庇护在裴淮的羽翼之下。 叶洛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自己就像一颗被几只无形大手来回拨弄的棋子,每一步都被算得死死的。 而此刻,这个“奸细”居然还敢如此坦然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五百宝晶小钱拍下这本剑谱! 还打着“送给王秀才”的旗号! ——是啊,送给王砚。 多么完美的挡箭牌。 裴淮掏她自己的腰包,买剑谱送给王砚,关叶洛什么事? 叶洛有什么立场跳出来质疑? 更何况,以王砚的性格,断然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等重礼,最后多半会把剑谱拿出来与大家一同参悟。 到那时,叶洛想不看都难。 一本可能藏有渡劫期剑道感悟的剑谱,就这样轻轻松松地送到了他面前。 而几位师姐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只需提前安排裴淮,再让二师姐分身柔骨在台上演一出戏,他便只能乖乖入瓮。 叶洛指着裴淮,嘴唇翕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堂姐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胸膛剧烈起伏,兽首面具下那张脸想必已经涨得通红。 可他能说什么? 指责裴淮为什么花这么多钱? 那是她的钱,与他何干。 指责裴淮不该替王砚做主? 可她分明是一片好意,送给王砚的礼物,叶洛凭什么阻拦。 指责裴淮是“内奸”、是“细作”、是师姐们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他不敢。 不是不敢得罪裴淮——他此刻怒意上涌,才顾不上那些——而是不敢暴露自己与琼华派的关系。 裴淮送剑谱给王砚,是天经地义的同行情谊。 叶洛若跳出来横加指责、口不择言,岂不坐实了他与裴淮有特殊关系? 岂不让人起疑: 你一个普通“世俗书生”,凭什么管人家两人的私事? 叶洛最后只能狠狠瞪了裴淮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回头再跟你算账”的威胁,然后重重地一屁股坐回席位上,别过头,不再看她。 裴淮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叶洛的愤怒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她垂下的眼睫,似乎轻轻颤了颤。 王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变故弄得完全懵了。 他先是被裴淮出价五百宝晶小钱的举动震惊得目瞪口呆,然后又被叶洛莫名其妙的暴怒吓了一跳,张了张嘴,几次想开口婉拒这份重礼,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叶洛和裴淮之间那暗流汹涌的对峙,让他这个局外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该从何劝起。 “叶、叶堂姐,这......这太贵重了,学生万万不敢......” 他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声音却被叶洛一屁股坐回席位的动静淹没,裴淮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说“不必多言”。 王砚欲言又止,终究只能闭上嘴,神色复杂地看向展台上那本已被归入拍得者名下的剑谱,心中五味杂陈。 而周沐清—— 周沐清已经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此刻正趴在叶洛耳边,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我嗅到了八卦”的兴奋表情: “喂,书呆子,你堂姐......”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悄悄说, “先是送十块金饼的儒衫,现在又送五百宝晶小钱的剑谱。说真的,你堂姐不会真的......” 她顿了顿,眼神暧昧地往王砚的方向瞟了一眼, “不会真的......移情别恋了吧?” 叶洛: “......” 叶洛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移情别恋。 他真想告诉周沐清: 你知道个什么移情别恋! 那儒衫是她送的,这剑谱也是她买的,花的都是她的钱,名义上都送给王砚—— 可这些东西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会便宜了谁? 还有,她那句“移情别恋”...... 算了。 叶洛闭上眼,努力平复心情。 这个挡箭牌,真是好用得过了头。 第603章 冤大头 裴淮大概早就计算好了: 王砚得了剑谱,断然不会吃独食,必然拿出来与同伴共享; 周沐清自然会觉得这是裴淮对王砚“有意思”; 寇文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至于叶洛...... 叶洛就算看穿了一切,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台上的柔骨已然完成了《清风剑谱》的竞拍流程,将书册重新妥善收好,交由身后彩墨仙子送往交割处。 随后就这么直起身,轻拍两下,然后—— 她又朝叶洛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抛了个媚眼。 这一眼,与方才那俏皮的、勾人的、欲语还休的媚眼都不同。 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得意,三分挑衅,还有三分仿佛在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会这样”的笃定。 果园内其他客人都只道是司拍对豪掷千金的贵客暗送秋波,只有叶洛读懂了那眼神中赤裸裸的潜台词: ‘看吧,小师弟。’ ‘无论你有多聪明,算计得多清楚,走得多远......’ ‘终究,逃不出师姐们的掌心哦。’ 叶洛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又一次泛白了。 他垂下眼帘,强迫自己不去看台上那个与二师姐一模一样、此刻正笑靥如花的女人。 第五百三十七次,他在心中默默地问候了二师姐的全家。 ——然后想起来,要是论起二师姐的全家,好像也包括他自己和掌门师尊。 叶洛更郁闷了。 叶洛有些气闷。 这股闷气从第九件竞品登台时就堵在胸口,以至于那柄名为“陨日”的飞剑介绍,他根本没听进去几句。 只隐约听见“剑身通体漆黑”“融入天外陨铁”“剑成之日引得方圆百里火行灵气暴动三日”之类的说辞。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 真正让他多看了一眼的,是这柄飞剑的归属—— 甲字乙号座位的客人,同样是以一口价直接拍下,干脆利落,无人竞价。 八百枚宝晶小钱。 这个数字从柔骨口中报出时,台下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赞叹,却没有人觉得讶异。 毕竟,那是有资格坐在甲字乙号座的客人—— 虽然那人戴着面具,但能坐在那个位置的,非富即贵,非贵即强。 八百宝晶小钱对寻常修士而言是天文数字,对那等人物,大概只是一次“看上了就买”的寻常消费。 更何况,那一口价买下的好歹是一柄实打实的飞剑。 又不是某个冤大头花了五百宝晶小钱去买一本烂大街的《清风剑谱》。 叶洛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偏过头,瞪了裴淮一眼。 裴淮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张脸上既无愧疚,也无尴尬,更无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 叶洛瞪了他半晌,对方毫无反应,倒把自己瞪得眼睛发酸。 “行了,别瞪了。” 周沐清在旁边轻声劝道, “瞪又瞪不回来。” “我知道。” 叶洛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过头去。 可他心里那股气还是消不下去。 五百宝晶小钱啊,虽然不是叶洛的钱,但就这么打了水漂。 最主要还是被算计的感觉实在不太好,还被算计成功了,而且没有什么挣扎的机会。 万一不值呢? 万一—— 算了。 叶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拍卖会还没结束,钱已经花了,再想也是徒增烦恼。 --- 第十件竞品端上来的时候,叶洛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这次登台的,不再是那些飘飘若仙的彩墨仙子侍女。 而是两个和尚。 一位老僧,身披半旧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种看淡世事的平和。 他的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仿佛脚下不是拍卖展台,而是某个古刹的青石板路。 一个小沙弥,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剃着光头,穿着同色的小僧袍,双手捧着一个雕花锦盒,小心翼翼地跟在老僧身后。 他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与师父保持一致,却因个子太矮,显得有些吃力,小碎步倒腾得很快,却始终稳稳地捧着那个锦盒,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从后台走到展台中央,走到那空置的水晶展柜旁。 全程无人催促。 柔骨退到一旁,收起了那副惯常的巧笑嫣然。 她没有再说什么暖场的话,也没有用她那甜腻的嗓音调动气氛。 她就那么静静站着,微微垂首,任由一老一少两个僧人不疾不徐地动作。 一时间,整个果园安静得有些过分。 台下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完全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个僧人身上,有人好奇,有人不解,也有人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叶洛本来还在生闷气,可当那一大一小两个僧人的身影映入眼帘时,还是微微一怔。 他伸手探入面具,将鼻梁上那副墨晶取了下来,以便能看得更清楚些。 “这不也是在三层看到的那两个僧人吗?” 周沐清耳聪目明,最先看清。 她用了“也”字,显然也注意到了刚才拍下泽明玉的锦袍公子,同样是三层遇到过的那一位。 王砚经她一提,也想了起来: “当时看他们就是在与那位三层执事谈些什么,原来是来......卖宝物的?” “应该是‘送’宝物。” 寇文官接过话头。 他今晚喝得不少,脸颊微红,但说话还算清晰, “拍卖会上出现的物件,不可能是当天送来当天就能摆上拍卖会的。最少也要经过数次鉴宝、多位估价师反复核价,才能摆上展台。” “这两位僧人今天出现在三层,想必是在卖一些别的东西,顺带由三层执事送往拍卖会。而他们要拍卖的东西,估计早就送进了天宝阁,今日只是借这个场合,由他们亲自呈现在客人面前。” 叶洛经寇文官一提醒,也才回忆起来。 在三层时,那两个僧人面前摆着的,确实没有这个样式的雕花锦盒。 第604章 佛门至宝 当时叶洛匆匆扫过一眼,只记得他们似乎在和执事说着什么。 神态平和,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客人,倒像是来办事的。 现在想来,应该是在洽谈今日这场拍卖的事宜。 佛门至宝。 这四个字在不少人心中闪过。 佛门的东西,向来有着“精品”“好用”的口碑。 毕竟那些真正的高僧大德,从不屑于炼制那些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器物。 但凡出自佛门之手,无论是法器、袈裟、念珠,还是经卷、木鱼、钵盂,必定是实实在在、能用好用之物。 而且,任何一件佛门至宝,无论用途为何,其中必定多多少少蕴含些佛理。 这一点,修仙界无人不知。 哪怕是叶洛刚买下的那本《治水经》,写的是世俗治水之道,着书的怀空和尚最终入了魔、成了恶僧,可那书中的字里行间,依旧浸润着佛门对世间的观照与悲悯。 就因为那是出自佛家弟子之手,哪怕人入魔,但佛理仍在。 但佛门至宝,也有两个让修仙界修士们颇为头疼的缺点。 其一,价值不菲,且极难买到。 真正的高僧,少有贪恋财货之人。 他们圆寂或坐化之前,往往会将毕生所用的法器留给寺庙,或者随葬塔林,总之极少流入世间。 这就导致市面上的佛门宝物本就稀少,偶尔出现一两件,立刻就会被各大寺庙或信众重金请回。 水涨船高,供不应求,价格自然远超宝物本身的品阶价值。 其二,佛理这东西,与修仙之人追求的缥缈自在、超脱飞升,终究有些格格不入。 儒家的浩然正气、道家的清静无为,与修仙者的心性还算契合,大多数修士也都更愿意选择这两家的宝物来加持自身。 但佛门的“苦集灭道”“四大皆空”“慈悲为怀”,对于一心追求长生久视、逍遥天地的修士而言,总归隔着一层。 且佛门宝物的造型,也往往与仙家的飘逸审美相去甚远—— 不是袈裟念珠,就是钵盂锡杖,看着就难免让人觉得“接地气”,不够仙。 所以佛门至宝在修仙界的处境颇为尴尬: 真正想要的人往往出不起价,出得起价的人又多半提不起兴趣。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佛门出品,必属精品,但与我无关”的刻板印象。 此刻,看着台下客人们那兴致缺缺的反应,柔骨还是没有像往常那样调动气氛。 但她依旧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任由老僧和小沙弥按自己的节奏行事。 老僧站在展台前,面向台下,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不高,却仿佛有极强的穿透力,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久久回荡在果园之内。 小沙弥在老僧的授意下,小心地将锦盒放在展台旁。 他深吸一口气,稚嫩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然后缓缓打开盒盖。 他双手合十,同样念了一声佛号,这才恭恭敬敬地伸手入盒,请出里面的物品,想要将其摆入水晶展台之中,好让客人们看得真切。 也就在打开锦盒的这段时间里。 叶洛气府之内,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咦?” 那是落叶的声音。 叶洛微微一怔。 他不动声色,心神却已沉入剑田。 剑田之内,那方小小的天地依旧灵气氤氲。 落叶盘膝坐在气府大院内的一株灵植虚影旁,依旧是那副俊俏书生的模样。 不过今日他看起来比前几日随意了许多—— 灰布长衫只是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不知从哪变出一片枯叶,正无聊地转着。 但此刻,落叶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透过叶洛的视角,看向外面的展台。 苏文絮也从灵气池塘边飞了过来。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插话。 只是用那双眼眸看着叶洛,又看了一眼落叶在等待他的下文。 “如果有机会的话,拿下这件袈裟。” 落叶的语气十分笃定。 叶洛挑了挑眉,在心神中问道: “哦?你可是看出些什么了?” 作为寄居在他体内的诸多“租客”之一,落叶一直是个非常省心的存在。 虽然苏文絮和落叶经常透过叶洛的视角来观察外面的世界—— 毕竟剑田内的日子枯燥,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也算是一种消遣。 但落叶作为新来的租客,意外地很遵守苏小姐定下的规矩,那就是不要打搅到叶洛的正常生活,除非叶洛主动来剑田内,否则非必要不能主动开口。 这一次,这也是落叶住进气府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与叶洛交流。 “不确定。” 落叶坦然承认。 他将手中那片枯叶放在膝上,抬起头来,虽然隔着叶洛的视角,但叶洛能感觉到他在“看”着那件尚未完全展露的袈裟, “但买下来肯定不会亏。相信我。” 叶洛看着他。 落叶能说出口的话,叶洛还是信的。 毕竟这位可是最早那一批文庙十相候选之一,其学识之渊博、见识之广,恐怕当世没有几人能望其项背。 更何况,这位十相候选当初被全天下通缉,最主要的一条罪名,就是夜闯相国寺,火烧藏经楼。 那是他为救苏媚儿而走的一步险棋。 落叶仅用了一夜时间,便看遍了整座相国寺藏经楼中所有的佛门典籍。 那一夜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悟到了什么,至今无人知晓。 但他对佛门宝物、佛门典籍的鉴定眼力,绝对当世顶尖。 如果这世上有人能一眼看穿某件佛门宝物的虚实,那么落叶绝对是其中之一。 现在他跟叶洛说“买下这件袈裟绝对不会亏”,叶洛没有理由不信。 更何况—— 叶洛还想到了自己刚刚买下的那本《治水经》。 一本是蕴含佛理的治水之书,一件是此刻展台上即将亮相的袈裟。 若能将这两者放在一起参悟,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尽力。” 叶洛在心神中回了一句, “但你也看到了,这地方有钱人多的是。我手里剩下的这点神仙钱,恐怕不够跟那些人争。” 第605章 了了禅院,锦襕袈裟 “尽力就好。” 落叶点点头,又拿起那片枯叶转了起来,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能拿下最好,拿不下......也不强求。我也只是觉得那件袈裟有些不简单而已,但具体哪里不简单,还要看清楚了才知道。” 苏文絮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安慰叶洛。 台上,小沙弥已经将袈裟从锦盒中请出。 动作很轻,很慢。 他用双手捧着那件袈裟,将其置入水晶展台之中,又仔细整理了一下,确保袈裟在展台内摆放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合十,再次念了一声佛号,这才退到老僧身旁,垂首站立。 展台内的光芒缓缓亮起,柔和的光线从各个角度照向那件袈裟,将它的每一处细节都呈现在所有宾客面前。 叶洛凝神望去。 那是一袭看起来......有些寻常的袈裟。 从表面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形制古朴,是最常见的“福田衣”样式。 整件袈裟以深褐色的粗麻布为底,布料粗糙,甚至带着几分未经精细处理的毛边,与寻常苦行僧所穿的无甚区别。 最显眼的地方,是袈裟上一道道分割出“田相”的条格—— 那是由真正的金丝织就的,在展台光线下泛着金色光泽,并不刺眼,自有一种沉静的贵气。 金丝为界,福田自成。 这是佛门袈裟最经典的样式,寓意“福田广种,自利利他”。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看清那袈裟的瞬间,便不约而同地被一个细节所吸引—— 那袈裟是残破的。 福田纹样的右下方,大约四分之一的面积,早已被外力撕毁。 残留的布边参差不齐,崩裂的金丝线头根根分明,甚至能看清那些断裂处是如何一点一点绽开的。 那些断裂的丝线散乱地垂着,隐约可见当年那一扯之力是如何凶狠、如何决绝。 甚至有一道裂痕从右下角一路向上延伸,几乎要贯穿整件袈裟,只差寸许,便将这福田一分为二。 不是裁剪留下的痕迹,是外力撕扯。 谁撕的? 为什么撕? 被撕掉的那一块,去了哪里? 台下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有人摇头,有人叹息,也有人露出失望的神色。 “可惜了。” 王砚轻声说道, “若是完好的,这件袈裟说不定还能值些钱。如今破成这样......” “未必。” 寇文官眯着眼睛,盯着那件袈裟看了许久, “佛门的东西,有时候越是残破,越有来历。你没听那老僧刚才宣佛号时的气势?寻常大和尚可没这份禅意。” 若只是随意扫过一眼,叶洛大概也会像台下大多数宾客一样,只当这是一件品相有损的普通袈裟。 毕竟,水晶展台有隔绝内外气息的功效。 此刻的袈裟,静默地躺在展柜中,没有半分灵气波动,也没有任何特异之处显露。 它就像一件从某个破旧寺庙的箱底翻出来的旧物,唯一的亮点就是那些金丝—— 只是那点金丝,也值不了几个钱。 而且这是山上人所参加的拍卖会。 难怪台下的客人们兴致缺缺。 难怪柔骨一言不发。 但此刻,叶洛盯着那件残破的袈裟,看着那崩裂的金丝、那残缺的边角、那几乎贯穿整件袈裟的裂痕—— 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这宝贝袈裟,恐怕不简单。 或者说,能上拍卖的宝贝,哪有什么简单的东西。 “阿弥陀佛。” 老和尚双手合十,口宣佛号,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睁开时,台下不少人都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真正得道高僧才有的眼睛,目光平和,无喜无悲,看似望向台下众人,却又仿佛穿透了众人,穿透了这座果园,望向某个不可知的远方。 目中无人,了无一物。 “各位施主,贫僧忝为了了禅院住持了尘。” 老和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现禅院遭逢变故,贫僧方欲为这件锦襕袈裟寻一有缘人。万望各位施主广结善缘,再无多言。阿弥陀佛。” 说完,老和尚双手合十再次躬身,向场下行了一礼,便垂目站立,不再开口。 了尘这番话让场中所有人都是一愣。 哪有这样卖东西的。 竟然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窘境? 而且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示客人们积极出价—— 这可不像是寻常高僧大德的做派。 那些真正的高僧,哪个不是端着架子,讲究个随缘不攀缘? 这位倒好,直接把“禅院遭逢变故”六个字砸了出来。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了了禅院?没听说过啊。” 坐在叶洛左前方的一个中年修士皱着眉头,偏头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叶洛耳力不错,听得清清楚楚。 “是啊。” 那同伴点点头,也是一脸困惑, “我大宁儒释道三家盛行,寺庙遍布全中土神州,光我知道的就有相国寺、清凉寺、法源寺、普济寺......可这了了禅院,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听大和尚这意思,现在这了了禅院怕是遭了难。” 另一人凑过来加入讨论, “可怎么也没听到风声流出来?要真是哪家寺庙出了事,修仙界早该传遍了。” “能攀上天宝阁的关系,让自家宝物上拍卖会,要么这袈裟真有些说法,要么这了尘就是个高人。” 有人做出判断。 “那......这袈裟到底是拍还是不拍?” 有人问出了关键问题。 “怎么拍啊?” 先前那中年修士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这老和尚也没说出个名堂来,就知道伸手要钱吗?什么来历、什么材质、有什么功用,一概不知,谁敢出价?”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 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看柔骨司拍有什么要说的吧。天宝阁既然把这件袈裟摆上拍卖会,总得给个说法。” 了尘和尚说完话后,果园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第606章 流拍 站在台上的小沙弥却是越听眉头越微微皱起,稚嫩小脸越来越肿,浮现出几分焦急。 他努力保持着垂首诵经的姿态,嘴唇翕动着,可那些传入耳中的质疑声,让他的经文念得断断续续,好几次差点停下来。 柔骨站在一旁,静静等了片刻。 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上前一步,准备揭晓起拍价。 不过她依旧没有对那袈裟多做介绍,也没有像之前拍《清风剑谱》时那样,给叶洛什么暗示。 ‘哼,那我偏要拍。’ 叶洛逆反心理上来了,他本来就要尽力拍下袈裟,现在动力更加十足了。 台上,柔骨只是走到展台旁,例行公事地开口: “那么这第十件拍品,‘锦襕袈裟’的起拍价格为——” 她伸手揭开覆盖在展台底座上的黑色绒布,露出下面刻着的数字: “三百宝晶小钱起拍。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枚宝晶小钱。” 这起拍价刚一公布,果园内的议论声瞬间又高了几分。 “什么?三百起拍?” 有人几乎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数字。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宾客纷纷点头附和。 “就靠大和尚站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破袈裟?” “是啊!三百宝晶小钱,买件残破的旧袈裟?最起码让我们知道知道这了了禅院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也行啊?” “这怎么敢出价?万一买回去就是件普通袈裟,又不知其渊源,那不是亏大了?” “就是就是,三百宝晶小钱,都够买件不错的法器了。” 台下吵吵嚷嚷,质疑声、嘲讽声、不解声此起彼伏。 台上的小沙弥咬着嘴唇,再也无法继续默念经文。 他抬起头,眼眶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 他上前一步,张开嘴,想要对着台下的施主们高声解释什么—— “不悟。” 了尘和尚的声音轻轻响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平和的语调说了一个名字,便让不悟停住了脚步。 “退下。” 不悟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低着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脸,小声说道: “可是师父......他们......”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了尘和尚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低语,但在这一片嘈杂之中,却可以分毫不差地传入不悟耳中。 不悟抬起头,看着师父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挺直,依旧平静,仿佛台下的那些质疑声根本不存在。 “可是师父......” “生生不可说,不生生不可说,生不生不可说,不生不生不可说。” 了尘和尚又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语调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不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不悟调整好禅心,再次低下头,双手合十,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垂首诵经。 这一段轻声言语,即便台下以修士居多,除了寥寥几人外,竟然大多数人都没能听见。 叶洛听见了。 他坐在乙字未号的位置上,离展台不算太近,但那老和尚的话,在叶洛有意仔细倾听的情况下,还是能听清楚的。 他微微一怔,看向那老和尚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同。 那两句话,他听的清楚,也在佛经上见过。 可在当下,却听不太懂。 但他能感受到那话语中的平静—— 那是一种真正看淡了一切、不在乎一切荣辱毁誉的平静。 十息过去了。 二十息过去了。 台下依旧没有人举牌。 柔骨站在展台旁,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情。 她没有催促,没有煽动,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她那甜腻的嗓音说几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之类的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在等。 两个和尚也是一前一后双手合十,低头诵经。 他们站在展台上,却仿佛还站在自家禅院之中,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再等一会儿。 如果还没人出价,这件袈裟怕是要成为本场拍卖会唯一流拍的宝物了。 叶洛看着台上的袈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伸手,刚要去拿桌上的竞价牌—— “三百一十枚宝晶小钱。” 一个声音从展台下方传来。 有人先叶洛一步举起了竞价牌。 叶洛循声望去,微微一怔。 举牌的居然是坐在第一排的王正义。 柔骨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甲字寅位客人出价三百一十枚宝晶小钱。” 叶洛愣住了。 王正义? 他不是儒家弟子吗? 拍这袈裟干什么? 叶洛皱起眉头,看向王正义的方向。 那人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竞价牌举得稳稳当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难不成是看了尘和尚师徒二人可怜,想要出手相助? 可三百一十枚宝晶小钱,可不是小数目。 就算王正义是高门子弟,也不能这么花吧? 叶洛心中转过好几个念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飞快地举起竞价牌,赶在柔骨二次报价之前开口: “三百二十枚。” 他的声音不算大,也没有傻到用本音去说话。 柔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点点弧度: “乙字未号的客人出价三百二十枚宝晶小钱。” 周沐清偏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叶洛。 她压低声音问道: “书呆子你干嘛?这破袈裟你买回来当抹布吗?” 叶洛也压低声音,如实回答: “刚刚小和尚拿出袈裟、还没放进水晶柜内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些不对。虽然不太确定,但反正价格不算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了,我刚买了那本《治水经》,现在想把这件袈裟也买下来,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万一两件东西放在一起,能看出点什么门道呢?”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叶洛有意隐瞒了落叶的存在,但其余的话句句属实—— 他确实感觉到那袈裟有些不对,确实想买下来碰碰运气。 第607章 如愿得手 “不算贵?” 周沐清眉头皱得更紧了, “书呆子我可警告你,斩龙所得咱们说来说去平分的。当初要给你大头是你自己不要的,现在可别指望我多分你钱。” 她还想继续说服叶洛别花这冤枉钱,可对上叶洛的眼睛后,又不知怎的,语气软了下来。 这一路走来,书呆子确实很少意气行事。 他做事向来有分寸,更不是会乱花钱的人。 说不定他真的看出了什么门道? “算了。” 周沐清把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 “想买就买吧。反正本姑娘这还有不少钱,到时候得了好处,你可不能吃独食。” 她说完这话,傲娇地扬起下巴,摆出一副“本姑娘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的样子。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你尽管买吧,本姑娘给你掏钱”,可她偏偏要加上后半句威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叶洛当然不会客气。 他心里有数,虽然之前花了将近二百宝晶小钱买那本《治水经》和护手,但斩龙所得分下来,每人最少都能分到五百枚。 现在总花费有没有超五百还说不准—— 而且,就算超了,大不了到时候找这位小富婆借一点点嘛。 他心里盘算着,目光却一直盯着王正义的方向。 叶洛生怕王正义再次举牌。 若拼财力,自己一个穷酸书生,怎么跟人家高门子弟拼? 更何况对方又不只是世俗间的公子哥,更是一位书院学生,正儿八经的儒家弟子。 那种人家,背后有家族支撑,要是值得的话,花个几百宝晶小钱,恐怕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好在王正义放下竞价牌后,便没有再举起来的意思。 叶洛暗暗松了一口气。 “三百二十枚宝晶小钱,一次。” 柔骨开始报价。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给足了其他人考虑的时间。 没有人举牌。 “三百二十枚宝晶小钱,两次。” 还是没有人举牌。 叶洛悬着的心马上就要落地。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在紧张。 “三百二十枚宝晶小钱,三次。成交。” 柔骨报价三次,落锤定音。 她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笑容,看向叶洛的方向: “恭喜乙字未号的客人,今日已经斩获两件宝物,当真是满载而归啊!” 叶洛如愿拍到袈裟,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要放松下来—— 等等。 斩获两件宝物? 满载而归? 叶洛猛地反应过来,瞪向台上的柔骨。 二师姐这具分身,怎么这么会挖苦人! 裴淮刚上当花了五百宝晶小钱买了一本烂大街的《清风剑谱》,这件事她非要在拍卖会上再说出来一次挤兑他。 还是叶洛好不容易拍下这件袈裟,正要开心的时候,她又提起那件事,暗戳戳地挤兑他一下。 叶洛瞪着她,可柔骨只是发出一阵轻笑,没有再看向他这边。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分明就是在说“我就挤兑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打断了叶洛的腹诽。 他抬起头,看见台上的了尘和尚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只有慈悲,没有任何私心杂念,更没有任何因为袈裟卖出高价而生的欣喜。 “多谢这位施主愿意出此援手,解我禅院燃眉之急。” 了尘和尚双手合十,向着叶洛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老衲了尘,先代为谢过。”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带着小沙弥不悟,缓步走下展台,消失在后台的帷幕之后。 叶洛愣在那里。 代为谢过? 替谁谢过? 他心中转过好几个念头,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台下又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代为谢过?应该是替禅院里的小和尚们谢的吧。” “大概是了。那老和尚不是说禅院遭逢变故了吗?想必是急需用钱,这才把袈裟拿出来拍卖。现在有人出价买走,解了燃眉之急,他当然要谢。” “可为什么要说‘代为’?他作为一院住持直接说‘多谢施主’不就行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出家人说话向来文绉绉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也是。” 那些议论声渐渐散去,果园内的注意力开始转向下一件拍品。 可叶洛坐在那里,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 代为。 替谁谢过? 他刚刚与了尘对视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他只看到了慈悲,没看到半点自私自利。 那样的人,不像是会为了他自己的一己私利说一句多余的话。 那么,了尘和尚刚才那句话,到底还有什么深意? 叶洛想不明白。 对于一件能给元婴残魂铜像压轴的竞品,果园中的客人们还是提起了十足的兴趣。 这种兴趣并非浮于表面的好奇,而是实打实的期待—— 毕竟能让天宝阁放在这种招牌竞品位置之前登场的,绝不可能是凡品。 展台上的灯光开始变换。 方才为那件锦襕袈裟准备的、略显庄重的金色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雾蒙蒙的白光。 那白光从展台四周缓缓升起,逐渐弥漫开来,竟在展台上方形成了一幅云雾漫山、仙气氤氲的景象。 光影交错间,那些雾气仿佛活了过来,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让人如入太虚之境。 “好大的手笔。” 寇文官轻声赞叹, “单是这光影阵法,怕就要耗费不少灵石。天宝阁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叶洛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后台的入口处。 这次登台的,不再是之前的一两位彩墨仙子,而是整整七人。 七名身着白衣的彩墨仙子从后台飘然上台,她们的衣袂在雾气中翻飞,步履轻盈,仿佛踩在云端。 仙子们几个动作变换后,就围在展柜四周,各自站定方位,恰好形成一个圆形。 每个人的站位都经过精心设计,彼此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 她们手中各持一团彩色丝带,丝带末端系着细小的铃铛,随着她们的步履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608章 仙丹异象 与此同时,仙乐渐起。 那乐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悠远空灵,像是从九天之上飘落的仙音。 伴随着乐声,七名彩墨仙子同时抬手,将手中的彩带抛向空中。 彩带在空中飞舞,交织成一道道绚丽的弧线。 那些铃铛在空中碰撞,发出有节奏的脆响,与仙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韵律。 果园内的客人们随着彩带抬头望去—— 一位身着黄裙的彩墨仙子正从空中缓缓落下。 她与那些白衣仙子不同,衣裙是明艳的鹅黄色,在这云雾缭绕的太虚之境中,如同一轮初升的朝阳。 那黄裙彩墨仙子手中捧着一个蒙着淡紫色绸缎的小托盘,稳稳地落在地上,正落在展柜旁。 落地无声。 她婀娜转身,面向台下,将手中的托盘微微向前一送。 然后,她用那双纤纤玉手轻轻掀起淡紫色的绸缎,露出下面呈着的一个玉椟。 那玉椟通体莹白,隐隐透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玉椟表面还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隐约能看出是某家山上宗门的印记。 有识货的客人已经低声议论起来,单是这玉椟本身,怕是也值不少灵石。 “那印记,怎的如此眼熟却又看不太清?” 一个穿着青衫的修士眯着眼睛辨认道。 “看不出,真的看不出,这天宝阁也太会做生意了,这么吊胃口。” 旁边一个稍显年长的修士点头附和。 黄裙彩墨仙子将玉椟小心翼翼地放进水晶展柜,然后双手扶住盒盖,缓缓打开。 霎时间,七彩丹云从玉椟中喷涌而出。 那丹云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瞬间充满了整个水晶展柜。 七彩的光芒透过水晶映照出来,将周围的白衣仙子、黄裙仙子、甚至整个展台都染上了梦幻般的色彩。 那丹云在展柜内翻涌奔腾,如同有生命一般,时而凝聚成一朵七色祥云,时而又散开成漫天的彩霞。 叶洛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玉椟内装的是什么,但那七彩丹云太过浓郁,遮挡了一切视线。 而且,在那黄裙彩墨仙子抽出手、合上水晶展柜之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股浓郁的仙丹香气还是从水晶展柜中飘了出来。 只是丝丝缕缕,一缕缕朝着果园个方向散开而已。 但就这一丝香气,已经足以让整座云浮果园为之动荡。 叶洛深吸一口气,那香气顺着鼻腔沁入肺腑,竟让他整个人都微微一轻,昨夜被暴揍,又没睡好的疲惫都被洗涤一空。 他再看向四周其他人的反应—— 那些画中的果树,竟然被这香气晕染后开始生出更茂盛的枝丫。 原本只是画中的景物,此刻却仿佛活了过来,枝条伸展,嫩芽萌发。 有些本来尚未结果的果树,甚至不应季地结出了满树的果实。 那些果实挂满枝头,沉甸甸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喜人。 甚至有些果实还在慢慢变大,颜色从青涩转为成熟,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这等异象......” 台下有人喃喃道, “恐怕最少是个上三品丹药啊。” 说话的是个中年修士,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果园内,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叶洛循声望去,只见那修士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离,脸色微红,竟像是被丹香熏醉了。 他身旁的同伴也好不到哪去,同样是一副飘飘然的样子,有个人甚至已经开始摇头晃脑,嘴里念叨着什么“此丹只应天上有”之类的话。 靠后排的位置,一个样貌看上去年纪稍长的修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看着台上的水晶展柜,目光中满是惊骇: “宝贝,这一定是不亚于那元婴残魂铜像的宝贝。” “这还用你说?” 他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 “这么明显的异象,瞎子都看得出来。你没看那画上的果树都结果了吗?我在这果园参加了十几场拍卖会,还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不是,我是说......” 那年纪稍长的修士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这第六层拍卖会,什么时候有这等排面了?拍卖此等仙丹?” 他这一问,周围几人都愣住了。 是啊。 第六层拍卖会,什么时候有过这等排面? 另一个修士接话道: “是啊,这仙丹哪怕到了上三层,也都是价格不菲的宝物啊。我记得去年上三层拍过一枚七品丹药,起拍价就是五百宝晶小钱。咱这里摆的异象如此,按理说更贵,远不是用宝晶小钱这个级别的神仙钱可以买到的。” “那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谁知道呢......也许天宝阁有他们的考量?或者这丹药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你没看到那七彩丹云吗?那是实打实的成丹异象,做不得假的。我当年在药王谷外围远远见过一次六品丹成丹,那丹云才五色,就已经把半边天都染透了。这七色的,绝对是七品无疑。” “话是这么说,可这也太不合常理了。七品丹放在第六层,就跟把一条真龙养在池塘里一样,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别扭什么?反正咱们有机会见识见识就不错了。真要放上三层,咱们连闻都闻不着。” 众人议论纷纷,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水晶展柜。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八卦袍的道门高真轻声开口: “此丹香闻之略微浓厚,香气虽然沁鼻,但有明显的仙茭苦涩之味,而仙茭草本就是助灵兽化形的主药之一,其味苦涩,却能激发灵兽体内的血脉之力。贫道大胆猜测,许是——” 他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邻桌的客人正竖着耳朵听得认真,见他说了半句就没了下文,急得抓耳挠腮: “许是什么啊?你这牛鼻子怎么说话都说一半?快说快说!” 那道士却是一抖拂尘,不再言语。 他心中暗自骂道: 真是夯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猜不到,还想把结果从我嘴里挖出来? 第609章 七品化形丹 老道斜了身边的天宝阁侍女一眼: 到时候要真因为提前揭开谜底扰了大家的兴致,那天宝阁怕不是要秋后找老道我算账啊。 哼,知不知道什么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邻桌那“夯货”倒是没纠结太久,因为云浮果园内的气氛已经烘托得差不多了。 柔骨站在展台一侧,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她上前一步,开口介绍道: “我辈修士,寻长生大道,觅天下机缘,为世间逍遥客。” 她这第一句话说出来,就将场内修士们的心提了起来—— 谁不是在寻长生大道? 谁不是在觅天下机缘? 柔骨的声音不高不低,仿佛就在耳边低语一般。 她的语调舒缓,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听下去。 “然,修行之路虽大道坦途,却终究难得圆满。这一生便会以孤苦为注脚,匆匆走过。”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一个面容沧桑的老修士叹了口气,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 “这话说到心坎里了。我修行二百余年,当年一起入山的同门,如今只剩我一人,然,老夫怕也是没有几年了。” 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接话。 柔骨继续说道: “想必大多数悟道散修,皆是以一身清白脱离俗世,终一生再难得见亲朋。就算日后得一神仙眷侣,说到底也难同生同死。” 这话说到了不少散修的心坎里。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散修,不然怎么可能靠着拍卖会来寻求修行资源,而且也确实如此—— 脱离俗世,斩断尘缘,独自一人走在修行路上。 即便日后有了道侣,可两人的寿元未必相同,修为进境未必同步,终究难逃生离死别。 台下有几个修士默默低下了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柔骨话锋一转: “那么,各位贵客是否觉得,以灵兽为伴,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眼睛亮了起来。 “不。” 柔骨却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假设。 “灵兽虽开智,但一来难以饲养,二来主人与灵兽无论如何亲密,在其化形之前,依旧是一人一兽,难以交心。可对坐饮茶?可把酒言欢?可并肩论道?” 她一连三问,问得台下那些养了灵兽的修士们纷纷低下头去。 是啊,灵兽再好,终究不是人。 无法对坐饮茶,无法把酒言欢,无法并肩论道。 它始终是兽,你始终是人。 即便感情再深,中间也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个养着灵猴的修士叹了口气,摸了摸腰间的灵兽袋,轻声道: “老伙计,委屈你了。” 灵兽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回应他。 说到这里,柔骨轻笑一声。 她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便从展台最前端飘飘然向后飘去,如同一片落叶,轻盈地落在展柜旁。 然后顺着力道就整个身子倚靠在水晶展柜上,那姿态慵懒至极,当真如那无骨蛇一般,婀娜,妖媚。 若是有其他人像叶洛一般关注柔骨的一举一动的话。 在刚刚那一瞬间,就应该注意到一些什么—— 柔骨的瞳孔,在刚才说话时的某一瞬,真的变了一道竖瞳。 但只是一瞬间,便恢复如常。 如果不是叶洛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察觉。 叶洛心中微微一惊。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回目光,心中却多了几分思量。 二师姐这具柔骨分身,其身份怕不是寻常人族修士啊。 那竖瞳......是某种妖修血脉? 还是修炼了某种特殊功法? “现在。” 柔骨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上半身就像一只慵懒的小猫一样趴在展柜上,娇柔地开口: “就有一粒能助各位豢养灵兽的仙师们解决烦忧的仙丹,就在这展柜之中。”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报出名字: “七品化形丹。” 这三个字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七品化形丹?我没听错吧?” “化形丹?就是那个能帮灵兽化形的?” “废话,化形丹还能是哪个?” “可那是七品啊!我上次听说化形丹,还是五品的,那已经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了。” 柔骨继续说道: “此仙丹乃是出自药王谷紫金峰昌殊长老之手。昌殊长老客人们应该都听说过,药王谷丹道三绝之一,专攻灵兽丹药,他炼的丹,向来是供不应求。” “此化形丹丹成之时,七彩丹云弥漫药王谷整整三日不散,谷中所有灵兽尽皆伏地朝拜,朝着紫金峰的方向跪了三天三夜。异象之盛,甚至惊动了药王谷谷主亲自前往紫金峰观礼。据说谷主当场就赞叹,说此丹若是流出去,怕是要引起一阵风波。” 她说的这些,是之前没有公布的细节。 “实打实的元婴境品质仙丹。” 柔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水晶展柜, “可助一切金丹期灵兽、妖魅、精怪,在金丹境突破到元婴境之时的那层隔膜,变成窗户纸一样薄。使得其只需专心突破,再无其他后顾之忧,因此可大大提升破境概率。” 她顿了顿,补充道: “诸位想必都知道,灵兽突破元婴境,最大的难关是什么。” 台下有人接话:“是天地大道留下的那道枷锁!” “没错。” 柔骨点头, “自妖祸纪元之后,天地大道便在人族之外的一切生灵鬼物修行路上,留下了一道枷锁。这道枷锁,不知困死了多少金丹巅峰的灵兽。” “它们明明修为到了,悟性也够了,可就是过不去那道坎。而这化形丹,便能在关键时刻,助它们一臂之力,将那枷锁冲开一个口子。服用之后,只需进行前几项考验即可,最后一重枷锁,丹药自会帮忙化解。” 此言一出,果园内的客人们反应分成了两种。 一种是没有豢养灵兽的客人。 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开始推杯换盏,品尝桌上的糕点。 对他们来说,这化形丹再好,也与自己无关。 第610章 望而却步的起拍价 而且大多数人也都明白了。 难怪会将这丹药放到第六层来拍卖,毕竟元婴境的丹药,与人用是一个价格,给灵兽用,便会大打折扣,毕竟豢养灵兽的修士还是在少数。 “来来来,喝酒喝酒。” 一个胖修士端起酒杯, “反正跟咱们没关系,看个热闹就行。” “说的是。” 同桌的人笑着附和, “让那些养灵兽的去抢吧,咱们就看看最后能拍出什么价。” 另一种则是豢养了灵兽的客人。 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七......七品化形丹?” 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修士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没听错吧?七品?” “药王谷昌殊长老?” 另一个老者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那可是药王谷的丹道大家啊!他炼的丹,向来有价无市!我去年托人去求一枚五品丹,等了半年都没排上号。托的人回来说,昌殊长老的丹,排队都排到十年后了。” “这怎么可能......” 有人喃喃自语,满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第六层?” 他们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这本应在上三层才能遇到的仙丹,平时去各大炼丹门派求购都根本一丹难求的七品化形丹,竟然此刻就出现在这云浮果园之内。 对于那些豢养了灵兽的修士来说,这七品化形丹的价值,甚至远远超过什么元婴残魂铜像。 毕竟再怎么说,元婴残魂再珍贵,也只是个死物。 它或许能指点修行,或许能传授功法,但终究不可能比得上让陪伴自己一生的灵兽有一个稳步踏入元婴境的机会重要。 灵兽,妖魅,精怪之流,若是卡在金丹境巅峰,想要突破,难如登天。 它们不但要有人类修士的悟道之举,感悟天地法则,明悟自身道途。 还要做到与天地争夺气运,脱离大道压胜,在茫茫天地间争得一线生机。 更要破开那一道自妖祸纪元过去后,天地大道就留在世间、除人族外一切生灵鬼物修行路上的枷锁。 那道枷锁,不知困死了多少金丹巅峰的灵兽。 而这化形丹,就可以成丹依照品质,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它们破开那道枷锁。 服用之后,只需进行前几项考验即可,最后一重枷锁,丹药自会帮忙化解。 这怎么可能不疯狂? 有多少修士的灵兽,一生都卡在金丹境无法化形? 有多少陪伴了主人几百年的灵兽,最终因为无法突破,老死在主人面前? 甚至有的那千年寿命的妖物,都要在金丹境徘徊一生,始终无法得到天地大道的认可,化形成功,逍遥自在。 “我出价!” 一个压抑不住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我出!谁都别跟我抢!” 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 “都别争,我家青牛等这一天等了百年了!今天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也要把这枚丹药拿下!” 台下开始骚动起来,那些养了灵兽的修士们纷纷抓紧手中的竞价牌,一个个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台上的水晶展柜。 有几个人甚至已经站了起来,生怕错过举牌的机会。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修士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沙哑: “诸位道友,老夫养了一只灵鹤,陪了我整整一百五十年。它如今寿元无多,若再无化形丹,怕是要......老夫恳请诸位,让老夫一次。” 旁边一个中年修士却毫不客气地回道: “老先生,您养了灵鹤一百五十年,我家那头老猿也陪了我八十年。这种事,谁能让谁?” 老修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坐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次,柔骨甚至不再等待那些疯狂的修士们吵嚷结束。 她趁着这火热的气氛,抬高音量,直接宣布了起拍价: “各位贵客!这枚出自药王谷长老之手的七品化形丹,其起拍价格为——” 她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台下原本吵嚷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想要第一时间听清那个价格。 “说啊,快说啊!” 一个极力压制的声音从果园偏后方传来。 叶洛循声望去,还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中年修士,现在也已经将竞价牌死死抓在手里,整个人前倾着身子,一副就等价格出来就要第一时间举牌的样子。 他身边的同伴拉了他一把: “别急,别急,听清楚再说。万一听错了价格举了牌,到时候付不起可就麻烦了。” “我等不了了!” 那中年修士低声吼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我家那头老猿在金丹巅峰卡了八十年了!八十年!你知道它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它从小陪着我长大,我筑基时它在,我结丹时它还在,如今我都金丹中期了,它还是金丹巅峰。” “这些年它虽然从来不说,可我知道它心里苦啊!每次我闭关突破,它就在洞府外守着,一等就是几个月。我出来时它总是第一个冲过来,可它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有一次我喝多了,听见它半夜在洞府外叹气,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同伴听了,也不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柔骨也终于在他说出这句话时,揭开了起拍价的神秘面纱: “起拍价格为——三百一十一枚宝晶小钱!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二十枚宝晶小钱!” 话音刚落,果园内顿时一片哀鸿遍野。 “三百一十一?” 刚才还激动万分的中年修士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怎么、怎么会是三百一十一?” “这......这也太......” “三百多枚宝晶小钱?” 有人苦笑出声,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一年辛苦赚的灵石,折合成宝晶小钱,也不过两三枚。这得攒多少年?” “我全部身家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枚宝晶小钱......” 一个年轻修士低下头,手中的竞价牌缓缓放回桌上。 他的灵兽是一条青蛇,也卡在金丹巅峰多年,可这个价格,他连想都不敢想。 第611章 修仙?没钱你修什么仙? “三百一十一枚宝晶小钱。” 另一个修士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 “我倒是能凑出来,可那得把洞府卖了,把积蓄全拿出来。为了这枚丹药,值吗?” 他犹豫了。 三百枚宝晶小钱,那或许就是普通炼气境、筑基境修士终其一生也难看到的巨款。 “这也太......” 有人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中年修士站在那里,握着竞价牌的手慢慢垂下。 他脸上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坐回座位上。 同桌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别太难过了。” 同伴低声道, “或许以后还有机会。” “以后?” 中年修士苦笑,抬起头看着同伴,眼神里满是绝望, “老猿它......寿元只剩下三十年了。三十年后若是还不能突破,它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死死攥着拳头。 同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我手里还有些积蓄,虽然不多,但能帮你凑一些。” 中年修士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这是你的修行资源,我不能要。”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真的不必了。” 中年修士苦笑, “就算凑,也凑不够啊。” 三百一十一枚宝晶小钱,这个数字,把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拦在了门外。 那些没有豢养灵兽的客人倒是没什么感觉,依旧是那副看热闹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 有人还小声议论着: “三百多枚宝晶小钱,就为了给一只灵兽突破?这也太奢侈了吧?” “你不懂,养灵兽的人,跟灵兽的感情,跟亲人一样。” “那也不值这么多钱啊。” “值不值,各人心里有杆秤。” 而那些豢养了灵兽的修士,则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能拿出这笔钱的,心中暗自庆幸,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争一争。 拿不出这笔钱的,只能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这个机会从眼前溜走,心中五味杂陈。 “三百一十一枚宝晶小钱......” 前排一个衣着华贵的修士微微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倒也不算太贵。比起去药王谷求丹,这价格还算公道。我上次托人去问,光是排队的费用就要上百宝晶小钱,还不一定能排上。” 他身旁的人附和道: “张兄说得是。去年上三层也拍出过一枚药王谷紫金峰的六品丹,起拍价就是四百枚宝晶小钱。不过那是六品紫金丹,功效也就那样。这七品化形丹才三百一十一,确实不算贵。毕竟是昌殊长老的手笔,值这个价。” “只是不知道最后能拍到多少。” 另一个修士插话道,眼神里带着思索, “这种丹药,有价无市,怕是要翻上一番。我估计最后成交价怎么也得五百往上。” “五百?” 张姓修士摇摇头, “我猜至少六百。你看那边那几个,眼睛都红了,到时候肯定要抢破头。” 叶洛看着台上的水晶展柜,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修士的反应,心中暗暗感慨。 这就是修仙界。 机缘就在眼前,可你能不能抓住,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钱。 修仙?没钱你修什么仙? 他忽然由衷觉得,散修们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没有宗门支持,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 像这种级别的丹药,恐怕也只有那些有背景、有家底的修士才敢出手争一争。 那些普通的散修,就算养了灵兽,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叶洛想着,如果现在手里还能多出五百宝晶小钱。 那样的话,这化形丹他说不定也能争一争—— 等等。 叶洛愣了一下。 我在想什么? 我又没有灵兽,争这化形丹干什么? 可恶,刚才那该死的眼神。 一定是柔骨又在用幻术挑衅自己。 叶洛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看向台上的柔骨,只见那女子依旧慵懒地倚在水晶展柜上,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的方向。 “三百五。” 第一个竞价牌很快就举了起来。 是一个坐在丙字区的客人,看打扮像个散修,脸色涨得通红,举牌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显然是在做好足了心理准备,才下定决心喊出这个价格。 喊完之后,他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有人立刻超过他。 但这个价格刚一出口,就立刻被淹没了。 “三百七。” “四百。” 柔骨还没来得及报价,新的叫价已经接踵而至。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又被下一个声音打断: “四百三!” “乙字卯号位客人出价四百三——” 柔骨好不容易插上一句,可后半句“十枚宝晶小钱”还没说完,就已经有人举牌喊道: “四百五!” 柔骨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她索性不再报价,而是乐呵呵地靠在展台上,双臂环抱,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四百七!” 又一个声音响起,那人喊完价,还想多说几句, “各位道友,这化形丹——” 可他的后半句话根本没人愿意听。 “五百!” 直接跳到了五百。 叶洛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叫价声,心中暗暗咋舌。 这些人疯了吗?五百宝晶小钱,就为了买一颗化形丹? 不过转念一想,对于那些豢养了灵兽的修士来说,这确实值得疯狂。 灵兽陪伴自己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感情深厚不说,更是修行路上的重要助力。 能让它突破金丹、踏入元婴,别说五百,就是一千,恐怕也有人愿意出。 “可惜啊。” 周沐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洛偏过头,看见这位周大小姐正向后一倚,靠在软垫的靠背上。 她这个姿势,恰好将那刚刚要发育的身材展现无遗—— 当然,这姑娘自己可能根本没意识到。 “咱们几个人都不豢养灵兽。” 周沐清说道, “不然这个品质的化形丹,能在一枚沧浪小钱的价格内拍下,都还算不亏的——” 第612章 错纹 周沐清话还没说完,突然瞥见一旁的叶洛又开始直勾勾地看着台上。 顺着叶洛的目光看去,她看见了柔骨。 那位妖娆的女司拍此刻正慵懒地靠在展台上,嘴角噙着笑,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看着台下渐渐平静下来的客人们,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甲字区某个方向,又收回来,不知在想什么。 周大小姐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她一把抓过叶洛的耳朵,力道不小,强迫他转过头来看向自己: “喂!书呆子!” 叶洛被她这一抓,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干什么?” “你不会还想花钱拍这个没用的化形丹吧?” 周沐清凑近他,眯着眼睛,语气危险, “还是说,你又被这狐狸精司拍把魂儿去?” 居然用上了“又”字。 她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哦!” 周沐清突然想到什么, “难怪你刚才莫名其妙拍下那个袈裟——是不是也是因为她给你使了什么眼色?” “去。” 叶洛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很是理直气壮地一把拨开周大小姐的手,揉了揉被揪红的耳朵, “我连她长啥样都不知道,怎么被摄魂?” 叶洛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说了,学生不过是有些好奇那七品化形丹,也不知为何上面的丹纹并不是完整的七纹形成?” 刚才那黄裙彩墨仙子打开玉椟、将化形丹放入展柜的时候,叶洛确实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那丹药上的纹路,隐隐约约只有六道半的样子,第七道纹路明显淡了许多,几乎看不清楚。 “嗯?” 周沐清被叶洛前半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也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眼展柜中的化形丹。 结果确实如叶洛所说,丹纹有缺,若不认真去看,也很难注意到。 叶洛瞥了她一眼,前面那句“我连她长啥样都不知道”说得十分硬气,后半句却只是在嘴里嘟囔: “再说了,这位柔骨司拍可不一定是狐狸精......” 他说得很轻,可周沐清还是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 “你说什么?” 她没听清,但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话。 叶洛反应极快: “我说,这位柔骨司拍肯定没有你年轻。” 这话说得......相当渣男。 但周大小姐还是被糊弄过去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轻哼一声,别过头去,脸上却微微有些发红。 “兴许这灵兽所需的丹药只是它出现在第六层拍卖会的原因之一。” 周大小姐赶紧转移话题, “那丹纹,恐怕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什么意思?” 王砚也被他们带起了兴趣,转过头来问道。 叶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寇文官。 寇文官微微点头,压低声音说道: “刚才那场面,确实符合七品仙丹的异象。而且天宝阁不可能谎报品质,这样只会砸了自己的招牌。仅仅为了一颗丹药的拍卖价,得不偿失。” 寇文官早就注意到了,甚至佑京书院与药王谷向来交好,他或许猜到了其中一二,不过不好在这个场合明说。 虬髯汉子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台上的化形丹: “所以问题不在品质,只在丹纹。” “如果品质够,丹香异象也没错,那丹纹还会受什么影响呢?” 王砚好奇地问道。 他身为一个世俗书生,当然不懂这炼丹中的门道,只是单纯疑惑。 寇文官沉吟片刻,分析道: “炼丹所用的炉火、鼎炉,都会有所影响。只是可能性很低。” 他看了叶洛一眼,继续说下去: “毕竟如那司拍所说,此丹若真是出自药王谷昌殊长老之手的话。昌殊长老所闻名天下的紫金火和煁烓小炉,炼制七品丹药绰绰有余。断然不可能出现这种错纹的可能性。” “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药王谷的纹路,不是吗?” 周沐清觉得他们讨论的这些很没意思,想要一句话绝杀。 叶洛摇了摇头: “不止药王谷。” 他解释道: “所有的炼丹宗门,甚至炼器宗门、阵法宗门、锻兵铸甲仙衣法袍宗门,他们的宗门纹路,即便只用一纹,也能让别人分辨出是哪一家宗门所出。这叫虚纹,是一种技法,与品质无关。” 周沐清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她虽然是宗门天骄,可大多数时间还是一门心思扑在提升修为上。 看的典籍当然也大多是功法秘籍这一类。 要是论起这些杂学,还真是不如这个整天泡在书里的“书呆子”。 “哼。” 周大小姐被叶洛教导了知识,有些不服气。 她轻哼一声,又怼了一句: “那你懂这么多,能说出个道道来吗?丹纹为什么有缺?” 叶洛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猜到了一个可能性。 但不能说。 他们这一桌,已经坐了三个金丹境—— 周沐清是,寇文官是,裴淮更是远超金丹境。 所以,又怎么能保证这云浮果园内外,不会有元婴境以上的修士在看着呢? 以元婴修士的五感之通达,想要听清他们这些人的悄悄话,那便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 像“这位昌殊长老或许寿元将至,以至催动炉火的灵力虚浮,那丹纹才会有缺陷”这种话,更是不能随便说出口。 万一被药王谷的人听了去,或者被昌殊长老本人的旧识听了去,那可就麻烦大了。 想到这里,叶洛更不敢开口了。 看到叶洛被问倒、无话可说的样子,周沐清又开心了起来。 她扬起下巴,得意地看了叶洛一眼,仿佛在说: 让你显摆,这下被我问住了吧? 叶洛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辩解。 周大小姐在与叶洛拌嘴的战役中大胜而归,十分开心。 她招了招手,叫来一个彩墨仙子侍女,又点了一份果盘,准备好好庆祝一下。 叶洛和寇文官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们都猜到了那个可能性,也都默契地选择了不说。 有些话,说不得。 第613章 意想不到竞价 竞价还在进行,且大多数出价的人都已经有些上头,若不是有天宝阁的规矩在,恐怕大打出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五百三!” “五百八!” “六百!” 价格还在攀升。 每次加价都像一把锤子,敲在那些拿不出这么多钱的修士心上。 那个带着老猿的中年修士早已放下竞价牌,只是呆呆地看着台上,眼神复杂。 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他却只是摇头。 “六百二十。” 又一个报价响起。 “咳咳,老朽......咳咳......” 随后,又有一个有些沧桑的声音打断了竞价。 叶洛循声望去,是乙字区的一个老者。 那老者一身青衫,面容清瘦,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身旁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皮毛光滑如缎,一双眼睛却是罕见的淡金色。 那狐狸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台上的化形丹,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前爪轻轻搭在老者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让人看了都有些不忍。 老者轻轻抚摸着狐狸的毛发,动作很慢,很轻。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清晰: “出价七百一十一枚宝晶小钱。” 这一次,直接加了将近一百枚的价格。 如此大的跨越,引得四周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想看看是谁这么财大气粗。 场中也终于迎来了片刻安宁。 柔骨趁机开口,声音清脆: “丙字子号座客人出价七百一十一枚宝晶小钱。可还有加价的贵客吗?” 没有人应声。 七百一十一,这个价格已经不低了。 虽然比起这枚化形丹的真正价值来说还算便宜,但对于在场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是他们能承受的极限。 那白狐狸似乎听懂了什么,把头埋进老者怀里,身子微微发抖。 老者低下头,在它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狐狸抬起眼睛看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柔骨等了几息,也觉得这个价格或许差不多了,便款步走向拍卖台,拿起玉槌。 “七百一十一。一次。” 她举起玉槌,目光扫视全场。 还是没有人加价。 “七百一十一。两次。” 玉槌微微抬起。 那青衫老者身旁的白狐狸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把头埋得更深。 老者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叹了口气,环顾周围,似乎真的没有人有再加价的意思。 柔骨的玉槌高高举起—— “七百一十一。三——” “一枚沧浪小钱。” 一个声音从展台最前排响起,打断了柔骨的落槌。 整个果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包括叶洛,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枚沧浪小钱。 那可不是用普通灵石所铸的宝晶小钱,而是真正的神仙钱。 其价值大概等同于一百枚宝晶大钱,也等于一千枚宝晶小钱。 所有人都惊讶于这个出价。 是谁,愿意为这枚化形丹花一千宝晶小钱?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一枚沧浪小钱?我没听错吧?” “这比之前的价格高了将近三百啊......” “什么人这么阔气?” “甲字区的,肯定是哪个大宗门的天骄。” 只有叶洛,在听到这个声音时,惊讶的不是出价本身,而是出价的人。 是他的熟人。 那人坐在甲字区的第一排,离展台最近的位置。 他今天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青灰色长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中年文士。 周身也没有任何灵气波动,脸色还略显苍白,仿佛只是个不懂修行的普通人。 但就是他,刚才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枚沧浪小钱”这几个字。 叶洛认识他。 韦曲,两面之缘。 大宁帝国当朝礼部左侍郎—— 李里,李九节。 与公子哥王正义一同来的。 叶洛脑海中闪过当初在韦曲时的场景。 那时韦玄成当众介绍这位李侍郎,因为礼节,不能直呼朝廷命官名讳,只能介绍他的字“九节”。 后来还是叶洛私下问杜衡之,这才知道这位李侍郎的全名只是单字一个“里”。 很奇怪的名字。 但此刻,叶洛注意到的不是名字,而是另一些问题。 奇怪,这李侍郎周身无半点灵气萦绕,一副普通人的样子。 怎么会出一枚沧浪小钱买这枚化形丹? 送人吗? 叶洛心中疑惑。 如果是送人,完全没必要花一枚沧浪小钱这样的巨款来拍下此物。 同价值的东西,大有值得出手的宝物—— 法器、功法、丹药,哪一样不比这枚有缺的化形丹稳妥? 还是说—— 叶洛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是说,这位李侍郎用了什么遮掩气机的手段? 能逃过叶洛灵觉感知的......手段。 只有一个解释。 这位李侍郎,要么是身怀异宝,能遮掩周身气机,要么就是—— 他的修为远高于金丹境,甚至是元婴境。 远到叶洛的灵觉根本无法感知的地步。 叶洛想到这里,不禁寒毛倒立。 幸亏当初在韦曲,这位李大人早早就走了。 也幸亏自己刚才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然,这位李大人若真是有着此等手段,那么叶洛的这些秘密,他怕是已经知道了大半。 好巧不巧。 就在叶洛心念电转之际,李九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微微侧过头,眼神正好与叶洛看过去的目光对上。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那么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台上的化形丹。 可就是这一眼,让叶洛如坠冰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缩脖子,飞快地移开视线,看向别的地方。 心脏跟着砰砰直跳。 叶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绪。 毕竟叶洛再老成持重,也不过是个年轻人。 突然发现自己可能被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盯上了,这种冲击,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化掉的。 第614章 太阳神鸟大祭司黄铜像 “书呆子?” 周沐清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没事。” 叶洛放下茶盏,若无其事地说道, “呵呵......茶水太烫了。” 周沐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她的注意力也很快就被台上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柔骨的声音再次响起: “甲字寅号座客人出价一枚沧浪小钱。可还有加价的贵客吗?” 一枚沧浪小钱。 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承受范围。 那些之前还在疯狂竞价的客人,此刻都沉默了。 那青衫老者身旁的白狐狸又抬起头来,看向台上的化形丹,眼睛里满是不舍。 老者轻轻拍了拍它的头,狐狸干脆化作一团幽幽白烟消失不见。 老者叹了口气,放下竞价牌。 没有人再加价。 “一枚沧浪小钱。一次。” 柔骨开始报价。 “一枚沧浪小钱。两次。” 她举起玉槌,目光扫过全场。 还是没有人加价。 “一枚沧浪小钱。三次。成交。” 玉槌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恭喜甲字寅号座的客人。” 柔骨笑着说道, “如愿拍得这枚七品化形丹。” 李九节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依旧坐在那里,背影笔直,周身没有半分灵气波动,却靠着“官威”还是给足了旁人压迫感。 叶洛早就不敢再看。 他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却理不出个头绪来。 这位李侍郎,到底是什么人? 他刚才那一眼,是认出了自己,还是无意间的一瞥? 还有—— 他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 叶洛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在神京城内必须更加小心。 果园内的灯光开始变换,为下一件,也是本场拍卖会最后一件拍品做准备。 客人们也纷纷收回目光,开始各自低声议论这一轮的拍卖结果。 最后一件拍品,终于要登场了。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压轴的元婴残魂铜像,出场方式竟然如此平庸。 没有之前化形丹那样的云雾仙境,没有七名彩墨仙子环绕,更没有漫天彩带和仙乐飘飘。 仅仅是两名白衣彩墨仙子合力抬着一个托盘,从后台缓步走出,像之前绝大多数拍品一样,平平无奇。 托盘上也没有任何遮盖。 那铜像就那样裸露着,被两位仙子一前一后抬着走上展台。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就这?”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元婴境的宝贝就这么抬出来了?连块布都不盖?” “会不会是故弄玄虚?” 也有人觉得这是天宝阁故意为之,毕竟越是重要的东西,越不需要花哨的排场。 真正的好东西,往那儿一放,懂的人自然懂。 两位彩墨仙子将托盘放在展台中央,然后抬起那尊铜像,将其放入水晶展柜之中。 她们的动作很轻,尽管那铜像看起来颇为沉重,两人却举重若轻,显然也是有些修为在身的。 待她们退下后,展台上的灯光这才开始变换。 四周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唯有水晶展柜上方的几盏灯同时亮起,将所有光芒都聚焦于那一方小小的展柜之中。 周围陷入黑暗,整个果园的视线,都不得不投向那唯一的光源。 这是最烂大街的招数,也是最有效的招数。 当所有花里胡哨都褪去,当一切喧嚣都归于沉寂,真正的主角,只需要一束光。 水晶展柜短暂地折光后,柜内的景象终于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尊黄铜铸成的坐像,约莫半米来高。 铜像塑造的是一位端坐的人形—— 说“人形”,是因为它的身躯确实与人无异,肩背挺直,双腿盘坐,姿态庄严肃穆。 但那双臂却环抱在胸前,两手虚握,形成一个圆形的姿势,像是曾经捧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面容。 那面容被一张面具完全遮盖。 面具呈圆形,通体金黄,边缘处略有不规则的起伏,像是被精心剪裁过的金箔。面具的表面镂刻着繁复的纹样—— 那是四只逆时针飞行的神鸟,它们首尾相接,围绕着面具的中心盘旋飞舞。每只神鸟的翅膀都舒展到极致,羽翼的纹路细腻入微,连最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辨。 它们追逐着,环绕着,仿佛永不停歇。 面具的中心,是一个旋涡状的镂空图案,像太阳,像火焰,又像某种不可名状的图腾。 在灯光的照射下,那金黄色的面具泛着柔和的光泽,与黄铜铸造的身躯形成微妙的对比—— 一个灿烂如日,一个沉静如土。 台下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尊铜像吸引住了目光。 那种静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被台上这古老的力量攫住了心神,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柔骨的声音: “还请欣赏今日天宝阁为各位贵客奉上的最后一件拍品——太阳神鸟大祭司黄铜像!” 咔哒一声轻响。 也不知她动用了什么机关,那水晶展柜的透明罩子竟然缓缓升起,最终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玉质地的底座从下方升起,将整个铜像托举得更高了些。 白玉底座开始缓慢旋转。 铜像随之转动,让台下众人能从各个角度看得更加仔细。 叶洛凝神望去,这才注意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那铜像所铸之人,竟然好像背生双翼。 那对翅膀从肩胛骨的位置延伸出来,羽翼极长,垂落下来,一直拖到黄铜底座之上。 羽毛的纹路雕刻得细致入微,层层叠叠,仿佛真的羽毛一般。 只是那翅膀同样是由黄铜铸成,沉甸甸地垂着,并不像是用来飞翔的,更像是某种象征。 或者说,某种执念。 “这黄铜雕像居然雕刻的是古蜀国的太阳神鸟信仰?” 一个惊呼声从甲字区传来。 叶洛循声望去,是甲字申号座的一位中年修士。 那人身着紫袍,长髯及胸,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尊缓缓旋转的铜像,脸上的表情既有震惊,又有难以置信。 第615章 古蜀国 长髯男子这一声惊呼,让不少原本还没反应过来的客人恍然大悟。 “古蜀国?” “太阳神鸟?那不是妖祸纪元的事了吗?” “这玩意儿要是真的,那得多少年了?” “看这成色,大抵是仿品吧。” 不止叶洛,场内见识广博之人大有人在。 其实也用不上多少学识。 因为就连不怎么看杂书的周沐清和世俗书生王砚都知道这人话中所谓的“古蜀国”是什么。 那是一个在妖祸纪元就存在的古人类文明,或者说,是当时人族尚未觉醒自我种族观念之前,中土神州上一个独特的存在。 叶洛脑海中闪过那些读过的典籍。 那时候还没有贞元大帝高声喊出“人族”这个概念,古蜀国的子民们其实还在自称“羽族”。 古蜀国的遗址,大部分就在如今大宁剑南道所辖的益州府境内。 那是一个崇拜与仇恨交织的族群。 妖族横行大地之时,古蜀国神主便在此立国。 他们既崇拜妖族,又仇恨妖族。 崇拜是源自弱者对强者的天然敬畏,仇恨则是源于常年被随意生杀予夺的血泪。 为了在这夹缝中生存,他们创造了独特的文化。 古蜀人用金箔或铜片铸造面甲,遮蔽面容,以示对妖族的臣服—— 因为妖族中有不少大圣,不喜欢直视这些“两脚羊”的面孔。 他们以鸟羽织成双翼,缝在衣服或甲胄上,模仿那些翱翔天际的妖族。 而他们最虔诚的信仰,是太阳神鸟。 那是一位当时最强的妖族大圣之一,也是对古蜀国羽族多有呵护的存在。 它曾多次阻拦其他妖族来攻伐古蜀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妖祸纪元中得以保全。 为了感念它的恩德,古蜀国立坛供奉,视作神明,日日祭拜。 太阳神鸟。 这位对人族没有那么多恶念的妖族大圣,就这样无心插柳柳成荫地成为了全妖族第一个享受到信仰之力的存在。 信仰之力,刚开始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力量。 太阳神鸟起初也不明白那是什么,只知道每当古蜀国的子民们虔诚祭拜时,它就能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体内,让它的修为稳步上升,远超同侪。 很快,它就成为了黄龙士之下,妖族第一的存在。 而在参透其中奥妙之后,它选择了沉默。 它没有将信仰之力的秘密透露给任何一位妖族大圣。 从始至终,都只有它自己知道—— 原来这些普通“两脚羊”所带来的信仰滋养,竟然如此强横。 这个秘密,它守到了妖祸纪元终结,也没有将信仰之力的秘密透露半句给妖族其他大圣。 但古蜀国,却没有撑到这一天。 贞元大帝高举起义旗之后,中土神州上的人族开始觉醒。 他们不再甘心做妖族的附庸,不再甘心被随意生杀予夺。 战火燃遍大地,人族与妖族的仇恨达到了顶点。 而古蜀国,这个自称羽族、从未认过人族的族群,成为了妖族第一个泄愤的目标。 哪怕他们供奉着妖族大圣太阳神鸟。 哪怕他们甘愿成为附庸。 哪怕他们从未参与过人族起义。 可还是没有任何一个妖族愿意饶过他们。 那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不,也并非毫无悬念。 叶洛想起那些典籍中让他每每读来都心生震撼的记载—— 在神主大祭司的带领下,古蜀国靠着几名觉醒了的巫人,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 他们重创了妖族的先锋,在那铺天盖日的妖气围困下,竟然抵挡了一年之久。 一年。 整整一年。 直到城门被攻破,直到最后一名战士倒下。 妖族气恼交加。 他们无法理解,这些被视为蝼蚁的“伪妖”,凭什么抵抗这么久? 凭什么让他们损失如此惨重? 于是,他们将整座古蜀城屠戮殆尽。 不分男女,不分老幼。 屠尽之后,还嫌不够。 他们将整个古蜀国遗址在中土神州上抹平,用各种妖术连番轰炸了三个日夜,直到将那片土地轰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深坑,这才满意离去。 曾经辉煌的古蜀国,就这样从世间消失了。 这段历史,基本上是所有人族都了解的一段历史。 后来贞元大帝立国,他拜托文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了十几位圣贤前往古蜀国遗址勘察。 那些圣贤在废墟中寻找了数月,从残垣断壁中搜集只言片语,最终将这段历史写进了众多典籍之中。 如今大宁的启蒙书籍中,有一本叫《蜀传》的,便是根据这段历史改编写成。 《蜀传》中的古蜀国,也被写成了抵抗妖族第一线的勇士。 就连现在通用的周一到周日历法中的“周日”,也是由古蜀国所记载的历法衍生而来。 然,古蜀国虽然覆灭,但它的传承并未完全断绝。 在贞元、御启、承圣三代大宁帝王的努力下,朝廷还是找到了不少当初不在古蜀国内、因此逃过一劫的古蜀国人。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从少数遗留的典籍中,后人一点点还原出了当初的太阳神鸟信仰。 尽管已经没落,但这信仰还是延续到了今日。 而这天宝阁最后一件拍品,从形制上看,毫无疑问就是太阳神鸟祭祀黄铜像。 叶洛的目光落在那尊缓缓旋转的铜像上,看着那遮蔽面容的金色面具,看着那垂落的长长羽翼,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是真品...... 如果这真的是古蜀国遗留下来的祭祀铜像...... 那么它的价值,恐怕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台下那些见识广博的修士们,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太阳神鸟祭祀铜像......”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若真是古蜀国遗物,那岂不是说......” 他说不下去了。 但他没说完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古蜀国所遗留的巫人神术,那可都是修仙者们梦寐以求的术法。 那些神术皆源于上古巫人,与如今的儒释道修行体系截然不同。 每一门神术都是世间唯一。 第616章 巫人神术 也就是说,同一门神术,只要有一人参悟,那么其他人就算是再天纵奇才,也绝对不会再学会此术。 除非。 除非把上一个参悟之人抹杀。 然而杀死一位参悟了巫人神术的修士,无异于难如登天。那些神术诡异莫测,防不胜防,谁也不知道参悟者掌握了什么手段。 这铜像中,若是有参悟巫人神术的机会,或者说,哪怕是只言片语的线索,其价值也已经不是区区一个元婴修士残魂可以比拟的了。 一个修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你想想,古蜀国那几名觉醒的巫人,为什么能在妖族围困下支撑一年?靠的不就是巫人神术吗?” “还有凉州,最后不也是那些关外的巫人来援才能守下......” 他的同伴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 那修士摇摇头, “但若这铜像真与那些巫人有关,那......” 他没说完,但他的同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本,这尊元婴残魂铜像可能只是元婴境以下的修士想要争夺—— 炼化残魂也好,受残魂点拨也罢,对元婴境以上的修士来说,一尊元婴残魂的吸引力并没有那么大。 但现在不同了。 若这铜像真与古蜀国有关,若其中真的蕴藏着巫人神术的线索—— 那就算是陆地神仙境的大能来了,也会忍不住出手争夺。 毕竟。 巫人神术,世间唯一。 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叶洛看着那尊铜像,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古蜀国没了,太阳神鸟也没了,那些巫人神术,大多也已经失传。 但如果这铜像中真的藏着什么...... 那今日这场拍卖会,恐怕就要变天了。 “喂!书呆子。” 周沐清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叶洛的思绪。 叶洛转过头,看见周大小姐正盯着那尊铜像,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你说......” 周沐清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 “这铜像要是真的,上面那些老怪物会不会亲自下场?” 说着周沐清还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 叶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周沐清说的“老怪物”,是指那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元婴境以上修士。 按理说,第六层拍卖会,来的大多是金丹境及以下的修士。 元婴境虽然偶尔也有,但通常不会太多,更不会轻易出手。 毕竟到了那个层次,眼界不一样了,寻常宝物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但这尊铜像不同。 叶洛沉吟片刻,低声答道: “不好说。得看天宝阁怎么定价,也得看这铜像到底有多大的把握是真品。” “把握?” 周沐清挑了挑眉, “天宝阁敢拿出来压轴,还敢说是太阳神鸟大祭司铜像,总不至于是个赝品吧?” 叶洛摇摇头: “不一定是赝品。但真品也分很多种。是古蜀国同时期的遗物,还是后人仿制的祭祀用品?是普通祭司所用,还是那位带领古蜀国抵抗妖族的巫人大祭司所有?这里面的差别,大了去了。” 周沐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砚在一旁插嘴道: “叶兄的意思是,如果只是普通的祭祀铜像,那也就是个古物,值钱归值钱,但未必能引得那些老怪物出手。可如果是那位神主大祭司的东西......” “那就另当别论了。” 叶洛接过话头, “那位大祭司可是参悟过巫人神术的人。他用的器物,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些神术的气息。说不定就留下了什么线索。” 寇文官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 “叶老弟说得不错。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尊铜像的面具上。 “那面具上的纹样,是四只逆时针飞行的神鸟。” 周沐清一愣: “有什么说法吗?” 寇文官看向叶洛。 叶洛会意,低声道: “古蜀国留下的记载中,太阳神鸟的纹样有两种。一种是顺时针飞行,代表祭祀,代表供奉,代表对神明的敬畏。另一种是逆时针飞行,代表......”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出最后几个字: “代表沟通。” 周沐清的眼睛微微睁大。 沟通。 与谁沟通? 答案不言而喻。 与神明沟通。 与太阳神鸟沟通。 与那些参悟了巫人神术的巫人沟通。 如果这尊铜像真的是逆时针纹样...... 那它就不是普通的祭祀器物,而是那位大祭司用来沟通神明、施展神术的法器。 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引得那些老怪物疯狂? “而且你们再看那翅膀。” 寇文官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 “那翅膀的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你们仔细看,每一片羽毛的走向,都有规律。” 叶洛凝神望去,果然。 那铜像背后的双翼,羽毛的纹路并非随意雕刻,而是呈现出某种有规律的排列。从肩胛骨向外,一层层,一列列,像是某种符文的变体。 “那是古蜀国的羽纹。”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叶洛转头,发现是邻桌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独自一人正在饮酒。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看着倒像个落魄书生。 但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此刻正盯着那尊铜像,目光中满是追忆。 “老人家认得这纹路?” 叶洛试探着问道。 老者点点头,又摇摇头: “认得,但说不全。老夫年轻时游历剑南道,曾在益州府见过一些古蜀国遗民的后裔。他们中有人还记得一些古老的纹样,这羽纹便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只是那些后裔如今也不多了。古蜀国的传承,终究是要断了。” 叶洛沉默片刻,问道: “那依老人家看,这铜像......” 老者摇摇头: “老夫眼力有限,看不出真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指着那铜像的底座: “你们看那底座上的纹路,像什么?” 第617章 仿品 叶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白玉底座托着的黄铜底座边缘,果然也刻着一些纹路,只是之前被铜像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没有细看。 那些纹路细细密密的,像是某种文字,但又不同于当世任何一种文字。 笔画弯弯曲曲的。 “那是古蜀国的巫文。” 老者低声道, “据说是当年巫人用来记录神术的专用文字。如今能认出这些文字的人,整个中土神州也不超过百个。” 叶洛心中一凛。 巫文。 记录神术的专用文字。 如果这底座上的纹路真的是巫文,那这尊铜像的价值,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老人家能看懂吗?” 叶洛问道。 老者苦笑一声: “老夫若能看懂,也不会穿成这副模样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青衫,毫不介意的展示了一下。 叶洛若有所思。 果园内,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铜像要是真的,那可就热闹了。” “怎么个热闹法?” “你想想,巫人神术,世间唯一。要是能从这铜像里参悟出点什么,那还不得一飞冲天?” “得了吧,就算真有神术线索,也轮不到咱们。你没看那边几个——” 那人努了努嘴,示意甲字区的方向。 只见甲字区靠前坐着的那几位,比如王正义,比如东王佑之和那个紫袍长髯客此刻都已经坐直了身子。 有兴奋,有凝重,有期待,也有警惕。 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像是在估算对手的底细,又像是在防备有人突然出手。 “那几个都是什么人?” 有人小声问道。 “不知道,但还是那句话,能坐在甲字区,至少也是有些家底的。” “我看那个穿灰袍的,有点眼熟......” “嘘,别乱看,别乱猜,小心惹麻烦。” 叶洛收回目光,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这尊铜像的出现,让这场拍卖会的性质完全变了。 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第六层拍卖会,来的大多是金丹境及以下的修士。 大家争一争丹药,抢一抢法器,各凭本事,各取所需。 但现在不同了。 如果这铜像真的蕴藏着巫人神术的线索,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那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大人物,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甚至—— 叶洛看了一眼甲字区那个方向。 甚至,他们可能早就到了。 只是之前一直隐藏着,没有出手。 直到这最后一件拍品登场,他们才终于露出真容。 那李九节,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一个礼部侍郎,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还花一枚沧浪小钱买下那枚化形丹。 当时叶洛只觉得奇怪,现在想来,或许他根本就不是冲着化形丹来的。 那枚化形丹,不过是个开胃菜。 他真正的目标,是这尊铜像。 想到这里,叶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李九节又一次微微侧过头。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看叶洛,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果园更靠后的方向,然后便移开了目光。 但叶洛还是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不管这铜像最后会引发怎样的风波,都不是他能掺和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坐着,看这场戏如何收场。 台上,柔骨的声音再次响起: “诸位贵客,这尊太阳神鸟大祭司黄铜像,乃天宝阁耗费数年之功,从剑南道一位古蜀国遗民后裔手中求得。” 她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经多位鉴定师反复查验,” 柔骨的语调变得郑重了一些,微微抬头,就好像下面这句话是对着天幕上的某些人所说: “确认为古蜀国后人仿制之物,亦无各位尊者想要之物。”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仿制品?” “搞了半天是个仿的?” “那天宝阁这不是糊弄人吗?” 乙字区有人不满地嚷嚷起来。 丙字区也有人嘀咕: “压轴拍品拿个仿制品出来,天宝阁这是砸自己招牌?” “我就说嘛,真品怎么可能保存得这么好,几千年的东西了。” “那这还有什么意思?没有巫人神术,光一个元婴残魂,也值不了多少啊。” 质疑声此起彼伏。 但柔骨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的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等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继续开口: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柔骨把话说完。”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这古蜀国太阳神鸟金箔,可确实是上古古蜀国之物。” 台下再次安静下来。 “乃是古蜀国末期,” 柔骨一字一顿, “大祭司亲手所铸。” 这一次,没有人再嚷嚷。 “大祭司亲手所铸”这几个字,分量实在太重了。 虽然不是真品铜像,但那金箔若是大祭司亲手所铸,其中蕴含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大祭司用过的东西,亲手制作的东西,哪怕只是附着在仿制品上,也多少都会沾染了些许古蜀国机缘。 柔骨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 “虽无那巫人神术,但还是可能会有别样的机缘。” 她特意把“别样的机缘”几个字咬得重了些。 台下有人忍不住问道: “什么机缘?” 柔骨摇摇头,笑得神秘: “这个嘛,柔骨可说不准。机缘二字,本就是因人而异的事。有人能从一块残片中悟出大道,有人捧着完整的典籍也一无所获。这尊铜像本身究竟能带来什么,全看各位的造化。”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夸大其词,又给人留下了无限遐想的空间。 甲字区那位紫袍长髯客微微点头,像是在认可柔骨的说法。 王正义则皱起眉头,目光在铜像上反复打量,似乎在琢磨什么。 “至于是哪位元婴境大能的残魂寄宿其中,” 柔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想必各位也已经不是很在意。”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第618章 一枚。 确实,到了这个时候,谁还在意那残魂生前是谁? 大家的注意力,早就被那巫人神术的线索吸引走了。 “柔骨呢,也就不耽误大家时间,去介绍这位元婴残魂的生平来历了。” 柔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意, “只需要知道,他确实是实打实的元婴境魔教邪修。若是想修习些什么正派功法,得此铜像后,还是赶紧想着如何将他炼化了的好。” 台下笑声更大了些。 “魔教邪修?” 乙字区有人问道, “哪一个宗门的?” 柔骨摆摆手: “这个嘛,天宝阁有规矩,不能透露太多。只能说,这位是三百年前横行西南一带的人物,后来被正道人士围攻,肉身被毁,只余残魂逃脱。这残魂辗转多年,不知怎的就寄宿到了这尊铜像之中。” “三百年前?” 有人倒吸一口气, “那这残魂保存得够久的。” “所以说是实打实的元婴境嘛,” 柔骨笑道, “若是金丹境的残魂,哪能撑这么久?早就消散了。” 丙字区有人小声问邻座: “魔教邪修的残魂,炼化了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肯定有,” 邻座那人压低声音, “魔教的功法大多邪门,炼化他们的残魂,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反噬。不过富贵险中求嘛,真要炼化了,那收获也不小。” “那倒是。听说魔教的功法虽然邪门,但威力是真的大。” 台上的柔骨似乎听到了这些议论,笑着补充道: “诸位放心,天宝阁已经请龙虎山的道门高真查验过,这残魂被封在铜像之中,意识早已沉睡,只剩纯粹的魂力。只要炼化之法得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可若是想要唤醒问一些功法心得之类的,还是要小心行事。” 她这话一出,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意识沉睡的残魂,那可比清醒的残魂好对付多了。 不需要担心被夺舍,不需要担心被反噬,只需要老老实实炼化吸收。 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好处。 “至于这残魂生前擅长什么,” 柔骨眨了眨眼, “柔骨也不好说。魔教中人,功法五花八门,也有专攻剑道的,有擅长咒术的,有精通蛊毒的,还有修炼采补之术的。就看各位炼化之后,能从残魂中汲取到什么了。”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 “这要是抽到一个采补之术,那可就有意思了。” 乙字区有人挤眉弄眼。 “得了吧,就你这副模样,采补谁去?” “怎么说话的?咱好歹也是筑基境!放在寻常世俗宗门内,也是要有几百个小子称一声老祖的。” 众人哄笑。 但笑归笑,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魔教邪修的残魂,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价值是实打实的。 尤其是这种意识沉睡的,简直是可遇不可求。 若是能从中参悟出一两门魔教秘术,哪怕只是些皮毛,也足以让实力提升一大截。 甲字区那位灰袍修士微微侧身,对身旁的同伴低声道: “这残魂,其实也有点意思。” 他同伴点点头: “魔教的东西,向来诡谲。不过天宝阁既然敢拿出来卖,应该已经处理过了。” “嗯,关键是看谁抢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警惕。 柔骨见台下气氛差不多了,便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好了,关于这尊铜像,柔骨该介绍的都介绍了。是仿制品还是真品,是大祭司遗物还是普通器物,是机缘还是空欢喜,全看各位自己的判断和造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至于它的起拍价格——”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那个数字。 甲字区那几位,更是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 柔骨伸手揭开那盖着起拍价的金色丝绸,动作慢得出奇。 她的手捏着丝绸的一角,一点一点往上拉,露出下面刻着数字的木牌。 先是露出一个“一”字。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一千枚宝晶小钱?” 毕竟是下六层,大多数修士还是习惯用宝晶小钱来作为货币。 “那也太贵了吧?” 但丝绸还在往上拉。 “一”字下面,是空的。 有人叹了口气: “这是......一枚沧浪小钱?” 话音未落,丝绸完全揭开。 木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一枚宝晶小钱。” 台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议论声。 “一枚?就一枚?还是宝晶小钱?” “我没听错吧?压轴的拍品,起拍价一枚宝晶小钱?” “天宝阁这是疯了吗?” “不对,肯定有诈。” “这也太便宜了吧?就算没有巫人神术,那金箔是大祭司亲手铸的,那残魂是元婴境的,怎么可能只值一枚宝晶小钱?” “你懂什么,这叫噱头。起拍价定低了,竞价的人才会多,最后成交价反而更高。” “可是......一枚也太离谱了。我随便买个丹药都不止这个数。” “所以说是噱头嘛。” 叶洛也愣住了。 一枚宝晶小钱? 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仿制品,就算是没有巫人神术的线索,单凭那大祭司亲手所铸的金箔,单凭那意识沉睡的元婴残魂,哪一个单拿出来都甚至绝不可能只值一枚沧浪小钱。 这分明是...... 寇文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天宝阁这是故意的。” 叶洛点点头: “故意把起拍价压得极低,吸引所有人竞价。这样一来,竞争反而会更激烈。” “而且,” 寇文官补充道, “一枚宝晶小钱的起拍价,谁都能参与。这样一来,那些真正想要的人,就必须从无数竞争者中杀出一条血路。” 周沐清咂了咂舌: “这招够狠的。一枚钱,连天宝阁下三层的世俗凡人说不定都出得起。到时候满场都是举牌的,真正的买家得加到多少才能抢到?” 王砚有些紧张地问: “那咱们要不要也凑个热闹?反正就一枚钱。” 第619章 较量开始 叶洛摇摇头,苦笑: “你出一枚,别人就出两枚。你出两枚,别人就出十枚。最后加到多少才是个头?咱们这点家底,进去就是陪跑的。” “也是。” 王砚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台上,柔骨笑容满面地环视全场: “诸位贵客,起拍价已明。现在,请出价吧。” 话音刚落,没有字的普通区就有人迫不及待地举起号牌: “我出两枚!” 丙字区紧跟着有人加价: “十枚!” “一百枚!” “两百枚!” “五百枚!” 价格迅速攀升,转眼间就突破了五百枚宝晶小钱的价格。 但叶洛注意到,真正有实力的那些人,此刻都还没有动静。 甲字区那几位,只是静静地坐着,冷眼看着台下此起彼伏的竞价。 王正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东王佑之双手抱胸,目光在那尊铜像和竞价者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位紫袍长髯客则微微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什么。 至于好像被人认出来的灰袍老者,也是坐在那里,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连号牌都没有碰一下。 他们在等。 等那些凑热闹的人先把价格喊起来。 等真正的较量开始时。 很快。 当第一个乙字区的客人不再满足于十枚二十枚的加价,直接喊出一枚沧浪小钱的价格时,全场的气氛陡然一变。 “一枚沧浪小钱?”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沧浪小钱,那是更高一阶的高阶修士之间流通的神仙钱。 寻常在下六层根本看不到的价格,今天竟然出现了第二次。 虽然大家心中多少有些预案,都知道这古蜀国黄铜像绝对不会便宜。 但当乙字区都有人能喊出这个价格时,还是让不少人表示震惊。 “这是哪家的?出手这么阔绰?” “刚才甲字那一位掏出来沧浪小钱就算了,乙字区的也能掏?” “乙字区能有这种手笔?该不会是坐错位置的吧?” “疯了疯了,为了一尊元婴残魂的铜像,至于吗?” 窃窃私语声四起。 乙字区那位喊价的客人戴着灰色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来看,自己也有些紧张。 他身边坐着的那位同伴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加价到这个地步,正拽着他的袖子低声说着什么: “你疯了?一枚沧浪小钱,那可是咱们凑了大半年的......” “别说了。” 灰面具客人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这东西若真是一位古蜀国羽族的遗物,别说一枚沧浪小钱,就是两枚也值。赌一把。” 竞价的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此前那些十枚二十枚加价的,此刻都偃旗息鼓。 那可是一枚沧浪小钱。 别说他们,就是那些家底殷实的,也得掂量掂量。 一枚沧浪小钱拿出来,意味着至少要动用压箱底的积蓄。 为了一尊铜像,值不值? 果园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柔骨环视全场,笑容依旧,但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甲字区飘。 她心里清楚,真正有实力角逐的,还在那边坐着呢。 那乙字区的客人稍稍放松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 茶盏边缘轻轻磕在牙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手,还是有些抖。 眼看就要以一枚沧浪小钱的价格结束这场争端时—— 甲字区有人举起了竞价牌。 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只是随手而为。 东王佑之。 如他先前所说,在全场人都靠着面具隐藏身份的情况下,东王佑之第一个站出来主动暴露身份,就是为了拿下这最关键的拍品。 哪怕它只是一件寄宿着元婴残魂的铜像,对现在的东王佑之也是极为有用的。 更不用说铜像本身还有着额外的、甚至超过元婴残魂的惊喜。 池香替他喊出价格,声音清脆,不带任何情绪: “一枚半。” 一枚半沧浪小钱。 那就是一百五十枚宝晶大钱,一千五百枚宝晶小钱。 乙字区那位客人手中的茶盏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隔着整个果园望向甲字区的方向,目光复杂。 透过那层面具,似乎能看到他脸上变幻的神色—— 有不甘,有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半晌,也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把竞价牌放了下来。 “算了。” 他低声对同伴说, “争不起。” 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不是不想争,是争不起。 这种级别的拍卖,已经让不少客人都放下了竞价牌。 后面无字区甚至已经有人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离开。 旁边的同伴拽了他一把: “急什么?看看热闹也好。这才刚起势呢。” “看别人花钱有什么意思?又不是自己买得起的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这种场面,一辈子能见几回?回去跟人喝酒吹牛,也有谈资不是?” 那人想了想,又坐下了。 确实,已经有人开始离场,但留下看热闹的还是大多数。 修士岁月悠长,不差这一时半刻。 “东王公子出价一枚半沧浪小钱,还有出价的客人吗?” 柔骨特意把“东王公子”四个字咬得清晰。 这是她第一次报价时直接称呼客人的名号—— 既然东王佑之自爆身份,她也乐得顺水推舟。 既能给东王府面子,又能以此拱火,一举两得。 果然,话音刚落,甲字区靠后位置就有人冷哼一声。 那是一位身着蓝色法袍的年轻修士,头生一头罕见的蓝发,即便戴着面具,也遮不住那从发丝间透出的淡淡光泽。 而且他的面具也是特制的蓝色,与法袍相得益彰,一看便是精心搭配过的行头。 “呵,东海三千仙岛裴氏,也不是出不起价格。” 他举起竞价牌,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傲气,几分挑衅: “一枚沧浪小钱,加八十颗东海夜明珠。”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第620章 各方反应 “东海三千仙岛?那是什么地方?” “远着呢。在东胜神洲更东边的东海,离咱们中土神州隔着茫茫大洋。” “裴氏?跟咱们中土的裴家有关系吗?” “听说是上古五望七姓之一裴氏分离出去的一支,不知为何逃亡海外,最后在三千仙岛生根发芽。不过早就跟中土裴氏断绝往来了,算是一家新的山上势力。” “那他们怎么跑到中土来了?” “这谁知道。八成也是冲着这铜像来的吧。听说东海那边资源紧张,但凡有点价值的古物,都能抢破头。” 叶洛听着周围的议论,目光落在那蓝发修士身上。 东海三千仙岛,他只在典籍中读到过只言片语。 据说那里山上宗门林立,大大小小足有千余家,修士十分密集。 但势力盘根错节,修行资源竞争极为激烈,几乎每天都在因为抢夺机缘而死人。 能从那种地方杀出来的,绝非等闲之辈。 王砚小声问: “东王府的名头,压得住他们吗?” 寇文官摇摇头,同样压低声音: “压不住。虽然东王府名头很大,又是兵家老祖所在之地,但东海毕竟远离中土神州。别人怕东王府的名头,可东王府又不能因为一件‘区区元婴残魂铜像’而大动干戈,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妖怪们跨越两州之地去找他们麻烦。这笔账,人家算得清楚着呢。” “那东王公子岂不是要吃亏?” 叶洛看了一眼东王佑之的方向,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以这位东王公子的性子,呵,未必。” 东王佑之确实没有任何慌张。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放下了竞价牌。 坐在他身边的罗烈却是一瞪眼,脸上的横肉都拧在了一起,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火气: “公子!他怎么敢——” 作势就要站起身。 东王佑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罗烈虽然脾气暴躁,但对自家公子的命令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他硬生生压下火气,坐了下来,但眼神还是忍不住穿过几桌客人,恶狠狠地瞪向那蓝发裴氏。 那目光若是能化成刀子,只怕已经把对方捅成了筛子。 蓝发修士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轻蔑。 罗烈的脸涨得通红,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嘎嘣作响。 但他终究没敢动怒。 这些天骄之间的较劲,在根本上,罗烈一介散修,就算天赋不俗,也是不配参与进去的。 东王佑之都没发话。 他一个攀炎附势之人再生气,也只能忍着。 “裴公子出价一枚沧浪小钱加八十颗东海夜明珠,” 柔骨笑盈盈地报价,眼波流转,特意把“裴公子”三个字也咬得清晰了些, “按天宝阁的定价,八十颗东海夜明珠可抵八百枚宝晶小钱。总计一千八百枚宝晶小钱。”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东王佑之的方向,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东王公子,可要再加价?” 东王佑之依旧没有抬眼,只是微微侧头,对池香低声说了句什么。 池香点点头,目光转向台上。 他在等。 果然,乙字区又有人举牌了。 是乙字子号座的客人。 那人戴着银色面具,身形魁梧,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材高大。 他举牌的动作沉稳有力,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势: “两枚沧浪小钱。” 全场再次哗然。 “两枚?” “这人又是谁?” “乙字子号座......那是差一点就能进甲字区的位置。能坐那儿的,也不是一般人。说不定是哪家的长老,不愿坐甲字区太显眼,才选了乙字子号。” 柔骨眼睛一亮: “乙字子号客人出价两枚沧浪小钱!” 她报完价,目光还在乙字子号座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甲字区那位最先认出古蜀国的紫袍长髯客微微眯起眼,目光同样在乙字子号座的方向停留片刻,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猜到了什么。 东王佑之依旧没有动作。 王正义那边,却有了动静。 他微微低头,凑近李九节,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现下看来,若没有三五枚沧浪小钱,怕是拿不下这铜像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身为李九节的弟子,他清楚自己这位座师的底细。 礼部左侍郎,听着官位不小,但文官清贵,俸禄有限,平日里还要养门客、应酬交际,能拿出来的神仙钱真不算多。 三五枚沧浪小钱,那可是三五千枚宝晶小钱,李九节就算倾尽家财,也未必凑得出来。 李九节却是笑了笑,神色淡然: “嗯......本来就是碰碰运气。况且已经有了收获,我也就不再有其他奢望了。” 他与王正义说话时,语气比在韦曲与韦玄成等人对话的时候柔和许多,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王正义听出他语气中的松动,连忙道: “先生,学生这里还有一些积蓄,是这些年攒下的俸禄和润笔,约莫能凑出七八百枚宝晶小钱。若是先生需要,是否再竞价一试?” 他是真心想帮自己这位座师。 虽说他本身为官不久,加上作为门庙弟子若是为官,便要恪守清苦之道。 可王家毕竟是书香门第,几代积累下来,也有些家底。 他身为嫡子,手头比寻常京官宽裕些。 李九节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调侃,也有一丝无奈。 “呵,正义啊。” 他轻唤了一声,语气像是在教导自己的子侄。 “你现如今好歹也挂名翰林院编修,可知贿赂朝廷命官该如何判罚啊。” 他开了个有些冷的玩笑。 王正义一愣,随即苦笑。 座师这是在婉拒,也是在点醒他。 身为翰林院编修,若是让人知道他在拍卖场上替座师出钱竞拍,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更何况李九节身为礼部左侍郎,最重官声清誉,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落人口实? 第621章 尾声 “学生莽撞了。” 王正义低声道。 便目视前方,不再说话了。 但他心里清楚,座师这次来天宝阁,真正目的怕是已经达到了。 至于那枚化形丹是不是就是座师口中的“收获”,他就不得而知了。 场中竞价还在继续。 “一枚沧浪小钱,加一百三十三颗东海夜明珠。” 那位东海裴氏的蓝发修士再次举牌,声音里透着志在必得的气势。 他特意把“一百三十三”这个数字咬得极重,像是在炫耀什么。 “一百三十三颗?” 有人嘀咕。 “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东海夜明珠在咱这边的确是值钱东西,一颗在天宝阁能抵十枚宝晶小钱。一百三十三颗就是一千三百三十枚。” “那可不少了。加上一枚沧浪小钱,总共也是两千多宝晶小钱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个数,已经超出那铜像本身价值不少了吧?” “话不能这么说。这些山上天骄们参加拍卖这东西,争的就是一口气。而且那铜像若真是古蜀国的东西,说不定另有玄机。” 柔骨冲着蓝发修士抛了个媚眼,笑得意味深长: “裴公子出价一枚沧浪小钱加一百三十三颗东海夜明珠,总计两千三百三十枚宝晶小钱。”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提醒道,语气俏皮却绵里藏针: “哦对了,柔骨还是要提醒裴公子一句,天宝阁以货代价竞价,最多不可以超过其本身价格的二百倍。裴公子这夜明珠虽好,但也要注意分寸哦。” 蓝发修士脸色微微一僵。 以货代价,向来是拍卖场的规矩,但二百倍的上限也是实打实的。 他这一百三十三颗夜明珠,按天宝阁的定价,已经快要达到了规定的极限范畴—— 再往上加,要么天宝阁不认,要么超过二百颗后,就得吃亏一些,按更低的价格折算。 比如,两百颗夜明珠后,这位裴公子如果愿意以一颗夜明珠抵五枚宝晶小钱的价格继续竞价,天宝阁这边倒是很乐得如此。 除非这位裴公子疯了。 此刻柔骨特意点出来,无疑是在告诉他—— 你的底牌,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哦。 而且,这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是在帮东王佑之。 裴公子咬了咬牙,目光阴沉地看了柔骨一眼。 后者却只是笑盈盈地回望,毫不退让。 也就在柔骨话音刚落时。 “三枚沧浪小钱。” 东王佑之很快就有动静了。 他拿起竞价牌,池香替他喊出价格。 三枚沧浪小钱。 那就是三千枚宝晶小钱。 蓝发修士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恶狠狠地看向东王佑之的方向,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隔着半个果园,那股子怒意都能让人感受到。 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东王佑之就卡在他竞价极限的边缘出价—— 三枚沧浪小钱,正好是一枚沧浪小钱加上二百颗夜明珠的价格。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除非他不要面子,只加一点点宝晶小钱,把价格变成“一枚沧浪小钱加二百颗夜明珠再加几十枚宝晶小钱”这种不伦不类的零碎; 要么就再多出几百枚宝晶小钱。 但他既然一开始就以货代价,证明身上能拿出来的神仙钱就这么多,加上东海夜明珠,这些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当。 再多加宝晶小钱,他也不是拿不出来,但那肯定是要把随从们的储物袋翻一遍,把身上佩戴的玉佩、发簪、护身法器都折算进去。 堂堂东海裴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凑钱? 丢不起这个人。 “你!” 裴公子咬牙切齿,死死盯着东王佑之。 迎接他的,只有罗烈那得意洋洋的挑衅眼神。 这糙汉子散修甚至还故意朝他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怎么着?不服?来啊。 而东王佑之,从始至终都没看他哪怕一眼。 这份无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哼!” 蓝发修士将竞价牌往桌上狠狠一丢,猛地站起身,带着随从们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 刚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那铜像一眼,眼神里满是不甘。 但最终还是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柔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特意等到这位远道而来的公子拂袖刚走出果园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东王公子出价三枚沧浪小钱,一次。” 声音清脆悦耳,却故意拖得有些长。 门外隐约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踢翻了什么东西。 柔骨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谁让那裴氏的蓝发修士一直盯着她那双大长腿看个没完呢? 从拍卖开始到现在,那眼神就没老实过。 秉承了苏媚那腹黑性格的分身们,哪有一个不是睚眦必报。 果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新来的司拍柔骨姑娘,也是个妙人。” “天宝阁的人,能简单的了?听说都是那位秋掌柜亲手调教出来的。” “那裴氏的也是倒霉,得罪谁不好,得罪东王府。这下好了,东西没拿到,脸也丢尽了。” 东王佑之依旧面无表情。 这份从容,这份淡定,让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这才是世家公子的气度。 不动声色之间,就把对手逼到了墙角。 既不盛气凌人,也不咄咄逼人,但偏偏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而且伴随着东王佑之把价格出到这里,其实也基本上已经宣布了他的胜利。 不仅是以势压人的猖狂,还有着雄厚资金作为后盾。 先前对铜像表现出浓厚兴趣的那位灰袍老者,此刻早就已经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热闹,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他甚至还端起茶盏,悠哉悠哉地品了一口。 紫袍长髯客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台上的铜像,又看了看东王佑之的方向,沉吟片刻,还是举起竞价牌,报了个价: “两枚沧浪小钱,加十五根绛霄仙树枝。” 绛霄仙树枝,那是炼制某些高阶丹药的稀缺材料,一根就值上百宝晶小钱。 第622章 到底有几个叶姑娘 十五根,就是一千五百枚宝晶小钱。 加上两枚沧浪小钱,总共是三千五百枚宝晶小钱。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 他报完价,便看向东王佑之,目光平和,没有挑衅,也没有期待。 东王佑之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 这一拱手行礼,给足了他面子。 这态度既表明了东王佑之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并且予以后辈面对前辈应有的尊敬,又表明了志在必得的决心。 比起那位连正眼都不给一眼的裴氏蓝发修士,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然后他重新坐下,池香会意,再次举牌: “三枚沧浪小钱,加六百枚宝晶小钱。” 就加了一百枚。 意思意思。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前辈若要加价,晚辈还会继续跟。 无非是多让天宝阁赚些钱去,但这东西,晚辈势在必得。 紫袍长髯客捋了捋长髯,微微点头,也朝东王佑之拱了拱手。 然后他便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不再竞价。 修仙,更多修的是人情世故。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既然对方给了台阶,他也就顺势下来了。 况且他本就是为了凑个热闹,并非志在必得。 东王佑之给足了他面子,他也乐得成人之美。 柔骨见状,便不再拖延: “东王公子出价三枚沧浪小钱加六百枚宝晶小钱,一次。” 她环视全场。 “还有出价的客人吗?” “东王公子出价三枚沧浪小钱加六百枚宝晶小钱,两次!” 无人应答。 “东王公子出价三枚沧浪小钱加六百枚宝晶小钱,三次!” 她举起手中的木槌,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轻轻落下。 “恭喜东王公子,如愿拍得这尊太阳神鸟大祭祀黄铜像!” 清脆的槌音在果园中回荡。 掌声四起。 东王佑之这才微微颔首,向四周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众人的相让。 这场竞价,终究是以他的胜利告终。 “贵人,咱们可以去茶园进行后续交易了。” 妍希见台上那位不太熟悉的司拍已经开始做结束语,便低声提醒叶洛一行人。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完成任务后难以掩饰的轻松。 从迎客到现在,她的心一直悬着,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此刻终于到了最后一步,脸上的笑意都真切了几分。 “好,还烦请妍希执事头前带路。” 叶洛点点头。 “嗯!” 妍希兴奋地应了一声,眼睛弯成月牙。 这还是她第一次圆满地完成一整次向导工作,而且全程都没出什么岔子。 从迎客到导购解说,中间还蹭了顿饭,再到现在引导拍卖会的入场离场,每一步都顺顺当当。 妍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后要怎么跟师尊炫耀。 叶洛从芥子物内取出墨晶,透过面具的幻影戴在了鼻梁上。 这小物件他如今是越用越喜欢,既能遮掩面容,又不妨碍视线。 最主要是能让别人难以与自己对视,省去了许多眼神交流的麻烦—— 不用一直掩饰什么,也不用担心被人看穿心思。 等到云浮果园恢复常态。 原本点点星子的夜幕,又慢慢变回了晴空高照的画面。 穹顶上的阵法缓缓收拢,星光隐去,阳光重新洒落。 果园里的草木在光影变换中微微摇曳,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竞价只是一场仲夏夜梦,梦醒了,只剩下满园的青草香。 叶洛几人站起身,跟着妍希朝着展台后方走去。 刚刚绕过展台,就听身后传来久违的熟悉声音: “叶兄、叶姑娘、王兄。” 是君子剑王正义。 叶洛脚步一顿,心里叹了口气。 哎,还是被认出来了。 他只能强颜欢笑着转头,与王正义相互行礼。 面具下的表情虽然看不见,但那微微僵硬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的无奈。 裴淮有些疑惑。 她是从来没见过这位王正义的,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化名? 裴淮记得自己一路上都很低调,几乎没有单独露过面。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很快就想到了某种可能—— 果然,下一秒她就看到了答案。 周沐清正在以“叶洛妹妹,叶姑娘”的身份与那个书生点头示意。 她神态自然,就好像真是叶洛的妹妹一般,还微微侧身,把裴淮挡在了身后。 裴淮斜了一眼叶洛。 那眼神冷飕飕的,像冬天里刮过的西北风。 叶洛只觉得背脊一凉。 他已经感受到了裴淮的怨气—— 那种“你原来早就给周大小姐安过叶姑娘的身份”的无声质问,和那种“这么喜欢把身边的漂亮妹妹安排成自己的亲戚”的鄙夷。 叶洛只能暗暗吐槽着王正义不地道。 毕竟城主府一战后,他早就知道了周沐清的真实身份。 此刻再叫“叶姑娘”,不过是在取笑叶洛当初隐瞒身份的小巧思罢了。 这人果然看着一本正经,肚子里全是坏水。 叶洛咬牙切齿。 并且心想: 下次再给别人造假身份,再也不能往自己的亲戚上面靠了。 这一路走来,已经最少有一个“不知名堂姐”,一个“一同进京的妹子”,一个“在别的宗门修行的堂姐”—— 三个虚无缥缈的亲戚了。 再多几个,要是真有一天碰到了一起,怕不是要乱成一锅粥。 这边一个堂姐,那边一个表妹,到时候全对不上号。 他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头疼。 “王兄,别来无恙。” 叶洛和王砚先后说道。 两人的语气都还算客气,但也仅限于客气。 叶洛是不想多纠缠,王砚是纯粹不知道说什么,他跟这位公子哥实在不算熟悉。 周沐清也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退到一边,饶有兴致地准备看戏。 王正义笑了笑,目光扫过叶洛上京小队的另外两人。 一个冰冷的黑衣劲装女子,面容清冷,眼神如刀。 不过刀的不是他,而是叶洛—— 那目光里的不满很明显,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王正义马上就懂了什么,还偷偷朝着叶洛挤了挤眼睛,结果换来一个白眼,搞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间理不清其中关系。 第623章 勉为同道 另一个—— 王正义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那双眼睛,那股气质,那种站在那里不动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主要还是那支楞在面具外的大胡子,格外扎眼。 王正义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就会想起多年前的一个画面,恍然大悟。 “寇、寇先生?” 他当即正了正衣冠,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态度恭敬得近乎虔诚。 寇文官微微挑眉,有些纳闷。 他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至少没有当面见过。 “寇先生或许对学生没什么印象,” 王正义直起身,态度恭敬,语气诚恳, “但五年前李先生开山讲学,学生就在学坛之内。听学时曾远远见过寇先生一面,也曾听过先生的教诲。先生当日所讲的那段‘君子不器’,学生一直铭记在心,不时想起来还要品味一番。尤其是先生说的——” 没等王正义啰嗦完,寇文官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王正义会意。 他看了看周围,猜测寇文官可能暂时不愿声张自己的身份,也就再次歉意地拱了拱手,不再旧事重谈。 但他看向寇文官的眼神里,依然带着几分敬意,那是一个后学末进对前辈先贤发自内心的尊重。 李先生。 叶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迅速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寇文官作为佑京书院的贤人,那么王正义当时参加这所谓的“开山讲学”,大抵也是在佑京书院。 而那位“李先生”,能被王正义如此郑重提起,显然也不是寻常人物。 叶洛想起路过宁京城时,所破获的城隍连环杀人案—— 第一位受害者,那名女夫子,就是姓李。 而且,叶洛又想起他们一行人第一次遇到寇文官,也是在宁京城外。 当时他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叶洛当时只当是这是寇文官一贯的形象,后来还感慨过贤人果然不拘小节。 但,这一切真是巧合吗? 姓李的女夫子。 在宁京城被害。 寇文官恰好出现在宁京城外。 而他们又同属佑京书院。 如今王正义提到“李先生开山讲学”时,寇文官那就是不愿再提的态度。 叶洛面不改色,就权当不知道这件事,继续跟王正义叙旧。 但他心里已经把这几个点默默记下。 有些事,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哦?王公子?叶贤弟?你们认识?” 又一个叶洛不想听到的声音传来。 是他两次想要避之不及却都失败了的—— 东王佑之。 李九节也在他身边走了过来,显然刚才是跟东王佑之在说话,才没跟王正义一起同行。 两人身后还跟着各自的随从和执事,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很是惹眼。 “认识。” 叶洛回答得简练,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生死之交。” 王正义合扇而笑,语气热络得过分。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相视一笑。 叶洛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王正义那笑里带着几分促狭。 然后各自想了片刻。 “数面之缘。” 叶洛换了种说法,试图把关系往回拉一拉,不那么冷硬。 相对来说叶洛还是不介意多跟王正义接触一下,毕竟其外在还算是个温润公子,只是人太精明了,跟他打交道很容易,同时也会有些累。 “推心置肺。” 王正义却还是那副热情的语气,仿佛两人真的是过命的交情。 他一边说还一边拿扇子点了点叶洛肩膀,那动作亲昵得像是多年老友。 听到叶洛两次回答都很生分,这位王公子的语气变得有些委屈: “叶兄何必如此见外?咱们好歹也是一同经历过——” “嗯,同道中人。” 叶洛又说了个词,直接打断了他。 他可不想让王正义把“一同经历过城主府大战”这种事当着东王佑之的面说出来。 王正义这才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笑: “嗯,就是这样了。同道中人,这个好。” 他收起扇子,在掌心敲了敲,脸上露出“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看着两人的对话,周沐清已经笑得有些直不起腰来。 她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她还是第一次见叶洛这么吃瘪的样子—— 明明想撇清关系,偏偏被人拉着不放,推脱不得。 东王佑之却是在心里再次把叶洛神秘的身份抬高了一个台阶。 在他的认知中。 王正义,天赋异禀,新一代文庙后起之秀。 但这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每一代的文庙后起之秀都有几百人,并不稀罕。 真正让王正义值得关注的,是他的家世—— 或者说,是他父亲的身份。 王正义那位因为死柬而被先帝贬到工部当一个小小主事的父亲。 这位王主事的鼎鼎大名,在山上的某个圈子内可都已经传开了。 敢拿命去谏言的,大宁两千年历史,满朝文武也找不出几个。 先帝虽然贬了他,但当朝圣天子可不止一次私下里却对人说“此人有古直臣风”,想要再次启用,只是碍于先帝还在的情况,这才一直搁置。 这样的人物,他的嫡长子能是一般人? 能让王正义如此看重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东王佑之看着叶洛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探究。 李九节看见年轻人们扎堆在一起,又恢复成了那孤傲的神色。 他跟王正义耳语了一句什么,布置了巴掌大小的隔音法阵,旁人听不清。 说完便跟着负责他们二人的那位执事,先行去了茶园,连看都没多看叶洛一眼。 “叶贤弟,你真是一次又一次地给我重新认识你的机会啊。” 东王佑之上前几步,与王正义叶洛站到了一起。 他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但那双眼睛却在仔细打量着叶洛,像是在看一件琢磨不透的物件。 “呵呵,不过是东王公子从未见过乡野村夫罢了。” 叶洛搪塞道。 语气敷衍,态度冷淡。 他实在不想跟这位东王府的公子哥多说什么—— 此人太过锋芒毕露,还总是想高高在上地算计所有人,让叶洛很不舒服。 那种被当成棋子的感觉,他体验过太多次了。 第624章 掌柜静心 “哈哈,那可兴许是我和东王兄都见识短浅了,” 王正义打趣道,合拢的扇子在掌心敲了敲, “叶兄这样的乡野村夫,还真是世俗罕见。” 叶洛瞪了他一眼。 王正义笑了笑,不以为意。 “不过不管怎么说,咱们还真是有缘,” 东王佑之想要展开话题, “这次拍卖会,可以说是天宝阁有史以来下六层最大手笔的一次,还让咱们一起赶上了。” 叶洛却不愿意接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目光越过两人,看向茶园的方向,摆明了不想多聊。 “是极是极,” 王正义却是个健谈的人,丝毫不在意叶洛的冷淡, “更巧的是,我还是昨天刚返回神京述职。原本以为要错过这场热闹,没想到正好赶上了。要是晚一天,就只能听别人吹嘘了。” “哦?那可真是太巧了,” 东王佑之接道, “我们也是今早刚刚一同进城。” 他说“我们”的时候,目光在叶洛身上扫过,意味深长。 此时东王佑之身边的执事低声催促了一声,大概是茶园那边已经安排妥当。 东王佑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后,便礼貌地一伸手,邀请王正义走在最前。 毕竟就算王正义年纪最小,但怎么说也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官不大,但清贵。 起码在神京,京官就是要高人一等。这点规矩,东王佑之还是要稍微尊重下的。 “呵呵,不是一起。也没那么巧。” 叶洛冷笑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这位东王府的公子哥与王正义完全不同 这种人,表面总是温文尔雅的样子,骨子里却傲得不行。 跟他走得太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算计了。 王正义那边也不扭捏推脱,先一步走在前面。 他步履从容,扇子在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端的是一副风流才子的派头。 东王佑之落后半步,姿态从容。 他走得并不快,像是在等叶洛跟上来。 叶洛则是落后了不少,直到拉开一小段距离后,才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多年流浪生活养成的习惯,到了陌生地方总要先把地形记清楚。 再往后,就是东王佑之一行的其他人,和叶洛一行的其他人—— 王砚、周沐清、裴淮,还有突然变得有些沉默的寇文官。 王砚走在最边上。 周沐清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边走边四处张望,偶尔还跟裴淮低声说笑两句。 裴淮却不怎么搭理她,目光一直落在前面叶洛的背影上。 寇文官走在最后,一言不发。 他的脚步很慢,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叶洛注意到,自从王正义说出关于“李先生”的事情之后,他就一直是这样沉默的状态。 叶洛目光扫过人群,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之前跟在东王佑之身边的墨家弟子徐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没跟着他们一起来拍卖会。 那位给他带来不错印象的墨家弟子,是东王佑之一行人中唯一叶洛想深交一番的人。 当初在魁星山初见时里,徐若是唯一一个几个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他们的人。 他还给叶洛讲解过一些墨家的规矩,态度平和,总是不卑不亢的样子。 可惜了,叶洛还挺想跟这位墨家弟子多接触一下的。 墨家的那些机关术,他一直挺感兴趣。 不过转念一想,也可能是徐若自觉身份不够,不配跟来这种场合。 毕竟拍卖会上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个修为不高的墨家弟子,又喜静,不来也说得过去。 叶洛在心里摇了摇头。 一行人就这样各怀心思,沿着由黑白两色彩墨绘就的小路,朝着茶园的方向走去。 刚到茶园门口,远远的就迎上来一位身穿墨绿色宫装的女子。 她发间斜插着一支白玉步摇,耳垂上坠着两点青金石,手腕上缠着一圈细碎的银链,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面具只是镂空品质的金缕面具,细看之下隐隐约约间还是能看到她姣好的面容——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身墨绿色宫装打底,本应显得雍容华贵,但料子选得素净,纹样也简淡,硬是将那份雍容压下去了几分,反倒透出几分清冷的气质。 她站在茶园门口,不像是迎客的侍女,倒像是哪位世家的小姐偶然路过。 “这位尊敬的甲寅贵人您好,方才与您同行的那位贵人已经先一步进了茶园,给两位贵人安排的是二号茶室。” 她微微欠身,目光先是落在王正义身上。 王正义显然认识这位宫装女子。 他合上扇子,拱手为礼,语气熟络: “呵呵,没想到静心掌柜竟然亲自来这茶园门口充当执事,看来这次拍卖会确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啊。” “呵呵,王公子哪里的话,” 静心笑着还礼,声音不高不低,见王正义熟络地跟她攀谈起来,便也就不再用客人的编号称呼,语气上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是恰逢师侄闭关突破,阁里人手不足,静心来这里顶班而已。总不能看着客人们没人招呼吧?” 说完还自觉命苦一般地叹了口气,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也不想来,但没办法。 叶洛听着,心里忍不住笑了笑。 看来,仙子也讨厌加班啊。 “呵呵,静心掌柜真是会开玩笑,引得学生不禁捧腹开怀。” 王正义就算这么说,也只是与往常一样呵呵了一声,脸上并没有什么“捧腹开怀”的表情。 他这人说话就是这样,语气向来温润,客气话也是一套一套的,但情绪永远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宫装女子被戳穿了谎言也不恼。 她本就是随口一说,大家心知肚明—— 堂堂天宝阁掌柜之一,怎么可能真的来“顶班”? 不过是天宝阁为了这场拍卖会有意安排的场面功夫罢了。 只是她这话说得俏皮,既给了客人面子,又不显得太过刻意。 第625章 牵线搭桥 静心递过一块木质牌子,然后侧身让开,做出请进的姿势,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后面的东王佑之和叶洛两伙人。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都恰到好处—— 不长,不至于让人觉得被冒犯; 不短,足够她将这几人的身形气度记在心里。 “二位兄长,” 王正义忽然转向叶洛和东王佑之,合拢的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 “那么......先就此别过。晚些正义想要在桂春台设宴,就你我三人以及各位好友,简单小酌一杯可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邀请老朋友吃顿饭。 叶洛心里咯噔一下。 王正义这喜欢聚会的毛病又犯了。 而且明说了就只是朋友间的饭局—— 没有官场应酬,没有世家礼节,就是小酌一杯。 再加上刚才路上也都知道了大家都是刚到神京城,肯定闲得很,让叶洛根本没有冷硬拒绝的理由。 这是王正义是摆明了想用自己跟双方关系都不错的面子来搭桥,要把东王佑之和叶洛之间的关系拉近一些啊。 叶洛不禁在内心重新审视了一遍他所看见的东王佑之这两天的言行。 王正义到底是为什么会与这种世家公子有如此好的交情? 东王佑之这人如此孤傲的公子哥做派,怎么看都不是王正义这种淡泊性子会深交的类型。 “一定一定。” 东王佑之当然爽快答应。 他面带微笑,目光却往叶洛那边飘,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然后两人一起看向叶洛。 走在最后的叶洛一行人瞬间成为许多目光的中心。 静心的目光也顺着看了过来,落在这位看不清表情的年轻人身上。 她有些好奇—— 能让王正义和东王佑之同时发出邀请的人,会是什么来头? 叶洛这一行人,其他人倒无所谓,无非是一顿饭罢了。 而且王正义如此盛情,叶洛也确实不好拒绝。 但他还是偷偷瞥了一眼寇文官,想看看这位书院贤人的想法。 寇文官早就默契地知道叶洛肯定会因为刚才那点事,觉得自己不愿意再与王正义同席,这宴会参加与否会征求自己的意见。 于是也早就看向叶洛,等他不着痕迹地侧过头来后,马上给了一个自己无所谓的眼神。 去不去都行,看你自己。 既然寇文官没什么意见,那么叶洛也就只能盛情难却答应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王正义这才再次打开扇子,在东王佑之感谢的拱手下开心地离开了。 那摇扇子的动作,怎么看都有几分得意的味道,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叶贤弟,请。” 东王佑之带着池香和罗烈侧过身让开路,打算让叶洛一行人先进茶园。 他姿态客气,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叶洛,嘴角的笑意里藏着几分试探。 “这可折煞我等了,不敢不敢,东王公子先请吧。” 叶洛面无表情地回道。 东王佑之这点小心思他还不懂吗? 如果叶洛先进,他们就能知道叶洛去了哪个茶室。 到时候只要他付清拍卖款的速度快一些,出来后就又能“偶遇”叶洛等人。 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叶洛不喜欢。 “呵呵,既如此那为兄就却之不恭了。” 小心思被看穿,东王佑之也无所谓。 他笑了笑,抬脚往茶园里走,步履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东王公子,您是一号茶室。” 静心在他经过时微微欠身,递上一块刻着“壹”字的木牌。 那木牌通体乌黑,唯有数字是用银粉描成。 其实都不用她说,谁都知道这位东王公子作为今天拍卖会最大的赢家,一定是要被安排去最尊贵的一号茶室的。 “多谢静心掌柜,等佑之回到东王府,定会再寄一些兵铁茶给天宝阁。” 罗烈代为伸手接过牌子。 东王佑之则随口说道。 兵铁茶是东王府的特产,茶叶形似各类兵刃,饮之口感如兵铁交击,又有淬炼体魄之功效。 市面上买不到,算是他的一份心意。 “那就先多谢东王公子了,” 静心行礼方式居然不是普通的女子礼,而是打了个道门稽首,姿态端庄,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静心可是早就想向东王府再采买些兵铁茶自饮了呢。上次阁主赏赐喝过一回,念念不忘。” “好说。” 东王佑之点点头,又回头看向叶洛一行人: “那么叶贤弟以及各位,我们晚些见。” “呵,晚些见。” 叶洛都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还在纠结为什么王正义一定要撮合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这俩人到底图什么? 等到东王佑之走远后,叶洛为了保险,甚至等到了后来的锦袍公子一伙也进入茶园后,才上前去。 他故意拖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跟东王佑之错开时间。 那锦袍公子经过时还多看了他们几眼,但也没有多问,径直跟着执事进去了。 “乙未贵人您可算愿意进园了,” 静心直视叶洛的双眼,想要看出些什么, “静心还以为是自己刚刚冒犯到了您,您才会拖了这么久迟迟不愿进入茶园。” 她有些好奇这位看上去有些普通的叶公子,为何能得到王正义和东王佑之两人的赏识。 是因为身后那两位金丹境吗? 她目光掠过周沐清和寇文官—— 两人都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但那周身的气度骗不了人。 她身为掌柜,当然有自己得到客人一些浅显资料的途径—— 比如进门时的修为探查,比如竞拍时的出手记录,还有早就送到手里的入城登记。 不过她们就算知道也不会乱说,对于客人们的隐私保护,向来是天宝阁行事的第一准则。 除了那些主动透露姓名的客人,天宝阁内的人对客人们一向是“贵人”“贵客”等称呼,也不会有丝毫的过分恭维或者看不起某些修为不高的散修。 这是天宝阁立阁数百年来的规矩,也是他们能在中土神州屹立不倒的根本。 第626章 凤凰丛 “呵呵,没有没有,” 叶洛摆摆手, “不过是有些烦心事郁结在心头,想要暂时休息一下再进茶园罢了。” 他只是随口编了个借口。 之前与东王佑之交谈时表现得这么明显,叶洛其实也没指望静心会信。 不过静心也没指望他会说实话就是了。 她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啊!” 可这话把一边的妍希吓了个够呛。 她不由得小声惊呼起来,面具下那双大眼睛已经噙上了泪光。 但小姑娘还是坚强地紧咬嘴唇,没让自己掉下眼泪来。 ‘坏了坏了,到最后还是没让贵人满意。 可到底是哪里没做好才会让贵人心中有郁结之气呢?’ 妍希脑袋都要想冒烟了,也没得出个像样的结论。 她仔细回想自己今天的每一个步骤—— 迎宾、带路、解说、提醒—— 好像都没出什么岔子啊? 见面的时候笑容够不够真诚? 难道是因为一开始带路的时候走得太快? 解说的时候有没有说错什么? 提醒的时候语气够不够委婉? 可贵人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难道又是因为吃的太多了吗? 她想起自己中午蹭的那顿饭。 那么下次一定不会再接受客人入席的邀请了。 嗯......还是要接受的,毕竟水晶肘子那么贵,平时她自己可不舍得买来吃。 那下次就一定要少吃一点点了。 对,就少吃一点点。 “跟你没关系的。” 细心的周大仙子听到了妍希的小声惊呼,也感受到了这个小姑娘的情绪。 她伸手把妍希搂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不过是书呆子自己没事犯病罢了。他每过段时间就会这样一次,不用管他。” 她说话时语气温柔,配上那本就有些圣洁之气的面具,在小小的妍希眼睛里已经变成了九天玄女一般耀眼。 “真......真的吗?” 妍希一吸鼻涕把眼泪憋了回去,一脸真诚地看向周沐清。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生怕主人说出什么不好的话。 “真的。” 周沐清又拍了拍她的头,手感还挺好。 “那......那妍希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如果真的是这样,贵人您一定要说出来,妍希会努力改正的!” 她说着还攥了攥小拳头,一脸认真,像是在立军令状。 周沐清忍不住笑了,又拍了拍她的头。 这小丫头,倒是挺可爱的。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位小丫头,年纪或许比她还要大。 叶洛也没注意自己随口一个借口引起了这么大风波。 他伸手接过静心递过来的木牌,低头看了一眼—— 三号茶室。 作为今日消费第三的叶洛一行人,加上本就靠前的乙未号排名,天宝阁给他们安排的茶室,可以说是十分用心了。 既给足了面子,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过招摇。 “多谢静心掌柜。” 他点了点头,先一步走进了茶园。 身后,妍希还在跟周沐清小声说着什么,隐约能听到“真的不是我的错吗”“贵人们都好和气”“下次我一定少吃点”之类的话。 听得叶洛一头雾水,不知道她们在谈论些什么。 茶园里曲径通幽,两侧种着低矮的茶树,看上去像是用柳叶笔轻点而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若有若无的、需要过路人细细去品的那种。 远处隐约传来流水声,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 脚下的青石板路弯弯曲曲,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石灯,灯罩上镂刻着茶叶的纹样。 叶洛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周沐清他们跟上来了。 还有妍希那细碎的声音: “周姐姐,您和那位叶公子是什么关系呀?真是兄妹吗?还是......” “你猜。” “嗯......妍希猜不出来。不过周姐姐您人真好,妍希今天能遇到您真是太幸运了......” 叶洛听着这话,心里忍不住笑了笑。 这小丫头,倒是会说话。 三号茶室。 据妍希介绍,便是众人所来到的这个,门口匾额上写着“凤凰丛”三个字的建筑。 那是一座纯粹的木质小楼,通体不见半点砖石。 木材选的是上好的老杉木,经过特殊处理,整体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水墨质感。 深者用墨染,浅者稍稍加水烟晕,远远望去,整座小楼就是一幅做工完整立体的水墨画。 楼分两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串细小的铜铃,微风过处,叮当作响。 窗户是典型的旧制,格心疏朗,糊着细绢,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楼前种着几丛矮竹,竹叶婆娑,在白色碎石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影。 整座建筑不施彩绘,不事雕琢,全靠水墨本身的色彩和线条撑起全部的风骨。 清新,典雅,与周围的茶树相映成趣,仿佛原本就该立在这里。 叶洛把木牌交给门前的侍女。 侍女接过,低头确认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与妍希二人一同推开那扇对开的木门。 “贵人,妍希就送到此处了。” 妍希微微弯腰,语气认真起来。 她收起了刚刚与周沐清欢声笑语的表情,小脸紧绷,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紧绷的小脸配上她尚显稚嫩的身量,不但没有威严,反而有些可爱。 “茶室内会涉及到各位贵人支付拍卖所用神仙钱这种私密事宜,天宝阁只允许由固定掌库仙子在此与贵人交接,其余人等不得进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故,妍希便就此侍奉在门外,恭候各位贵人。” 说完,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叶洛点了点头,进门前忽然伸手,揉了揉她那一头认真梳理过的头发。 还故意用了一点点力,把她的头发拨乱了几根。 妍希一愣,那紧绷的小脸瞬间破功。 她有些憨憨地抬手整理起头发,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贵人的手怎么这么欠”之类的话。 第627章 健安客栈 见妍希精神放松了一些后,叶洛这才嘴角微微上扬,迈步走进了茶室。 门内,是完全不同于外面的景象。 面前摆着一张挺长的条案,是整块的楠木制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条案上早就摆放好了五套茶具—— 五个建盏,五个公道杯,五个茶漏,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每件茶具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经常使用的老物件。 条案后坐着一位身穿粉色宫裙的女子。 她的头发高高地拢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纯白面具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除了眼睛,看不到一点点长相。 但那双眼睛已经足够—— 眼角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温婉从容的气度。 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温柔,而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淡定。 见叶洛等人进来,她缓缓起身,动作轻柔地斟好五杯茶。 茶水从壶嘴流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线,落入盏中,没有溅出一滴。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显然做这一行已经有些年头了。 然后这女子也不坐下,就静静地站在条案后等待。 等到五位贵人走到跟前,她才幽幽开口,语速有些慢,有着自己的说话节奏: “恭迎各位乙未号贵人,柔仱在此恭候多时了。” 她伸手示意贵人落座,本身却依旧站着,继续介绍道: “这一间名为凤凰丛茶室,所用仙茶为一株六百年前栽培于宋州凤凰山上的乌龙茶株,年产量仅不足两斤。今日特为各位贵人冲泡,诚邀品鉴。” 叶洛微微一怔。 他在四层时逛过几家卖茶的铺子。 其中有一家,店面不大,却把一罐茶叶当宝贝一样供起来,用的就是“凤凰丛”这个名字。 那罐茶旁边没有标价,他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心想着要么是镇店之宝非卖品,要么就是要当面议价。 现在他终于知道答案了。 估计就他们面前这一壶茶,最少就要价值数枚,甚至数十枚宝晶小钱。 天宝阁待客。 当真是豪横,当真是舍得。 叶洛在条案前落座,其他人也依次坐下。 他双手捧起茶杯,感受了一下温度—— 还好,只是稍微有一点点温了。 想必是叶洛在门口故意耽误的那些时间,才导致这位柔仱掌库没有把握好冲泡的时机。 他把茶杯凑到面前,先是闻了闻茶香。 乍一闻,有些许桂花香气扑鼻,清新却不冲鼻。 随后紧跟着的,是沉淀过后的木质香,沉稳内敛,与桂花的清甜相得益彰。 微微抿了一口。 苦涩味很淡,几乎察觉不到。 反而有些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然后顺着茶汤滚过喉咙,温润顺滑,一路暖到胃里。 “好茶啊。” 寇文官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他这一路嗜酒如命,很少喝茶,但作为一位书院贤人能说出这种评价,足见这茶确实不凡。 王砚喝得眼睛都迷离了。 他端着茶杯,呆呆地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半晌才喃喃道: “我觉得我活了这么多年,茶都白喝了。” 他说这话时一脸真诚,倒把周沐清逗笑了。 周沐清轻轻笑了一声,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香气清雅,回甘绵长,比我在——” 她顿了顿,没说完,又喝了一口。 裴淮则只是端着茶杯闻了闻,没有喝。 柔仱等众人品过一轮,又再次为他们续上茶。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 “首先,感谢各位贵人对天宝阁的信任。” 她伸出手,在条案上一抹。 动作轻柔,像是拂去桌上的灰尘。 下一瞬,条案上多出了两块木牌。 她一一介绍: “这是先前妍心执事受各位嘱托去办理的客栈。” 第一块木牌十分精致,嵌着金边,上面用烫金写着“聚友”二字。 字迹工整,金边在天光下微微反光。 木牌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握在手里应该会很舒服。 第二块就略显简单,只是普通的木牌,用朱笔写着“健安”二字。 笔画倒是遒劲,但比起旁边那块,就显得朴素多了。 “鉴于各位贵人在第四层与第六层又进行了额外的消费,远超下三层时所定下的消费标准,” 柔仱语速依旧慢悠悠的, “我天宝阁除开原本安排的布政坊丙中级‘健安’客栈外,还加急办理了位于不远处居德坊的甲上级‘聚友’客邸。” 她顿了顿,继续介绍: “那边是两栋独立的小院,可以容纳六人。清新雅致,更有店家重金布置的小桥流水景色。院内种有四季花卉,此时正值菊花开,满院金黄。每栋小院还配有专门的丫鬟小厮,负责洒扫烹茶,有求必应。床榻是黄花梨木的,铺着三层锦褥,睡上去——” 她还在介绍着那高级客栈小院的种种好处,叶洛就已经伸手拿过了那块写着“健安”二字的木牌。 “多谢天宝阁各位执事用心了。” 他诚恳道谢。 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客栈不过是落脚之地,本无需大费周章。” 他这话说得并不违心。 上京赶考小队这一行人一路风餐露宿,都不是什么贪图享受之人。 只要客栈不算太差,能睡觉能洗漱,就连周大小姐都不会过多挑剔。 而且也确实如他所说,现下不过是随便找个临时的落脚地方罢了。 等到见过那位大理寺南宫少卿后,就要着手在贡院附近置办宅子。 到那时候再讲究也不迟,不差这一两天的享受。 被打断说话的柔仱也不恼。 她笑了笑,收回另一块木牌。 动作自然。 天宝阁的掌库,什么客人没见过? 比这难伺候的多了去了。 然后她再一伸手,在条案上一扫而过。 桌面上又多出了几样东西。 几卷账本,叠放整齐。 一方锦盒,其中静静躺着一领叠好的锦襕袈裟,正是叶洛先前拍下的那件。 还有一本剑谱。 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字—— 《清风剑谱》。 就是那本“堂姐叶淮买来送给王砚,绝不是叶洛掉入二师姐所布陷阱当了冤大头”的《清风剑谱》。 第628章 嘎! 叶洛的目光落在那本剑谱上。 还是那么平平无奇。 封面是普通的蓝布,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书脊处用白线装订,线已经有些发灰。 呵。 就算里面写着一位天骄的练剑心得。 但要说它价值五百枚宝晶小钱,打死他也不信。 叶洛又开始气得有些牙痒痒了。 他瞪了一眼裴淮。 没想到对方这次居然与他对视了一下,那眼神里完全没有愧疚或心虚,反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之后的促狭。 像在说: 怎么,不服啊?找你二师姐说理去。 这女人显然是又已经被二师姐布置了其他的任务。 不然不可能如此轻松愉快地面对叶洛那质问的眼神。 后面肯定还有更大的坑在等着他。 只是具体是什么坑他的任务,叶洛根本没有一点点头绪。 想到这里,他内心就更加烦躁了几分。 柔仱低头翻开账本,执笔在手,准备开始记录。 她抬起头,看向叶洛一行人,语气正式起来: “柔仱在此恭贺几位贵人拍得《清风剑谱》一本——” 却没想到这句话刚说出口,叶洛那边就—— “咳咳咳——” 他被茶呛到了。 堂堂“炼气境”大修士,差点没被茶呛得一下背过气去。 他弯着腰,一手撑着条案,一手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整张脸都涨红了,眼角都咳出了泪花。 “这位贵人您怎么——” 柔仱赶紧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语速快了些,露出几分慌乱。 她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桌上,那双漂亮眼睛里满是惊愕。 叶洛赶紧伸手制止了她。 他一边咳一边摆手,好容易才憋出一句话: “没事、我没事,你快按照规矩走完流程。” 他现在只想赶紧脱离被《清风剑谱》包围的困境。 长痛不如短痛,早点听完早点解脱。 “啊?呃......好。” 柔仱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 她迟疑地坐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又抬头看了一眼叶洛,然后继续开口: “恭贺几位贵人拍得清风——” “嘎!” 叶洛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支撑住。 他双手攥拳,指节捏得发白,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坐在叶洛两边的周沐清和王砚赶紧伸手,一左一右拍着叶洛的后背给他顺气。 周沐清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努力憋着,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王砚则是一脸无奈,一边拍一边小声嘟囔: “叶兄,不至于,不至于......不就是一本剑谱吗......” 柔仱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继续说着: “《清风剑谱》。” “咣当。” 叶洛干脆两腿一蹬,没坐稳,好悬掉到座位下面去。 他整个人都往旁边一歪,幸好王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条案都被他撞得晃了晃,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几滴。 “清......” 叶洛强打精神,双手支在桌面上,额头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说,我坚持得住!” “呃......” 柔仱这下尴尬住了。 她看看账本,又看看叶洛,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写。 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无措——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本剑谱有什么问题吗? 这位贵人怎么反应这么大? 她是真的有点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息。 只有叶洛粗重的喘息声,和王砚周沐清轻轻拍打他后背的声音。 柔仱握着笔,求助似的看向其他人。 寇文官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那神情分明在说:别看我,我不认识他。 裴淮则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仔细看的话,甚至能发现她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周沐清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们——” 叶洛指着他们,手指都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心平气和”。 然后睁开眼睛,对柔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柔仱掌库,您继续。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 柔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低下头,继续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念着: “乙未号贵人,拍得《清风剑谱》一本,成交价五百枚宝晶小钱......” 每念一个字,叶洛的眼皮就跳一下。 “另拍得锦襕袈裟一领,成交价三百枚宝晶小钱......” 这个倒还好。 “另代友人拍得化形丹一枚,成交价三十二十枚宝晶小钱......” 叶洛点了点头,这个是他主动要拍的,没什么问题。 “总计八百二十枚宝晶小钱,扣除贵人作为拥有天宝符篆贵客的消费折抵,以及首次参与云浮果园拍卖的优惠——” 柔仱拨了拨算盘,抬起头: “共计需支付五百九十枚宝晶小钱。” 叶洛艰难地点点头。 这个价格就还好。 他也没想到,天宝阁这拍卖会所拍的东西还能享受折扣。 裴淮和周沐清也懒得再计算价格,一人拿出三百宝晶小钱就结了账。 最后剩下十枚谁都不愿意拿,就由财迷叶洛划拉进了口袋。 “请贵人收好。” 叶洛看着那本剑谱,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鼓起勇气,终于还是接了过来,勇于面对惨淡的人生。 那剑谱入手轻飘飘的,但在他心里却重如千斤。 那可是几百枚宝晶小钱啊。 够他在神京买一大片庄园了。 就换来这么一本破书。 他翻开封面,看了一眼。 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大概就是那位沈春寒随手记下的心得。 字里行间确实有些剑道感悟,但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值五百枚宝晶小钱的东西。 哪怕打了折,也是心痛不已。 第629章 阁主慧秋 叶洛又翻了几页。 后面是一些剑招图解,画得倒是挺细致。 每一招都标注了要点,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 但也就是普通的剑谱水平,跟他以前看过的那些没什么区别。 他合上书,抬起头,正好对上裴淮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同情,几分好笑,还有几分“你自求多福”的意味。 叶洛咬了咬牙。 二师姐,这笔账我记下了。 “既如此,请教一下,我们若是有事求见天宝阁主,此时应往何处。” 他很快整理好心情,毕竟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叶洛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柔仱身上。 “这......” 柔仱有些犹豫。 她倒不是不愿回答,而是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阁主行踪向来不定,别说她一个掌库,就是几位掌柜那样级别的人物也未必清楚。 可若是直接说“不知道”,又显得天宝阁怠慢客人。 她张了张嘴,正想着该如何措辞。 就在这时。 “呵呵,天宝阁慧秋,见过几位贵客。” 一个声音忽然在茶室中凭空响起。 不是从门外传来,而是从—— 茶室内的灵气开始汇集,在条案前方的空地处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灵力漩涡。 那漩涡旋转得并不剧烈,却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个空间穿透而来。 而最先探出的,是一条腿。 那是一条极其修长的腿。 一条甚至能与裴淮和宁京城城主狄清清一较高下的长腿—— 只是相对于裴淮的紧实和狄清清的丰腴来说,这条腿的优势就是更长。 线条流畅,肌肤胜雪,从裙摆开叉处探出时,仿佛整个人都是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的。 加上那看起来也是专门设计过的鞋底有些厚度,让本就修长的腿显得更长了。 鞋面上绣着细密的金线纹样,更显脚背上的肌肤白皙。 裙摆开叉也是极高,甚至已经达到了胯骨部位—— 那裙摆的布料只能堪堪遮住最关键的部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若隐若现。 随后探出身来的,是整个人。 一位身穿叶洛从未见过款式的紧身裙的女子。 那裙子将她的身材曲线完完全全展示出来—— 肩、胸、腰、臀,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丰,少一分则瘦。 绸缎通体由深蓝和金丝两色组成,深蓝如夜空,金丝如星辰,交织成繁复的纹样,在茶室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裙摆最底部仅仅到膝盖上方一点点,将修长小腿完全暴露在外。 她手持一把小香扇,扇骨是乌木的,扇面是素绢的,边缘缀着细小的流苏。 这女子将那扇子在指间转了个圈。 只是随手一挥。 那香扇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下一瞬—— 第六层的画卷阵法就被这随手一扇挥散了一部分。 原本由各种彩墨线条勾勒而成的叶洛等人,还有整间茶室,都像被清水洗过一般,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那些水墨风格的装饰也慢慢褪去,露出真实的木质墙面和窗棂。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边摆着几盆兰花,一切都变得真实可触。 就连几人那因阵法而自生成于面部的面具,也一并悄然消散,化作点点灵光,在空中飘散。 “看阁主这意思,应该也已经知道我们来这天宝阁真正的目的了?” 叶洛用手推了推墨晶,掩盖住自己有些离不开那双大长腿的视线。 这小玩意儿是个好东西,挡住眼睛,就没人知道他往哪儿看。 表面上还能不动声色的说话,十分方便。 “呵呵呵,自然是知晓的,从——” 慧秋用小香扇遮住下半张脸,咯咯笑道。 那双眼睛弯成月牙,透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 “各位踏入天子渡口开始。” 她说完,眼睛弯得更深了,等着看叶洛的反应。 叶洛眉头一挑。 天子渡口。 原来这么早就已经被注意到了吗。 “哦?看来慧秋阁主对此事比我们还要上心许多啊。” 叶洛一步步紧逼。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却带着几分试探—— 他想迫使对方承认他的猜测,也就是天宝阁幕后东家究竟是谁的那个问题。 “叶公子不用试探了。” 慧秋收起小香扇,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 然后就以一个十分微妙的角度行了个剑礼。 那姿势叶洛再熟悉不过—— 右手并指如剑,斜斜指向地面,左手托住右手手腕,微微躬身。 这是琼华派弟子之间常用的礼节,尤其是晚辈对长辈、弟子对师长。 从周沐清的角度看去,这剑礼只向着她一人。 慧秋的目光、身体的朝向、剑指的方向,全都对准了周沐清,仿佛眼中只有这位琼华派同门。 可实际上,从慧秋自己的角度看去,这一个剑礼,是对着叶洛、周沐清、裴淮三人的方向。 她的目光虽然看着周沐清,但身体的角度却巧妙地兼顾了另外两人。 那微微侧身的弧度,那剑指的方向,都恰到好处地包含了那两人的位置。 这个角度,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 “琼华派外门弟子慧秋,拜见......周师姐。” 慧秋恭敬问好。 她有些犹豫,是因为想了好久才想起来,周沐清似乎还没有道号。 山上修士,尤其是周大仙子这样的大宗天骄弟子,大多会有师门赐予的道号,用于同门相称,也用于行走世间时使用。 但周沐清还没来得及回山接受授号,她便只能称呼姓氏。 而之所以她称呼周沐清为师姐,这就是琼华派内的规矩—— 外门弟子的辈分一律不会排入到正式弟子之内。 其实这是也是大部分山上大宗门的惯例: 外门弟子再多,也只是“外围”,不入上宗谱牒,不排辈分。 所以不管她在外门是什么辈分,积攒了多少年资历,见到身为内门第五代弟子的周沐清,不用过多顾忌,不用怕乱了辈分,也只要称呼一声师姐就好。 即便是掌库柔仱,和门外的妍希执事,这些在外门更低一些辈分的,见到周沐清,也只需要称呼一声师姐即可。 第630章 三师姐暗中培养的势力 不用重新规定辈分,不用论资排辈,简单明了。 这个规矩,慧秋守了几十年,从未出过错。 只是这一句“师姐”,给周沐清喊得有些疑惑。 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哦,原来天宝阁是我琼华派的下属产业啊。” 作为上京小队内明面上唯一一个琼华派弟子,周沐清在此时终于最后一个知道了天宝阁的来头。 可慧秋却摇了摇头。 “回周师姐,天宝阁并不是琼华派下属产业,而是已经收到文庙许可,大宁皇庭承认的琼华派正式下属宗门。” 她解释得很认真,明显是很在意这个不同的身份定位。 “下属宗门”和“下属产业”,虽然只差两个字,意义却天差地别。 产业是产业,宗门是宗门。 产业可以随时买卖,宗门却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实体,有自己的传承,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弟子谱牒。 可是周沐清仔细再一想—— 这天宝阁内这么多“师妹”,还有遍布于九州内其他各处的众多天宝阁分店,肯定还有更多的天宝阁弟子。 这么多修士聚在一起,有组织,有层级,有产业,有传承,似乎还真的已经达到了作为一个宗门的要求。 她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神京这一处,见过的侍女、执事、掌库、司拍、掌柜就不下四五十人。 若是加上其他州府的分店,怕不是有上千号人。 这么多修士聚在一起,加上琼华派的传承,确实当得起“宗门”二字。 “哦?那慧秋师妹你......既然是天宝阁总阁主,也就是这下宗之主了吧。” 周沐清对于喊一个年纪远大于自己的人为师妹,早就习以为常了。 山上岁月漫长,辈分只看出身和师承,不看年龄。 别说慧秋不管多大年纪,起码看上去还是个双十年华少女; 就算是琼华山上有些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妪,见了周沐清喊一声师姐的也不在少数。 她刚上山时还不习惯,总觉得别扭,后来见得多了,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个规矩。 哪知慧秋又摇了摇头。 “师妹不过刚刚步入金丹境,有何资格做这下宗之主?” 她自嘲地笑了笑,语气谦逊。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像是在说“我也想当宗主,可实力不允许”。 “不过是忝为神京城天宝阁总阁这一阁之主罢了。而且管好这一亩三分地,慧秋也已经是勉力而为。” 她这话说得虽然谦虚,但“勉力而为”四个字里,却还是透着几分自得。 神京总阁是天宝阁在九州最大的店,能坐稳这个位置,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周沐清点了点头,又问出了一个追本溯源的问题: “那这天宝阁是哪座仙峰门下呢?” “思静峰门下。” 慧秋早知有此一问,甚至都没有思考,开口便答。 她看着周沐清,目光里那意思是: 师姐,这么说你总该想明白了吧? “哦?这天宝阁居然是我思静峰门下?” 周沐清更惊讶了。 她确实是思静峰的弟子,这一点没错。 但她一直以为思静峰在整个琼华派是最平平无奇的一座峰头。 毕竟那位文心老祖终日只愿读书授课,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闲心思去管理山上山下事务,全都交由再传弟子们打理。 而且人尽皆知的是,这位文心老祖似乎对山下世俗凡人,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隔阂,是完全超脱在了世俗之外的存在。 说白了就是有点视世人为刍狗的意思。 周沐清在山上时,曾听其他峰的弟子私下议论过,说文心老祖“清高”,说文静峰“与世无争”。 她当时还不服气,觉得自家师父只是淡泊名利。 可时间久了,她也渐渐觉得,思静峰确实没什么存在感—— 论实力不如剑峰,论声势不如丹峰,论世俗影响力不如憨货峰,论人脉不如灵植峰,就连山门都比别家小一圈。 没想到居然在外面还有这样的下属宗门存在,还是享誉天下的天宝阁。 “嗯,虽然近几年已经吸纳了许多其他峰门下的外门弟子,但从宗主到各处天宝阁阁主,都还保持着由我思静峰门下担任的传统。” 慧秋说完这句话,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抿了抿嘴唇,目光在周沐清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但最终没有开口。 叶洛挑了挑眉。 他从这简单的一句话里又捕捉到了一点信息—— 一点将许多疑点都解释通了的信息。 这天宝阁,近几年一直在进行着向外扩张的举动。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宝阁虽然名义上是下属宗门,但实际上只是思静峰一家山门的嫡系势力。 那些新吸纳的外门弟子,虽然来自其他峰头,但真正掌握权力的,还是思静峰的人。 意味着思静峰在琼华派内部,恐怕不像周沐清以为的那样“平平无奇”。 一个能暗中掌控这么大产业的峰头,怎么可能真的与世无争? 当初,在黑风山。 为何灵琦仙子会恰好在“背后有人”的玄阴宗附近办私事? 当时叶洛还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来,恐怕根本不是巧合。 灵琦仙子本就是思静峰的人,而玄阴宗那所谓的“背后势力”,说不定也跟思静峰有什么关联,是某种意义上的竞争关系也说不定。 现在似乎也说得通了。 他看了一眼周沐清。 这位周大小姐,恐怕对自己所在的峰头,所知甚少。 她以为的“与世无争”,不过是表象。 她以为的“清高”,不过是藏得更深。 甚至就连叶洛都只能暗叹一声,对自己这位看上去清心寡欲的三师姐文心,也有些看走眼了。 “嗯......原来如此。” 周沐清摸了摸下巴,也在思考。 她虽然大大咧咧,但毕竟不傻。 慧秋这句话里透露的信息,她也听出了一些—— 至少听出了“思静峰可能没那么简单”这一层。 可是周大仙子并不愿在这方面多费心神,转而换了话题,继续谈论起此行目的。 第631章 醒神珠呢? “那慧秋师妹,想必师门所需的醒神珠也准备好了吧。” 既然是自家峰头下属的宗门,那师门任务所需的物品,应该早就备好了才对。 “这......” 慧秋没有回答。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裴淮。 那一眼很隐蔽,目光只是与裴淮对视了一瞬间,就移开了。 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若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在场几人里,只有一直盯着她看的叶洛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然后慧秋又偷偷瞄了一眼叶洛。 这一眼可就不那么隐蔽了。 她虽然动作很快,但那目光从叶洛脸上扫过时,明显在观察他的脸色。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也就比看裴淮的那一眼长了那么一瞬。 在场几人都看在了眼里。 鉴于其他人的反应,叶洛很难不怀疑慧秋是故意这么做的。 “你看书呆子一眼干什么,这事跟他们又没关系。” 周沐清没看懂那个眼神。 她只是本能性地感觉不妙。 为了防患于未然,她又护起食来。 那杏眼里满是警惕和不满,还有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呵呵,周师姐,误会了。” 慧秋打开小香扇,挡住下半张脸,笑得意味深长。 那双眼睛弯成月牙,透着促狭。 “慧秋对这位叶公子并无他意。” 她把“并无他意”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隐瞒,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呸呸呸,谁说你对书呆子有意思了!再说了有意思又如何,与我何干!” 周沐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马上就炸了毛。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变得满是慌乱和恼怒。 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我、我就是说这事跟他没关系,你看他干什么?他又不是琼华派的,又不认识你,你看他有什么用?再说了,他这副不正经的样子,鬼才会看上他!” 说完,她还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抱胸,把头扭向一边,一副“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的模样。 叶洛在旁边一直都没敢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心里清楚,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帮周沐清说话,她会觉得你心虚; 不帮,她会觉得你默认; 解释,她会觉得你妄图掩饰; 不解释,她会觉得你承认。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可哪知战火还是烧到了他的身上。 ‘呵呵,还真有鬼看上我了。’ 叶洛在心里默默吐槽。 那个嫁衣女鬼苏小姐,不就正好“看上他”了吗? 想到这里,叶洛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这话可不能在心里随意的想,那位苏小姐,现在可是与他心意相通的。 果不其然。 苏文絮在灵气池塘旁正百无聊赖地喂鱼,手里攥着一把灵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塘里撒。 她刚好听到这句话。 当场愣在原地。 然后她那张惨白的脸居然便红了起来。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竟有几分诡异的艳丽。 紧接着,苏小姐眼睛一翻,直接大脑过载,幸福得晕了过去。 软软地倒在了池塘边,脸上还挂着傻笑。 叶洛察觉到剑田内的动静,嘴角抽了抽。 他好像,又惹祸了。 “呵呵呵,其实叶先生还是很吸引人的。” 慧秋又不嫌事大,随口补了一句刀。 她笑眯眯地看着周沐清,那眼神里满是促狭。 小香扇在手中轻轻摇着,流苏随着扇子的摆动微微晃动,配着她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活脱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周沐清刚刚说过那句话后,现在又不好服软。 毕竟她要是再说什么,就显得太在意了。 可要是什么都不说,又觉得憋屈。 结果只能冷哼一声,硬邦邦地说: “闲言少叙,醒神珠呢?本仙子要赶紧拿到然后返回师门复命了。”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的模样。 那双眼睛却忍不住往叶洛那边瞟了一下,似乎是想确定这色胚是不是又在偷瞄面前这个狐狸精。 被墨晶防住后,又飞快地移开目光,看向别的方向。 慧秋又假装犹豫了好久,才看上去有些支吾地开口道: “周师姐......” 她取出一片竹简,上前一步双手递给周沐清。 那竹简通体青翠,约莫一掌宽,半尺长,边缘镶着一圈银丝,两端各系着一缕青色流苏。 这是琼华派内门专用的传讯法器,每一片都有独特的灵气封印,外人无法伪造,也无法窥探其中内容。 “尊灵琦师伯命,原先那一份醒神珠,已经在月前由一位仙子携传讯玉简取走。那位师姐还说是幻音峰急需此物,等不及天宝阁送货,便亲自来取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 “灵琦师伯留下口谕法旨,让师姐在神京城多驻留些时日,等待下一批醒神珠备好货,运到神京来后再取走。师伯还说......师姐初入江湖,多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周沐清接过竹简。 她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竹简边缘的灵气封印完好无损,银丝没有断裂的痕迹,流苏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确认无误后,周沐清才注入一丝灵气。 竹简果然放出五彩光芒。 那光芒在空中凝结成几行娟秀的字迹,悬浮片刻后缓缓消散。 所写的东西与慧秋转述的大差不差。 只是最后多了几句只有师徒之间才能看懂的私密话。 那几句话很短,但意思很明白。 周沐清看到那几句私密话,脸颊腾地红了。 她赶紧收起竹简,动作慌乱得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收好后,周大小姐还偷偷瞥了一眼叶洛,眼神里满是羞恼。 叶洛装作没看见,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那茶水是柔仱刚续好的温茶,他喝得淡定从容。 琼华派虽全宗上下几万弟子。 或许加上各处的下宗和隐宗,能有几十万修士,且都是女子。 但从没有对门下弟子要求过什么要孤独终老、清心寡欲。 恰恰相反,创派祖师立下的规矩就是“顺其自然,莫违本心”。 喜欢谁就去追,不喜欢了就分开,简单直接,不拖泥带水。 第632章 哪一个才是正事? 用祖师的话说,修行本就是修心,若是连自己的心意都要压抑,那还修什么道、求什么仙? 至于那些世俗礼教、男女大防,在琼华派眼里更是笑话。 山上修士活个几百年,要是天天纠结这些,日子还过不过了? 反正出门在外受了委屈,琼华派长辈们一定会跳出来护短。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叫人——叫一两个人不够就叫一群,一群不够就请老祖出山。 敢问这天下九州,有几人能抗衡“天下第一”白瑾堇呢? 久而久之,琼华派在山上的定位,也就从千余年前的名门正派、女修高门,变成了现在的“中立”—— 不是邪魔外道,也不完全遵循正道,全看门内弟子的率性而为。 正道的说她们太随性,邪道的说她们太张扬。 但谁也不敢真的招惹她们,因为那位白老祖的脾气,实在不怎么好。 当初,若不是裴淮之前在宁京城做得太过火,差点摘了叶洛的元阳,也不会受到她师父清烜的惩戒。 可即便如此,清烜那小萝莉还是给裴淮找了个可以跟在叶洛身边的借口。 美其名曰“保护太师叔祖上京”。 可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大家心知肚明。 还有最早时,在黑风山灵琦仙子就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 让周沐清一路跟着叶洛,直到神京。 原话是“顺路”。 可就连周沐清都听得出来,那是师父在为她创造机会。 不然哪有什么山上宗门的任务是“去天宝阁取货”? 周沐清当时还傻乎乎地信了。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天宝阁是思静峰门下,又知道了天宝阁本身就有送货上门的规矩。 别说是同门下宗的货物,就是普通客人的拍品,天宝阁也会安排执事送到指定地点。 哪里需要她堂堂内门天骄弟子亲自跑一趟?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趟“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此时再一听慧秋转述的灵琦仙子的话。 要她在神京多留些时日“等下一批醒神珠备货”。 就算周大仙子再不谙世事,也想得到师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 她偷偷又瞥了叶洛一眼。 叶洛当然也懂。 只不过他可以确定,周大小姐一定想歪了。 灵琦仙子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暗示,大概也就跟清烜小萝莉差不多的想法。 能暗生情愫最好。 两个年轻人一路同行,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到时候周沐清就不仅仅是思静峰弟子,更是听竹峰太师叔祖的道侣,这身份地位,比现在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若无这种机缘,也可以像清烜之前已经明说的一样—— 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将周沐清赶出师门。 届时身份早已被揭晓的叶洛,也绝不会看着周沐清因为他被赶下山去。 等到听竹峰开山收徒,一定会将周沐清再收回门下。 也就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听竹峰的开山二代弟子”。 到了那时候,无论是修行资源,还是功法传承,还是师门庇护,也都会比现在的裴淮和周沐清的四代、五代弟子身份所带来的要多得多。 听竹峰再小,那也是太师叔祖亲自开山立派,能差到哪里去? 一箭双雕。 既给了周沐清一个光明正大的归宿,又给听竹峰拉来了一个资质绝佳的弟子。 灵琦仙子这算盘打得,叶洛隔着几万里都能听见。 那噼里啪啦的声响,比凡人过年放的鞭炮都热闹。 他有些无奈。 毕竟自己这开山收徒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已经被强行塞到身边三个“开山大弟子”了—— 裴淮一个,周沐清一个,还有那个他刚上山二师姐就安排到叶洛身边的苏十六当然也算一个。 到时候怎么安排座次? 按年龄? 按修为? 按入门先后? 又是一个头疼的问题。 裴淮当然也听懂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她假装起身路过叶洛身边。 动作很轻,脚步无声。 然后伸出两根玉指,恶狠狠地夹起叶洛腰间一块软肉—— 顺时针一拧。 痛得叶洛嘴唇发抖,牙关紧咬,却不敢发出声音。 他僵硬地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只是杯中的茶水微微泛起涟漪,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裴淮还稍微把墨晶拉下来一点,露出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叶洛。 那眼神里满是威胁意味。 意思很明白: 你最好别打什么歪主意,否则下次就不是拧一下这么简单了。 叶洛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像是在说 “我什么都没想,真的什么都没想”。 裴淮这才松开手,顺便还拍了拍他腰间被拧的地方,像是在帮他揉。 那动作突然就变得轻柔得很,与刚才的狠辣判若两人。 周沐清没注意身后这一幕。 她正忙着强装镇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要等多久。” 她问的是正事。 虽然现在大家都知道,这已经不是什么正事了。 什么醒神珠,什么师门任务,都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让她留在叶洛身边。 除了周沐清外,谁都知道。 现在等多久,已经不是备货速度的问题了。 而是叶洛什么时候能下赢这盘与师尊和师姐们联手布下的棋局,可以回山。 等他能回山了,到时候醒神珠自然也就“恰好”备好了,不多不少,正好赶上。 而在周沐清还不知道叶洛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她心里想的则是另一层意思—— 灵琦仙子这次是要让她“拿下”叶洛后,再自行返山。 那时候醒神珠自然也就“恰好”备好了。 周大小姐想到这里,脸又红了几分。 “醒神珠本是由南婆娑洲的山上采蚌女们慢慢采集而来。” 慧秋解释道。 南婆娑洲,位于中土神州以南,隔着一片茫茫大海。 那里气候温暖,海域辽阔,盛产一种特殊的海蚌。 那海蚌吸纳天地灵气,经过百年蕴养,方能在体内结成醒神珠,也是一种对修复神魂损伤有奇效的宝物。 采蚌女们也全是同属于一家山上宗门,不过她们是以世家为主的宗门,代代相传,世代以此为业。 第633章 天尊封山 修为低的采蚌女就驾着小舟出海,潜入近海海底,一颗一颗地采集。 修为高一些的就合在一起,乘仙舟去那海域深处,寻年岁更久的醒神珠。 采集来的醒神珠,大部分要优先供给道门三大圣地,剩下的才流通到市面上。 “前些日子,不知为何真武山、龙虎山和武当山的三位天尊同时宣布封山。南婆娑洲内随之有些动荡,人心惶惶。采蚌女们不敢轻易出海,醒神珠的产量也就因此骤降。”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醒神珠,也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准备好了。快则三月五月,慢则......一年半载也未可知。” “封山?” 叶洛听到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 真武山、龙虎山、武当山—— 这三座山,可不是普通的名山。 那是道门三大圣地,都是有道家天尊级人物坐镇的地方。 每一位天尊,都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修为深不可测,跺跺脚整个天下九州都要抖三抖。 三位天尊同时宣布封山,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三大圣地同时关闭山门,断绝与外界的往来。 弟子不许下山伏魔,香客不许上山祈福,连传讯法器都要暂时关闭。 这等于是三大圣地同时进入“闭关”状态。 “为什么?” 他问。 这事透着古怪。 “叶公子,具体为何,至今我们这边也没得到任何确切消息。” 慧秋摇了摇头。 “只是那天三位天尊突然同时于南婆娑洲天穹之上显圣,降下法旨说封山。那景象,据说整个南婆娑洲都能看见。” “三道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每一道光柱里都站着一位天尊的虚影。他们的声音传遍千里,说要封山,然后就再没有下文了。” “先前并无预兆,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山下百姓照常生活,山上修士照常修行,一切如常。可偏偏三位天尊同时封山,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她说完,又行了个剑礼: “各位贵客,既然话已带到,慧秋身有诸多俗务,不能多陪,望乞海涵,先行告退。” 周沐清“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她还沉浸在刚才的羞恼中,不想多说话。 慧秋却没有立刻退走。 她又偷偷瞄向叶洛,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像是在等他的态度。 叶洛微微点了点头。 慧秋这才后退一步,回到那灵力漩涡中。 等到那双大长腿完全没入漩涡中,那淡蓝色的空间裂痕才缓缓合拢,最后消失不见。 空气中残留的灵气波动也渐渐平息。 茶室里的灵气恢复了平静。 下一瞬,画卷阵法重新出现。 那些水墨风格的线条从四面八方涌来,重新勾勒出叶洛等人的轮廓,还有整间茶室的陈设。 叶洛他们和周边景物再次变成了由彩墨线条绘制而成的样子,像是被人用画笔重新描了一遍。 脸上的面具也重新出现,遮住了各自的面容。 “呃......请问各位贵客,那两件拍品是由我天宝阁送到指定地点,还是由各位贵客就此带走?” 柔仱见阁主离去,上前一步做起了收尾工作。 她语速依旧慢悠悠的,但态度却越发恭敬了几分。 刚才那一幕她都看在眼里。 阁主对这位叶公子一行人的态度,可不像是普通客人。 叶洛想了想,回答道: “嗯,我们直接拿走吧。就不劳烦贵阁了。” 带着走方便些。 送去客栈还要等,反正就这几步路的事情。 而且这东西放在自己身上,心里才踏实。 “那还万望各位贵客注意安全。” 柔仱点点头,提醒道。 毕竟身怀宝物,路上被人盯上也是常有的事。 天宝阁门口,向来不缺那些专门盯着客人的“眼线”。 说完她就返回桌后,从芥子物内取出两个小一点的锦盒。 打开。 里面是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银色的指环,上面都镶嵌着一粒很小的芥子宝石。 宝石只有米粒大小,颜色是极淡的青色,是芥子宝石中最常见也最实用的一种。 再大一些的、颜色更深的,价格就要翻上几番了。 然后柔仱注入一点灵气,将装有锦襕袈裟的锦盒和《清风剑谱》各自收入戒指中。 两件物品化作两道流光,没入戒指上的宝石里。 收好后,她将两枚戒指放在条案上,推至叶洛等人面前。 “这枚是锦襕袈裟,这枚是《清风剑谱》。” 她指了指, “请贵客查验。” 王砚还没有芥子物,现在刚好给他一个。 接过那枚装着《清风剑谱》的戒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位不久前还是世俗凡人的热血书生眼睛都亮了。 他把戒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着那颗米粒大小的宝石,脸上满是欣喜。 毕竟这《清风剑谱》明面上可是“裴淮买来送给他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面子上还是要做足的。 他偷偷看了裴淮一眼,小声说了句“多谢”。 裴淮没理他。 她正忙着用眼神警告叶洛,哪有空搭理王砚。 叶洛则是老实不客气地接过了另一枚戒指。 他端详了一下,然后直接戴在了手上。 戒指的尺寸刚刚好,不松不紧,像是专门为他定制的。 能白赚两个芥子物,财迷叶洛还是很开心的。 芥子物这种东西,在他眼里也是多多益善。 毕竟在有些地方,芥子宝石也是可以当做货币使用的。 遇上急需用钱的时候,抠下一颗来就能换不少神仙钱。 而且这玩意儿体积小,不但能储存东西节省空间,本身也不大,比带着大堆钱山要方便多了。 “几位贵客,若无其他事宜,柔仱便送各位出去了。” 柔仱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洛点点头,站起身来。 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妍希还站在门外,见到他们出来,赶紧行礼。 叶洛路过她身边时,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这次妍希没有躲,只是红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回到客栈后,也只是粗略分了房间,叶洛一行人就集合准备去赴宴了。 各自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衣裳,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人就都在客栈大堂里齐了。 第634章 修真坊桂春台 虽然叶洛本人是千百个不愿意与东王佑之有什么瓜葛。 但那位已经贵为翰林院编修的公子哥虽然爱开玩笑,但为人坦荡,在扬春城时也算与他们有过生死之交。 这点面子,叶洛还是不得不给的。 更何况—— 叶洛他们刚一出门,就已经有一位驾着马车的陌生人迎了上来。 那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皮毛油亮,一看就是良驹。 就连两匹马的蹄子都比寻常马大上一圈,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额前还系着红色的缨穗。 车本身也宽敞,车厢四角挂着铜铃,车辕上雕着云纹,比寻常车马行的马车气派得多。 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穿青布短褐,腰间系着条皮带,面相忠厚。 他蹲在车辕上,手里拿着根烟杆,正吧嗒吧嗒抽着。 见叶洛等人出来,赶紧在车辕上磕了磕烟灰,把烟杆往腰后一插,跳下车迎上前来。 “请问几位贵人,可有一位姓叶的叶公子?” 他虽然态度谦卑,但无论从衣着还是马车装饰看来,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车马行伙计。 那身短褐虽然朴素,但料子细密,针脚整齐,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而且腰间的皮带也不是普通的牛皮,而是某种兽皮,表面有细细的鳞纹。 “我就是。” 叶洛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小人马六,” 车夫哈着腰,脸上堆着笑, “叶公子这可是要去桂春台赴宴?” 叶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马六见他不接话,赶紧又补了一句: “若是还有其他事宜,也可搭乘小人的马车前去,省些脚力。这神京城大着呢,走着怪累的。从这儿走到桂春台,少说也得小个把时辰,几位贵人何必受那份罪?” “谁派你来的?” 叶洛挑了挑眉。 “这个......” 马六有些犹豫,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 叶洛抬脚就要绕过马车离开。 “回贵人!” 马六赶紧追了一步,声音都提高了半截, “东王公子说过,若您执意要问,便如实回答。是东王公子派小人来的,专门在此等候叶公子,送您去桂春台。” 叶洛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马车一眼,又看了看马六那张堆满笑的脸。 眼神清亮,腰杆挺直,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车夫—— 倒像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 “先去趟城东牙行。” 叶洛忽然说道。 马六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 “得嘞!” 叶洛没再说话,扭头就上了马车。 他们本就打算先去牙行拿一些所售房产的图纸。 这几天闲暇之余也好看看,有合适的就尽早置办下来,总住客栈不是长久之计。 马六等几人都上了车,麻利地撤回车凳,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驾——” 两匹白马迈开步子,车轮滚动,朝城东方向驶去。 桂春台。 位于光化门旁的修真坊。 这里是山上修士们的聚集地,就连神京城的仙家渡口也是建于此地。 从各地来的修士,乘坐飞舟、灵禽、法宝,大多在这里降落。 每日黄昏时分,天边总能看见各色灵光闪烁。 这也就让修真坊成为了整个神京城最大的坊市,甚至占地面积已经扩张到了远超第二的长乐坊两倍有余,光是主街就有三条,每条都长达数里。 坊内酒楼林立,商铺鳞次栉比,街上走的多是修士装扮的人—— 有穿道袍的,有披袈裟的,有背剑的,有提拂尘的。 偶尔也能看到几个凡人,大多是伺候主人的仆从,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桂春台在这里,算不上一等一的仙家酒楼。 若论菜肴的精美,它比不过对面的“玉楼春”—— 那家的掌勺据说曾经是宫里御厨,最擅长做各种山珍海味,一道“龙肝凤髓”名动京城; 若论灵酒的醇厚,它比不过隔壁的“醉仙居”—— 那家窖藏了三百年的醉仙酿,一杯下去,金丹修士都得醉上三天; 若论雅间的奢华,它也比不过街角的“天香阁”—— 那家的雅间每一间都用整块的和田玉铺地,墙上挂着大宁将近两千年各时间段名家的真迹,连茶具都是官窑御制的。 可它有一景,是别家比不了的—— 就是那游曳于云端的缥缈感。 桂春台建在修真坊最高的位置,占地不大,却高达九层。 整座酒楼被阵法笼罩,从外面看去,楼身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到了夜间,灯火透过云雾透出来,星星点点,恍如仙境。 据说当年建造此楼的工匠,特意请了阵法大师设计了这套“云隐阵”,就是为了营造这种意境。 叶洛从马六口中得知王正义所在的雅间后就下了马车,带着一行人走进桂春台大门。 刚一迈入,周边的景色就如水波般开始变化。 又是老套的空间阵法。 叶洛在心里腹诽。 这些仙家酒楼,就爱用这套把戏。 进门先来个阵法,要么是空间折叠,要么是幻境迷阵,仿佛不用阵法就显不出档次似的。 就没一点点新意。 可眼前景色变化后,他又不禁抚掌称赞。 因为他们现在当真如在九天之上的云层里一般。 脚下是软绵绵的白云,踩上去微微陷落,像是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那云朵触感温润,带着微微的弹性,每一步下去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然后又慢慢恢复如初。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几缕薄云飘过,偶尔能看到飞鸟的影子。 那天空蓝得不像是真的,蓝得纯粹通透,让人看着就觉得心旷神怡。 四周是层层叠叠的云海,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云海翻涌,时而如波涛汹涌的大海,时而如平缓流淌的河流。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照在云海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整个桂春台的格局是圆形的。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舞台,同样建在云层之上。 舞台呈八角形,每边都挂着红色的灯笼,灯笼上绘着各种仙禽神兽的图案。 第635章 颜岐山 云雾缥缈间,有几十位白衣仙子正在起舞。 她们不施粉黛,不假装饰,身穿素白长裙,裙摆飘飘,手持各色丝带,时而聚在舞台中央齐舞,时而散开,乘着云朵飞到环绕着舞台的各层圆形看台上,给客人们近距离独舞一段。 那些看台就建在云层之上,一层一层往上叠,一共九层。 每层都有若干雅间,雅间面向舞台的一面是完全敞开的,坐在里面就能欣赏到台上的舞姿。 雅间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互不干扰,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妨碍观赏。 还有一些黄衣侍女,也在各层云朵间穿梭。 她们端着托盘,托盘上是酒壶、茶盏、点心,脚步轻盈地走在云上,如履平地。 走到哪个雅间门口,便欠身进去,上菜斟茶,然后退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几位贵人,可有预定啊?” 一位粉裙侍女迎到叶洛等人面前问道。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腰间系着一条粉色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桂春”二字。 桂春台并没有大堂,也就没有普通座位,均是雅间。 因此需要来的客人们提前预定。 若是没预定就贸然前来,多半要白跑一趟。 这规矩在修真坊几乎人尽皆知,外地来的修士也大多事先打听清楚。 “六层彩云间。” 叶洛说出了雅间的名字。 粉裙侍女眼睛一亮: “原来是王公子的客人。还请几位贵人随我来。”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带叶洛等人走到一方地毯前。 那地毯不大,也就丈许见方,铺在云层上,边缘镶着金线。 地毯的图案是祥云纹,金线绣成的云朵栩栩如生。 叶洛等人站上去。 粉裙侍女轻轻一挥手。 不一会儿,地毯上就浮现出朵朵白云。 那些白云从地毯边缘升起,托着地毯缓缓上升。 上升的过程很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只有微微的失重感,像是坐在最平稳的轿子里。 叶洛低头看去,底层的云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各层的看台从身边掠过,能听到雅间里传出的谈笑声、丝竹声、杯盏碰撞声。 有的雅间里传出悠扬的琴声,有的传出清脆的琵琶,还有的传出男女调笑的声音,混成一片。 上升了约莫几次呼吸的工夫,地毯就停在了第六层。 正对着的方向,就是彩云间。 雅间的门是敞开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彩云间”三个字,飘逸洒脱,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匾额下方垂着两道珠帘,此刻珠帘被撩起,用金色的钩子固定住。 门口站着两个黄衣侍女,见他们来了,齐齐欠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几位贵人请,” 粉裙侍女微微躬身, “若有需要尽管吩咐。里面自有侍女伺候。” 说完,她退后一步,站回地毯上。 地毯上的白云再次升起,托着她缓缓降回地面。 叶洛等人走进彩云间。 雅间比想象中宽敞得多,显然又是空间折叠阵法的功劳。 面向舞台的一面完全敞开,没有墙,也没有窗,只有几根雕花的柱子支撑着屋顶。 站在雅间边缘,往下能看到舞台上的白衣仙子,往远能看到层层云海。 此刻舞台上的仙子们正在跳一支新的舞蹈,丝带飞舞,裙袂飘飘,看得人眼花缭乱。 雅间内的布局,也并不是当下大宁人更熟悉的圆桌会餐,而是更像妖祸纪元时的分餐制—— 也就是一人一个独立桌案,自饮自酌。 这种古制在如今的世俗已经很少见了,但在山上门派和讲究古礼的文人雅士之间,反倒成了一种风尚。 客席桌案左右各有六张,呈弧形排列,都面向舞台。 每张桌案都是紫檀木的,案上摆着酒壶、茶盏、几碟点心,还有一副干净的碗筷。 桌案后放着卧榻,卧榻上铺着软垫,可以坐,也可以半躺着。 软垫是蜀锦做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纹,坐上去软硬适中,舒服得很。 最中间的那张桌案稍大一些,位置也略高,显然是主位。 主位后面还立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绘着山水图,水墨氤氲,意境悠远。 此刻主位的卧榻上斜靠着一个人。 王正义。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宽袍,衣襟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一只手端着酒盏,另一只手搭在卧榻的扶手上。 眼睛看着舞台上的白衣仙子,目光随着她们的舞姿游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见叶洛等人进来,他连起身都没起,只是歪着头笑了笑,举起酒盏示意了一下。 “呵呵呵,叶兄来得还真是早啊。” 那语气慵懒得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把这场宴席当成什么正经事。 叶洛扫了一眼雅间,没看到东王佑之那伙人。 他被气笑了。 “东王公子找了人去堵我,自己却迟迟未到?” 王正义哈哈大笑。 “哈哈哈,本来你我三人就没有约定时间,只是说约在此处饮酒叙旧罢了。哪有什么迟到不迟到的?谁先来谁先喝,自在就好。” 他一骨碌从卧榻上坐起来,一口将杯中酒饮尽,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叶洛跟前,拉着他的手往席间引。 “来来来,淡雅的饮茶,豪放的饮酒。叶兄随意,都随意。” 他的手温热干燥,力道适中,既不让叶洛轻易挣脱,也不让人觉得被强迫。 叶洛就被他理所当然地安排到了左手第一个位置。 他坐下,周沐清坐在他旁边,然后是寇文官、裴淮、王砚。 各自在桌案后落座。 王正义回到主位的卧榻上,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端起酒盏,目光再次飘向舞台。 “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发小兼护卫,颜岐山。” 他随口介绍道,眼珠都没动一动,仿佛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是个书家修士,更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是个闷葫芦。这次外出说什么也要跟在身边,大家就当他不存在就好。” 叶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屏风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屏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劲装,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纹样,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丢进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 脸也普通,眉眼普通,鼻子普通,嘴巴普通,属于那种看过就忘的长相。 叶洛不禁有些惊讶。 这人看实力不过是筑基巅峰而已。 这个修为,放在神京城里,实在不算什么。 各大宅邸随便拉个贴身护卫,可能都比他高。 按理说这个级别的灵气波动,连王砚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但在王正义没有刻意介绍下,这颜岐山却能逃过叶洛的感知的人,就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了。 要知道叶洛进门时习惯性地扫视了整间雅间,甚至屋顶都没有放过。 可他完全没有感知到那个位置有人。 而且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叶洛忽然想起—— 似乎在扬州城的画舫上,他也见过这个人。 当时那人就站在角落里,不言不语,他压根没引起注意。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早就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想来,那次王正义出现在扬春城外的画舫上,应该也带着这个护卫。 颜岐山。 叶洛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站起身来,朝屏风的方向行了个标准的书生礼。 动作不卑不亢,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情。 屏风后,颜岐山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里带着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叶洛会专门向他行礼。 然后他抱拳还礼。 动作简洁,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点头都欠奉。 然后他又缩回屏风后,隐去了气息。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人还在那里,但感知上却像是消失了一样。 不是那种刻意隐藏的消失,而是像他本来就是背景的一部分,根本不应该被注意到。 叶洛重新坐下,若有所思。 “叶兄,你们这脸上戴的是何物啊?” 王正义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刚才叶洛他们刚被侍女送上来时他就注意到了。 叶洛一行人脸上都戴着两片墨色的晶体,架在鼻梁上,遮住了一双眼睛。 而且那东西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看上去有些......俏皮。 尤其是叶洛戴着那东西,配上他那张常年淡定的脸,居然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 不,也不全是风流。 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像是把整个人都衬得鲜活了几分。 叶洛笑了笑。 他一伸手,从芥子物中拿出了他本来打算当备用的那副墨晶。 然后轻轻运转灵气,想用御物术把那副墨晶送到王正义面前。 可是失败了。 墨晶从他手里飘起来,飘了不到寸许,就歪歪斜斜地往下掉。 像是一只刚学飞的小鸟,扑腾两下就没了力气。 他赶紧又补了一道灵气,想稳住它。 墨晶晃了晃,又往上飘了飘,然后再次往下掉。 这次掉得更快,差点直接摔在桌上。 他这时灵时不灵的御物术,赶巧在朋友面前,又施展失败了。 第636章 劝酒术 “哦?” 王正义不知道叶洛这是在做什么,还以为是在展示那件宝物的功效。 他看着那副在半空中上下翻飞的墨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叶兄这所佩戴之物,是能隔绝灵气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那墨晶上下翻飞的样子,在他眼里成了某种精巧的设计。 叶洛有些尴尬,没有回话。 他赶紧又默默施展了几次御物术,想要遮掩过去。 可越慌乱,灵气越紊乱,几次施展御物术居然全都失败了。 那些灵气像是跟他作对似的,怎么也不听使唤。 墨晶也就在空中继续上下翻飞,像个喝醉了酒的人,怎么也稳不住。 一会儿往左飘,一会儿往右飘,一会儿原地打转,一会儿又猛地往下掉。 坐在旁边的周沐清瞥了他一眼。 她悄悄把手缩到桌下,暗自运转灵气。 下一瞬,那副墨晶忽然稳住了,然后稳稳当当地飘到了王正义面前,悬在半空。 整个过程平滑流畅,没有一丝颤抖。 叶洛松了口气。 “呵呵,王公子,” 他笑了笑,掩饰尴尬, “此物不过是西域来特产的一种宝石,名为墨晶。现在这副模样,是由城外一个来自于高昌国的商人所制。我见猎心起,便买了下来。” 他顿了顿,伸手示意: “这一支墨晶就赠送于你,权当见面礼。” “哦?” 王正义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他放下酒盏,伸手接过那副墨晶,翻来覆去看了看。 墨晶的材质很轻,比看起来要轻得多。两片晶片是深墨色的,但透过光看,又能隐约看到对面的景象。 中间连接两片墨晶的架子是铜质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图案,应该是高昌国的文字。 他学着叶洛的样子,把墨晶架在了鼻梁上。 效果出奇地好。 毕竟王正义本来就生得一副天生的公子哥面孔。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红齿白。 配上这墨晶,简直是相得益彰。 少了几分书卷气,更添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那月白色的宽袍,那敞开的衣襟,那慵懒的姿态,配上这副墨晶,活脱脱一个风流才子。 “好看吗?” 他扭头看向叶洛,咧嘴一笑。 叶洛点了点头。这倒是真心话。 王正义满意地收回目光,又往舞台上看去。 就在这时,先前的那粉衣侍女又架着白云送上来几人。 那白云缓缓落在彩云间门口,几人从云上下来。 领头那人身穿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带微笑。 他刚好见到王正义戴着墨晶看向舞台的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笑着开口打趣道: “没想到拜于文庙坐下笃行中庸的王公子,居然喜欢这种小物件。” 是东王佑之。 “中庸,啧。” 叶洛少有地落井下石。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王正义身上。 “不知道咱们的翰林院编修大人,现在喝成这个样子,是否还握得住春秋笔,拿得起君子剑?” 王正义那慵懒的姿态,那迷离的眼神,那端着酒盏就不肯放下的手—— 哪还有半点翰林院编修的样子? 分明是个醉酒的纨绔公子。 说着,叶洛等人与东王佑之一行人各自见礼。 叶洛的目光扫过东王佑之身后—— 池香依旧那副温婉模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朝叶洛微微颔首。 罗烈依旧大大咧咧,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对着叶洛拱了拱手。 让叶洛感到意外的是,墨家弟子徐若,这次也跟着来了。 徐若站在队伍最外侧,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墨家长袍,腰间挂着那个装着各种工具的小布袋。 他的面容平和,与整个东王佑之一行的人格格不入。 不像是世家公子的随从,倒像是个偶然同路的读书人。 徐若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叶洛也点头回礼。 “呵呵,二位兄长皆是牙尖嘴利之人,正义甘拜下风,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王正义哈哈一笑,说着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受罚,还是想找个由头喝酒,就自顾自地连喝三杯。 一杯接一杯,喝得那叫一个痛快。 喝完,他还咂了咂嘴,意犹未尽。 那酒盏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又被他倒满了。 东王佑之落座后,看了一眼王正义,然后又看了一眼叶洛。 还没说话,就被喝爽了的王正义抢先一步: “诶!东王兄切莫着急说话,” 他抬起手,指着东王佑之,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 “作为最晚赴宴之人,就真的没什么表示吗?” “你刚才不还说今晚只是叙旧,并没有规定时间也就不存在迟到这么一回事吗?” 叶洛看了王正义一眼,总觉得他没憋什么好主意。 这位翰林院编修虽然看起来醉醺醺的,但那眼神清明得很。 这分明是在装醉想要搞事。 “迟到自然是没有迟到的,” 王正义慢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假模假样地给东王佑之打着眼色,余光却一直瞟向叶洛, “可最晚赴宴,终究说不过去吧?大家虽然说是为了叙旧而来,可东王兄让我二人这顿苦等,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他那眼色打得过于正大光明—— 挤眉弄眼,挤得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就差直接开口说“你快自罚三杯,然后咱们一起灌叶洛”了。 全屋的人都看得出他那打算和东王佑之“共谋大事”的意思。 周沐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掩饰。 “好,那佑之也自罚三杯。” 东王佑之起初没打算接这个茬。 但怎奈何王正义那眼色过于明目张胆,若是一直敷衍,就有些驳了对方的面子。 说完,他也就站起身来。 一手持杯,一手持酒壶,连干三杯。 动作干脆利落,酒入喉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同行的池香、罗烈和徐若随后也站起身,各自自罚了三杯。 池香饮酒的动作很优雅,袖口遮面,饮完后面不改色。 罗烈一饮而尽,喝完还咂了咂嘴。 徐若则是不紧不慢地喝了三杯。 只有那扈从始终站在东王佑之身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主宾各罚三杯后,两人又同时看向叶洛。 那目光整齐划一,像是事先排练过。 叶洛无奈。 果然如他所想。 “叶兄,” 王正义刚开口, “正义与东王兄都饮了三杯——” 叶洛站起身,直接就是连喝三杯。 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一杯。两杯。三杯。 喝完,叶洛就把酒盏往桌案上一放,看着王正义。 “下次可以直接行酒的,没必要兜那么大一个圈子。” 他毫不客气地戳穿。 “哈哈哈,倒也不是,” 王正义哈哈畅快一笑,又喝一杯, “正义的目的不过是让大家都有酒喝,暖暖场子罢了。叶兄多虑了,多虑了。”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朝叶洛示意了一下。 “王编修这劝酒的功夫,不知令尊知道几分啊。” 东王佑之话里有话地说道。 哪知王正义举杯的手还真微微一滞。 他转过头看向东王佑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然后苦笑道: “东王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父亲大人刚调去龙场当山主,你这就要把小报告打到南疆去吗?” 龙场。南疆。 叶洛在心里记下这两个词。 龙场在南疆,那地方偏僻得很,多是被贬谪流放的官员的去处。 瘴气横生,蛮族出没,不是什么好地方。 王正义的父亲从工部主事调去龙场当山主——这是升了还是贬了? 他不知道。 但是唯一知道的是,无论实权大小,王正义的父亲这是从庙堂之高,一下就被安排到江湖之远了。 工部主事虽不是要职,好歹也在京城,在天子脚下。 龙场山主? 那是个什么官,恐怕连品级都说不清。 叶洛看着他们俩人目光相对,然后就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叶洛一头雾水。 “好了,既然东王兄人也来了,酒也罚了,那么——” 两人笑了一会儿,又饮了几杯酒。 王正义目光瞟到已经开始欣赏乐舞的叶洛,忽然话锋一转: “叶兄今日为何执意要拍下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袈裟和《清风剑谱》呢?” 见叶洛转过头来,他又补充道: “若是为了寻觅那柔骨司拍口中虚无缥缈的机缘,大可不必花那么多神仙钱。大家都知道天宝阁里的这些东西,十件里有八件是噱头。” 他说着,眼神已经开始有些变化。 只是被墨晶挡住,叶洛看不出来那变化是什么。 叶洛听到王正义谈到拍卖,以为他也要以拍下锦襕袈裟和《清风剑谱》的事情打趣自己。 他笑了笑,反问道: “呵呵,我记得王公子不也是出了价的吗?这是想要秋后算账?” 王正义好像没想到叶洛会这样回答似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头与东王佑之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嘴角牵动着脸颊颤抖了几下。 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第637章 叙旧 这俩人笑得叶洛一头黑线。 他们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动不动就笑,还笑得这么默契。 东王佑之笑了一会儿之后,似乎是觉得有些过分了,这才停了下来。 他举起酒盏,看着叶洛,神色郑重起来: “看来叶贤弟今天真的是为与我和王贤弟叙旧才赴宴而来,也真的是全凭缘分才拍下这两件物品。”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旁边也站起来的王正义,然后继续说道: “可不论如何,佑之在这里还是要敬上一杯。” “正义亦要敬上一杯。” 王正义也举起酒盏,神色同样郑重。 那张刚才还带着醉意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严肃。 “嗯?” 叶洛这边的人彻底懵了。 这俩公子哥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呢? 在叶洛听来,这话本身像是挖苦他当了冤大头。 但是二人这语气,又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那郑重的神色,那敬酒的姿态,那看向他的目光—— 分明是十分认真的。 叶洛快速先后与周沐清和寇文官交换了下眼神。 周沐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她那双眼睛里有着的困惑。 寇文官双手摊开—— 别问我。 叶洛只能一脸懵逼地站起身来: “二位公子这一敬......如果话不说明白,洛有些不敢接啊。” 他是真不敢接。 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精,万一这一杯喝下去,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王正义看着洒脱,心思却细得很。 东王佑之更是只老狐狸,一句话能藏三层意思。 “哈哈哈,无需叶兄明白,” 王正义先双手托杯,满饮整整一杯。 那酒入喉时,他还特意把杯底亮给叶洛看,以示诚意。 “正义在这里代为谢过了!” 谢什么? 感谢什么? 感谢叶洛替他当了冤大头? 叶洛更懵了。 “佑之亦然。” 东王佑之这次说话的语气里,甚至都没有了居高临下的感觉。 他双手托杯,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叶洛,目光里竟然带着几分......视为同道的和善? 那目光让叶洛浑身不自在。 可叶洛举着杯,犹豫再三,还是喝了下去。 酒入喉,微微发烫。 这酒是桂春台特酿的云中仙,度数不高,但后劲绵长。 “叶贤弟不必挂怀,只当我二人是酒后失言就好。” 东王佑之坐下,就又恢复成了原本的那副样子。 “叶兄既为了叙旧而来,那便叙旧。” 王正义也打算岔开话题。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然后便率先与东王佑之说起了他与叶洛一行人在扬州城的事情。 从画舫里的小小不愉快,还提到了死鬼苏文焕,又到了后来在城主府的并肩作战。 只不过当初这位公子哥早早就因为脱力晕厥了过去,故事并不完整。 他只记得自己昏迷前的那些片段,后面的都是听别人说的。 “我只记得自己一剑递出去,然后就眼前一黑,” 王正义说得眉飞色舞,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后来听人说,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气运妖化,周仙子更是......可惜啊可惜,错过了。” 他摇头晃脑,一脸遗憾。 当初王正义离开时就说过,要把城主府发生过的事情上表圣天子,还要如实与文庙呈上一封书信。 叶洛便不担心他这是在泄密—— 毕竟东王佑之这种身份,加上他父亲也是在北海贵为一城之主,气运之说自然不必瞒他。 更不用说圣天子那边早就下令,把这件事情的原委送到大宁各处城主案前,时刻对气运妖化之事要有所警惕。 等王正义和东王佑之都讲完了,两人一起看向叶洛,等着他说后面的事情。 叶洛挑挑拣拣,编了个当初一样的谎话。 用周沐清为了救叶洛,临战突破步入半步金丹的故事,再次敷衍了王正义和东王佑之。 他说得绘声绘色,什么危急关头,什么灵光乍现,什么舍身相救。 周沐清在一旁配合地点头,偶尔还补充几句细节,配合得天衣无缝。 只不过从王正义和东王佑之的表情来看,那肯定是信了一分,怀疑九分。 王正义嘴角噙着笑,东王佑之眯着眼,两人那表情分明在说“编,你接着编”。 不过叶洛也不介意。 毕竟谎言这东西,说出来又不是用来让别人信的,只不过是为了隐瞒事实罢了。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叶洛不想说,大家心照不宣。 后来,东王佑之又说了些与王正义相识的旧事。 “那年在东王府,正义才十二岁,跟着他父亲来求学,” 东王佑之端着酒盏,目光有些悠远, “父亲让我带他熟悉环境,结果第一天他就把我书房里的兵书翻了个遍。” 王正义哈哈一笑: “东王府的兵书,比文庙藏书阁的还全,我怎能错过?” “翻完还跟我辩论,说孙子兵法某处注解有误,定然是我理解有误,要么就是东王府的启蒙先生没教明白,” 东王佑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当时就想,这人怕不是来砸场子的。” “后来呢?” 叶洛问。 “后来我们就辩了三天,” 王正义接话道, “从孙子兵法辩到吴子,从吴子辩到尉缭子,从尉缭子辩到六韬。最后把先生喊来了,也没辩出个输赢,倒是成了朋友。” 叶洛听下来,这才知道。 王正义曾经还在东王府求学过兵家显学,而且刚巧与东王佑之同属一门。 难怪与东王佑之如此熟悉。 同窗之谊,再加上王正义那自来熟的性子,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两人在兵家学说上又有共同语言,一来二去,成了朋友自然也不奇怪。 叶洛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舞台上的白衣仙子们已经换了一支新舞,丝带飞舞,裙袂飘飘,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乐声悠扬,透过云层传来,带着几分缥缈的意味。 雅间里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王正义东王佑之拉着叶洛一行人喝到了深夜,这才悻悻离去,分别时还说好了回来后再相见之类的约定。 叶洛只当场面话,笑着应下。 第638章 堵住了。 回到客栈房间,叶洛从芥子物中取出那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治水经的封面看不出什么材质,摸上去却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抚摸久经把玩的玉石。 锦襕袈裟叠得整整齐齐。 叶洛在桌旁坐下,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片刻,伸手翻开治水经。 书页薄得几乎透明,却韧性十足,翻动时没有半点声响。 上面的字迹古朴厚重,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墨迹渗入纸张纤维深处,与纸张本身融为一体。 叶洛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起伏。 “这怀空和尚,到底什么来头......” 叶洛喃喃自语。 他正看得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脚步又快又重,是王砚的习惯; 后面跟着的脚步声轻一些,但偶尔顿一顿,是周沐清走路的样子; 再后面几乎听不见声音,那是裴淮; 最后面那个脚步沉稳均匀,每一步间隔都差不多,是寇文官。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王砚第一个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清风剑谱。 他一进门就嚷嚷: “我说叶兄,你这大晚上把我们叫来,莫非是那两样佛门宝贝有什么门道?我在那边正琢磨剑谱呢,刚有点感觉就被你打断了。” 周沐清跟在后面进来,一边走一边揉着太阳穴。 她今晚在桂春台喝得不少,脸上还带着些酒意,眼睛半眯着,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方才在桂春台那顿酒,现在头还晕着呢。叶洛,你最好是有正事,不然我可要找你讨醒酒汤。我跟你说,我要是头疼一晚上,明天就赖在你门口不走。” 裴淮则沉默着走进来,随意找了个角落站定。 她目光扫过桌上那两样东西,又落在叶洛身上,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寇文官最后一个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他环顾一圈,看到所有人都到了,这才笑着开口: “叶老弟这么急,想必是那治水经和袈裟有异?方才在桂春台看你临近结束那个表情,我就猜到你今晚若是不看几眼经书的话,肯定睡不着。” 叶洛点点头,示意几人坐下。 等大家都落座了,他这才开口: “东西就在这儿。我琢磨着,参悟这种事情,也是要看运气的。” 他指了指王砚手里的清风剑谱: “那本清风剑谱上面写着的所有东西,咱们几个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全都记了下来,现在就留在王兄手里供你参悟。但是——” 叶洛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两样东西上: “治水经和锦襕袈裟这种佛门至宝,偏向于玄之一字,不像剑术之类的可以靠反复观想参悟。所以把大家都叫来,一起看看,说不定谁有缘分。” “有道理。” 王砚估计忘记自己已经是个有芥子物的修士了,随手把清风剑谱往怀里一揣,几步凑到桌前, “那我先看看这治水经写的什么。佛门的东西我平时看得少,不过多看看治水相关的书籍总没坏处。” 他伸手拿起经书,翻开第一页。 周沐清也凑了过去,站在王砚身侧,低头看向书页。 叶洛没有动,只是坐在原处看着他们。 寇文官也没有急着上前,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到稍远处,安静地等着。 裴淮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本经书,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王砚翻过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他读书有个习惯,遇到难解的地方会下意识把文字读出声来。 此刻他盯着某一页,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念出声: “上善治水,不堵而导;大道禅心,不执而空。 水之性,避高趋下,顺则通,逆则壅。 故治川者,不与浪争,不与势敌, 疏其壅塞,引其归流,则万壑自宁,百川自顺。” 他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周沐清。 周沐清没有反应,只是盯着书页。 王砚又低头继续念: “禅之理,不逐境转,不被情缚。 心之波,犹水之浪;念之障,犹水之淤。 治心者,亦如治水, 不强行压制,不妄加断灭, 但观其起灭,任其自流, 则妄念自息,真心自现。” “以水喻道,以治喻修。 外治江河,以顺为要; 内治心神,以空为宗。 顺而不逆,空而不执, 是谓治水之道,亦为入禅之门。” 念完这一段,王砚的眉毛已经皱成一团。 他把经书往桌上一放,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脑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拍出来似的。 “不行了。” 王砚连连摆手, “看来我真的不适合探究佛理。经史子集我看得津津有味,翻一整天都不觉得累。可这治水经怎么看得我头昏脑涨的?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也能看懂,但就是......就是堵得慌。” 周沐清也抬起头,她脸上的表情比王砚好不到哪里去。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苦笑道: “我也是我也是。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段道理都能明白,可为什么到了脑子里,就感觉堵做一团?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塞住了,进不去也出不来。” 她说着,还真的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发出“啪啪”的轻响。 “我看现在治水倒不是什么关键的,先疏导一下我脑子里的水吧,都堵在一起了。” 王砚深有同感地点头: “对对对,就是堵。明明那些话说的都是疏导,可我读完之后反而觉得自己堵得更厉害了。” 叶洛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淮听到这里,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桌上那本经书,只是径直往门口走。 王砚喊住他: “堂姐,你不想看看吗?来都来了。” 裴淮则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 走到门边,拉开门,又随手关上。 叶洛看着关上的门,不禁摇了摇头。 四师姐门下这群纯粹武夫,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绝对不会去讲什么佛理。 若是杨肖月本人来了,看到这篇治水经,大抵也只会笑出声。 第639章 三问三答 在这些脑子里筋比弯弯绕还多的纯粹武夫看来,不过是一拳就能疏通的水道,哪里需要这么多弯弯绕? 一拳不够就两拳,两拳不够就三拳,总有打通的时候。 王砚见裴淮走了,也站起身: “那我也回去了。这经书我看着头疼,还是回去琢磨清风剑谱实在。剑谱上那些招式心得虽然也难理解,但至少有个琢磨的方向。这治水经......”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经书,摇摇头, “我是真看不进去。” 周沐清也跟着站起来: “我也走了。头还晕着,回去睡一觉再说。书呆子,你要是参悟出什么门道,明天记得告诉我。不过别一大早就来,我要睡到日上三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王砚临走前还嘟囔了一句: “佛门的东西,真是......” 话没说完,门就关上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叶洛和寇文官两个人。 叶洛看向寇文官。 寇文官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动过,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本被王砚放回桌上的治水经。 “寇兄,你不试试?” 叶洛问。 “那我就试试。” 寇文官笑了笑。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在先前王砚坐的位置坐下。 伸手拿起那本治水经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书页似的。 翻开经书后,寇大贤人并没有像王砚那样急着读出声,也没有一页页快速翻过。 而是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每一页他都会停留片刻,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沉思更长的时间。 叶洛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暗暗佩服。 据他所知,寇文官这人确实当得起“贤人”这个称呼。 儒学不用说,那是他的本业。 兵书战策他也读,农桑水利他也涉猎,就连佛经道藏他都看过不少。 之前在私下交谈时,寇文官曾经提起过,他目前的治学道路有些崎岖。 具体怎么个崎岖法,他没有细说,只是隐约提到,说不定最后要开辟一条新的学说才能授受君子头衔。 开辟一条新的学说。 叶洛当时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着实震动了一下。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想的事。 又过了片刻,寇文官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经书。 他握着经书沉思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看向叶洛。 “整篇看下来,” 寇文官缓缓开口, “这治水经也不过是讲究大道亲水,易疏不易堵。无论是疏通水路,还是与当地山神河婆缔结水陆联系形成共赢大局,大抵都是以易疏不易堵为主题。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只是这经书里讲的‘疏’,和寻常理解的‘疏’有些不同。寻常说疏,无非是打通、引导。但这本经书里说的疏,更像是一种......顺应。不与之争,不与之敌,顺着它的性子来,让它自己找到出路。” 叶洛正要接话,房间里忽然出现一道青烟。 青烟从叶洛身边升起,很快凝聚成落叶的身形。 他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儒衫,头发随意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落叶啪地打开折扇,轻轻摇着。 他看了寇文官一眼,又看向桌上那本治水经,淡淡道: “水不堵而导,喻为政以礼,化民以德。不与民争,不与势敌,顺其性情,引归正道。心不执而空,乃虚怀接物,中正无私。去其偏私之壅,复其天理之正,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寇文官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了看落叶,又看向叶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几次,似乎明白了什么。 沉吟片刻,寇文官似乎在消化刚刚落叶这段话,然后重新翻开桌上的治水经,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 “前辈,” 他的语气变得恭敬起来, “这一段晚辈有些不解。” 落叶摇了摇折扇,示意他说下去。 寇文官低头看向书页,缓缓念道: “导川莫若疏其源,修心莫若净其源。水静则沙自沉,心定则妄自息。盖江河之浊,非逐浪而清,乃止其奔涌,安其渊深,则泥沙自落,清波自生。” “故善治水者,不扬其波,不扰其流,静以待之,澄以化之,百川自复其本明。人心之惑,亦犹水之浑。念起如潮,情动如湍,愈追愈乱,愈执愈迷。” “善修心者,不遏其念,不绝其思,但回光内照,守一不移,如止水澄潭,万象自现。源清则流洁,心净则智生。治水者,澄其水也;修禅者,清其心也。水澄见月,心定见性,此即同源一理,不二法门。” 念完这一段,寇文官抬起头,看向落叶: “这一段,若是以儒家义理观之,当如何解?” 落叶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她嘴角微微扬起,笑道: “水浊而澄,喻人过而改;心定而安,喻身修而家齐。不以强力制水,而以德行化人,是为王道。” 寇文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又翻过几页,指向另一处: “那这里呢?‘川之湍急,非力可遏;心之躁动,非强可制。导之以渐,化之以柔,则奔流自顺,妄念自平。’” 落叶道: “为政者,不以苛法束民,而以仁政安民。民犹水也,苛法如堤,堤高则水激,终有溃时;仁政如渠,渠成则水顺,久而不竭。” 寇文官再翻一页,这一次他念得慢了些: “最后这一段,‘水归于海,心归于空。海纳百川,空含万象。治水之功,终见沧海;修禅之成,方证真空。’——此真空二字,以我儒家显学当如何说?” 落叶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折扇在手中轻轻转动。 “儒家向来不说真空,” 然后缓缓道, “说‘虚’。虚怀若谷,虚以接物。心中不存成见,不藏私欲,方能见得事物本来面目。此即‘空空如也’之意。” 寇文官眼睛当即睁大几分。 他刚刚在桂春台喝的酒,此刻似乎全醒了。 原本因为酒意而有些迷蒙的眼神,此刻也变得清澈无比。 这位虬髯汉子盯着落叶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动作之大把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寸。 他整了整衣襟,对着落叶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 “弟子有眼不识泰山,上次相见竟看不出前辈学识之渊博。先前只当您是叶老弟身边的鬼物好友,今日得闻教诲,方知人不可貌相。” 寇文官现在再看叶洛,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羡慕之色。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叶洛是碰到了大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某位文庙前辈残魂的认可,一路指点才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和见识。 “叶老弟真是好福气啊。” 寇文官由衷地说了一句。 叶洛听得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他这话从何说起。 但寇文官已经又转向落叶,再次深深作揖: “此番受前辈点拨,自当铭记五内,奋发图强。” 说完,他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重新拿起桌上的治水经,快速翻了几页。 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得多,但每翻到一页,都会停顿片刻,目光匆匆扫过那些文字,然后继续翻下去。 翻到最后,寇文官合上经书,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他再次向落叶行礼,转身推门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洛坐在原处,一脸茫然。 他当然不知道,继周沐清给他定下的“大能分身”的身份猜测之后,现在又有了一个“受前辈真人点拨”的身份猜测。 现在看来,也不知道周沐清和寇文官要是各自按照对叶洛身份的猜测写一本市井话本,究竟谁写出来的会更火一些。 叶洛现在只是看着落叶,问道: “寇老哥这是懂什么了?” 叶洛确实不明白。 那本经书上的治水知识他早就看懂了。 落叶刚才说的话他也听得懂。 可是现在叶洛就跟周沐清之前说的一样,脑子里已经被这些新灌输的知识堵住了,理不出来一条真正的脉络—— 一条从治水经本身出发,延伸到那位疯魔和尚最后想表达意愿的脉络。 落叶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了床,斜靠在床头,看也不看叶洛一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这位将近两千年前的鬼物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至圣先师有云:因材施教。” 落叶淡淡道, “那位寇准,想要以佛理入我儒家显学,当然只需我一言点拨即可。” 叶洛双手环胸。 见到落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意识到后面说不定没什么好话。 但他还是看着落叶,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落叶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叶洛接话,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叶洛脸上。 那目光让叶洛很不舒服,但不得不说,落叶整个人此时都显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波澜。 第640章 不辞而别 但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叶洛却觉得自己被看了个通透。 从里到外,从过去到现在,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打算,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但如果是你的话,” 落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月光, “现在悬子迟迟不落,心中所思所想甚多,还是去自己领悟吧。” 叶洛沉默片刻。 他知道落叶说的是实话。 下山以来,他确实一直在想那枚悬子,想什么时候落,落在哪里,落了之后会怎样。 想得越多,越觉得难以决断。 “那到底是应该先落子,还是先布局?” 叶洛问。 落叶没有回答。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只有棋手自己才能做决定。” 落叶终于轻声道。 话音刚落下。 一道鲜艳的红色烟雾忽然从叶洛丹田内喷涌而出。 那烟雾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带着淡淡的香气,直接裹住了落叶。 烟雾中只是传来一句娇嗔: “不许打搅我夫君治学!” 是苏小姐的声音。 落叶被红色烟雾裹住,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只是张了张嘴,烟雾就裹得更紧,把他整个人都缠住了。 最后只听落叶努力嘟囔了一句什么,烟雾散尽时,房间里便再次徒留叶洛一人。 叶洛看着空荡荡的床铺,无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苏小姐这是故意的。 每次落叶说些让他想太多的话,苏小姐就会出来把人赶走。 刚才说是护着他治学,其实是不想让叶洛想太多烦心事。 叶洛又坐了片刻,伸手拿起那本治水经。 他重新翻开第一页,打算“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既然落叶说要自己领悟,那就慢慢领悟吧。 油灯的光映在书页上。 那些字迹在光影中似乎活了过来。 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韵律,像是水的流动,像是风的吹拂,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叶洛盯着那些字看了许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试图从中找到些什么。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桌面上。 然后落在摊开的经书上,让那些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也落在那件锦襕袈裟上,袈裟上的金线泛着清冷的光。 那些用金线绣成的莲花纹样,此刻看来竟像是真的在水中浮动一般。 花瓣的边缘微微起伏,像是在随着看不见的水波轻轻摇曳。 叶洛忽然没有心思再看经书。 他只是看着那片月光,想着落叶最后说的那句话。 “只有棋手自己才能做决定。” 他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掌心。 那月光清冷、静谧,从窗外流进来,又从他的指缝间流出去。 叶洛试图握住,却如同往日千百次一样,什么也没有握住。 月光如同修为一般,从他指缝间流过,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带走。 叶洛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什么也没有。 没有月光,没有温度,没有痕迹。 他忽然想起治水经里的一句话: “水澄见月,心定见性。” 叶洛轻轻叹了口气。 合上经书,袈裟叠好,把两样东西一起收回芥子物中。 油灯的火苗最后跳了跳。 终于熄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坐在月光里的人。 叶洛坐在原处没有动。 远处又传来打更声,这回更近了一些,一声一声。 月光陪着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次日清晨,叶洛起了个大早。 他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透进蒙蒙亮的光。 躺在床上听了听,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早市小贩的吆喝声。 叶洛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一番,推开窗户。 神京城的晨光已经洒满了街巷。 远处外皇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一片一片,层层叠叠,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近处布政坊的街面上,已经有小贩挑着担子开始叫卖。 卖菜的老汉挑着两筐青菜,边走边吆喝;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棚子,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老高; 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街角,笑声清脆。 按照众人早就约定好的,今天本应该由寇文官带着大家一起去鸿胪寺,见那位传说中的少卿南宫绾绾。 叶洛对此颇为期待。 来神京的路上,他听寇文官提起过这位南宫少卿几次。 每次说起,寇文官的语气都有些微妙,像是敬重,又像是忌惮,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笑意。 叶洛问得细了,寇文官就只是摇头,说见了便知。 叶洛收回目光,关上窗户,下楼来到寇文官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寇兄?该用早饭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叶洛皱了皱眉,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封信和两块玉牌。 叶洛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麻纸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封着。 信封上写着“叶洛吾弟亲启”几个字,笔力遒劲,墨迹已干。 他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去叫了其他人。 王砚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 叶洛敲了敲,里面传来王砚迷迷糊糊的声音: “哪位?这么早......” “我,叶洛。寇兄那边有事,都起来吧。” 不多时,王砚、周沐清、裴淮就都聚到了寇文官的房间。 周沐清还打着哈欠,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她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被叶洛从床上拽起来的,身上的衣服都穿得有些匆忙,一进门就往墙边靠,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裴淮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微微皱了皱眉。 叶洛这才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清了清嗓子,念出声来: “叶洛吾弟、周仙子、叶仙子、砚之鉴: 北境战况愈发紧张,探马来报,十万大山内妖族已裹挟磔人犬戎部族集结三万铁骑于边境虎视眈眈,边关告急文书一日三至。愚兄本愿与诸君再同行几日,共游神京,同览盛景,奈何天不遂人愿。 昨日观治水经,又有所得。那‘水不堵而导’之理,与兵法相合,与政事相通。愚兄思之再三,北境之事,亦如水患,堵则溃,导则顺。早一日到北境,就能多做一些事情,多救一些人命。故不告而别,还望诸君见谅。 此行匆忙,未能当面辞别,实乃憾事。与诸君同行数月,肝胆相照,生死与共,此情此谊,准当铭记五内,没齿不忘。两块玉牌,一为愚兄身份凭证,一为南宫少卿信物,前者或可为诸君在神京通行提供些许便利,后者已与南宫少卿约好,凭此物可入鸿胪寺相见。 落笔至此,思及日后,或许此生再难相见。然人生聚散,本是常事。惟愿诸君各有所得,各有所成。若他日有缘,或可于苍穹上共饮一杯,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寇准文官 顿首” 叶洛念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陷入沉默。 周沐清原本还带着困意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封信,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大个子怎么能这样啊。” 她的声音很轻, “说好了今天一起去鸿胪寺的,说好了让我跟着去北境看看的,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周大仙子垂下头,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叶洛知道她在想什么。 昨天回到客栈后,周沐清还在念叨这件事。 她当时坐在叶洛房间里,一边喝茶一边说,既然醒神珠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拿到,说不定她还有机会跟着寇文官去一趟北境。 她自认为作为金丹后期的修士,想必对战事会有不少助力。 而且不带着叶洛他们这几个累赘的话,御风而去御风而来,几天就是一个来回,既不耽误正事,又能看看北境到底是什么样子。 当时寇文官也在场。 他听了周沐清的话,笑着恭维她,说周大小姐若能同行,北境战事必然事半功倍,那些早就断了长生桥的妖族若是见了金丹真人,怕是要吓得腿都软了,说不定望风而降,不战而胜。 周沐清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笑。 她还追着寇文官问北境的风土人情,问那边的冬天有多冷,问那边的羊肉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好吃。 寇文官一一作答,还答应到了北境请她吃当地最出名的烤全羊。 可这才过去一夜,人就已经走了。 王砚叹了口气,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景。 “寇兄这人,” 王砚轻声道, “看着粗犷,心思却细。他是怕当面告别,咱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反倒让他走得不干脆。与其那样,不如留封信,痛痛快快地走。” 他顿了顿,又道: “北境那地方我游学去过。苦寒之地,冬天能冻掉耳朵。但那边的人,性子烈,讲义气。寇兄去那边,倒是合适。” 裴淮难得开口,靠在门框上,只说了一个字: “嗯。” 第641章 含光门 叶洛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虽然工整,但有几个笔画略显潦草。 尤其是最后几行,笔锋明显比前面急促。 显然写信之人当时心情并不平静,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写到后面时,大概已经有些难以自持。 那句“或许此生再难相见”,写得格外用力。 “或许”两个字还算正常,到了“此生”时,笔锋就重了些。 而“再难相见”四个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墨迹都洇开了些许,在麻纸上晕出一小块深色。 叶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 他想起寇文官昨夜离开时的样子。 当时寇文官向落叶行礼后,推门而出,脚步匆匆。 叶洛只当他是被落叶的话点醒了什么,急着回去参悟,没想到他竟是直接离开了神京。 现在回想起来,寇文官临走前看自己的那一眼,目光里似乎有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或许那一眼,就算是这个虬髯汉子的告别了。 但或许真的是从落叶说的话中又顿悟到了什么。 也可能不是顿悟,而是想通了某件事的关窍,这才急不可耐地离开。 只是从信中的口吻来说,他对北境之事,乃至整个大宁的未来都有些担忧。 叶洛也十分纳闷。 这一路同行,从青林县到扬春城,从宁京城到开封府,再到如今的神京,寇文官自从加入上京小队后,所观所闻都与他一般无二。 那些事,他也都看在眼里。 青林县外,那时队伍里还没有寇文官和裴淮。 玄阴宗的邪修横行无忌,当地官府束手无策。 叶洛和周大仙子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那邪修除掉,临走时还担心会有余孽复起。 扬春城中,薛城主守护的气运动荡不安。 那看似富家翁的勋贵为此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天天在城主府里转圈。 宁京城外,那也是第一次与这位虬髯汉子相遇。 城隍山神所行的诸般恶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亲眼所见。 开封城,叶洛他们那一次在普罗真教内与寇文官成为了朋友。 看到邪教在整个开封州府公然传教,看到那些信徒眼神中的狂热。 那些信徒为了所谓的神明,变卖家产,抛妻弃子,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还有韦曲地下的龙脉。 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也都在心里记着。 可是这些,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到撼动大宁这个屹立于整座天下正中心将近两千年的帝国根基。 实在是因为大宁太大了。 两千年也太久了。 这么大的疆域,这么长的岁月,出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再正常不过。 就像一棵参天大树,难免有几片枯叶,几根枯枝。 但只要树干还在,树根还深,来年春天照样能发出新芽。 青林县的玄阴宗,不过是边陲小县的癣疥之疾。 宁京城的城隍山神,不过是地方神只的贪腐之行。 开封府的邪教,也不过是一时一地的乱象。 叶洛一行几人稍作努力,便可平息这一切异样。 若是真能上达天听,降下雷霆手段,这些问题更会迎刃而解。 可寇文官为什么能从这些事情中看出端倪? 看出那些叶洛看不到的东西? 还是说,寇文官有着不同的视角,或者有着能瞒过叶洛的获取消息的渠道? 叶洛想不明白。 他把信纸叠好,收回信封。 叠信纸的时候,他特意把折痕对齐,叠得整整齐齐,和刚拆开时一样。 然后把信封连同两块玉牌一起收入芥子物中。 那块寇文官的身份玉牌,正面刻着“佑京”二字,背面是“寇准”的小字。 另一块是白玉牌,质地更佳,温润细腻,上面只刻着“南宫”二字,想来就是见南宫绾绾所需的信物了。 “走吧。” 叶洛站起身。 “先去吃早饭,然后去鸿胪寺。” 周沐清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抬手又揉了揉眼睛,这次动作慢了些,揉完之后还使劲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那些情绪都眨回去。 王砚从窗边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叶洛的肩膀。 饭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边吃边聊着生意上的事。 角落里有个独行的老者,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中间那桌是一家人,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店家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早点。 热气腾腾的包子,白胖白胖的,褶子捏得整齐; 浓稠的小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油都熬出来了; 几碟小菜,有腌萝卜、拌黄瓜、咸菜丝,摆了满满一桌。 几人落座。 周沐清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又放下。 包子皮薄馅大,肉汁都渗进皮里,本是极好吃的。 可她嚼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搁在碟子里,拿起勺子喝粥。 王砚吃得也不多,只吃了两个包子就放下筷子。 他盯着面前的粥碗出神,手里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 裴淮倒是吃得正常,一口包子一口粥,吃完后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着。 叶洛吃得不多。 他心里总想着寇文官的事,嘴里吃什么都觉不出味道。 终究是生死与共过的好友,终究是可以彻夜长谈的同道中人。 这一路上,他们一起赶路,一起住店,一起对付敌人,一起喝酒聊天。 寇文官那张粗犷的脸,那满脸的虬髯,那爽朗的笑声,那些酒后说出的真话,都还在眼前耳边。 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去,虽然少了离别时的种种伤感和没必要的寒暄,但那份情谊若不在离别时倾诉,还是难免有些憋闷。 吃过早饭,几人收拾妥当,出了客栈。 他们所住的客栈位于布政坊,距离鸿胪寺所在的外皇城只有一街之隔。 叶洛站在客栈门口,向东望去,就已经能看见外皇城高大的城墙和城楼。 城墙是青砖砌成,高约三丈,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敌楼。 敌楼分两层,下层有箭窗,上层有望楼,里面有甲士值守。那些甲士穿着明光铠,手持长戟,站在敌楼上纹丝不动,像是一尊尊雕像。 城楼更是巍峨。 三层重檐,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巨大的匾额。 最上层那块匾最大,蓝底金字,写着什么,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中间那层和第二层的匾额也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见一些笔画。 城墙根下是一条宽阔的大道,青石铺就,能并排跑几辆马车。 大道两侧种着槐树,此时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一串串白色的槐花挂在枝头,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佛教盛行下,还有不少穿着僧袍的和尚,手持念珠,缓步而行。 几个道士从另一条街拐出来,青色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走吧。” 叶洛说着,迈步向前。 路途不远不近,但一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布政坊的街道很宽,能并行四辆马车。 青石路面铺得平整,马车驶过时发出清脆的蹄声。 两旁是各色店铺,药材铺的幌子上绣着大大的“药”字,绸缎庄门口挂着各色布样,书坊里传出淡淡的墨香,茶馆里有人正在说书,隔着帘子能听见醒木拍桌的声响。 街上行人不少。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瓜果; 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马匹鞍辔鲜明,身后跟着三两随从; 有坐着马车出行的女眷,车帘低垂,只露出帘角偶尔掀开的一瞬; 还有三五成群的读书人,穿着青色或白色的儒衫,边走边谈论着什么,偶尔爆发出笑声,意气风发。 但叶洛一行几人,谁也没心思看这些。 就连向来叽叽喳喳的周大小姐也只是低头走路,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皇城,又继续低着头。 她今日少见的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可那摆动也透着几分没精打采。 叶洛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 他走在最前面,王砚和裴淮并排跟在后面,周沐清走在最后。 四个人走成一列,谁也不开口,只有脚步声在青石路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走了许久,前方才出现了一座城门。 城门洞开,高约五丈,宽约三丈,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石匾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含光门”三个大字。 那字写得端庄厚重,笔画深深凹进石中,涂着朱红色的漆,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叶洛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座城门。 昨日他们一路逛一路聊天,后来去东市又折回西市修真坊,是乘马车走车马专行的大道,还没什么感觉。 这一路枯燥地走来才发现,仅仅是布政坊到含光门外相隔的这一条街,就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到地方时,甚至已经临近中午了。 太阳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城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刺眼的光。 城门洞的阴影投在地上,像一道整齐的界线,把内外分成明暗两半。 叶洛正要招呼众人继续往前走,就听周沐清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第642章 馄饨还是要五碗 周沐清脸一红,赶紧瞪了无辜的王砚一眼: “笑什么笑!走了这么久,饿了不正常吗?” 王砚这才抬起头,一脸茫然。 他寻思他刚才也没笑啊? 嘴都没张,怎么就成笑她了? 叶洛扶额。 这早点吃完才多久? 从客栈出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时辰。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到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地步吧。 周沐清那点小心思,他还能不知道? 小心思被发现了的周沐清却是毫无羞愧之色。 她一边喊着“饿死了饿死了”,一边就拉着叶洛往路边走。 那手拽得紧紧的,根本不给叶洛拒绝的机会。 路边正对着含光门,有一家小店。 店门脸不大,青砖墙面有些斑驳,窗户是旧式的木棂窗,窗纸泛黄。 门口挂着个简陋的招牌,是一块不起眼的旧木板,上面用墨笔写着“一碗小馄饨”五个字。 那字迹倒是端正,墨色也还新鲜,像是刚写了不久。 店门口坐着一个老瞎子。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衣裳洗得发白,膝盖和手肘处打着补丁。 怀里抱着一把琵琶,那琵琶不知用了多少年,面板上满是磕碰的痕迹,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琴头也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掉的。 老瞎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琵琶。 那琵琶随之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像是随手乱弹,又像是小孩子胡乱拨弄。 周沐清拉着叶洛进了店,王砚和裴淮则跟在后面。 店里不大,只摆了四五张桌子。 桌子是普通的木桌,桌面擦得干净,但边角处已经被磨得圆滑,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凳子也是长条凳,四条腿有些摇晃,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没有店伙计,也没有其他客人。 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女子。 她用淡黄色的纱巾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衣裳上没有花纹,干净得像是刚从箱底拿出来的。 那纱巾质地轻薄,隐约能看见后面的轮廓,但看不清具体模样。 她正低着头看书,看得入神,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书是线装书,封皮朝下扣在桌上,看不清书名。 但从厚度来看,大概有上百页,应该不是话本小说之类。 周沐清环顾一圈,皱了皱眉。 这小店也太冷清了。 正对着含光门,按理说地段极好,就算馄饨不好吃,也该有过路的行人进来歇脚才对。 可这店里一张空桌挨着一张空桌,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她还是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 那张桌子靠门,能看见外面的街道和城门。 叶洛几人也跟着坐下。 王砚坐在周沐清对面,裴淮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叶洛坐在周沐清旁边。 那女子听到声响,这才抬起头。 她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周沐清脸上扫过,又扫过叶洛、王砚、裴淮,然后合上书,站起身。 合书的时候,她还用拇指夹住书页,动作很轻,像是怕折了书角。 站起身后,也不说话,就淡淡地看着他们。 周沐清只能先开口道: “先来五碗馄——”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那“五”字出口之后,周大小姐才意识到,寇文官已经不在了。 她看了看王砚身边空着的座位。 那张桌子原本能坐六个人,现在只坐了四个。 少了那个魁梧的身影,少了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少了那满嘴的虬髯。 她看了看自己身边只有三个人,稍稍一滞,但也没有改口。 “嗯!就先来五碗馄饨!还有什么拿手小菜也上一份!” 周大小姐的语气比刚才更响亮了些,像是要把那短暂的停顿掩盖过去。 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腰,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些。 那女子依旧面无表情,只说了五个字: “只有小馄饨。” 她的声音很淡,像白水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说完这五个字,也没别的表示,就站在那里,等着周沐清接话。 周沐清眼睛一瞪: “你——” 叶洛及时打断她: “嗯,那就先要五碗馄饨,麻烦店家了。” 那女子没说话,转身就回了后厨。 周沐清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 “什么态度嘛,难怪在这种好地段都没什么客人。就这脾气,谁愿意来啊?” 王砚低声道: “说不定人家的馄饨好吃呢。” “好吃也没用,就这态度,谁愿意来第二次?” 周沐清嘀咕着,但还是忍不住朝后厨的方向张望。 后厨的门是布帘子,帘子微微晃动,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周沐清吸了吸鼻子, “不过闻着倒还真是挺香的......” 叶洛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门口那个老瞎子。 老瞎子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向屋里侧了侧身子。 他手里原本有一搭没一搭的动作连贯了不少,终于弹出了一点点能听出来的旋律,但还是跟曲子搭不上关系。 那旋律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是几个不同的曲子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一会儿像是江南小调,一会儿又像是边塞曲,中间还夹杂着几句戏文里的过门。 听起来怪异得很,让人听了心里发堵。 叶洛收回目光,看向门外。 含光门外,因为是皇城重地,盘查格外严格。 一排排穿着金光闪闪甲胄的士兵将门口堵死。 那些甲胄在阳光下耀眼得很,让人不敢直视。 叶洛数了数,光是正门口就有二十多个士兵,分成两列,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后面还有十一名戴着面甲的御林军。 那些甲胄乌黑发亮,和前面那些金光闪闪的完全不同。 黑色甲片一片压一片,密不透风,把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面甲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眼睛的位置,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 这些御林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十一尊铁铸的雕像。 叶洛试着用神识探了探,刚触及那甲胄表面,就被一股力量弹开了。 那股力量不强,但足以把一般探查挡在外面。 想来若是正面对上,就算是普通炼气境修士也难以近身。 果然不是凡品。 三名皇城司主官分别坐在三张实木桌案后,一字排开。 桌案是深色的,桌面堆着各种文书、印章、笔墨之类的东西。 第一位皇城司官员身穿青色官袍,负责检查身份信息。 此刻正有一个农民老汉弯着腰,双手递上自己在进入城门时得到的公验。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面盖着几个红印。 老汉的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满是老茧,递公验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主官同样是双手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老汉的脸,问了几句什么。 老汉连连点头,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腰弯得更低了。 主官这才在公验上盖了个章,递还给他。 老汉接过公验,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位同样身穿青色官袍,不过颜色相比于前一位稍微深了些。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正站在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恭恭敬敬地递上。 那主官仔细看了文书上的字,又翻过来看背面,确认无误后,才挥了挥手,让那人进去。 这一位便是负责严查入外皇城所需凭证的官员。 比如最简单每日送柴禾送肉送菜的老农们,就都有光禄寺采买选中他们的物品后,留下的准入文书。 又或者大理寺的涉案人员,也会早早地就有传唤文书,或者干脆由吏员直接带着入城。 第三张桌子后则干脆是坐着一位筑基境修士。 他看上去什么也没做,就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养神。 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别着,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 可每当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他就会睁开眼睛,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扫,然后身边御林军才准许放行。 那目光虽然只是轻轻一扫,但叶洛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 想都不用想,这位就是负责探查入城之人身上都带了些什么,也防止有修士掩盖气息混进皇城。 正看着,馄饨店后厨传就来脚步声。 那女子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五碗馄饨。 走到桌前,一碗一碗地放下,动作很轻,碗底碰到桌面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五碗馄饨,热气腾腾。 碗是普通的白瓷碗,碗口有浅浅的青花边。 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丝,汤色清亮,能看见碗底。 馄饨皮薄得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周沐清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嚼了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唔!还真是挺好吃的!” 叶洛也尝了一个。 馄饨皮薄馅大,入口滑嫩。 皮子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一咬就破,里面的肉馅鲜嫩多汁,不知加了什么调料,鲜美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汤底更是鲜美,清澈见底,但味道醇厚,不知是用什么熬的,喝一口,满嘴生香。 第643章 鸿胪寺 王砚吃得头也不抬,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吃完一碗,还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碗,又看了看后厨的方向,但终究没好意思再要。 那女子送完馄饨,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继续看她的书。 叶洛边吃边打量她。 纱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看书时翻页的动作很慢,看完一整页,才用指尖轻轻捻起书角,翻过去,再轻轻按平。 门口的老瞎子又弹起了琵琶。 这次弹出的旋律比刚才更加连贯了些,但还是不成曲调。 只是那断断续续的声音,配上这安静的小店,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像是某个久远的记忆,模糊不清,但又挥之不去。 叶洛收回目光,继续吃馄饨。 五碗馄饨很快被一扫而空。 周沐清意犹未尽地放下勺子,看着空碗,叹了口气: “哎......要是大个子也在就好了,他肯定能吃上十碗、二十碗,我也就能跟着多吃几碗。这下......” 她没有说下去。 这下寇文官不在,没有他打掩护,周大小姐也就不太好意思了。 女孩子家家嘛,在外还是比较在乎面子的。 要是寇文官在,她就能借口“大个子吃那么多,我陪他吃几碗怎么了”,现在寇文官不在,她一个人吃五碗? 那也太丢人了。 一句话,又让气氛沉了下来。 叶洛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 “店家,结账。” 那女子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没有过来收银子,也没有数有多少,只是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叶洛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几人出了店门。 走过门口时,老瞎子忽然停了手里的琵琶。 他抬起头,睁开眼“看”向叶洛的方向。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眼珠上蒙着一层白翳,显然是真的瞎了。 但他这一“看”,却让叶洛心头微微一动。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重,但能清楚地感觉到。 老瞎子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开合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拨弄他的琵琶。 叶洛顿了顿脚步,点点头后,继续向前走。 走向含光门。 入皇城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叶洛将几人的公验和入城凭证递上去,第一位主官接过来仔细核对了一番,又抬头看了看几人的脸,在公验上盖了章。 第二位主官看了看凭证,没问题,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过。 问题出在第三位。 那位筑基境的主官原本闭着眼睛,等叶洛几人走近时,他忽然睁开眼睛,目光在周沐清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几位稍等。” 他站起身,走到周沐清面前,拱手道, “敢问这位仙师,可是金丹境修士?” 周沐清一愣,随即点头: “是,怎么了?” 那主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客气,也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仙师勿怪,皇城重地,有金丹境修士入内,按制需佩戴此物。” 他从桌案下取出几个木盒,打开,里面并排放着四个纯黑色的玉镯。 那镯子通体乌黑,不反光,看上去像是用什么特殊的玉石雕琢而成,表面隐约有符文流转。 “这是探灵镯。” 主官解释道, “没别的意思,只是几位在皇城内动用灵气时,这镯子会根据动用灵气的级别发出不同等级的预警,好让皇城司能及时发现并做出反应。几位放心,只要不动用灵气,这镯子便与普通玉镯无异,不会影响任何行动。” 周沐清接过镯子,放在手上端详了一会儿。 她闭上眼,似乎用神识探查了一番,然后睁开眼,向叶洛点了点头。 叶洛当然要双重保险,又看向裴淮。 裴淮一声不响,上前一步,从周沐清手里接过一个镯子,直接套在手腕上,然后看向那主官,淡淡道: “可以了?” 主官点头: “可以了。” 叶洛这才接过自己的那只,戴在左腕上。 镯子入手微凉,贴着手腕的地方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但并不扰人。 王砚也戴上。 确认几人都戴好后,主官便拱手让行。 临走时,那主官见叶洛几人是生面孔,又主动问了一句: “几位是第一次到神京吧?这皇城道路复杂,官署众多,若是不识路,在下可以派个小吏跟着引路。” 叶洛谢过他的好意,婉拒了。 他确实是第一次来。 但裴淮不是。 作为大宁帝国的边关守将,上柱国杨肖月的徒子徒孙,这皇城裴淮没来过上百次,也得有几十次了。 方才一路走来,他对那些殿阁楼宇目不斜视,显然早已司空见惯。 而且鸿胪寺又不远,就在含光门刚进去正对着的大院子里,完全不用人带路。 进了含光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笔直的大道向前延伸,道路两旁种着槐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想来已有些年头。 大道两侧是一座座官署,灰瓦红墙,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各部寺的名称。 附近的就有刑部、大理寺、光禄寺、太常寺......每一座官署门前都有护卫值守,进出的官员步履匆匆。 鸿胪寺就在正前方,隔着大道与含光门遥遥相对。 叶洛一行人驻足观看。 然后都有着同样的感觉。 “他们真的好忙啊。” 周沐清看着那一个个穿着青红两色官袍进进出出个不停的官员们,由衷地感叹。 确实忙。 相比于隔壁门可罗雀、只留侧门供人出入的大理寺,鸿胪寺这明显已经加宽了不少的大门,甚至给人一种还是不够宽的感觉。 进出的官员几乎是小跑着来来往往,手里都捧着厚厚的文书,有的还在边走边跟同僚交代着什么。 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车夫正往下卸货,有几箱打开验收的,看上去是一箱箱文书卷宗。 还有几个穿着异族服饰的人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脸上的表情焦灼不安。 仔细看去,会发现大门就连门槛都已经去掉,防止这些官员们进出太过匆忙,不小心跌倒。 叶洛看着那光秃秃的门槛石,心想这恐怕不是怕这些官吏受伤,而是怕摔倒一个堵在门口,影响他人进出办公。 他点了点头,暗自下定决心: 若是日后高中,定不能来这鸿胪寺任职。 王砚却是一脸的欣赏,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眼中带着几分向往。 他似乎又看到了大宁帝国的活力—— 这样繁忙的官署,这样勤勉的官员,不正说明帝国蒸蒸日上吗? 他们正要迈步,已经观察几人许久的门仆护卫齐齐迈出一步。 为首那人是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值守的老手。 他早就注意到叶洛他们手腕上的黑色镯子—— 那是皇城司发放的探灵镯,便知道这几人是经过正规检查入城的山上人,态度也客气了几分。 他拱了拱手,道: “几位仙师上人还请留步。此处乃是鸿胪寺官署禁地,按制需验明身份。不知诸位有何公干?欲谒见哪位?可有印信、腰牌?容在下核对清楚,方可放行。” 叶洛回礼,也不掩饰,直接凭空取出两块玉牌,一方一圆,递了过去: “敢问鸿胪寺少卿南宫绾绾是否在衙内?学生受其好友引荐而来。” 那门仆护卫上前,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眼睛仔细确认了一番。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圆形白玉牌上时,眼皮跳了跳。 但是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强做镇定的点了点头,示意其他人让开,侧身做出请的姿势: “几位仙师上人请进,南宫少卿此时正在后堂典客署办公。” 叶洛道了声谢,带着几人往门口走。 刚迈进门槛,就差点被一个冲出来的官员撞上。 那人怀里抱着一摞竹制卷宗,跑得飞快,嘴里还喊着“让让让让”,一溜烟就冲出去了。 叶洛侧身躲开,还没来得及站稳,又有两个官员并肩走出来,边走边争论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差点吵起来。 几人仗着身法好左躲右闪,也还是费了好大劲才挤进鸿胪寺的大门。 进了院子,才发现里面的场景更是混乱成一片。 院子里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一声盖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上司对下属喝骂的—— “这份译稿错了三个字!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有不得不提高音量处理公务的—— “什么?吐火罗使者的住处还没安排好?那让他们今晚睡大街吗!” 有几个操着就连叶洛都听不懂的其他大洲方言的使者正焦急地交谈着什么,旁边有通译在小声翻译。 最多的就是一个抱着文书的吏员小跑着穿行,时不时撞到人,然后匆匆道一声歉又继续跑,被撞的人也不恼,因为这在鸿胪寺内是常态。 在鸿胪寺。 办公时,不跑起来,才是要挨骂的。 第644章 南宫绾绾 廊下堆着成箱的文书,有几个书吏正蹲在那里整理分类。 厢房里传出算盘噼啪作响的声音,夹杂着报账的唱喏。 院子角落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袍的人蹲在地上,就着膝盖在写什么东西,写得满头大汗。 叶洛几人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后堂在哪儿? 典客署又在哪儿? 王砚试着拦住一个路过的官员,刚开口说“请问”,那人就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忙着呢忙着呢!” 周沐清也试着拦了一个,那人倒是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但还没等周沐清说话,就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老李!吐火罗的文书到了!快!” 然后那人也跑了。 几人面面相觑。 裴淮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抬手指了指正堂后面: “后堂在那边。” “那典客署呢?” 叶洛问。 裴淮摇头。 于是,如何进入后堂,如何找到典客署,又成了几人的难题。 —— 门口,那几个门仆护卫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一个年轻门仆凑到刚才问话的那个中年汉子身边,压低声音问: “宋衙司,这几个人怎么问都不问就放进去了?就看了一眼玉牌,连登记都没登记。” 宋衙司靠在门柱上,双手环抱长刀,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 “你在这儿当差几年了?” 年轻门仆愣了愣: “四年了。” “四年。” 宋衙司点点头, “那你可曾见过,有拿着南宫少卿私人印信来找她的人?” 年轻门仆想了想,摇头: “没有。甚至没有人来找过上官少卿。” “那不就结了。” 宋衙司闭上眼睛,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 年轻门仆却不依不饶,脑子还有点轴,非得问个清楚: “可是,私人印信怎么了?先前申寺卿的远房亲属来探班,不也一样要留下笔录吗?宋衙司,您这区别对待,万一被上官少卿知道了......” “要不说你只能当门仆呢。” 宋衙司睁开眼,踢了他一脚,然后压低声音, “你懂什么。那南宫少卿的白玉牌上面印的可是家徽,是私人印信。这种人你要是敢拦,明天说不定就要被送去大理寺看门。” 年轻门仆被踢了一脚,还是不太懂: “南宫少卿向来雷厉风行、刚正不阿,当然只会处理公务,不会有多少私交。那私人印信又能说明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崇拜,显然是把上官少卿当成了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清官典范。 所以才想着要把这次的“人情”问个明明白白,才不会破坏上官少卿在他心里那伟光正的形象。 宋衙司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小声说: “因为据我所知,有南宫少卿所赠私人印信的,这全大宁只有一人。” 年轻门仆眼睛一亮: “谁?” 宋衙司笑了笑,把官帽往下一压,遮住半张脸,双手环抱长刀,靠在门柱上打起盹来。 年轻门仆急了,推了推他: “宋衙司,您别睡啊,快说!” 宋衙司一动不动。 年轻门仆咬了咬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一壶春秋酿。” 宋衙司依旧不动,只是嘴唇微微张开,悠悠地吐出六个字: “外加一只烧鹅。” “好!” 年轻门仆一拍大腿, “今晚就给您送去!快说!” 宋衙司这才睁开眼,左右看了看,然后冲他招招手。 年轻门仆把耳朵凑过去,就听宋衙司用极低的声音说: “那个人,可是御林军的一个参将,姓寇,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四年前,他被圣上派来鸿胪寺协助办差时,不知怎么的帮了南宫少卿一个大忙。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反正从那以后,南宫少卿就把自己的私人印信给了他,说日后若有需要,可凭此物来找她。” 年轻门仆听完,愣住了: “就......就这个?” “就这个,与南宫少卿有私交的圣上亲派御林军还不够?。” 宋衙司重新靠回门柱, “所以你说,那几个人拿着寇参将的印信来,我敢拦吗?” 年轻门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 “可是,那寇参将怎么不自己来?怎么让别人拿着他的印信来?” 宋衙司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年轻门仆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也不好再问,只好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站岗。 —— 后堂,典客署。 叶洛几人一路打听,一路躲闪,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典客署的门不大,进去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厢房,门上挂着木牌,写着“典客一科”、“典客二科”之类的字样。 每间厢房里都传出声响,有人在高声说话,有人在翻动纸张,还有人在争论什么。 走廊里也全是人,抱着文书的吏员来回穿梭,时不时有人推门出来喊一声“某某科的文书到了”,然后又有另一个人接过文书匆匆离去。 叶洛几人站在走廊里,完全不知道往哪边走。 他们试着问了两个人,得到的回答都是“往前走到头右转”或者“左转第三个门”,但走了几步就又被人流冲散,根本找不到方向。 最后还是一个好心的老吏见他们实在可怜,主动问了一句: “你们找谁?” “南宫少卿。” 叶洛说。 老吏指了指走廊尽头: “最里面那间,门上没挂牌子的就是。” 几人谢过,艰难地穿过人群,终于找到了那间没挂牌子的厢房。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叶洛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女子的声音,语调平平,没什么起伏。 叶洛推开门,带着几人走进去。 然后,他们就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间厢房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逼仄。 一张公案靠窗放着,公案后坐着一位穿着官袍的少女。 公案前只有巴掌大的一块空地,此刻正站着两个官员,手里捧着文书,正等着上官少卿批复。 公案两侧还各站着一个书吏,一个在翻找什么文件,一个在快速记录着什么。 门口还站着一个,正等着前一个人出来好进去汇报工作。 叶洛四人一进来,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挤了。 而且他们站在门口,正好堵住了进出的路。 那个等在门口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一时之间场面有些尴尬。 那少女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叶洛也看清了她的样貌。 她的穿着是一身青色的官袍,是大唐式样的圆领袍,只是腰身收得比男子官袍更细一些,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 头上戴着官帽,也是男子式样的幞头,只是改小了些,衬得她的脸越发小巧。 帽檐下露出一截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束着,没有戴任何发饰。 脸上不施粉黛,肤色白皙,眉眼清秀,嘴唇微微抿着。 尤其是那双眼睛—— 很黑,很静,像是深潭的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而且,叶洛觉得这位南宫绾绾的气质也太熟悉了。 是了,这不就是三师姐文心吗? 书卷气十足,不言不语没什么表情。 南宫绾绾只是看了叶洛几人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在手里的文书上写着什么,嘴里却还在跟身边的人说话: “和亲使团的名单核对过了吗?” 那个站在公案左侧的书吏立刻回答: “核对过了,有三处人名翻译不一致,需要和礼部那边再确认。” “那就去确认完了再来找我。” 少女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不停, “告诉他们,明天之前必须定下来,后天使团就要进宫面圣,名单不能出错。” “是。” 右侧的那个书吏趁机递上一份文书: “少卿,这是吐火罗使者提出的贡品清单,礼部那边说有些物品名称不符,让咱们核实。” 少女接过文书,快速扫了一眼,拿起笔在上面圈了几个地方: “又是礼部,拿过来我看看......这几个是音译差异,对照旧档里的记录改过来。这个......” 她顿了顿,笔尖在某处点了点, “这个‘火浣布’是什么东西?” 书吏摇头: “属下也不知。” “那就去查。” 少女把文书递还给他, “查到了再报给礼部。” “是。” 这时,公案前站着的那两个官员中的一个抢先上前一步,递上手里的文书: “少卿,这是下个月各国使节朝贺的席位安排,寺卿大人说让您过目。” 少女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皱: “高句丽的席位怎么排在百济前面?” 那官员愣了愣: “这......往年都是这么排的。” “往年是往年。” 少女拿起笔,在文书上改了几笔, “今年高句丽使者来的是副使,百济来的是正使,按制正使排在副使前面。改完重抄一份,再送寺卿过目。” “是。” 那官员接过文书,和另一人一起退了出去。 门口等着的那个人趁机挤进来,刚要开口,少女就抬手打断了他: “先等一下。” 那人只好闭嘴,退到一旁。 第645章 好师侄 少女这才放下笔,抬起头,正式看向叶洛几人。 她的目光从叶洛脸上扫过,然后是王砚、周沐清、裴淮,最后又回到叶洛手上。 叶洛手里还拿着那两块玉牌,没来得及收起来。 “那牌子怎么在你们手上?” 少女问。 语调依旧是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却在那两块玉牌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块圆形的白玉牌。 叶洛上前一步,将玉牌放在公案上: “受好友寇准所托,前来拜见上官少卿。” 少女拿起那块白玉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指尖在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下。 她又拿起那块方形的身份玉牌,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寇准”二字,也放下。 没说话,像是趁着空闲时间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 茶盏放下时,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少卿,西突厥的使者说今日下午必须要见您一面,他们那边......” “等一会儿。” 少女说。 那脑袋缩回去了,但门外隐约传来那人小声嘀咕的声音: “可人家都等了两天了......” 少女看向叶洛几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又扫了一遍,然后说: “在这里碍事。” 叶洛一愣。 确实是碍事。 他们四个站在门口,把本来就窄的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抱着文书的小吏站在他们身后,已经等了一会儿,手里那摞文书看起来不轻,他换了几次手,眉头越皱越紧。 另一边还有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卷打开的册子,看样子是等着进来念什么文件,正用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少女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窘迫,难得地又开口说了一句: “正好到了午休的时间,来吧,咱们换个地方。” 她站起身,绕过公案,向门口走来。 走到叶洛身边时,她顿了顿,伸手从公案上拿起那两块玉牌,递还给叶洛。 “拿着。” 叶洛接过玉牌,侧身让开。 少女出了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跟我来。” 然后她就往走廊深处走去。 那些抱着文书的吏员见了她,都主动侧身让路,有人喊一声“少卿”,她点点头,脚步不停。 有个年轻吏员可能是新来的,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马上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拉到墙边。 叶洛几人连忙跟上。 周沐清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逼仄的厢房,小声嘀咕了一句: “终于可以坐下歇一会儿了。” 可终究还是要让周大小姐失望了。 南宫绾绾带着他们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在一扇极其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 这扇门藏在两个大书柜的夹缝里,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好几块。 如果不是南宫绾绾在这里停下,叶洛他们就算路过十次也不会注意到这有个门。 她推开门,侧身让开,示意他们进去。 周沐清兴冲冲地往里走,但一脚迈进去,然后就愣住了。 这是一间比典客署那间厢房还要狭小的房间。 不,说狭小都是客气的,这简直就是个杂物间。 房间四周靠墙堆满了卷宗书册,一摞摞码得老高,有些卷宗已经泛黄,边缘磨损,显然存放了有些年头。 最靠里的那摞书册顶上甚至积了一层薄灰,灰上甚至有什么小动物爬过的痕迹。 书册堆得参差不齐,有的斜靠着,有的摇摇欲坠,仿佛轻轻碰一下就会塌下来。 东边那摞最上面的几本书歪得厉害,只用一根麻绳随便捆着,绳子的一端垂下来,悬在半空。 唯一的一点光线来自屋顶的一小块亮瓦,投下一束昏黄的光,正好落在房间中央。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竹榻,竹榻上摆着一张小茶桌,茶桌上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 茶壶是普通的白瓷,壶嘴边上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茶杯就一只,杯口还有没干透的水渍。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 而整个房间剩余的空间,看上去也就是刚刚好能站开他们四人。 而且如果这四人同时转身,必定会撞到一起。 周沐清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回头看了看南宫绾绾,又看了看这间屋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大小姐目光在那些摇摇欲坠的书册上停留片刻,确定它们真的不会不会倾倒后,这才默默走了进去,贴着墙根站好。 王砚也跟着进去,同样贴着墙根站。 他选的位置更窄,在两个书摞的夹角里,背后的书册几乎贴着了他的后背。 他试着往后靠了靠,那摞书晃了一下,他赶紧往前倾身,再不敢动了。 叶洛正要进去,却见裴淮一声不响地停在了门口。 她刚才看了一眼屋里拥挤的空间,就往旁边让了让,靠在门外的墙上,抱臂而立,一副说什么都不想进去的样子。 等叶洛三人都进去后,裴淮还伸手把门带上了。 门板差点撞到王砚的背,王砚往前挪了挪,又撞到了堆着的书册,那摞书册晃了晃,他赶紧伸手扶住。 南宫绾绾对此毫不在意。 她走到竹榻前,在榻沿坐下,伸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 茶壶拎起来很轻,倒出的茶水只有小半杯,早已凉透。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随手把杯子放回茶桌上。 “说吧,寇准留下了这天大的面子,是想让我帮你们什么忙?” 她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什么感情的语气,但这话说出来,却让叶洛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天大的面子? 叶洛看了看手里的两块玉牌,又看了看南宫绾绾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正要开口,却见南宫绾绾从身旁的书堆里摸出来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豆饼,巴掌大小,颜色焦黄,表面还有几粒豆子嵌在上面。 饼的边缘有些烤焦了,黑乎乎的一圈。 她拿着豆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在叶洛几人脸上扫过。 “南宫少卿,” 叶洛上前一步,行礼道, “寇兄本是要与我等一同前来——” “时间不多,废话少说。” 南宫绾绾打断了他,又咬了一口豆饼。 她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叶洛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看了看王砚,王砚也看了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叶洛深吸一口气,干脆把话说得简短些。 “学生二人欲参加本次秋闱,还请前辈以廪生身份为我等作保。” 叶洛言简意赅。 王砚也上前一步,与叶洛并肩而立,郑重行礼。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南宫绾绾嚼豆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眼皮看了眼叶洛二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然后—— 一道浩然正气从她身上悄然散开。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出,但叶洛还是感觉到了。 那是一股与寇文官和王正义都不同的浩然正气,像是深秋的日光,不灼人,却十分厚重,有分量。 那股气息从南宫绾绾身上漫出来,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缓缓铺开,所过之处,连那些泛黄的书册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叶洛、周沐清,还有门外的裴淮,三人手腕上的探灵镯都微微亮起,发出淡淡的荧光,做出了些许防备的反应。 王砚的镯子没亮,因为他压根没反应过来。 这书生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着头,完全没察觉刚才发生了什么。 南宫绾绾的目光在那几只发亮的镯子上扫过,嘴角微微一勾,发出一声轻笑。 “呵。” 她把剩下的豆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把豆饼顺了下去。 碎屑落在她的衣袖上,她随手弹了弹,有几粒落在地上。 “我就说这位好师侄不会轻信他人,原来四位都不是寻常之人。” 好师侄? 叶洛一愣。 在寇文官嘴里,多次说过南宫绾绾是他的好友,两人相识多年,交情匪浅。 可从来没说过他跟这位少卿还有这层关系—— 师侄? 那南宫绾绾岂不是...... 叶洛心里暗暗惊了一下。 要知道,寇文官可是佑京书院山主的亲传弟子。 佑京书院,那是大宁有数的几座大书院之一,山主更是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果寇文官是山主的亲传弟子,那他的师伯师叔,至少也是与这位山主同辈的大儒。 那么面前这位的少女模样...... 叶洛又看了看南宫绾绾那张年轻的脸,心里越发觉得古怪。 她的眉眼确实年轻,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却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看过太多事情。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叶洛,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哦?看来在寇准这小子嘴里,没跟你们说实话?” 南宫绾绾的语气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随意。 她把空茶杯放回茶桌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叶洛他们没敢回答。 南宫绾绾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叶洛手上那两块玉牌上。 第646章 帮个“小”忙 “行,可以说说他人为何不在这了,是回书院去了还是又去哪写游记了?” 叶洛与南宫绾绾对视了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很黑很静,但此刻看着,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什么—— 似乎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叶洛在心里斟酌着措辞。 他想起寇文官离开时的情形,想起他说“有些事情必须去确认”时的表情,想起他临走前拍着自己肩膀说的那句“若在神京遇到难处,可尽去鸿胪寺寻南宫少卿”。 那时候他没太明白寇文官为什么特意提到这位少卿,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寇兄他......” 叶洛缓缓开口, “北上去了。” “什么?” 南宫绾绾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眉毛轻轻动了动,眉尾微微上扬了半分,嘴角原本那丝随意的弧度也收了起来,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但真正让叶洛注意到的是她的手。 南宫绾绾原本随意放在茶桌上的手,手指轻轻蜷曲了一下,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指腹上刮了刮,然后她端起茶杯,往嘴边送。 茶杯送到一半,她似乎才意识到杯里已经没茶了,于是又把茶杯放下。 这一次放下的动作,比方才重了些。 杯底磕在茶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让靠在墙边的裴淮微微侧了侧头。 “寇准也北上去了?” 也? 叶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 他看向南宫绾绾,对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目光空洞了起来,视线落在茶桌上的某个点,但显然什么也没在看。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裴淮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 叶洛知道,她一直在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南宫绾绾没有注意到叶洛的反应,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不自觉的动作。 “罢,若是师姐没有特意瞒着寇准,加上他几年前在师妹那边发展的人脉,这些事情应该瞒不住他。” 她自言自语起来,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叶洛听得不是很真切,只隐约听到“师姐”“师妹”“瞒着”几个词。 说完这句话,南宫绾绾再抬起头时,看向叶洛几人,眼中的那丝异样已经消失了,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伸手理了理衣袖,动作不紧不慢,把刚才沾上的豆饼碎屑弹掉。 有两三片碎屑黏在袖口上,她弹了两下没弹掉,便用手指捻起来,随手放在茶桌边沿。 “你们说是刚到神京?” 叶洛点头: “是,昨日刚到。天生异象落下春雪,耽误了些许时间。” “在哪个坊落的脚?” 南宫绾绾问。 “布政坊,一家天宝阁替我们安排的客栈。” 叶洛答。 南宫绾绾听了,点点头,又问: “贡院那边去看过了?” “看过了。” 这次答话的是王砚,他往前站了半步, “我们昨晚特意去贡院周围走了走,从东边走到西边,绕着贡院的围墙转了小半圈,匆匆看了看地形,也打听了一下附近坊市的情况。还找了家茶摊坐了坐,跟摊主聊了几句。” 南宫绾绾的目光转向王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顶的方巾看到脚上的布鞋: “哦?那你打听到什么了?” 王砚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 “打听到贡院周围的几个坊,院子都不太好找。问了三四家牙行,都说没有空房,要等。可问具体等多久,又都说不知道,有的说可能要等到秋闱结束后,有的说要看有没有人搬走,反正没个准话。”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呵呵。” 南宫绾绾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 “贡院周围几坊的院子,若是没有些手段,怕那群牙行是绝对不肯松口的。他们把着那些院子,专等着租给那些家里有些底子的考生,一年就指望着这一季的租金过活呢。你们这样生面孔上门,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松口。” 她说着,目光在叶洛和王砚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那你们是怎么想的呢?” 叶洛回答道: “学生一行人眼下也只得暂居客栈,等待牙行那边的回复。客栈掌柜说可以帮我们催着些,我们也留了话,若有消息随时通知。” 南宫绾绾看着他,嘴角又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和方才的“呵”不同,更多的是调侃,还带着几分“我看穿你了”的意味。 “呵呵,别装愚钝了。这些事情你们自己就算想不到,寇准也一定早就会默默为你们规划得差不多。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既然托你们来找我,怎么可能不把这些琐事安排好?现在是不是早就选好了院子,只差本少卿这边动动关系了?” 叶洛有些汗颜。 他这些小聪明,在普通人面前还能耍耍,在这位南宫少卿面前,却是一眼就被看穿了。 “确实如此,学生唐突了。” 叶洛下意识地抬手托了托墨晶,老实承认。 南宫绾绾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坦诚还算满意。 叶洛看着她面带轻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好奇。 这位南宫少卿给他的感觉,很像三师姐—— 都是那种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的性子,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甚至连坐姿都有几分相似,背脊挺直,坐得端正。 但三师姐从来不笑。 至少在叶洛印象里,他从未见过三师姐笑过。 她总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说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起伏。 叶洛忽然很想知道,若是不苟言笑的三师姐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会像南宫绾绾这样,嘴角微微勾起,眉眼间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吗? 还是说会有所不一样? “即是寇准相托,而且如此正式,这些事本少卿自不会推脱。” 南宫绾绾说着,就把茶壶的盖子盖上,又把茶壶和茶杯归拢到一边,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下官袍上的褶皱,又正了正头上的官帽,帽檐正好与眉心对齐。 但她的下一句话,让叶洛的庆幸戛然而止。 “但,贫者不食嗟来之食,想必你们也不愿意白白受我恩惠吧。” 叶洛一愣。 他愿意啊。 他太愿意了。 什么贫者不食嗟来之食,他叶洛从来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有人帮忙,有人给好处,他巴不得多多益善。 至于什么“白白受恩惠”—— 那是事后再考虑的事,大不了以后还回去就是了,或者等将来有了能力再报答,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王砚就已经傻乎乎地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南宫少卿说得是。” 王砚还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很, “无功不受禄,若能帮南宫少卿做些事,那是最好不过。学生虽然鲁钝,但也知道这个道理。” 叶洛看了王砚一眼,心里暗暗叹气。 这个书呆子,读书读傻了。 人家客气一下,他还当真了。 这种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南宫绾绾眼珠转了转,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亮了几分,连带着眉眼都舒展了些。 “这样,下午有一船南越国的贡品香米,还有官盐,一同到皇家码头。你们也看到了,鸿胪寺这边最近忙于各国朝贡和和亲使团的事情,实在抽调不出来人手。” 她说着,手伸向腰间,轻抚了下腰带。 腰带上系着一颗芥子宝石,微微一亮,就有一块铁质腰牌出现在她手中。 南宫绾绾把腰牌递给叶洛。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正面刻着“鸿胪寺少卿令”几个字,笔画刚劲有力,是铸出来的,不是刻的。 背面是复杂的纹路,一圈圈环绕着,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典”字。 “官盐不用你们插手,自有户部盐铁使那边去验收。你们只管南越国的贡品香米。” 南宫绾绾说着,目光在叶洛几人身上扫过,从叶洛看到王砚、周沐清, “看你们应该都有芥子物,到时候查验无误,把贡品收起来,送到鸿胪寺即可。码头上有专门负责搬运的力工,你们只需监看着,别出岔子。” 叶洛接过腰牌,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事后这少卿令也暂不用归还,由你们保管一阵。” 南宫绾绾继续道,一边说一边整理着衣袖, “以此令去购置院落,想必牙行那边也不敢耍什么小聪明。掏出牌子,他们就知道你们是有来头的,自然会把压着的好院子拿出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鸿胪寺的人即可。” 说着,她就要往屋外走。 叶洛赶紧侧身让开。 这房间太小,她要从竹榻那边走到门口,必须从他身边挤过去。 第647章 过一次官瘾 南宫绾绾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叶洛和王砚,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很黑很静,但此刻看着,却多了几分郑重。 “既然你二人有折桂之意,又是寇准看中之人,就记住——”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一字一句道, “此事一定要查验无误才可收取贡品,不能有半分差池。南越国的贡品每年都有定数,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粒不能少,但也一粒不能多。你们要对照着礼单仔细清点,确认无误后再收入芥子物中。送到鸿胪寺后,也要找典客署的录事签收,拿回回执。” 她顿了顿,目光在叶洛脸上定住, “未来我亦会将此事上报圣天子,作为你二人仕途上落下的第一笔。虽说是帮我的忙,但也是正经的差事,办好了,对你们只有好处。”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裴淮往旁边让了让,目送她离开。 看方向,是返回典客署继续办公去了。 叶洛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少卿令,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位鸿胪寺少卿,算上见客和吃午饭的时间,不过才离岗一盏茶时间。 一盏茶时间,见了四个陌生人,吃了一块豆饼,喝了一杯凉茶,交代了一件事,安排了两个人的仕途第一笔差事,然后又回去继续办公了。 叶洛忽然有些感慨。 山上人也好,世俗人也罢,各有各的忙碌。 “可以啊书呆子、王呆子,还没考过乡试呢,就能先过一把官瘾了啊。” 周沐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叶洛回过头,见她已经从墙根那边挤了过来,正站在王砚旁边,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 周大仙子虽然现在已经是超脱物外的山上人,但也真心为两位好友开心。 毕竟人人皆有自己的道路。 若是心态摆正,本就不应该有什么山上人就应该看不起世俗间凡人努力后有所得这种事情发生的。 无论是山上人境界攀升,还是世俗中人为距离自己理想更进一步,都是值得贺喜,值得称赞的事情。 可这次,叶洛和王砚的表情却是颠倒了过来。 方才南宫绾绾给他俩挖坑时,叶洛是一百个不愿意,心里想着“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王砚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恨不得立刻给人家帮忙。 可真到了现在,是以“官员”身份去做一件事时,王砚却紧张了起来。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最后干脆背在身后。 嘴里还跟以前那个只会读书的热血书生一样,习惯性地念叨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他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叶洛: “叶兄,咱们真要去吗?这可是贡品啊,南越国的贡品。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我......我连乡试都还没考过呢,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周沐清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王砚: “你看看你,刚才不是还挺积极的吗?说什么‘无功不受禄’,现在给你立功的机会,你又怕了?” “这不一样!” 王砚急道, “刚才说的是帮忙做些事,我以为是跑跑腿、传传话什么的,谁知道是去接收贡品啊!这可是关乎圣天子的差事!” 叶洛完全不同。 他看着手里的少卿令,忽然有些兴奋。 不由得再次想起老秀才生前说过的话。 老秀才说过,他这辈子最想的就是当大官。 年少时几次向皇帝自荐,写了不少策论,托人送到京城,却都阴差阳错错过了机会,以至于暮年之后,也没了这样的心思。 但想要当官的执念,还是伴随着老秀才一次次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灌输到了叶洛的脑子里。 叶洛记得很清楚,老秀才在他小时候还需要哄睡时最常讲那些故事。 一手拉着他的手,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他年轻时如何意气风发。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 老秀才说,声音沙哑,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写了一篇《下郡策》,足足写了三天三夜,改了七八遍。誊抄好了,用布包着,亲自送到京城,托一个在京城做官的同乡递上去。” 小叶洛昏昏欲睡。 “等了三个月,没什么消息。我就又写了一篇《与民同休》,这回学聪明了,托了好几个人,分几路递上去。” 老秀才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还是没消息。后来才知道,都被拦下了。说是写得太大胆,没人敢递上去,怕惹祸上身。” 小叶洛当时迷迷糊糊地问: “写的什么?” “写的是实话。” 老秀才说, “说河工贪腐,说边将无能,说赋税太重。都是实话,可实话不好听啊。” 他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看着叶洛: “我这辈子,就想当个官。不是图什么荣华富贵,就是想做点事。想看看,我那些想法,真要是能做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可惜啊......可惜都没机会。” 小叶洛当时睡过去前最后一句话就是: “师父,我替您当。” 老秀才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那笑容,那力道,叶洛记到现在。 他用同样的力度握了握手里的少卿令。 看向王砚,嘴角微微扬起: “走吧,王大人,该去办差了。” 王砚愣了一下,然后更紧张了,脸都涨红了几分: “别别别,叶兄你别这么叫我......什么王大人,咱们......咱们还都是没考过乡试的书生......僭越、僭越了” “那也得叫。” 叶洛说, “南宫少卿说了,这是咱们仕途上落下的第一笔。既是仕途上的事,叫你一声王大人有什么不对?” 王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更紧张地搓着手。 周沐清笑得前仰后合,扶着墙才站稳: “王......王大人......哈哈哈......” 裴淮依旧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人,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但作为唯一一个当过官的她还是开口提醒道: “走吧,先去司宾署找主簿问问情况,记得多取几份礼单相互核对。早些办完差事,早些去牙行看院子。” 叶洛点点头,把少卿令收进芥子物中。 他看了眼天色,日头正往中天移动,离下午还有一段时间。 四人出了典客署的小院,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经过典客署正堂时,叶洛往里看了一眼,透过半开的窗户,隐约能看到南宫绾绾坐在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书,手里握着笔,时不时在上面写几个字。 她旁边还站着刚刚那个等在门外的绿袍小吏,正躬着身说着什么。 叶洛收回目光,跟着裴淮往外走。 取了礼单,出了鸿胪寺的大门,王砚忽然拉了拉叶洛的袖子: “叶兄,你说咱们这差事,真能办好吗?” 叶洛看着他,见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紧张,便笑了笑: “怎么办不好?不就是对着礼单清点东西,然后收起来,送到鸿胪寺吗?又不用咱们去跟南越国的人打交道,那些使团的人自有鸿胪寺的人去接待。咱们就是帮着收个货罢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叶洛拍拍他的肩膀, “王大人,拿出你为民请命时的气势来。你不是还当过好几天的城隍爷吗?这点小事还能难住你?” 王砚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叶兄说得是,是我想多了。” 周沐清在旁边接话: “就是,你想多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到时候让书呆子去对礼单,你就在旁边看着,总行了吧?” 王砚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行,我也得看。两个人看总比一个人看仔细些。” “这就对了。” 叶洛笑道。 三人边打闹边往含光门走去,谁也没有注意到裴淮的动作。 她走在最后,就在经过皇城正门的那一刻,目光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很快,快到走在前面的叶洛几人完全没有察觉。 然后她就收回了视线,继续跟着往前走。 而在那一眼之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一只通体火红的赤狐从墙根的暗处钻了出来。 那小东西也就一尺来长,浑身的毛像烧着的炭火,红得耀眼。 但它专拣阴影处走。 房檐的投影下,墙角的阴影里,树荫遮蔽的小径上。 它跑得很快,四只小爪子几乎不沾地,像一团流动的火,在阴影中穿梭。 一路上,它绝不在人前现身。 有人经过,它就停下,缩在阴影最深处,一动不动。 等人走远了,它才继续往前跑。 就这样,它一路跑出了皇城。 跑过朱雀门,跑过那条横亘在皇城前的大运河,一直跑到某个坊市的界碑前。 小狐狸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那块刻着“光德坊”三个大字的石碑。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最后整只狐狸化作一团火球,彻底消失不见。 连一根毛都没有留下。 第648章 通天之桥 叶洛他们一行人没敢耽搁。 出了皇城,径直来到横亘整个皇城东西的京兆大运河岸边。 这条河,自西边的金光门起,一直延伸到东边的春明门,一整条水路直通天子渡,将整个神京城南北分做两半。 叶洛站在岸边,往远处望了望。 河水不算太宽,也就是七八丈的样子,而且水流很缓。 河面上有船来往,有载客的小舟,也有运货的大船,船夫们撑着篙,喊着号子,那号子声此起彼伏,有的粗犷,有的悠长,混在一起反倒显出几分热闹。 但叶洛注意到,靠近皇城这一侧的河面上,船明显少得多。 而且所有经过的船,都会自觉地往南岸靠,离北岸远远的。 有几艘小舟本来贴着河心走,一到了这段,撑船的舟子立刻就会把竹篙往南边拨,硬生生把船往南岸逼过去,宁可绕点路,也不敢往北边靠。 “这边是禁航区。” 裴淮忽然开口。 叶洛看向她。 裴淮指了指北岸: “皇城外墙。未经许可,任何船只不得靠近。违者——”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叶洛点点头,又看向河面。 若无京兆府尹及以上相关官员的凭证,除开辰时至酉时这段时间,金光门和春明门两门的城门郎就会一直关闭那足足有十三道的玄铁水闸门,以拱卫皇城安全。 这个规矩他昨天就听说寇文官说过,但亲眼看见船夫们小心翼翼躲着走的样子,还是有些唏嘘。 毕竟这条水路的中段部分,就在皇城外。 也就是叶洛等人现在所在的位置。 朱雀桥。 这座桥由朱雀大街延伸过来,到了皇城门口,被水路阻隔,才修建了此桥。 桥不算太长,也就是十几丈的样子,但修得很结实,桥墩是青石砌的,一块块垒得整整齐齐,桥面铺着厚厚的木板,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同样的桥,寇文官也说过,在神京城共有四座,分别以四方神兽的名字命名。 东边是青龙桥,西边是白虎桥,中间在皇城前相近的两座是玄武桥和朱雀桥。 据说,在大宁比较腐朽的那几年,还有类似于这样的诗词流传于坊间: “布衣家贫在城南,陋巷寻得果腹米。天桥豪绅珠百斛,家中养犬长食肉。” 这里说的“天桥”,就是指朱雀桥这些连接城南城北的四大桥。 皇城以南的百姓们戏称这些桥为“通天之桥”—— 意思是你只要踏足了桥对面,就已经是天人一般的生活了。 当然,那是老黄历了。 近些年来,无论是仁乐皇帝的无为之治,还是新任圣天子重德的大肆改革,都让平民百姓的生活质量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城南城北的界线虽然还有,但已经变得无限趋近于模糊。 至少现在,站在朱雀桥上的叶洛,看见朱雀桥上来往的也不乏许多平民百姓,穿着打扮虽然简朴,但脸上都带着笑,不像是有多穷苦的样子。 刚才入皇城送菜的那个老汉刚巧挑着担子从桥北走过来,走得不紧不慢,嘴里还哼着小曲,显然是光禄寺的官老爷们看他的菜好给了赏钱。 对面过来个妇人,领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个糖人,正舔得起劲。 “顺着京兆大运河往东,过了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到东市,就是皇家码头所在了。” 裴淮指路。 “东市?” 王砚愣了一下, “咱们昨天去的牙行不就在那里吗?” “嗯。” 裴淮点点头,就不说话了。 叶洛往东边望了望。 从这里看过去,河道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尽头。 两岸的坊市一重接一重,青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有些地方还升起几缕炊烟。 确实不近。 “还是有些距离的。” 叶洛收回目光, “不过若是走过去倒也不会太晚。怎么说,是走过去一路看看,还是叫个舟子?” 他指了指朱雀桥下城南那边扎堆休息的船夫们。 那些船夫三三两两地坐在岸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还有几个围成一圈在下棋。 下棋的那几个最热闹,时不时传来拍大腿的声音,还有争论声。 他们的船就停在旁边,大大小小的,有带篷的,有不带篷的,有的船头上还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些字,大概是船的名字。 “还是叫个舟子吧。” 王砚有些认真地分析着, “无论如何,我们到了皇家码头也要提前做些准备,也以防朝贡船队早早进城。万一咱们走到半路,船队反而先到了,那就耽误事了。” 他是真想把这个差事做得完美。 叶洛看得出,王砚这会儿已经不紧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和专注。 这书生此时就算说话,手里还捏着那几张礼单,时不时还要低头核对几项,生怕漏了什么。 “行,那就叫个舟子。” 叶洛说着,带头往桥下走去。 他们几人从皇城出来,又登上朱雀桥,这会儿往运河南岸走,那些船夫们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们了。 有眼尖的,之前就站起身来往岸边走。 等叶洛他们走下桥,往岸边靠近时,已经有几个船夫迎了上来。 “贵人,上俺的船吧!” 一个性子急躁的汉子率先开口,嗓门挺大,一边说一边往前挤, “俺的船出了名的快,保准一会儿就到!您几位往东市那边去是吧?俺这条路熟得很,闭着眼都能撑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叶洛笑了笑,没有马上答应。 他等着。 按照他多年在市井混迹的经验,这种时候,应该会有另一个船夫跳出来,贬低这个汉子的船,抢这单生意。 什么“他那船漏水才快”“他那船慢得像乌龟爬”之类的话,都是常见套路。有时候贬着贬着,两个船夫就能吵起来,互相揭短,把对方的船说得一无是处。 到了那时,叶洛就能借此压一压价格。 可奇怪的是,居然没有。 那汉子说完之后,后面那几个船夫虽然也往前凑了凑,但都没有开口抢话,只是等着叶洛做决定。 叶洛有些惊讶。 直到他的目光越过那个急躁的汉子,看向后面的那群船夫,才又有人上前几步。 这次开口的是个脸上有一道疤痕的汉子,穿着短打,露出结实的手臂。 他的语气不急不躁,声音也不大,但一开口,那个急躁的汉子就自动往旁边让了让。 “贵人若是不想坐快船,我们这里还有相对舒适一些的赏景船。” 刀疤汉子说,往旁边指了指, “那种船有篷子,坐着舒服,还能看看两岸的风景。船上备着茶水点心,几位贵人要是想慢慢走看看景,那个最合适。” 他又往另一边指了指: “那边还有几艘大船,船舱宽敞,没有什么潮气,适合晕船的客人。若是顾及女眷,我们这里也有几名女舟子,撑船稳当,不会颠簸。您几位看着选,都便宜。” 叶洛听完,点了点头。 原来是一群有组织的船夫。 不是散兵游勇各自为战,而是有人领头,有规矩,有分工。 这个刀疤汉子明显是个头目,他说话的时候,其他船夫都在听着,没有人插嘴。 “今日有些急事,就不赏景了。” 叶洛说,然后回头示意了一下那个一开始就上前的急躁汉子, “就坐他的船吧,快些就行。” 那急躁汉子听了,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牙。 他转头对着刀疤汉子拱了拱手: “陈哥,那我就先出船了。” 陈姓汉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剩下的人回到了岸边。 叶洛几人跟着那急躁汉子往他的船走去。 船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小舟,没有篷子。 船身有些地方的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船舷上还有几道划痕,深的浅的都有,看来是用了有些年头了。 急躁汉子跳上船,把缆绳解开,然后伸手扶着船舷: “贵人,上船吧,稳当着点。先上中间那个,别踩边上,边上滑。” 叶洛先上,一脚踩在船中间,船晃了晃,但很快就稳住了。 然后是王砚,他手里还拿着礼单,一边上船一边还在看,差点没站稳。 “哎呦,贵人您小心!” 急躁汉子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这纸片片回头再看,掉水里可就麻烦了。” 王砚这才把礼单收起来,讪讪地笑了笑。 裴淮最后踩上去,船几乎没晃。 等四人都站稳了,那急躁汉子拿起竹篙,往岸边一点,船就离了岸,慢慢往河心滑去。 船确实简陋,也不大。 叶洛四人上去后,船舱就差不多坐满了。 裴淮独自站在船头,面朝着前方,风吹起她的衣角。 周沐清和叶洛并排坐着,王砚坐在对面,膝盖都快碰到一起了。 那汉子撑着篙,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他把竹篙插进水里,一直插到底,然后身体往后一仰,借着身体的重量把船推出去。 船在水面上轻快地滑行,激起的水花在船边跳跃,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第649章 马家小少爷 叶洛看了看王砚。 王砚正低着头,把那几张礼单又掏出来了,正在一条一条地核对。 说是贡米,其实远远不止。 只不过在皇庭和天官们眼里,南越也只有那些带着特殊香气的贡米才会引起他们注意,其他南越国贡品,还有一些附属于南越的小国送的贡品,不过是“随船送来”,礼单上多出来的几笔而已。 叶洛在鸿胪寺看过一眼,那些小国的名字他都没怎么在意,什么“林邑”“扶南”“真腊”,听着虽然都陌生,但也能记在心里。 送的贡品也杂,有象牙、犀角、玳瑁,还有一些香料和布料。 叶洛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撑船的汉子。 “老哥,” 他开口搭话, “我刚才看你们的样子,好像挺有规矩的。是不是本地船夫有个什么组织啊?那个陈哥,就是领头人?” 那汉子一听这话,笑了起来。 “组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琢磨什么意思, “哈哈哈,贵人说的是商行吧?” 他把竹篙从水里抽出来,换了个方向继续撑,竹篙入水的时候溅起一点水花,落在王砚的袍子上,王砚也没在意。 “原本是没有的。这岸边的生意,以前都是靠俺们自己抢的。谁嗓门大,谁抢得快,谁就能接到客。抢不到的,就只能干等着,有时候等一整天也接不到一单。” 他顿了顿,又说: “后来啊,马爵爷家的小少爷,也不知道为啥,就突然开始整合整个神京城的车马行了。不光车马行,还顺带带上了俺们这些舟子,哦!还有那些挑担子的。” 挑担子的。 叶洛眼睛微微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挑担子的”是什么意思。 跟老秀才混迹市井那些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手艺人、力巴、贩夫走卒。 其中有一种人,就是靠一根扁担讨生活的。 他们和力工不一样。 力工大多是在码头、渡口这些货运集散地,靠一身力气装货卸货。 挑工不同,他们是把一些上百斤的货物从某个地方挑到另一个地方,短距离搬运,一单也就赚个几文钱。 有时候挑的是米面粮油,有时候挑的是砖瓦木料,有时候挑的是客人行李。 是一种偏贫民的工作。 毕竟稍微有些钱的人,都会选择马车或者驴车运货,不会在乎这一点点钱的。 “哦?” 叶洛点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些好奇, “那也就是说,整个神京城的水陆运输,都已经被这位马家小少爷掌握在手中了吗?”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闲聊。 但撑船的汉子听了,却笑着摆了摆手: “哈哈哈,这种事情就不是俺一个出大力的能知道的了。俺就是个撑船的,哪里晓得那么大的事。” “只不过,以马爵爷的势力,马小少爷想来没有整合十成,也有八九成了。反正俺们这些舟子,现在是都归他管了。规矩是陈哥他们定的,但背后的大东家,是马家小少爷。” 他没敢说的太满,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好事。以前俺们抢生意,有时候都打出脑浆子来。现在好了,有规矩,大家轮流接客,收入也稳定了,谁也不吃亏。” 他说着,往岸边努了努嘴: “您看那边,那几个下棋的,以前为了抢客,打得头破血流,现在能坐在一起下棋了。搁以前,哪有这闲工夫。” 可实际上,这位马家小少爷确实已经掌握了十成十的水陆运输交易。 甚至不止于此。 只是这都是坊间口口相传的,又涉及这位算是船夫们衣食父母的马小公子,汉子就算再健谈,也不会与客人们乱说这些。 叶洛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因为船已经慢下来了。 “到了,贵人。” 撑船的汉子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稳稳地停住, “这边就是东市码头。” 叶洛抬头看去。 岸边果然有两个码头。 一个在南边,很大,停着各种大大小小的船,有客船,有货船,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货,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 几个光着膀子的力工扛着麻袋,从船上走到岸上,又从岸上走回船上,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那个应该就是普通百姓用的东市码头。 另一个在北边,离得不算远,但要小得多,也安静得多。 码头上干干净净的,青石板铺的地面,一点杂物都没有。 停着几艘大船,船上的旗帜在风中飘着,旗子上绣着些图案,叶洛认不出来。 码头上站着几个穿公服的人,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等着什么。 那是皇家码头。 “那边是玄武桥。” 撑船的汉子顺着叶洛的目光看过去,主动解释道, “过了桥,就是皇家码头了。俺们这些民船是不敢往那边停的,有大兵老们看着呢。” 他说着,把竹篙插稳,伸手扶住船舷: “几位贵人,下船吧,慢着点。” 叶洛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汉子。 汉子接过去,数了数,愣了一下: “贵人,这给多了。” “不多。” 叶洛已经站起身,往岸上走, “你船确实快。” 汉子咧开嘴又笑了,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牙,冲他们的背影喊了句: “几位贵人慢走!往后要用船,还来找俺!跟兄弟们说快嘴刘,他们就知道啦!” 叶洛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快嘴刘。 这外号倒是贴切。 四人从东市码头上岸,然后走过玄武桥,到了皇家码头外围。 玄武桥和朱雀桥差不多,也是青石桥墩,木板桥面。 码头的入口处站着几个穿甲胄的兵卒,手里拿着长矛,目光警惕地看着来往的人。 他们身后是一道铁栅门,门半掩着,里面就是码头。 叶洛他们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往四周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家茶馆上。 那茶馆不大,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幌子,写着“临河居”三个字。 “走,” 叶洛说, “先去茶馆坐坐。” 王砚愣了一下: “不直接进去吗?” 叶洛看了他一眼: “现在进去?人家贡船还没到,咱们进去干什么?站在码头傻等?等着盘问咱们?” 王砚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四人往茶馆走去。 茶馆里人不算多,一楼摆着七八张桌子,只坐了三桌客人。 靠门口那桌坐着两个老头,正在喝茶聊天,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靠里那桌坐着几个商人打扮的人,桌上放着算盘和账本,一边喝茶一边算账。 还有一桌靠窗,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像是私会的,说话都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叶洛扫了一眼,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码头入口,又不会太显眼。 一个伙计迎上来,笑眯眯的,肩上搭着条白毛巾: “几位客官喝点什么?” “一壶龙井。” 叶洛说。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不一会儿就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托盘上放着一把茶壶,四个茶杯,还有一碟瓜子。 他把东西摆在桌上,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笑着说: “几位客官慢用,有事招呼小的。” “等等。” 叶洛叫住他, “跟您打听个事儿。” 伙计停下来,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客官您说。” “那边皇家码头,” 叶洛往外指了指, “平时都这么冷清吗?” 伙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 “那倒不是,往日从早到晚船队都要排队查验,有时候积压的多了,更是能从码头排到东门外。”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 “不过今儿个好像有点不一样。上午来了几个当官的,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又走了。晌午又来了一拨,还带着人打扫码头,把地扫得干干净净的。估摸着是有大人物要来。” 叶洛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伙计: “多谢。” 伙计接过去,笑得更灿烂了: “客官太客气了,有事您再招呼。” 等伙计走了,王砚又掏出那几张礼单,铺在桌上,开始一条一条地看。 周沐清凑过去,也想凑凑热闹,指着礼单上的一行字问: “这个‘林邑’是什么地方?” “南边的一个小国。” 王砚头也不抬, “附属于南越的,这次也跟着一起来朝贡。” “送的什么?” “象牙。” 王砚说, “一百根。” 周沐清咂了咂舌: “一百根象牙,那可不少。” 叶洛从鸿胪寺每份礼单都看过一眼后,就再也没看过。那些年抄书练出来的一目十行的能力,让他早就确认那些礼单没什么问题。 他记得很清楚,南越的贡品除了贡米,还有犀角十对,玳瑁二十副,香料若干。 那些附属小国的贡品就更杂了,除了象牙,还有犀牛皮、孔雀羽毛、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药材。 此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码头入口那些兵卒身上。 很奇怪。 不是皇城司的兵,也不属于城防司。 虽然同样是制式甲胄,可细看之下,他们的武器配备,并不符合驻防配置。 第650章 水运商会 皇城司的兵卒,一般都是配长矛和腰刀,但每个小队都会配一柄重弩,以防突发情况。 城防司的兵卒,也是长矛腰刀,但会配盾牌,方便结阵。 可这几个兵卒,只有长矛。 根本不像是驻防,更像是—— 做做样子。 叶洛看着那些兵卒。 他们站得倒是挺直,目不斜视,一副尽忠职守的样子。 “看什么呢?” 周沐清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没什么。” 叶洛举起茶杯, “喝茶。” 他收回目光,心里却有了计较。 这皇家码头的守卫,怎么如此敷衍? 茶馆里原本稀稀拉拉的说话声,在这时忽然安静了一瞬。 叶洛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手顿在半空。 他余光扫过去,靠里那桌的几个商人,原本还在喝茶闲聊,这会儿却齐齐坐直了身子,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坐着一个穿朱红大袍子的胖商人,面相富态,手里还端着茶杯,正慢悠悠地往嘴边送,仿佛没察觉到周围的异样。 他生得白净,下巴叠了两三层,手指胖得像一根根短萝卜,但端着茶杯的动作却很稳,茶汤一滴都没晃出来。 “老董啊,” 坐在他对面的一人突然开口, “这么大的单子,你真想一家吃下?不怕崩了牙?撑破了肚肠?” 其余几人也是齐齐坐直,有的把茶杯放下,有的把身子往前探,有的干脆把袖子一撸,露出一截手腕,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叶洛的眼睛微微亮了。 不止他,他们这上京赶考小队,没别的毛病,就是爱凑热闹。 尤其是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多看、多听、多琢磨,总没坏处。 而且这帮商人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穿戴打扮、说话做派,都带着几分底气。 他们争执的事,说不定能让叶洛多了解些神京城的门道。 他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个角度既能看见那桌人的脸,又不会太显眼。 就连闷头核对着礼单的王砚,都支起了耳朵,手里的礼单半天没翻下一页。 “怎么?” 那董姓商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把茶杯放下,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人。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还有几分玩味: “刚理清了神京这点财路,还没说下一个议题,现在就等不及要翻脸了?” 他把“这点财路”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对面几人脸色都变了变。 刚刚那个商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旁边那个穿深褐色锦袍的,手上戴着两枚碧玉扳指,此刻那两只手攥成了拳头,青筋都暴起来了。 董姓商人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滑过去,然后继续说: “那么敢问,除了我董氏商行,几位谁家里还有能走东海北上的船队?嗯?沈开阳,你有吗?还是你,老吴?你?” 这一句话说出来,对面几人脸色更难看了。 那叫沈开阳的商人,就是戴碧玉扳指的那个,脸色涨得发紫,像是憋了一口气没处撒。 他猛地伸出手,手指直直地指向董姓商人,那两枚碧玉扳指在手指上晃来晃去,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你!” 他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和刚才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我什么我。” 董姓商人马上对视回去,丝毫不让。 他那张胖脸上依旧挂着笑,但那笑意冷得很,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开阳,你以为你是沈家嫡系?就凭你手上那十七艘破船,真遇到东海海盗,指望着我船上的人去救你吗?再说你那船,跑跑近海还行,出了渤海湾,不用海盗抢,估摸着自己就得散架。” 名为沈开阳的商人气得手抖了起来。 他的手指还指着董姓商人,但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句话都想不出来。 因为人家说的是实话。 他那十七艘船,都是些跑近海的老旧货船,最远就到过登州,再往北就不敢去了。 船底都长满了藤壶,一年得修三四回,真遇上东海那帮亡命徒,别说护货,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去年他手下一艘船在近海遇到几个小毛贼,船上的人吓得跳海逃生,船被抢了个精光,这事在圈子里传为笑谈。 最后沈开阳只能愤怒地将指向董姓商人的手指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 叶洛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群人,确实是来兴师问罪的。 但他们问罪的底气,似乎不太足。 沈开阳不说话,但其余几人也不说话。 他们互相看了看,目光里都有些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几分忌惮。 叶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只是慢慢品着。 他心里开始琢磨这些人的关系。 其实,叶洛要是知道前因后果,也就不用猜了。 虽然这董渊的董氏商行在神京算不上顶尖商行,甚至在前几年,这种规模的商行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那时候董胖子也就是个跑单帮的,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他们分点残羹剩饭吃。 但奈何人家在南直隶的宗家,一听董渊搭上了个往辽州融雪县送货的生意,马上就大手一挥,派了董家大船队北上。 那船队,据说有三百多艘。 还不止船。 还有五百多号擅长水战的护卫,个个都是在海上见过血的,听说有不少是当初跟着董家海盗船队干过的。 这些人往船头一站,光那股杀气就能把人吓退。 这一下子,整个神京靠水吃饭的商行都坐不住了。 他们得到消息后,一个个眼红得滴血。 那可是往北边送货的大单,二十万石! 二十万石是什么概念? 一艘大船满打满算能装两千石,这得一百艘船才能运完。 换成小船得将近四百艘。 光是运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更别说搭上这条线以后,往后还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这得是多少银子?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每一家都不可能单独吃下这一单。 毕竟无论是船队数量,还是应对东海海盗的手段,他们加起来,也不如这一支从南直隶来的董氏商行大船队。 人家那是真正在海上闯荡过的,他们是跑近海的,根本不是一路人。 有消息灵通的还听说,董氏商行在南边,是真正扶持了一支海盗船队的。 虽说那支船队横行的是南海,与东海不犯分毫,但有这种背景的人,谁敢真跟他翻脸? 可是。 可是如果让他们这群视利益远超性命的商人,将这一单拱手相让,那简直比去他们口袋里抢钱都难受。 不! 这就是董胖子在他们口袋里抢钱! 于是就有了今日这场鸿门宴。 美其名曰是恰逢春日,对今年整个神京的水运生意,有个重新的规划。 更不用说,今年还有一匹明显的害群之“马”想要在水运的生意上横插一脚,他们这群老资历必须坐在一起,针对这个新人拿个主意。 刚开始还好,无论是资源分化,还是商单整合,都有水运商会会长程半城合理分配,哪怕有少数觉得吃亏的小商行,虽然憋闷,但能在这些大商行手里喝上汤,还偶尔吃一两口肉已经算是万幸。 随后刚要探讨如何解决那批害群之“马”时,也不知道谁就提起了这单北上的生意,气氛顿时跌至冰点,就连商会会长程半城都黑下脸来。 刚刚那重重放下茶杯的人,就是他。 叶洛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心里已经把这群人的关系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继续看戏。 果然,接下来几人的对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沈开阳被堵得说不出话,另一个商人接过了话头。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袍子,看着低调,但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料子,是上好的蜀锦。 他年纪比沈开阳大些,两鬓有些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也沉稳。 “老董,” 那人开口,语气比沈开阳缓和些,但那话里带着刺,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咱们都是神京水运商会的老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一单生意,你一个人吃,合适吗?二十万石,就算你董家船队能运,吃得下吗?不噎得慌?” “合适。” 董渊答得干脆,连想都没想。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笑眯眯地看着那人, “吴掌柜,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吃了这单生意,你们就活不下去了似的。神京城这么大,生意这么多,你们再找别的门路就是了。再说了,我吃得下吃不下,那是我董氏商行的事,不劳您操心。” 那人被噎了一下,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论实力,论背景,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如一个董家宗家。论道理,人家凭本事拿下的生意,凭什么分给他们? 第651章 撕破脸 旁边又有一人开口。 这人长得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着就是一副精明相。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尖细: “董胖子,你别以为仗着宗家的船队就能在神京横着走。咱们这些人,在神京混了多少年?根深蒂固的,你一个后来的,真以为能踩着我们往上爬?神京这潭水,深着呢,你一个外来户,小心淹死。” 他这话说得重,威胁的意味十足。 董渊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大,胖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乎看不见眼珠了。 “后来的?” 他笑够了,才停下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像是笑出了眼泪, “我董渊在神京做生意,也有七八年了。当初刚来的时候,求着各位赏口饭吃,各位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开阳别过脸去,不看他。 吴掌柜低着头,盯着桌面。 其余几人,也都躲着他的目光。 董渊却不肯放过他们,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胖大的身躯压过去,声音却不紧不慢: “‘董胖子,你这点本钱,也配在神京混?’——这话,是沈掌柜您说的吧?就在六年前春天,在这茶馆门口,当着七八个人的面。” 沈开阳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董渊又转向那个瘦削的商人: “‘董胖子,识相的就滚回南直隶去,别在这儿碍眼。’——这话,是刘掌柜您说的吧?也是在那年,在我那破铺子门口,您带着人去收账,当着满大街的人,喊了三遍。” 瘦削的刘掌柜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人应声。 伙计躲在柜台后面,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门口的那两个老头,早就放下茶杯,竖着耳朵在听。 董渊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现在我有宗家撑腰,有大船队,有能走北上的本事。你们倒想起来我是‘神京水运商会的老董’了?想起来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几个人,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里没有一丝温度。 “晚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砸在那几人脸上。 叶洛收回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皇家码头那边还是老样子,几个兵卒站着,没什么动静。 他又看向那桌人。 沈开阳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指着董渊,手指还在抖,但这次不是气的,倒像是豁出去了: “董胖子,你少在这儿得意!你以为你宗家那些船队能一直留在神京?等这单生意做完,他们拍拍屁股回南直隶了,你还不是得在神京混?到时候,咱们再慢慢算账!” 董渊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开阳,气势却一点不弱。他那张胖脸上依旧挂着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沈掌柜,您这话说得对,我宗家的船队早晚是要回去的。但您忘了一件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沈开阳只有两步远,声音压低了些,但茶馆里安静,叶洛这边还是能听清: “这单生意做完了,还有下一单。我董家既然打开了北上的路,往后这路就越走越宽。到时候,是你们求着我分口饭吃,还是我求着你们?” 沈开阳的脸涨得发紫,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董胖子,倒是个有城府的。 刚才那番话,软中带硬,句句戳在要害上,把那几个人堵得死死的。 说的那些旧事,想必也是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终于有机会还回去。 而且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更狠—— “是你们求着我分口饭吃,还是我求着你们”。 这话不光是说给那几个人听的,也是说给整个神京水运商会听的。往后这北上的路子,董家是吃定了。 叶洛收回目光,看向王砚。 王砚看董渊这舌战群儒的架势,不得不小声说: “这姓董的富商,厉害啊。” “嗯。” 叶洛点点头,“是个能成事的。” 眼见没什么戏唱了,叶洛刚要结账走人,忽然就听见一声咳嗽。 那咳嗽声不重,但震耳欲聋。 一直没开口的一个人,终于有了动作。 那是个穿着深褐色长袍的老者,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末梢微微往上翘,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 他坐在桌子的主位上,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偶尔抬眼看看争执的几人,像是看戏一般。 刚才那一声咳嗽,就是他发出来的。 他一咳,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沈开阳不说话了,青灰袍子的吴掌柜也不说话了,其余几人也都收了声,齐齐看向那老者。 董渊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但目光依旧坦然,看着那老者。 叶洛的目光也落在那老者身上。 这人,应该就是这群人里真正说了算的那个。 果然,那老者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身边一个公子哥打扮的人。 那公子哥生得白净,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年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 公子哥作为这老者的马前卒,他马上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把折扇一合,眼神在董渊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 “董胖子,你那三百艘货船,别以为大家伙都不知道哪来的。” 他顿了顿,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继续说: “神京的钱,不留着神京的水运商行赚,你这是要吃独食?”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狠。 “吃独食”这三个字,在商场上是最犯忌讳的。 你一家把整块肥肉吞下去,连汤都不给别人留一口,那就是跟整个行当的人结仇。 董渊听了,嘴角又扯起那丝笑,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我吃得下。” 他根本没有看那公子哥,而是直视着那老者,目光坦然,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那张胖脸上依旧挂着笑,但那笑意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神京的钱,难道就不是大宁通宝了?至于怎么赚,赚多少,就不劳各位同僚费心了。再说了,我凭本事拿下的生意,凭什么非要分给别人?这道理,说到哪儿都讲得通。” “你!” 沈开阳又忍不住了,腾地站起身。 他这回动作大,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但他还没说出下一句,就被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按住了肩膀。 那汉子一直没说话,就坐在沈开阳旁边,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的手大得像蒲扇,按着沈开阳的肩膀,目光却盯着董渊。 “嘿,董胖子,” 那汉子开口,嗓门粗得很,跟打雷似的, “好好跟你说话听不懂是吧?非得让老子把话挑明了?你那点底细,咱们谁不知道?南直隶的宗家派船来,那是给你脸,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 但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董渊身后站着的两个护卫也动了。 那两人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董渊身后,低眉顺眼,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存在感极低。 但这会儿那汉子一动,他们身上立刻散发出淡淡的灵力波动。 叶洛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炼气境的修为。 不高,但也不低。 在神京城里,能请得起炼气境做护卫的,已经算是有些家底的了。 而且这两人站在那里的姿势,双腿微曲,重心下沉,手自然垂在身侧,随时可以出手——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架势。 那国字脸汉子见了,非但不怕,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哟,炼气境?老子纯武夫,炼体境,正好手痒,来试试?” 他这话说得满不在乎,但叶洛看得出来,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动。 他在等,等那老者发话。 两边剑拔弩张,茶馆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其他几桌的客人,有胆小的已经起身结账走人。 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脸都白了,又不敢上前劝,只能一个劲地冲伙计使眼色。 可伙计又不傻,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炼体境对炼气境,真要打起来,这茶馆得拆了。 但叶洛看得出来,打不起来。 因为那老者还没发话。 果然,就在那国字脸汉子要往前冲的时候,那老者开口了: “唐翔。” 就两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说得上和气,但落在那个国字脸汉子耳朵里,却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 他马上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老者。 “坐下。” 老者说。 第652章 石先生 唐翔“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坐回原位,但眼睛还瞪着董渊那边,一脸的不服气。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膝盖上,但还是忍着没动。 董渊那边,两个护卫也收敛了灵力,重新站回他身后,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者端起茶杯。 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先用杯盖撇了撇浮沫,然后抿一小口,在嘴里含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等他把茶杯放下,然后看向董渊,才开口: “董渊,天子渡外那些还在不断赶来的海船,现在应该都算是你的吧?” 他在“算是”这两个字上,着意加重了语气。 董渊听了,眉头微微动了动,但很快恢复平静,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非但算是,若是这次平安拿下这一单,那些海船,就都是我的。”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大家都是老狐狸,董渊自然听得懂这老者话里的意思。 “算是”—— 这两个字,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宗家派来的船队,名义上是帮董渊的,但说到底,还是宗家的。 船是宗家造的,人是宗家养的,护卫是宗家派的。 若是这一单做成了,银子到手,宗家那边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会不会说“船是我们的,货是我们运的,护卫是我们出的,凭什么你拿大头”? 程半城那意思很明显: 别到了最后,给他人做嫁衣裳。 虽然董渊听懂了,但丝毫都没有犹豫。 因为宗家那边给他许诺的,可比这些身外之物更加珍贵,甚至可以说是——尊贵。 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那老者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但目光却再次落在董渊身上。 那双三白眼,当即就给了董渊不小的压迫感。 叶洛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老者是个厉害角色,说话办事都有章法。 他先任由富商们七嘴八舌,然后找好时机让那公子哥出面试探,又让唐翔制造冲突,最后才自己开口。 这一套下来,既探了董渊的底,又给了董渊压力,还不至于把话说死。 “不过,” 老者说, “据我所知,这一单货物当初雇主给出的数量,是二十万石。” 他终于抬眼,与董渊对视。 那双眼睛不大,但此刻看着,却像是能看穿人心,要把人肚子里那点东西都翻出来。 “而我手下回报,你这不到三百艘海船,大多是些沙船啊。沙船吃水浅,载重有限,似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二十万石,不到三百艘沙船,怎么运? 一艘沙船,满打满算能装四五百石,就算往多了算,三百艘也装不下二十万石。 除非他那三百艘里还有有一半是能装两千石的大海船,但那怎么可能? 董渊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一瞬间的僵硬,叶洛看见了,那老者也看见了。 董渊打断老者的话,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劳烦程老如此挂念。具体如何,我董渊心中自有定数。” 他说着,站起身来,把杯中残茶一口饮尽,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转身就要走。 “程老”? 叶洛在心里记下这个称呼。 刚才那唐翔喊他,他没应,但董渊这一声“程老”,他却受了。 看来这“程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的,得够分量才行。 老者见董渊要走,倒也不恼。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董渊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句话: “石先生的意思是——” 就这五个字。 董渊的脚步,马上就跟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钉在原地。 他背对着众人,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那宽厚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袍子都跟着紧了紧。 本来脚都已经抬起来了,现在却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一步都不敢再往前走。 叶洛的瞳孔微微一缩。 石先生? 董渊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那老者。 那张胖脸上,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震惊,有恼怒,还有几分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他看着那老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一字一句道: “你们,”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中气十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居然就因为这点小事,还去找了石先生?果然真是一群......”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忍不住了,骂出声来: “恶狗豺狼。” 这话骂得难听,骂完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显然动了真火。 但对面那几人听了,非但不恼,反而一个个笑了起来。 沈开阳笑得更欢,那张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满口牙: “嘿嘿,这可不是我们告诉石先生的。” 他嘿嘿笑着,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说,那两条腿还一抖一抖的: “这些日子,石家坎采买——” 石家坎! 叶洛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从进了这茶馆到现在,他一直在听这帮商人吵来吵去,就是为了多了解些神京城的门道。 没想到,还真让他等到了。 沈开阳要继续说,可刚说到“石家坎”这几个字时,那程半城忽然轻咳了一声。 就一声。 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把沈开阳的话拦腰斩断。 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洛心里暗叫一声可惜。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听到关于石家坎的线索了。 但看到这群富商对提起“石先生”和“石家坎”都如此讳莫如深的样子,也不算毫无收获。 程半城看向董渊,眼角眉梢都是老谋深算: “董渊,石先生是何为人,你也明白。他所做的决定,绝不让你董氏商行吃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石先生”确实插手了此事,又说“不让董氏商行吃亏”—— 听起来像是在帮董渊说话,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清楚。 什么叫“不让你吃亏”? 是让出一部分生意?还是提供别的帮助?还是别的什么? 董渊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几变。 他的双手,在袖子里握了握拳头,手上戴着的那枚白玉戒指,此刻也死死地嵌进肉里。 但很快,董渊就松开了手。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肩膀都跟着抬了起来,然后又缓缓吐出。 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张往日常见的笑弥勒模样。 眼睛眯着,嘴角弯着,胖脸上的肉都堆在一起,看着和和气气的,跟刚才那个骂人“恶狗豺狼”的简直判若两人。 “那我是真要听一听,” 他说, “石先生到底是想要怎么‘解决’我这‘海船不足’的燃眉之急了。” 然后还不往一伸手,招呼来小二: “再来一壶热茶。” 小二战战兢兢地应了,两条腿打着颤,跑去找掌柜的。 而就在小二转身的那一瞬,几位大富商身后的护卫,同时动了。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眼神交流了一瞬,然后—— 一道淡淡的灵力波动散开,在那一桌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 隔音法阵。 不高明,但够用。 以那几个护卫的修为,布置这种法阵已经足够了。 屏障里的声音传不出来,屏障外的人只能看见他们嘴唇在动,却听不见说什么。 叶洛的目光从那边收回来,落在自己桌上。 周沐清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说: 要不要我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以周大仙子的实力,想要穿过那隔音法阵听清里面说的什么,轻而易举。 别说那几个护卫最高不过是炼体境初期的纯粹武夫,就算是再高几个境界,在她面前也不够看的。 但叶洛却是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向周沐清展示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探灵镯。 那镯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亮。 但叶洛的意思很明白: 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那群商人,尤其是那个“程老”和那个神秘的“石先生”,明显不是普通人。 他们能在神京混得风生水起,背后肯定有人。 而且很大概率就是那个“石先生”,光是名字就能让拥有三百艘海船的董胖子服软,可见分量不轻。 现在贸然出手,万一被发现,后续若是想查石家坎送女节的事,就难了。 周沐清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不再动作。 叶洛又看向那桌人。 隔着那层淡淡的灵力屏障,他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表情在变,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董渊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眉头越皱越紧。 他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偶尔张嘴想说什么,又被程半城抬手制止。 第653章 唱的哪出戏? 程半城靠在椅背上,表情始终淡淡的,偶尔说几句话,像是在交代什么。 那个叫唐翔的国字脸汉子,咧着嘴笑,一脸得意,不时朝董渊那边瞟一眼,像是在看笑话。 沈开阳中途还凑到程半城旁边,小声说着什么,脸上的笑越来越灿烂,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说着说着,还朝董渊那边指了指,动作夸张得很。 叶洛看着这一幕,心里对他们最终的安排就大概有了数。 “王大人,礼单核对完了吗。” 叶洛看向窗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阳光已经西斜,透过茶馆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那光影一点点往前移,眼看着就要爬到对面那桌人的脚边了。 王砚从礼单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这么久,眼睛都有些发酸,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红。 最后把礼单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点点头: “嗯,虽然有几个没有明确写明数量,但大体上已经核对完了。” 他顿了顿,指着礼单上的一处说: “你看这里,写的是‘香料若干’,这个‘若干’是多少?还有这儿,‘布匹数车’,一车能装多少?这些都没写清楚。不过大头都在,贡米、象牙、犀角这些,数量都对得上。” 叶洛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笑: “没事,反正到时候交接也是他们报多少咱们收多少,只要不太离谱就行。真要是少了,那也是南越国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大运河上,无论是商船还是画舫民船都已经被驱赶到了东市码头停靠。 那些船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船挨着船,桨碰着桨。 有些船夫站在船头往这边张望,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还有几个撑船的在那嚷嚷,大概是嫌挤得太紧,船都动不了了。 皇家码头那边,铁栅门已经完全打开了。 门里有几个人开始进进出出,有的搬着什么东西,有的拿着簿子在记录什么。 那几个兵卒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傻站着,而是在码头上走来走去,像是在巡视。 领头的那个,手里拿着个卷轴,时不时展开看看,又卷起来。 那卷轴大概是什么章程或者名单,他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完都要往河面上望一望。 河水的颜色也从刚才的深蓝变成了浅金,波光粼粼的,很好看。 “差不多了。” 叶洛放下几粒碎银在桌上,足够付茶钱还有富余。 站起身来,理了理袍子,把衣襟上的褶皱抚平,又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走吧,该去码头了。” 周沐清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坐了一下午,腰都酸了。” 王砚把礼单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还拍了拍,确认放稳了,这才跟着往外走。 四人出了茶馆,往皇家码头走去。 从茶馆到码头,也就几十步的距离。 走到码头门口,叶洛的脚步顿了一下。 站在门前把守的兵卒明显多了不少。 刚才在茶馆里看的时候,也就五六个人,这会儿门口站了十几个,分成两排,手里都拿着长矛,腰里别着刀,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叶洛一行人刚到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站住!” 一个兵卒上前一步,把长矛往下一压,矛头正好挡在叶洛胸前,离他的衣襟只有两三寸远。 其他几个兵卒也同时动了,长矛齐刷刷落下,矛头对准他们四人,齐声喝道: “漕运重地,来者何人!” 那声音又响又齐,像是排练过似的。 王砚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周沐清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兵卒。 裴淮上前一步,挡在叶洛身前,目光冷冷地盯着那个拿矛的兵卒。 叶洛伸手轻轻拍了拍裴淮的肩膀。 然后他看着那个兵卒,不慌不忙地说: “鸿胪寺少卿,上官绾绾座下。” 他没有只报鸿胪寺,而是精确到了上官绾绾这个人。 主要还是叶洛被坑怕了。 若只是说明鸿胪寺身份,到时候若是出了问题,说不定上官绾绾就不认账了。 她那脾气,叶洛是领教过的。 但要是报了她的名号,那就是她的人,她就是想推也推不掉。 那兵卒听了,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领头的。 领头的那个,就是刚才拿着卷轴在码头上来回走的人。 他把卷轴往腋下一夹,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叶洛几人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鸿胪寺的令牌呢?” 叶洛看向王砚。 他刚才交给了王砚。 王砚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块鸿胪寺少卿令,递了过去。 领头的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对着阳光照了照,确认无误后,点点头,把令牌还给王砚。 他一挥手,那些兵卒立刻收起长矛,让开一条路。 “进去吧。” 领头的说。 叶洛点点头,带着几人往里面走。 走了几步,王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些兵卒,又看了看叶洛,一脸疑惑: “这就进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他确实觉得不对劲。 叶洛一边走一边反问,脚步不停: “不然呢?” 王砚挠了挠头,跟在后面: “说不上来,但起码应该知道来意吧,然后登记下咱们四人的身份,再问问咱们来干什么、要找谁、待多久。若只是凭着这一块牌子就能随意进出,那这皇家码头岂不是是个有朝廷身份的就能进?那还叫什么重地?” 叶洛听了,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王砚说得对。 正常来说,这种地方,别说进人了,就是靠近都要被盘问半天。 身份、来意、要找谁、待多久,一样一样都得问清楚,还得登记在册,最后还得有人领着才能进去。 可刚才呢? 那个领头的就看了一眼令牌,就放他们进来了。 连他们叫什么都没问,来干什么也没问,要找谁也没问。 这要么是这码头平日里就是这么松散的,要么就是—— 叶洛想了想,没有继续往下想。 “看,书呆子肚子里的坏水儿都要顺着嘴角流出来了。” 周沐清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叶洛又在想什么鬼点子了。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又想使什么坏呢?” 叶洛白了她一眼: “什么叫坏水儿?我这叫深思熟虑。” “是是是,深思熟虑。” 周沐清笑着缩回去。 王砚说的没错,这皇家码头驻防的兵卒,问题很大。 但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几人又只是一介白身,犯不着多管闲事。 如果今天一切都很顺利,那么这些问题,就与叶洛他们无关。 他们只管接了南越的贡品,就算交差了。 叶洛正想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正小跑着往这边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官袍,袍子不长,刚过膝盖,脚上是一双黑面布鞋。 他生得矮胖,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脸上的肉都在抖,但那脸上堆满了笑,笑得很殷勤。 “几位,几位鸿胪寺的大人请留步!” 他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一边跑一边喊,气喘吁吁的。 裴淮上前一步,挡在那人身前。 她的动作很快,那人跑得正急,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脚步,身子往后一仰,险险站稳。 “哎呦——” 那人站稳后,看着挡在身前的裴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笑脸。 他似乎很习惯被人挡住,也不恼,只是越过裴淮,目光看向叶洛几人,语气恭敬: “几位大人,下官梁满,是今日专门负责核验南越朝贡船的京畿都漕运司通事。” 他说着,朝他们行了一礼。 那一礼行得很标准,弯腰、低头、拱手,一气呵成,一看就是老手。 通事这个官职,叶洛听说过,是专门负责接待、翻译、交接这些事的,品级不高,但人面广,门路多,是个油水很足的差事。 裴淮甚至还在此时学着真正护卫的样子,回头看了眼叶洛的眼神,像是在征求意见。 那眼神,那动作,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在等主子发话。 叶洛无奈,只能陪着她演。 他忍着笑,板着脸,点了点头。 裴淮这才退到一旁,站回原来的位置,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叶洛看见她的眼角微微弯了弯—— 她在笑。 “敢问几位大人——” 梁满看着叶洛他们又开始继续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也不管他们理不理自己,只是赔笑着跟在一边,小碎步迈得飞快,生怕落后。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得有点过头了。 叶洛指了指王砚: “嗯,叫他王大人就行。” 王砚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我?”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那模样要多傻有多傻。 叶洛点了点头,说着还不着痕迹的落后了王砚半步。 这一下,王砚就成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王砚还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儿愣着。 他看看叶洛,又看看前面的码头,再看看叶洛,那表情像是在说: 这是唱的哪一出? 第654章 皇家码头 周沐清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裴淮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绷得紧紧的,但那两只耳朵尖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显然也在拼命忍着笑。 梁满可不管这些。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王砚身边,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殷勤得像是见了亲爹。 他微微弯着腰,两只手垂在身前,姿态放得极低,嘴里的话却说得又快又顺溜: “王、王大人,这是鸿胪寺丁通事之前交到下官手上的礼单,您看看可有出入?”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王砚面前。 那几张纸边角都磨得有些毛了,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的。 王砚还没从刚才的愣神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接过那几张纸,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叶洛,眼神里带着几分征询的意思。 叶洛朝他点了点头。 王砚这才低头看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往前走。 毕竟王大人这一路来来回回已经核对了不下几十次礼单,早就将上面写着的贡品名称、数量、规格都烂熟于心。 所以他只是一条一条看过去,目光在纸面上扫得很快,偶尔停下来对照着记忆里的数字确认一下,嘴里无声地默念着那些条目。 从头到尾看完一遍,他点了点头,把纸页合拢,递还给梁满。 “没问题,数目都对得上。” 他说,语气满是笃定。 梁满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折好,又仔仔细细地揣回袖子里,还用手在外头按了按,确认放妥当了。 脸上的笑更灿烂了,露出两排牙齿,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 “漕运司这边就只有你一个人过来吗?” 叶洛问道。 他走在王砚侧后方,目光在码头上缓缓扫视着,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布置。 码头上比刚才热闹了些。 除了那些站在岸边的兵卒,还有几个人在忙碌着。有的在搬东西,把一些木箱和筐子从岸边挪到凉棚底下; 有的在扫地,拿着竹扫帚把地上的落叶和碎屑往旁边归拢; 有的在摆桌子,把几张长条桌挪到合适的位置,又搬了几把椅子过来。 靠岸边的位置搭着几个凉棚,凉棚是用粗布和竹竿搭起来的,顶上盖着苇席,能遮住大半个日头。 凉棚下摆着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些簿册笔墨,茶壶嘴儿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回大人,不是的。” 梁满伸手引路,身子微微侧着,手掌朝前,引着他们往其中一个凉棚走去。 那个凉棚比其他几个都要干净些,桌椅也摆得更整齐,显然是特意收拾出来接待上官的。 他一边走,一边抬起手往岸边另一个凉棚指了指。 那个凉棚底下坐着十几个人,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歪在地上,还有两个面对面蹲着,中间摆着一副棋盘。 “那边是负责查验货物的漕丁,一共二十个人,今天来了十九个。下官只需要替各位大人看住他们,别让他们乱来,还有与各位大人交接即可。至于查验的事,得等船到了,几位大人发话,他们才能上去。这是规矩,下官不敢擅自做主。” 叶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几个漕丁正坐在凉棚底下,姿态散漫得很。 有两个靠在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有三个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有的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有的蜷着腿缩成一团,还有一个把草帽扣在脸上,鼾声都传过来了。 还有两个凑在一起下棋,蹲在地上,棋盘是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的,棋子是随手捡的小石子和小木块。 两人下得正起劲,连有人来了都没发现,其中一个正捏着一颗石子举棋不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们穿得都很随意,布衣布裤,有的还挽着裤腿,露出半截小腿,光着脚,鞋就随便扔在一边。 衣服上沾着汗渍和泥点子,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那几名漕丁中,有个领头的,大概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马上就跳了起来。 他先是朝那几个睡着的挨个踹了一脚,嘴里压着嗓子喊: “起来起来,来人了!还睡!眼睛长着出气的?” 然后又跑到那两个下棋的旁边,伸手把棋盘一扒拉,棋子滚了一地,催着他们赶紧起来。 那两个下棋的正下到紧要处,被扒拉了棋盘,一个张嘴就要骂,另一个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朝叶洛这边努了努嘴,那人顺着方向一看,立马闭了嘴,乖乖爬起来。 那几个被踹醒的,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的还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被领头的瞪了一眼,才赶紧把手放下来。 领头的赶紧带着他们,朝叶洛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跑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整理衣服,有的在系扣子,有的在扎腰带,还有一个手忙脚乱地提着裤子,边跑边系裤腰带,裤腰带系了半天没系上,差点被绊了一跤。 一共十九个人,跑到跟前,先是朝着走在最前的王砚行礼,齐声喊“大人”,然后又朝着梁满行礼,喊“梁大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嗓门大得像打雷,有的嗓门小得像蚊子叫,有的还在喘气,喊得乱七八糟的,有喊“大人好”的,有喊“给大人请安”的,还有两个嘴里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喊了些什么。 梁满皱了皱眉头,摆摆手,让他们退到一边。 那几个漕丁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旁站着,但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叉着腰,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还偷偷交头接耳,被领头的瞪了一眼才老实下来。 梁满转向叶洛几人,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笑,微微欠着身子: “几位大人,春明门那边的闸夫刚刚来报,已经能远远地望见船队了。而且看上去是朝贡船在前,运粮船在后。接下来只需要经过城防司查验,查验无误后,就能开进来了。城防司那边下官已经派人去催了,估摸着也快到了。” 他把叶洛几人引到另一处凉棚站定。 这凉棚比漕丁那个干净多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桌椅也摆得整整齐齐,桌角还垫了块砖头找平。 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茶壶里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的茶,茶汤颜色清亮,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哦?那看来我们能先一步完成交接咯?” 叶洛往东边望着,手搭在额前遮着光。 远处的河面上波光粼粼,还没看见船的影子,但水面上有几只水鸟被惊飞起来,往两岸散开了。 “是啊大人。” 梁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身子往叶洛这边侧了侧,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而且户部那边的盐铁使到现在也没来,按照他们的——” 他说到这里,漕丁那领头的人似乎与他相熟,听见这话,赶紧咳嗽了一下提醒: “咳咳!” 那两声咳嗽又急又响,明显不是嗓子不舒服,倒像是故意截断话头的。 梁满下面的话硬生生被截住了,嘴巴还张着,剩下半截话堵在嗓子眼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飞快地看了那领头的一眼,领头的朝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梁满赶紧闭上了嘴,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他的眼神还有点躲闪,像是怕叶洛追问似的,一会儿看看脚尖,一会儿看看远处的河面,就是不敢跟叶洛对视。 叶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咳嗽的漕丁领头。 那领头的中年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带着几分精明相,见叶洛看过来,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衣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户部的盐铁使没来,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说道。 但他没有追问。 这种事,问也问不出来,只会让梁满为难。 再说,户部的事跟他们鸿胪寺也没关系,犯不着去蹚这趟浑水。 “哦,梁通事,受累问一下。” 叶洛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聊家常一样: “咱们这运粮船用的是什么船?方才在茶楼里听人说起什么福船广船的,说得热闹,我也没听太明白。你常年在码头上走动,应该比他们清楚。” 梁满一听这话,脸上的紧张立刻消散了不少。 他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也放松了,甚至还带着几分被人请教的小得意: “哦,回大人,这个下官倒是知道一些。在码头待了这些年,别的不好说,船的事多少能说上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起来,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押运官盐的大多是能驻守不少官军的福船。福船这船,底尖面阔,首尾高昂,能抗风浪,跑得快。您看啊,它的船底是尖的,吃水深,在水里稳当,不怕风浪。船头船尾都翘得高高的,浪头打上来也翻不了。而且这种船上有好几层,可以住人,可以装货,还能架设重弩。” 第655章 南越使团 “毕竟官盐不像粮铁那么多,一船就能装不少,所以用福船最合适。南边沿海那些跑远路的商船,也喜欢用福船,结实耐用。” 梁满顿了顿,看了看叶洛的反应,见叶洛听得很认真,便继续说下去,声音也大了些: “若是粮铁的话,就要换成更大一些的广船了。广船比福船还大,吃水深,载重多,一艘能装两三千石。两三千石是什么概念呢?搁陆地上用车拉,少说也得几十辆大车才拉得动。而且广船的船底是用铁力木做的,那铁力木硬得很,钉子都敲不进去,水泡不烂,虫蛀不了,结实得很,不怕撞。朝廷往北边运粮,用的都是广船。那种船,站在船头都看不见船尾,您想有多大。” 梁满当了这么多年的通事,对这些还是应答如流的。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两手伸开试图形容船的长短,又踮起脚比划船的高度,说得头头是道,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说得兴起。 叶洛听完,点了点头,朝他行了一礼: “感谢解惑。梁通事说得清楚明白,比茶楼里那些听风就是雨的靠谱多了。” 梁满赶紧侧身避开,连连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恭敬的笑: “大人折煞下官了,这算什么解惑,就是些粗浅东西,大人不嫌弃就好。下官也就是在码头上待久了,天天跟这些船打交道,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叶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太阳又往西偏了偏。 终于,远远地能看见一艘足足有三四层楼高的大船逐渐出现在眼前。 那船是真的大。 桅杆高耸入云,远远看去像一根插在河面上的旗杆,顶端飘着一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身宽得像座小山,船头翘起,雕着精美的花纹,隐约能看出是海浪和鱼龙的形状,描着金漆,在阳光下泛着光。 船尾高高隆起,像一座楼阁,上面还开着窗户,挂着帘子。 船身上刷着漆,朱红色的底子,配着黄色的纹饰,远远看去很是气派。 船舷上站着一排排的人,穿着统一的服饰,整齐划一地排列着,有的扶着栏杆,有的站得笔直,像是仪仗。 等开近一些后,叶洛他们这才能发现,还有三艘小一些的船在大船前开路。 那三艘船比大船小得多,但也收拾得很精神。 船身刷得干干净净,旗帜也插得齐齐整整。 它们呈品字形排开,在大船前面来回穿梭,将一些还没来得及靠边的民船驱赶到岸边。 有几艘民船躲闪不及,被逼得往岸边直冲,船夫们在船上哇哇大叫,撑篙的撑篙,划桨的划桨,手忙脚乱的,有个船夫差点被篙子带进水里,旁边的同伴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才没掉下去。 “还真挺气派的。” 周沐清站在叶洛身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大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叶洛深以为然。 他们都见过仙家宝船。 那种船,动辄如同空中城池一般,遮天蔽日,上面有山有水有宫殿,飞在云层之上,凡人看见了都要跪地叩拜。 但此刻,看着这艘由船匠的双手一点点建造出来的大船,周沐清眼里却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就算见惯了仙家宝船的周大仙子来说,这些由船匠们一点点亲手造就的世俗大船,其实也是别有一般震撼的。 那船身上的每一块木板,都是匠人用刨子一下一下刨平的; 那船头的每一道雕刻,都是匠人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那桅杆上的每一根绳索,都是水手们用手一下一下拉紧的。 没有仙法,没有神通,只有汗水,只有手艺,只有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经验。 相对于动辄如同空中城池一般的仙家宝船来说,这些宝船哪怕渺小如米粒,也有着凡人船匠们对于追求技艺至高追求的汗水。 叶洛就这么看着那艘大船,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船头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官袍,应该是南越国的使臣。 他们也在往这边看,有的人伸着脖子张望,有的人交头接耳,大概是在看神京城的模样。 有个年轻一些的使臣还抬手指了指岸边的建筑,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船身两侧,是一排排的船桨,整齐地划动着,像蜈蚣的脚一样,在水面上激起一片片水花。 划桨的姿势很统一,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听着像是有人在喊号子。 船尾,有人在掌舵,那舵很大,要好几个人才能扳得动。 舵手站在船尾的平台上,双手扶着舵柄,身边还有两个人在帮忙,三个人配合着,慢慢调整着方向。 “准备吧。” 叶洛说,收回目光,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 “要来了。” “啊!这这这!” 叶洛这一说,王砚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变了一变,一把拽住叶洛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 王砚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有外人,才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语气又急又慌: “叶兄,叶兄啊,你可曾学过这南越国语?户部官员没有来人,鸿胪寺这边也只有咱们四人,那这些南越国使臣怎么安顿?或者最起码也要上去问个好吧?总不能人家大老远来了,咱们连句客气话都说不上吧?” 他的眉毛拧成一团,额头上都急出了一层薄汗,两只手摊着,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叶洛被他这一拉还以为王砚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一听才摇头笑了笑,还揶揄道: “嘿,王大人,我看你之前也会说些西域诸国语言,怎么到了南越就不会了呢?你当初在鸿胪寺可不是这么说的啊。难道是以后当了大官,不打算去那南直隶富庶之地就职?那边可经常要与南越人打交道的。你要是连句‘你好’都不会说,到时候怎么跟人家谈事情?” 他边说边拍了拍王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王砚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那不一样!西域话和南越话能一样吗?你让会说吐蕃话的人去听高丽话,他也听不懂啊!” 叶洛笑了笑,也不接话。 王砚在后面追了两步,嘴里还在念叨: “叶兄,你别走啊,你到底会不会啊?你要是也不会,咱们得赶紧找个通译来,总不能到时候比划手指头吧?” 叶洛还是没有说话。 “叔叔,这就是神京城吗?” 船头上,一个年轻使臣正东张西望,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穿着一身南越国的官袍,颜色比大宁的浅些,样式也不太一样,袖口宽大,领口绣着花纹。 这个年轻官员看上去年纪不大,甚至有些婴儿肥,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面皮白净,五官端正,但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一看就是头回出远门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藏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手指着远处的城墙,声音里带着惊叹: “这真的是由人力能够打造出的城池吗?” 他旁边站着的是使团的主官,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颧骨略高,下巴蓄着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比年轻人的素净些,但料子更好,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他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地看着远处的神京城。 这人叫赵门兴。 赵门兴点了点头。 他不是第一次出使大宁了。 十年前来过一次,五年前又来过一次。 但每一次进入神京,这座城池都会跟上一次相比变一个样子—— 更高、更大、更繁华,也更让人望而生畏。 上一次来的时候,东边那片坊市还没建起来,南边的城墙也没这么高。 这一次再看,城墙又往上垒了一层,城楼上的飞檐翘角比从前更精致了,远远望去,像一只展翅的鸟。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也比五年前多了一倍不止。 这座本就繁荣的城池现在变得更加繁荣,更加令附属小国心生顶礼膜拜之意。 他看着远处的城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给侄子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沐儿,大宁能屹立于九州之上,成为这天下的中心将近两千年,绵延二十四任帝王,从未被动摇过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从远处的城墙上收回来,落在侄子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一点,或许可以在这神京城内领悟出九牛一毛的原因。等下靠了岸,你要多学、多看、少说话。” 他始终保持着作为使臣的风度。 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因为赵门兴知道,他们现在就是南越国的门面。 现在四周看向使团船队的千百道目光,有码头上的兵卒,有岸边看热闹的百姓,有凉棚下站着的漕丁,还有远处茶馆楼上探出头的闲人。 这些目光的主人,日后都有可能成为传到圣天子耳中的一双耳朵。 他们在岸上看到的每一幕,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变成“南越使臣如何如何”的评价。 第656章 东市迎春图 赵沐被叔叔训了一句,也老实了很多。 他把探出去的脑袋缩回来,正了正官帽,又拽了拽领口,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了叔叔身后一步的位置。 福船这种大船靠岸,是一件很慢的事情。 他们要先等玄武桥上的漕运司漕丁们把桥板撤开方可通行。 快到了岸边后,船长就站在船尾的舵楼上,扯着嗓子指挥水手们忙来忙去。 水手们有的收帆,有的解缆,有的撑篙,有的抛绳,各忙各的,喊着号子,配合得还算默契。 船身缓缓地往岸边靠过去,速度慢得像一头老牛在过河,每挪一寸都要费好大的劲。 远远的,赵沐就看到在码头等了半天的叶洛一行人。 他先是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王砚。 那人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站在凉棚外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光。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两个女子。 这两男两女,可以说是男子丰神俊朗,两名女子美得各有各的风格。 那个穿青衫的,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清朗,嘴角微翘,看着就是个聪明人。 他站在王砚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但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舒服,像是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似的。 两个女子更是不俗。 一个圆脸,杏眼桃腮,看着活泼些,正歪着头往船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另一个瓜子脸,眉眼清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画里的人,但那双眼睛往这边一扫,赵沐就觉得后背一凉。 赵沐不自觉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铜镜的边角。 他想掏出来照照,再好好看看自己的帽子正不正,衣领平不平,脸上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但手刚碰到铜镜,又缩了回去—— 叔叔刚才说了,要多学多看少说话,在船头掏镜子照,成何体统。 这时,最头前那个身量高挑的男子——就是王砚——率先向着他们这个方向行了一礼。 那一礼行得极其标准。 双手交叠于胸前,弯腰,低头,动作舒缓而庄重,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不是大宁官场上那种敷衍的拱手礼,也不是武将之间那种粗犷的抱拳礼,而是文庙里书生行礼的规矩—— 哪怕在南越国,这种礼节也有着绝对的影响力。 赵沐在南越国见过文庙里的老先生行这种礼,但那些人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行起礼来慢吞吞的,看着像要散架。 眼前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行起礼来却雍容得体,行云流水一般。 看着那男子行礼的姿态,赵沐不禁有些痴了。 他愣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砚,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该干什么都忘了。 好在身边作为使臣主官的赵门兴反应快。 他余光瞥见侄子愣神,偷偷用手碰了他胳膊肘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从愣神里拽回来。 赵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回礼。” 赵门兴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赵沐赶紧学着叔叔的样子,把手交叠在胸前,弯腰低头,向着岸上回了一礼。 他行得有些匆忙,动作不够舒展,但好歹没出大错。 不过此时船头其他几位使臣也跟着一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倒是把赵沐那一点小瑕疵给盖住了。 见王砚远远向着使团的方向行礼,甚至由心而发地进入了“气自华”的状态,叶洛虽然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但也还是在他身后一同行礼。 不过,他可没有喧宾夺主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今天应该扮演什么身份—— 鸿胪寺少卿座下王大人的随员,不是主官。 王砚才是今天的主角。 所以他极力的收敛着气息,把所有的风头都让给了王砚。 他行礼的动作比王砚浅一些,位置也往后挪了半步,站得靠后些,弯得低些,让岸上的人一眼看过来,最先注意到的肯定是王砚。 虽然两女都多少有些自持身份,扮演起了护卫的角色—— 周沐清双手抱在胸前,站得松松垮垮的,一副“我就是来看热闹的”模样;裴淮站在叶洛身后,腰杆挺直,面无表情,目光警惕地盯着船上的护卫,真像个尽职尽责的护卫。 但梁满和身后十九位漕丁见到己方两名主官都行礼了。 漕丁领头那汉子低声喊了一嗓子: “都别愣着,行礼!” 那十九个漕丁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有的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有的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然后稀稀拉拉地弯下腰,向着船头拱了拱手。 动作参差不齐,有的弯得深,有的弯得浅,有的还弯错了方向,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他才转过来。 但好歹,礼是行了。 大宁和南越官员双方遥遥行礼,这一幅本应该发生在所有接待使团的画面,其实已经很少发生了。 毕竟大宁虽是礼仪之邦,但再怎么说也屹立于九州太久。 圣天子以及各高层官员纵然始终重视礼仪之事,并且基本是放在政治主体上来看待的。 朝会要行礼,接见要行礼,宴请要行礼,送往迎来都要行礼,每一桩每一件都有规矩可循,有典籍可查。 可底层官员们难免心生骄纵之心。 日子久了,见得多了,就觉得这些附属小国不过如此。 来就来,走就走,行礼不行礼的,谁在乎? 若是正常的他国来使,鸿胪寺派出正经的官员接待,那倒还会少不了一些场面上的礼仪,毕竟那是正儿八经的外交使节,代表着另一个国家。 但若是面对押运贡品的使团,一般来说这些附属国也不会派遣正式的使臣,也只是一些普通官员带着护卫,将贡品送到交接即可。 鸿胪寺这边也不会派遣正式官员,多是些文书小吏,双方就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接。 你点货,我收货,签个字,完事。 像今天这种双方主官遥遥相对,正正经经地行礼的画面,也自然就少了很多。 尤其还是以王砚为首的四人,俊男靓女,往那一站,光是看着就养眼。 使团那一方为首的几人也是衣冠楚楚,面容姣好,更加给这幅画面加了几分美感。 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着两岸的柳树和城墙,远处是巍峨的城楼,近处是整齐的码头,中间是两拨人遥遥行礼。 这一幕,像是一幅画。 于是,在双方都不知道的角落,就有那么一个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背着一个画箱,正蹲在码头旁边的一棵柳树下,虽然看上去有些穷困潦倒,但双眼依旧神采奕奕。 他本来是来这里写生的。 画运河两岸的风景,画来来往往的船,画码头上忙碌的人群。 但船队一来,他的目光就被吸引过去了。 他看着两拨人行礼,看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看着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看着河水在船边轻轻荡漾。 然后年轻人眼睛更亮了,赶紧打开画箱,铺开画纸,开始作画。 他用自己那巧夺天工的技艺,一笔一笔地将这一幕留在纸上。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斟酌许久。 他画了王砚行礼的姿态,画了叶洛退后半步的位置,画了周沐清嘴角的笑,画了裴淮冷峻的眼神,画了赵门兴沉稳的站姿,画了赵沐愣神的瞬间,画了梁满弯腰的角度,画了漕丁们参差不齐的动作。 他不知道这幅画日后会怎样。 他只知道,这个画面太美了,美得让他忍不住要画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幅以大宁南越双方使团为主题,两岸百姓和码头守卫反映为辅的工笔长卷风俗画,日后会改变他的一生。 足足等了一刻钟,福船终于靠岸成功。 船身贴着码头,船工们把缆绳抛上来,码头上的兵卒接住,套在缆桩上,一圈一圈地绕紧。 船板搭好了,宽宽的,稳稳的,上面还铺了一层防滑的麻布。 赵门兴带着三名使臣和十几名护卫率先从船上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门兴,步伐稳健,不紧不慢。 他身后除了赵沐还跟着两个使臣,年纪都比他大些,头发都有些花白了,穿着也朴素些,看着像是南越国礼部的老资历官员。 最后面是十几个护卫,穿着皮甲,腰里别着刀,一个个身强力壮,但面色都有些疲惫。 毕竟在船上漂了那么久,任谁都会累。 等待已久的叶洛等人自然是再次行礼。 王砚礼毕后,看着面前南越国使团的人,小腿肚子一阵阵发软。 他面上还维持着那副“气自华”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微笑,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在抖。 其实王大人刚才行礼的时候,就觉得膝盖有点软,弯下去的时候差点没撑住。 现在站直了,腿肚子还在发颤,像是走了几十里路似的。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看着从容,其实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想起叶洛刚刚嘱咐过的话—— “到时候你尽管说话就行”。 尽管说话就行。 王砚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始终落后他一步的叶洛。 叶洛不动声色的笑了笑。 第657章 交接 叶洛说得轻巧,好像说话是什么简单的事似的。 对着一国使臣说话,那能一样吗? 但叶洛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王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硬着头皮说道: “诸位南越来使,这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也稳了些,听起来还算镇定,靠着“气自华”的加成,倒还真有了那么天朝上邦官员的气度。 叶洛在他身后,半低着头,同步将王砚这一句话翻译成了南越语,说与使团。 他的南越语说得很流利,发音地道,语调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南越国本地更南部口音的韵味,像是在南越国住过好些年似的。 果然,这书呆子还会南越语。 周沐清眼睛瞪得滚圆,表面上没什么表示,心里却翻了个大浪。 她认识叶洛这么久,知道他会的东西不少。 本以为叶洛西语诸国语言说的磕磕巴巴已经很厉害了,但没想到他南越语说的如此熟稔。 这人到底还藏了多少本事? 王大人那边稍微安了安心。 虽然他刚才就隐隐感觉到叶洛让他放心说话,就是因为叶洛也会南越语。 不然怎么会说“尽管说话就行”这种话? 毕竟大事面前,叶洛很少与他开玩笑。 但真正听到叶洛开口翻译的时候,他还是稍稍担心了一阵。 万一叶洛翻错了呢? 万一南越语不够好呢? 万一使臣听不懂呢? 现在听叶洛这一口流利的南越语,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赵门兴听了翻译,微微颔首,然后开口回话。 他的声音沉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篇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不敢多言辛苦。这一路随船北上,看尽天朝上邦之风光,也算不虚此行。今又领教了天下第一城的我日新月异,更是心生羡慕。愿我南越国今后千秋万代,与大宁帝国交好,情谊依旧。” 他说完,朝着王砚拱了拱手。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很恭敬,但又不显得卑微。 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南越国低声下气,又不让人觉得南越国傲慢无礼。 这种分寸,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叶洛把这番话翻译给王砚听。 王砚听完,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远道而来,本当好好歇息”“鸿胪寺已经备好了住处”“明日再拜见上官”之类的话。 叶洛一一翻译过去。 一番相互恭维后,赵门兴侧身一步,示意身后另一位更加年长的使臣开始进行贡品的交接。 那老使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走路有点驼背,但眼睛很亮,精神头还不错。 他朝王砚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往船上走。 叶洛自然是带着梁满和一众漕丁,跟着那位老使臣走回船上。 上船的时候,叶洛走在最前面,梁满紧跟在他身后,那十九个漕丁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踩着船板往上走。 上了船,老使臣把他们带到船舱里。 船舱很大,隔成了好几间。 最外面那间堆着些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南越国官印。 老使臣走到最里面的一排箱子前面,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其中一口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贡品的总册,比之前王砚那几张和丁通事拿到的礼单都要详细得多。 每一件贡品的名称、数量、产地、年份,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贡品后面还附着小字备注,比如“象牙,取自二十龄以上公象”“犀角,完整无损,色泽黑亮”之类的。 然后就是一箱一箱地核对。 老使臣念一个,梁满在册子上画一个勾,漕丁们就上前把箱子抬出来,搬到甲板上,等着一会儿运下船。 叶洛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核对,如果心生好奇的话就偶尔问一句。 这块香料是什么时候采的?这批布匹是哪个作坊织的?那对犀角是从哪里收来的? 老使臣对答如流,显然对这些贡品了如指掌。 因为虽然是南越国来使朝贡,但还带着不少其他南越国周边附属国的贡品—— 林邑的香料、扶南的象牙、真腊的犀角,还有一些叶洛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国,送的东西也杂,有兽皮、有羽毛、有珍珠、有珊瑚,还有几箱不知道是什么的矿石。 还有几个更加小的南越国的附属国的贡品,那些小国名字更长,叶洛听了两遍都没记住。 送的东西也稀奇古怪,有一箱晒干的虫子,说是药材;有一捆奇怪的树枝,说是某种树的树皮,磨成粉可以治疟疾;还有几块黑乎乎的石头,说是从火山口捡来的,有辟邪的功效。 种类数量很是驳杂,交接也就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之久。 就连押运官盐的运粮船队,都已经停靠在码头许久了。 叶洛出船舱,看了一眼停靠在福船后面那一堆小了不少的运粮船,又看了眼那一块空荡荡的码头,然后先一步从船上下来。 他走得很快,下了船板,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站在码头上等着。 老使臣还在清点最后几箱贡品,梁满拿着册子跟在后面,一笔一笔地记录。 随后漕丁们开始将贡品搬运到不远处的提检房。 那提检房在码头西边,是一排矮房子,青砖灰瓦,看着不起眼。 漕丁们两人一组,抬着箱子,从船上走到提检房,再从提检房走回船上,一趟一趟地来回。 有的箱子沉,两个人抬着都费劲,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有的箱子轻,一个人就能扛着走。 十九个漕丁忙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背上。 提检房里坐着几个漕运司的官员,穿着青色的官袍,桌上摆着簿册和笔墨。 等漕丁把箱子搬进去,他们就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地检查,毕竟这些贡品很有可能会呈到圣天子面前,一定要确定好没有任何问题,哪怕是瑕疵也不可以。 看看象牙有没有裂痕,犀角有没有虫蛀,香料有没有受潮,布匹有没有发霉。 检查完了,再盖上漕运司的印章,封好箱子,等着叶洛他们确认无误后,才能把这些贡品带走。 叶洛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切,又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快落到城墙下面去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一样。 他回头看了看王砚。 王砚他们和南越使团已经坐到了凉亭里,和赵门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的“气自华”状态已经维持不住了,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说话也不如刚才利索。 但他还在撑着,没有露怯。 叶洛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提检房那边。 也就在这时,整个码头突然就开始忙了起来。 先前在岸边偷懒的漕丁们,在管事的漕运司吏员组织下,开始纷纷整理好仪容仪表。 那个吏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声音尖细,扯着嗓子喊: “都起来都起来!把衣服整好!帽子戴正!别一个个邋里邋遢的让人笑话!” 几个刚才还在打盹的漕丁被叫醒,揉着眼睛,手忙脚乱地系腰带、拽衣襟。 有个漕丁帽子找不着了,满地转圈,最后发现帽子扣在屁股底下当垫子坐了,赶紧捡起来拍拍灰扣在头上。 然后他们分成几组,朝着门口方向走去,站在道路两侧,排成两列。 虽然站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站出了个队形。 驻防兵们也动了。 领头的那个拿着卷轴的军官,把卷轴往腰里一别,快步走到门口,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那些兵卒立刻沿着门口站成了几列,长矛杵在地上,腰板挺直,目不斜视。 这一回站得倒是真齐整,比刚才精神多了,跟换了一群人似的。 这一幕,叶洛哪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 他又回头看了眼在码头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运粮船,不屑地笑了一下。 那几艘运粮船就停在码头外头,船上的水手们百无聊赖地趴在船舷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干脆躺在甲板上睡觉。 船头的旗帜都耷拉下来了,没人管。 毕竟等了这么久,谁还能有精神?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一个漕运司吏员小跑了过去。 还是刚才那个瘦老头,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白了,一边跑一边朝着凉棚那边运粮船那些负责押运官盐的盐运司官员们大声呼喊道: “快快,各位同僚做好准备,户部仓部司典郎中已经到门口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码头上的气氛立刻变了。 码头坐在凉棚里本来已经有些心生不满的盐运司官员们,一听来人是个户部郎中,赶紧一个个整理好面部表情,靠着岸边站成了一排。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一脸不耐烦地翘着腿喝茶,这会儿全都换上了恭恭敬敬的笑脸,嘴角的弧度都差不多,像是照着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为首的押运使是个从四品的官,穿着深绿色的官袍,此刻正站在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腰弯着,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 第658章 阳光下的阴影 押运使身边几个下属也跟着弯腰,一个个毕恭毕敬的,大气都不敢出。 哪怕是他本人,哪怕身为从四品高官,也不敢对这位“区区五品”的户部郎中有什么微词。 毕竟,人家是天子脚下的天官。 在京官眼里,外放的官再大也是“地方上的”。 从四品又怎样? 在神京城里,见官何止大一级。 五品的京官照样能让你站着不敢坐着。 不一会儿,在形形色色将近百人的簇拥下,一名身穿绯红官袍、稍显臃肿的官员遥遥走来。 那绯红色的官袍在夕阳下格外扎眼,像是天边烧着的一团火。 那是五品以上才能穿绯红。 这位户部仓部司典郎中品级虽然不算高,但那身袍子穿在身上,气势就完全不同了。 他身边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前面是两个开道的仆从,穿着青衣,手里拿着马鞭,时不时甩一下,发出“啪”的声响。 后面是四个护卫,腰里别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再后面是七八个文书小吏,手里捧着簿册和卷轴,小跑着跟在后面。 最后面还跟着十几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大概是他作为官员的门客之流,一个个点头哈腰的,跟在后头凑数。 再靠外就是皇家码头漕运司的人和驻防兵了。 近百人簇拥着这么一位五品郎中,从码头门口走进来,那排场,比刚才南越使团上岸还大。 典郎中本人走得四平八稳,每一步都迈得很慢,像是在丈量地面。 他的肚子挺着,官袍被撑得绷紧,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目光从码头上扫过,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盐运司那些官员们见了他,腰弯得更低了。 押运使带头拱手,声音洪亮: “下官参见典郎中!” 身后那些官员也跟着喊,此起彼伏的,倒像是在唱戏。 典郎中这才停下脚步,连手都没抬,就只是下巴动了动,算是回了礼。 那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朝中一品大员。 “诸位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懒洋洋的,把敷衍写在脸上。 “不敢不敢——” 押运使赶紧接话, “典郎中一路赶来,才是辛苦。下官等在此等候,是分内之事。” 等候? 这盐运使多少有些不会说话了。 叶洛站在不远处,差点笑出声。 等了半个时辰,这叫“等候”? 分明是人家迟到了半个时辰,他们在这儿干等。 但这话从押运使嘴里说出来,倒成了他们主动在这儿恭候大驾了。 王砚早就凑了过来,站在叶洛身边,想看看这些迟到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官员们,究竟是如何“当官”的。 他脸上刚开始还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南越使团则是也站在一旁,交头接耳。 赵门兴带着几个使臣站在凉棚边上,离得不算远,但也不近,刚好是个“我们在这儿看着,不掺和”的距离。 几个老使臣互相看了看,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幕。 叶洛他们一行四人早就不是肉体凡胎,听力惊人。 他站在码头上,离那群盐运司官员也就百十来步的距离,那边的说话声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典郎中走到岸边,往运粮船那边瞟了一眼,问了一句: “船到了多久了?” 押运使赶紧回答: “回郎中,到了......到了......才刚到不久。” 他本来想说“半个时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含糊的说法。 典郎中“嗯”了一声,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 交接就开始了。 说是交接,其实什么交接都没有。 典郎中根本没有登船的打算,也没有查验的意思,甚至连船上的盐都没看一眼。 他就站在岸边,押运使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叶洛靠着六阶炼气境大修士的耳力听了个通透,不过是闲聊些这一路风浪,还剿了一伙不开眼的水匪。 典郎中听了,又“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然后押运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递过去。 典郎中接过来,翻了大概三四页,大概也就看了个目录就合上了,递给身后的文书。 “行了。” 他说, “搬吧。” 就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就往凉棚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搬完了把册子送到仓部司,你们知道应当如何的。” 说完,他就往凉棚里一坐,端起桌上不知道谁提前泡好的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整个过程,从典郎中走到码头,到他说完“搬吧”,前后不过盏茶工夫。 没有任何漕丁和盐丁之间的互相查验身份,没有一箱一箱的清点核对,甚至连船都没上去看一眼。 就这么草草地,交接就完成了。 不过那些盐运司的官员们明显如释重负,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押运使也是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朝自己的下属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开始搬了。 那些下属立刻跑去招呼漕丁,码头上又开始热闹起来。 王砚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可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向叶洛,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僵硬怎么都藏不住: “叶兄,这些户部的人进行盐铁押运交接,就这么敷衍了事吗?连一纸文书都没有?按照《大宁律》所写,不该如此吧?”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微抿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在游学前,初出茅庐的王秀才觉得当今重德帝圣天子治下,整座大宁都应该是河清海晏的繁荣景象。 书里写的,先生教的,都是“盛世”“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些话。 但没想到这一路走来,看到了太多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青林县的事情不必说,更有宁京城涉及山水神明与世俗百姓的纠葛。 就说近的,在如此繁荣的神京城。 那些窄巷子里的贫民,运河边上那些原本抢不到生意的船夫,茶馆里那些为了一单生意争得面红耳赤的商人。 虽有些许失望,但王砚的热血还是让他强迫自己在心里默默立志要亲手整治这些现象。 他始终觉得,那些都是小事,都是可以慢慢改的。 只要朝廷的根基还在,只要大体的制度还在,这些枝枝节节的问题,总能一点点解决。 但面前这一幕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可是关于押运盐铁的大事。 盐铁之利,是朝廷赋税的大头。 一石盐从产地运到销地,中间经过多少道关卡,多少道手续,每一道都有明文规定,都有律法约束。 这是关乎一国赋税财政的最底层枢纽,更是整个大宁经济的命脉之一。 如果这件事情上腐朽了,那么他都不敢想顺着这押运盐铁岁粮的绳子上下,会有多少腌臜不堪的交易。 从产地到码头,从码头到仓库,从仓库到市场,每一环都有人经手,每一环都有机会伸手。 今天他们能在交接的时候敷衍了事,明天他们就敢在盐里面掺沙子,后天他们就敢把官盐私卖—— 王砚越想越觉得后怕,后背都有些发凉。 叶洛也有些没想到。 他本来觉得迟到就已经是够不负责的表现了。 毕竟一个五品郎中,让从四品的押运使等了半个时辰,派头摆得够足了,架子端得够高了,差不多就行了。 可现在看到这交接的一幕,看着他们甚至不加掩饰就草草了事,连样子都不愿意做,连查都不愿意查一下。 而且这一幕,就照在阳光下,看在南北两岸百姓眼里,户部那些官员甚至一点都不害怕。 不,不是不害怕,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害怕。 他们大概觉得,这事本就该如此。 或者说,一直都如此,从来都是如此,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这一幕就如此稀松平常地发生了。 叶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漕丁开始往船上走,准备搬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南越使团那边,也同样在低声议论着。 赵沐站在赵门兴身后,刚才被叔叔拉了一把,藏在了身后,但他那张嘴可没闲着。 此时还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码头上的这一幕,小声嘀咕着: “这些户部的官员,为什么要迟这么久才到?” 他的声音压得不算低,至少站在旁边的几个使臣都听见了。 一个老使臣赶紧咳嗽了一声,朝他使了个眼色。 但赵沐没注意,还在说: “真是跟鸿胪寺这几位漂亮哥哥姐姐没法比。人家早早就到了,在这儿等着,还客客气气地行礼说话。这几位倒好,让这么多人等了半天,来了就往那儿一坐,连船都不上——”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赵门兴一把拉到了身后。 赵门兴还用身体遮住了赵沐,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挡在他嘴前面,脸色都变了。 他极力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闭嘴!祸从口出!这是在大宁,不是在咱们南越!这话要是被人听见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第659章 “驻防兵” 赵沐被叔叔这反应吓了一跳,愣愣地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看到叔叔那铁青的脸色,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闭上嘴,缩在赵门兴身后,不敢再出声了。 赵门兴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那些大宁官员,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赵沐的肩膀,还是用低声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了的话: “多看,多听,别说话。记住了?” 赵沐使劲点了点头,这回是真的记住了。 叶洛这边,他和王砚的脸色都有些不对了。 王砚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他看着那些漕丁开始往船上走,看着那些盐运司的官员开始往回撤,看着那位典郎中还在凉棚里闭目养神,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叶洛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都忘记了自己站在比王砚更靠前的位置,目光从那边的交接现场收回来,落在不远处的运粮船上。 那些船停在那里,船上的水手和漕丁们已经开始准备卸货了,但动作还是不紧不慢的,显然等了一个时辰,早就没什么干劲了。 而就在这时—— 那群从头到尾叶洛都觉得奇怪的驻防兵们突然动了起来。 领头的那个军官把别在胯上的长剑一抽,猛地一挥手。 那些兵卒像是早就演练过似的,一扫之前的随意姿态,齐刷刷地跑动起来,脚步急促而整齐,靴子踩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兵卒们的阵型渐渐站成一个圈,长矛斜斜地端着,矛头朝内,对准了圈里的人。 虽然只是这样围起来站着,但那阵势已经够吓人的了。 码头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正在往船上走的漕丁们停住了脚步,站在船边,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退回来。 盐运司的官员们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住了。 凉棚里闭目养神的典郎中,听到动静,睁开眼睛。 他先是被面前几个挡住他晒太阳、黑压压的城防兵吓了一跳,然后脸色当即就变了。 那变化很微妙,先是微微一白,然后迅速涨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猛,肚子撞在桌角上,茶杯倒了,茶水淌了一桌,他也没顾上。 四个护卫早就已经拔出了腰刀,挡在典郎中身前,警惕地盯着那些兵卒。 典郎中站在那里,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肚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目光还一直在那些兵卒身上扫来扫去,最后终于落在领头的那个军官身上,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 他身边的一个官员倒是先跳了出来。 那人穿着青色的官袍,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的,一看就是那种嗓门大底气虚的人。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典郎中前面,手指着那些兵卒,尖声喝骂起来。 不过那声音尖归尖,底下的颤抖谁都听得出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的鸡在叫: “你们!你们是要造反吗?这可是官盐!朝廷的官盐!你们围在这里,难不成是想要劫掠官盐?”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头抖个不停,在那些兵卒面前指来指去,像是要把他们都指一遍: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天子脚下!皇城根儿!你们敢在这儿动手抢官盐?还想要围困堂堂六部官员?就不怕圣天子震怒,诛你们九族吗?啊?你们一个个的,都活腻了是不是?” 他骂得唾沫横飞,声音越来越高,但最后那句“诛你们九族”喊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尾音拖得又尖又长,像是什么东西破了。 典郎中站在他身后,见有人站了出来,倒是没说话。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镇定了许多,就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那个跳脚的主事,盯着那些兵卒,又看了看领头的那个军官。 那个跳脚的文书见典郎中没有开口,就仿佛是得到了某种嘉奖的看门狗一样,继续狂吠,声音越来越大,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造反”“劫掠官盐”“圣天子震怒”“诛九族”——颠来倒去地喊,越喊越没多少词句,而且看到那些驻防兵都是一脸寒霜的样子,到后面声音也开始开始发虚了。 而那些兵卒,一动不动。 他们像是没听见那主事的喝骂似的,就那么站着,长矛端得稳稳的,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人退后一步,也没有人往前逼近一步。 他们只是围在那里,像一堵墙,密不透风。 领头的那个军官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意思,但就是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把那个跳脚的主事当回事。 叶洛他们这边众人倒是眼睛一亮。 周沐清一下子来了精神,也站到了叶洛身边,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她脸上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梁满和那几个漕丁站在一旁,一个个都愣住了。 有个漕丁手里的箱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去捡,引来漕丁那个小队长一样的汉子一阵怒骂。 王砚张着嘴,刚才那点失望和愤怒全被这一幕冲散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些兵卒,又看看被围在中间的户部官员们,再看看叶洛,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又是什么情况? 叶洛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根木桩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站着,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起。 他似乎又有热闹看了。 典贺年站在“驻防兵”围成的圈子里,听着身边那个名为小石的文书骂得差不多了,心想着火候已到,该他出来唱白脸了。 毕竟他在这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这套把戏最是熟稔—— 让底下的人先跳出来骂,把气势骂出来,把态度摆出来,然后他再以主官的身份出面,不咸不淡地说几句软话,既给了对方台阶,又保住了自己的体面。 无论是这些兵卒也好,军官也罢,说到底都是些吃粮当差的人,谁还真敢跟户部的天官过不去? 典郎中整理了一下官袍,把被肚子撑得有些歪的腰带正了正,又摸了摸帽檐,确认仪容整齐,这才迈开步子,准备走出包围圈。 可他的脚刚抬起来,还没落地,那群靠码头门口一边的“驻防兵”就纷纷让开了一条通道。 那通道不宽,刚好够两三个人走过,从包围圈内部一直通到码头大门那边。 兵卒们往两边退开,动作整齐,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典贺年心里一松。 他以为这些兵卒是被刚才那番喝骂吓住了,服软了。 心想着倒是省了自己一番口水。 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矜持的笑,顺手又理了理袖口,然后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往那条通道走去。 可他刚走到通道口,还没来得及跨出去—— 一排长矛齐刷刷地落了下来。 矛头交叉,挡在他面前,寒光闪闪,其中最近的离他脸已经不过一尺远。 典贺年赶紧刹住脚步,身子往前一晃,险些撞上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怒。 “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真的有些恼了。 让开了路不让走? 这群看家护院的狗是在这里戏耍他吗? 先围起来,再让开,等他要走了又挡住。 这算什么?把他当猴耍? 典贺年的脸涨红了些,下巴上的肉开始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肚子,努力维持着那副天官的做派,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几分威严: “某乃堂堂户部仓部司郎中,官拜当朝五品,有朝堂奏报之能!” 他把“五品”和“朝堂奏报”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这些兵卒,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人,然后伸手指了指那些挡在面前的长矛: “尔等可要考虑清楚!抢掠官盐事小,若真伤了本官,怕是真要如小石所说,累了九族!到时候人头滚滚,可别说本官心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兵卒的脸,想从他们脸上看到一丝犹豫,或者一丝畏惧。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群杂碎竟然在他说话后,还是一动不动。 没有一个人往后退,没有一个人把长矛收回去,甚至没有一个人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们就那么站着,长矛端得稳稳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 或者说,始终都是一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反应就跟他堂堂户部郎中说话的效果,与刚才那不入流小文书说话结果是一样的似的。 这一点是真的惹怒了他。 他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下巴上的横肉开始颤颤巍巍地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第660章 晋王周梓璎 与户部官员和“驻防兵”们反应截然不同的,还有另一拨人。 押运使。 还有他的心腹手下们。 这群人已经缩在一旁,许久没有发出声响了。 他们站在凉棚边上,离典贺年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但存在感低得像几根柱子。 从兵卒围上来开始,他们就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押运使的副手把呼吸压得极低,胸口都不敢起伏太大。 另一个心腹干脆憋着气,脸都憋红了,也不敢大口喘气。 如果眼高于顶的典郎中稍微低头看一看,就能看到押运使那张脸都快拧成一团了,眉毛眼睛挤在一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还曾经屡次示意典贺年不要再过多说话。 最开始是使眼色,眼睛眨得跟抽筋似的; 见典贺年没反应,又轻轻摇头; 后来干脆把手放在嘴边,做出“别说了”的口型,动作大得旁边的副手都看见了。 可惜,典贺年没有。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兵卒,盯着那排长矛,压根没往押运使那边看过一眼。 押运使有些绝望了。 他缩在凉棚的柱子后面,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里叫嚣的典贺年,又看了一眼那些纹丝不动的兵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而且更绝望的事,也很快就发生了。 那些兵卒让开的通道尽头,码头大门的方向,有脚步声传来。 一行六人,正顺着“驻防兵”分开的那条通道,从码头大门处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面若冠玉,皮肤白净,眼角微微翘起,唇红齿白,生得一副好皮相。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修长,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踩在云端上,不沾尘土。 他头戴一顶乌纱展脚幞头,那幞头的两脚比寻常官员的要长出许多,微微上翘,在风中轻轻颤动。 身穿一件正紫色的大袖官袍,那紫色浓得发黑,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袍子看上去有些宽大,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大半个手背,但反而显出几分慵懒的贵气。 腰间悬着金鱼袋,那袋子是用金线织成的,袋口露出一点红色的穗子。 脚上踏着一双金丝乌云履,鞋面上用金线绣着云纹,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不像话。 他此时正眯着眼打量着被团团围住的户部和押运使两伙人,怀里还抱着一团毛发如火的小狐狸。 那狐狸很小,蜷缩在他怀里,像个毛茸茸的火球。 它的毛发是纯粹的赤红色,没有一根杂毛,在阳光下像是烧着一团火。 它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尾巴搭在年轻人的手臂上,偶尔甩一下。 不过小狐狸身上那隐隐散发出的灵气,一看就不是世俗之物。 叶洛隔得老远都能感觉到,那狐狸身上的灵气波动极为纯净,不像是野生的妖兽,倒像是被人精心豢养的灵宠。 虽然这些灵兽妖精,本不应该在世俗出现。 可眼前这位。 仅仅从衣着就能看出来其地位。 毕竟,这位年轻人的身份,全大宁也只有这一人。 神京府尹,兼雍州牧、雍州府尊,河北道节度使、畿内都巡检使,判尚书省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领御史台事。 总领京畿、节制河北、秉钧朝政。 当今圣天子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大宁晋王—— 周梓璎。 如果是这位的话。 哪怕是山上仙人们见了也许礼让三分,年轻一些的更是也要低头行礼。 他随手养一个普通灵兽妖精作为宠物,倒也不是什么少见多怪的事情。 毕竟以他的身份,别说养一只灵狐,就是养一窝,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周梓璎身后还跟着五个人。 三男两女。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壮汉走在最前面,身材魁梧得像两座铁塔,肩宽背厚,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 他们穿着玄色劲装,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后面跟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袍,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两颗打磨过的珠子,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最后面是两个年轻女子,都穿着浅青色的襦裙,容貌清秀,看着像是侍女,但走路的姿态和呼吸的节奏,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原本还十分猖狂的典郎中,见到是这位出现在面前,当场就愣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呃”。 他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灰败,像是一盏灯被谁猛地吹灭了。 然后他俯身跪了下去。 跪得很干脆,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双手平放在头两侧,整个人伏在地上。 身边的鹰犬们更是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那个刚才还在跳脚骂人的小石,跪得最快,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几个文书小吏也跟着跪下,动作慌乱,有人帽子掉了都没敢捡,再也没有了先前趾高气昂的样子。 押运使那边看到周梓璎,更是一口气没上来,心里大呼一声“吾命休矣”,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腿一软,就往地上栽。 身边的几个心腹看见了,却没有一个敢去搀扶的—— 在这种时候,谁还敢轻举妄动? 他们自己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押运使就那么歪歪斜斜地倒下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还是身边两名“驻防兵”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像条死狗一样架了起来。 可是押运使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脚在地上拖拉着,官帽歪到一边,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样子狼狈至极。 叶洛懵了。 他站在凉棚边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麻,理不清。 王砚也懵了,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合上。 只有裴淮,她懒得装样子,又退了两步,站在叶洛身后。 倒不是躲,也不是怕,倒也不是躲避什么,看上去只是也许是不想正面面对面前的周梓璎,也许是不想面对别的什么。 叶洛他们当然是看衣着认出周梓璎的身份的。 这种穿戴,在大宁有严格的规制,什么人能穿什么颜色,什么人能戴什么款式,什么人能挂什么配饰,都有明文规定。 紫色是三品以上才能穿的,而能在腰间挂金鱼袋的,整个大宁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这种身份哪怕是村中的老农,路边的乞丐,学堂中的顽童也能认得出来。 可他们一行人如此吃惊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看到周梓璎的长相后,发现自己认识这个人。 公子禾。 前天在韦府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国子监生。 只是那天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学子青衫,像个普通的读书人,跟人说话,斯斯文文的,说话声音也不大,看着不过就是个家境殷实的官宦子弟。 这是所有人对他共同的记忆。 而叶洛当晚还知道了公子禾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国子监生那么简单。 那种气质,装是装不出来的。 只可惜临走也没旁敲侧击出他的真实身份。 现在知道了。 可是,这身份着实有些太过于显赫。 以至于就连对公子禾身份有着足够高猜测的叶洛,都有些难以接受。 当今圣天子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周梓璎缓缓走到跪着的典郎中面前,却一眼都没看地上的那个肉球。 他的目光从典贺年身上掠过,像是掠过一块石头、一根柱子,没有任何停留。 然后继续眯着眼看着周围,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码头上的漕丁扫到岸边的运粮船,从提检房的门口扫到凉棚下的桌椅。 直到看到了叶洛一行人。 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周梓璎的嘴角略微翘起了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打招呼。 他只是微微睁开了一些眼睛,目光从叶洛他们身上移开,目视前方,看着押运官盐的运粮船队。 那几艘大船还停在码头外面,船上的水手们早就吓得不敢动了,一个个趴在船舷上,大气都不敢出。 船头的旗帜在晚风中耷拉着,也没人敢去收。 码头就这样安静了许久,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动了周梓璎宽大的袍袖,那紫色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直到提验房的吏员出门想要提醒叶洛他们查验结束,可以把贡品都取走,这才看见外面的情况。 那吏员刚迈出门槛一只脚,就看见码头中间跪了一地的人,看见那些持矛的兵卒,看见那个抱着狐狸、穿着紫袍的年轻人。 第661章 挣扎 小吏员的脚就这样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慢慢收回脚,退回到门槛后面,慌忙也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在大宁其实是不强制跪礼的。 现在整个皇家码头上。 叶洛他们站着,漕丁们站着,“驻防兵”们站着,提检房门口那个吏员虽然慌张,但也站着。 所有人都站着,只有典贺年和户部那帮人,还有押运使和他的心腹们,跪在地上。 可押运使和典郎中两拨人为什么跪得这么快呢。 因为他们知道。 自己要死了。 不是“可能要出事”,不是“可能要倒霉”,而是“要死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让他们的膝盖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典贺年。” 周梓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之前那样,嗓音虽然有些细,但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轻视这个声音。 那声音甚至说得上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砸在码头的石板上,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居然是你来亲自验收这批南直隶运来的官盐吗?” 他没有问“为什么迟到”,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查验”,没有问“为什么敷衍了事”。 但典贺年听懂了。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说话,但嘴巴张了张,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呃”。 可舌头像是打了结,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晋王,晋王殿下——” 典贺年终于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发出来的。 他的身形不稳,跪都跪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栽,手肘撑着地,像一条趴在地上的虫子。 听到周梓璎说话,他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赶紧向前爬了两步,头却一直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他想要说出刚刚想好的词。什么“下官奉命行事”,什么“一切按规程办理”,什么“请殿下明鉴”。 这些词他在心里已经转了一百遍,可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退下。” 周梓璎身后跟着的三男两女中,马上就有两个人动了。 是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壮汉。 他们同时踏前一步,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这一步踏出去,他们身前马上扩散出一道风压。 那风压肉眼可见,像一圈涟漪从他们脚下荡开,扫过码头的石板,吹起了地上的灰尘,卷起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落叶。 灰尘被吹得漫天飞扬,然后又迅速落定。 风压继续往外扩散,直到大运河上。 河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一下,激起了一层层波浪,从岸边往外推去,一圈一圈的,拍在那些运粮船的船身上,把船上的水手盐丁们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两人手中寒光一闪,两杆长枪凭空出现在他们手中。 那长枪通体银白,枪身有儿臂粗细,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隐隐有光在纹路里流转。 枪头两侧开刃,寒光凛凛,一看就不是凡铁打造。 枪尖直直地指向趴在地上的典贺年,离他的脑袋不过三尺远。 典贺年被那风压吹得整个人翻了过去,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四脚朝天地躺在石板上,官帽也滚出去老远,露出光秃秃的脑门。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两杆长枪,浑身抖得像筛糠。 “筑基境。” 周沐清站在叶洛身边,看着那两个壮汉,小嘴微张,压低了声音说。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不是惊讶于筑基境有多强,而是惊讶于堂堂晋王身边,竟然只带了两个筑基境的护卫。 “筑基境大圆满。” 叶洛说了个更具体的可能性。 他盯着那两个壮汉,看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灵气波动,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那波动虽然只是筑基境的范畴,但极为浑厚,根基扎得很深,不像是初入筑基的样子,倒像是已经在筑基境打磨了许多年,随时可能突破的。 这还是那一双汉子展现出来的灵气波动。 作为大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周梓璎,说他出行身边只带着两个筑基境护卫,叶洛是一百个不信的。 要么是这两个护卫隐藏了部分实力,故意只放出筑基境的波动,让人轻敌。 要么是身后剩余的那一男两女中还有能遮蔽叶洛严查灵气的高手。 那个瘦高的灰袍男人,从刚才到现在,叶洛就没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灵气波动。 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跟得上这种阵仗? 又怎么可能站在晋王身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还有那两个青衣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她们的呼吸节奏,她们的站姿,她们扫视四周时那种警觉的眼神。 都不像是普通人。 叶洛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典贺年和那些户部官员,再看一眼被架在那里像条死狗一样的押运使,最后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年轻人。 公子禾。 晋王。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了。 “哎呀,典贺年你这是干什么?” 周梓璎半侧过身去,动作不大,但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身子微微往后仰,下巴抬高,眉头轻蹙,嘴角往下撇着,活脱脱一副被冒犯了的模样。 他怀里的那只小狐狸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又把脑袋埋进他臂弯里继续睡。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受害者呢。 明明是他的人把人家围了,把人家掀翻了,把人家吓得趴在地上像条虫子似的,这会儿倒嫌弃起人家往前爬的那两步了。 典贺年哪里还敢计较这些。 他被掀翻在地,后背硌在石板上,生疼,但他顾不上。 他赶紧手脚并用翻过身来,动作慌乱得像个翻了壳的甲虫,手脚并用在地上划拉了好几下才翻过来。 典贺年跪在地上也顾不上官帽了,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一道红印子。 余光瞥见那两个持枪的壮汉还站在旁边。 他本来还想下意识恶狠狠地看那两人一眼——他在户部这些年,还没人敢这么对他——但目光刚抬起来,立刻清醒了。 他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那两个壮汉是谁的人? 晋王的人。 晋王是什么人? 当今圣天子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整个大宁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人。 别说掀翻他,就算——他不敢往下想了。 典贺年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规规矩矩地跪好,双手平放在头前,额头低得紧紧贴着地面。 被恐惧冲击过头脑后,他现在脑海中清明了许多,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慌张、所有的混乱都被冲走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说话。 把自己刚刚那一瞬间想的话全都说出口。 把所有的理由、所有的苦衷、所有的“不关我的事”都倒出来。 只要说了,只要让晋王听进去了,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晋王,晋王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官盐——” “行了。” 周梓璎瞥了一眼押运使和户部其他的官员,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堆已经用完了、该扔掉的东西。 “看看张游的样子,再看看你这帮鹰犬的样子,他们尚且认命了,你还想说些什么?” 周梓璎直接打断了典贺年狡辩的话语。 他是一个字都不想听。 张游。 典贺年的脑子里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押运使姓张名游,从四品,比他这个五品郎中高了整整两级。 一个从四品的官员,此刻被两个兵卒像条死狗一样架着,连站都站不稳,连一个字都不敢说,连求饶的勇气都没有。 而他,一个五品郎中,还在想着怎么辩解。 典贺年不是没看清形式。 只是这位郎中大人,觉得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他在户部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哪次不是逢凶化吉? 哪次不是化险为夷? 最主要的是。 他上头有人,背后有靠山,关系网织得密不透风。 就算晋王亲自来了,也不至于—— 不至于真的要他的命吧? 别人?别人无所谓。 押运使张游死不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户部那几个文书死不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些漕丁、那些船夫,更是路边的蚂蚁,踩死多少都不心疼。 只有他自己,一定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把话说出来,只要让晋王知道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只要把那些该搬出来的人搬出来—— 只是,面前这位晋王明显不想听他说话。 那么,只能搏一搏了。 典贺年压住了自己还想要向前爬两步的冲动。 再往前爬,那枪尖就能戳到他脸上。 他以头抢地,光秃秃的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砸得石板都颤了一下。 他顾不上疼,几乎是喊出来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生怕慢了一个字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下官、下官也是——” 第662章 你不对劲 也是什么?也是奉命行事? 也是按规矩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典贺年自己都没想好后面要接什么,只是想先把话说出来,先把这口气吐出来,先把这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倒出来。 “呃——” 可是他的话卡住了。 “呃?呃?”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不是忘了词,不是卡了壳,而是—— 说不出来了。 典贺年的嘴巴还张着,舌头还在动,喉咙还在用力,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能张大嘴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一合一张,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张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用力地咳,用力地喘,用力地想要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严严实实。 周梓璎本来还听着,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他说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 看到这一幕,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了然,总之没什么意外的样子。 对啊。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呢。 他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行了,把他先拖一边去,别挡路。” 两个兵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典贺年的胳膊,像拖麻袋一样把他往旁边拖。 典贺年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他的嘴还在动,还在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但什么都出不来。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周梓璎,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有求饶,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绝望。 然后周梓璎回头看了眼落后半步的瘦高男子。 那男人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存在感低得像是影子,但周梓璎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成先生,麻烦你了。” 瘦高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领命。 然后他转头看向先前那个拿着卷轴一直看的“驻防兵头领”。 那人一直很紧张,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头盔歪了,甲胄穿在身上明显大了一号,肩甲都快滑到胳膊肘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兵卒。 “宋捕头,别装了。” 成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好笑, “晋王殿下都给这部戏谢幕了,你还在那模仿曹校尉?” 那宋捕头正站在兵卒堆里,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端的是一副标准的军官做派。 被成先生这么一喊,他的肩膀立刻松了下来,那口气像是被人从肚子里抽走了似的。 他挠了挠头,手碰到头盔才意识到自己戴的不是头巾而是甲胄了。 宋捕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哈哈哈,成先生,咱这不是怕府尊大人不下令,漏了馅回去挨板子吗。” 他一边说一边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露出里面压得扁平的头发和一脑门的汗。 没了头盔,那张脸看着就更加不像兵卒。 嗯,也不太像是个捕头—— 圆脸,浓眉,厚嘴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是个在市井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子。 他还特意强调了“府尊”两个字。 宋捕头还是按照周梓璎先前一直强调的,称呼他为府尊,而不是晋王。 在神京城的地界上,晋王是晋王,府尊是府尊,两个身份不能混着叫。 叫晋王,那是皇亲国戚; 叫府尊,那是父母官。 今天这事,是神京府尹在查案,不是晋王在摆架子—— 至少明面上得是这个说法。 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凉飕飕的,像冬天的风。 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周梓璎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不重,不凶,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但宋捕头被这眼神一看,后背的汗毛马上就都竖起来了。 他也不敢开玩笑了,赶紧站直身体,把头盔重新扣在脑袋上,正了正,然后大声应道: “遵命!” 他这一站直,怀里揣着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两步远。 就是刚才他一直看的那个卷轴,黄绫包着边,看着挺精致。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周梓璎,犹豫了一下,没敢弯腰去捡,就那么任它躺在地上。 其实今天这部戏其实每个人的分工早就安排好了。 从他们替换了今天本应该在码头出现的驻防兵,到兵卒围上来,再到让开通道,到周梓璎出现,到那两个壮汉出手。 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谁唱红脸谁唱白脸,谁扮黑脸谁装好人,早就排得明明白白。 成先生刚才过来也只是提醒他该进行下一步了。 不是命令,是提醒。 宋捕头在神京府当差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不需要人下令,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他回头快速安排了几声: “第一组上船!第二组搜押运使的人!第三组搜户部的人!动作麻利点!” “驻防兵”们立刻动了起来,动作利索得很,跟刚才围着人一动不动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们自动分做三组,人最多的一组往运粮船那边去了,踩着船板蹬蹬蹬地往上跑,上了船就开始翻箱倒柜。 剩下两组一左一右,一组走向被架着的押运使张游和他的心腹们,另一组走向跪了一地的户部官员。 “啧啧。” 成先生弯腰捡起宋捕头掉在地上的卷轴,把卷轴摊开一点。 也就是只摊开了那么一小截,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凝固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成先生赶紧把卷轴合上,递还给宋捕头,动作快得像是那卷轴烫手: “难怪曹校尉前天跟我说你不太对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宋捕头伸手去接,但成先生递得太急,他一个没接住,只拿住了卷轴的一半。 另一半从他手里滑出去,卷轴“哗啦”一声散开,滚落到地面上,里面的画纸就这么铺在了地上。 那是一幅长卷,上面的画画得很细,密密麻麻的,每一笔都很认真。 画上是一名身穿甲胄的男子,面容方正,浓眉大眼,国字脸,下颌蓄着短须,身披校尉甲胄,威风凛凛。 这画画的是他的一举一动。 从穿衣到脱衣,从坐到站,从行走到奔跑,从喝茶到吃饭,从握刀到拔刀,事无巨细,足足分解了十几个动作,每一个动作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角度和力度,像是一本什么秘籍。 整幅长卷铺开来,足有一丈多长,满满当当的,全是那个人。 “啊这这这。” 宋捕头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亮,像一只煮熟的虾。 他赶紧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收卷轴,把那铺了一地的画纸往一起拢,动作慌乱得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他一边收还不忘一边对着成先生挤眉弄眼,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挤在一起了,脸上的表情要多丰富有多丰富,一副求着他噤声的样子。 “这不是曹校尉吗?” 可宋捕头身后伪装成驻防兵的几名捕快本来就眼尖。 毕竟这些人平日里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眼睛比鹰还尖,耳朵比兔子还灵。 现在看到捕头慌张成这个样子,马上就进入了本能的吃瓜状态。 毕竟捕快和快手们本来就是靠着这种迅捷的反应,行走在市里坊间才能精准地找到问题、维护秩序。 什么风吹草动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什么蛛丝马迹能瞒过他们的耳朵? 一个年轻捕快蹲在地上收箱子,眼睛却斜着往这边瞟,瞟了一眼那铺了一地的画纸,又瞟了一眼宋捕头那张红得发紫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画得还挺像。” 他这句话说得轻,但在场的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的? 宋捕头听见了,成先生听见了,连站在远处的周梓璎都听见了。 “难不成——” 又一名捕快路过,脚步放慢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但那语气里的八卦味道浓得能拧出水来。 他话没说完,但那个拖长的尾音,配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已经把后面没说的话全都表达清楚了。 “瞎说什么呢?” 一名捕快站出来维护,嗓门比前两个大,语气也比前两个凶。 他推了推那两个吃瓜的同事,把他们往旁边推, “曹校尉跟咱们捕头那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在城南追那个采花贼,曹校尉替捕头挡了一刀,捕头替曹校尉挡了一箭,那都是实实在在的交情,你们瞎嚼什么舌根?” 他说得义正辞严,还把那两个吃瓜的推得往后退了两步。 “就是。” 又一名捕快凑了过来,一副要帮宋捕头解释的样子。 他走过来的时候还特意拍了拍宋捕头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 第663章 还有必要解释吗 “要不是宋捕头跟曹校尉关系好,人家怎么可能一下子借咱们五十套府兵甲胄?还把自己的校尉甲送到了宋捕头家里?连头盔都借了,这交情,那能是一般的吗?” 那小捕快说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证据确凿,像是在给一个案子结案陈词。 但就在他“解释”这一切之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这话越描越黑。 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飘着,但脑子已经转过来了。 毕竟小捕快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在往另一个方向上推。 被推在前面的两名捕快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到这话,齐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们看了一眼那个“解释”的捕快,又看了一眼宋捕头,再看一眼地上还没收完的卷轴,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翘起来。 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是懂得的。” “原来咱们捕头穿的是曹校尉的原味甲胄啊!” 被推走的捕快之一还回过头来,朝着那个解释的捕快竖了个大拇指。 他的表情真挚极了,那大拇指举得高高的,像是在表扬一个立了功的同事。 宋捕头的脸都黑了。 不是红了,是黑了。 黑得像锅底,黑得像墨汁,黑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解释。 他想说“原味甲胄”是个什么鬼东西? 甲胄就是甲胄,什么原味不原味的,那是洗过的! 他想说曹校尉把甲胄借给他是因为大宁军规,一人只能配一套甲胄,即便是校尉也是如此。 或许更高一些级别的将军会有些许不同,但校尉再怎么说也还只是一名基层军官。 再说了,原味的又如何,这只是临时借用一下,明天就还! 宋捕头想说清楚,说他跟曹校尉清清白白,就是同僚,就是朋友,就是过命的交情,仅此而已! 但是向谁解释呢? 向这群已经认定了他跟曹校尉“有一腿”的捕快? 向那个已经捂着嘴笑出声来的成先生? 向那个虽然还是一脸风轻云淡、但看位置已经不着痕迹地往双胞胎壮汉身后挪了一步的周梓璎?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谁都知道,吃瓜的人只在乎瓜的味道好不好。 宋捕头只能化悲愤为力量,一脚踹在那个帮他“解释”的捕快屁股上。 这一脚可不轻,踹得那捕快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趴在地上。宋捕头笑骂了一声,但声音里的悲愤谁都听得出来: “瞎聊什么!赶紧搜!” 他说着,还像以前一般,伸手搭住了被踹的捕快的肩膀。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在街上巡逻的时候,在衙门里等消息的时候,在酒馆里喝酒的时候。 搭着肩膀,勾着脖子,是兄弟之间最自然的动作。 但今天不一样了。 那小捕快感觉到宋捕头的手搭上自己肩膀,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宋捕头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宋捕头那张黑得发紫的脸,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恐慌。 他想起刚才宋捕头说的话。 “兄弟们搜仔细点!哪怕是嘴里!腋下!哪怕是亵裤里面的夹层都给老子好好搜!” 当时听着是正常的搜查指令,现在再想起来。 嘴里?腋下?亵裤里面的夹层? 那小捕快想也不想,一缩脖子从宋捕头搭在他身上的臂弯里逃了出去。 那动作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的一下就蹿出去两步远,站在远处看着宋捕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宋捕头维持着之前的动作,手还伸在半空,胳膊还弯着,保持着搭人肩膀的姿势。 整个人连带着面部表情都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那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的嘴微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个逃走的捕快,看着那张惊恐的脸,看着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那副“你别过来”的表情。 完了。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完了。 不是可能要完,是已经完了。 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在神京府这帮捕快的嘴里,在街头巷尾那些小道的传闻里,在酒馆茶楼那些闲人的谈资中,他宋某人跟城防司的曹校尉,就是一对“关系不一般”的兄弟了。 他僵硬着回头看了一眼成先生。 成先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种很微妙的笑。 那笑容不夸张,不张扬,但嘴角那个弧度,眼角那几条细纹,还有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都在无声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他看戏也看得很开心。 宋捕头挪了挪脑袋,又看了看周梓璎。 周梓璎站在两个双胞胎壮汉身后,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小截紫色的袍角。那袍角在风里微微飘动,像是刻意躲着他似的。 宋捕头一个四十好几的七尺男儿,此时眼神里满是委屈,那委屈浓得能从眼眶里溢出来。 那双在市井里混了几十年的、从来只有精明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 我真没有龙阳之好啊,我跟曹校尉是清白的。 但还是那句话,吃瓜的人不在乎瓜的来源,只在乎瓜好不好吃。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周梓璎也一样。 他感受到了宋捕头投来的求助目光,从两个壮汉身后微微探出头来,看了宋捕头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诚恳,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说。 我明白,我理解,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然后他点了点头。 宋捕头看见了,看见了那个点头,看见了那个“我懂你”的眼神,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 然后周梓璎又往双胞胎壮汉身后又挪了一步。 就一步。 很小的步幅,大概也就一脚宽。 但这一步,把他整个人都藏到了那两个铁塔般的身影后面,连袍角都看不见了。 宋捕头的天。 塌了。 卸掉伪装的神京城府衙捕快们,动作其实很麻利。 刚才还穿着不合身的甲胄、站得歪歪扭扭,看着跟一群临时拉来的壮丁似的,这会儿甲胄一脱,露出里面的皂衣皂靴,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腰里的铁尺、锁链、短刀,一样一样都是趁手的家伙什,拿在手里叮当作响,听着就利索。 除开他们之外,还有一批从神京县、万年县和平安县借调来的精英捕快,这些人由各自的县衙捕头带队,跟宋捕头的人配合起来也是亲密无间。 有的在船上翻箱,有的在岸上搜身,有的在清点货物,有的在登记造册,各司其职,忙而不乱,一看就是干惯了这种活的。 很快,就已经将周梓璎想要的一切东西,全都放在了他的面前。 其中最关键的不过是两件东西。 一本册子,此时已经摊开在周梓璎面前。 那册子不厚,也就二三十页的样子,黄绫封面,边角有些磨损,看着是随身携带、翻了很多遍的。 里面夹着一纸文书,纸色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在怀里揣了很久。 周梓璎伸手翻了一页,看了一眼,又翻一页,又看一眼。 随着一页页快速地翻过去,他的脸也越来越阴沉。 从刚来时的云风轻,到后来的面无表情,再到现在的乌云压顶,那张面若冠玉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浇了一盆墨水。 另一件,是各小组捕快用最快的速度拆开查验、并且清点了船上所载的所有木箱中的盐包后卸下来的几张纸。 那几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 每船多少箱、多少包、多少石,每艘船单独一张,最后汇总成一张总账。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对不上。 最后由成先生亲自把那几张纸上的数字加总、核对、确认,然后递到周梓璎面前。 他递过去的时候,手很稳,但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像是在验证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周梓璎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好啊,真是很好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里没有咆哮,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意,比任何大声叫骂都让人后背发凉。 他说着,一把将那册子从桌上抄起来,扬手就典贺年那张胖脸上砸过去。 册子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啪”的一声,正好拍在典贺年脸上,书角磕在颧骨上,磕出一道红印子。 册子掉在地上,散开了,那页夹着的文书也飘出来,落在他面前的地上,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批和印章应有尽有,唯独没有最应该写在纸上的—— 数字。 典贺年被砸之后,只是缩成一团,不敢有半句狡辩。 他跪在那里,肩膀缩着,脑袋低着,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壳的乌龟,恨不得把头和四肢都缩进壳里去。 那本册子砸在他脸上,他连躲都没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然后连摸都不敢摸,就那么任那红印子在脸上慢慢肿起来。 第664章 啊?我们也要被抓吗? 哦,其实典贺年也狡辩不了。 因为他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经被毒哑了。 不是嗓子疼,不是说不出话,而是声音消失了。 他张开嘴,喉咙用力,舌头动,嘴唇张合,但什么都出不来。 他试着“啊”了一声,那声音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堵住了,闷在喉咙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当朝五品户部郎中。 就这么当着皇家码头内上百人的面,被毒哑了。 他刚才还想着“一线生机”,还想着“搏一搏”,还想着把那些该搬出来的人搬出来。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不是我说,你们这群户部和地方的盐铁使、州府县官,真当皇兄是傻子吗?” 周梓璎被气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听着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 他用力拍着面前放着写了那远远对不上地方眼线报上来的数字的纸,发出“啪啪”的声响,不知道在问谁。 “今年南方诸州,皆为渔米之乡,一年每州岁入合该约五十万石。”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在念一份奏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抛去留州所用,漕运损耗,也该有将近三十万石入京进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些人,从典贺年扫到户部那几个文书,从户部文书扫到押运使张游,又从张游扫到那几个盐运司的官员。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你们为了方便,为了不被上级纠察,只凭一纸——” 他说到这里,怀里的小狐狸突然“嘤”了一声。 小狐狸从他臂弯里探出脑袋,鼻子抽了抽,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周梓璎,然后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周梓璎的话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小狐狸一眼,眼神里的寒意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然后重新抬起头,眼神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正看戏的叶洛等人。 那一眼很快,从叶洛他们身上掠过,又迅速收回来。 “哼,刚才说的话你们最好都当没听到。” 他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暴怒变成了某种刻意的冷淡,像是在掩饰什么。 周梓璎现在有些尴尬。 刚才看到那些证据一时间没忍住,险些伸手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有些话,在朝堂上可以说,在密室里可以说,在奏折里可以说,但不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上百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外国使臣的面说。 那是朝廷的脸面,是大宁的脸面。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语气,重新开口。 这回声音平稳了许多,像是在念一份公文,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据我所知,越州去年产盐合该四十万石,应上供神京城十六万石,按照漕运分十五纲入京。今日这头纲,按地方上报应是两万石,后十四纲皆为一万石。” 他又不着痕迹地瞄了叶洛一眼,目光从叶洛脸上滑过,像是确认他们还在看向这边。 确认之后,他继续说,声音又提高了些,带着几分刻意营造出来的愤怒: “可刚刚经查验,船上所载不过一万五千石——” 然后他偷偷朝着成先生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那眼色递得极快,极隐蔽,若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成先生看到了。 周梓璎的目光和成先生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 成先生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周梓璎的脸色马上变得暴怒起来。 比刚才更暴怒,比刚才更激烈。 他一掌一掌地拍在面前的木箱上,掌掌用力,拍得木箱“砰砰”作响,箱盖上的灰尘被震得飞起来。 “这些官盐都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又高又厉,像一把刀,从码头上空劈下来,劈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成先生看周梓璎的戏差不多了,马上适时接话。 他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眉头紧皱,嘴唇抿,目光如刀,扫视着码头上所有的人: “把皇家码头所有出入口都围起来!所有人都抓起来一一盘问!定要找出这些官盐的去向!” 他的话音一落,那些捕快立刻动了起来。 叶洛他们听到这才意识到不好,同时一脸问号。 干嘛? 押运的官盐数目对不上,抓在场人员干什么? 这盐还没下船呢啊? 船还停在码头边上,箱子还封得好好的,一包盐都没少,一包盐都没多,他们就是在这儿看戏的,从头到尾连船都没上过,连盐包都没摸过,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对方明显不打算给叶洛他们解释的机会。 不只是看戏的叶洛一行人,就连那些漕丁,也都一并“请”到了周梓璎面前。 两个捕快一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那些漕丁、水手、盐丁、吏员从码头上、从船边、从提检房门口赶过来,让他们站成一排,挨个登记姓名、住址、干什么的、什么时候来的、看见了什么。 南越使团那边也没有落下。 几个捕快快步走过去,虽然没有动手,但那个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直视,脚步不偏不倚地堵在使团面前的架势,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南越国使者受惊了。” 周梓璎先是朝着南越使团的方向行了一礼,不卑不亢,既不失王爷的威仪,又给了使团足够的面子。 他直起身来,语气温和了些: “梓璎这就安排人手护送各位前往四方馆。” 他顿了顿,目光在南越使团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门兴脸上,语气加重了些: “这里发生的事情,还请各位使者保密。” 说着,他就示意双胞胎汉子其中一个去安排人手了。 那壮汉点了点头,转身就往码头门口走,步子又大又快。 “喂!你怎么这样!”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从南越使团那边炸开,又急又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赵门兴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锤子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他刚想行礼后顺势离开这个明显是是非之地的地方,脚都抬起来了,身子都转过来了,嘴唇都张开了,正准备说“多谢晋王殿下体恤”之类的话。 却被年轻的赵沐抢先一步。 赵沐从他身后蹿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义愤填膺地给叶洛等人做起辩护来。 “这几位鸿胪寺的哥哥姐姐一直都跟我们在一起!从船靠岸到现在,他们就在码头上站着,哪儿都没去过!那什么盐啊船啊的,他们碰都没碰过!凭什么抓他们!” 老赵满头黑线,饶是为官已久也是一时间脚软筋麻。 他的膝盖甚至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跪下去。 脸也是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像是被人把血全抽干了。 他一把拉过侄子,一只手掐住他的后脖梗子,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动作又快又狠,像是老鹰抓小鸡,把赵沐整个人箍在怀里,动都动不得。 不是他胆子小,也不是他反应太大。 甚至赵门兴觉得自己的反应还不够大。 毕竟,赵沐冲撞的人,可是大宁晋王啊。 赵沐完全没有注意这些。 他的嘴被捂住了,但眼睛还在瞪着,眉毛还竖着,鼻子里还在“呼呼”地出气。他只知道鸿胪寺来的这几位哥哥姐姐,全程都与他们在一起,从船靠岸到现在,一步都没离开过码头,绝对没有那个“白脸大官”所说的“偷东西”的时间。 所以他就要仗义执言,他就要说。 周梓璎那边原本的计划,明显没有应对赵沐这愣头青突发事件的预案。 他站在那儿,脸上原本公式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终究也只是一瞬,就跟没听见赵沐在说话一样,偏过头去直视起了叶洛。 那目光落在叶洛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 赵沐这一被无视就更加愤怒了。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双手拉着赵门兴捂住他嘴的手,使劲往外掰,指甲都掐进赵门兴的手背上了。 他的脚在地上蹬着,身子扭着,还想奋力说些什么,但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好在老赵年轻时也是个征战诸国的武将。 虽然现在发福了,肚子大了,腰也粗了,但底子还在。 就像赵沐这细胳膊细腿的书生,无论怎么挣扎都于事无补,他的两条胳膊还是被赵门兴箍得死死的,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都动不了。 最后南越国使团还是在一队真正的城防司“护送”下,成功离开了皇家码头。 那队兵卒可不是刚才那些假扮的,是正儿八经的城防司兵卒,甲胄合身,兵器齐全,步伐整齐,领头的还是个校尉,腰里别着令牌,一看就是正经带兵的。 第665章 冲突 只不过就算使团远远离去,遥遥传过来的,还有赵沐那不甘的挣扎声。 声音虽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能听清楚几个字,“凭什么”“跟哥哥姐姐没关系”“你们不讲道理”,断断续续的,从码头门口飘过来,最后甚至情急用上了南越语。 但,随后就被风吹散了。 无人在意。 周梓璎就算再亲民,脾气再好,也是在大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这被赵沐当场顶撞,就算是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 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嘴角原本浅笑的弧度收了几分。 但他还是很好地将情绪压制了下来。 不,其实并没有压制。 周梓璎转念一想,决定正好要借着这股怒气,表演下一段戏份。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叶洛一行人。 目光从叶洛脸上移到王砚脸上,又从王砚脸上移到周沐清脸上,最后在裴淮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营造出来的不耐烦: “你们几个,就是鸿胪寺的人?” 他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旁边的王砚都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叶洛上前一步,行礼回道: “回晋王殿下,是的。我等一行四人一路游学,昨日初到神京城,今日刚刚受鸿胪寺南宫少卿所遣,来皇家码头交接南越诸国贡品,与官盐失窃一事绝无半点干系。”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语气不卑不亢,既把身份来历交代清楚了,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说完,他便直起身来,与周梓璎对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靠近他就觉得面前这人似乎与公子禾又有很大的不同。 虽然外表上一般无二,可这行为举止,说话时的神态,看人时的眼神,都跟那天在韦府见到的书生公子禾判若两人。 不过叶洛在心里暗暗想道。 或许是私下与办公时的不同吧。 南宫绾绾不也一样吗? 私下里虽然脸上一副正经的样子,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随性,可一到了公务场合,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端庄严谨,滴水不漏。 这人大概也是同理。 “哦?你倒是先发制人。我还没问,你就全都说出来了?” 周梓璎与叶洛对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却发现对方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 那双眼睛平静得很,既没有慌张,也没有心虚,更没有面对一位大宁亲王时该有的敬畏或恐惧。 这倒让周梓璎有些意外,他微微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开玩笑,怎么可能会退却。 周梓璎他就算气场再强大,也不过是一介世俗界亲王。 或许他们会给尚且年轻的叶洛带来震惊之类的情绪。 比如“原来公子禾就是晋王”这种震惊,但若是说想要以气场镇压住叶洛,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且不说别人,就周梓璎这周身气场,别说还有所遮掩,就算全都释放出来,能比得过大师姐第二凌霜随意一瞥吗? 叶洛在山上那些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凌霜师姐一个眼神就能让满山遍野的高阶修士噤若寒蝉,那才叫真正的威压。 当时就连大师姐的逼视叶洛都能承受一二,这周梓璎所谓的气场,也就不过尔尔了。 其实叶洛一行四人,也就只有见识尚有些浅薄且还属于凡人思维的王砚会被周梓璎的气场所震慑住。 此刻他站在叶洛身后,脸色发白,嘴唇微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虽然努力挺直腰板,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紧张,谁都看得出来。 剩下作为金丹境仙人的周沐清和本就讲究无当无惧的纯粹武夫裴淮,这二人更不可能被一个凡间王者拿捏了。 “事实如此。” 叶洛现在已经在思考,是否要进入“气自华”状态,好先为自己说的话加一些说服力。 那状态他虽然掌握得还不算纯熟,但用来应付这种场面,应该是够用的。 不过他又觉得,现在就用上那招,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周梓璎又不是什么妖魔邪祟,犯不着。 可周梓璎却盯着他们看了好一阵,目光从叶洛脸上移到周沐清脸上,又移到裴淮脸上,最后落在王砚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叶洛说完“事实如此”后,也找不到什么气口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周梓璎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也不急着说话,就那么站着,与他对视。 这期间双方就只能大眼瞪小眼。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动了周梓璎宽大的紫色袍袖,也吹动了叶洛的青衫衣角。 那只小狐狸在周梓璎怀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毛茸茸的尾巴搭在他手臂上,在风里微微晃动。 码头上的其他人早就停了手里的活。 漕丁们站在远处,缩着脖子往这边看,想看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 捕快们还在搜查,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耳朵都竖着往这边听。 成先生站在周梓璎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但那双亮得有些不正常的眼睛,一直盯着叶洛他们。 “呵呵。” 哪知最后,周梓璎却冷笑一声。 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然后伸出手,一一指过叶洛他们手腕上的探灵镯。 “探灵镯。” “看来你们这几位‘游学考生’,可不像你口中那样普通啊。” 他把“游学考生”四个字咬得略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一个普通的游学考生,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叶洛张了张嘴,还想解释,话还没出口,就被周梓璎抬手制止了。 “官盐一事事关重大,关乎国本,可不是你们一面之词说没偷窃就没偷窃的。” “更何况无论是时间,还是‘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又在叶洛他们手腕上的探灵镯上又停了一瞬,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想必梓璎现在都不该以常人的视角去看待几位。” 叶洛:?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明白周梓璎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错。 饶是心思活络的叶洛都有些懵了。 这周梓璎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算以他的论据来说,自己这四个人不是世俗中人,有超凡的手段去偷窃那些官盐。 好吧,就算这个假设成立。 可理由呢? 既然不是世俗中人,那么他们四人去偷窃官盐是为了什么呢? 一个金丹境的仙人,一个沸血境的纯粹武夫,再加上一个—— 好吧,他自己和王砚目前看着确实像个普通人。 可这么四个人,去偷官盐? 盐? 盐能干什么?卖钱? 一个金丹境的仙人需要靠卖盐赚钱? 还是说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需要用官盐来做什么法事、炼什么丹药? 叶洛越想越觉得离谱。 但他张了张嘴,刚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可周梓璎显然没有给叶洛辩解的机会,往前走了半步: “烦请几位将身上所有芥子物全都交于神京府,再随我等走一趟。放心,事情查明前,绝不会亏待几位——”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随着他的话,身边的宋捕头就要带人上前,几个捕快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准备去“请”叶洛他们。 可周大小姐和裴淮怎么可能束手就擒,无缘无故被一群凡人抓起来? 还要上交芥子物任由对方搜查? 谁不知道,在修仙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哪怕是最亲密的道侣家人之间,芥子物也是极其私密的存在。 作为修士,谁还没点秘密了? 几百年攒下来的家当,师门传下来的功法,路上偶然捡到的机缘,还有一些不好让外人知道的私人物品。 这些东西,都装在芥子物里,贴身带着,从不离手。 而每个修士的秘密,大多能从他们的芥子物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所以每个人的芥子物才都会用到诸如“血契”或者“魂契”之类的术法所封印起来。 那封印是刻在神魂上的,除非主人主动解开,否则外人根本无法窥探。 以至于除了芥子物的主人外,其他人没有半分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打开不属于自己的芥子物。 除非。 除非芥子物的主人死了。 身死道消,神魂消散,芥子物上的封印自然不做数。 所以修士的芥子物,往往比他们的性命还重要。 毕竟东西丢了可以再找,但芥子物里的秘密一旦泄露,有时候比死还难受。 可这周梓璎居然当着她们的面想要收缴她们的芥子物? 周大小姐和裴淮当即做出了表示。 两女几乎是同时释放出气势,那气势不重,甚至说得上克制,仅仅是放出一点点,大概也就是表明个态度。 但就是这一点点,已经足够让普通人承受不住了。 宋捕头正往前走着,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来。 他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第666章 收 后面跑得慢些的几个捕快更惨,一个直接被逼退了两步,一个脸色发白,还有一个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们根本近不得身。 而后周沐清和裴淮更是“不顾叶洛阻拦”,齐齐又踏前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踏出去,气势又涨了几分,两个女子并肩而立,目光直直地看向周梓璎。 周沐清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恼怒,几分不屑,还有几分“你敢”的意思。 裴淮的眼神倒是平静得多,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冷意。 叶洛这所谓的阻拦当然是做给周梓璎看的。 他伸出手,做了个“别冲动”的手势,嘴上说了句“等等”,但动作慢悠悠的,声音也不急不躁,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心要拦。 赶考小队这一行人作伴走了小半个大宁,日夜陪伴,早就有了默契。 有时候仅仅是叶洛的一个眼神,她们就知道应该做什么了。 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退让,什么时候该强硬—— 这些东西,不用商量,一个眼神就够了。 而现在,就是她们该有强硬表现的时候。 那两名本来守在一旁的双胞胎壮汉又动了。 也不见他们作何动作,只是一眨眼就出现在了周梓璎身前,挡在他和周沐清、裴淮之间。 他们的动作快得像是瞬移,前一瞬还站在三步开外,下一瞬已经挡在了面前,长枪横在身前,枪身与地面平行,像是两道铁闸。 他们身上所释放出的灵气波动,也从刚才的筑基后期,一路攀升到了筑基境大圆满。 那波动虽然浑厚得像两座山,但也只是堪堪挡下了周裴二女所释放出的气势。 两人脚下的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压力。 被挡住气势的周大仙子那大小姐性子犯了,有些习惯性地恼怒。 她自从上山修行这些年,还从来没被人这样拦过。 一个凡间的亲王,也敢让人拦她的路? 还要收缴她的芥子物? 周大小姐眉头微微皱起,开始提升所释放出的气势。 不过不是一下子放出来,而是一点一点地加,像是在试探那两人的底线。 本来还能勉强抵挡住的双胞胎壮汉,在周大仙子刚刚将气势攀升到金丹境时,就已经额头见汗了。 那汗珠从鬓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甲胄上。 他们握长枪的双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枪身上的纹路在灵气的灌注下开始发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他们的太阳穴也已经鼓起好大一块,青筋像蚯蚓一样在额头上蜿蜒。 脚下的青石板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开始碎裂,发出“咔、咔”的声响。 两人的双脚也都陷进了青石板下面的泥土里,没过了脚踝。 就算这样,这对双胞胎壮汉也未曾让丝毫气势泄露到他们身后。 那层看不见的屏障牢牢地挡在周梓璎面前,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周梓璎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怀里的小狐狸睡得正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让叶洛更加不解了。 这两个壮汉分明已经到极限了。 以筑基境大圆满对金丹境,差着一个大境界,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拼了命了。 再撑下去,不是经脉受损就是内腑受创,他们两个不可能不知道。可他们就是不退,甚至连动摇的意思都没有。 为什么? 他们身后的周梓璎,就真的这么不怕? 一个凡间亲王,面对两个至少是金丹境的修行中人,他就真的一点都不慌? 是他不懂修行境界的差距,还是他有什么依仗? 叶洛的目光从双胞胎壮汉身上移到周梓璎脸上,最后落在成先生身上。 成先生还是那副样子,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呵呵,几位果然不简单。” 周梓璎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根本没感觉到面前那两股气势在交锋似的。 他和怀里的狐狸一同看向叶洛。 “可是——” 周梓璎伸手指了指周沐清手腕上已经亮得有些灼目的探灵镯。 那镯子此刻正发出耀眼的光芒,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光芒已经从镯子本身蔓延到了周沐清的手腕上,把她的袖口都照亮了。 “这样真的好吗?怕是再这样僵持下去,司天监和通玄署、镇山司那边可就要来人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目光从叶洛脸上扫过,带着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试探? “还是说,两位考生想要因为这点小事,就奋起诛杀一位当朝亲王呢?” 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还真是让叶洛有些反感。 但让他安心的是,也正是这副样子,才终于让叶洛看到了面前这位周梓璎,性格上跟公子禾的几分相似了。 都是那么欠揍。 那天在韦府,公子禾也是这副德性,气得韦青宴牙龈都痒痒。 那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每句话都带着刺,每个眼神都像是在逗你玩的样子。 你越是着急,他越是悠闲; 你越是认真,他越是轻佻。 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的得意,跟眼前这位晋王殿下,简直一模一样。 叶洛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朝周沐清做了个手势。 手掌往下压了压。 收。 看着两名女子收起了气势,双胞胎壮汉终于松了口气。 两人手里的长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消失不见。 他们的身子也跟着往下坠,膝盖一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瘫。 周沐清的气势收得突然,他们撑了太久,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极限上咬着,这会儿压力骤失,身体反倒不知道该怎么了。 两人的腿一软,脚踝处传来“咔咔”的声响。 那是骨头错位的声音,听着就疼。 他们的脚踝已经压得严重变形骨折,脚掌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靴子都被撑变了形。 但两人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只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虽然这在修士身上不算什么重伤。 毕竟以他们的修为,回去运功调息个一两天,骨头就算粉碎也能重塑骨骼经脉然后接上。 但那消耗过度的灵力加上肉体上的疲惫,还是让这一对双胞胎吃了不少苦头。 两人的嘴唇都咬出了血,嘴角挂着一丝殷红,胸口的起伏又急又重,像是刚跑完几百里路。 也不见周梓璎一行人谁出了手。 一捧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灵气从人群后方飘出来,像是一团被揉碎了的夜空。 它将双胞胎壮汉稳稳托住,从腋下、从腰后、从膝弯处同时托起,力道均匀而轻柔,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扶着他们。 两人就这样被那团蓝光架着,脚不沾地地飘回了人群之中。 人群中有人伸手接应,把他们扶到一旁坐下。 有人递水,有人检查伤势,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双胞胎壮汉靠着墙坐好,这才终于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吐出来,整个人瘫在那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有意思。” 周梓璎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还真担心你们不管不顾在这里动手,到时候说不定会是我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叶洛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周沐清和裴淮身上多停了一瞬,显然也是有些后怕。 “还请晋王明察。” 叶洛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压得很平,语气也尽量放得恭敬,但那股子不耐烦,只要长耳朵的人都能听出来。 没办法,今后若真进了大宁官场,这种事情少不了的。 他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官场上的人,说话办事,十句里有八句是废话,剩下两句也不一定是真话。 像今天这种被人当猴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事,以后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呵呵,出公差还是叫我职务吧,这又不是什么朝堂或者庆典。” 周梓璎看着叶洛直起身,似笑非笑地开了个玩笑。 他的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一点都不随意。 “那府尹大人的意思是?” 叶洛与周梓璎对视。 他懒得再绕弯子了,也懒得再陪他演戏。 这人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干脆直接说,直接做,别在这儿你一句我一句地磨洋工。 “两条路。” 周梓璎竖起一根手指头。 那手指异常纤细,肤若凝脂,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怎么看不像是个文武全才的男子的手,倒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的手。 “第一条,就是几位随我走一趟。等山上三司遣人来盘问一番——不过这番行程,要有重重证据审核,再经多方核实,大概没有个十天半个月,几位也别想从司天监的‘客房’中出来了。” 第667章 怎么感觉又被坑了 周梓璎把“客房”两个字咬得略重,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什么叫“客房”? 其实说的好听。 因为司天监没有监牢,但是那塔里有几层专门为他们这些修士们准备的房间。 只准进,不准出。 司天监就把那种地方,关人的屋子能叫客房? 说到底还不是把人关起来,慢慢审,慢慢查,慢慢磨。 十天半个月? 怕是最起码的。 到时候就算查清了跟他们没关系,这十天半个月也白耽误了。 听到他说完这话,周大小姐就又要出手,那股刚刚收回去的气势又有往外冒的苗头。 这次却被叶洛真的拦了下来。 虽然叶洛也很生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这人从出现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故意往人脸上甩巴掌。 什么“两条路”? 什么“司天监的客房”? 全是在吓唬人。 他感觉得到,这位晋王殿下就是在故意找茬,似乎是想要故意激怒他们。 不是为了查案,不是为了找盐,就是单纯地—— 想看看他们生气时候的样子。 但表面上,叶洛还是要平静地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继续看着周梓璎。 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声音也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只是他自己知道,他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周梓璎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根手指和第一根并排竖着,修长白皙,在夕阳下像是两根白玉簪子。 “这第二条路嘛——” 他拖了个长音,目光从叶洛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三个人,又收回来。 “鉴于四位都是南宫先生认可的栋梁之才,那么我也不太好没有证据,只因为一段胡宽臆测就将你们打入大牢。” 叶洛脸都黑了。 你也知道你是无理取闹胡乱臆测啊? 这一纲官盐,只要是明眼人,用脚想都知道那五千石去了哪里。 不是在船上就被换成了沙子石头,就是在半路上被卸了货,跟叶洛他们四个有什么关系? 这位还在嬉皮笑脸的晋王,明显就是在演戏。 纯粹想要为难他们四个人。 从出场到现在,从围人到放人,从恐吓到威胁,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句话都说到了该说的位置。 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表演。 只是叶洛暂时想不明白为什么,就只能一直隐忍,配合他的演出。 他不明白周梓璎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在手下面前立威? 是为了给南越使团看? 还是单纯地——觉得好玩? 他想了几个可能,又都觉得不太对。 这位晋王殿下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可是现在这周梓璎就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也不往下继续说话了。 那张脸上挂着笑,嘴角微微翘起,眼角微微弯着,还有几分“你猜我接下来要说什么”的得意。 叶洛无奈,他知道对方这是想等他先念台词,以追求占领话语权的至高地。 这是官场上的老套路了。 话说一半,留一半,等着对方来问。 谁先开口,谁就矮了一头。 你要是不问,他就那么吊着,吊到你难受,吊到你不得不问。 别的不说。 单论官场话术这一点。 周梓璎能甩叶洛十条街。 虽然有来自高位者的天然优势。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光是那个位置,就足以让所有人仰望。 但也有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他在这官场里浸淫了多少年? 叶洛才来了几天? 一个是老狐狸,一个是刚出窝的兔子,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府尹大人英明。” 叶洛再次行礼。 他弯下腰,双手交叠在身前,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这一礼行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行完就直起身来,不给周梓璎任何挑刺的机会。 他的声音也是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台词。 周梓璎看了眼叶洛身后的三人。 王砚当然是乖乖行礼。 他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礼数上从来不差,学着叶洛的样子弯腰拱手,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好歹是行了。 另外两女却是没有理他。 作为琼华派的第四代天骄和第五代天骄,别说是晋王了,就算大宁皇帝亲自来了,她们也不过是点点头以示对王权的尊敬即可。 “呵呵,既然想要洗清自己的冤屈,为何不亲自去查明真相呢。” 周梓璎提示道。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刚才亮了几分,满是计划得逞后的满足。 对了。 没错! 就是这种感觉! 叶洛豁然开朗。 难怪他刚才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一直有一种若即若离的熟悉感。 从鸿胪寺见过南宫绾绾开始,到刚刚周梓璎出现。 从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开始,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在叶洛心里绕来绕去,像一根线头,他抓了好几次都没抓住。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周梓璎那张熟悉的脸。 毕竟前天才见过“公子禾”,今天又在这里见到晋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难免会产生一些错觉。 直到刚才这一刻。 周梓璎说出了这么一台大戏,最后的谢幕语。 “亲自查明真相”。 叶洛现在才反应过来。 这熟悉的感觉。 一点都不会错。 他又被师姐们设套坑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位师姐。 不知道师姐们为什么可以驱使得动这位大宁晋王? 也不知道谁是主导。 不知道这场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们进茶馆? 从他们到码头? 还是从更早的时候? 更不知道是在哪个环节,都安排了哪些桥段给叶洛看。 但叶洛就是很明确地感觉到,他又掉进了师姐们给他做的陷阱。 没有一丝丝防备。 哪怕这一整天都是在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行事。 从鸿胪寺领了差事,到茶馆里喝茶看戏,到码头上来交接贡品。 这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他自己做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他的手里。 但是还是被带到了师姐们布下的陷阱里。 不用说。 这官盐案,现在看来一定是与某位师姐脱不开关系了。 叶洛看着周梓璎那双眼睛想要看出些什么。 他盯着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一个眼神,一个闪烁,哪怕是一个细微的瞳孔变化。 他想知道是哪位师姐在背后捣鬼,想知道她们到底想干什么,想知道这个官盐案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但是很可惜。 虽然周梓璎外表看上去丰神俊朗、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是作为当今重德帝圣天子的同胞亲弟弟,周梓璎今年实际年龄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加上其从小就经历着皇庭和官场的熏陶,在阴谋诡计里泡大的,在权力斗争里滚出来的。 叶洛这个市井小民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那简直难如登天。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笑意盈盈,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底下藏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怎么样,考虑的如何了?” 周梓璎又看了眼远处的户部官员们,有些烦躁。 那些官员还跪在地上,有的已经跪得腿麻了,在偷偷换姿势。 押运使张游还被两个兵卒架着,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官帽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露出一头花白的乱发。 叶洛没有回答。 他在想。 想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想师姐们的目的,想自己该怎么应对。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把今天从早到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试图找出那个被忽略的关键点。 “如果四位选择为自己洗清嫌疑,那么各位手上的这探灵镯可就千万不要摘下,更不要想着离开雍州。” 周梓璎也不自讨没趣,见叶洛不接戏了,干脆自顾自地说起了后面的台词。 “一旦探灵镯脱离司天监监正那老家伙的探查范围,到时候他会做出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 他说着,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很普通的铜牌。 那铜牌不大,比普通人的手还要小一圈,方方正正的。 牌面上刻着几个字,隔着距离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官府的制式。 铜牌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的黄铜,没有镶金,没有嵌玉,朴素得很。 “这是神京府的腰牌。拿出它可以让你们在神京城内外针对这官盐失窃案便宜行事,但权限也仅此而已,不要妄想多做什么事情。” 说着也不管叶洛要不要,就伸手递了过去。 成先生从周梓璎身后走了出来,双手接过腰牌,然后转身走向叶洛,靠近时,还小声提醒道: “出了神京城,哪怕还在雍州地界,能不动用灵力还是不要动用。监正他老人家最近脾气有些古怪,总是莫名其妙震怒,这些日子已经随手打杀了四名作恶散修。” 说完这话,成先生就把腰牌递到叶洛手里,手还在铜牌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叶洛接稳了。 第668章 轮番伺候 叶洛接过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铜牌不大,但分量不轻。 正面刻着“神京府”三个字,背面刻着“公正清明”四个小字,字迹工整,笔划有力。 他对成先生施了个书生礼,弯腰拱手,道了声谢。 这一礼行得真心实意,不是官场上的敷衍,也不是逢场作戏的客套。 不管成先生是什么身份,不管他刚才那句话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他是今天在场这些人里,唯一一个对他们说了句实在话的人。 随后成先生便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府尹大人,这案子,我们接了。” 周梓璎没什么表情,毕竟他答应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不过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不过怀里的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脑袋露了出来,搭在他手臂上,眯着眼往后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对上叶洛,然后又缩回去了。 “希望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这句话飘过来的时候,周梓璎已经走出去七八步远了。 成先生最后看了一眼叶洛。 然后他也转过身,跟在那两名女子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 两个女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着。 双胞胎壮汉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捕快的人群里。 两人的脚踝都伤了,走路的时候不敢用力,半边身子靠在搀扶他们的捕快身上,每走一步都呲一下牙。 但两人都没吭声,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其中一个路过叶洛身边时,还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 佩服? 叶洛不太确定。 等他们都走出门后,宋捕头这才招呼着手下的捕快们将张游和典贺年两伙人先后押出了皇家码头。 毕竟这种又打又骂的事情,能不在府尹面前做,还是最好不要脏了晋王大人的眼睛。 张游被两个捕快架着,两条腿拖在地上,官靴的鞋尖在石板上划出两道白印。 他的头低垂着,下巴抵着胸口,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被架着从叶洛身边路过的时候,叶洛还闻到了一股汗臭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大概是吓得失了禁。 典贺年倒是自己走的,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的嘴还张着,还在努力地想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的气音,像一台坏了的风箱。 他的官帽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光秃秃的脑门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刚才磕头磕的。 此时已经是眼神涣散,目光没有焦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魂已经不在身上了。 户部那几个文书小吏被押在后面,排成一列,双手被反剪着,用绳子绑了手腕,一个连一个,像一串蚂蚱。 那个刚才跳脚骂人的“小石”走在最前面,他的腰板还挺着,下巴抬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不过他的嘴被堵上了。 也不知道是宋捕头嫌他吵,还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一块灰布塞在嘴里,用绳子勒住,两边脸颊鼓出来,看着有几分滑稽。 路过叶洛时,宋捕头还不忘过来抱了抱拳,上下晃了晃,中气十足地说: “案子上若有什么难处,几位大人尽管来府衙找老宋。别的不说,神京城这地界上的事儿,老宋还是能帮上几分忙的。” 他这话说得真诚,眼神也真诚,不像是在客套。 叶洛笑着回了个书生礼,双手交叠,弯腰,直身,动作行云流水: “张押运使和典郎中那边,还请宋大哥多上上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典贺年的方向瞟了一眼。 典贺年正被押着从他们面前经过,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很快又被身后的捕快推着继续往前走。 “呵!放心吧叶大人!” 宋捕头一拍胸脯,那巴掌拍在甲胄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的声音大得半条码头都能听见,像是故意说给那些被押着的人听的: “这几天老宋定安排兄弟们轮番伺候他们几人。就这些松皮子,老宋有信心,不出三天就能让他们把肚子里的东西抖落个一干二净!” 他把“伺候”两个字咬得很重,意思不言自明。 什么“伺候”? 还不是关起来审,审不出来就熬,熬不出来就吓,吓不出来就—— 呵,反正有的是办法。 宋捕头说这话时还看见旁边压着户部的那几个文书,说了不解气,还跟上去踢了刚刚一直骂人的那个文书一脚。 这一脚力道很大,踹在那小石的腿弯上,踹得他往前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被身后的捕快一把拽住才没摔倒。 而且就算到了现在,那被典贺年称为小石的官吏,还敢恶狠狠地回头瞪了宋捕头一眼,那眼神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凶狠、阴鸷、不甘。 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被堵住的嘴让那声音变得含混不清,但谁都听得出来那是在骂人。 叶洛别的没听清,但还是听清了句“你等着”。 声音从布缝里挤出来,又闷又哑,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 换来的自然又是宋捕头更重的一脚。 这一脚踹在他腰上,直接将他踹翻在地。 小石整个人扑倒在石板上,脸朝下,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被绑着的手腕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能像条虫子一样在地上扭了扭。 身后的捕快弯腰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像拎一只鸡,继续押着往前走。 被拎起来时,可以明显看到小石额头上多了一道红印子,鼻尖也蹭破了皮,渗出一丝血。 “宋大哥还真是性情。” 叶洛又拱了拱手,他是真有点欣赏宋捕头这个性格了。 该做事时一丝不苟。 从那些兵卒围人的阵势就能看出来,站位、时机、配合,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演练过的。 而且计划周密,力求做好每一个细节。 就为了演这么一出戏,为了尽量完美,连甲胄都找城防司那边借来了,甚至为了学曹校尉的一举一动,还画了对方的画像,直到刚才都还在仔细钻研。 看捕快们对他的态度,也能看出来宋捕头私下是个平易近人的人,不然那些捕快哪敢拿他开玩笑? 刚才那几句“原味甲胄”“过命的交情”,虽然说得宋捕头脸都黑了,但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平时跟宋捕头闹惯了的,不是上下级之间的那种生分,而是兄弟之间的那种没大没小。 现在又敢在还没出结果时就对这些贪官污吏不留丝毫情面,不做那阿谀奉承之辈。 要知道典贺年是五品郎中,张游是从四品押运使,放到地方上都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 可宋捕头对他们该踹就踹,该骂就骂,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份胆气,不是谁都有的。 而且,能做到这天子脚下的一方捕头,受晋王重用,想必也是个行事磊落,心思活泛的人。 叶洛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不动声色,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刚才学生没记错的话,刚才那典郎中称这户部小吏为‘小石’。宋捕头就不怕——” 他话说了一半,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姓石。在神京城里,“石”这个姓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 石家坎、石先生、石家采买。 这些词在茶馆里听到的时候,叶洛就已经将他们跟户部那位石侍郎联系在了一起。 现在典贺年身边又冒出个姓石的,而且看那人的做派,被踹了还敢回头瞪眼、还敢说“你等着”,这底气从哪来的? 叶洛的话没有说明,但想必宋捕头也能听懂。 果然,宋捕头赞赏地看了叶洛一眼,哈哈一笑: “嚯!看来咱们府尹大人也并不是将这么大的案子随便交给你们啊,这观察力还真不错。” 他是记着的,刚刚那典贺年也只是随口说出了那户部小吏的名字,声音不大,语速很快,而且那时候叶洛一行人还只是站在远处的凉棚边上,离着少说也有几百步远。 在那种距离上,普通人根本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 可叶洛不仅听见了,还记住了,还能在这个时候把这个细节翻出来。 现在能提起这么看似不起眼的一点小事,证明叶洛在观察力这方面最起码不是泛泛之辈。 “这都是小事。” 宋捕头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离叶洛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府尹大人早些年就说过,对付这群蛀虫,只要法理上站得住脚,就随我们动手去做。别说这小吏也只是姓石,就算他是那位亲临,只要犯了事被抓住,这一脚老宋也是敢踢下去的。” 第669章 配合办案 宋捕头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带着几分骄傲自信。 那不是目中无人的傲,而是有底气、有靠山的那种傲。 他靠的不是自己,是晋王。 晋王说可以踢,那就能踢。 晋王说踢了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宋捕头说着就要揽叶洛的肩膀。 他身量不算太高,比叶洛矮了半个头,想要揽住叶洛的肩膀还得靠得很近、抬起胳膊才行,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在招呼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毕竟,他再大,也不过是在户部而已,能大得过咱们家府尹大人吗?走走走,一起去衙里喝杯茶。这会儿过去,正好能赶上厨房蒸的点心出锅,那豆沙包,皮薄馅大,咬一口都能甜到心里去——” 他说着就想揽着叶洛的肩膀朝着码头外走去。 胳膊已经搭过来了,手掌离叶洛的肩膀只有几寸远,整个人都往叶洛这边靠过来,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 叶洛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还是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从宋捕头的臂弯里挪了出去。 那一步退得很自然,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顺势往后退了退,但时机卡得刚刚好,正好在宋捕头的手落下来之前,让那只手落了空。 然后他一脸歉意的说道: “不好意思宋大哥,我们这边南越国的贡品还要清点后送去鸿胪寺,改天学生定在修真坊设宴赔罪。到时候宋大哥一定赏光,学生备好酒菜,好好陪宋大哥喝几杯。” 他说得客气,笑得真诚,那“改天”说得跟“明天”似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一开始宋捕头还没当个事,摆摆手说了一言为定: “修真坊?那可说定了啊!老宋我平时月钱少,还要回家交给内人养一大家子人,从没去过修真坊那些雾蒙蒙的酒楼。此事叶大人既然说出口,那么老宋可就记下了,到时候定要尝一尝叶大人请的仙家酒酿!” 他把“雾蒙蒙”三个字说得格外有趣,大概是想形容修真坊那种仙气缭绕的样子。 宋捕头一边说还一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 说完还拍了拍肚子,做了个“馋”的表情,然后转身朝着自己的队伍走去。 可当他与叶洛四人说完话归队后,就又听到几个小捕快在探讨他刚才想要搂那个俊俏书生被躲开的事。 那几个小捕快走在大队伍的最后面,离着宋捕头还有十来步远,以为他听不见,交头接耳地嘀咕着。 但他们低估了宋捕头的耳朵。 毕竟在街上追了十几年贼的人,什么风吹草动听不见? “哎,你们看见没?宋头儿刚才想搂那个书生,人家躲了。” “躲了就躲了呗,人家是鸿胪寺的人,又不是咱们府衙的,不熟当然躲。” “你懂什么?关键是宋头儿那个搂的动作——你们不觉得眼熟吗?他平时搂曹校尉就是这么搂的!” “嘶——你这么一说——” “别说了别说了,宋头儿看过来了——”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哎呦!” 最后那一声“哎呦”是被旁边的同事踹了一脚。 宋捕头的脸又黑了。 他刚才跟叶洛说话时的那股子爽朗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解释什么? 解释他跟曹校尉真的只是朋友? 解释他搂叶洛只是习惯性的热情? 这种事情,只会越解释越乱。 宋捕头只能回头瞪了一眼那几名小捕快。 那一眼瞪得很用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眉毛拧成一团,下巴上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那几名小捕快立刻噤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说过,但他们的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一看就知道是在憋笑。 宋捕头没空留下跟他们插科打诨,只能快步朝着周梓璎追去。 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甲胄上的铁叶子哗啦啦地响,心里却暗暗叫苦: 哎,这队伍,以后怕是不好带了。 等他追到码头门口的时候,周梓璎正站在路边上马。 周梓璎出行是很少坐马车的,乘轿子那种腐败的事情更是从来不做。 他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鞍辔上的铜饰擦得锃亮。 这位府尹大人那一脚踩在马镫上,一手撑着马鞍,翻身而上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骑惯马的人。 此时他已经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码头门口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提点过了?” 他这一小段路走得很慢,从码头里面走到门口,不过百来步的距离,他走了足足有一刻钟。 其实就是有意等宋捕头,现在看着宋捕头跑了过来,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了一句。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宋捕头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这是在问正事。 “府尹大人好眼光。” 宋捕头跑得有点喘,甲胄跑起来不方便,他叉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说: “那叶大人看上去对此案早有腹稿,完全不需要俺老宋说什么。俺就提了一嘴府衙的门朝哪开,他那边就已经在想查案的路线了。” 然后他只用简短几句话就复述了刚才的过程,然后给了叶洛一个很高的评价。 “呵。” 周梓璎平视前方,没说什么,双手持缰。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落在城墙后面那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上,落在更远处那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 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是笑还是不笑。 宋捕头这才发现府尹大人刚才怀里抱着的那个小狐狸不见了踪影。 他左右找了找,地上没有,马背上没有,周梓璎的袖子里也没有。 那么大一只狐狸,说不见就不见了。 不过老宋可不敢问。 “我进宫一趟。” 周梓璎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宋捕头。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淡然: “你们先回府衙去吧。有事去问成先生。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记得好好配合‘叶大人’,只要是职权范围内,就尽量满足他。” 宋捕头回过神来,不再去找那只小狐狸,拱手抱拳: “诺。” “驾。” 周梓璎轻轻一夹马腹,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迈开,不紧不慢地往城里方向走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就这么单人独骑离开。 没有护卫,没有随从,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队。 一个当朝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这么一个人骑着马走了,像是一个出门遛弯的普通人。 刚才叶洛他们无论是两名女子还是双胞胎壮汉,又或者是成先生是周梓璎的护卫的推测,在此时不攻自破。 那些人大概只都是临时抽调来的,或者根本就不是他的护卫。 至于那个成先生是什么身份?那两个青衣女子是什么身份?双胞胎壮汉又是什么身份? 他们根本猜不到。 不过还在码头的叶洛是看不到这一幕了。 他们此时已经来到了提检房。 提检房是一排矮房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个木牌,上面写着“提检房”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房子里面的空间不算小,被隔成了三间,最外面一间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簿册和笔墨,是吏员办公的地方。 中间一间是查验室,地上铺着木板,墙上挂着各种工具—— 尺子、秤、凿子、钩子,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最里面一间是仓库,临时存放查验完毕的货物。 叶洛他们进的是查验室。 漕运司的吏员已经把南越国的贡品从船上搬下来了,一箱一箱地码在查验室里,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贴着的封条已经被揭开放在一旁,上面盖着南越国的官印和漕运司的印章。 查验完的那些已经贴上了新的封条,是皇家码头这边的。 那个南越国留下来的老使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总册,一箱一箱地核对。 梁满和几名提检房的小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本册子,一边听一边记。 叶洛他们进来的时候,老使臣正核到最后一排箱子。 他抬起头看了叶洛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核对了。 叶洛他们也不急,站在一旁等着。 王砚掏出自己的礼单,也跟着对了一遍。 大约过了一刻钟,老使臣合上了总册,朝叶洛点了点头,意思是核对完了,没有问题。 梁满也合上了自己的册子,朝叶洛拱了拱手,说了句“叶大人,所有贡品都已查验完毕,数量、品相都与礼单一致,没有短缺,没有损坏”。 叶洛朝着忙了半天的大家道了声谢,然后开始收贡品。 他们一边确定着提检后没有缺少贡品和封条,一边开始一件件往芥子物内收着。 第670章 探案思路 王砚在一边负责收那些小件的,毕竟刚得到芥子物的他,用的还不算熟练。 他一件件把箱子打开,确认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然后伸手一抹,箱子就消失了。 王大人做的很仔细,每收完一箱就在礼单上画个勾,再在箱子的封条上盖个“已收”的戳。 周沐清也帮忙收了几件较为贵重的,比如象牙、犀角、玳瑁这些。 她收得很随意,确认没有少东西后,手一挥,一整排箱子就不见了,连个声响都没有。 裴淮负责收那些特殊的东西,本来她不想帮忙的,奈何周大小姐实在不愿意碰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些贡品不是装在箱子里的,而是用布裹着、用草绳捆着、或者就那么散放着。 比如那几捆奇怪的树枝,晒干的虫子,黑乎乎的石头。 叶洛负责总协调,还时不时地跟老使臣说几句话,确认一些细节。 比如某样贡品的产地是哪里,什么时候采的,一路上有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老使臣一一作答,态度很配合。 “此事叶兄准备从何查起啊。” 眼看贡品都收得差不多了,王砚问道。 对于贡品一事,是直接关乎圣天子的事情,所以他才会很紧张。 毕竟万一出了差错,丢的不只是他王砚的脸,是鸿胪寺的脸,是大宁的脸。 而眼下这官盐一事,虽然也是关乎朝堂根基,但王砚有十足的把握,那位晋王大人定然不会只让他们几人调查此案, 他现在不觉得他们几人需要独立承担多大的责任,心态上自然就会放松许多。 加上对整治朝堂的憧憬,以及对贪官污吏的憎恶,这位热血书生现在非但不紧张,反而斗志十足,连眼神都锐利了不少。 所以他现在只想着早点把贡品收完,早点回鸿胪寺交差,早点腾出手来查案。 “哦?听王兄这语气,似乎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叶洛不答反问,手上却没停,又将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收进了芥子物里。 那箱子足有半人高,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在他手里却轻飘飘的,像捏着一块豆腐,一抬手就消失在了掌心里。 叶洛虽然早就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可此时听到王砚问他,他又心生起了听听其他几人意见的想法: “王兄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王砚看了看周沐清,又看了看裴淮,见两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学生以为,此案应从两个方向入手。其一,是那五千石官盐的去向。盐是实物,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是在船上就被换了,要么是在半路上被卸了,要么是到了码头之后才被调了包。无论哪种,都会留下痕迹。船上的水手、沿途的码头、装卸的工人,都是可以查的对象。”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几条,王砚看了一眼,继续说: “其二,是典贺年和张游这两个人。他们是此案的关键人物。典贺年是户部仓部司郎中,负责验收。张游是押运使,负责押运。这五千石盐少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他们知道,那就是知情不报,甚至是合谋。如果他们不知道,那就是失职。无论如何,他们都脱不了干系。宋捕头那边审他们,我们这边也应该想办法从别的渠道了解他们的底细——比如他们在户部和盐运司的关系网,比如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花销,比如他们家里有没有突然多出什么东西。” 他说完,把纸折好,重新揣进怀里,然后看着叶洛,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像是在等叶洛的评价。 叶洛听完,点了点头。王砚的思路很清晰,两个方向抓得都很准。 一方面是物证——也就是盐去哪了; 另一方面是人证——谁经手的。 这两条线如果能查实一条,案子就有突破口。 如果能两条线同时查,互相印证,那案子基本就能破了。 但叶洛觉得还不够。 这两个方向,都是顺着案子的脉络往下查,是从“官盐失窃”这个结果往前推。 这是查案的常规思路,没有错,但可能不够快。 “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王砚接着给出了建议: “我的意思是,明天咱们先兵分两路。一路去户部,查查这纲官盐的往来文书——从南直隶起运,沿途经过哪些州县,在哪些码头停靠过,换了哪些船,经手的人是谁,这些都应该有记录。另一路去府衙大牢,找那些船夫、漕丁、脚行的人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异常。” “王兄这思路,倒是不错的。” 他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纲官盐少了五千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户部的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假账,漕运的人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运假货,码头上的人敢这么熟视无睹地放行——这说明什么?” 王砚愣了一下,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说明——这不是一个人干的,也不是一天干的。” “对。” 叶洛点了点头, “这是一条链子。从南直隶的盐场,到沿途的码头,到神京城的验收,再到最后的入库——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参与,每一道手续都有人做假。这条链子,少说也有几百人,多则知情者估计能达到成千上万人。” 没有管别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他走到王砚面前,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 “咱们现在手里有什么?一个典贺年,还有那个押运使张游。这两个人,不过是这条链子上被揪出来的扣。但这条链子上的扣,远不止这两个。” 王砚听懂了,眼睛亮了起来: “叶兄的意思是——顺藤摸瓜?从这两个人嘴里撬出上下线,然后一网打尽?” “不只是撬嘴。” 叶洛摇了摇头, “撬嘴是宋捕头的事,他们有他们的办法。咱们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夕阳已经快落到城墙下面去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深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被谁用刷子刷出来的。 院子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大部分捕快都已经撤走,只剩下几个看守还在巡逻。 “那五千石官盐,不翼而飞了。但盐是实物,不是银子,不可能凭空消失。它要么被换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沙子、石头——要么是在半路上被卸了货,换了船。” 叶洛转过身来,看着王砚。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会留下痕迹。换成了沙子石头,那些沙子石头是从哪里来的?被卸了货,那些货又运到哪里去了?五千石盐,不是小数目,就算分批次运走,也需要不少车马船只。这么大的量,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漏。” 王砚猛拍了一下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把正低头收贡品的周沐清吓了一跳。 “哎——” 王砚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因为他脑子里那个念头转得太快,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跟着大了。 他也顾不上揉自己拍疼的大腿,眼睛亮得发光,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 “对啊!查下游!盐去了哪里,谁在收盐,谁在卖盐,谁在——用盐?” 他说到“用盐”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脸上的兴奋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目光也落在面前那口还没收完的箱子上,但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盐这东西,除了吃,还能干什么? 王砚虽然是个读书人,不是盐铁使,不是刑部官,但他读过史。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私盐贩子,往往不只是贩盐。 盐是暴利,暴利就会养出亡命之徒。亡命之徒有了钱,就会买铁、买马、买甲、买兵器。 铁、马、甲、兵器凑到一起,再有个领头的,那就是——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叶洛看出了他的担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先别想那么远。一步一步来。” 王砚看了叶洛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没来由的恐慌压了下去。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查案思路的纸,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揣回去,问道: “那我去户部查文书?” 叶洛摇了摇头。 “户部那边,现在肯定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裴淮手里接过最后一箱贡品,确认封条完好,然后收进护手里。 “典贺年被抓了,他手下那几个文书也被带走了,剩下的人要么忙着撇清关系,要么忙着销毁证据。你现在去,什么都查不到。说不定连门都不让你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就算你拿着神京府的腰牌去了,人家嘴上说着‘配合配合’,实际上一推二六五——‘这个我不清楚’‘那个不归我管’‘您去问隔壁司’。一天时间就这么耗没了。” 第671章 不见 “那咱们去干什么?” 王砚听完叶洛的话有些疑惑。 周沐清看到叶洛那副样子已经开始扶额了。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在周大小姐眼里,叶洛此时是一副欠揍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微眯着,带着几分“你们猜猜看”的得意,还有几分“我已经想好了”的笃定。 每次叶洛露出这个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当然不是他们几个中的某一个,而是外面某个不熟悉的人。 善良的周沐清已经在心里在为在神京刚刚认识的几位“新朋友”默默哀叹了一声。 不管是谁,祝他好运。 “去找几个朋友。” 叶洛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很,像是什么坏心思都没有。 “几个朋友?” 王砚脑子里也快速闪过了几个身影。 他想了想,第一个想到的是南宫绾绾—— 鸿胪寺少卿。 他们的顶头上司。 如果她肯帮忙,以她的身份和人脉,查这个案子确实会方便很多。 第二个想到的是—— 他看了一眼叶洛。 没说话。 叶洛没有解释,只是加快了收贡品的速度。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提检房里所有的贡品都收完了。 老使臣站在一旁,看着空荡荡的查验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从南越国一路跟船北上,押着这些贡品走了几千里水路,一路上提心吊胆,怕风吹,怕浪打,怕遇上海盗,怕船翻了。 现在东西交出去了,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朝叶洛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在皇家码头几名真正驻防兵的护卫下去四方馆了。 一直守在门口的梁满见此间事了,也带着漕丁们撤了。 走之前他还特意过来跟叶洛打了个招呼,说如果后面还有什么需要漕运司配合的,尽管来找他。 叶洛客气了几句,送走了他们。 提检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走吧,回鸿胪寺交差。” 叶洛拍了拍手,带头往外走。 --- 南宫绾绾随手挥散了房间内残余的灵气后,一伸手便打开了房门。 门外已经站满了拿着待处理公务文书的吏员。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道火红色光芒闪过,本来正低头办公的南宫少卿便把他们赶了出来。 这些吏员只能在门口排成两列默默等着,一直延伸到廊道的拐角处,少说也有二十来人。 有的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卷宗,有的腋下夹着几本册子,还有的端着一摞信函。 他们看见南宫绾绾开门,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表情从等待变成了“终于轮到我了”。 南宫绾绾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吏员脸上扫过: “通知下去。等去取南越贡品的那几人回来后,若他们放下贡品想要寻我,便说我不在。” 她说完,侧身让开门口,伸手示意吏员们进来处理公务。 门外站着的侍者赶紧上前一步,低头领命,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吏员们鱼贯而入,把各自手里的文书放在南宫绾绾桌上,按照轻重缓急排好,然后退到一旁等着。 南宫绾绾坐回椅子上,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书,展开,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放到一边。 --- “不在?典客署那边的大门不还是开着的吗?” 叶洛站在鸿胪寺典客署外的院子里,看着面前那个拦路的侍者,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意外还是不意外。 他们四人从皇家码头回来,一路上没怎么耽搁。 进了鸿胪寺的大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典客署的院子。 按照流程,他们要先把贡品从芥子物里取出来,交给典客署的吏员清点入库,然后才能去跟南宫绾绾交差。 可他们刚走到典客署门口,还没进去,就被这个侍者拦住了。 叶洛甚至都能感受到南宫绾绾那毫不掩饰的灵气。 那就像是故意放出来的,似乎在说“我就在这里,但你们别想进来”。 他能一万个肯定,这位南宫少卿此时就在他们面前不足百步的房间里,喝茶也好,批文书也好,总之是在的。 “不好意思叶大人,南宫大人她真的说了她不在。” 侍者也懒得掩饰。 他的表情很坦然,语气很平静,整个人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笔直,既不心虚也不慌张,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叶洛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要找的人里面,最不关键的就是这位鸿胪寺少卿。 毕竟叶洛本来就没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本来只是想着若南宫绾绾能帮忙,那么这个案子将会迎刃而解。 以她鸿胪寺少卿的身份和权限,调几份文书,问几个人,发几道公文,都是顺手的事。 如果她肯出手,这个案子可能当天就能结。 不过现在叶洛可以肯定一点。 那就是这位南宫绾绾,也是给他挖坑的一员。 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收到消息。 他们一行人前脚刚从皇家码头离开,后脚她的侍者就已经知道“那几人”会来找她。 而且以她工作狂的性格,以她“公务不过夜”的作风,居然能做出闭门不见的决定,这太反常了。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她不能见。 或者说,她答应了某个人,不见。 可是这位寇文官的至交好友兼师叔,怎么会跟师姐她们有什么牵连呢? 叶洛站在典客署的院子里,脑子里在转,但没有转得太快。 有些事,想得太多反而不好。 他不是没想过寇文官有问题。 从寇文官在开封府再次出现那天起,他就想过这个可能。 是不是寇文官跟师姐们有什么约定? 是不是寇文官收了什么好处? 又或者......寇文官本来就也是师姐们在世俗界安排的人? 但从叶洛与寇大贤人的一次次促膝长谈中,他真的可以确定,这位寇兄,与琼华派绝无半分牵连。 因为寇文官聊起琼华派的时候,语气里只有一种情绪。 好奇。 像是一个没去过远方的人,在听一个去过远方的人讲故事。 那种好奇,装是装不出来的。 可,难道就这么巧吗? 难道南宫绾绾本就是师姐们手中的棋子。 寇文官帮他们牵线搭桥不过是纯粹的巧合? 叶洛实在是有些头痛。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大腿,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 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很不好,但她们又是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师姐。 从山上下来这一路,师姐们帮他安排了多少事? 叶洛有时很叛逆,有时想脱困。 但他知道她们既然如此做,就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叶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走吧,把贡品交给典客署,然后该干嘛干嘛。” 他转身对王砚他们说了一句,然后带头走进了典客署的大门。 身后那个侍者跟着他们进去,没有阻拦,现在叶洛不是要去找南宫绾绾,他只是去交贡品,这不在“拦”的范围内。 典客署的吏员们倒是很配合。 他们清点贡品的时候很认真,每一箱都打开看,每一件都对照礼单核对,确认无误后入库,然后在一式两份的交接单上盖章,一份留给典客署,一份给叶洛他们。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从典客署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回去休息吧,探案的事情明天再说。”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神京城的晨钟还没敲完,叶洛他们住的客栈就已经开始热闹了。 王砚第一个出门。 他少见的穿上了一身书生白衫,腰里别着神京府的那块铜牌,手里还攥着一本小册子。 他出门前还特意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确认帽子正了、衣领平了、腰带紧了,这才迈步往外走。 三位同伴都按照他们商量好的计划分别各自行动去了。 王砚被委以重任,拿着神京府尹的牌子去找神京府衙找宋捕头去了。 他的工作是全程观摩对典贺年和张游两伙人的审讯。 叶洛给他的任务是: 看,听,记。 看宋捕头是怎么审的,听典贺年和张游是怎么说的,记下每一个有用的细节。 回来之后,一字不漏地讲给大家听。 王砚走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腰板挺得很直,那副“气自华”的状态又回来了。 周大仙子本来兴致勃勃的,一大早就起来了,坐在客栈大堂里吃早饭的时候还一直问叶洛“我去干什么我去干什么”。 可一听说要分头行动,小脸瞬间就垮了。 她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那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为什么不能一起啊?” 她咽下包子,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满, “我一个人去天宝阁,多无聊啊。你自己跑出去,肯定是又有什么好玩的要背着我们去做。” 最后还是叶洛好说歹说,用尽了话术把这位大小姐夸得找不到北。 什么“周大仙子是天宝阁的座上宾,人家只认你”“这种大事,非周仙子不能办”“我们几个去了,人家天宝阁的门都不让进”。 这才让她独自去了天宝阁。 第672章 不驱流民 周沐清走的时候,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不情愿,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的任务是用天宝阁在世俗界的人脉,去调查一下最近全大宁无论是黑市还是各城池坊市内,有没有出现过大量来历不明的盐。 五千石盐,不是小数目,不管是谁收的、谁卖的,总会留下痕迹。 裴淮的任务是去昨天叶洛他们刚刚知晓的水运商会看一看。 叶洛让她去水运商会,虽然据叶洛推断,这群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不大可能用神京本地的水运商会来转移这些官盐。 毕竟太容易被发现了,本地商会的船谁不认识? 但这些常年在水上吃饭的商人,总会有些门路。 谁家的船最近出过远门,谁家的船半夜装卸货,谁家的船最近没做生意却一直在跑。 这些消息,只有圈内人才知道。 万一能打探到些小道消息呢。 查案就是这样,哪怕有一点可能的蛛丝马迹也要尽力去将它们串联起来,最后总会成为抓捕案犯天罗地网上的一部分。 叶洛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慢慢把手里那碗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理了理袍子。 然后他出了门,叫了一辆马车。 “去哪儿,客官?”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握着鞭子,嘴里叼着根旱烟袋。 “西南大集,朱雀大街那边。” 叶洛上了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晨光正好,街上行人还不多,几个早点摊子已经开始冒热气了,蒸笼上的白雾在晨光里飘散,带着一股面食的香味。 马车走得不快。 叶洛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今天的行程。 他今天要见的朋友有些多。 “客官,到了。” 叶洛睁开眼睛,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付了车马钱,他就独自走在了朱雀大街上。 朱雀大街是神京城的主干道,宽得能并排走十二辆马车,从皇城正门一直通到南城门,笔直的一条线。 大街两旁种着各种树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恰逢春日,树冠浓密,遮天蔽日,把整条街罩在一片清凉里。 叶洛突然发现,相对于昨天在朝堂边缘的体验,自己似乎还是更喜欢这种市井气息。 朝堂上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像是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服,哪儿哪儿都别扭。 那些官员说话的方式,行礼的尺度,站位的规矩,每一件都有讲究,每一桩都有门道。 你不懂,就只能在旁边看着,像个局外人。 但这里不一样。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车,有的牵着孩子,有的遛着鸟。 卖包子的吆喝声,卖布头的讨价还价声,茶馆里传出来的说书声,酒馆里飘出来的酒香。 这些东西,不用学,不用懂,你走进去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这神京城西南大集之大可见一斑。 叶洛他们前天明明已经粗略走了一番。 今日再走,眼前却还都是新奇的铺子和物件。 前天没经过的那条巷子里,今天飘出一股药香,抬头一看,是家挂着“同仁堂”招牌的老药铺; 前天没见过的那个杂耍班子,今天在街边围了一圈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把几个碗抛上天,一个接一个地接住,引来一阵叫好。 “哎,可惜今日是没空再逛一逛这闻名天下的大集了。” 叶洛拢了拢袖子,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朝着眼前的佛寺走去。 那佛寺就在西南大集的边上,不大,山门只有一丈来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小圆业寺”四个字。 字迹有些模糊了,看不出是谁题的。 寺门口没有香客,只有一个老和尚在扫地,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急不慢的。 叶洛没有进寺,而是拐进了寺旁的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窄得很,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巷子里光线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炊烟和饭菜的气息。 巷子尽头,是一排更加低矮的棚屋,用旧木板和破席子搭的,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塌。 这里是乞丐们聚集的地方。 神京有一奇景。 自从重德帝登基后,他便下令整个神京城乃至整个大宁都不许无故驱赶乞丐。 当初是圣天子亲自拟的诏书,随后由各个州府抄录多份,存留于府衙之内,直至今日。 整篇诏书,全大宁的读书人全都倒背如流,叶洛自然也不例外—— “朕诏告天下:凡京城及天下诸州府城,无论官署、城防、里坊、街道,一应官吏兵卒,永不得无故驱逐乞丐流民。 天下虽承平,民生虽富庶,然饥寒困苦之人,自古盛世亦不能尽绝。此非国耻,乃朕之明镜。乞丐流离于道,饥寒迫于身,正是朕观朝政得失、察民生疾苦、知州县贪廉、辨地方虚实之最真耳目。 何处乞丐多,便是何处吏治疏、何处灾伤隐、何处百姓无依、何处病灶深重。此辈流落街头,非其自甘贫贱,多是天灾人祸、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所致。若一概驱逐掩蔽,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徒饰太平虚像,于国于民何益? 朕贵为天子,守土养民,自问心无愧,何惧饥寒之民立于国门、行于通衢?天下之治,不在街面洁净、无一人乞食,而在百姓有生路、流离有归处、疾苦有人闻。若为粉饰盛世,强驱贫民,使寒者无立足之地、饥者无求食之路,此非治世,乃虐政,朕深耻而不为。 自今以后,凡府县衙司、城防军卒,敢有擅自驱赶乞丐、凌辱贫民、拆毁栖身之处、夺其口食者,无论品级高低,许被驱贫民手持此诏,径赴各级府衙、道台、御史台申诉告状,一路官吏不得阻拦、不得追责、不得反坐。若有地方官敢以驱赶乞丐为政绩、以禁绝流民为能事,苛待贫民、掩过饰非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朕言出法随,天下共鉴。朕不要粉饰的太平,只要真实的苍生;不要无人乞食的假象,只要百姓能活的世道。贫民可告官,流民可陈情,纵有万难,朕亦亲自主持公道,护此天下穷民一线生机。” 叶洛默念完最后一个字,睁开眼睛。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神京城内寺院道观不下百余座。 每一家都秉承着福泽众生的责任。 常常将寺院道观里的剩饭剩菜拿出来布施这些穷苦人。 其实与其说是剩饭剩菜,也就是故意多准备出来的几份饭菜。 久而久之,每一座寺院道观附近便会有这么一小片棚户区,里面住着三三两两的乞丐。 叶洛的目光落在那排棚屋上,落在那些蜷缩在棚屋里的身影上。 他来这里,不是来施粥,不是来发善心,不是来体察民情。 他是来找人的。 在这个神京城里,要说谁的耳朵最灵,谁的嘴最碎,谁的眼睛最尖,谁最知道那些不该被人知道的事情。 不是捕快,不是探子,不是暗桩,而是这些被世人踩在脚底下的乞丐。 他们睡在街角,躺在桥洞,窝在巷尾。 他们见过半夜三更从户部后门溜出来的黑影,听过深夜里从运粮船上卸货的声响,闻过从那些紧闭的库房里飘出来的盐味。 他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但什么都知道。 苍生无言。 叶洛拢了拢袖子,朝那排棚屋走去。 “谁?” 还没等叶洛靠近,昏暗的光线中便传来一声轻喝。 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冷厉,沙哑、干涩。 叶洛停下脚步。 虽然他今天又变成了一个炼气境四阶的修士。 但他那原本就远超炼气境甚至筑基境的五感,在解语山上那一次短暂踏进元婴境后,变得更加通透。 现在的他是真的可以做到耳力通玄。 数里之内,草间虫豸振须、露滴叶尖之声清晰入耳,便是蝉翼轻颤、风拂蛛丝的微响,也分毫毕现,层次分明,如在耳畔。 刚才在巷口的时候,他甚至就已经听见了棚屋里三个孩子的心跳声。 一个快而乱,还有两个细细的、怯怯的,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 叶洛那双眼睛自从在天子渡醒来后也变得更加澄澈有神。 周大小姐这段时间就不止一次看着他那如星河般璀璨的瞳孔发呆。 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看着叶洛那光秃秃如同卤蛋一般的头发呆。 他现在的目力也随之变得远超一般修士,已经步入金丹境后期的周大仙子需要凝神才能看清的数十里之外,叶洛甚至随时都能够看清。 远望如近,极目之处,百里内的草木纹理、鸟兽羽毫皆历历在目,纵是幽暗尘雾之中,亦可洞幽察微,小至蚁足踏尘、飞花脉络,大至天边流云、远村烟火,尽皆清晰分明,无有遁形。 所以,小巷阴影中的这些身影,其实他早就看到了。 不止看到了。 就在刚刚,叶洛从小圆业寺后门路过的两个僧人口中也听到了他们的小声对话。 第673章 小羽、小承小平 那两僧人脚步匆匆,一个挑着空桶,一个拎着扫帚,大概是刚做完早课出来洒扫。 他们以为巷子里没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叶洛就算隔着木门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今天那个瘦高的小娃娃来不来,每次就属他吃的馒头最多。上次一口气吃了五个,临走还想再拿两个,我都数着呢。” 挑桶的僧人声音厚实,带着几分笑意。 “嗨,管他呢,蒸出来准备着就是。就算他不来,到时候送给面人张,他那不也有一大家子等着养活呢吗。反正馒头又放不坏。” 拎扫帚的僧人声音尖一些,语气随意。 “哎,也不知道小羽的身体怎么样了。昨天开门看他时脸色有些难看,嘴唇都都有些发白,前些日子莫名其妙下起雪来,这孩子怕是又染了风寒。” 厚实声音里多了几分担忧。 “是啊,要不咱们去找师父要一些风寒汤药熬好了备着,晚上开门时一并送给他们。不然小羽要是病倒了,小承和小平还那么小,可怎么活啊。” 尖声音叹了口气。 “这就不用管了。现在他们还是乞儿,咱们没办法插手太多,按照规矩一天也只能打开后门一次。真到了他们真的无法生计了,以师父的性格,不管小羽在不在,到时候都会把他们收进院来做个小沙弥,将来也算是能安稳度日了。” 厚实声音顿了顿,又说, “师父上次还念叨来着,说小羽那孩子心性好,是个修行的料子。” 两个僧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后面的话叶洛没再听。 他收回心神,继续往巷子深处走,然后就是那一声“谁”。 实际情况跟叶洛听到的相同。 刚刚厉喝一声的便是一名嘴唇干裂、衣着破烂的男孩。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棉袄,棉絮从好几个破洞里露出来,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和脚踝,瘦得像两根干柴。 小男孩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病了的人。 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样子,因为营养不良,也许有十五六也说不定。 他站在棚屋前面,微微弯着腰,一只手往后伸着,像是在护着身后的什么东西。 可是小男孩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得厉害,但站得很稳,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挺回来的小树。 而他身后不远处的棚户里,正躲藏着两名不过七八岁的男童,只露出两颗脑袋看向叶洛这边。 两颗脑袋挨在一起,一模一样的圆脸,一模一样的浓眉大眼,一模一样的脏兮兮的鼻子,连歪头的角度都一样。 他们挤在一扇破木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洛,像两只躲在洞口的幼兽,随时准备缩回去。 那大一些的应该就是僧人们口中所说的小羽。 躲在棚户后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应该就是小承和小平。 叶洛在心里把名字和人对上了号。 毫无疑问,他们因为在昏暗的地方生存,早已练就了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看清来人的眼力。 常年在阴影里讨生活的人,眼睛比普通人更适应黑暗。 叶洛站在巷口,背光,脸藏在阴影里,他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清他的轮廓、他的站姿、他有没有带武器。 “你们好。我叫叶洛,一名游学书生,是来找人的。” 叶洛对着那个名叫小羽的男孩行了个书生礼。 他双手交叠,弯腰,直身,动作舒缓而庄重。 见叶洛没有什么恶意,被喝止后也没有再前进,反而很有礼节地向他们行礼,小羽的警惕性稍稍降低了一些但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那冷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年累月在街头摸爬滚打、被人驱赶、被人嫌弃、被人当瘟疫一样躲着之后,长出来的一层壳。 “请先生离开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这里只有乞儿,没有你要找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叶洛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小羽这是在判断。 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没有恶意,是不是真的只是来找人的,是不是—— 跟以前那些打着“善人”旗号来的人一样,嘴里说着好话,眼睛里全是嫌弃,施舍几个铜板就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转身就走,再也不会回来。 没办法。 哪怕他本能地感觉到面前这人和寺院里的师傅们是一样的良善之人,但潜意识还是告诉他不能过于亲近。 毕竟失去弟弟妹妹的痛,小羽这辈子只要体验一次就够了,不想再有第二次。 说着,小羽还拖着病弱的身体,往棚户前靠了靠。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一步一步地往后挪,把那扇破木板彻底挡在身后,用自己瘦小的身躯将双胞胎护在身后。 他的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说: 有什么事,冲我来。 叶洛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张开。 然后,一团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气体从他掌心里飘了出来。 那气体很淡,淡得像清晨山间的薄雾,但颜色是那种澄澈的、带着微光的青,像是春天第一茬嫩芽的颜色,又像是深潭里被阳光照透的水。 它从叶洛的掌心里飘出来,不紧不慢地朝小羽飘过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 这是「本源清气」。 叶洛没有用任何术法去操纵它,没有引导,没有塑形,没有控制方向。 他就是把它从体内引出来,然后—— 丢出去。 像是抓起一把豆子,随手一扬。 他虽然操纵灵气的术法时灵时不灵的,但像这种用灵气包裹着一大团本源清气丢到小羽身上的方式,还是十分熟练的。 既然不精准,那么就靠量取胜。 丢不准没关系,多丢一点,总能砸中。 那团本源清气飘到小羽面前,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将他裹住。 那团青色的雾气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顺着他的口鼻、顺着他的毛孔,一丝一丝地渗进了他的身体里。 可让叶洛都有些瞠目结舌的事发生了。 就仅仅是被丢中了一团「本源清气」的小羽,竟然在短暂的被气团包住无法呼吸后,仅仅是干咳了两下调整呼吸。 然后,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叶洛的眼睛都睁大了一圈。 在山上,从几位师姐和师尊口中他也知道自己身体内这逸散的本源清气有多神奇。 师尊说过,这东西是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力量之一,几万年也未必能凝聚出一缕。 师姐们说过,这东西要是被外人知道了,整个修仙界的修士都会疯了一样来抢。 这一路上潜移默化地帮同伴们突破境界,叶洛也知道了这本源清气的珍贵。 它不需要你刻意去做什么,只要待在你身边,它就会自然而然地滋养你、淬炼你、提升你。 于是他也就在同伴们面前展示过一点点,但也从未透露过「本源清气」这个名字。 可即便本源清气如此神奇,之前在扬春城,利用本源清气帮助王砚从肉体凡胎开窍成为一名修士也足足用了两个小时才疏通他的经脉。 而现在面前这个名叫小羽的男孩,居然只是被本源清气笼罩了一瞬间,就开窍了? 叶洛能感觉到,小羽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一股微弱但纯净的灵气从小羽的丹田处涌出来,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动。 他的经脉,叶洛感知了一下,宽得像一条大河,通畅得像一条直道,完全没有一个刚开窍的人该有的那种阻滞和狭窄。 这不正常。 叶洛这边有些发呆,小羽那边自己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只知道面前这位好心的先生一挥手,一团青色的雾气飘过来,然后——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舒服了很多,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 原本因为风寒而沉重酸痛的四肢,变得轻快起来; 原本堵塞的鼻子,通了; 原本发沉的脑袋,清明了。 小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去,沿着喉咙往下,一直沉到丹田,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又缓缓地升上来。 他不再痛了,甚至觉得自己比没生病的时候还有精神。 “多谢先生。不,多谢仙人、多谢仙人救命。” 小羽赶紧跪下磕头。 他的动作很快,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后就很实在的磕在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他意识到自己喊错了称呼,就当即把对叶洛的称呼从先生变成了仙人,但磕头的动作没有停。 身后那双胞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觉得身前飘来一股冷冽的气息。 像是冬天第一场雪后,推开窗户时迎面扑来的那股风,干净、清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好闻。 随后便感觉精神一振,整个人都清爽了。 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连肚子都不那么饿了。 第674章 找小武的 小承小平见小羽哥哥跪下给那陌生人磕头,还尊称其为“仙人”,就也有样学样地从棚户里走了出来。 两人一左一右,跪在小羽身后,朝着叶洛磕起头来。 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地起伏,动作倒是出奇地整齐,毕竟是双胞胎,默契是与生俱来的。 叶洛也只是惊讶了一瞬。 那惊讶在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收了回去。 见三个孩子向自己磕头,他赶紧侧身躲过。 不是谦虚,而是受不起。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受三个孩子磕头,算怎么回事? “举手之劳,不用行此大礼。我也不是什么仙人。”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一手一个,先把双胞胎从地上拎了起来。 两个小男孩轻得像两只小鸡,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他们被拎起来的时候还在往下坠,膝盖弯着,不愿意站起来,像是觉得跪着才恭敬。 叶洛把他们放稳了,又伸手去扶小羽。 他见小羽似乎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也暂时不想多说什么。 开窍这种事,在修仙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一个乞儿突然成了修士,这事传出去,麻烦比好处多。 弯腰帮孩子们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叶洛直起身来,看着小羽的眼睛,直入正题: “小武,你们认识吗?”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试探。 这种孩子,你跟他绕弯子,他会觉得你不真诚。 你直来直去,他反而觉得你可靠。 “小武哥哥?当然认识!” 双胞胎其中之一眼睛马上亮了起来。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不加掩饰的兴奋。 他的脸也从刚才的怯生生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嘴巴咧开,露出两排小小的、不太整齐的牙。 然后,他的眼睛有些黯淡了下去: “可惜小武哥哥已经好几天没来了。之前基本每天都会来,还总给我们带糖豆子吃——” 他说着,小嘴还在回味似的抿了抿,像是嘴里还残留着糖豆子的甜味。 不过他身边的小男孩马上拉了拉他的袖子,用眼神阻止了同胞兄弟的话。 那眼神不像是一个七八岁孩子该有的,倒像是一个大人看见了什么不该说出口的秘密,着急忙慌地让人闭嘴。 那嘴快的小男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用双手捂住嘴,两只手叠在一起,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向他看过来的小羽。 那眼神像是在说: 我是不是不该说?我刚才说了什么?这个人会不会因为我们说了小武哥哥而对我们不利? 很可爱。 也很让人心酸。 叶洛看着那双眼睛笑了笑,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两个孩子平齐,然后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糖豆子?什么颜色的?什么味道的?” 他没有追问“小武去哪了”,没有追问“小武是什么样的人”,没有追问“你们跟小武是什么关系”。 他问的是—— 糖豆子。 这种问法,不会让孩子觉得在被审问。 毕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你问他“小武是什么人”,他脑子里先转一圈,想你是不是坏人,想我该不该说,想着想着就不说了。 但你问他“糖豆子什么颜色”,他会下意识地回答你,因为那是他喜欢的东西,是甜的,是好吃的,是值得分享的。 那嘴快的孩子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把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下来,试探性地看了看叶洛,又看了看旁边的小羽哥哥,见小羽没有阻止的意思,才小声说: “红的,绿的,还有黄的。甜的。特别甜。小武哥哥说是在南城门集市铺子里买的,一包要——要——” 他想了想,想不出价钱,干脆略过了, “反正可贵了。” 另一个孩子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还是谨慎的,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看着叶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加了一句: “小武哥哥说,吃糖豆子就不会生病了,所以小羽哥哥应该多吃点糖豆子才会像我们一样不生病。” 这话说得天真,但叶洛听得心里一沉。 他站起身来,看着小羽。 小羽站在棚户前面,表情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审视。 他刚才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双胞胎回答叶洛的问题。 他在观察,在判断,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打听小武。 叶洛没有急着追问。 他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 不多,但够这三个孩子置办些新衣服。 放在地上,然后用一块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走。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有刻意表现,也没有刻意隐藏。 “小武如果来了,帮我带句话。” 叶洛站起来准备离开,眼睛却一直看着小羽: “就说——叶洛找他。我现在住在健安客栈。” 小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叶洛找小武干什么。 这种孩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会把决定权交给小武哥哥,毕竟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位好心的仙人,无法替小武哥哥做判断。 叶洛走后不久,小羽就把压在石头下的几粒碎银子捡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 石头搬开,银子露出来,他伸手就抓了过去,碎银子躺在他脏兮兮的掌心里,总共三粒,大小不一,最大的那粒有拇指盖大,最小的那粒也就黄豆大小。 他本就是乞儿,又要养活一大群弟弟妹妹,哪有什么“这钱该不该拿”的想法。 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什么无功不受禄,那是有钱人才配讲究的东西。 他只知道这几粒碎银子可以给小承小平一人买双草鞋—— 这两个小子的鞋早就磨穿了底,脚底板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可以给芽芽妹妹买她最喜欢的那个头花—— 前几天她在集市上扒着人家的摊子看了好几回,每次都被摊主赶走,但下次路过还是忍不住停下来看,小羽只能气愤的看着,那头花又不金贵,看两眼怎么了; 还可以给六婶那间用河道里的泥巴和大块碎石垒成的、完全称不上房子的“家”置办一个由正经木匠打造的窗框。 六婶那间“房子”,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个半人高的土包,用泥巴和碎石块胡乱堆起来的,顶上搭着几块破木板和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油毡。 人在里面直不起腰,只能猫着蹲着,像个狗窝。 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唯一的光线来源是门口那一小块空隙,太阳好的时候能照进去一尺来长的光,阴天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再怎么说,那也是他们这一群人的“家”。 到时候如果装上一个窗子,是不是会好很多。 小羽已经想了好久了。 哪怕只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用木匠正经做的窗框,糊上一层白纸,那光就能透进来,照在里面,亮堂堂的。 六婶就能在白天看清自己缝补的衣服,芽芽就能在窗边扎她的头花,小承小平就能借着那点亮光,学着认两个字。 他正在脑子里想着装上窗子后“家”的样子发呆。 “嗖”的一下。 一道黑影从寺院外墙上窜了下来。 那动作极快,快到小羽还没来得及反应,黑影就已经落地了。 不是从上往下跳的“扑通”,而是像猫一样,四肢着地,轻轻一点,就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人的身量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和裤腿都补了好几段碎布,但还是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跟手腕。 不过就算如此突然,小承小平也没有像刚才初次见到叶洛时那样的紧张胆小。 相反,还没等小羽回过神来,小承小平就已经朝着黑影跑了过去。 两人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左一右,像两只看见主人的小狗,扑上去就抱住了那人的大腿。 一个抱左腿,一个抱右腿,抱得紧紧的,脸贴在裤腿上,蹭来蹭去,像两只撒娇的猫。 “嘿,小羽,想什么呢?” 声音清脆,像是山涧里的溪水撞在石头上。 那声音里满是笑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加掩饰的活泼,还有几分—— 得瑟。 小羽听到这声音后也从幻想中脱离了出来,看向来者。 那人身形瘦高,甚至比小羽还要瘦上一些。 小羽已经是皮包骨头了,这人看上去竟然比小羽还瘦,胳膊细得像两根枯树枝,手腕上的骨节鼓出来,像是随时会从皮肤里戳出来。 但瘦归瘦,他的站姿却很精神,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一头碎短发,一看就是自己胡乱用利器修剪的。 有的地方短得贴着头皮,有的地方又长出来一截,参差不齐的,像被狗啃过。 但乱归乱,倒也不难看,反而有几分野生的、不驯服的味道。 第675章 西瓜 这个瘦高的男孩脸上也被黑灰抹得看不出相貌,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又大又圆,炯炯有神。 瞳孔黑得像墨,眼白清澈得像刚洗过的玉,里面映着从寺院墙头漏下来的一小片天光,亮得像是在这暗巷里点了灯。 “西瓜?你怎么来了。” 小羽有些疑惑。 他记得西瓜今天应该有事要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西瓜哥哥,你不是去送幺儿姐姐出城了吗?” 小承问出了小羽疑惑的原因。 他抱着西瓜的大腿,仰着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西瓜,脸上还带着见到熟人的欢喜。 “呸,别说了。” 西瓜啐了一口。 他一屁股坐在寺院后门的台阶上,大咧咧的,也不嫌脏,一条腿翘起来,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身后,姿势要多随意有多随意。 但他的表情一点都不随意。 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那劳什子赵员外,哪里是什么员外,不过是个猪狗不如的人伢子。说是要收养幺儿,说得天花乱坠的,什么‘良田百亩’‘大宅三进’‘仆从成群’,还说要供幺儿读书识字,将来考个女官——呸!全是放屁!” 他一巴掌拍在台阶上,掌心立刻红了一片,但他浑然不觉,恶狠狠地说着: “呸,老子到他们说的地方一看,他娘的就是一个人伢子窝点。不过是个荒村,里面全是些人伢子拐来的少女。我翻了墙进去看的,那些姑娘被关在几间破屋子里,有的还绑着手,有的脸上有伤,一个个眼睛都是肿的,不知道哭了多少回。还有几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咯吱咯吱响。 “他娘的——” 小承小平不知道“他娘的”是啥意思,只觉得西瓜哥哥说出这仨字时气势十足,声音洪亮,表情凶狠,像戏台上那些唱大花脸的将军。 他们便对视一眼,有样学样地也跟着喊了一遍。 两个小孩的声音叠在一起,脆生生的,奶声奶气的,把西瓜那句恶狠狠的骂人话喊出了几分滑稽的味道。 换来的当然是西瓜和小羽一人赏给他们俩一个板栗。 西瓜弹了左腿边的那个,小羽弹了右腿边的那个,几乎是同时出手,同时命中。 两根中指弯曲,指节凸起,在两个孩子脑门上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重,但够疼。 敲得这对双胞胎捂着头蹲在地上,眼泪都疼出来了几滴。 两人蹲在那里,一人捂着脑袋,另一人也捂着脑袋,表情都一模一样—— 眉毛拧着,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委屈极了。 “这个不能学。” 西瓜和小羽异口同声,然后因为太过默契,互相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西瓜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像是要把刚才那口恶气笑出来似的。 小羽笑得没那么夸张,但也弯了腰,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双胞胎蹲在地上,看着两个哥哥笑得开心,也忘了疼,跟着傻笑起来,四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在窄巷子里撞来撞去。 笑了几声,小羽收了笑,看着西瓜,问: “那你报官了没?” 他问得很认真。 而且问的不是“你想过报官吗”,不是“你打算报官吗”,而是“你报官了没”。 在他心里,这件事只有一个选择—— 报官。 人伢子拐卖少女,这种事,不报官还能怎么办? 虽然他们是乞儿,不应该,也没能力管这些事情。 乞儿是什么? 是这座城里最底层的人,是所有人都可以踩一脚的烂泥。 他们连自己的温饱都顾不过来,哪来的闲心管别人的事? 就算想管,又拿什么管? 没钱,没势,没靠山,去官府报案,人家门房都不一定让你进。 事实上就算不是乞儿,是正常的百姓,天下承平已久,人与人之间更多的是礼貌,是距离感,也很少有人愿意管这些闲事。 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大多数人的处世哲学。 你一个平头百姓,去举报人伢子,万一人家报复呢? 万一人家背后有人呢? 如果举报之后,官府愿意出面还好说,一举捣毁了这人伢子窝点当然是功德一件。 但,如果官府不管呢? 甚至,官府里有受过人伢子贿赂的官吏呢? 到时候承受人伢子报复的,可不是官府。 而是举报此事的好心人。 所以没人愿意管。 不是心狠,是怕。 怕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家当被人一把火烧了,怕自己家里老小出门的时候被人套了麻袋,怕自己好好的一家人因为多管闲事而家破人亡。 可小羽他们不一样。 在以几个大孩子为首的建议下,将近百名年少的乞儿们,竟然自发的组建起了一支名为“神京眼”的组织。 而契机,便是已经持续了十余年的,神京府衙每月布施。 没错,是布施。 不是神京府衙作为朝廷官方的“赈灾”,不是朝廷拨款、官府操办的那种公事公办的救济,而是神京府尹大人和神京府官员们以私人的名义,自愿捐钱捐粮开设的布施摊子。 每月初一和十五,在神京府衙门口的空地上,支起几口大锅,煮粥,蒸馒头,施给城里的乞丐和穷苦人。 一开始实行的几个月那些神京府的官吏们还私下咬牙切齿地骂府尹,说什么“自愿”,分明是变着法子扣他们的月钱。 有人私底下算过账,一年下来,光是捐出去的钱粮,就顶得上他们小半个月的俸禄。 这些官吏嘴上不敢说,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回。 不过久而久之,随着很多官吏尝试性地不捐钱,后来发现是真的不会受到半点处罚,甚至不影响升迁,这些官吏便也就真的全凭自愿了。 有人这个月手头紧,不捐,没事; 有人这个月心情不好,不捐,也没事; 有人连着半年没捐,年底考核照样过,升迁照样升。 慢慢地,大家才知道,府尹大人说的“自愿”,是真的自愿。 而这一自愿,便是十几年,直至今日,“布施”已经成为了神京府的一个常态,人来人往,新大人换了旧官吏,可自愿捐钱的传统一直在,更有甚者,哪怕是升迁到了别处做大官的老人,也还会寄些钱财来府衙,名曰:习惯了,就想做些好事。 每个月的那两天,府衙门口的空地上,几口大锅从早煮到晚,馒头一屉一屉地蒸,粥一桶一桶地熬。 来领粥领馒头的人,从一开始的几个,到后来的几十个,再到现在的上百个。 有人领了几年就不来了—— 府衙的人只希望他们找到了活路,日子好过了。 有人领了十几年还在领—— 那是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真的活不下去,但这也是好事,证明他们都还活着。 而作为回馈的,便是聚集在神京府的这些乞丐们从来不会因为饿肚子而闹事,也不偷不抢,非但不违法乱纪,甚至孩子们还自发地组织起了这个名为“神京眼”的组织,自愿成为好心的神京府尹体察民情的无数双眼睛。 小羽和西瓜,正是其中的一员。 甚至他们是“神京眼”中地位极其重要的两个人。 小羽年纪不大,但心细,记性好,城南这一片谁家来了生人、谁家半夜有动静、谁家的货从后门进、谁家的人好几天没出门,他都记在心里。 西瓜腿脚快,胆子大,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人都敢跟,城外的庄子、河边的码头、山里的寺庙,他都摸过。 “还没。” 西瓜收了笑,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我刚打探好就赶紧回来阻止幺儿出城了。那姓赵的今早派了马车来接,说是要带幺儿去看新家。我一看那马车就不对劲——车厢外面看着光鲜,里面连个窗户都没有,门从外面锁着,这不就是拉牲口的车吗?我就拦了。” 他说着无意间瞥了一眼小羽攥紧的手,恰巧看到漏出来的一点银白色。 “诶?这是哪里来的碎银子?”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惊喜,几分好奇。 想要伸手想去拿,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小羽还在为朋友差点被人伢子拐走而气愤,胸口起伏着,牙咬得咯吱响。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被拐少女的事,想着西瓜说的“眼睛都是肿的”“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火,烧得难受。 听到西瓜这么一问,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银子的手,这才摊开没有丝毫遮掩: “是刚才的一位好心人给的。” “是仙人!是仙人!” 嘴快的小承接话道。 “仙人?” 西瓜有些疑惑。他歪着头看了看小承,又看了看小羽。 “嗯,仙人。” 更让西瓜疑惑的,是小羽非但没有否定,反而肯定了这个称呼。 第676章 还不认识 而且西瓜听得出来,小羽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哄孩子,也不像是在说一件模棱两可的事。 “前天不是下雪吗,棚子倒了,我怕冻到小承小平,那天梅花也在,于是就站在外面修了修,这下淋了雪,着了凉。” 小羽言简意赅。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仙人见我脸色不好,只是一挥手,就治好了我的风寒。” 小羽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甚至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团青色雾气渗进身体时的感觉。 凉凉的,润润的,像夏天喝了一口井水,从头凉到脚,又从脚暖到头。 那股气仅仅是在他身体里走了一圈,就把所有的病痛都带走了,干干净净的,一点不剩。 西瓜这才点了点头。 在大宁,虽然修士都是人中龙凤,但也绝不少见,更何况这里是神京城。 城里虽然禁飞,城墙上由司天监那位老监正布了禁制法阵,任何修士在城内都不能腾空飞行,违者重罚。 但是出了神京城城外二十里后,每天高来高去,凭空驭风的,脚踏飞剑的,化作流光的,骑乘妖兽的,数不胜数。 那些修士从天上飞过的时候,地上的行人抬头就能看见,看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所以若说碰到个好心的仙人随手治好了小羽,虽然很巧,但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毕竟仙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恻隐之心。 路上看见一个生了病的孩子,随手治一下,不过是一缕灵气的功夫,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对凡人来说却是救命之恩。 “不过,仙人来这个暗巷做什么?” 西瓜问道。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神京眼”该有的警觉和敏锐。 这暗巷很深,藏在小圆业寺后面,外面是大集,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拐进这条巷子,就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走进来。 总不能是仙人在街上路过,感受到这里有人生病,然后专门过来行善的吧? 那也太巧了。 “嗯......仙人是来找小武哥哥的。” 小羽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该不该说。 小武的身份在“神京眼”里不算秘密,但也不算公开。 西瓜也是小武的朋友,跟小武的交情不比小羽浅,应该可以说。 而且那位仙人走的时候也没有说“不许告诉别人”,只是让他帮忙传话。 传话的意思,不就是可以告诉小武本人,也可以告诉小武的朋友吗? “见小武哥哥不在,这才留下一句话让我们代为转告,还留了银子,然后就走了。” 小羽说着,把那几粒碎银子又攥紧了,像是怕它们跑了似的。 “找小武的?” 西瓜想了想。 小武可不是神京城的乞儿。 小武是从城外来的,但是究竟是不是雍州本地人,具体从哪里来,他没说过,也没人问过。 只知道他从小就在城墙根下长大,后来跟“神京眼”的人混得很熟,但要说关系,也就是比普通朋友好一些,算不上生死之交。 不过,怎么会有人专门找到这条暗巷来找他? 还是通过乞儿这条线索? 那么这样看来,大概是小武自己说的。 想必小武跟那位仙人认识,告诉了他这条暗巷的位置,告诉他这里有他的朋友可以帮忙传话。 但小武为什么要这么做? “留下的什么话?” 西瓜问。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小羽,一眨不眨。 “仙人让我跟小武说——” 小羽记得很清楚,他当时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确认自己背熟了才放心: “叶洛找他。现在住在健安客栈。” “叶洛”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了。 西瓜的瞳孔猛地一缩。 “哦?!叶洛!” 西瓜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像两颗铜铃,眼眶都撑圆了。 而且那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不是普通的“亮了一下”,是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整张脸都被那点亮光照亮了。 瘦高少年“腾”地一下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把蹲在他脚边的小承带倒。 他伸手扶了小承一把,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小羽的脸。 “你说他叫什么?” “叶洛。” 小羽又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西瓜的反应,心里也有些疑惑了。 他从来没见过西瓜这个样子。 之前西瓜永远是嘻嘻哈哈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这种表情,怎么说呢? 像是——惊喜? 像是——期待? “怎么了西瓜?你认识这位仙人?” 小羽有些担心。 他担心的事情很多。 他担心西瓜是不是以前跟那位仙人有过节。 仙人若是记仇,西瓜就麻烦了。 他担心那位仙人是不是别有用心。 为什么偏偏来找小武? 他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不该收那银子,不该替仙人传话,不该把西瓜牵扯进来。 西瓜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落在巷口那一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但没有焦点。 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哈哈哈,还不认识。” 他笑了,很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小羽不用担心。 “还不认识?” 小羽心思细腻。 他听出了西瓜那句话里的破绽。 “还不认识”。 不是“不认识”,是“还不认识”。 多了一个“还”字,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认识”是过去,“还不认识”是现在,但潜台词是。 将来可能会认识。 或者更准确地说,将来想要认识。 “嗯,仙人嘛,有机会一定要去认识认识,所以就是还不认识咯。” 西瓜笑了笑,露出两排雪白的小牙。 跟其他乞儿不一样,西瓜每天早晨起来一定要用柳条刷牙,哪怕没有盐巴,也要死命地搓一搓牙齿,这是其他乞儿都亲眼见过好几次的。 他经常早早的就起床,然后独自蹲在巷口的水沟边,把随手折的柳条一端咬烂了,露出里面的纤维,然后蘸着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刷,刷得满嘴白沫,刷完还要用清水漱好几遍,然后咧着嘴对着水面照一照,确认干净了才罢休。 所以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被黑灰抹得看不出相貌的脸上,最醒目的就是那两排白牙。 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白得像冬天的雪。 小羽听他这么说,没有半分怀疑,也就放下心来。 他信了。 不是因为他看不出西瓜的破绽,而是因为他觉得西瓜没必要骗他。 西瓜是他的朋友,是“神京眼”里最可靠的伙伴之一,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一起挨过饿,一起受过冻,一起被人追着满街跑,一起在雨夜的桥洞底下缩成一团取暖。 西瓜如果认识那位仙人,会告诉他的。 西瓜说“还不认识”,那就是还不认识。 而且认识仙人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尤其是他们这些暗巷里讨生活的乞丐。 毕竟,认识,也分成相识和互相敌视两种。 小羽想到这里,心里又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 “好了小羽,我要去一趟府衙找宋捕头。你现在是想去照顾下幺儿还是跟我一起去府衙?” 西瓜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起来。 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起来,带着几分戏谑的朝小羽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意味。 小羽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 从脖子根开始,一路往上蔓延,过了下巴,过了脸颊,过了耳朵尖,连耳垂都红透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西瓜,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在衣摆上搓了又搓,搓得那块粗布都快起毛了。 幺儿。 这个名字在小羽心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不敢碰,又舍不得丢。 小幺儿可是整个神京城长相最标致的小乞儿之一。 不过十四岁的年纪,眉眼间已经能看出些许沉静之美。 像是深山里的一汪清泉,不声不响地在那里,但你看见了就走不动路。 她的眉毛弯弯的,细细的,像是用毛笔轻轻画上去的。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秋天夜里的星星。 她的鼻子挺而秀气,嘴唇薄而红润,下巴尖尖的,整张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 小羽他们在街上也不是没见过那些诸如风月楼、教坊司的漂亮姐姐们,甚至有些好心的姐姐还会经常接济他们。 那些姐姐穿着鲜艳的衣服,身上总是香喷喷的,走起路来裙摆飘啊飘的,好看得很。 可在小羽眼里,幺儿的相貌,与那些漂亮姐姐们相比,也不会差多少。 不过是幺儿年纪还小罢了。 等她再长几岁,等她的眉眼完全长开,等她的身量再拔高一些。 小羽有时候会偷偷地想,但不敢想太久。 想太久,心里就会发慌。 第677章 神京府衙 也正是因为幺儿姣好的相貌,那伪装成所谓“赵员外”的人伢子说想要收留幺儿时,其余乞儿才会没有半分怀疑。 在他们的认知里,幺儿这样的女孩子,不应该一辈子在暗巷里讨生活。 她应该穿干净的衣服,吃热乎的饭,睡柔软的床,有人疼,有人爱,有人教她读书识字,有人给她梳头簪花。 看见小羽脸红,西瓜“噗嗤”一声笑了。 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着小羽,手指头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其实这些小乞儿们,没有哪个不喜欢小幺儿的。 小幺儿也正是因为大家的保护,才会不那么像一个乞丐。 虽然依旧是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但她的衣服永远是最干净的。 虽然吃的和其他乞儿差不多,但其他小乞儿们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先想着小幺儿。 比如一颗糖,一块饼,一根红头绳,一朵从路边摘的小野花,都往她手里塞。 生活上还是很清苦,但终究比其他乞儿们强上许多。 尤其是小羽。 三年前,小羽机缘巧合认识了刘锁匠。 那天刘锁匠的钥匙摊子被人掀了,钥匙撒了一地,小羽蹲在地上帮他捡了半个时辰,一把一把地分类,一把一把地摆好。 刘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寡言少语,不爱跟人打交道,但那天他看着小羽蹲在地上捡钥匙的背影,看了很久。 后来他问小羽,你需要什么? 小羽只是想了一小会儿。 他没有要钱,没有要吃的,没有要衣服,居然说想让刘锁匠帮他引荐一下某个人品不错的木匠。 举手之劳,刘锁匠自然乐得帮忙。 他跟南城门外的那位老木匠认识二十多年了,年轻的时候一起喝过酒,一起骂过官府,一起在河边钓过鱼。 他写了一封信,让小羽带着去找老木匠。 老木匠看了信,又看了看小羽,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你要木匠做什么? 小羽回答说: 我想要一张床。 小羽也就因此认识了南城门外的那位老木匠。 老木匠姓陈,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手很稳,锯木头的时候一点不抖。 小羽再三恳求下,用半个月帮工的代价,换来了一张做工还算不错的小木床。 那张床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睡。 床头刻着一朵简易的花。 老木匠说这叫青莲,小羽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好看,也就在老木匠的指导下亲手刻了上去。 床板是用松木做的,刨得光滑,摸上去不扎手。 床腿是榉木的,结实,不会晃。 而这张小木床,也就让幺儿成为了神京城百余名乞儿中,唯一一个睡上床的乞儿。 “好好好,我懂了~” 西瓜也不再追问。 他太了解小羽了,知道再问下去,小羽的脸就要烧着了。 他收了笑,直起身来,伸手从怀里掏出三块饴糖塞到小承手里,然后朝他们摆了摆手,脚尖点地,身子往上一蹿。 西瓜的动作像一只猫。 轻盈、敏捷、无声无息。 他的双手扒住墙头,手臂一撑,整个人的重量就翻了上去。 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借着力,身子像一片叶子一样飘了上去,稳稳地落在墙头上。 然后只听“噔、噔、噔”几声踩着瓦片的声音后,那瘦高的身形就远了。 小羽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碎银子。 他又看了看小承小平。 双胞胎蹲在台阶上,正小心翼翼地剥着饴糖的油纸,一人一块,第三块他们很有默契的都没有去碰,而是选择留给小羽哥哥。 光德坊神京府门外。 街道上的小摊贩们依旧是吵吵嚷嚷做生意的声音。 卖馄饨的把锅盖一掀,白茫茫的蒸汽“呼”地涌上来,店家拿着长柄勺在锅里搅了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馄饨——热馄饨——皮薄馅大——”。 旁边卖烧饼的自然也不甘示弱,擀面杖在案板上“啪啪”地敲了两下,也跟着喊: “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又香又脆——”。 不过虽然周梓璎从来没追究过,但府衙里办公的官吏们不止一次出面说过他们叫卖的声音太大。 第一次来的是个年轻的文书,站在门口台阶上,皱着眉头,板着脸,说“府衙重地,不得喧哗”。 门外的小摊贩们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两天,第三天又恢复了原样。 第二次来的是个中年主簿,语气比那文书重了些,说“再这么吵,就让人把你们摊子收了”。 摊贩们老实了几天,但毕竟做生意哪有不吆喝的说法,于是没过多久,又开始喊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来的官吏换了一茬又一茬,说的话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难看。 百姓们当然也不会跟府衙顶着干,都是很有默契地收敛了一定的声音。 该吆喝还吆喝,但声音都控制在“能听见但不算吵”的范围内。 这里也就没有西南大集别的坊市那样高声叫卖声,但还是保留了应有的诸如聊天和讨价还价的声音。 “这馄饨怎么卖?” “大碗八文,小碗五文。” “五文?昨儿不还四文吗?” “昨儿是昨儿,今儿面涨价了,您要嫌贵,对面有家三文的,您去那儿吃去。” “得得得,五文就五文,来一碗。” 本来还有官吏连这些声音都嫌烦。有人私下找周梓璎告状,说门口那些摊贩太不像话,天天吵吵闹闹,影响公务,不如一律赶走,清静。 毕竟是府衙重地,按道理来说,这些官吏们的诉求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还有人写了条陈,洋洋洒洒上千字,从“衙门体统”讲到“官威不可亵渎”,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不过这次周梓璎才站了出来。 他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提醒这些官吏们不要得寸进尺,将官府的重压倾泻到民间,剥夺了坊间应有的样子。 晋王大人只用了一句“衙门是百姓的衙门,不是衙门里的衙门的”就让官吏们闭上了嘴,这话绕口,但意思很明白。 你们嫌吵,那是你们的事。 百姓要做生意,那是百姓的事。 官府不能因为自己嫌吵,就不让人家活。 那些官吏这才作罢。 不是因为他们想通了,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周梓璎。 晋王殿下发了话,谁还敢再说什么? 嫌吵?忍着。 嫌乱?那也得受着。 也就有了今日哪怕是在这位全大宁世俗界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晋王的衙门口,也充满着市井气息的景象。 两名轮值看门的捕快在门口站得很有精神,看不出一点疲态。 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双手背在身后,两腿分开与肩同宽,站姿标准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们的眼睛不时扫过街道上的人群,目光锐利而警觉,像两只蹲在枝头的老鹰。 这也是神京府与其他衙门不一样的地方。 门口看门的用的不是独立出来的门房衙役。 那种衙役多半是些老弱病残,站一会儿就腰酸腿疼,靠着门框打瞌睡,有人进出才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 而是正式入编的捕快,衙门里实行当值捕快两个时辰一轮换的制度。 两个时辰,刚好是人不觉得累的时长。时间到了就换人,新来的精神饱满,换下去的也不至于疲惫。 这样还可以时刻掌握市井间的第一手消息。 毕竟捕快是专业干这个的,谁是小偷,谁是人贩子,谁在街角鬼鬼祟祟,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九啊,你说他们昨天说的那个事,到底靠不靠谱。” 守门两名捕快中一名稍微矮一点的,目视前方街道上的某一家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同伴闲聊起来。 他的眼睛盯着街对面那家茶馆的幌子,看它在风里一飘一飘的,但目光没有焦点。 “就是......咱们捕头和城防司曹校尉那个事。” 他怕同伴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还小声补充道。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如果不是站在他身边,根本听不见。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一副“你懂的”的样子。 “那我哪知道去。” 高胖一些的捕快嗓门有点大,操着一口明显是北地的口音,卷舌音重,尾音往上扬,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蹦的。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还微微抬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语速很快,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 “要不说跟老郑你这个糊涂蛋分到同一值真的是倒了霉呢。节假日有补贴的日子没赶上几次执勤就算了,像昨天这种大事也轮休,想参与都参与不上。今天里面那么热闹,又要站在这里守门。等明天风平浪静的差不多了才进去收拾残局,有什么意思。” 他嘟嘟囔囔抱怨了一大段,中间连口气都没喘。 胖捕快的嘴唇很厚,说话的时候上下翻飞,脸圆乎乎的,但因为胖,五官挤在一起,看着有几分喜感。 不过能听得出来,他语气虽然是在抱怨,但嘴角一直翘着,像是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第678章 小黑屋 不过矮一些的捕快也是很了解同伴的性格,毕竟已经在一起同值几年,出生入死的出任务也不止一次,早就是生死之交了。 他知道老九这张嘴,一天不抱怨就难受。抱怨归抱怨,真到了事上,老九比谁都靠得住。 就像去年追那个海捕文书上的杀人犯,老郑仗着身手好第一个翻墙冲进去。 谁承想那贼人是个江湖好手,在墙根埋伏,趁着老郑翻墙的功夫一刀就砍了过来,要不是老九伸手过来拉住老郑,侧身过去让那一刀砍在他的胳膊上,老郑怕是今天就没机会站在这聊天了。 而且老九也是个硬汉子,哪怕血流了一袖子,愣是反手一把就死死把那人按在地上。 “嘿,你真以为宋捕头他们今天能从那些官场老油条嘴里撬出东西?” 老郑笑了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的门牙有一颗缺了半个角,是前年抓贼的时候磕掉的。 他笑的时候习惯性地用嘴唇把那颗缺角包住,但有时候忘了,那半个缺口就露出来,看着有几分滑稽。 “那可不。” 老九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亲眼所见的事。 他说到这里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 “今早刚接班我就听小宋说了,他叔叔昨晚守在小黑屋门口,愣是带着十几名兄弟轮流伺候了那些贪官一夜,还用上了目前没证据的情况下对付这些狗东西能用的最高手段。” 他说到“最高手段”四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卖什么关子。 老郑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等着他往下说。 老九目视前方,目不斜视,嘴上却没闲着: “上次抓的那个御史台言官不也是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那脾气是又臭又硬,上堂时一脸忠贞名节的样子,弄得我都以为他是个好人。结果呢——虽然不能打不能骂,但是咱们府尹大人有手段啊。让宋捕头把人带到小黑屋里,盯着他们站一夜,不给吃饭不给喝水,不能睡觉不能说话不能闭眼。转天再上堂,府尹大人都不用多问,那老狗跪地上就开始磕头。就差把他那用收取贿赂的钱养在城外庄园里的两名小妾穿的什么颜色亵裤都告诉府尹大人了。” 他说完,斜着眼睛看了眼老郑,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你服不服”的意味。 老郑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老九又“呸”了一声,这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像是要把心里的不平都吐出来: “操,说到这才想起来,上次这好事也没赶上,还是轮休回来的时候小宋跟我喝酒时讲的。呸,跟你同值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他骂骂咧咧的,但语气里的怨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重了,倒像是在走一个过场。 骂完了,心里就舒坦了。 “行了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郑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他的眼睛不大,但瞪起来圆圆的,像两颗铜钱,一副“你别没完没了”的表情。 “查抄那言官家里的时候你没赶上吗?去了的兄弟一人分了八两银子你没拿?非得老郑我把你架着那言官小妾出来时,假装搀扶,结果偷偷摸人家胸脯的事说出来吗?” 老九听到这里,果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人都是多少有点小毛病的,哪怕是这些捕快也一样。 老九的毛病,就是好色,三十大几了还没有娶亲,一发月俸不是喝大酒就是逛那些勾栏瓦舍,全神京城,乃至整个雍州,就没有他不知道门开向哪边的青楼。 不过那红来得快,去得也快,老九很快就遮掩了过去。 “本、本来就是我看那婆姨被吓得腿软了站不稳,好心才上去扶了扶。” 老九支支吾吾地狡辩,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他的目光也从街道上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突然对鞋面上的灰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扶哪?不扶胳膊,扶完屁股扶胸脯?” 老郑一句话怼得老九哑口无言。 老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狡辩,最后只留下一句听不清的嘟囔,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没传出来就咽回去了。 老郑嗤笑一声,没有再追究。 这种玩笑,他们开了不知道多少回,谁也不会当真。 老九虽然嘴上油滑,但真到了事上,比谁都规矩。 “不过你说的那个关小黑屋,是真的假的?” 老郑换了话题,语气认真了些。 他微微侧过身,面向老九,脸上的笑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 “咱们这来的小官不少。骨头软的,两水火棍下去就什么都招了;硬的看见了夹板也吓得屁滚尿流。像这种大官还真没来几次,府尹大人也不好明说下狠手逼供。老郑我啊,还真以为要磨上几天才能出结果。” 他说着,往衙门里看了一眼。 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见前院里有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几个穿皂衣的捕快从廊下走过,腰间铁链哗啦啦地响。 听他这么一问,老九这才又找到话口。 他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下巴抬起来,眼睛里的光又亮了。 “切,要么我早就跟你说别总是一轮休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一闷家里闷一天。出来多跟兄弟们喝喝酒,增进一下感情。” 他用大拇指往衙门里指了指,方向是大牢那边。 “这些小道消息,你要不跟小宋和老二这样的人多喝几次酒,人家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跟你说啊?” 他说着,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郑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耳朵凑过去。 “小宋是宋捕头的大侄子,那是人尽皆知的事。老二那可是——” 老九刚说到这,眼神忽然一变。 那双刚才还带着几分懒散和笑意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杀意。 手下如果没有走过几条人命,正常人断然不会露出这种眼神。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目光锁定在街道上的某一个点,身体也微微下沉,膝盖弯曲,重心放低,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老郑的反应甚至比老九还要快上一些。 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异样,那是一股从街面各个铺子上方逼过来的气息。 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正在高速接近,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那是敌是友,长年累月的经验已经让他把手已经伸到背后,“唰”地一下抽出了别在身后的哨棒。 那哨棒是用枣木做的,三尺来长,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铁棍。 老郑双手持棒,棒头朝前,身体侧转,脚下不丁不八,摆出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架势。 “呼” 待捕捉到了黑影的轨迹后,老郑毫不犹豫地将哨棒挥了出去。 哨棒带着风声,朝着那道黑影砸过去。 而此时黑影已经冲到府衙门口的台阶下,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那黑影见哨棒砸来,身子一拧,竟然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 他的身体像一条蛇,柔软而灵活,堪堪避开了哨棒挥向他腰身的这致命一击。 老郑的哨棒从他身侧擦过,带起的风把黑影的衣襟下摆吹得翻了起来。 但老九的刀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抽出了腰间的制式快刀。 那刀不长,二尺出头,刀身窄而薄,刀刃锋利得能映出人影。 他没有费力挥砍,那是新手才会干的事情,而是先横着扫了出去。 一刀横在府衙门口,刀光一闪,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那黑影被逼得无处可躲,只能硬生生地刹住脚步。 他的身体往前一栽,整个人朝前扑倒,但黑影的身手也是极其敏捷,只是用手在地上一撑,一个翻滚,就稳稳地落在了台阶下面。 他蹲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老九的刀尖指着他的喉咙,离他的脖子不过三寸远。 老郑的哨棒架在他的肩膀上,棒头抵着他的后脑勺。 两个捕快一前一后,把那黑影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什么人!” 老九厉声喝道,声音又急又沉,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刚才的懒散,只有冷厉和警觉。 持刀的手腕稳得像铁铸一般,刀尖一动不动。 那黑影蹲在地上,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抹着黑灰,看不出相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很大,圆圆的,瞳孔黑得像墨,里面映着老九的刀光,还有府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的影子。 他一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别别别——自己人自己人——” 他的声音清脆,嬉皮笑脸的直摆手。 “谁跟你是自己人!” 老九说着,手里的刀又往前递了一寸,刀尖几乎贴上了那人的喉咙。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喉结在上下滚动。 也能看见那人皮肤上十分显眼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679章 没什么收获 “我找宋捕头!我找宋捕头有事!” 那人赶紧说,语速快得像是怕说慢了刀就捅进去了,同时老老实实地将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十指张开,表示自己手里没有武器。 “找宋捕头?” 老九和老郑对视了一眼。 老郑的哨棒没有收回来,但力道轻了一些。 “你是哪个?” 老郑问,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 “西瓜。” 那人说,然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 “神京眼,西瓜。” 老九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看了老郑一眼,老郑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同时把武器收了回来,但身体还是保持着戒备的姿态,随时可以再出手。 “下次老老实实走正门,在房檐上跳什么跳。” 老九说,语气里的冷厉还没完全退去,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凶了。 “再这么窜来窜去,碰到脾气爆的,到时候一刀剁了你怎么办。” “记住了记住了。” 西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咧嘴笑了笑,露出那排雪白的牙齿。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府衙里面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九和老郑,做了个鬼脸,似乎是在报复两名捕快下手没轻没重。 但很快就被回头看他的老郑发现了,只能瞬间变换了一个表情,笑嘻嘻地说了一句: “两位大叔真是好身手。” 然后西瓜赶紧转过身,逃也似的快步消失在府衙的前院里。 --- “看起来,这官盐失窃一案牵连甚广啊。” 天牢旁一间审讯室内,光线昏暗。 墙壁上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跳来跳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积灰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大概是隔壁牢房传那边过来的。 几个人正在里面喝茶,谈论着事情。 茶是粗茶,泡得久了,涩口,但在这地方,有口热茶喝就不错了。 宋捕头站在一边端着茶碗,碗沿上缺了一个口子,他喝茶的时候特意把缺口转到另一边,免得割嘴。 成先生没喝,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周梓璎身后半步的位置。 周梓璎坐在中间唯一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上摊着几份审讯记录,因为经过太多人的手,纸张边角都已经被卷起来。 那烛火映在他们脸上,表情不一。 “没想到,这一夜熬下来,那典贺年居然还能咬死不开口,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 周梓璎翻看着宋捕头递给他的审讯记录。 那记录写了好几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墨迹浓淡不一,看得出是连夜赶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仔细。 “押运使张游那边,倒是一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一堆人名。” 宋捕头脸色阴暗,像是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没还。 他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下巴上的胡子茬一根根竖起来,看着有几分凶相。 “不过都是些小鱼小虾。什么‘登州码头的王管事’‘莱州盐仓的李仓监’‘青州转运司的赵押司’——一个个名字报出来,听着挺热闹,但没有一个是有分量的。而且看起来他是真的只知道自己这一路上的安排,根本不知道更多的事情。谁把盐装船的,他不知道;谁在半路上验货的,他不知道;盐到神京后会运到哪里,他更不知道。这样完全不解渴啊。” 他说着,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汤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袖子一抹,继续道: “这姓张的,就是个跑腿的命,说到最后,也就总共就收了八百两封口费。” “越是这样,证明这暗流之下的鱼,越大。” 成先生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凝重。 他的眼睛也盯着桌上那份审讯记录,目光在那一个个名字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张地图,在找那条藏在最深处的路。 “呵。” 周梓璎却还是那副微笑的样子。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看着那没什么收获的审讯记录,完全没有任何不愉快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刚才还大了一些。 “咱们都坐在这条河边上了。河里有什么鱼,或者说你想钓的什么鱼,还用他们告诉你吗?”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茶碗,掀开盖子看了看,茶汤浑浊,浮着几片碎茶叶。 府尹大人皱了皱眉,没有喝,又把盖子盖上了。 就算再亲民,再平易近人,这种粗茶,周梓璎还是很难接受的。 “现在不过是还不知道大鱼想吃什么饵料,用来钓鱼的鱼线也不是很坚实,不足以钓起咱们想要钓的鱼而已。” 他目光从审讯记录上移开,看向房间一角。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一张条凳上,面前是一张小桌,桌上摊着笔墨纸砚。 他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奋笔疾书誊抄审讯记录。 年轻就是好,哪怕是硬板凳,年轻人的坐姿也很正,腰板挺得笔直,但头微微低着,目光在原件和抄件之间来回移动,速度快而准确。 他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烛火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明亮,能看见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抿紧的嘴唇。 周梓璎的眼里闪过欣赏之色,嘴上没说什么。 “那府尹大人的意思是?” 宋捕头顺着周梓璎的目光也看向那个年轻人,心里转了转,觉得自己懂了一些府尹大人的想法。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周梓璎,等着他往下说。 “老宋,你又要自作聪明。” 成先生看到宋捕头那副“我懂了”的样子,毫不犹豫地批评。 宋捕头没敢反驳,他低下头,把下巴往胸口里收,脖子短了半截,像个犯了错被先生训斥的学童。 “等待鱼钩去找鱼重要,等待着鱼线慢慢变得坚实也固然重要。” 成先生也用眼神瞥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然后伸手点了点宋捕头的肩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戳一块木头。 “但是,想要大鱼咬钩,鱼饵也一定要做得够香。” 宋捕头这才真的恍然大悟,眼睛也一下子亮了。 但随即,那点亮光就被一层阴云盖住了。 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作势就要出门去继续对着典郎中那块硬石头发力,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了一夜的燥气: “属下醒得了!” “哎——老宋,你看你又着急。” 周梓璎抬手示意宋捕头稍安勿躁。 “是不是又要用你那老三套?” 宋捕头被说中了,有些尴尬。 他的脚已经迈出去半步了,这会儿收回来,站定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放哪里,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抱拳,朝周梓璎行了一礼,回答道: “是,府尹大人。” 针对这些大官,首先就是不能打。 大宁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对朝廷命官不得用刑逼供。 更何况,如果真的是冤假错案,这些朝廷要员今后真的重返朝堂,只会给府尹大人添麻烦。 你今日打了他,明日他翻了身,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你。 所以宋捕头在关小黑屋之外,又发明了自己的一些小手段。 这些手段在神京府衙内不是什么秘密,当然也没有一个人会往外说,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说出去,人家会说神京府衙以私刑逼供,传出去不好听。 比如第一招,就是恫吓。 在小黑屋的疲惫侵袭之后,若犯人还是不开口,就让捕快们不停地问同样一套问题。 比如“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哪里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行的?” “那批盐去哪了?”。 翻来覆去,颠来倒去,一遍又一遍的去问,让犯人陷入无限的循环回答之中。 一开始,犯人还会认真回答,答着答着就烦了,烦着烦着就乱了,乱着乱着就慌了。 而就在其一次次回答后、精神最薄弱时,宋捕头再用他那练了十几年的才练出来的特殊嗓音去恫吓一句。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 “你是不是觉得有人会来救你?” “你是不是觉得你还能活着出去?” 这一嗓子出去,往往能击溃犯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而宋捕头的声音,也同样是犯人能看到的最后一根能从这无限的循环中将其解救出来的救命稻草。 就好像只要他说了,就不用再受这个罪了一样。 第一招不好用后,就是将犯人们分开审讯,说其中一方已经招了,给另一方心理压力。 这招屡试不爽。 人都有从众心理,看别人招了,自己扛着就没意思了。 可面对今天这情况,明显不会有任何收获。 像典贺年那样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狐狸,定然是知道张游就算全都招了,也只知道一些皮毛而已,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对整个池塘暗流下的鱼,同样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第680章 好好“伺候” 这对付朝堂高官的刑讯第三招,也就是最原始的一招了。 给犯人们垫上几层衣服和纸张,然后就开始用哨棒或者刀柄刀鞘伺候。 垫了衣服和纸张,打下去不会留下淤青和伤痕,外面验伤验不出来。 但疼是真疼,那棒子砸在肉上,隔着几层布,震得骨头都发麻。 所以这些细皮嫩肉的高管们,往往享受过这一招后,该说的也就都说了。 扛得住饿,扛得住渴,扛得住不睡觉,但很少有人能扛得住这个。 周梓璎明显觉得宋捕头这几招对付典贺年不会有什么成效,才将他叫住。 不是宋捕头的手段不行,是典贺年这种人,皮糙肉厚,脸皮更厚,寻常手段对他没用。 你得换个法子,换个他想不到的法子。 成先生知道周梓璎想说什么,也就替他安排道: “府尹大人的意思是,你那老三套先放一放。现在用,用不出效果,反而浪费了力气。等到后面,等他以为我们已经放弃他了、等他放松警惕了、等他以为没事了——到时候再用,说不定会有奇效。”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宋捕头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个老朋友在安慰另一个老朋友。 “宋某愚钝,还请成先生赐教。” 宋捕头朝着成先生一抱拳。 他虽然跟成先生熟,但该有的礼数从来不缺。 毕竟在神京府衙,敢对成先生不敬的人,还没出生呢。 周梓璎也不例外。 “小婷啊——” 成先生一边貌似不经意地叫着宋捕头的全名,一边走上去,搂住了宋捕头那比他宽了不少的肩膀。 他的胳膊搭在宋捕头肩上,身子微微靠着,姿势很随意,声音不大,而且语气还很亲昵。 一听这名字,角落里那年轻人马上一脸懵地抬起了头。 他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他都没注意到。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成先生,又看了看宋捕头,又看了看周梓璎,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他甚至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成先生这是在叫谁。 可屋里一共就四个人。 屋外的捕快完全听不到屋里的声音—— 这间审讯室是特制的,墙壁夹层里塞了棉花和稻草,门缝贴了毡条,隔音效果极好,外面的人就算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也什么都听不见。 所以成先生不可能是叫他们。 他知道自己不叫小婷。 他叫王砚,现在的身份是鸿胪寺外派文书,今天是来旁听审讯、誊抄记录的。 成先生叫他“小王”或者“王大人”,但绝不是“小婷”。 成先生更是不敢直呼周梓璎名讳。 就算他是晋王身边的人,就算他跟晋王再熟,当着晋王的面直呼其名,那也是大不敬。 这点分寸,相信成先生比谁都清楚。 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 年轻人—— 也就是王砚从懵懂状态恢复到正常只用了一秒。 他的脑子转得快,这一秒里,他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然后得出了那个唯一的结论。 他抬起头,那有些莫名意味的眼神,正好对上宋捕头有些慌乱地看向他的眼神。 宋捕头的眼睛里写满了“完了”“被他听见了”“我的名声完了”的神色。 他的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黑中透红,红中透紫,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两人眼神只交汇了一秒,便迅速分开,还默契地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王砚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笔录,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继续写字。 宋捕头转过头,看向成先生,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宋捕头的内心有些崩溃。 他这个名字很少被外人提起。 他爹当年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希望他像个小姑娘一样文静乖巧—— 可惜他长成了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糙汉子。 于是从小他就恨这个名字,谁叫跟谁急。 进了神京府衙之后,他更是把这个名字藏得严严实实,连手下那些捕快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全名,只知道他姓宋,是捕头,所以叫他“宋捕头”。 甚至有些新来的年轻捕快还以为宋捕头原本的名字就叫“宋捕头”。 可现在,却被一个外人听了去。 一个鸿胪寺的文书,一个年轻的读书人,一个—— 以后说不定还会经常打交道的同僚。 宋捕头自然也明白。 既然成先生没有掩饰这不应该成为秘密的秘密,就是没有拿那个年轻人当外人。 成先生是什么人? 晋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 他当着外人的面叫出“小婷”这个名字,不是口误,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而且这还是给宋捕头一个交好这个未来可能会被晋王殿下看重的年轻人的机会。 名字都让人家知道了,你还好意思跟人家生分? 以后见了面,“小婷”这两个字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但说到底,还是太过羞耻了。 羞耻到甚至已经能在宋捕头那张黑脸上看到红色。 那红色从脖子根往上蔓延,过了下巴,过了脸颊,到了耳朵尖,整张脸红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砖。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把王砚扔进地缝里—— 哪个都行。 “府尹大人的意思是——” 成先生看到宋捕头和年轻人对视后,确定双方留下了这么一个相识的契机,就开始说起正事。 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戏谑变回了公事公办的沉稳,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凝重。 “今天不但不能继续审讯那位典大人,还要好好地招待一番。给他换个舒适的牢房,送点好吃好喝的,再好好睡一觉。最好能让他把这一夜受的苦全都忘掉。” 成先生说着,手指还在宋捕头的肩膀上上点了点,一下,两下,三下,强调着每一个重点。 不过越说宋捕头越疑惑。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巴越张越大,到最后不禁发问,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我还得跟伺候大爷一样伺候这贪赃枉法的狗官?” 他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冲,像是一肚子火没处撒,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往前伸着,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在神京府衙,骂当官的是一种潮流。 因为府衙里的官吏们不止一次发现自己这位府尹大人似乎很喜欢他们对朝堂里那些不守规矩的高官们发出批判式的议论。 只要他们说的对,似乎是骂得越狠,府尹大人就会越开心,有时候还会跟着他们一起骂。 上次抓那个御史台言官的时候,周梓璎在堂上听完案情,自己先骂了一句“蛀虫”,底下的人就更放得开了,从言官骂到户部,从户部骂到吏部,从吏部骂到整个朝堂,骂得热火朝天,周梓璎坐在上面听着,嘴角一直翘着,最后还让人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 所以宋捕头这句“狗官”,在神京府衙的语境里,不算什么出格的话,甚至算是一种—— 政治正确。 但成先生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看了宋捕头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照做就是了”。 宋捕头闭上了嘴。 他知道,成先生不会害他,府尹大人更不会害他。 既然他们说要“伺候”典贺年,那就伺候。 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他也照做。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憋了一夜的火气压了下去,然后朝周梓璎和成先生各行了一礼,转身推门出去了。 “等等——” 周梓璎再次伸手把宋捕头拦了下来。 宋捕头听到周梓璎的声音,脚顿在半空中。 “老宋,你就打算留着这个小尾巴吗?” 周梓璎似笑非笑地说着。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微眯着,目光从宋捕头身上移开,往头顶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方向明确。 “别告诉我你没感觉到?”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意味很浓。 不是责备,不是质问,倒像是——提醒。 宋捕头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眼神顺着周梓璎的视线往上看。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那是他在凝神倾听时的习惯动作,像一只警觉的猎犬。 但随着周梓璎的声音越来越严肃,他也皱起了眉头,这才有所发现。 其实都不用他发现,因为当周梓璎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房顶上已经传来了“咣当”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踩滑了,又像是有人不小心碰翻了一块瓦。 这屋里,严格来说虽然就宋捕头一个正常的凡人。 周梓璎是亲王,身上有没有修为没人知道,也从来没有显露过。 但谁都知道的是,大宁皇室的皇子皇孙,是有着要拜入文武庙或者某些个大宁境内数一数二的修仙门派修行的规矩。 成先生是个深藏不露的修士,境界高低连叶洛都看不透; 可宋捕头无论怎么说,他的身手在凡人中,已经算是顶尖的存在。 如果不是刚刚可能是因为成先生始终在身边,所以才有所松懈的原因,他断然是不可能没发现周梓璎口中的那个“小尾巴”的。 第681章 成何体统 宋捕头这辈子追了十几年的贼,翻过几百道墙,听过几千个屋檐下的动静,一只猫踩瓦还是一个人踩瓦,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可今天,他愣是没发现。 也许是这一夜太累了,也许是成先生的存在让他放松了警惕,也许是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审讯记录和典贺年身上。 但不管什么原因,没发现就是没发现,没什么好辩解的。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与晋王殿下解释也没什么用,而且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若是解释了还显得他矫情。 错了就是错了,认罚就是。 “属下失察,恳请府尹大人责罚。” 宋捕头马上单膝跪在地上,向着周梓璎抱拳请罪。 他的动作很快,膝盖砸在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头深深地低下,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姿势标准得像是在演武场上受训。 “那就——治你一个失察之罪,拉出去砍了?” 周梓璎开玩笑道。 说着还右手横在脖子前面,从左往右一划,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他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角那个弧度已经翘到耳朵根了。 这下房顶上那个小尾巴终于躲不住了。 “哗啦”一声,几片瓦被揭开,天光随之涌进了本来昏暗的房间里。 然后从那个空洞处就伸出了一个小脑袋,一头碎短发,参差不齐的,像被狗啃过。 脸上抹着黑灰,看不清相貌,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天光被他遮挡住了一点,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别人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急切谁都看得见。 屋内的几人抬头看了过去。 周梓璎靠在椅背上,仰着脸,嘴角带着笑。 成先生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目光平静。 “不行不行,府尹大人,是西瓜自作主张躲在这里的。您最公正严明,要罚罚西瓜一个人好了。” 急切的声音从屋顶上传下来。 那人说“府尹大人最公正严明”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谄媚,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朴素的、发自内心的信任。 他相信周梓璎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 “宁西瓜!成何体统!让府尹大人抬头看你吗?还不赶紧下来!” 这下宋捕头被吓得赶紧双膝跪在地上。 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副恨不得把屋顶上那个小子揪下来生吞活剥的表情。 声音也是又急又粗,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在低吼,但又刻意压着,怕声音太大惊扰了周梓璎。 在大宁,是不强制跪礼的。 这一跪,可以见得宋捕头这下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跪的不是规矩,是害怕。 让当今晋王殿下抬头仰望。 这要传出去,哪怕晋王本人无所谓,可这神京城官吏口中的利剑,可是不会放过这名小乞儿的。 那些言官,那些御史,那些靠参人吃饭的谏官,他们才不会管晋王在不在意,他们只知道“乞儿上房,晋王仰视”这八个字,能写成一篇洋洋洒洒的弹劾奏章,能从朝廷礼仪讲到皇家威仪,能从一个小乞儿讲到礼崩乐坏。 到时候,遭殃的不是晋王,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乞儿,甚至有可能牵连到整个神京城所有的乞丐。 西瓜也才刚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扁了扁嘴,像一只被抢了鱼的猫,委屈得很。 但还是没忘记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片瓦规规矩矩地摆好,一片一片地放回去,对齐了缝隙,压实了边缘。 屋内的光线也就重新昏暗了下来。 然后伴随着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从屋顶一路到了墙头,从墙头到了院子,从院子到了前门。 不多时,就听见门外看门的捕快开门的声音。 “府尹大人,神京城乞儿宁西瓜说您要在此接见他?” 一个捕快开门进屋,双手抱拳,眼角余光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宋捕头,还以为屋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嗯,让他进来吧。” 周梓璎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很,可并没有让宋捕头站起来。 宋捕头就那么跪着,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捕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宁西瓜就低着头走进了屋里来。 他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往别处看。 他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走到宋捕头身边,单膝跪下,动作比宋捕头刚才还要标准。 “府尹大人,都是西瓜自作主张,甘愿领罚。” 宁西瓜不顾宋捕头阻拦的眼神开口领罚。 “啊?我什么时候说要罚你了?” 周梓璎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当朝亲王,倒像个邻家大哥。 那笑容很真,不是官场上那种客套的笑,不是逢场作戏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那......那宋捕头这是?” 宁西瓜脑子有些没转过来,嘴微微张着,眼睛眨了又眨,在努力理解眼前这一幕。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梓璎的笑脸,又看了看旁边跪得笔直的宋捕头,眉头拧成一团,表情从刚才的视死如归变成了满头雾水。 “我说要罚他了吗?还有,我也没让他跪着啊。” 周梓璎有些无辜地摊了摊手。 “这......” 宁西瓜哑口无言。 他在屋顶上一直听着,好像确实没听到周梓璎说要罚宋捕头。 从头到尾,周梓璎说的都是玩笑话,那句“拉出去砍了”的语气,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是在逗乐子。 他看了看身边的宋捕头。 宋捕头还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老宋啊,你看你还不站起来。本府尹这十几年积攒下‘清正廉明’的名声,在神京城小乞儿们的嘴里,可就要臭咯。” 周梓璎无奈,只能明说。 宋捕头这才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 然后还不忘一把把宁西瓜也拎了起来。 没错,拎。 他伸手抓住西瓜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西瓜瘦得像根竹竿,轻得跟纸糊的似的,被拎起来的时候脚都离了地,在空中晃了两下。 然后宋捕头作势就要打他的屁股,右手高高扬起,手掌张开,带起一阵风声: “宁西瓜!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现在都敢来官府重地偷听府尹大人说话了?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喝了迷魂汤?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神京府!管理天子脚下这片地方的衙门!你一个乞儿爬到衙门的屋顶上偷听,传出去你让府尹大人的脸往哪儿搁?”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巴掌举得越来越高。 宁西瓜吓了一跳,肩膀被拉住又跑不开,只能连续几个侧身躲过宋捕头的巴掌。 他的身体像一条泥鳅,左一闪,右一躲,每一次都堪堪避开宋捕头的手掌。 宋捕头的巴掌落下来,他就缩脖子; 宋捕头的手掌扫过来,他就弯腰; 宋捕头的巴掌改向,他就转身。 几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在跳一支舞。 “宋小婷你敢打我屁股!不是府尹大人亲口允许我有要事可以随时来府衙禀告的吗!” 宁西瓜一边身法敏捷地躲过去了所有的巴掌,一边喊道。 “你!” 宋捕头一听宁西瓜叫了他的全名,更加羞愤了。 那张黑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变了好几个颜色,比川剧变脸还精彩。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成先生叫他全名时,或许也让这小子听了去。 毕竟这小子耳朵灵着呢,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蚂蚁打架,审讯室这点隔音算什么? 恼羞成怒的宋捕头巴掌更快更用力了,手掌在空中“呼呼”生风,一下接一下,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但还是一下都没有打到宁西瓜。 也不知道宋捕头本来就是做做样子,还是西瓜的身法实在是太好了,像一只灵活的猫,在宋捕头的巴掌之间穿来穿去,游刃有余,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咳咳......行了行了,在府尹大人面前追逐打闹,成何体统。” 成先生见他们两个越来越过分,赶紧咳嗽一声清喝道。 宋捕头的手立刻停在半空中。 宁西瓜的脚也停下来了,身子半蹲着,像一只随时准备起跳的青蛙。 两人同时看向成先生,又同时看向周梓璎。 周梓璎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杂剧,就差喊人在准备上一盘瓜子了。 “说完了?” 他问,语气轻飘飘的。 宋捕头把手放下来,宁西瓜把身子站直了。 两人同时低下了头,像两个被先生抓住的学生。 “说完了就说正事。” 周梓璎目光落在宁西瓜身上。 “西瓜,你有什么要事要禀告?” 宁西瓜抬起头,看了周梓璎一眼,又看了宋捕头一眼,又看了成先生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王砚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第682章 两件事 “府尹大人,西瓜今天来,是有两件事要禀告。” 宁西瓜的声音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得认真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的肩膀微微挺直了,下巴也不再那么随意地抬着,整个人从刚才那副油滑模样变成了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 “第一件事,是关于西瓜在城外发现了一个人伢子窝点的事情。经过两天的勘察,我也已经摸清了里面的情况。”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纸折了好几折,边角都磨毛了,上面还有几个黑黑的指印,一看就是在怀里揣了好几天的。 他用双手捧着,走上前去递给成先生。 宁西瓜没有直接递给周梓璎,是因为他知道规矩,在神京府,递给府尹大人的东西都要先经过成先生的手,不是防备什么,是成先生会先过一遍,确认没问题再转交,这是成先生给自己揽的差事,做了十几年了。 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圈圈,像是一张地图。 那些线条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圈圈大大小小的,旁边还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大门”“后门”“狗”“井”—— 一看就是没怎么读过书的人画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石板上刻字,生怕线条淡了看不清。 成先生接过去,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转身递给了周梓璎。 说起来也奇怪。 宁西瓜作为一个每天食不果腹、风吹雨淋的街边乞儿,除了脸上被黑灰涂满、衣服脏兮兮之外,身上竟然一点异味都没有。 站在屋里这片刻工夫,没有任何一个人闻到那种常年在街头混的人身上会有的酸臭味、霉味、或者别的什么不好闻的气味。 他的身上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皂角的清香,又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就连那头乱糟糟的碎发,也明显是洗过的样子。 发丝虽然参差不齐,但根根分明,不油不腻,有几缕垂在额前,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看着竟然还有几分—— 清爽。 一个乞儿,干净成这样,放在整个神京城也是独一份。 趁着周梓璎看那手稿的时间,宁西瓜继续说着,他的目光从周梓璎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第二件事——”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是关于今天早上,有一位会法术的仙人出现在小圆业寺后巷的事。” 周梓璎听后,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手稿上移开,落在宁西瓜脸上,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那人名叫叶洛,自称是个游学书生。他让小羽给小武带话,说他住在健安客栈,让小武去找他。” 宁西瓜说完,就不再说话了,只是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周梓璎的反应。 他在等,等周梓璎开口,等他问问题,等他说“知道了”或者“继续查”—— 什么都好,只要他开口。 不过周梓璎并没有说话。 他放下手稿,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也从宁西瓜身上移开,看了一眼角落里还在奋笔疾书的王砚。 王砚当然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了。 从“叶洛”那两个字从宁西瓜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的笔就顿了一下,只是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可他还能说什么? 他现在是一个“不认识叶洛”的鸿胪寺文书,一个“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的旁观者,一个“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的局外人。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不能抬头,不能停笔太久,不能露出任何“我跟叶洛很熟”的表情。 所以王砚只能做出一副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他的笔继续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笔迹工整如初,横平竖直,没有一点颤抖。 但他又怎么会知道,看似在皇家码头碰巧出现的叶洛一行四人的身份,早就已经放在了神京城许多人的案头,其中就包括现在面前的晋王殿下。 但现在,王砚只能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嗯,你说的事情我都晓得了。” 周梓璎开口了。 他虽然仪表还是那副样子,但话语上一点上位者的架子都没有。 哪怕是面对一个神京城最底层的小乞儿,他也没有自称“本府”,没有“本官”,没有“本王”,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我”。 他说“我晓得了”,不是“本府知道了”,不是“本王已阅”,就是“我晓得了”,像是一个长辈在听晚辈说完话后,点点头,说一句“我知道了,你去吧”。 这也是神京城这些乞儿们真心拥戴他的原因之一。 仅仅是布施一些米粥,可没有这种让他们觉得府尹大人就是自己的父母官的行为来得更能收买人心。 米粥能填饱肚子,但填不饱心。 一句“我晓得了”,一个不把他们当下人看的语气,一个平视的目光—— 这些东西,比米粥更能让人记住,更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被施舍的对象。 “关于人伢子的事情——” 周梓璎的目光从宁西瓜身上移开,落在宋捕头身上。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随意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从“闲聊”变成了“安排”。 周梓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整个人从椅背上坐直了一些,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个要开始发号施令的将军。 “老宋,我刚才进来看今天守门的是老九和老郑对不对?” 他没有问“门口是谁在守门”,而是说“我看今天守门的是老九和老郑对不对”。 他已经知道了,或者说他已经注意到了。 一个当朝亲王,日理万机,连门口谁在当值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种细致程度,让人不得不服。 宋捕头抱拳应答,声音洪亮: “回府尹大人,是。” “嗯,那这样看来明天是不是就该轮到他们当值了?” 周梓璎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微微放空了一瞬,像是在脑子里翻看什么名册,考虑着一些更加合理的安排,然后收了回来,继续说道: “老九心思活络,老郑身手好。记得让他们带一队快手去那荒村看看情况是否属实,但是提醒他们切记,先不要轻举妄动。” 周梓璎安排的事无巨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 语气来满是那种“我说的都是对的你照做就行”的不容置疑。 “毕竟对方手里有人质,我们首要任务还是要保护那些人的安全。” 他补充了一句。 这一句不是命令,是道理。 他在告诉宋捕头,也告诉宁西瓜,为什么不能轻举妄动。 不是怕打不过,不是怕抓不到,是怕人质出事。 也让他们知道,在这位府尹大人眼里,那些被关在荒村里的姑娘,她们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人伢子跑了可以再抓,窝点端了可以再查,但人质的命只有一条。 “是。” 宋捕头领命。 “记得把大千也喊上,你们说不定需要他那些鹞子探路。” 成先生补充道。 “晓得了。” 宋捕头抱了抱拳,朝成先生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他知道大千那些鹞子的价值—— 在城外那种地方,人如果贸然走过去会被发现,但鹞子飞过去不会。 到时候若是先让鹞子在天上转一圈,下面的人马、屋舍、出入口,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比起让快手们自己去踩点安全多了,也快多了。 “至于出现在小圆业寺的那位叶洛仙人——” 周梓璎转过头,看向宁西瓜: “大抵是小羽身有福报,机缘巧合了,不需要过多的去关注。” 宁西瓜点头应是。 “不过说起仙人——” 周梓璎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 “前些日子,你在赵国公寺认识的斩杀壁画妖邪的那位唐吉剑仙,后来去哪了?” 他随口一问,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这么一件事,随口一问而已。 宁西瓜有些支吾。 他的目光从周梓璎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又移开,落在墙角那片阴影里,又移开,落在自己脏兮兮的鞋尖上。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把那块已经磨得发白的粗布攥出了几道褶子。 宁西瓜想了好一段时间,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然后才回答道,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呃......嗯......唐吉哥哥他......他......” “嗯?这位剑仙的行踪不能说吗?” 周梓璎意识到了宁西瓜的窘迫。 他的语气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宁西瓜脸上多停了一瞬。 “倒也不是啦——” 宁西瓜赶紧摇头,摇得很用力,碎发在额前甩来甩去。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只不过唐吉哥哥他救下小幺儿之后就离开了。加上后来小幺儿因为在赵国公寺的表现又被那劳什子‘赵员外’相中想要收为义女,西瓜就一直在忙这些事情,没太去关注唐吉哥哥。” 第683章 唐吉哥哥去哪了 宁西瓜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搅来搅去,把那块布拧成了麻花状。 眼神也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着左边,一会儿看着右边,就是不往周梓璎的方向看。 他这一段话中漏洞百出,都不用周梓璎细想,但凡是个有些心思的普通人,都能听出他话语中的矛盾。 毕竟,最简单的一条—— 若是不熟,怎么可能在赵国公寺一面之缘后,现在就称呼其为“唐吉哥哥”? 哪怕对方救了幺儿一命,那也不过是一面之缘。 正常人会尊称其为“那位剑仙”“唐吉剑仙”“救人的那位”,而不是这么自然而然地叫出“唐吉哥哥”这四个字。 这个称呼显得太亲昵了,太顺口了,像是叫了很多遍,叫成了习惯。 所以仅仅是一个称呼,就能断定,他们之间在赵国公寺斩杀画壁妖邪后,还有着不少故事。 不过这些事在周梓璎看来都是小事。 他听完宁西瓜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毕竟本就是随口一问,宁西瓜既然不愿意说,他也就不再多问。 他是晋王,不是刑部的审案官,不是非要知道每一个细节不可。 “好吧,看来我是跟这位唐吉剑仙没什么认识的机会了。” 周梓璎略显遗憾地说。 他的语气里确实有几分遗憾,但也就仅限于像是在说“今天出门没带伞,结果下雨了”那种遗憾。 然后就坐起身子,扫视了屋内众人一眼。 “既然事情都安排完了,那么大家就各忙各的去吧。” 王砚从条凳上站起来,把笔搁在砚台上,把抄好的纸张拢了拢,对齐了边角,然后用镇纸压住,朝着周梓璎的方向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姿态恭谨,挑不出任何毛病。 宋捕头和宁西瓜也各自行礼。 “成先生,随我走一趟马小小商行。” 周梓璎说着站起身来,随手整了整袍子,把那件正紫色的大袖官袍上的褶皱抚平,然后迈步往外走。 只是他的眼神却是看向宋捕头。 宋捕头跟了他这么多年,这一眼里面的意思,他是全都心领神会的。 这意思是府尹大人要出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衙门里的大小事务,从审讯到文书,从人事到财务,全都交给他。 周梓璎明说了自己的去向,也是方便若是有人问起,宋捕头好告知对方周梓璎的去向。 “恭送府尹大人。” 宋捕头抱拳,声音洪亮。 “恭送府尹大人。” 宁西瓜也跟着喊,声音清脆。 成先生跟在周梓璎身后,走了出去。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送周梓璎和成先生离去后,王砚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收拾好,把抄好的审讯记录折好揣进怀里,朝宋捕头拱了拱手,说了句“宋捕头,学生先行告退”,然后也推门出去了。 他还要去一趟户部。 倒也不是想着查案,不过是想先探探路,顺道看看能不能打探些小道消息。 最终房间里只剩下宋捕头和宁西瓜二人。 宋捕头看着宁西瓜,宁西瓜看着宋捕头。 然后宋捕头马上换了一副嘴脸。 刚才在周梓璎面前那股子恭敬、正经、一丝不苟的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急又气的表情。 “宁西瓜!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他的手指着宁西瓜,手指头都在抖,像是恨不得戳到他脸上去。 “当今晋王殿下也敢骗?这与欺君无异你懂不懂!” 他说“欺君”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脸涨也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看着吓人得很。 宁西瓜倒是一脸无所谓。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身子微微晃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在听一首不紧不慢的小曲。 “我也没说谎啊——” “本来现在我也不知道唐吉哥哥去哪了。府尹大人问的是‘后来去哪了’,又不是问之前在神京城时的所作所为。我只说我‘没太去关注’,又没说‘我不知道’——这不算骗吧?” 他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在给宋捕头上课。 看着宋捕头那张黑脸上写满了“完了完了完了”“这小子要闯大祸了”“我该怎么跟府尹大人交代”的表情,宁西瓜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放心吧宋小婷。府尹大人问的是现在唐吉哥哥的去向,又不是之前在神京城时的所作所为,不会出问题的。” 他笑着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眼看着宋捕头那张黑脸在烛光下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宁西瓜知道自己要是再待下去的话,可能就要挨揍了。 他赶紧拔腿就跑,脚底像是抹了油,噌地一下就蹿到了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 关上门后,他站在廊道里,看着门口两名捕快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他还指着门里笑了笑。 然后宁西瓜像是忘了刚才宋捕头的嘱咐了一样,又是不守规矩地纵身一跃,脚尖在廊柱上点了一下,借力往上蹿了一截,伸手扒住了屋檐,一个翻身,就消失在了房檐之上。 只留下屋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宋捕头的怒骂声: “若是下次敢在外面乱叫绝对饶不了你——!” “若是此事有第六个人知道,你就死定了——!” 宁西瓜趴在屋顶上,听着下面的骂声,咧着嘴笑了。 春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在阳光下像一丛金色的野草。 瘦高的小乞儿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被湛蓝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也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 见过小羽他们,叶洛顺道还进小圆业寺敬了一炷香,留下些香火钱后,也就没打算在西南大集过多停留。 他在寺门口站了片刻,将袖口的香灰轻轻掸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斑驳的寺门,随即转身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去。 神京城内禁止凭空飞行,这是铁律。 别说寻常修士,便是那些个有头有脸的宗门嫡传,到了神京地界也得老老实实地走在地上。 叶洛虽然不怕事,但也从不主动招惹麻烦。 能少一事便少一事,这是他这些年行走在市井间养成的习惯。 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侧的行人道上熙熙攘攘,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叫卖糖饼,推着独轮车的脚夫满头大汗地喊着“借过借过”。 叶洛在街边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很快便看见不远处停着几辆候客的马车。 他走到最近的一辆马车前,那马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短褐虽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板板正正,袖口和领口都收拾得干净利落。 马夫见他走来,立刻从车辕上跳下来,动作干脆利落,腰板挺得笔直。 那马夫从车厢后头抽出一张马杌,稳稳当当地摆在车旁,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微微躬身道: “马氏车马行,竭诚为您服务。”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老派行伍的规矩劲儿。 叶洛打量了他一眼。 比起前天那名叫马六的马夫所驾的马车,眼前这辆马车确实普通了许多。 马六那辆车的车帘是湖绸的,车辕上还包着铜皮,连马鞍上都镶着银扣子,一看就是专供达官贵人的车驾。 而这辆车,车厢是用寻常榆木打的,漆面也有些旧了,车帘是粗布的,帘子上头印着车马行的字号,已经洗得有些褪色。 倒是那匹拉车的黄骠马膘肥体壮,鬃毛梳得顺滑,四只蹄子上的马蹄铁擦得锃亮,看得出马夫平日里伺候得极为用心。 马夫的衣裳也朴素,背后用白线绣着几个字—— “马小小商行,马氏车马行”。 “马小小”和“马氏”都稍稍放大了些,字迹端正规矩,不像是绣娘的手艺,倒像是什么文书先生写的馆阁体。 叶洛朝着他点了点头,交代了去处后,就踩上马杌,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里头倒收拾得干净,坐垫上铺着一张竹席,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小炭炉,炉上温着一壶茶。 车厢壁上挂着一只竹筒,里头插着几根细竹签,竹签上刻着字,仔细一看,是些简单的路线图和价格表。 临拉下车帘时,叶洛的目光又扫过那马夫背后的字样,那“马氏”二字的绣工,和方才在车厢里看见的路线图上的刻字,笔画走势竟然有几分相似。 “客官您坐稳坐好!欲往角门里,咱们发车咯!” 马夫一声吆喝,声音在街面上回荡开来,带着一股子老把式的敞亮劲儿,倒是让叶洛有些心生欢喜。 他轻轻一抖缰绳,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驾”,那匹黄骠马便迈开步子,蹄铁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马车行进得十分顺畅。 神京城内的各条坊间大道都专门铺设了马路,路面用大块青石铺就,石缝之间用糯米灰浆填得严丝合缝,平整得像镜子面。 马车的轮子碾过去,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车轴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和马蹄踏石的节奏声,混在一起,反倒让人生出几分倦意来。 第684章 角门里 叶洛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养神,心里却在一件一件地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车窗外头的声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先是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酒楼里头传出来的猜拳行令声,还有巡街的铺兵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整个神京城都在尽情地呼吸着。 只是渐渐地,那些热闹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动静。 打铁铺子里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叮当声,染坊里布料在石板上摔打的闷响,还有骡马市上牲口的嘶鸣和牙行的喊价声。 空气里的味道也跟着变了,从朱雀大街上的脂粉香和酒肉香,变成了桐油味、皮革味和淡淡的马粪味。 叶洛没有睁眼,也没怎么跟马夫闲聊。 那马夫也是个有眼色的,见客人闭目养神,便也不多话,只管稳稳当当地赶着车。 偶尔遇到路口有别的车马抢道,他也不争不抢,只是轻轻带一带缰绳,让黄骠马放缓步子,等人过去了再走。 车厢里只能听见马蹄声和车轴的转动声,还有那壶茶在炭炉上微微冒着热气的咕嘟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夫忽然在外头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 “客官,咱们已经过了常乐坊的地界了,再往前两盏茶的工夫,就到角门里了。” 叶洛睁开眼,撩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果然,街面上的景象已经大不一样了。 朱雀大街两侧那些朱门绣户、飞檐斗拱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灰砖房,墙面上爬满了黑绿色的青苔,墙根处堆着不知道谁家丢弃的破筐烂篓。 路上的行人也变了模样,不再是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宦子弟和珠光宝气的商贾家眷,而是些穿着粗布短褐的苦力,扛着扁担的挑夫,还有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叶洛还注意到个不起眼的细节,从朱雀大街一路过来,巡街捕快的岗哨是越来越密了。 朱雀大街上隔上好远才能看见一两个捕快,可到了常乐坊附近,几乎每条巷口都站着两个腰佩铁尺的捕快。 再往前走,到了靠近角门里的地界,街面上竟然出现了成队的巡防兵丁,穿着半旧的皮甲,手里提着长矛,来来回回地巡视着。 而就在角门里入口的正对面,赫然矗立着一座城防司的兵营校场。 校场的围墙是用大块条石砌成的,足有两人多高,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和铁蒺藜。 校场的大门敞开着,从叶洛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里头约有百余名城防兵正在操练。 那些兵丁分成几队,一队在校场中央演练刀盾,盾牌撞击的声音砰砰作响,夹杂着士兵们整齐的呼喝声。 另一队靠在东墙根下练习弓弩,弓弦绷紧的嘎吱声和弩箭钉入草靶的笃笃声此起彼伏。 还有一队正在跑圈,脚上的布靴踩在夯土地上,扬起一片黄尘。 校场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挂着一面三角牙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曹”字。 旗下站着两名持戟的卫兵,目不斜视,一动不动,像是两尊石雕。 叶洛放下车帘,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位大宁晋王周梓璎做事,倒真是滴水不漏。 明面上对角门里不闻不问,任由那个所谓的“癸主”管事,暗地里却把一座兵营直接怼在人家门口。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你在里头怎么折腾我不管,但只要敢跨出角门里一步,这百余名城防兵就是悬在你头顶的刀。 马车在校场对面的街边停了下来。马夫跳下车,又取出那张马杌摆好,然后撩起车帘道: “客官,角门里到了。前头那道牌坊就是入口。” 叶洛弯腰下了车,站在街边打量起眼前的景象。 角门里的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是用青灰色的石头打的,样式极为朴素,没有任何雕花装饰,只在横梁上刻着三个大字—— “角门里”。 那三个字的刻痕深浅不一,笔画歪歪扭扭的,不像是石匠的手艺,倒像是哪个力气大的人用刀剑硬生生刻上去的。 牌坊上的石头已经风化得厉害,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洼,缝隙里长出一丛丛枯黄的杂草。 牌坊的立柱上还贴过不少告示,如今只剩下些残破的纸片,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最显眼的是贴在横梁正下方的那张告示,虽然也被撕去了大半,但残留的部分依然能看出几行字来。 叶洛走近几步,眯着眼辨认。 那是一份官府的告示,上面写着“角门里地界,自入之日起,未经癸主许可不得擅出,违者后果自负”的字样。 落款处盖着神京府衙的大印,印泥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神京府印”四个篆字依然清晰可辨。 官府的告示,却是替一个江湖人物立的规矩。 这其中的一些关窍,叶洛一眼就看明白了。 马夫收好马杌,又从车厢里取出一只竹筒递过来: “客官,这角门里......呵呵......小的就不敢进去了。这是我们车马行备的茶水,虽然凉了,但总比没有强。您收着。” 叶洛接过竹筒,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 马夫双手接过,也不看银子大小,直接揣进怀里,又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双手递上: “客官,这是我们马氏车马行的号牌。您若是从角门里出来需要用车,只管拿着这号牌到对面校场东边的茶摊上,那里有我们车马行的伙计常驻。只要把号牌给他看一眼,他便知道您是坐过我们车的客人,自然会给您安排。” 叶洛接过号牌看了看。 木牌是用枣木削成的,一面烙着“马氏车马行”的字样,另一面刻着一匹马和一辆车的图案,线条简练却栩栩如生。 号牌上穿着一根皮绳,可以挂在腰间。 “有劳了。” 叶洛将号牌收入袖中。 马夫又行了个礼,然后利落地跳上车辕,轻轻一抖缰绳,那匹黄骠马便调转方向,拉着车往回走了。 走出几步,马夫忽然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客官,小的多嘴一句。这角门里不比别处,里头的规矩都是那位癸主定的。您若是头一回来,进去之后先找住处安顿下来,别急着四处走动。进了牌坊左拐,那里头有个地方叫杏花弄,弄堂口常年坐着一个独眼的老婆子,您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找她问,只说是阿乔让您去的就行。” 说完这话,马夫也不等叶洛回应,扬起鞭子在空中轻轻抽了个响,马车便加快速度,沿着来路辚辚而去。 叶洛目送马车走远,这才转过身,朝角门里的石牌坊走去。 角门里这个名字,在神京城的舆图上其实并不存在。 工部存档的坊市规划图里,这片地方标注的是“延庆坊”三个字,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永安十七年始建,永安十九年停工,未竣。” 永安十九年,距离现在已经一百一十多年了。 关于当年停工的原因,坊间流传着好几种说法。 有人说是因为地基打下去之后,挖出了一座不知名的大墓,墓里头有古怪,接连死了十几个工匠,工部不敢再动,就把工程搁下了。 也有人说当年负责督建的那位工部侍郎贪墨了银子,事发之后被下狱问斩,他经手的工程自然也就停了。 还有人说当年这片地界上闹过一场瘟疫,住在工棚里的匠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全都跑了,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接手。 到底是哪种说法对,如今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叶洛在马车上听阿乔提过一嘴,但也只是寥寥几句带过。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座原本规划好的延庆坊,当年确实是建了一半就停了。 那些半成品的宅院,有的只打好了地基,有的垒起了四面墙却还没来得及盖顶,有的倒是封了顶,但门窗都没装上,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一张张合不拢的嘴。 这些半拉子工程就那么扔了一百多年,砖缝里长出胳膊粗的杂树,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屋里的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鸟粪和枯叶。 按理说这种地方早就该被官府收回,推平了重新规划。 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朝廷还是神京府衙对这片的处理始终是搁置。 不拆,不建,也不管。 最早住进角门里的人,是些实在没处可去的破落户。 有的是在别处欠了债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有的是犯了些不大不小的案子不敢再在街面上露面,也有的是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民,在神京城里举目无亲,连大通铺的房钱都掏不出来。 这些人钻进那些半成品的破房子里,捡些破木板烂草席把门窗窟窿堵上,就这么住下了。 一开始只有三五户,后来慢慢变成了几十户,再后来,连一些在江湖上犯了事被人追杀的狠角色也混了进来。 角门里这片地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被人填满了。 第685章 杏花弄 叶洛走进石牌坊之后,首先看到的是一条南北向的主街。 街面大约两丈宽,没有铺青石,就是夯实的泥土路面。 这种路面在神京城里已经很少见了,城里的主要街道早在几百年前就陆续铺上了青石板,唯独角门里还维持着这种最原始的样子。 泥土被无数双脚踩得硬邦邦的,路面上到处是坑洼,坑洼里积着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泔水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酸馊气味。 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子。 这些房子几乎没有两栋是一模一样的,每一栋都像是从不同年代、不同地方东拼西凑过来的。 有的是用原先的半成品宅院改建的,青砖灰瓦,虽然旧得厉害,砖缝里的灰浆都泛了白,但好歹还算规整,门窗也都齐全,窗棂上还糊着泛黄的窗纸,透出一点模糊的灯光来。 有的干脆就是用木板和油毡搭出来的棚屋,歪歪斜斜地靠在别人家的山墙上,木板之间的缝隙用破布和稻草塞着,屋顶上压着几块碎砖头防止油毡被风掀走,像是随时会塌掉的样子。 还有的甚至是一辆废弃的大车翻过来扣在地上,车底板朝上,底下掏了个洞,洞口挂着一张草帘子,就成了一个人住的地方。 叶洛甚至看到有一栋房子是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垒起来的,石块之间的缝隙里塞着碎瓦片和泥土,墙上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只留了两个拳头大的窟窿透气。 这些房子的门牌也五花八门。 有的门上钉着一块从别处拆下来的旧门牌,上面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有的干脆用木炭直接在门板上写了个数字,算是门牌号。 还有的什么都没有,门口只挂着一只破草鞋或者一串干辣椒,大概就是这户人家的标记。 叶洛看到有一扇门上用白漆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上写着一个“赵”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街面上的人倒是不少,比叶洛预想的要多得多。 有蹲在自家门口端着粗瓷碗吃饭的,碗里是灰扑扑的糊糊。 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青菜豆腐的,担子两头的竹筐里码着几棵白菜和几块用湿布盖着的豆腐,吆喝声拖得老长: “豆腐——新鲜豆腐——昨儿晚上才磨的——” 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光着脚丫子在泥地上跑来跑去,脚底板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嘴里喊着什么童谣。 还有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蹲在墙角磨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拉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这些人身上的衣裳大多打着补丁,有的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衣裳原本的颜色了,但洗得还算干净。 叶洛注意到,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相同的味道。 不是臭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这种味道叶洛在别处也闻到过,在一些存在了很久很久的老地方,在一些被很多人住过很多年的老房子里。 看见叶洛这个生面孔走进来,不少人抬起头打量他一眼。 那种目光谈不上敌意,但也绝对谈不上友善,就是一种单纯的审视。 那种审视的目光和外面的人不一样。 外面的人看生人,是在判断你的身份地位,是在掂量你有几斤几两,值不值得结交或者巴结。 而角门里的人看生人,是在判断你的危险程度,是在判断你这个人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会不会在下一秒突然拔刀砍人。 叶洛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没有在街面上多停留,沿着主街往前走了一段,很快就看到了一条向东拐进去的窄巷。 说是巷子,其实更像是两排房子之间挤出来的一条缝隙。 巷口的宽度勉强够一个人通过,要是两个人迎面碰上,其中一个就得侧身贴在墙上才能让过去。 巷口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是用一块旧船板锯成的,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杏花弄”三个字。 杏花弄。 这名字倒是好听,叶洛心里想着。 但眼前这条巷子里别说杏花了,连一棵树都没有,只有两侧墙壁上长出来的青苔。 弄堂口,果然坐着一个老婆子。 那老婆子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了,也可能更老,老到让人已经不太好判断她的年纪。 她瘦得厉害,身上的皮肤像是挂在骨头架子上的旧衣裳,松松垮垮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关节粗大,指节上满是老茧。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垮垮的髻,用一根筷子别着,几缕碎发从髻里散落下来,垂在耳边。 她坐在一张三条腿的小马扎上,第四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断掉了,断口处用一根麻绳绑着一截竹竿代替,勉强维持着平衡。 可是老婆子坐在上面倒是稳稳当当,一看就是坐了很多年的功夫。 她面前摆着一只竹篮子,竹篮子的篾条已经泛了黄,边沿有几处断了,用细铁丝缠着。 篮子里头放着些针头线脑、顶针剪刀之类的小物件,还有几团颜色各异的棉线,线头上插着针。 篮子最上头还搁着几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又细又匀,看得出来手艺不错。 她的左眼是好的,眼珠子虽然浑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却锐利得很。 右眼眼眶凹陷下去,眼皮紧紧闭着,周围的皮肤皱成一团,疤痕从眼眶一直延伸到颧骨,那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掉之后愈合的痕迹。 叶洛走到她面前站定。 老婆子抬起头,那只独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腰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新来的?”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不像个老妪的声音和她的外表完全对不上。 叶洛听出来了,这不是年纪大了嗓音自然变哑,而是嗓子受过伤,声带被人为破坏过的痕迹。 “找人。” 叶洛说。 “找谁?” “赖皮蛇。” 老婆子那只瞎眼的眼皮明显颤抖了一下。 但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脸上那些沟壑般的皱纹纹丝不动。 她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伸出三根手指。 “角门里的规矩,新来的,先交三钱银子的落籍钱。找人也是如此。” 她说得很慢,“没钱可以写条子先欠着,但是不要想着找到人就跑。癸主的影子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癸主的影子”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叶洛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 老婆子接过来,没有称,只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她掂银子的手法很特别,不是上下掂,而是把银子放在掌心里,五根手指依次收拢,像是在感受银子在掌心里的重量分布。 然后她从竹篮子底下摸出一块竹牌,随手扔给叶洛。 竹牌两寸来长,一寸宽,正面用烙铁烫着两个字—— 身死。 叶洛把竹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竹子的天然纹路。 有意思。 叶洛心里想着。 身死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说进了角门里就等于已经死了? 还是说住在角门里的人,在外面的世界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牌子随身带着。” 老婆子一边说,一边把马扎往旁边挪了挪,给叶洛让出进弄堂的路。 “在角门里走动,若是遇到癸主手下的巡丁查验,拿得出来就没事。拿不出来,会被当成外头混进来的探子处置。”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叶洛问“巡丁是什么人”或者“探子会被怎么处置”。 但叶洛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竹牌收进了袖中。 老婆子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赖皮蛇住在角门里最深处那栋灰砖楼里。你沿着杏花弄一直走到底,左拐进铁铃巷,再穿过两个口子,就能看见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那里就是。” 叶洛正要迈步往里走,老婆子忽然又开口了。 “你是阿乔送来的?” 叶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婆子那只独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露出一线黄牙。 “阿乔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送一个客人来角门里。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老婆子的语速变快了一些, “桀桀桀,可他送来的客人都是些短命鬼,十个人里头,能让老婆子看到第二眼的,不过两三人。” 她停顿了一下,那只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洛的脸,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但叶洛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老婆子没等到任何回应,似乎觉得叶洛这人有些无趣,便又接着说下去。 “看在你坐的是阿乔的车份上,老婆子多跟你说几句。”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虽然巷子里除了他们两个并没有别人,最近的一个人也在十几步开外的街面上蹲着吃饭,根本听不见这里的对话。 第686章 角门里的规矩 “角门里的规矩,癸主定的总共有十一条,条条都是不能碰的。头一条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进来之后不经许可不能出去。哪怕你是来找人的,想要出去之前也要到棺材铺交了牌子,什么时候‘不要钱’让你出去,你才能出去。” “不要钱?” 叶洛问了一句。 这是他走进杏花弄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 “棺材铺的掌柜。姓卜,卜卦的卜。人人都称她不要钱,因为她家卖棺材从来不收钱。” 老婆子说到这里,嘴角又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在这角门里若是死了人,棺材都由她家里出,也从不索取一文。但你想要出去,也得先过她那一关,这是癸主的规矩。只有‘不要钱’点了头,你才能走。她不点头,你就是翻墙跑出去了,也活不过三天。” 叶洛把这句话记下了,没有追问为什么。 老婆子竖起一根干瘦的手指。 “剩下的十条规矩,进了里头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但有一条,是老婆子现在就要跟你说清楚的。” 她把那根手指往叶洛的方向点了点。 “角门里不许杀人。不是不许打架,打架可以,打残了也行,只要不打死,癸主一概不管。但谁要是在角门里杀了人,不管杀的是谁,不管是什么原因——” 她停顿了一下,那只独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桀桀桀,癸主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谢谢先生。” 叶洛点了点头,甚至很客气的行了个弟子礼,道了声谢,才转身走进了杏花弄。 这句话让老婆子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定在那里,就连叶洛与她擦身而过都没反应过来。 巷子里比巷口还要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要贴到肩膀。 墙壁是用碎砖头砌的,砖头的颜色大小各不相同,有的是青砖,有的是红砖,还有几块明显是从什么庙宇里拆下来的琉璃瓦当,上面还残留着半截莲花的浮雕。 叶洛走了大约三十步,身后这才又传来老婆子的声音。 只不过这次她的声音,有一些类似于压抑着兴奋的颤抖。 “对了,还有一个规矩,老婆子现在必须要跟你说一声。想要从角门里活着回到神京城,就不要多说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得装作不知道。” 叶洛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也没有停,只是抬起手摆了摆,表示自己知道了,就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知道那老婆子是在提醒他像刚才那样的事情不要再做。 毕竟有些事,就算看出来了也要装傻。 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左边拐进去就是铁铃巷。 巷口的墙上嵌着一只生了锈的铁铃铛,大约拳头大小,铃铛顶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铃舌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只剩一个空壳挂在那里。 叶洛心下好奇,忍不住伸手拨了一下,铁铃铛随之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清脆的铃声,而是一种喑哑的嗡嗡声,像是一只飞不动的虫子。 铁铃巷的路比杏花弄宽了一些,但也没宽到哪里去,大概能容两个人并肩走。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钉着一盏油灯,灯盏是用半边竹筒做的,里头盛着黑乎乎的灯油,灯芯烧得吱吱响。 油灯的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橘黄色的光在巷子里晕开,照得墙壁上的苔藓一明一暗。 一路上也没看到什么人,叶洛就这样沿着铁铃巷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穿过了两个口子。 说是口子,其实就是两堵墙之间的豁口,豁口的边缘参差不齐,露出断砖的茬口,茬口上还沾着干涸的灰浆。 穿过第二个口子的时候,叶洛侧着身子才挤了过去。 口子那头,视野豁然开朗。 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 木栅栏大约一人高,是用胳膊粗的木桩一根挨一根钉进地里围成的,木桩的顶端削尖了,尖头上还带着树皮的茬口。 栅栏内侧绑着横木,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栅栏上开了一扇门,门也是用同样的木桩钉成的,门上没有锁,只挂着一根铁链子,铁链子绕了两圈,钩在一枚钉子上。 栅栏里面,是一栋灰砖楼。 还没等叶洛上前,栅栏门内那栋灰砖楼的二层窗户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窗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几片剥落的漆皮从窗框上簌簌掉下来。 紧接着,一团浓稠的黑雾便从窗口喷涌而出,直奔叶洛的面门砸来。 那团黑雾的速度极快,从窗户推开到黑雾扑到叶洛面前,中间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雾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边缘翻涌着,像是一大团被揉来揉去的墨汁。 雾气所过之处,地面上那层浮土都被激得飞扬起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甜的气味,那种甜腻腻的腥,闻着就让人后脑勺发紧。 栅栏上爬着的几根藤蔓仅仅是被黑雾的边缘扫到,绿色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发黑,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眨眼间就枯成了几根干柴。 叶洛看得很清楚,这团黑雾不光是毒,毒里头还裹着东西。 雾气翻涌的间隙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极细小的颗粒在滚动,比灰尘还细,密密麻麻的,泛着一种暗绿色的荧光。 这是把毒淬炼到了雾化的地步,又往里头掺了不知什么东西,让毒雾变得黏稠沉重,一旦裹住人,就会死死贴在皮肤上,拍都拍不掉。 世俗界普通江湖人用的毒,无非是往暗器上淬毒,或者往酒水里下药,再狠一点也不过是把毒粉撒在对手脸上。 但能把毒炼成雾态,还控制得这么精准,这恐怕已经不是寻常江湖手段了。 而且看得出来,对方没有半分留手。 出手就是奔着要命来的。 不过这江湖手段,就算再恶毒,终究也不过只是江湖手段罢了。 叶洛哪怕境界再低,也是一名早已开了窍的山上仙人。 凡俗之毒对修士的威胁本就有限,更何况叶洛体内另有玄机。 那团黑色毒气刚接近叶洛面前寸许,甚至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头。 那是叶洛体内不断向外逸散的「本源清气」,那次踏入元婴境昏迷之后,他现在已经熟练到可以将本源清气抑制到只在身边萦绕,不显山不露水,不再无休止的逸散。 而且一旦有外邪逼近,这些本源清气也会自然而然形成一层紧贴体表的屏障,将一切污浊之物隔绝在外。 这层清气无色无相,肉眼根本看不见,只有在接触到毒雾的那一瞬间,才隐约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一闪即逝。 那团毒雾来势汹汹,撞在这层屏障上,结果像是浪头拍在礁石上,翻卷着往两侧滑开,从叶洛的肩膀两侧涌了过去,在他身后散成两股黑烟,缓缓飘散。 但因为这层清气屏障太过于贴近身体,从正面看过去,叶洛整个人就像是被毒气迎面吞没了一样,黑色的雾气在他面前翻涌堆积,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孔。 加上叶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着实吓了一跳。 毕竟他确实没想到刚走到栅栏门口,还没等做什么就有人对他下死手,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配合着面前翻涌的黑雾,从出手之人的角度看过去,简直就是他被毒气迎面击中了,正在踉跄后退。 “啊嘎嘎嘎嘎——” 一阵不似人声的笑声从灰砖楼里传了出来。 那笑声又尖又哑,像是夜枭的叫声被人掐着嗓子学了一遍,听得人牙根发酸。 笑声还没落,说话声就跟着响了起来,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像是猫抓住了老鼠之后那种慢悠悠的戏弄。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雏儿,长得一副白白净净的短命相,进了角门里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不知道‘蛇窝’附近五里内不得靠近吗?活该你栽在婆婆的手里。”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拐杖杵在地板上的笃笃声和楼梯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的声音,正在快速往楼下移动。 说话之人显然是从二楼窗口发完招之后,就立刻转身下楼了。 “蛇婆我啊,看在俊俏脸蛋上卖你个乖,这才用了能让人毙命当场的‘黑云压境’,不让你这俊后生受那半点蛇毒之苦。千万要记蛇婆个好,到了阴曹地府别忘了给咱记上一笔功德!也算是报答我的恩德了!啊嘎嘎嘎嘎——” 叶洛那已经匹敌元婴境的五感,其实早就让他轻松穿过黑雾,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那人是个老妇打扮,身形矮小佝偻,大约只到常人胸口的高度。 她手里拄着一杆蛇头拐杖,拐杖通体乌黑,杖身盘着一条雕刻出来的蛇,蛇身从杖头蜿蜒而下,鳞片刻得极为精细,蛇头在杖首处昂起,两颗眼珠子是两颗暗红色的玛瑙石镶嵌而成,在暗处隐隐发光。 此时拐杖的蛇头嘴里还在往外丝丝缕缕地冒着黑色的毒气残留,显然刚才那一击就是从这杆拐杖里发出来的。 第687章 别闹了 老妇人佝偻着身体,但她的驼背和寻常老人的驼背不一样。 她的背上肉眼可见的鼓起一个巨大的瘤子,撑得背后的衣裳都变了形,衣物在瘤子那里被顶出一个圆鼓鼓的弧度,像是背着一口倒扣的锅。 瘤子的表面还会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不过老妇人身上穿的倒是一身做工还算精细的绸缎锦袍,以棕绿色为底色,上面绣有一朵一朵的海棠花,花瓣用粉色的丝线绣成,花蕊用的是金线,针脚细腻匀称,一看就不是角门里那些破落户穿得起的货色。 袖口和领口还滚着一圈暗金色的边,料子虽然旧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光鲜。 她的头发虽然已经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一支金玉簪子将长发盘在头顶,簪子头上镶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碧玉,成色不差。 脸上戴着一块面纱,面纱是黑色的薄纱料子,从鼻梁往下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子。 面纱的边缘缀着几粒极小的银铃,她走动的时候银铃会发出细碎的响声,但因为太小了,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有仔细去听才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叮铃声。 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原本是弯着的,眼角堆满了笑意,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透着一种猎人查看猎物尸体时的满足感。 这双眼睛的眼角往上吊,眼裂很长,瞳孔的颜色也比常人浅一些,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看人的时候像是某种蛇类在打量着猎物。 只不过,这双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开始慢慢地出现了一些疑惑之色。 笑意一点一点地从眼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她此时已经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堂屋,迈出了门槛,站在灰砖楼门前的台阶上。 拐杖杵在台阶的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老妇人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被“黑云压境”包裹住的年轻人,为什么还没有倒下。 要知道这“黑云压境”可是她耗费了数年时间潜心钻研出来的看家本事。 基底是由七种世间剧毒的蛇毒,分别是金环蛇、银环蛇、竹叶青、五步蛇、眼镜王蛇、海蛇和一种只在西南瘴气沼泽里才有的赤腹蝮。 这七种蛇毒的毒性各不相同,有的走血,有的走气,有的攻心,有的腐肉,单独拿出来任何一种都够普通人死上好几回的。 她潜心多年才把这七种蛇毒按一定比例混合,又用了几种只有她才知道的独门手法反复淬炼,将液体的蛇毒炼成了现在这种浓稠的雾状。 这还不算完,因为这黑云压境的最后一步,是往毒雾里掺一种从蛇蜕里提炼出来的胶质,让雾气变得黏稠沉重,一旦沾上人的皮肤就会紧紧贴住,怎么拍都拍不掉,比寻常的毒雾难缠数十倍。 哪怕是面对普通的山上人,被这黏稠的“黑云压境”团团裹住身体,一时间也难以挣脱。 那层胶质会把毒雾牢牢粘在灵气护盾的表面,毒气虽然一时半会儿渗透不进去,但会持续不断地侵蚀,时间一久,灵气护盾被消磨出缝隙来,毒气就能渗进去,轻则损害根基,重则中毒身亡。 她当年为了试这毒雾的威力,曾经在角门里外围蹲守了整整三个月,等到了一个受了伤的邪修炼气境修士想要强行闯入角门里避难,一记“黑云压境”过去,那修士虽然没当场死掉,但也被毒雾缠住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挣脱,事后据说修为还为了剔除余毒跌落了一个小境界。 可面前这个看上去没有丝毫灵气波动的小白脸,为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难不成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只是腰杆子硬还没有倒下去? 蛇婆那只露在外面的狭长眼睛眯了起来,眼珠子转了两转。 她见过不少人死后的样子,有些人死得突然,肌肉僵住了,确实能站着不倒。但那都是极少数的情况,而且眼前这人刚才分明还抬手了—— 等等。 蛇婆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到那团黑色的毒雾里头,有人影动了一下。 不是倒下,是抬手。 “咳咳。” 两声咳嗽从黑雾中传出来。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不像是一个中了剧毒的人该有的动静。 那咳嗽声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就像是早上起来嗓子有些干,随便咳嗽两下清清喉咙。 “你这......黑云压境......是吧。” 黑雾里传出来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真......呃,有些呛人。” 紧接着,更让蛇婆冷汗直冒的一幕出现了。 一只手从黑雾中伸了出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中毒后该有的黑斑或溃烂。 那只手在脸前随意地扇了扇,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是在驱散一缕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 随着手掌的扇动,面前那团浓稠的黑雾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裹住,翻卷着往两边散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消散了大半。 黑雾散尽,再次露出了那张白净的脸庞。 脸上还带着微笑。 弧度不大,但蛇婆很确定他确实在笑。 眼睛也弯着,但那笑意和蛇婆方才的得意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说不上什么意味的笑容,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嘲讽,更不像是要动手的前兆。 那笑容淡淡的,平平的,甚至可以说是和气的,像是刚才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你?!” 蛇婆想说的话被自己硬生生噎了回去。 她的嘴唇在面纱后面翕动了好几下,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但到了嘴边,却只挤出了这一个字。 蛇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蛇头拐杖,杖头上的蛇嘴里还有一丝残余的黑气往外冒,但那一丝黑气冒得怯生生的,像是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真蛇。 “行了。” 叶洛低下头,掸了掸自己的衣襟,又抬起手臂,将袖子上被「本源清气」挡下后残留的些许蛇毒粉末仔细拍打干净。 那些粉末是毒雾被清气屏障挡下之后凝结成的,灰黑色的,细得像香灰,沾在衣料上不太容易清理。 叶洛拍打的动作很认真,像是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庄稼人在拍打裤腿上的泥土。 “别闹了。” 闹? 谁跟你闹了? 蛇婆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又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冷热交加,激得她后背上的瘤子都跟着抖了一抖。 她在这辘轳巷,乃至整个角门里,骂架是出了名的厉害。 上个月对门卖假药的刘麻子往她家门口泼泔水,她站在门口骂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刘麻子他爷爷偷鸡摸狗骂到他孙子生下来没屁眼,骂得刘麻子三天没敢出门。 去年有个不知死活的江湖客闯进辘轳巷想抢地盘,被她用更难听的话骂了一通,那江湖客气得当场拔刀,结果被赖皮蛇一根蛇骨鞭抽断了三根肋骨。 可此刻,她那些骂人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不想骂,是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 骂他不知死活? 人家好好站在那儿,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骂他闯进蛇窝? 人家刚才清清楚楚说的是来找人的,而且点名要找赖皮蛇。 骂他装神弄鬼? 可人家从头到尾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打了一记“黑云压境”,然后掸了掸衣裳。 更何况,她已经开始怀疑面前这个年轻人是一个隐藏了修为的山上仙人。 “黑云压境”对普通人是秒杀,对低阶修士也能造成足够的麻烦。 但眼前这人从头到尾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外泄,就轻描淡写地把毒雾挡了、扇了、掸了。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身上带着什么了不得的护身法宝,要么他本人的修为已经高到了可以将护体灵气收敛得不漏分毫的地步。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她蛇婆能惹得起的。 按照仙人们喜怒无常的性格,谁知道现在还在一脸淡笑的短命鬼,会不会下一秒就挥手荡平了这她跟赖皮蛇两个人奋斗了一辈子才攒下的家业。 这栋灰砖楼,楼后的三进院子,有她和赖皮蛇的小蛇崽。 院子里还有蛇窟,蛇窟里养着的几百条毒蛇,还有地窖里存着的那些蛇毒膏和银子—— 这些东西,她跟赖皮蛇从无到有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用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从两个被人追得像野狗一样钻进角门里的亡命徒,到如今辘轳巷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家之一,这中间流过多少血,咽过多少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蛇婆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但依然没有发出声音。 “我是来找蛇爷的。”叶洛把袖子上的最后一撮粉末掸干净,抬起头来,看着台阶上僵立着的蛇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路,“他今天去天宝阁了吗?” 第688章 赖皮蛇与蛇婆 蛇婆这话听在耳朵里,心里头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总算是松了一点,但足够她从那种“完了踢到铁板了”的恐惧中缓过一口气来。 能在角门里活下来,本身就是很难的事情。 角门里每天都有新面孔进来,每天也都有旧面孔消失。 有些人是被癸主的巡丁拖走的,拖走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然后凭空断掉。 有些人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半夜被抹了脖子,第二天早上邻居推门一看,人已经硬在床上了,身上盖着的那床破被子被血浸得透透的,事后癸主再怎么追究杀人者的过错,到时候一问,不过是个拿命换钱的亡命徒杀手罢了,根本问不出背后主使。 还有些人纯粹是饿死的、病死的,或者莫名其妙就没了。 莫名其妙没了的那种最让人心里发毛,昨天还在街角蹲着啃饼,今天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 所以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本身就已经算是一种本事。 如果能在角门里活得好一些,那更加难如登天。 因为角门里的地盘是固定的,总共就这么大一块地方,四面都被官府的兵营和巡逻哨卡围着,往外扩一寸都扩不出去。 资源也是有限的,一栋不漏雨的屋子,一口能打出水来的井,一条能收到租子的巷子,这些东西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 你想要多一点,别人就得少一点。 别人少了,就会饿肚子,就会没地方住,就会跟你拼命。 能在这种地方站稳脚跟,手上没有几条人命是不可能的。要么是你杀了别人,要么是别人杀了你没杀成,然后你反手把他杀了。 没有第三种办法。 而能像赖皮蛇和蛇婆这样,活得有一定话语权,拥有这么大一片家业,还在辘轳巷最深处盖起了这栋灰砖楼,楼后带着三进院子,院子里挖了蛇窟,地窖里存着银子和蛇毒膏,门口还有木栅栏围出来的五里禁地。 能活到这个份上,那他们二人定然都是手段通天的存在。 不一定修为有多高,但心眼一定够多,眼光一定够毒,一定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光自己活下来了,还在这里生了三个孩子,并且把三个孩子都养大了。 要说赖皮蛇一家,那就要从赖皮蛇说起。 赖皮蛇身负的「地行」血脉,是他这一生所有运气的起点,也是所有麻烦的源头。 这事要从赖皮蛇的出身说起。 赖皮蛇本名赖岐,岐山的岐,是他那未曾谋面的老爹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他娘也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接生婆把他从血泊里捞出来,发现这小子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接生婆当时就觉得这孩子不对劲。 后来的事情证明接生婆的直觉是对的,赖皮蛇长到五岁那年夏天,他养母在院子里晾衣裳,一回头发现孩子不见了,喊了半天没人应,最后在屋后菜地里发现土在动,扒开来一看,赖皮蛇整个人埋在土里,只露一个头顶心,正呼呼大睡。 养母吓得差点当场把他扔了。 但一个寡妇带个孩子不容易,到底没舍得。 从那以后,养母就知道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反复叮嘱他千万别在外人面前显露这个本事。 赖皮蛇倒也听话,从小到大把自己藏得好好的,除了偶尔半夜在自家院子里把脚埋在土里玩玩,从没在外头露出过破绽。 到他十三岁那年,养母病死了,赖皮蛇彻底成了孤儿。 他靠着替人跑腿送信混饭吃,仗着脚程快,一天能在城里跑好几个来回。 十五岁那年冬天,他在城西土地庙门口遇到一个快要冻死的老叫花子,把自己怀里仅有的两个窝头全都给了他。 老叫花子吃完窝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扔给他,封皮上连书名都没有,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老叫花子告诉他,这是半部敛息术的抄本,练成了能把自己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配上他天生脚程快的本钱,将来能有大用。 说完这话,老叫花子就缩回破棉被里继续睡了。 赖皮蛇当时半信半疑,但反正也没别的事做,就照着册子上的口诀练了起来。他练了整整三年,从十五岁练到十八岁,把半部敛息术练到了七八分火候。 「地行」血脉加上敛息术,这两样本事合在一起,效果远不止一加一等于二。 赖皮蛇很快发现,只要他愿意,他能像一条真正的蛇一样从地底无声无息地滑过,地面上连个脚印都不会留下。 脚底踩在泥土上,泥土会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等他过去之后再合拢。 他的气息收敛到极致的时候,就算从别人背后三步远的地方走过,对方也察觉不到任何动静。 日行百里不在话下,而且走完之后脸不红气不喘,布鞋底上连泥都不沾多少。 他开始靠这身本事吃饭。 先是接一些见不得光的私活,帮这个富商送一封不能让官府知道的信,帮那个江湖人从某某宅子里取一件东西。 他不杀人,不劫货,只管送和取,把东西从甲地运到乙地,中间绝不出任何纰漏。 他的规矩也很简单: 先付一半定钱,事成付尾款,失手退定钱。 但从他接第一单生意起,他从没失过手。 几年下来,道上的人送了他一个绰号—— “赖皮蛇”。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遇到了蛇婆。 那是一次送货途中。 赖皮蛇从一个绣庄老板手里接了一单生意,要把一盒珍珠送到城外三十里铺的一个布商手里。 他走夜路抄近道,路过一片野坟地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哼歌。 大半夜的野坟地里有人哼歌,换了别人早就撒腿跑了,但赖皮蛇胆子本来就大,加上那几年道上混的经历把他的胆子磨得更大了。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个女人盘腿坐在一块墓碑上,面前生了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一口小铜锅,锅里不知道在煮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绿色的泡,散发出一股又腥又甜的气味。 女人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锅里搅,嘴里哼着一首他从未听过的小调,调子很怪,不像中原的曲,倒像是西南那一带山里的民歌。 赖皮蛇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那女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你脚程挺快哈。” 就这一句话,赖皮蛇就知道遇到同行了。 能在他敛息术开到七八分火候的时候隔着十几步就察觉到他存在的人,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他当时没有紧张,反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毕竟这些年他习惯了来无影去无踪,从来没有人能在他现身之前就发现他。 这种感觉让他既警惕又好奇。 他没有拔刀,而是问了一句: “你在煮什么?” 女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很白很整齐的牙。 她说: “蛇毒。你要不要试试?”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后来的蛇婆。 蛇婆那时候还不老,看起来比他大个三四岁岁,但手段却比他老辣得多。 她专研蛇毒,对天下毒蛇的品种和毒性如数家珍,一个人在野坟地里住了整整三年,为的是采集坟地附近的一种只在夜间出没的毒蛇的毒液。 两人在野坟地里聊了整整一夜,从蛇毒的种类聊到用毒的技巧,从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聊到各自的身世。 聊到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还是大胆些的蛇婆先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木讷的赖皮蛇这才回了一句“你更有意思”。 天亮之后两人就一起搭伙了。 蛇婆把毕生所学的蛇毒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赖皮蛇,而赖皮蛇也不负她的期望,凭着血脉赋予的对蛇类天然的亲近感和理解力,把蛇婆的本事从头到尾学了个遍。 不仅如此,他还能举一反三,在蛇婆已有的配方基础上进一步改良,自创了十几种全新的毒术配方和使用手法。 蛇婆后来常说,她花了二十年才琢磨明白的东西,赖皮蛇只用了两年就全部吃透了,还额外添了不少新花样,这让蛇婆既不服气又不得不服。 但好日子没过几年,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赖皮蛇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得罪人是难免的。他在帮人送一件从某修士手中夺下的东西时,遇上了一个被夺宝后被其主顾揍得气急败坏,于是发誓要找人泻火的修士。 修士的手段和江湖人完全是两码事,赖皮蛇的敛息术在地面上管用,却无法躲过修士的神识探查。 被那修士追踪了将近半个月,仗着地行的本事钻地遁逃了无数次,鞋都跑烂了好几双。 那修士追得倒也不紧,不像是急着要他的命,更像是猫追耗子,享受的是追的过程。 就这样一路被追到了神京城。 第689章 立足 赖皮蛇早些年从别的江湖客口中听过神京城有“角门里”这么个地方,说是什么朝廷不管的化外之地,猫在里面无论是下三境的修士还是衙门里的捕快,都拿你没办法。 而且赖皮蛇当时已经被追得油尽灯枯,身上带着的蛇毒也用掉了大半,听到这个消息想都没想,当天晚上就带着蛇婆一头钻进了角门里的石牌坊。 后来那个追他的修士追到牌坊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大概是感觉到角门里有什么让他忌惮的存在,站了片刻便冷笑着转身走了。 而赖皮蛇也很识趣的,从此往后十年也再没出去过。 刚进角门里的那段日子是最难熬的。 他们是新来的,角门里对新人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也不能说是规矩,只能说是事实。 新来的人没有地盘,只能住在最烂的地方,吃最差的饭,干最脏的活,直到在这里站住脚或者死掉。 赖皮蛇和蛇婆就被分到了当时最脏最差的辘轳巷,而且还是最深处的一间草棚,四面透风,屋顶漏雨,隔壁住着一个专门在夜里敲闷棍的亡命徒,对门住着一个酗酒如命的老兵痞,每天喝醉了就蹲在巷子里骂街。 赖皮蛇没忍太久。 他先是在辘轳巷里和人起了争执,起因是隔壁那个敲闷棍的想偷蛇婆的蛇毒,被赖皮蛇当场撞见。 那人也不跑,仗着自己是辘轳巷的老人,反手就要打。 赖皮蛇没给他机会,一记蛇骨鞭抽断了他两根肋骨,然后拎着那人的脚脖子把他从巷子一头拖到另一头,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得罪他是什么下场。 打那以后,赖皮蛇就在辘轳巷定了规矩。 辘轳巷他说了算。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赖皮蛇正在院子里晒蛇蜕,来了两个巡丁—— 就是那种在角门里随处可见的、腰里别着短刀的癸主手下。 巡丁没动手,只是客客气气地站在栅栏外面,说癸主想见他。 蛇婆吓坏了。 但赖皮蛇就敢跟着跟着巡丁穿过大半个角门里,走进了最深处那栋被铁栅栏围着的灰砖楼。 那栋楼从外面看灰扑扑的不起眼,但走进去之后才知道内有乾坤。 一楼的堂屋里点着檀香,家具都是老红木打的,磨得油亮油亮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 “癸”。 关于癸主到底跟他谈了些什么,赖皮蛇回来后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说过。 他只在当天晚上跟蛇婆说了几句。 他说癸主开出的条件很明确: 辘轳巷,从巷口到巷尾,整条巷子划给赖皮蛇管。 巷子里现有的住户,租金归赖皮蛇收。 巷子里的生意,抽成归赖皮蛇拿。 巷子里的纠纷,由赖皮蛇裁决处置。 与此同时,赖皮蛇在角门里十一条戒律中“不许随意杀人”的约束下,拥有对辘轳巷所有资源的支配权。 而他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每隔一段时间替癸主出角门里一趟。 癸主让他出去做的事,其实说起来并不复杂。 赖皮蛇的地行血脉加上敛息术,让他能从角门里出去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城防司的兵营、顺天府的巡逻哨卡、捕快们的暗哨。 这些布置能挡得住角门里绝大多数人,却挡不住一个会从地底下走路的人。 癸主需要他去一些地方,见一些人,取一些东西,打听一些消息。 癸主并不限制赖皮蛇外出的时间和频次,但每一次外出都有明确的任务。 二十多年来,赖皮蛇替癸主跑过的腿数都数不清。 有时候是去城南的鬼市,从一个戴面具的人手里取一只封了口的木盒,木盒里装的什么东西他从不过问也不打开看。 有时候是去城东的码头,找到一条特定的货船上的一个特定的船工,递一句话,然后等船工回一句话,再把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带回来。 有时候是去城北的某家酒楼后厨,找一个切菜的瘸腿厨子,从他手里收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他从来不看,但每次都用油纸裹好贴身放着,回来直接交给癸主。 随着他替癸主办的事越来越多,赖皮蛇在角门里的地位也越来越稳固。 他从辘轳巷深处那间漏雨的草棚搬了出来,把巷子最里头的一整排房子都盘了下来,连成一片,建起了现在这座、和癸主一样的灰砖楼和三进院子。 他挖了蛇窟,建了丹房,在院子底下修了地窖,地窖里存着银子和蛇毒膏。 他成了癸主在角门里最重要的手下之一,虽然不是巡丁,不参与角门里的日常管理事务,但在辘轳巷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的话语权比很多癸主的正式手下还要高。 赖皮蛇很少跟蛇婆提起替癸主办的那些事。 不是因为需要保密,而是他觉得没必要让这些事影响到家人的生活。 他只会在每次办完差回来的时候,把外面带回来的一些小东西随手搁在桌上。 蛇婆从来不去打听他和癸主的谈话。 她知道癸主在角门里的地位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定下了十一条规矩、让神京府都默认了角门里存在的人,他们一家能在这条巷子里安身立命,归根到底靠的就是癸主点了这个头。 但蛇婆对癸主的态度从来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太说得清楚的东西。 她替赖皮蛇担着心。 她知道赖皮蛇每次出角门里,虽然嘴上说“又不是出去拼命,就送个口信而已”这种轻描淡写的话,但他不可能不紧张。 角门里外面百步就是城防司的兵营,神京府衙的捕快把角门里围得像个铁桶,他虽然有地行的本事,但万一哪天运气不好碰上了一个能破地行的修士呢? 赖皮蛇每次回来都是半夜,悄无声息地从地底下钻出来,站在后院台阶上拍打裤腿上的泥土,蛇婆就靠在堂屋的门框上等着他,手里端着一碗早就凉了的茶。 她从不问赖皮蛇“今天去了哪里”,也从不问“癸主让你做什么了”。 她只问一句:“身上没伤吧?” 赖皮蛇每次都说没有,然后接过她手里的凉茶一口气喝完,把空碗往她手里一递,转身去蛇窟查看他的蛇了。 蛇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蛇窟入口的阴影里,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癸主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癸主为什么能把角门里管理得这么井井有条,更不知道癸主收集那些消息和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现在在角门里也算住了大半辈子,可见过癸主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见面都不曾看到过这位角门里无冕之王的面容。 对方永远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说话的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 蛇婆对这种她看不透也不了解的存在,本能地保持着敬畏,以及十二分的警惕。 接下来就是赖皮蛇跟蛇婆的三个孩子。 想到这里蛇婆心里头是又疼又气。 老大赖望安,名字是赖皮蛇特意翻了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破字典取的,取“望安”二字,是盼着他这辈子能平平安安的,别再像他爹娘一样在刀尖上舔血。 可这名字取了之后,老大就真奔着“安”字去了,安得过了头。 赖望安今年二十有一,生得倒是一表人才,眉眼像他爹,脸型像蛇婆,个子比赖皮蛇高出半个头。 可这副好皮囊底下装着的,却是一个软得不像话的性子。 从小他就见不得任何活物受罪,有一回蛇婆在院子里杀鸡,他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当天晚上就发了噩梦,半夜哭着跑进蛇婆房里说娘我梦见那只鸡了它的头在追着我跑。 蛇婆当时哭笑不得,赖皮蛇倒是沉了脸,说这孩子怕是投错了胎。 等再大一些,赖望安开始读书了。 角门里没有私塾,他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本破书,有《三字经》的残本,有半部《论语》,还有一本封皮都掉了的《千字文》。 从那时候起老大就天天抱着这几本破书坐在后院石阶上读,翻来覆去地读,读完了就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到天黑看不见了才进屋。 有一次蛇婆路过他房间,半夜三更的还亮着油灯,她推门进去一看,赖望安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报纸,报纸上用木炭条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仁”“义”“礼”“智”“信”这些词。 赖皮蛇看到这情形,当时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母鸡,当着赖望安的面一刀剁了鸡头,然后把鸡血淋淋的尸体扔在儿子脚下,说: “你不是读书多吗,书上有没有教你怎么杀鸡?” 赖望安当时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蹲在墙角干呕了好一阵。 赖皮蛇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刀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逼过老大做这些事,但也很少再正眼看他。 第690章 赖望安、赖望月 那时候蛇婆私下里还劝过赖皮蛇,说孩子心善也不是什么坏事,这角门里杀来杀去的人多了去了,出个不杀人的也不是不行。 赖皮蛇却说: “我不是嫌他心善,我是嫌他不争。在角门里心善也可以,但得有心善的本事。他拿什么心善?指望别人也对他心善?” 蛇婆听了也没话说。 等到赖望安长到二十来岁,最大的愿望就已经变成了走出角门里,拜入文庙,受圣人点拨。 这件事他跟蛇婆提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挑在蛇婆心情好的时候,端着一碗热茶凑过来,先喊一声“娘”,然后就开始说“我最近又读了一本书,上面说——”。 蛇婆每次听到这个开场白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立刻就摆手说行了行了别做梦了,角门里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吗,你爹娘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你不清楚吗,你要是走出去被人认出来你是赖皮蛇的儿子,你连神京府的大门都走不到就得被人砍死在街上。 赖望安每次都低着头不吭声,等蛇婆骂完了,他默默地把茶碗收走,然后回到自己房里继续读书。 但话说回来,别看他木讷,可赖望安这些年确实把辘轳巷管得还算妥当。 每个月月初他去各户收租子,从不带人,也不带家伙,就一个人拎着布袋挨家挨户地敲门。 有些住户实在交不起租子,他也不逼,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了不太忍心拒绝的表情,轻声细语地说: “没事,下个月一起给也行。” 有时候说完这话他还会从布袋里摸出两个窝头递给人家,说家里蒸多了吃不完。 蛇婆知道这事后气得拿拐杖在院子里敲了好几下,说你这是收租子还是做慈善,辘轳巷十几户人家你每个月都这么宽限,咱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吗? 但赖望安居然每次都能很神奇的把账目平掉,该交的公账一文不少,家用的银子也没短过,于是蛇婆后来也就懒得管了。 她心里清楚,老大用的是另一种法子。 辘轳巷那些住户欠了赖望安的租子,就欠了他的人情,在角门里欠人情比欠银子更重。 有人情在,这些住户就是赖望安的人,谁想动辘轳巷,得先问问这条巷子里几十张嘴答不答应。 再说老二赖望月,这个名字也是赖皮蛇翻那本破字典取的,说女孩子取个“月”字好听,清冷清冷的,像月亮一样。 可赖望月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蛇婆就发现这个女儿跟“清冷”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她不是清冷,她是狠。 赖望月小的时候,蛇婆带着她和老大一起去蛇窟喂蛇。 老大站在蛇窟门口死活不肯进去,扒着门框不松手。 老二却直接钻了进去,蹲在蛇架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吐信的毒蛇,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蛇婆问她怕不怕,她说: “不怕,它们又不会咬我。” 蛇婆说你怎么知道它们不会咬你,赖望月想了想说: “因为我是蛇的女儿。” 从那天起,蛇婆就知道这个女儿是块学毒术的好料子。 果然,赖望月从七八岁开始跟着蛇婆学认蛇,十岁学取毒,十二岁就开始自己配毒方子。 她配的第一副蛇毒是用三种毒蛇的毒液按比例调出来的,毒性虽然不算强,但配比精准得像是用戥子称过一样,连蛇婆看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赖皮蛇那时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说总算有一个能继承衣钵的了,当天晚上就把自己独创的三招鞭法教给了她。 赖望月十四岁的时候,蛇婆有一次带她出去收蛇毒,路过后巷看到有人在打架。 两个江湖客为了抢一块地盘打了半天,一个把另一个的胳膊打断了,断骨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蛇婆瞥了一眼就走了,这种事在角门里天天都有。 但赖望月在旁边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蛇婆回头叫她,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 “断口很齐,用的是刀背,不是刀刃。” 语气平淡得像是刚才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断臂,而是一块被切开的猪肉。 蛇婆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倒不是害怕,而是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儿的心肠比她和她爹都硬。 赖皮蛇和蛇婆杀人放火什么没干过,但他们做事多少会有些情绪,愤怒也好,恐惧也好,至少说明他们在乎。 在乎对方死之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赖望月不同,她不恨那个被打断胳膊的人,也不同情他,她就是单纯地在观察,像是观察一条蛇是怎么吃掉一只老鼠的。 这种冷静,在角门里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天赋。 到了十六岁,赖望月的毒术已经隐隐有了青出于蓝的架势。 她甚至改良了蛇婆和赖皮蛇引以为傲的的“黑云压境”,把七种蛇毒换成了另外七种,毒性虽然变弱了一些,但毒雾的黏稠度和持久性提升了一大截,粘在灵气护盾上能多撑三倍的侵蚀时间。 蛇婆看了她的配方之后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 “这简直是把老大在毒术上缺失的那部分天赋也放到闺女的身上了。” 可就在蛇婆和赖皮蛇满心欢喜地等着女儿继承家业的时候。 赖皮蛇带赖望月去了一趟天宝阁,打算熟悉一下他所做的情报交易和人脉。 可那趟回来之后,一切就全变了。 天宝阁下三层的账房在二层,管账的是天宝阁掌柜从东沧浪洲请来的一位女修,叫苏锦棠。 苏锦棠的修为不算高,大概在下三层的某个境界徘徊了很多年,但她打得一手好算盘,一本账在她手里能翻出花来,东家对她极为倚重,在天宝阁给她安排了单独的住处。 那天赖皮蛇带赖望月去天宝阁,是有正事要谈。 道上一个很有权威的情报贩子带着癸主手下的巡丁头目约了赖皮蛇在天宝阁一层茶座碰头,跟他们三方要谈一批身毒国传来关于某个藩属国国情情报的价钱。 赖望月对谈生意没兴趣,趁着赖皮蛇和巡丁头目在角落里低声交锋的时候,她百无聊赖地在天宝阁一层转了两圈,然后不知怎么就顺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口是有看守的,但看守那天正好闹肚子去了一趟茅房,赖望月就畅通无阻地上了二层。 二楼拐角第一间就是账房。 门是虚掩着的,里头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节奏快而匀,像是有个人在用一把无形的小锤子敲一面极小的鼓。 赖望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算盘声让她想起了后院蛇窟里竹叶青吐信子的声音,也有这种细碎而均匀的节奏。 她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苏锦棠坐在一张紫檀木大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账本,手边搁着一把紫铜算盘,算盘珠子已经被手指磨得油亮油亮的,像是镀了一层琥珀色的光。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和门口站着的赖望月四目相对。 赖望月后来跟蛇婆描述这个时刻的时候,眼睛里头亮着一种蛇婆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光。 她说苏锦棠抬头看她的时候,手里拨算盘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很恬静地笑了一下,说: “小姑娘,这门不是你能随便进的。” 就这一句话,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 赖望月说她的心跳当时就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或者尴尬,而是因为她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和角门里完全不同的活法。 干净,体面,安稳,手里握的不是刀也不是毒,而是一把算盘和一支笔。 苏锦棠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袖口浆洗得雪白笔挺,桌角搁着一只青瓷茶杯,杯沿上有一个淡淡的胭脂印子,一切细节都和角门里那种无论收拾得如何干净也掩盖不住的潮湿黏腻的腥味完全不同。 从那天起,赖望月就隔三差五地跟着赖皮蛇往天宝阁跑。 一开始赖皮蛇以为她是去喝茶逛街的,也没在意,直到有一天苏锦棠亲自登门拜访,手里拎着一只红漆礼盒,盒子里装的是东沧浪洲特产的灵茶和两匹云锦缎子。 她把礼盒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地说: “蛇爷,蛇婆,晚辈苏锦棠想求娶你们的女儿。” 赖皮蛇当时正端着茶碗,闻言差点把茶碗捏碎了。 他瞪着眼睛看了苏锦棠足足十息,然后又看了看站在苏锦棠旁边低着头的赖望月,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们才认识多久?” 赖望月小声说: “三个月。” “三个月就要嫁?” “三个月够了。” 赖望月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死水,那里面没有任何犹豫。 赖皮蛇又看向苏锦棠。 苏锦棠笑了一下说: “晚辈在眉锦山有一座不大的宅子,虽不算宽敞但胜在清静,山下有一处灵泉,院子后面可以种些药材。望月过去之后如果想继续炼毒,晚辈可以帮她另辟一间丹房。” 第691章 赖望山 听苏锦棠把这话说完,赖皮蛇沉默了很久,蛇婆站在一旁也没说话。 他们夫妻俩对望了一眼,眼神里头的意味极为复杂。 他们这半辈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在别人嘴里就是“可以帮她另辟一间丹房”。 但问题是在角门里,他们的江山是江山,可出了角门里呢? 出了角门里,赖皮蛇是神京府公文上挂了号的逃犯,蛇婆是角门里这种三不管地带的住户,他们的名号在神京城的正经地方连提都不能提。 而苏锦棠呢? 东沧浪洲来的修士,现在又拜入天宝阁门下,做了账房,再怎么说也是正经路子,是有身份的人。 二女儿跟着她,能过上他们给不了的日子。 赖皮蛇不喜欢苏锦棠,但他知道他不能拦。 婚事定下来之后,赖望月就跟着苏锦棠搬去了眉锦山。 走的那天,蛇婆站在辘轳巷口目送她,看着女儿穿着一身新做的青竹色衣裙,跟在苏锦棠身边,越走越远。 赖望月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蛇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站在她旁边的苏锦棠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赖望月便转过头去,没有再回头。 那之后,赖望月回来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 头几个月还隔三差五地回角门里看看,每次回来都带些眉锦山的灵果和丹药,跟蛇婆坐在正堂里聊一两个时辰,说说她在眉锦山的日子,说说她新开的丹房,说说她和苏锦棠一起种的那棵桂花树。 后来变成一个月回来一次,再后来变成三五个月也不见得回来一趟。 蛇婆有时候想她,就跟赖皮蛇念叨,说这丫头嫁出去就忘了娘了。 赖皮蛇不说话,只是沉着脸喝茶,喝完之后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起身去蛇窟了。 但蛇婆心里清楚,赖皮蛇其实比谁都惦记这个女儿。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被窝是空的,她披了衣裳起来找,在后院看到赖皮蛇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蛇婆悄悄凑近了看,是赖望月上个月托人带回来的一封信,信上寥寥几句,说她一切都好,让爹娘保重身体,说下次回来给爹带几株眉锦山的灵草。 就这几句大白话,赖皮蛇坐在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捏得纸都起毛了。 蛇婆没出声,悄悄退回了房里,第二天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再说老三。 老三赖望山,名字也是那本破字典上取的,赖皮蛇说山稳重靠得住,取这个名字是盼着小儿子能稳妥些。 可赖望山跟“稳妥”两个字完全不沾边,他也是赖家三个孩子里最让蛇婆头疼的一个。 赖望山今年十七岁,长得像蛇婆,个头不算高但结实,从小就皮实,摔摔打打惯了,身上到处是疤。 他没什么正经事做,既不像大哥那样管着巷子里的租子,也不像二姐那样有修行天赋,整天就在角门里游手好闲。 今天蹲在铁铃巷看人斗鸡,明天跑到杏花弄看人推牌九,后天又钻到哪个犄角旮旯的茶摊上听人吹牛,一坐就是一下午。 赖皮蛇骂过他多少次,说你再这么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角门里不是养废物的地方。 赖望山每次挨骂都笑嘻嘻的,说爹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说完第二天照样往街上跑,照样半夜才回来。 但其实赖望山也不是一无是处。 十七岁的少年,心里头装着的全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喜欢琢磨木头。 后院角落里堆着他收来的一大堆木料,有不知什么年代的旧门板,有从河里捞上来的浮木,有从别人家拆房子时捡来的房梁断料,还有几块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阴沉木,黑得像炭,硬得像铁。 他没事就蹲在那堆木料旁边,拿一把豁了口的凿子敲敲打打,一蹲就是好几个时辰,有时连饭都忘了吃。 不高兴的时候,他就窝在自己屋里睡一整天。 蛇婆进去喊他吃饭,他裹着被子翻个身,闷声闷气地说一句“不饿”,然后又没动静了。 蛇婆骂他: “你爹在外头跟人家拼死拼活,你在家里睡觉,你还有没有点人样?” 赖望山也不跟她吵,只是缩在被子里不吭声。 等蛇婆骂够了摔门出去,他又翻了个身,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房梁上的一只蜘蛛发呆。 但高兴的时候,赖望山能折腾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曾经用木头做了一只鸟,巴掌大小,木头的颜色深浅不一,是他把不同木料拼接在一起磨出来的效果。 他把那只木鸟放在桌上,也不见动用灵气,鸟就自己走了几步,然后翅膀扑棱扑棱地扇了几下,从桌上飞了起来,在天花板上绕着圈子飞了好几圈才落下来。 蛇婆当时端着一碗饭正走进他屋里,看到那只木鸟扑棱着翅膀从她头顶飞过去,吓得差点把碗打翻了。 后来赖望山又做了一个木头人,一尺来高,装了胳膊装了腿,手指头都能活动。 他还给木头人穿上了一件小衣裳,往木头人手里塞了一把小扫帚,那木头人就噔噔噔地在屋里来回跑,把地上的木屑扫得干干净净。 赖皮蛇看到这东西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奇技。” 语气说不上是赞赏还是担忧。 蛇婆知道赖皮蛇在想什么: 角门里最怕的就是不务正业,这些玩意儿做得再精巧,能当饭吃吗? 能当刀使吗? 能在别人半夜摸进院子时救你一命吗? 可赖望山不在乎。 他只在乎今天能不能把榫卯刨得严丝合缝,只在乎明天能不能在那块旧门板上雕出一朵满意的花样来。 角门里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是刀口舔血,是比谁心更狠手更黑。 赖望山从小就活在这个法则的笼罩之下,但他偏偏选择了一种和这个法则毫不相干的生活方式。 他的那些木头玩意儿,在这条以毒蛇和杀人越货闻名的辘轳巷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有人在一片鳞片和毒牙之间摆了一盆花。 蛇婆常说小儿子没出息,但每次骂完她又会在心里自己叹口气。 她忽然又想起来老大最近总念叨的走出角门里拜入文庙,想起二女儿提过一嘴她在眉锦山的日子,又想到小儿子的木头玩意儿其实如果到了角门里之外的世界,大概能卖上不少钱。 毕竟上回隔壁巷子有个小贩看中了他做的一只木头蜻蜓,非要掏银子买走,赖望山嘴上说“不是什么值钱货”,手上还是把银子接了。 这三个孩子,一个想走正道的门,一个走通了江湖道的门,一个不知道要走什么门。 反正哪个也不愿意待在蛇窝里,把爹娘这一身的本事继承下去。 蛇婆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双眼睛。 她这辈子看错过人,年轻时看过一个来角门里卖药材的商贩,觉得人家老实本分,结果那人是神京府安插进来的眼线,差点把他们夫妻俩坑进大牢。 还有一次看过一个来投靠的江湖客,觉得人家身手利落是个可用之才,结果那人半夜偷了蛇毒膏想跑,被她亲手用蛇头拐杖敲断了腿。 每次看错都付出了血的代价,所以她现在看人看得格外仔细,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放过。 叶洛刚才那句话,她可是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他说的是“蛇爷”,不是“赖皮蛇”,也不是直呼其名。 这个称呼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角门里不熟悉他们一家的人,都只称呼赖皮蛇为赖皮蛇,或者赖爷,或者老赖。 只有那些真正跟赖皮蛇有交情的、不是来找麻烦的、甚至可能有过合作关系的人,才会叫他一声“蛇爷”。 “蛇爷”这个叫法里头带着一层客气,一层尊重,还有一层“咱们是自己人”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他问的是“他今天去天宝阁了吗”。 能问出这句话,就证明面前这个人认识赖皮蛇,而且不是泛泛之交,至少知道他的日常行踪。 还有一点,蛇婆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每琢磨一遍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自己刚才可是对他下了死手,“黑云压境”那是奔着要命去的,没有任何留手,没有任何试探。 不管他是修士还是凡人,被这么突然袭击一下,但凡脾气差一点的,早就还手了。 就算不还手,至少也该质问一句“你是谁”或者“为什么对我动手”。 可他安然无恙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掸衣裳。 第二句话不是质问,而是问她男人去哪儿了。 这完全不是一个被冒犯之后该有的反应。 要么这人脾气好得不像话,要么在他的认知里,蛇婆刚才那一下根本算不上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冒犯。 蛇婆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而且大得多。 他在掸衣裳的时候说的是“别闹了”,语气就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甚至连不耐烦都算不上,就是那种大人被小孩用水枪滋了一下之后的无奈,随手抹一把脸,然后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比暴怒更让蛇婆害怕。 第692章 小蛇崽 如果一个人暴怒,这说明那个人能很清晰地表达出自己被冒犯了这个事情,需要发泄。 轻描淡写说明他根本就没觉得这是冒犯,就像一头大象不会觉得一只蚂蚁在它脚面上咬了一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蛇婆在心里迅速得出了结论。 这个短命鬼—— 不对,不能叫短命鬼了。 是这个俊俏的小后生,绝对不是来找麻烦的。 以他的手段,如果真是来找麻烦的,刚才自己发出“黑云压境”的那一刻,他就有一万个理由顺手把自己当场打死。 角门里不许杀人的规矩,对癸主管得住的人有用,对眼前这位恐怕未必管用。 他没动手,就说明他不打算动手。 是友非敌。 蛇婆用了不到三息的时间就完成了脸上的表情转换。 面纱遮着下半张脸,看不出嘴角的动作,但露在外面的那双狭长眼睛里,原先的惊惧和警惕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堆砌起来的热情。 面纱边缘缀着的那几粒银铃也随着她脸部肌肉的牵动发出几声极细微的叮铃响,像是在给她的表情变化配音。 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先干笑了两声。 笑声比方才的“啊嘎嘎嘎”收敛了许多,音调压低了一些,嘶哑的程度也刻意控制了一些,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 “原来是远道而来的朋友。” 蛇婆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要在这两个字上刻一道印子,像是在表明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立场, “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冒犯了,公子莫往心里去。这辘轳巷不比角门里外头的大街,不太平得很。就上个月,还有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翻过栅栏想摸进来偷蛇毒膏,被老婆子用这杆拐杖打断了腿扔出去的。老婆子也是被那些东西折腾怕了,看见生面孔就想先下手为强,实在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嘴唇在面纱后面又翕动了两下,但没发出声音。 因为她发现叶洛并没有在听她说话。 叶洛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面带微笑地看向了她身后灰砖楼大门内探出来的一个小脑袋。 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是看到那个小脑袋之后,嘴角自动就翘了起来。 蛇婆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灰砖楼的大门只开了一条缝,门缝的宽度大约只有两寸,从门缝里探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脸。 那张脸上最显眼的是一双眼睛,眼珠子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正骨碌碌地转着,看看叶洛,又看看蛇婆,再看看叶洛,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呵呵呵。” 蛇婆干笑了两声,笑声比刚才又干了几分,她一边笑一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横移了两步,身体正好挡住了叶洛的视线,把她身后那条门缝遮得严严实实, “小孩子不懂事,冒犯了公子,还请见谅。家里的小崽子没见过生人,看到有人来就喜欢探头探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她握着拐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指关节微微泛白。 刚刚探头的是她家的小蛇崽。 说是“她家的”,其实也不是亲生的。那是大儿子某天出去收租子时,不知道在哪捡来的一个野丫头。 大儿子那天回来的时候,一手拎着装租钱的布袋,一手牵着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衣裳,袖子长出一大截,在手腕那里卷了好几道,领口大得能露出半个肩膀来。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里头还夹着几根草屑,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蛇婆当时正在院子里晒蛇蜕,看见大儿子牵着这么个东西回来,手里的蛇蜕差点掉在地上。 她问大儿子这是谁家的孩子,大儿子说不知道,是在铁铃巷和辘轳巷交界的路口捡到的。 他说他收完租子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这个小姑娘独自一人蹲在路口的墙根底下,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去问她家在哪里,她摇摇头。 问她爹娘是谁,她也摇摇头。 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想了半天,然后指了指地上一只正在爬的蚂蚁。 老大当然没懂小姑娘是什么意思。 可角门里每天都有失去爹娘的孤儿,这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居然可以独自一人在角门里的大街上晃悠而没有被卖掉、没有被拐走、没有被什么东西叼去吃了,这事儿本身就不太对劲。 要知道角门里的街上什么货色都有,一个没人看管的小姑娘在那种地方待上一个时辰,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要么是运气好得逆天,要么就是有什么别的门道。 更别说看到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蹲在路边了。 于是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赖望安说什么也要把她带回家,说哪怕只是给口饭吃,也要直到等找到她家里人再说。 蛇婆起初也没太当回事,不过把小丫头当做个帮忙干活的丫鬟罢了,家里添双碗筷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角门里最不缺的就是张嘴吃饭的人,但蛇窝里最不缺的也是蛇,让这丫头帮忙喂蛇打扫蛇窟,多少也能分担一些活计。 再说了,大儿子难得主动求她一回,她也不想驳了儿子的面子。 于是她就点了头,把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留了下来,让下人给她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在后院柴房旁边给她铺了一张草席。 可后来的事情,就越来越出乎蛇婆的意料了。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之后,蛇婆才发现这个小姑娘长得其实挺周正。 五官清清楚楚的,皮肤虽然晒得有些黑,但底子是好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躲不闪,不像是个普通农户家里养出来的孩子,倒像是见过些世面的。 但问她什么她都不说,也不知道是不愿意说还是真的不记得了。 更让蛇婆意外的是这个小姑娘对饲养毒蛇有着肉眼可见的天赋。 蛇窟里养着几百条毒蛇,品种各不相同,有的温顺有的暴躁,有的毒性猛烈有的毒性缓慢,有的喜欢潮湿有的喜欢干燥。 这些蛇的习性复杂得很,连蛇婆自己有时候都要翻翻笔记才能记得全。 但这小姑娘来蛇窝的第三天,就能准确地说出蛇窟里每一条蛇的品种和脾气,甚至连哪条蛇这两天胃口不好、哪条蛇快蜕皮了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而且每次一进蛇窟,这小姑娘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平时沉默寡言,跟人说话时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一样,但一进了蛇窟,嘴里就开始念念有词,嘟囔着一些就连蛇婆都听不太懂的话。 更离奇的是,那些冷血的畜生居然真的听她的话。 有一次一条金环蛇从架子上掉下来,正掉在她脚边,换了别的小孩早就吓得尖叫着跑出去了,她却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让那条金环蛇顺着她的手指爬上了她的手腕,然后她托着那条蛇,像托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崽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了架子上。 而且那条金环蛇在她手心里还真是乖得不像话,连信子都不吐一下。 蛇婆猜测这小丫头是不是真的能跟那些冷血动物交流。 不是说话,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她往蛇窟旁一蹲就是一天,不吃不喝也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蛇在架子上盘绕、吐信、游走。 有时候她会伸出舌头在空中舔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像是在尝空气里的味道。 蛇婆无意中撞见过一次,当时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不太对劲。 真正让赖皮蛇和蛇婆重视起这个小姑娘的,是后来的另一件事。 那天蛇婆炼制新的蛇毒,用的是从西南沼泽里搞来的芳馥蝮蛇毒,这种蛇毒毒性不算最烈,但极为阴损,中毒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会潜伏在体内,像跗骨之蛆一样持续不断地折磨人,短则一年,长则数年,不死不休。 蛇婆当时刚把一小瓶芳馥蝮蛇毒从地窖里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打开封口,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喊她,她随手把瓶子搁在桌角就出去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一幕差点让她心脏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小姑娘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她的丹房,手里拿着那个已经打开了的蛇毒瓶子,瓶口朝下,里头空空如也。 小姑娘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残余的碧绿色液体,正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好吃的东西。 蛇婆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捏住小姑娘的下巴,把手指伸进她嘴里想催吐。 但小姑娘只是睁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表情困惑,不明白蛇婆为什么这么紧张。 第693章 令人咋舌的天赋 赖皮蛇回来后,蛇婆就把这事告诉了他。 赖皮蛇没有惊慌,而是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小姑娘的瞳孔、舌头、脉搏和皮肤,然后又让她张开嘴,凑近闻了闻她嘴里的气味。 检查完之后,赖皮蛇站起来,脸上是一种蛇婆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他在笑。 那种笑不是平日里收了几枚宝晶小钱或者占了什么便宜的得意,而是一种找到了宝贝的兴奋。 “芳馥蝮的蛇毒,进了她的肚子,竟然跟喝了一口凉水没什么两样。” 赖皮蛇说, “你见过有人能拿七步倒当调料拌面吃还活蹦乱跳的吗?” 蛇婆当时就明白了赖皮蛇的意思。 夫妻俩当天晚上在房里商量了很久。 赖皮蛇说,他们三个孩子虽然都有各自的长处,但老大生性仁厚,别说继承毒术了,让他杀条鸡都费劲。 老二倒是有天赋,也愿意学,可自从嫁了那个账房仙子之后就搬去了眉锦山,三五个月也不回来一趟,指望着她继承衣钵是指望不上了。 老三就更不用说了,整天游手好闲,对毒术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们夫妻俩耗费了一辈子心血积攒下来的这一身本事,加起来不说天下无敌,但在这角门里乃至神京城的江湖道上,也是数得上号的。 可等到他们百年之后,这些本事恐怕就没人传下去了。 而现在,老天爷给他们送来了一个天生不怕蛇毒、还能跟毒蛇沟通的小姑娘。 第二天,赖皮蛇就正式收了这个小姑娘做义女。 蛇婆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小蛇崽”,因为她就喜欢往蛇窟里钻,跟那些毒蛇混在一起,活像一条刚出壳的小蛇。 从那以后,夫妻俩就开始带着小蛇崽一起修炼,教她认蛇、识毒、炼毒,把毕生的本事一点一点地往她身上灌。 这其中的缘由,蛇婆当然不会跟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讲。 她只是侧身挡在叶洛望向门口的视线上,脸上挂着那副堆砌出来的热情笑容,干巴巴地又解释了两句“小孩子不懂事”,然后就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个话题岔开。 但叶洛的视线还是落在她身后的门缝上,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一直没消。 和一个这样修为的神秘年轻人扯上关系,对于蛇婆而言,可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若是惹恼了这喜怒无常的小相公,指不定下一秒她这小小的蛇窝就变成了什么惨样。 想到这里,蛇婆咬了咬牙,忽然扭头朝门内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严厉: “小蛇崽,给我滚出来!” 门缝里那个小脑袋明显地往后缩了一下。 过了片刻,门缝慢慢地被推开了一些,从里面磨磨蹭蹭地走出来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小姑娘大约十岁的年纪,个头不高,穿着一身明显大了半号的灰布衣裳,袖口和裤脚都往上卷了好几道,用麻绳扎着。 头发在脑后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一边高一边低,显然是自己扎的。 脸上洗得还算干净,但下巴上沾着一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渍,像是刚才在吃什么。 可那双眼睛确实是亮,又黑又圆,看人的方式却有些特别。 不是那种直直地盯着人看,而是一会儿看脸,一会儿看手,然后又看回脸,像是在同时观察好几个地方。 叶洛一直盯着小姑娘看,心里头那股惊讶劲儿根本压不下去。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可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同一天之内接连碰到两名修仙奇才。 虽然他自己现在还是个“普普通通”的炼气境。 但在琼华仙境内度过的那些日子,还是让他的眼界比寻常修士开阔了不止一个层次。 琼华派里出没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那可是随便拎一个出来,放在外头的修仙宗门里都是能当祖师爷供着的存在。 在那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了那么久,叶洛看人的眼光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街头给别人代写家书的小子了。 先前靠着借调他的一缕「本源清气」就能开窍、一步踏上超凡路的小羽自不必说。 开窍这种事,寻常修士哪个不是要经历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打磨积累,再加上几分运气和机缘,才能侥幸迈过那道门槛? 小羽倒好,一缕清气入体,跟点了一盏灯似的,啪一下窍就开了。 那种天赋,就算拿到琼华派几位师姐面前去,师姐们大概也会多看两眼,点个头,说一句“尚可”。 要知道“尚可”这两个字,若是能从他那几位师姐们的嘴里说出来,就已经足够让外头的天才们集体自闭了。 而眼前这个眼睛大大的小姑娘,天赋更是肉眼可见的卓绝。 叶洛刚才站在栅栏外面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他感觉到自己周身萦绕的「本源清气」一直在有意识地避开蛇婆,朝着她身后的屋内飘去。 本源清气这东西极为敏感,它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遇到污浊之物会自行排斥,遇到凡俗之躯则是无感无觉地自然流淌,而遇到某些特殊体质的人,则会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 蛇婆身上常年接触蛇毒,加上她这么多年也没能开窍成功,到今天也还只是一名江湖好手,但体内积攒的毒素和戾气让本源清气对她保持着距离,不排斥,但也不亲近,就像水遇到油一样,自然而然地滑开了。 但小姑娘不一样。 本源清气在感知到她存在的那一刻,就开始往她那个方向飘。 叶洛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清气像是被一阵极细微的风牵引着,丝丝缕缕地朝着门缝的方向探过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株植物在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完全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趋近。 小姑娘也同样如此,她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让她很舒服的气息。 明明胆小得要命,躲在门缝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手指扒着门框扒得关节都发白了,但她就是不肯缩回去。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站在外面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特别安心、特别想靠近,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一堆篝火。 小蛇崽的理智告诉她这个人她不认识,应该害怕,应该躲起来,但她的身体不听话,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门板后面,怎么都挪不动。 叶洛心里却是清楚得很,这种反应说明了一件事: 这个小姑娘的体质,对本源清气有着天然的亲和力。 这在修仙界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天赋,罕见到了什么程度呢? 琼华派四代弟子第一人裴淮,那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不到百年就修到了令无数修士仰望的境界,琼华派里的年轻一代提起她的名字都要先沉默片刻以示敬意。 但即便是她,也仅仅是能够做到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借助本源清气修炼,能吸收清气,能利用清气,能发挥出比别人强得多的战力,但想要让本源清气主动去亲近她? 做不到。 本源清气对她就跟对一个普通的宿主一样,能用,但绝没有主动亲近那么一说。 第五代天骄弟子周沐清也是一样,天之骄女,万众瞩目,论资质论悟性论机缘都是一等一的。 这一路结伴而行,叶洛也只能做到引导着本源清气去为两女所用,或者每日子时,本源清气大规模逸散时提醒两女尽快吸纳,从没见过本源清气主动靠近她们。 能让本源清气主动亲近的人,叶洛在琼华仙境里待的那段时间,见过的也不超过一手之数。 而那些人,无一不是早就站在了整个修仙界最顶端的存在。 更让叶洛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他眯起眼睛,视线在小姑娘身上停了几息,然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小姑娘的经脉里竟然早有灵气在流淌。 不是那种散漫的、无意识的天地灵气,而是经过经脉淬炼之后形成的修士灵气。 灵气顺着她的经脉走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虽然生涩,虽然磕磕绊绊,速度也慢得像是老牛拉车,但那个循环的路线清清楚楚,有模有样的。 这说明她已经开了窍了。 不但开了窍,还在没有任何运气功法辅助的情况下,自行突破到了炼气二阶。 看到这里,叶洛差点没绷住表情。 炼气二阶在修士堆里当然算不了什么,放在修仙界里就是垫底中的垫底,随便一个宗门的外门弟子都能碾压她。 但问题是,她没有任何功法。 这丫头根本不知道怎么运功,不知道什么叫周天循环,不知道自己体内那些暖洋洋的气体是什么东西。 她就是纯粹靠着身体的本能,在呼吸的时候顺带着把空气里的天地灵气吸了进去,然后灵气就在她经脉里自己跑了起来,跑着跑着就把窍给撑开了,撑开之后继续自己跑,跑着跑着又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从没学过木匠的人,捡了块木头放在那儿,木头自己就变成了一把椅子。 又像是一个从没下过水的人,被扔进河里,结果河水自己托着她浮了起来,还顺便教会了她怎么游泳。 第694章 赖皮蛇的绝技 小姑娘这是完全是凭借着自身体质在吸纳天地灵气,没有任何功法引导,没有任何师长指点,没有任何丹药辅助,纯粹的肉体本能。 那些卡在开窍关卡上折腾了十几二十年甚至大半辈子都迈不过去的修士,要是知道角门里有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靠着每天呼吸吃饭睡觉就把炼气二阶给突破了,怕不是要当场吐血三升。 不,三升可能都不够。 有意思。 叶洛看着小姑娘那双黑亮的眼睛,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念头。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小姑娘体内的灵气虽然微弱,但运行得极为稳定,这说明她突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可赖皮蛇和蛇婆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蛇婆刚才护着小姑娘的动作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那种紧张和戒备是发自内心的,她是真的把小姑娘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孩子。 这就衍生出了两种可能: 要么是小姑娘有意遮掩了自己的修为,连朝夕相处的赖皮蛇和蛇婆都瞒了过去; 要么是赖皮蛇看出来了,但一直没有声张,甚至连蛇婆都没告诉。 叶洛个人是比较偏向第二种可能的。 他虽然没有真的跟赖皮蛇打过多少交道,但从他对赖皮蛇这个人的了解来看,这人能在神京城地下势力活到这个份上,靠的绝对不是运气,而是事无巨细的谨慎。 赖皮蛇的谨慎已经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办事滴水不漏,说话留三分余地,对任何人的底细都要反复核实好几遍才肯下判断。 这样一个人,会把一个能生吞芳馥蝮蛇毒的小姑娘随随便便收做义女,本身就说明他已经看出了小姑娘的价值。 而以赖皮蛇的性格,他很有可能在收义女之前就已经发现了小姑娘身上的异常,只是出于某些原因选择了不说—— 也许是为了保护小姑娘,也许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又也许是他觉得这丫头的天赋在没有外人介入的情况下反而能成长得更纯粹。 叶洛越看越觉得这双眼睛澄澈得不像话,那种澄澈不是未经世事的懵懂,而是明明已经经历了很多事,却依然能保持干净的质地。 小姑娘那边被叶洛这么盯着看,羞怯得想把目光移开,但那股从叶洛身上散发出来的本源的亲近感又让她舍不得移开。 叶洛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 这种喜欢不是见到美人时的惊艳,也不是见到聪明人时的欣赏,而是一种更加本能的东西,像是园丁看到了一株长势极好的幼苗,自然而然就生出了想要好好照料的心思。 再加上本源清气对这个小姑娘有着难以抑制的亲近倾向,叶洛的身体反应竟然快过了脑子,右手不自觉地就抬了起来,想要摸摸小姑娘的头顶以示亲近。 他的动作很慢,手掌摊开着,五指微微分开,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纯粹就是一个长辈看到可爱晚辈时下意识想揉一把脑袋的那种动作。 蛇婆站在一旁,看到叶洛这个动作,心里头立刻警铃大作。 在她的认知里,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修士伸出手,这个动作可以有无数种解读,但绝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右手已经攥紧了蛇头拐杖,身体微微前倾,本能地想要出手阻拦。 但就在她迈出半步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了刚才“黑云压境”被人家随手扇散的画面,脚下顿时迟疑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让她动作也跟着慢了半拍。 而就在这同一瞬间,叶洛的瞳孔忽然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笑意底下的神情在一刹那之间完成了转换。 他感觉到脚底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极为细微的震动,那种震动的频率和幅度普通修士根本察觉不到,但叶洛的五感早已匹敌元婴境,这点动静在他耳朵里跟敲鼓没什么区别。 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高速移动,速度极快,方向直奔他的脚下,而且在靠近的同时还在运转灵气加速,以至于速度还在不断攀升。 是赖皮蛇。 叶洛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名字,右手立刻五指用力,化掌为爪,同时左脚向前猛踏一步。 这一步他用了三分力,脚掌踩在地面上的瞬间,一道气劲从丹田内陡然爆发,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周身的气势在眨眼之间从和煦春风变成了凛冽霜刃。 与此同时,几条暗红色的灵气丝带凭空出现在他身侧,丝带的颜色深沉浓郁,边缘隐隐透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叶洛自己这具身体修为不高,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别的手段。 蛇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瞳孔急剧收缩。 她的拐杖已经举起来了,但身体跟不上眼睛,眼睛跟不上一连串变故。 她只看到叶洛踏出那一步的位置,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的边缘参差不齐,泥土和碎石往两侧翻卷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硬生生撞了出来。 紧接着,赖皮蛇的身影从裂缝中倒飞而出。 他是被叶洛那股气劲从地底下震出来的。 赖皮蛇的地行术虽然精妙,但说到底还是在泥土里穿行,叶洛那一脚踩下去,脚下的地层在瞬间被气劲震得密实如同钢铁,直接把赖皮蛇从土里挤了出来。 赖皮蛇的嘴角渗着一丝血迹,显然是被刚才那股气劲震伤了内腑,但他从裂缝中飞出的姿势明显是主动的。 他不是被震飞,而是借着这股力量加速冲出来,准确地落在了蛇婆和小蛇崽面前,双臂一张,将两人牢牢护在身后,同时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叶洛面前。 他是准备用后背硬接“叶洛即将拍出的那一掌”。 “不知是上仙驾临!” 赖皮蛇的声音又急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因为常年混迹江湖养成的圆滑本能,即便是这种生死一线的时刻,他的话依然条理清晰、措辞恭敬, “小蛇家小有眼无珠,不识仙颜,多有怠慢之处,实在罪该万死!老婆子方才若有冒犯仙驾之举,全是我管教无方,小蛇愿替她承担一切责罚!小女年幼无知,若是哪里冲撞了上仙,也只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求上仙看在她还是个孩子的份上,饶她性命!”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极快,但字字清楚,像是提前背过一样。 事实上赖皮蛇当然没背过这些台词,但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生死关头,求饶这种事对他来说已经熟练到了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开口的地步。 说他能“求饶的话能说一整天不带重样”一点都没夸张。 “上仙手段通天,小蛇不过是角门里一介草民,在上仙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上仙若真要降罪,杀了小蛇便是,杀多少次都由上仙说了算。蛇婆和小女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子一个话都不会说几句的小丫头,杀她们都脏了上仙的手,小蛇愿以命抵命,替她们受那一掌。上仙若肯高抬贵手放我全家一条生路,小蛇这条命从此就是上仙的,上仙指东小蛇绝不敢往西,上仙要打小蛇绝不敢还手,上仙什么时候想要小蛇命了随时来取,小蛇绝无半句怨言!或者上仙若不嫌小蛇这条命不值钱,小蛇愿为上仙做牛做马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赖皮蛇说到后面,语速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的词儿用完了—— 他脑子里的词儿还多得很,随便再掏几段出来都不在话下。 以他的江湖经验和圆滑程度,这种求饶的话要是真想继续说下去,他能从“做牛做马”一路说到“结草衔环”,从“赴汤蹈火”一路说到“来世再报”,什么“上仙饶命小的瞎了狗眼”,什么“小人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院子蛇要喂”,什么“只要上仙今日高抬贵手日后鞍前马后端茶倒水绝无二话”,这些话他脑子里存了一大把,张嘴就能来,每一句的措辞都不重复,语气还能根据对方的反应随时调整,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该哭的时候眼眶子立刻就红,中间不带停顿的。 现在语速之所以慢下来,是因为他迟迟没有等到叶洛的那一掌落下来。 他说了这么一大通话,后背却一直没有放松,始终绷得紧紧的,皮甲底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所有的肌肉都做好了承受重击的准备,每一根汗毛都竖着。 按照他的预估,从叶洛抬手到出掌,中间大概也就一两息的时间,他这段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应该挨上了。 赖皮蛇早就咬破了一点舌尖,存了一口血含在舌下,做好了吐血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把吐完血之后的说辞都想好了: 先吐一口血,然后借机瘫倒,表现得惨一点,最好再咳几声,让这位上仙消消火气,然后再接上刚才没说完的求饶话。 可是说到现在,话都快说完了,那一掌还是没来。 赖皮蛇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事情不太对。 第695章 好尴尬。 可赖皮蛇终究是个极其谨慎的人,谨慎到了一边嘴里不停说着求饶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灵气,极克制地向身后探了探,动作轻得像用一根羽毛去碰一片水面,生怕被对方察觉。 这缕灵气贴着地面蛇形而去,绕到叶洛脚边,又沿着叶洛的身体轮廓往上攀了几寸,然后像一条受惊的蛇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可这一探查,他就愣住了。 叶洛站在那里,和他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既没有追击,也没有发招,甚至身上刚才爆发出来的那股气势都已经收回去了大半。 暗红色的丝带还在他身侧飘着,但从感知上看早就没有了任何进攻的意图,只是悬浮在那里,微微摆动着。 叶洛的右手还保持着一开始那个姿势,被赖皮蛇突然冲出来打断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现在赖皮蛇再去看那个动作,怎么看都只是单纯地、友好地、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疼晚辈的意思,想要摸一下小姑娘的头而已。 而刚才让赖皮蛇在地下就感到头皮发麻的那股气势爆发,仔细回想一下,似乎也是在他拼命加速冲过来的时候才出现的。 也就是说,叶洛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出手,而是在感知到地底下有人在高速靠近之后,出于警觉才变换了气势,踩出那一脚。 那一脚也不是攻击,更像是防御性的—— 把地底下的威胁逼出来。 搞明白情况之后,赖皮蛇后背的冷汗不但没有消下去,反而冒得更厉害了。 刚才冒冷汗是因为怕死,现在冒冷汗是因为尴尬。 他堂堂辘轳巷的老大,角门里最凶悍的蛇头之一,癸主手下最得力的人物,居然当着一个陌生修士的面,不问青红皂白就冲出来跪了一通,还连“做牛做马”“鞍前马后”“万死不辞”这种话都喊出来了。 而他为之拼命抵挡的所谓“致命一击”,不过是人家想摸一下他家义女的头顶。 他这辈子经历过的尴尬场面不少,但能排进前三的,今天这桩绝对能算上其中一个。 更要命的是,他之所以会这么紧张,是因为他心里有鬼。 他刚才还真不在天宝阁,而是被癸主叫去了灰砖楼密室议事,内容是最近角门里外加起来好几条线上的情报汇总,问了他几个关于角门里外围人员流动的问题,又交代了一些需要他去办的事情。 赖皮蛇坐在癸主对面,刚把第一件事的细节确定下来,就听见他留在辘轳巷附近负责看家护院的几个蛇奴匆忙赶到了灰砖楼外。 蛇奴们没有资格进楼,只能在栅栏外焦急地探头探脑,被巡丁拦下盘问了几句后,其中一个蛇奴急得就差跪下来磕头了。 蛇奴是赖皮蛇养在外围的暗哨,这些人不算租户,不挂牌子,平时散布在辘轳巷周边的各个角落里,伪装成乞丐、小贩、闲汉,专门负责盯着辘轳巷进出的生面孔。 蛇奴们看到叶洛靠近后,立刻分出了几个人,一路小跑着溜到灰砖楼外头给他报信。 蛇奴很快就组织好语言,把来人的长相描述了一遍—— 年轻男子,身形修长,面容白净,穿着一身素色长衫,从角门里石牌坊的方向走进来,在杏花弄口跟独眼婆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直奔辘轳巷来了。 赖皮蛇听到这个描述,脑子里的某根弦“铮”地一声绷紧了,接着瞬间就冷汗直冒。他认出来了。 虽然他距离上次见这个人已经过去了两天,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张脸。 那天与叶洛主动交易情报的事情可以说是一个意外,也可以说是一次试探,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差点差点把人坑了。 赖皮蛇这辈子坑过很多人,大多数坑完之后就不再有交集,或者对方直接就死了,不存在“记仇之后找上门”这个环节。 但眼前这位不一样,这位是他坑了之后还活得好好的,并且现在主动找上门来了。 赖皮蛇当时脸上的表情变化太过明显,以至于坐在对面的癸主都停下了话头,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认识?” 赖皮蛇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前天在天宝阁五层做过生意。” 癸主看见赖皮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那是癸主认识赖皮蛇二十多年来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于是他便没有再追问,只是隔着那道灰扑扑的纱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一卷纸条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地说: “行了,先回去处理事情吧,处理完再过来。” 赖皮蛇跟了癸主这么多年,这个态度意味着什么都不需要多说。 癸主允许他离开,说明癸主认为这件事值得优先处理。 向来对癸主毕恭毕敬、每次离开密室都要双手抱拳一躬到底再退三步才转身的赖皮蛇,这一回竟然连行礼都忘了。 他甚至是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个闪身就出了密室,到了灰砖楼外面连路都没走,直接脚下一沉整个人没入地面,同时运转灵气加快地行的速度。 他在地下催动地行术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平时他出角门里替癸主办事的时候,地行术用得沉稳从容,荡漾在神京城的地下,像一个老练的船夫在平静的河面上摇橹,不紧不慢。 但此刻他像一条被火燎了尾巴的蛇,在土层里疯狂穿行,沿途遇到碎石和树根都顾不上绕开,直接用灵气硬冲过去。 地行术本来是无声无息的术法,但他这番全力催动之下,土层深处传来阵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 从癸主的灰砖楼到辘轳巷蛇窝的距离不算太近,赖皮蛇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就赶到了。 刚接近自家院子,还没从土里钻出来,隔着几尺厚的土层就感知到了地面上那股让他脊背发凉的景象—— 叶洛正朝着小蛇崽伸出右手。 从地下的角度看,手掌下压,五指张开,正好对准了小蛇崽的头顶。 配上叶洛身上那股让赖皮蛇无法判断深浅的气息,这个动作在赖皮蛇的眼里被自动解读成了“一掌拍向天灵盖”。 于是他想都没想,灵气全开,破土而出,硬接了那一脚气劲。 角门里的规矩赖皮蛇比谁都清楚—— 不许杀人,不许擅自动用灵气。 这两条今天他全犯了。 但现在不是想规矩的时候,小蛇崽站在那里,他脑子里关于规矩的考量就全没了。 然后就有了现在这极其尴尬的一幕。 赖皮蛇现在背对着叶洛,表情僵得像是被蛇毒麻痹过的脸。 汗水从额头上顺着鼻梁淌下来,挂在下巴上。 他的脑子此时在飞速转动,拼命想着接下来该怎么解释这个误会。 说自己是怕死所以冲出来求饶? 不行,刚才那段话字字句句都是在替全家挡刀,完全不像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该有的反应。 说是误会? 那也得解释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误以为叶洛要出手伤害小蛇崽。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 可好死不死,蛇婆偏偏在这当口做出了一个让场面更加不可收拾的动作。 蛇婆没有开窍,她不是修士,体内没有灵气运转,自然也无法感知到叶洛和赖皮蛇之间这场短暂的气机交锋。 她只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一个画面: 赖皮蛇从地底破土而出,嘴角带着血,双臂张开护在她和小蛇崽面前,身体微躬,姿态是在拼命抵挡。 而叶洛站在他身后,已经拍出一掌,身边环绕着好几条妖冶的暗红色丝带,虽然丝带没有往前延伸,但那个架势看上去确实自带威压。 赖皮蛇的求饶声接连传入蛇婆耳中,以她这些年旁观修士交手的经验来看,自己的夫君显然已经处于绝对的下风,中了某种她看不明白的定身术,被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以至于要牺牲自己的后背来替她和小蛇崽挡下致命一击。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过多少次生死关头。 当年在野坟地里她没怕过,跟着赖皮蛇一路逃进角门里的时候她没怕过。 蛇婆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胁,最怕的就是看到自己的家人受伤。 当这两个“最”同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的理智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一样,在这一刻彻底绷断了。 多年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她这一天做了什么,蛇婆大约会拄着拐杖沉默半天,然后沙哑地说一句“做了件蠢事”,但此刻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就算对方是神仙,是杀人不眨眼的修士,是挥挥手就能荡平蛇窝的存在,她也要拼上这条老命在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蛇婆心里想着,脚下已经踏出一步,紧接着又踏出第二步。 嘴上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诸如“恶贼受死”之类的话,那是江湖新手热血上头才会喊的,除了引起对手警觉外,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蛇婆的身体一个前倾就已经从赖皮蛇张开的右臂下滑了出去。 这个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是江湖人的身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第696章 双方都有些下不来台 蛇婆握紧了手中的蛇头拐杖,手指在杖身上一个隐秘的机关上按了一下,拐杖内部传来两声轻微的咔嗒声,两袋储存在杖身夹层中的特制蛇毒粉末从杖尾的暗格里滑出,落入她的另一只手里。 一红一绿。 红色的粉末是“赤练散”。 这是蛇婆用赤练蛇的蛇毒混合了几种矿石粉末炼制而成的毒物,遇到空气中的水汽就会发生剧烈的毒性反应,沾到皮肤上会在三息之内烧穿表皮,渗入血肉,在体内形成一条一条赤红色的毒素线,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缠住了血管。 绿色的粉末是“碧磷霜”。 这是从一种只在腐木阴湿处生长的毒蘑菇里提取的磷毒,混合碧鳞蛇的唾液制成,毒素进入体内后会附着在骨头上,像一层磷光一样缓缓侵蚀骨骼, 中毒之人不会立刻死亡,但骨头会越来越脆,最后轻轻一碰就断成几截。 蛇婆用出了自己能在这个状态下达到的最快速度从赖皮蛇张开的双臂下面滑了出去,两步就冲到了叶洛面前。 “快走——” 赖皮蛇伸手想要捞住她,但没捞到。 只听“呼!”“呼!”两声,蛇婆双手齐扬,两把粉末一前一后朝着叶洛的面门洒去。 两把粉末在空中划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弧线,红色上扬,绿色下潜,攻击范围覆盖了叶洛从头到胸口的所有位置。 粉末在空中迅速扩散,红色和绿色的粉末颗粒互相碰撞,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团妖艳至极的彩雾。 嗯,如果忽略掉它能在几息之内让一个壮汉全身溃烂而死的话。 从视觉效果上来说,还真是相当好看。 赖皮蛇此时才刚刚回过头来。 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团红绿相间的毒雾朝叶洛的脸扑了过去。 可这一切在早就刻意调转灵气于五感的叶洛眼中,都如同慢动作一般。 就连每一颗粉末微粒的飞行轨迹都清晰可辨,它们如何在空气中翻滚、如何彼此碰撞、如何被微风带偏了分毫,全都一清二楚,慢得像是一片片羽毛从高空飘落。 他甚至能清楚地分辨出红色粉末的颗粒比绿色粉末稍粗一些,绿色的更轻更细,飘散的范围比红色的要大上一圈。 蛇婆从赖皮蛇手臂下钻出来的动作,在叶洛眼里也是逐帧展开的。 先是肩膀下沉,然后腰身一拧,左脚蹬地,右脚跨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放在江湖上绝对是一流好手的水准。 但在叶洛眼中,她每一个关节的转动角度、每一块肌肉的发力顺序,都像是被拆解开的皮影戏偶,一格一格地往前跳。 他也意识到了赖皮蛇夫妇很有可能误会了他刚才的那一系列动作,这夫妻俩现在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来寻仇的煞星。 而这场误会的源头,说起来还真有几分无奈。 叶洛今天是来找赖皮蛇问话的。 对,是问话,而不是求赖皮蛇办事。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相信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赖皮蛇到时候就能分辨出来。 问话,意味着来的人是站在上位提问,被问的人只能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也正是因为如此,叶洛从一开始就刻意保持着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 这肯定不是他生性傲慢,而是在角门里这种地方,和赖皮蛇这种人打交道,态度稍微软一分,对方就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赖皮蛇这种人精,察言观色是他的看家本事,你给他一个笑脸,他能从笑脸里读出三分忌惮五分心虚外加两分有求于他,然后迅速调整自己的姿态,从被动变主动,从被问变反问。 叶洛太了解这类人了,毕竟他以前在江湖上跑的时候,跟这种人打过太多交道。 所以从一开始,从走进石牌坊的那一刻起,叶洛就刻意保持着距离感和压迫感。 不笑,不寒暄,不多说一个字。 走在杏花弄的时候是这个态度,面对独眼婆子的时候是这个态度,站在栅栏外面被蛇婆用“黑云压境”招呼的时候,他说的那句“别闹了”也是这个态度。 绝对不会用朋友之间的玩笑话,而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越界行为的一种懒得计较的制止,就像大人对调皮小孩说的“行了,收起来吧”。 直到小蛇崽的出现,叶洛在本源清气的影响下才终于有了一些亲近之色。 本源清气对小蛇崽那种天然的亲近太过强烈,连带着叶洛本人的情绪也被感染了,以至于他下意识就伸出手想摸摸小姑娘的头。 那是在居高临下的底色上浮现的一抹柔和,就像坚硬石雕上忽然出现了一道温润的玉纹。 但他忘了,在赖皮蛇和蛇婆眼里,一个“来寻仇的煞星”忽然对着他们的女儿伸出手,那个画面的恐怖程度,大概跟老虎对着小羊羔张开嘴差不多。 现在怎么办呢。 叶洛看着眼前以极慢速度朝他泼过来的红绿粉末,又看了看粉末后方已经抽出软剑的蛇婆,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的处境其实相当微妙。 继续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硬接下来,倒是不难。 以他的五感速度和反应能力,蛇婆这点攻击就算再多来几轮也构不成威胁。 但问题是,居高临下的威慑到了一定程度,就需要用雷霆手段来收官。 就像打牌,你把对方压了三轮,第四轮就得亮一张大牌,否则对方就会觉得你手里其实没货。 而现在他如果继续亮牌,亮的就不能只是一张大牌,而是要一整套。 叶洛还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 袖口遮掩之下,那只看似朴素的探灵镯正在微微发亮,光芒不算强烈。 这就意味着皇城司和钦天监那边的对应法器也会同步亮起。 皇城司管的是神京城内的修士活动,钦天监以及他下辖的镇山寺和通玄署管的是天下修士的气数变化。 这两家各司其职,但在“监控神京城内异常灵气波动”这件事上,职责有重叠,所以各自都有一套独立的监控体系。 叶洛在神京城里待了这段时间,早就摸清楚了规矩。 如果是小打小闹的灵气波动,比如炼气境的修士练个功、御个物,探灵镯亮一下就灭了,皇城司和钦天监那边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太当回事。 但如果是中三境以上的灵气爆发,尤其是带有攻击性质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而且,用修士的手段攻击凡人更是大忌中的大忌,一旦被发现,皇城司的巡城校尉会在半盏茶的时间内赶到现场,钦天监的监候官也会随后派员过来勘察。 叶洛虽然不怕这两家的基层人手,但他此行的目的还没达到,事情还没办完,现在引来任何外部干预都是节外生枝。 可若是不做任何回击,任由蛇婆继续这样闹下去,后果也同样棘手。 蛇婆的软剑马上就要刺过来了。 他当然可以躲,但躲了之后呢? 蛇婆会继续追,赖皮蛇从最初的误判中反应过来后会加入,然后场面会越来越失控。 一旦演变成拉锯战,他从进门开始就苦心维持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就会彻底崩塌。 一个被蛇婆追着满院子跑的年轻人,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赖皮蛇面前居高临下地问话? 别说问话了,赖皮蛇事后回想起这一幕,第一反应都不会是感激他手下留情,而是怀疑这个人连蛇婆都制不住,刚才的气势是不是装的? 他是不是其实没什么真本事? 一旦赖皮蛇心里生出了这个念头,接下来谈任何事都会变得极其困难。 赖皮蛇这种老江湖,最擅长的就是在对话中一点一点地试探对方底线的虚实,只要让他抓到一丝破绽,他就会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把主动权从他手中一点一点地夺回去。 叶洛最后又看了一眼红绿粉末后面的蛇婆。 蛇婆的面纱已经被她自己冲过来时带起的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下半张脸。 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整张脸上写满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她的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软剑。 这柄软剑平时藏在她的腰带内侧,剑身极薄极软,平时像一条腰带一样环在腰上,拔出来之后抖一下就能挺直。 剑尖对准了叶洛的方向,但老实说,以她现在的速度和姿势,要想把剑尖精准地对准叶洛的咽喉,至少还需要再往前跨一步。 叶洛的目光越过蛇婆,看到了她身后的赖皮蛇。 赖皮蛇已经从最初的误会中回过神来了。 他脸上那种僵硬的表情开始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想要阻止一切却已经来不及了的焦灼。 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前扑的动作,右手伸得老长,目标是蛇婆的肩膀,想把她拉回来。 但他的反应毕竟慢了半拍。 赖皮蛇是修士不假,可他一来没有个正式传承,修行之路全靠自己摸索,充其量算是个野路子散修,跟正经宗门出身、有师承有体系的修士比起来,他连人家的门房都不如。 第697章 无奈出手 二来是赖皮蛇这一身天赋,从地行血脉到蛇毒研习,全都点在了潜行和用毒这两条路上。 地行是用来跑路的,敛息术是用来藏身的,蛇毒是用来阴人的—— 这三样本事合在一起,让他成了角门里乃至整个神京城地下世界里数一数二的探子和刺客,但也仅此而已。 正面战斗? 他赖皮蛇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正面战斗。 若真是动起手来,这条蛇恐怕连一个炼气五六阶的宗门修士都不见得打得过,更不用说在这一两息之间做出反应,准确地判断出叶洛伸手的真实意图,并在蛇婆出手之前将她拦住。 蛇婆早年就已经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好手,身手比他利落得多,蛇婆一旦动了,他根本拦不住。 看来,还是要搏一搏。 叶洛心思电转,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与其瞻前顾后,不如就此机会探一探钦天监的底线。 看看自己究竟要展现出什么样的实力,动用哪个层级的灵气,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才会让他们觉得有必要派人来查看。 要知道,这个信息在未来或许会很有用。 在神京城里行事,知道红线在哪里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道红线的位置,要么缩手缩脚什么都干不成,要么一不小心踩过去惹来一身麻烦。 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现在就主动去试一试。 说时迟那时快。 蛇婆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用剑尖对准叶洛,就再次目睹了熟悉的一幕。 那个少年郎,依旧是那副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从容姿态,随随便便地抬起右手,手掌摊开,往外轻轻一挥。 动作幅度极小,从抬手到挥完,手腕转动的角度不超过三寸,就像是驱赶一只在面前嗡嗡叫的蚊子。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挥手,蛇婆拼尽全力洒出的两把蛇毒粉末。 她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她花了毕生所学,用了几年时间提炼的蛇毒。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一巴掌扇了回去,红绿交织的烟云在半空中猛地一顿,然后从中间往两边翻卷着散开,从叶洛的身体两侧滑过去,连他的衣角都没沾着。 同时,那一句“别闹了”如同幻觉般再次出现在蛇婆的脑海中。 叶洛其实根本没开口说这句话,但蛇婆的脑子自动把这句熟悉的台词从记忆里翻了出来,配上眼前熟悉的画面,像是有人在她的耳朵里又放了一遍。 但蛇婆根本没空分心去想这些。 她的牙关咬得咯咯响,牙龈都快咬出血来。 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修士,知道自己的蛇毒对他也许没用,知道这一剑刺过去大概率也是徒劳。 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再次逼近了一步。 不为别的,就为赖皮蛇还站在那里,就为小蛇崽还站在身后,就为她这双老眼看到的是她的男人被对方的招式压得动弹不得。 她哪怕只是争取一息的时间,哪怕只是让对方分一下神,赖皮蛇就多一分带着小蛇崽逃走的可能。 她在角门里活了半辈子最核心的一条生存法则。 自己的命不值钱,但家人的命值得用任何代价去换。 可事情的结果,注定不能如她所愿。 蛇婆那柄软剑的剑尖甚至还没对准叶洛,视野就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暗红色彻底遮蔽住了。 那些暗红色的丝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从叶洛身后的虚空中凭空生长出来的藤蔓,眨眼间就充满了她面前的全部视野。 丝带的速度并不快,至少看起来不快,它们飘过来的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像是被微风吹拂的绸缎,在空中划过柔和的弧线。 但她躲不开。 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可她就是躲不开。 那些丝带的运动轨迹不是直的,它们一边靠近一边在不停地改变方向,像是在预判她的每一个闪避动作。 她往左闪,左边的丝带就往左偏一寸。 她往后仰,正面的丝带就加速几分。 到了此时蛇婆才有所感觉,这红色丝带的颜色和质感,和刚才叶洛身边环绕的那些暗红色灵气丝带一模一样。 但又有不同,刚才那些丝带看起来是轻飘飘的,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像是虚影。 现在裹住她的这些,却实实在在地碰到了她的身体。 可这种感觉又极为奇异。 丝带缠绕上她的手腕时,她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手腕上什么触感都没有。 没有布料的摩擦,没有绳索的勒紧,甚至连重量都感觉不到。 她低头想看一眼自己的手腕,但头低不下去,因为又有一条丝带从她的肩头绕过,依然没有任何触感。 似乎没有实体,却又真切地将她困在了其中。 直到蛇婆整个人都被丝带如同蚕茧一般团团包裹住,她眼前的最后一丝光线也被暗红色吞没,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再想挣扎时,为时已晚。 她的四肢都被丝带固定住了,不是绑住,而是被一种无法形容的力量压制着。 她感觉不到束缚感,但手脚就是动不了,像是被压在了几千斤的棉花堆里,软绵绵的,却使不上任何力气。 她想喊赖皮蛇的名字,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丝带没有堵她的嘴,但发不出声。 她调动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想要用指关节敲一下蛇头拐杖上的某个机关,但手指连弯一下都做不到。 就连临死之前的一句遗言,也来不及跟相公诉说,这是蛇婆意识残留的最后一个想法。 随后她整个人就如同堕入了赤红炼狱一般,眼前只有一片血一般的红色,无边无际,上下左右全是暗红色的丝带,一层一层地包裹着她在缓慢地旋转。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飘,失去了所有方向的参照。 下坠,失重,无助,绝望,以及一种即将在这片红色中彻底消失的恐惧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外界的赖皮蛇也濒临疯狂边缘。 他眼睁睁地看到那团暗红色的茧把蛇婆整个人吞没,看到那柄软剑从蛇婆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浑身的血从脚底板一直冲上了天灵盖,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角门里不许杀人的规矩? 癸主的责罚? 全都抛到脑后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蛇婆在那团红色的东西里面! 他作势就要用毕生最快的速度扑向叶洛,丹田里的灵气疯狂地运转起来,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引爆。 自爆丹田是所有修士在绝境中的最后一招,以毕生修为为代价,将丹田内的所有灵气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制造一次不分敌我的毁灭性冲击。 赖皮蛇的修为不高,自爆的威力也远不如那些高境修士,但在这个距离上,至少能为蛇婆炸开一条生路。 至于他自己会不会死,小蛇崽会不会被波及,赖皮蛇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可还没等他调转灵气,叶洛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柔,但在赖皮蛇听来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说你们夫妻俩,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那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奈。 不是愤怒的呵斥,不是冰冷的威胁,而是一种“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你们能不能消停一下”的疲惫感,像是一个被不懂事的晚辈折腾了一整天的长辈,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紧接着,又有两段丝带从叶洛背后激射而来,速度快得赖皮蛇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丝带精准地缠住了他的双手手腕和双脚脚踝,力道不重,但缠绕的一瞬间,赖皮蛇就感觉到自己和丹田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体内的灵气明明还在,但就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了丹田里,无论他怎么催动,灵气都纹丝不动,再也调动不起一丝一缕。 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包裹着蛇婆的红色大茧。 那大茧从他的头顶缓缓飘过,不紧不慢,像是一朵被风吹动的云,越过栅栏,越过院子,最后撞开了灰砖楼的房门,消失在屋内的阴影里。 “误会太深了,我觉得你们夫妻俩还是暂时冷静下好一些。” 叶洛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正低着头,皱着眉,用手指仔细地掸去袖口和衣襟上残留的红绿粉末。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说实话他现在也有点恼了。 他今天是来谈正事的,结果话都没说两句,就先被毒雾喷了两次,又被粉末泼了一次,还被一个老太太拿软剑追着砍。 他的涵养再好,也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若不是看上了赖皮蛇的天赋和能力,觉得这个人日后可以长期合作,他现在也早已经在生气的边缘了。 叶洛确定身上再没有红绿粉末后,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赖皮蛇,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放心吧,蛇婆只是被控制住了,没有受伤。我只是送她回去冷静一下,不会有丝毫的伤害。” 顿了顿,叶洛又补充了一句: “至少现在不会。” 第698章 仁乐殿 这句话说完,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 叶洛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赖皮蛇—— 你老婆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 我可以让她没事,也可以让她有事。 她是死是活,取决于你接下来跟我的对话是否让我满意。 这就是威胁,没有丝毫掩饰的、实力绝对碾压之下的威胁。 在角门里,威胁是家常便饭,但通常是强者对弱者的威胁,是手里有刀的人对手无寸铁的人的威胁。 像这样以一种绝对从容的姿态,把一个筑基期修士和一个江湖老手在不到三息之内全部制服,然后当着丈夫的面把妻子像收一件行李一样收进屋里再补一句“至少现在不会”,这种威胁的方式,赖皮蛇这辈子从未经历过。 直到红色大茧消失在房门内的阴影中,赖皮蛇才终于把目光从那扇门上移开,重新落在了叶洛身上。 他的双眼依然布满血丝,但眼底那股疯狂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之下的恐惧。 不是吓得发抖的那种恐惧,而是猎人在深山里遇到了猛虎、脑子里疯狂计算生还概率时的那种恐惧。 他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人—— 从头到脚,从表情到站姿,从衣冠到气息。 他要把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好让自己永远记住,眼前这个人,一个照面就拿下了他和蛇婆两个人,而他连对方用了什么手段都没完全看明白。 不过,两个大人谁都没注意的是,小蛇崽其实将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一直站在赖皮蛇身后,站的位置刚好在两个大人之间的缝隙里,既能清楚地看到蛇婆冲出去的背影,也能看到叶洛站在原地应对的全过程。 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从始至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洛,赖皮蛇的目光一直在追那个红色大茧,蛇婆的目光一直在叶洛的脸上,而小蛇崽的目光,却从头到尾都落在一个所有大人都没看到的存在身上。 她看到了那个站在叶洛身后、穿着一身鲜红嫁衣的绝美大姐姐。 嫁衣红得像火,裙摆很长,拖在叶洛身后的地面上,像是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流淌的血色绸缎。 大姐姐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衬着那一身嫁衣,白与红的对比强烈得让人眼睛发疼。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活人,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触在最好的宣纸上画出来的,嘴角没有笑意,但也没有冷意,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叶洛身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小蛇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让赖皮蛇和蛇婆束手无策的红色丝带,那条飘进房内的红色大茧,都是从这位嫁衣大姐姐的袖口里延伸出去的。 她的十根手指在微微颤动,每颤动一下,就有一条新的丝带从袖口中飞出来,或者一条已经飞出去的丝带在空中变换方向。 但小蛇崽发现无论是义父赖皮蛇,还是那些她早就发现了的癸主巡丁,都完全看不见这位漂亮姐姐。 --- 神京城,皇宫,仁乐殿。 皇宫内苑,殿阁楼台不知凡几,历朝历代皆有兴土木、起新宇的记载。 唯独仁乐一朝,国库充盈,海内升平,在位年数虽然不长,但也不算短,却只在宫闱深处添了这么一座不起眼的殿宇。 这座殿宇便是仁乐殿。 --- 仁乐殿坐落在后宫御花园的西南角,出御花园的毓秀门往西,绕过一道曲曲折折的游廊,再穿过一片矮矮的湘妃竹林,才能看见它的院墙。 说是宫殿,其实规模很小,正殿三间,东西配殿各两间,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院中铺着青石砖,砖缝里年年春天都要冒出些不知名的野草来。 论气派,它比不上前朝那些雕梁画栋的大殿; 论精巧,也比不上后宫嫔妃们居住的绣楼暖阁。 但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成了仁乐帝在位期间唯一新建的宫室。 这件事说起来,话就长了。 这座院子最初并不是什么体面的所在。 它是一座冷宫。 建造这座冷宫的,是大宁朝更早的一位皇帝,年号早已在冗长的史书中变得模糊不清了,也有传言是那位皇帝做了天大的荒唐事,被他继位的弟弟抹去了史书上一切的痕迹。 现在能知道的只有那位皇帝后宫中有一位极得宠爱的妃子,不知因为什么事触怒了天颜,皇帝一怒之下把她废了位份,打入冷宫。 可后宫里原有的冷宫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皇帝大约是于心不忍,便下旨专门为这位妃子新造一座冷宫。 既然是冷宫,自然不能建在后宫的中心地带,特意选在了御花园外这处偏僻的角落,离各宫主位都远,离前朝更是隔着重重宫墙,关在这里的人,便是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可这座冷宫建得倒也用心。 院墙比寻常宫院要高出三尺,墙头没有琉璃瓦,只铺了寻常的青瓦,日久天长,瓦缝里长满了瓦松。 正殿的门窗都比正常的宫殿小上一圈,窗棂用的是最朴素的豆腐块样式,没有任何雕花。 殿内的陈设也极其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面铜镜,仅此而已。 东西配殿更是空荡荡的,只堆了几床被褥,预备给看守的宫女住。 但说来也怪,那位妃子在这座冷宫里统共也没住上多久。 据内廷的老太监们口口相传然后写下来的宫闱秘事老档记载,不过三个多月,皇帝的气就消了,不但把这位妃子接回了原来的寝宫,还恢复了位份,赏赐了一堆东西,甚至比从前更加宠爱。 至于她当初到底因为什么触怒了皇帝,后来又因为什么复宠,这些老太监们写的文字里语焉不详,只说“以事谪居,寻复其位”—— 因为某件事被贬谪居住在这里,不久就恢复了原来的位份。 可宫廷里的事,大致猜来也无非是来来去去无非是那么几样,争宠、妒忌、口舌、巫蛊,或者是前朝的政治牵连,总归是不可能记在明面上的。 妃子搬走之后,这座院子就彻底空了下来。 起初还有几个勤快的宫女太监负责洒扫看守,怕哪一天又有新的主子住进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不但那位妃子再也没有回来过,皇帝也似乎把这座院子忘到了脑后。 后来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后宫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座偏僻的冷宫就彻底被人遗忘了。 看守的人老死的老死,撤走的撤走,院子里的野草越长越高,门窗上的漆皮一片片剥落,铜锁锈得打不开,屋顶的瓦片被野猫踩碎了好几处,下雨天屋里漏得一塌糊涂。 奇怪的是,这么一座碍眼的荒院,居然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在皇宫里存在了好几代人。 倒也不是没有人动过拆掉它的念头。 据宫里老太监们口口相传,明德年间,当时的皇后穆氏曾经觉得这座荒院太过碍眼,想把它拆了改成一座小佛堂,方便自己就近礼佛。 这件事都报到内务府了,工匠的预算都做出来了,却硬生生被宗人府的几位老王爷给拦了下来。 拦下来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 这座冷宫是某位先皇御笔亲批建造的,虽说只是座冷宫,但也是先皇的旨意,为人子孙者,岂能轻易毁弃先皇的旧物? 这往小了说是不敬祖宗,往大了说,那就是违背先皇遗愿,是大不孝、大不敬。 这话一出来,连明德帝都变了脸色。 别说穆皇后的佛堂没建成,连带着宫里的其他几项改建计划也都跟着一块儿被搁置了。 宗人府甚至专门为此事上书皇帝,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千字,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大宁的祖宗家法,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祖宗定下的东西,动不得。 从那以后,这座冷宫就成了皇宫里一个有些特殊的存在。 历代皇帝经过这里时,或多或寡都会皱一皱眉头,但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过要拆它。 内务府每年修缮各宫各殿的时候,也都默契地把这座院子跳过去—— 既不拆,也不修,就这么放着。 后宫的嫔妃们私底下叫它“哑院”,意思是这座院子像哑巴一样,有嘴不会说话,但谁也不敢真的去招惹它。 到了仁乐帝即位的时候,这座冷宫已经荒废了将近四百年。 仁乐帝是个很有意思的皇帝。 他登基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在此之前当了很多年的太子,对朝堂上那些明里暗里的规矩门儿清,但偏偏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他即位之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整顿吏治,一口气撤换了十几个贪腐的官员,连宗室里两个仗着身份横行霸道的郡王都被他削了爵位圈禁起来。 朝堂上下都知道这位新皇帝不好惹,一个个都把尾巴夹得紧紧的。 可谁也没想到,仁乐帝的目光会从朝堂转到后宫,更没想到他盯上的第一件事,就是那座在御花园外荒了四百年的冷宫。 第699章 安乐堂 事情是这样的。 那年秋天,仁乐帝批完了一天的奏折,难得有些空闲,便携了几位近臣去御花园赏菊。 菊花看完,天色尚早,仁乐帝兴致颇高,说想去御花园周边走走看看。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这一走,就走到了毓秀门外的湘竹林。 穿过竹林,那座荒院的院墙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院墙上的青瓦缺了大半,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墙头上东一丛西一丛地长满了野草,最高的几棵狗尾巴草在秋风里摇摇晃晃,看着竟有几分滑稽。 院门上的匾额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匾托,门板上裂了好几条大缝,最大的那条缝宽得能把一只手伸进去。 仁乐帝站在院门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问身边的内侍总管张德忠: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荒成这样?” 张德忠是宫里的老人了,从仁乐帝当太子时就伺候在侧,对宫里的掌故门清。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马上就懂了主子的意思,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子,便答道: “回皇上,这是一座旧日的冷宫,荒废了得有......哎呦......这么一想,许是有四百来年了。” “冷宫?” 仁乐帝挑了挑眉, “朕怎么不知道御花园外还有座冷宫?” 张德忠会意,便把这座冷宫的来历细细说了一遍,从那位不知名的先皇为宠妃建冷宫说起,说到妃子复宠搬走,说到冷宫荒废,再说到明德年间穆皇后想拆毁建佛堂被宗人府拦下的事,前前后后讲了一盏茶的工夫。 仁乐帝听完,没有说话。 他背着手,绕着院墙来回慢慢走了几步,然后回到院门前,伸手推了推那扇破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居然还能推开一条缝。 仁乐帝就着那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院子里荒草丛生,正殿的槅扇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窗纸早就烂光了,黑洞洞的窗口像瞎子的眼眶,空洞洞地望着外面。 “这么一块地方,” 仁乐帝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 “就这么荒着,像什么样子?” 张德忠这下真不知道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了,于是不敢接茬,只是微微低着头等着。 仁乐帝想了想,问道: “后宫那些年老病弱、做不了活的宫女嬷嬷,如今都安置在什么地方?” 张德忠答道: “回皇上,大多安排在内侍司后街的几排旧屋子里,也有少数在各宫主子的院子里做些轻省的活计,算是养老了。” “旧屋子?” 仁乐帝皱了皱眉, “朕记得内侍司后面的那片房子,好像是皇爷爷时候的旧库房改的?” “皇上好记性,确实是旧库房改的。夏天潮,冬天冷,住着不大舒坦。” 张德忠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仁乐帝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荒院,忽然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那就把这座冷宫修一修,给那些老嬷嬷们住吧。” 张德忠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 “皇......皇上,这可是先皇们......” “朕知道,” 仁乐帝摆了摆手打断他, “先皇建的冷宫,朕不拆,朕只是把它修缮一下,改个用途。先皇的本意是关犯错的人,朕把它改成照顾人、安置人的地方,这总不算违背先皇的意思吧?先皇建这座冷宫的时候,难道是为了让它在风雨里烂掉的?” 这话说得很巧妙—— 不拆不毁,只是修缮改造,用途还从“惩罚”变成了“恩养”,无论是从道理上还是义理上,怎么都说得通。 张德忠张了张嘴,发现深谙宫闱之事的自己竟然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来。 消息传到宗人府的时候,那边果然也没什么大动静。 几个老王爷私底下议论了几句,觉着这事确实和当年穆皇后要拆冷宫建佛堂不是同一回事,修缮先皇旧物、给有功的宫女嬷嬷养老送终,这不但不违背先皇的意思,反而是在给皇家积阴德。 他们便没有上书劝阻,只是派了个人去给张德忠递了句话,说修缮的时候注意着些,不要大拆大改,尽量保持原有的格局。 仁乐帝听说后,笑了一声,对张德忠说: “你看看,老头子们也是蛮讲道理的嘛。” 于是修缮工程就这么定了下来。 内务府的工匠们领了差事,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把这座荒院从头到尾仔细修整了一遍。 按照仁乐帝的交代,他们没有大动干戈,原有的格局一概不动,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做了加固和翻新。 院墙重新抹了灰,换掉了破碎的青瓦,不过墙头上没有铺琉璃瓦,说是皇上特意吩咐的,不必张扬。 院门换了新的,但门板的样式还是照旧的做,连门环都是照着原样打的。 院子里的青石砖重新铺过,不平整的地方垫平了,碎了的换了新的,砖缝里用石灰糯米浆仔细勾了缝。 正殿和配殿的门窗全部换了新的,窗棂依旧是豆腐块样式,但用的木料比原来好了许多,窗纸糊得平平整整。 殿内重新铺了地砖,墙壁粉刷一新,添了桌椅、衣柜、床榻、梳妆台,每间屋子都配了一个炭盆和一个手炉,连被褥枕头都是新做的。 仁乐帝还特意给这座院子赐了个新名字,叫“安乐堂”。 他没让人刻匾,而是自己提笔写了这三个字,让内务府照着制成匾额挂了上去。 这三个字是他一贯的笔迹,端正浑厚,没有过多的锋芒,看上去实实诚诚的。 安乐堂落成之后,内侍司从各宫报上来的名单里挑选了第一批住进去的老嬷嬷,一共十二个人。 这些人都是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的宫女,年纪最轻的也有五十五六岁了,最大的已经快七十了,有的耳朵不大听得见了,有的腿脚不大灵便了,但都没有什么大病,生活还能自理。 她们从前住在内侍司后面的旧库房里,冬天灌风夏天漏雨,如今忽然被通知要搬到御花园旁边专门为她们修缮的院子里去住,刚开始一个个都不敢相信。 直到真搬进去的那天,仁乐帝甚至亲自过来看了一趟。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张德忠和两个贴身太监,从御花园那边散步似的溜达过来。 进院子的时候,几个老嬷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忽然看见皇帝走进来,吓得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 仁乐帝摆了摆手让她们起来,和和气气地问了几句住得怎么样、饭菜好不好、炕暖不暖和之类的话。 一个胆子大些的老嬷嬷姓刘,从前在先帝宫里的针线房做事,手上功夫极好,当年仁乐帝小时候穿的几件小衣裳就是她缝的。 她大着胆子回了一句: “回皇上,好着呢,比奴婢从前住的屋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老奴昨晚上躺在炕上还在想呢,翻来覆去的,高兴得半宿没睡着。” 仁乐帝被她逗笑了,指着她对张德忠说: “这个刘嬷嬷朕记得,针线好得很。” 刘嬷嬷听了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作势又要下跪,但这次被仁乐帝拦住了。 那天仁乐帝在安乐堂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他走之后,院子里的老嬷嬷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许久,都说仁乐帝是个好皇帝,不像外头传的那样懒政、只知道附庸风雅,不通事理也不近人情。 然而安乐堂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安乐堂落成的第二年开春,仁乐帝就在清查内侍司的账目时发现了一个让他十分不悦的情况。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 每年开春,内侍司都要上报这一年拟招收入宫的新宫女数额,由皇帝御批之后才能着手选人。 仁乐帝翻看了近十年的档案,忽然发现了一个规律—— 无论后宫是否有嫔妃省亲离宫、是否有老宫女病故出缺,内侍司报上来的招新数额年年都在增加,从未减少过。 他命人把近二十年的内侍名册全部调了出来,让户部的人配合内侍司连夜核算。 这一算不要紧,算出来的数字真把仁乐帝气得够呛。 那时候大宁帝国的皇宫分三都,除了京城之外还有西京和南京两处陪都,三都各有皇宫,各自养着一整套内侍班子。 仁乐帝用这几天时间仔细一算,三都合计,太监宫女的总数竟然已经达到了十二万七千余人,而且还在逐年递增。 更要命的是,这里面有将近三万人是近十年内新招进来的,而同期出宫的人数加起来还不到八千人。 十二万七千人是什么概念? 仁乐帝当即让人调了兵部的数字来对比—— 不算京城六大营以及各地府兵和卫所兵的情况下,大宁能做到脱产的常备军编制也不过二十万出头。 “用了大半个大宁军的兵力来伺候后宫?” 仁乐帝在御书房里气的直拍桌子,屋内屋外立马跪了一大片: “朕的后宫加起来才多少人?连主子带奴才,正经住在宫里的嫔妃、皇子、皇女,满打满算不过一百来口人!十二万人伺候一百人?一个人要一千多个奴才伺候?真是好气派啊!” 第700章 裁撤令 张德忠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他虽然作为皇帝的贴身大太监,为了避嫌不能直接管这些,但当然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内侍司之所以年年扩招,一方面是因为各级管事想多捞油水,每招一批新人进来,经过手的各项用度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另一方面,各宫的主子们其实也在暗中较劲,谁的宫里宫女多、太监多、排场大,谁在后宫的地位就显得高,一来二去,各宫都在变着法儿地多要人。 再加上内侍司的各级管事们也在不断扩充自己的势力,上下其手,层层盘剥,人数就这么一年年地膨胀了起来。 仁乐帝没有当场发作,而是让张德忠回去,把三都所有内侍的花名册、月钱册、用度册全部整理清楚,三天内送到御前。 结果知道仁乐帝脾性的贴身大太监仅仅用了两天,就装了整整十口大木箱的册子堆在了御书房的角落里。 仁乐帝带着几个户部和都察院的官员,足足翻看了半个多月,越看火气越大。 账目混乱、重复造册、虚报人头、吃空饷,各种问题多如牛毛。 光是“已故未销”这一项,三都合计就有将近四千人——也就是说,有四千人已经死了或者出宫了,但名字还挂在册子上,每月的月钱照样发,至于发到了谁的手里,就查不清楚了。 更让仁乐帝窝火的是后宫的日常用度。 以历任皇后的椒房殿为例,每月光是蜡烛的用度就多达两千余支,茶叶每月一百余斤,头油胭脂更是按箱计算。 这还是账面上的数字,实际上的消耗谁也说不清楚,因为任谁都知道内侍司的采买和实发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油水。 仁乐帝把官员们都赶走后,独自在御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传旨召见了内阁和六部尚书,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 这个决定一出口,整个御书房都安静了许久。 内阁首辅大学士王崇古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皇上的意思是......裁撤内侍?” “不错,” 仁乐帝面无表情地说, “三都皇宫的内侍,太监也好宫女也罢,加起来给朕裁掉七成。年老病弱的,入宫不满五年的,一律发给遣散费放出宫去。从今以后,内侍司每年招人不得超过二百人,非有出缺不得增补。” 王崇古的胡子都抖了起来。 他不是心疼那些内侍,而是太清楚这件事的后果了—— 那些后宫的嫔妃们且不说,光是内侍司那帮管事太监就能把这事搅得天翻地覆。 更何况,三都裁撤七成内侍,牵涉到将近九万人的生计出路,这些人在宫里待惯了,放出去怎么安置? 还有遣散费从哪里出?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仁乐帝显然是铁了心。 他当场让内阁起草了旨意,同时让户部核算遣散费的总数。 户部尚书亲自坐殿带着一群人算了整整两天,最后报上来一个准确得不能再准确的数字。 仁乐帝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从自己的内帑里拨了一大笔银子出来,又从国库里补了一部分,硬是把这笔费用凑齐了。 裁撤令一下,后宫果然炸了锅。 最先来找仁乐帝哭诉的是淑妃刘氏。 她跪在御书房里哭得妆容都花了,说自己宫里原本有五六十个宫女太监伺候,裁完之后只剩十来个,连端茶倒水的人手都不够了。 仁乐帝听完,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宫里有几个人?” 淑妃愣了一下,说: “臣妾宫里,加上臣妾,一共三人。” 她指的是自己和两个贴身宫女,也是侍候皇帝时通房用的,一般在皇帝与她们的主子嗯嗯嗯时,就会伺候在一旁。 有时碰到皇帝兴致起来,也会拉上一起“施恩”,所以虽然说是宫女,但其实就是没有名分的侍妾。 “三个人,有十来个人伺候,还不够?” 仁乐帝抬起头,指了指一旁的茶具,张德忠很有眼力见的没有动,淑妃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要去给仁乐帝斟茶。 看着仪态雍容的淑妃,仁乐帝这才缓缓开口, “你这不是有手吗?茶壶就在桌上,走两步就能倒。” 淑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抹着眼泪走了。 紧接着是德妃、贤妃、各宫的婕妤美人,甚至几位皇子公主的生母都轮番来求情。 有的说宫里规矩多排场大,人手少了失了体面; 有的说身边用惯了的老人被裁了,新来的笨手笨脚不称心; 有的干脆就是来哭的,哭得梨花带雨,什么都不说,就是哭。 仁乐帝一概不为所动。 他对来求情的嫔妃们说了一句后来传得很广的话: “宫里的体面,不在人多人少,在心正心邪。心里正,一个人站着也是体面;心里不正,身后跟一百个人也无非是虚张声势罢了。” 可这话传出去之后,前朝也不消停了。 当天就有有御史上书,说裁撤内侍会影响皇家威仪,让外邦使臣看了笑话。 仁乐帝在奏折上批了四个字: “威仪在我。” 仁乐帝没有用朕,而是我。 人精大臣们当然懂是什么意思。 威仪是自己做出来的,而不是靠外物衬托。 然后转天又有人上书,说大量放出的内侍流入民间,生计无着,恐生事端。 仁乐帝回复说遣散费已发,每人银二十两,布五匹,且地方官府有责任协助安置,不得推诿。 这场裁撤风波前后闹了大半年。 最终,九万多名宫女太监还是陆续领了遣散费离开了皇宫,三都的内侍总数压缩到了三万人出头。 同时,仁乐帝还下了一道旨意,将后宫所有嫔妃、皇子皇女的月钱和日常用度一律削减了将近一半,并且明文规定了各宫用度的上限,由内侍司每季度向都察院报账,超出的部分一律不批。 这道旨意一下,老嬷嬷们的安乐堂也跟着受了一波波及—— 原本内侍司已经拟定好了第二批搬进安乐堂的老嬷嬷名单,一共八个人,都是各宫退下来的老人,年纪大、身子弱,干不了什么重活了。 可裁撤令一来,这八个人就都领了遣散费,被家里人接出宫了。 安乐堂里第一批住进去的十二个老嬷嬷,也有四个被家里人接走了,院子里顿时冷清了下来,只剩下八个人守着那几间屋子。 张德忠有一次向仁乐帝禀事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安乐堂那边又空了不少,要不要再安排些人进去住。 仁乐帝想了想,说: “先空着吧,等裁撤这事消停了再说。” 这一“消停”就消停了好几年。 裁撤内侍的风波刚平,朝堂上又接连出了几件事—— 西南边陲的土司叛乱了,黄河下游决了口子淹了两个府,还有内阁里几位前朝老臣相继“自愿”致仕—— 仁乐帝忙得脚不沾地,安乐堂的事自然也就被搁下了。 院子里的青石砖上又悄悄长出了野草,好在这回有人照看,内侍司派了个老太监隔三差五去扫扫院子、通通风,不至于像从前那样彻底荒掉。 --- 仁乐帝在位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其实也并不长。 从他登基那天算起,满打满算不过七个年头。 第七年的冬天,仁乐帝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且听上去就很荒谬的事—— 他把皇位禅让给了自己的长子周梓瑜。 禅让这件事,大宁立国以来并非没有先例,但那多半是皇帝年老体衰、实在撑不住了才会做的事。 仁乐帝那年不过四十出头,身体也算硬朗,远远不到需要退位的地步。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但仁乐帝的态度异常坚决,谁劝都没用。 禅让大典办得极其隆重,仁乐帝亲手把传国玉玺交到了当时年仅十三岁的周梓瑜手中,自己搬进了太安宫,从此以太上皇的身份退居幕后。 关于仁乐帝退位的原因,后世有各种各样的说法。 有人认为他是被裁撤内侍和削减后宫用度这两件事得罪的人太多,在朝堂上已经难以施展,索性把烂摊子扔给儿子; 也有人认为他是看透了权力场上的虚妄,厌烦了无休无止的奏折和议事,宁可做个清闲的太上皇。 但这些终究只是旁人的猜测,仁乐帝本人从未对外解释过什么。 退位之后的仁乐帝,日子过得确实清闲了许多。 不再有批不完的奏折,不再有听不完的议事,不再有各种各样的典礼祭祀需要他面无表情地端坐上三五个时辰。 他每天在太安宫里读书习字,养花饲鱼,偶尔去御花园散散步,或者找几个老臣下下棋聊聊天,过得比当皇帝的时候从容多了。 正是在这段清闲的日子里,仁乐帝有一天忽然又想起了那座安乐堂。 那是一天下午,他在御花园里散步,走累了在毓秀门旁边的亭子里歇脚。 透过湘竹林的缝隙,他远远地再次看见了安乐堂的院墙,忽然就想起了当年修缮那座院子的情景,想起了刘嬷嬷,还有那句“高兴得半宿没睡着”。 他当即起身,对身边随侍的太监说: “去安乐堂看看。” 第701章 新衣 安乐堂还是老样子,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正殿和配殿的门都关着。 现在这里只住了四个老嬷嬷,另外四个已经先后过世了。 仁乐帝还是在院子里和剩下的几个老嬷嬷说了会儿话。 刘嬷嬷已经过世了,那个针线极好的老太太在裁撤风波后的第二年冬天走的,走得很安详,睡过去就没再醒来。 剩下的几个嬷嬷里有个姓孙的,偷偷塞给了仁乐帝一件小小的衣服,说是刘嬷嬷最后那几天人都已经糊涂了,但还是赶工做出来了这套衣服,说是风最近都能吹进骨子里,太子那边要添新衣了。 始终跟在仁乐帝身边的新一任大太监表情有些诧异,因为他回想起那时候身为太子的周梓瑜似乎已经九岁,显然穿不进去这件小小的衣服。 可仁乐帝却知道,那小小的衣服是刘嬷嬷做给自己的。 孙嬷嬷耳朵已经全聋了,仁乐帝和她说话得靠太监在石板上写字,但老太太精神头还不错,笑起来牙床都露出来了。 皇帝和嬷嬷们聊了很久,再从安乐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仁乐帝站在院子门口,抬头看着那块自己亲笔题写的“安乐堂”匾额,站了好一会儿。 匾额上的漆皮已经有了细细的裂纹,字迹倒还清晰。 回到太安宫之后,仁乐帝又把张德忠叫了来。 张德忠如今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老太监了,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仁乐帝退位居太上皇后,他也就跟着到了太安宫,不过不再贴身服侍,而是只负责照料太上皇的起居。 “朕想把安乐堂改一改。” 仁乐帝开门见山地说。 张德忠一愣,本能地想说那地方才用了没几年又要改?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躬着身子等太上皇往下说。 仁乐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许是那件小小的新衣给了这位不算老的老皇帝一些感慨,慢慢说道: “朕这些日子总在想,朕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大概就是梓瑜和梓璎兄弟俩了。” 他说的梓瑜和梓璎,便是当今皇帝周梓瑜和他的弟弟周梓璎。 周梓瑜即位时不过十三岁,弟弟周梓璎比他还要小一岁。 外人看着这两位皇子金尊玉贵,可仁乐帝心里清楚,他当皇帝的那七年里,忙得几乎没怎么陪过孩子们。 周梓瑜五六岁的时候,他正在整顿吏治,各地官员的考核材料堆满了整张书案。周梓瑜八九岁的时候,他正在裁撤内侍削减后宫用度,每天和朝堂后宫斗得不可开交。 等到一切都差不多理顺了,周梓瑜已经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而仁乐帝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或许天生就应该当皇帝的儿子说话了。 更让仁乐帝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他退位之后,周梓瑜虽然每天都会派人来太安宫问安,逢年过节也都会亲自过来请安行礼,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可父子俩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说不上是疏远,但也说不上亲近,就像两个客客气气的熟人,该有的礼节都有,该有的亲近却没有。 周梓璎倒是比哥哥活泼一些,偶尔会跑来太安宫蹭一顿饭,但也仅仅是蹭饭而已,吃完就走,父子之间说不上几句交心的话。 “朕想,” 仁乐帝放下茶杯,声音平静而笃定, “把那座安乐堂收拾出来,改个名字,改成咱们一家人团聚的地方。嬷嬷们也不用搬出去,就还住在里面,地方也不用太大,也不用太排场,但要有烟火气,有家的味道。朕想着,以后每隔几天,就把梓瑜和梓璎叫过来,一起吃顿饭,说说话。不拘什么礼数,就像寻常百姓家的父子那样。” 张德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跟了仁乐帝大半辈子,从太子府跟到皇宫,从皇宫跟到太安宫,见过这位主子杀伐决断、冷面铁腕的样子,也见过他通宵批折、废寝忘食的样子。 可这样温情的话,他还是头一回听仁乐帝说出口。 “太上皇的意思老奴明白了,” 张德忠哑着嗓子说, “老奴这就去办。” “不急,” 仁乐帝摆了摆手, “你先去和内务府商量一下怎么改,不用大动,原有的格局都留着。正殿改成饭厅,能摆一张圆桌就行,朕喜欢圆桌,围坐在一起吃饭像一家人。后院还是给嬷嬷们住着,东配殿改成茶室,西配殿做书房,摆几架子书,再放几样朕这些年攒下来的小玩意儿。院子里也不要种那些规规矩矩的花花草草,就种点寻常百姓家常种的东西。” 张德忠掏出随身的纸笔记了下来,又问: “那匾额呢?是沿用安乐堂,还是另拟一个?” 仁乐帝想了想,说: “呵呵!另拟。就用朕的年号,叫仁乐殿。” 张德忠微微一愣。 大宁的规矩,殿阁的命名通常不用当朝皇帝的年号,因为年号是活着的时候用的,活着的时候把年号挂在殿阁上,多少有些不合礼制。 但仁乐帝如今是太上皇,不是当朝皇帝,这条规矩似乎也可以松动松动。 更何况这位主子一向不把那些繁文缛节当回事,年轻的时候不把宗人府放在眼里,老了就更不会了。 “仁乐殿......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好名字。” 张德忠把这三个字记在了纸上。 “老东西,不用你拍马屁,” 仁乐帝笑骂了一声, “朕就是图个省事,不想费脑子想别的。” --- 改建的工程并不大,毕竟安乐堂才修了没几年,房子本身都很结实,主要是内部的重新布局和一些细节上的调整。 正殿被改成了饭厅。 按照仁乐帝的要求,撤掉了原先那些小方桌和椅子,换了一张圆桌。 那张圆桌是找宫里的木匠专门打的,用的是老黄杨木,桌面磨得光滑细腻,能坐十二个人,实际上仁乐帝满打满算也就父子三人,加上老嬷嬷们,还有偶尔可能来的一两个近臣或者孙辈,十二个人的位置绰绰有余。 桌面正中间挖了一个圆洞,下面可以放炭炉,冬天吃锅子的时候用,平时就用一个木盖子盖住,也看不出来。 东配殿改成了茶室。 靠墙打了一排博古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摆了些仁乐帝这些年在太安宫收藏的小玩意儿—— 几块奇石,两个紫砂壶,一套雨过天青的茶盏,几幅他自认为写得还不错的字,还有一些皇子皇女们小时候做的手工,周梓瑜用竹子削的一把小刀,周梓璎用泥巴捏的一匹四不像的马,都被仁乐帝珍藏了起来,如今总算有了摆放的地方。 茶室中间是一张矮矮的茶桌,配了几个蒲团,可以盘腿坐在上面烹茶聊天。 西配殿做了一间书房兼棋室。 两面墙都打满了书架,架上的书是仁乐帝从太安宫的藏书中一本一本亲手挑出来的,不是什么珍本孤本,都是他平日里爱看的,有史书,有文集,有游记,甚至还有几本笔记小说。 另一面墙下摆了一张棋桌,黑白子各一盒,旁边还有一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院子里的改动是最有意思的。 仁乐帝发话说不要种那些规规矩矩的奇花异草,于是工匠们按照他的意思,在院墙根下辟了一小片菜畦,拢共不过两三步宽、一丈来长,种了些小葱、韭菜、小白菜。 又沿着青石砖的缝隙撒了些草籽,说是让它们自由自在地长,平日里踩上去软软的,比光秃秃的砖地舒坦。 院角还移了一棵石榴树和两棵海棠,都是从御花园里挪过来的,不算名贵,但长势很好,春天开花,秋天结果。 石榴树挪来的第一年就结了十来个果子,虽然不大,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看着就让人高兴。 仁乐帝还让人在院子里放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墩,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坐在院子里喝茶下棋。 石桌边上立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挂了个鸟笼子,里面养了一只画眉,是仁乐帝自己养的,每天早上叫得清脆响亮,声音能穿过竹林飘到御花园里去。 改建完成之后,张德忠问仁乐帝要不要选个吉日搬进去。 仁乐帝摆摆手说不用,挑了个天晴的日子,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常用的笔墨,自己溜达着就过去了。 他在仁乐殿的院子里转了又转,摸摸石桌,看看菜畦,逗逗画眉,又在正殿的圆桌旁坐了一会儿,想象着两个儿子坐在这张桌子两边一起吃饭的场景,不觉露出了笑容。 当天下午,他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皇帝周梓瑜,一封给二皇子周梓璎,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御花园西边有座仁乐殿,是朕新收拾出来的地方,以后每逢旬休日,你们兄弟二人若是没有要紧的政务,便过来陪朕吃顿饭,不拘时辰,随时来就好,不用提前通报,也不用带随从,就当是回自己家。 信写完之后,仁乐帝想了想,又在给周梓瑜的那封信末尾加了一句: “桌上的菜不一定比御膳房做得精致,但一定合口,还管饱!” 第702章 旧装 周梓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看奏折。 他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信纸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当天晚上,就对身边的女官说了一句: “旬休那天的安排都推了吧。” 仁乐殿建成后的第一个旬休日,周梓瑜果然来了。 他一个人,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一个贴身女官,规规矩矩地站在仁乐殿的院门外,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仁乐帝自己,这位太上皇腰里系着一条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儿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 “来了?进来吧,朕正跟嬷嬷们学和面呢,你弟弟还没到,要不要先去茶室坐一会儿?” 周梓瑜看着父亲这副打扮,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要笑,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他微微欠身说了声“是”,迈步跨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周梓璎也到了。 这位在外面不苟言笑的神京府尹大人比哥哥随意得多,一进门就嚷嚷: “好香!父皇你做什么呢?” 仁乐帝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没好气地说: “嚷什么嚷,去帮孙嬷嬷把碗筷摆好。” 那天他们吃的是一顿饺子。 面有不少是仁乐帝自己和自己擀的,馅是白菜猪肉,拌馅的时候嬷嬷们老眼昏花,酱油放多了,略微咸了点,但父子三人谁也没说。 周梓璎一口气吃了三盘,周梓瑜虽然话不多,但也添了两次。 仁乐帝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两个儿子,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愣住的话: “朕这辈子做错过不少事,但最错的一件,就是没在你们小时候多陪陪你们。” 周梓瑜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周梓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但看着父亲认真的眼神,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低头又夹了一只饺子。 仁乐殿就这样成了仁乐帝和儿子们相聚的地方。 起初只是旬休日聚一次,后来慢慢变成了两三天就聚一次。 周梓瑜有时候批完奏折会顺路过来坐坐,喝杯茶就走; 有时候会在书房里翻翻书,和父亲下盘棋,输了也不恼,拱拱手说改日再来。 周梓璎则完全把这里当成了半个家,隔三差五就跑来蹭饭,有时候还会带些市井小摊贩们做的点心过来,说是给父亲尝尝鲜,仁乐帝尝了一口就嫌弃地说太甜了不如他自己做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仁乐殿的青石砖缝里,那些自由生长的野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院角的石榴树又粗了一圈,石榴结得一年比一年多。 画眉鸟的叫声依旧清脆响亮,穿过湘竹林,偶尔能飘到御花园深处。 后宫的嫔妃们渐渐也都知道了这个地方,但都很识趣地不来打扰。 她们知道,这座小小的宫殿是太上皇给自己和儿子们留的一方清净之地,不需要后宫的那些规矩和排场,只需要一张圆桌、几盘家常菜,和父子之间那些迟到多年的、磕磕绊绊却又真真实实的对话。 可如今,仁乐殿的仁乐帝早已秘密去了北境,这件事在宫中乃至全大宁都是绝顶的机密,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正殿的布置也就随之变得简净了许多。 从前仁乐帝在时,这明间里摆着的是一张十二人坐的黄杨木大圆桌。 后来仁乐帝离京,那张大圆桌便被挪到了东次间里靠墙放着,桌面上盖了一层素色的绸布,很久没有再用过了。 取而代之摆放在正殿明间里的,是一张暖床。 这暖床是仁乐帝早年命少府寺特制的,床架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床面不是寻常木板,而是一整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石板底下砌着空心的火道,冬天烧上炭火,整张床便暖烘烘的。 如今虽然已是初春时节,神京城却早晚还是有些凉意,所以殿里的暖床还是被宫女们烧了起来,坐上去不多时便能让人觉得从腿脚一直暖到腰背。 暖床上摆着一张矮棋桌,桌角包着铜边,铜边上刻着细密的云纹,那是仁乐帝用了二十多年的老物件,桌面上被棋子磕出了不少细微的凹痕,看得出来经历过无数场对局。 棋桌上铺着一张榧木棋盘,棋盘木质温润,色泽金黄中带着细细的纹理,四角用墨线勾了边。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密布,显然棋局已近终盘。 黑棋和白棋犬牙交错,从右上角杀到左下角,从中腹纠缠到边路,双方提子都不少,棋盘边上各放着两个棋罐的盖子,盖子里躺着被提掉的死子,黑棋被提的白子装了半盖,白棋被提的黑子也差不多有那么些。 殿内再没有旁人了。 门口廊下站着两名轮值的禁军护卫,都是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身量一般高大,穿着一色的玄色甲胄,腰间挎着制式长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面朝院内,一个面朝院外,按刀而立,纹丝不动,当真像是两尊石像。 若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外人远远望过来,只怕真要以为这是少府寺新做的两尊陶俑摆在这里充门面。 院子里偶尔传来洒扫的笤帚声,声音不紧不慢,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在青石砖上,沙沙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那是一名年纪不大的粗使宫女在清扫院子里的浮灰。 仁乐殿的院子铺的是上好的青石砖,砖缝里长不出什么杂草,但终究还是要日日洒扫,小宫女便拿着笤帚一块块清理。 她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些稚气,做事却已经很有章法,每一笤帚都扫得认认真真,不偷懒也不急躁,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扫过去,倒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这笤帚声传到殿内,反而衬得殿里更安静了。 周梓瑜盘腿坐在暖床上,坐姿不算端正,右腿盘在身前,左腿支起来架着手肘。 他右手拈着一枚黑子,手肘搁在膝头,指尖的黑子在指腹间缓缓转动,翻过来又翻过去。 圣天子陛下已经长考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旁边矮几上那只小巧的铜香炉里插着一炷香,香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摇摇欲坠地挂在香头上,看得人心里发急,但它就是不落。 棋盘上三百六十一个星位早就填得七七八八,剩下的空位已经不多了。 白棋和黑棋的边界大多已经划清,双方在四个角上的争夺都有了结果,中腹的几块棋也各自做活,目前进入了收官阶段。 局势已经明朗到不能再明朗—— 黑棋落后,而且是实打实的半目到一目半之间的差距。 这个差距说大不大,放在寻常对局中几乎是微不足道的,但偏偏棋盘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局部还能翻出波澜,所有未定型的地方都已经定型了,所有可能存在变数的地方都已经尘埃落定。 一目半的差距在高手眼中,就跟隔着一条护城河一样,看得见对面,但过不去。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周梓瑜虽然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可今年实际年岁还不过三十多。 他登基时还是个孩童,实际在位的时间比许多老臣的岁数都长。 他的眉眼生得极为俊秀,是一张让人看过就很难忘记的脸。 宫里的老宫人私下聊天时偶尔会说起,说陛下的相貌随了仁乐帝年轻时,但比仁乐帝更多了几分阴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轻气盛的关系。 但此刻这张脸上满是专注与不甘,嘴唇微微抿成一条线,额角沁出了一层极细的汗珠,被暖床的热气一蒸,亮晶晶地贴在皮肤上,不知道是暖床烧得太热,还是棋局逼得太紧。 他身后站着的女官还是虞子。 虞子是自幼就跟在周梓瑜身边伺候的贴身女官,比周梓瑜大三岁,今年也是三十出头。 她父亲原是仁乐朝兵部的一个主事,因为一桩案子被牵连罢官,家中女眷按例没入宫中为婢,那年虞子才七岁。 她被分到当时的太子宫中做洒扫的小宫女,后来因为做事沉稳,被当时太子的乳母看中,提拔到太子身边做了贴身侍女,从此一跟就是三十多年。 她的面容端正但不算出众,五官平淡,不施脂粉,一头乌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穿的是一身深蓝色的女官袍服,袖口收得窄窄的,便于做事。 她就站在周梓瑜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目光也落在棋盘上,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伺候了二十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在周梓瑜沉思的时候保持安静,连呼吸都会刻意放轻,不发出任何声响去打扰他。 暖床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宫女。 她身上穿的还是仁乐年间的宫内旧制服饰,藏青色的交领长衫,领口和袖口都收得很窄,腰间系一条同色的丝绦,丝绦的末端缀着两枚小小的玉环,走起路来会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第703章 仁乐殿宫女 这一身衣裳的样式和如今宫中的宫女服制已经有所不同了。 仁乐帝在位时推行节俭,宫中用度一减再减,连宫女的服饰都比前朝简化了许多。 后来周梓瑜即位,后宫的事务渐渐交给新上任的尚宫局打理,新制的宫女服饰在细节上又做了不少改动。 领口加宽了些,袖口放宽了些,颜色也从藏青改成了更浅一些的蟹壳青,看起来确实比旧制要鲜亮几分。 但仁乐殿里的这些老宫女,周梓瑜还是特批了恩典,准许她们继续穿旧制的衣裳,不必更换。所以在这座殿宇里,新旧两制的服侍同时存在,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是仁乐朝的老人,哪些是后来才调过来的。 这名宫女的面容平平常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长相。 她的脸型微尖,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矮,五官没有任何出挑的地方,组合在一起也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就是一张极其普通的、看过之后转头就会忘记的脸。 她的皮肤因为常年在室内劳作而显得有些苍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一种带着些微灰调的、少见阳光的苍白。 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眉间也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常年专注地做什么事情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使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也像在笑,又像没在笑,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温和感。 这名宫女坐在暖床上,腰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绷紧的直,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成自然的挺拔。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修长但指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做活计磨出来的。 她的姿态从容得不像一个洒扫宫女,倒更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她面前摆着一个白子棋罐,罐子是仁乐帝留下的老物件,定窑烧的白瓷,釉面上有细密的冰裂纹,纹路深浅不一,像是冬日河面上冻结的冰层被敲击后裂开的纹路。 罐子里剩下的白子已经不多了,稀稀落落铺在罐底,大约还有十来颗的样子,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是用上好的岫岩玉打磨而成的。 这名坐在暖床上与当今圣天子持子对峙的女子,名叫月竹,是仁乐殿的洒扫宫女之一。 她在宫中的名册上登记的职责是“仁乐殿洒扫”,品级是最低一等的粗使宫女,每月领的例银比那些在尚宫局当差的女官少了将近一半,日常的工作就是打扫院子、擦拭桌椅、给廊下的画眉鸟添食换水。 月竹身后还站着另一个宫女,年纪与她相仿,也是三四十岁的模样,穿着同样的藏青长衫,腰间系着同样的丝绦,头上也簪着一朵一模一样的绒花。 她叫溪儿,是月竹在这仁乐殿里唯一的同岁同伴。 她的面相与月竹截然不同,月竹是那种平淡到极致的脸,溪儿却生得一张圆圆的脸盘,两颊微微有些肉,眼睛也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她的性格也确实是活泼的,在仁乐殿里待了二十多年,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连门口那两个石像似的禁军护卫,偶尔也能被她逗出一丝笑意来。 月竹和溪儿,当年是一同被安排到仁乐殿负责日常洒扫的,一同住在这院子里的西配殿,一同在这宫里度过了二十多个年头。 西配殿不大,只有两间屋子,外间放着一张桌子和两个柜子,里间是卧房,摆着两张木板床,床头各有一个小木箱用来放私人物件。 两个人从十几岁的少女住到了如今,二十多年下来,彼此的脾性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月竹话少,溪儿话多,月竹做事一板一眼,溪儿做事手脚麻利但不拘小节,两个人搭在一起,倒是把仁乐殿的洒扫活计做得妥妥帖帖,还照料着当时也住在这里的老嬷嬷们,从来不用管事的女官操心。 两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宫女。 也就是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月竹,已经把被当年仁乐朝最后一位首辅大臣到祈丰盛赞为“永泰帝再世”的圣天子重德帝周梓瑜,逼到了悬子难落的困境。 到祈丰致仕前最后一次上书奏对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过一番话。 他说,当今陛下虽尚年幼,可老夫观陛下之英睿,与当初永泰先帝如出一辙,更兼有贞元帝开国时那一股子不破不立的锐气。 永泰帝是大宁立国以来公认的明君,在位期间开疆拓土、整饬吏治、兴修水利,被后世称为“永泰盛世”。 而贞元帝是大宁的开国皇帝,以一介平民起兵,横扫六合海内妖族,建立了大宁两千余年的基业。 到祈丰把周梓瑜同这两位先帝并列,这样的赞誉从一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口中说出来,分量之重,足以让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当然,这番话里固然有老臣临别时美言几句的意思,到祈丰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说漂亮话的本事和他的政事才能一样出色。 但也不全是场面话,周梓瑜即位亲政二十年以来,吏治清朗,他大刀阔斧地撤换了一批在地方上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边疆平稳,北境和南疆都没有大的战事,前些年一直在亏空的国库也日渐充盈起来,朝堂上下对他的敬畏与日俱增。 那些在仁乐朝被裁撤内侍、削减用度时得罪过的势力,在仁乐帝在位时还能暗地里做些小动作,到了这位年轻皇帝的手腕面前,也渐渐不敢再翻旧账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三朝老臣寄予厚望的皇帝,此刻正被眼前一个洒扫宫女下围棋逼得长考将近一炷香还迟迟落不了子。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仁乐帝离京之后,周梓瑜每隔几天就要来仁乐殿坐一坐,名义上是来看看父皇的旧居是否打理妥当,实际上每次来了都要拉着月竹下一盘棋。 前后下了少说也有二三十盘,胜负各半—— 准确地说,是月竹赢的稍微多那么一两盘。 周梓瑜每一次输了都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所在,回去之后对着棋谱琢磨半天,信心满满地再来挑战,然后又被月竹用另一种方式逼到绝境。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好像月竹每次都能恰好比他高出那么一点点,不多不少,刚好够赢他半目或者一目。 暖床旁边的铜炉里燃着一块龙涎香。 龙涎香是番邦进贡的珍品,拇指大的一块就价值百金,点燃之后青烟细细地升上去,在房梁下打了个旋儿又散开,满殿都是一股子清冽中带着微甜的香气。 这种香气不浓不淡,恰好能让人心神安宁,又不至于昏昏欲睡。 铜炉旁边还放着一只小铜壶,壶嘴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是用来泡茶的水。 仁乐帝在时最喜欢用这铜壶烧水泡茶,他离京之后,月竹还是保持着这个习惯,每次周梓瑜来下棋,她都会提前把水烧上,等棋下完了刚好可以泡一壶新茶。 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铜壶里水烧开的咕嘟声,能听见院子里笤帚扫过青石砖的沙沙声,能听见廊下那只画眉鸟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 这些细碎的声响融合在一起,非但不让人觉得嘈杂,反而营造出一种远离朝堂喧嚣的宁静感。 溪儿在月竹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棋局。 她虽然不像月竹那样棋艺精湛,但跟在这仁乐殿里二十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少懂一些围棋的门道。 棋盘上的局势她看得分明,黑棋落后,而且翻盘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 她又偏头看了看周梓瑜紧锁的眉头,看见皇帝陛下的额角那层细汗越来越密,手里的黑子都快被他的手指转出火星子了。 溪儿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晋王周梓璎。 皇帝早几天就跟晋王约好了今天过来吃饺子,晋王在宫外的府衙里忙了一天一夜没合眼,说是今天下午散了衙就进宫来。 算算时辰,这会子差不多也该到了。 可要是晋王到了,一进院子就看见皇帝陛下蹲在暖床上对着一盘死棋愁眉苦脸,而月竹姐还大剌剌地坐在暖床对面,这场面传出去,虽然晋王不是外人,但多少对皇帝的颜面有些不太好看。 溪儿想到这里,便轻声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 “陛下,想必晋王已经快要来了。” 她顿了顿,看了看周梓瑜的反应,见他没有任何表示,便又接了一句, “奴婢觉得——不如先把这盘棋封了,等吃了饺子再继续?” 她的意思很明白,是想给皇帝一个台阶下。 封盘是围棋对局中常见的做法,意思就是暂时中止对局,把棋盘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等双方都方便的时候再继续。 这样一来,周梓瑜既不用当场认输,又能体面地结束这场已经没有任何悬念的棋局,等晋王走了之后,是继续下还是换个借口揭过去,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第704章 收官之子 可谁成想周梓瑜连头都没抬。 这位年轻皇帝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被棋盘上那个困局吸了进去。 他听到溪儿的话了,但脑子里根本没有余裕去处理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让他等着。”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此局我大军已至关口,边缘又布有如此多伏子......”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视,手指虚虚地在几个位置上方点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月竹姐那边关外不过是些空有数量优势的闲子罢了,若是能找到关窍......若是能找到关窍......”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来回逡巡,从左上角扫到右下角,又从右边扫回左边,从中间扫到边路。 他的眼睛移动的速度极快,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大脑在高速运转的外在表现。 每一条可能的路径他都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落子在这里,月竹会怎么应,应了之后自己再怎么走,走了之后月竹又会怎么收。 这些推演在他脑海中像是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然后被自己一一否决。 不对。 如果走这里,月竹会在右上补一手,那一手补完之后右上角的白棋就彻底做活了,黑棋在那边没有任何手段。 如果走这里,月竹会在中腹收气,那一收之后黑棋中腹的大龙虽然不至于死,但眼位会被压缩得极不舒服,后面几个官子都会受影响。 如果走左下角跟她纠缠,月竹的官子功夫他领教过不止一次,那个老宫女收官的时候几乎没有破绽,每一步都走在最合理的位置上,不贪功,不冒进,不给你任何可乘之机,稳得像一堵墙。 可再稳的墙,也该有裂缝才对。 不管多厉害的棋手,在漫长的对局中总会露出那么一两个细微的破绽。 可能是某一个局部的次序不够严谨,可能是某一个交换贪了一步,可能是某一个官子的大小判断有偏差。 周梓瑜跟月竹下了这么多盘棋,深知她的风格—— 月竹下棋最大的特点就是稳,稳到了一种近乎无聊的程度。 她从不走华丽的手筋,从不设复杂的圈套,从不试图用一个妙手绞杀对方的大龙。 她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匠人,一砖一瓦地搭建自己的优势,每一步都走在该走的位置上,一锤子一凿子,不疾不徐,从头到尾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等到你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优势已经像一堵砖墙一样牢牢地砌在了棋盘上,你推不倒,也绕不过去。 但这种风格也有它的弱点—— 过于依赖次序和节奏。 一旦某个局部的次序被打乱,她的整堵墙就有可能出现松动。 周梓瑜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目光也随之定格在棋盘左下角的一片区域。 那里黑白双方的棋子纠缠在一起,一片混战之后的残局,双方的棋型都不算好看,有几颗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争胜负的余地了。 按照正常的官子次序,这个局部最后收官应该是白棋先手定型,黑棋后手补一个,双方各得其所,然后转战别处。 官子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千百年来无数棋手也都是这么下的,月竹一定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周梓瑜在脑海里飞速地推演了三步之后,眼神就开始有些变化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露出来的神色,不是在朝堂上面对文武百官时那种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已经练就了二十多年,每一个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于凌厉,又不显得软弱可欺。 此刻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兴奋—— 像是一个在大殿角落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颗滚落的珍珠的孩子。 这种神情在仁乐殿之外是绝对看不到的,在朝堂上、在御书房里、在任何需要他端着天子威仪的地方,他都不可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有了!” 周梓瑜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几分。 他的手指终于不再翻转那枚棋子了,而是用拇指和食指稳稳地捏住黑子,指节微微用力,将手臂伸过棋盘,手腕微沉,啪的一声脆响,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的一个点位。 那个位置偏离了常规的官子次序。 按照正常的收官逻辑,这一步应该在右上角收一个两目的官子,或者在左边补一个防止白棋侵入的罩。 但他没有走那些该走的地方,而是把棋子落在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在左下那团纠缠的棋子中间多做了一步交换。 这一步交换单独拿出来看,价值并不大,也就是一两目的样子,但它的意义不在于眼前的价值,而在于它改变了一个细微的次序—— 它迫使白棋必须在这个局部应一手,而就是这一应的工夫,整个官子收束的节奏就被打乱了。 如果月竹按照惯性去应,那么右上角的先手就会落到周梓瑜手里,那个先手一旦拿到,接下来三个官子都是黑棋的顺风局,一鼓作气收下来,落后的一目半不但能扳回来,说不定还能反超。 “月竹姐姐看梓瑜这一子如何。” 周梓瑜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腔调都跟刚才不一样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献宝的少年郎。 他落完子之后也不急着收回手,而是抬起那双漂亮到极点的眸子,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坐着的月竹。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挑衅意味,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然后他的目光又越过月竹的肩膀,落在刚刚有些多话的溪儿脸上,似乎是在告诉她: 你看,不用封盘,朕找到翻盘的路了。 “溪儿姐姐方才说封盘。” 周梓瑜坐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握拳而有些发僵的手指, “看来这一盘想要结束,怕是不像溪儿姐姐说的那样能够草草收官咯。” 他往暖床的靠背上靠了靠,后背靠在紫檀木的床围上,神态轻松了不少。 暖床的热气从身下传上来,蒸得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再加上刚刚找到了破局之策的兴奋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连带着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促狭。 “至于饺子——” 他拉长了声调,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等梓璎来了若是等不住,就让他自己生火下锅去。”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的虞子,吩咐道, “虞子,你去和门口的人说一声,晋王到了不用通报,直接让他去厨房,把灶台上的锅先烧上水,等朕这边下完了棋再过去。” 虞子在身后微微躬了躬身,应了一声“是”,但脚步没动。 她没有动的原因很简单。 多年伺候周梓瑜的经验告诉她,陛下在棋盘上说大话的时候,往往就是他要倒霉的时候。 而且她看见了比她经验更丰富的人—— 月竹。 这位宫女的手已经伸进了白子棋罐。 从周梓瑜落下那一子到他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再到他说完那番话,中间大概只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而月竹在这几个呼吸之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皱眉,没有沉思,没有露出被难住的困顿之色。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周梓瑜把话说完,然后不急不缓地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 那只手哪怕是在拈起一枚小小的棋子时也很稳。 她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连染甲的花汁都没有涂过,指甲呈现出健康的淡粉色,边缘修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只做惯了活计的手,指节处有薄薄的茧子,虎口处的皮肤微微粗糙,那是常年握扫帚柄、拧抹布留下的痕迹。 但就是这样一只粗糙的手,拈起棋子的动作却轻巧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不带一丝烟火气。 月竹伸出手,将白子落在棋盘上。 落子的声音很轻,啪嗒一下,几乎听不见。 这跟周梓瑜刚才那一声清脆响亮的落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好像月竹连落子都不愿意发出太大的声响去惊扰别人。 白子落定的位置在棋盘右下方的边缘地带。 那个位置冷僻到什么程度呢—— 它不在右下角的角部,不在边路的星位附近,也不在中腹辐射范围内的任何一处要冲。 它就在右下边缘靠近底线的位置,一个在大多数棋谱里都不会被标注出来的地方。 如果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就好像两军正在中原的几座雄关之间激烈交战,争夺的都是人口稠密的城池和交通要道,而月竹却派了一小队人马去了一座偏远的、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的荒山。 这个行为在军事常识中是完全说不通的,在围棋常理中也是完全不合逻辑的。 周梓瑜的目光落在那枚白子上,刚开始有些疑惑,然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算过。 他刚才明明在脑海里已经把落完那一子之后所有可能的后续都算过一遍了。 第705章 一子定乾坤 周梓瑜算到了月竹会在右上角补一手,这是最常规的应对。 他算到了月竹可能会在中腹收一个气,这是最稳健的选择。 他算到了月竹可能会在左下角和他纠缠两个回合,这是最直接的回应,也是最符合月竹棋风的选择。 他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推演了至少三步以上,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结果—— 黑棋翻盘。 至少,没有一条路会让黑棋当场输掉。 他甚至在推演完所有可能性之后,在心里暗暗得意了一下,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位月竹姐姐手下找到了一个实打实的、无可辩驳的翻盘机会。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等会儿赢了棋之后要怎么跟月竹说,是说“承让”呢,还是说“今天运气好”,还是要谦虚一点说“改日再来讨教”。 可他偏偏没有算到这一手。 月竹落子的这个位置,完全不在他事前的任何一条推演路径之内。 它,不在任何一个需要争夺的官子要冲。 它,孤零零地落在右下边缘,像是一个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就是这一子落下之后,整个棋盘的格局忽然变了。 右下角三颗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原本以为已经彻底安定的黑子,忽然间被切断了退路。 那三颗子的气原本是充足的,靠着边路的特殊地形,白棋就算想进攻也需要至少三步才能威胁到它们。 所以周梓瑜在推演的时候压根没有考虑过白棋会在这里动手,因为在任何一个正常棋手的认知里,这里都是一块已经没有任何悬念的区域。 但那是在月竹没有走出这一步的前提下。 这一步走出来之后,就好像一把刀从墙壁的砖缝里精准地插了进去,一刀就切断了那三颗子与中腹黑棋大龙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 那三颗子一旦没了退路,气就变得岌岌可危。 而这三颗子的安危牵连的不仅仅是它们自己—— 它们与中腹的黑棋大龙共享着一组眼位,三颗子一旦被吃,中腹大龙的眼位就会从两个变成一个。 围棋里有一条最基本的法则: 一块棋必须有两个真眼才能存活。 如果只剩一个眼,那么这块棋就是死的。 中腹的黑棋大龙虽然不至于立刻死掉,但眼位不稳就意味着它在后续的官子阶段必须花费额外的招数去做活。 而一旦它花费了额外的招数去做活,那么之前周梓瑜费尽心思在边缘布下的那些“伏子”,就会因为失去了中腹的支持而变成无根之木。 它们不但帮不上忙,反而要忙着各自逃命,一来一去之间,先手就彻底丢了。 而这一切的连锁反应,其根源都只在于月竹落下的这颗看似不起眼的白子。 周梓瑜的脑子以最快的速度把接下来三个回合的所有可能性都模拟了一遍。 这几乎是本能反应,是从五岁开始学棋、二十多年浸润在棋盘上练出来的直觉。 他的推演速度远远超过寻常棋手,一局棋下完之后他能在大脑中复盘出全部的进程,甚至连每一个局部的变化图都能清晰地再现。 这样的能力让他在与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对弈时几乎是无往不利,能与他博弈之人寥寥无几。 兼任礼部士郎的棋待诏马先生号称京中官场第一棋手,跟他下了三盘,输了三盘。 兵部尚书金大人是个倔脾气,输了之后不服气,回去抱着棋谱研究了半个月又来挑战,结果还是输。 但在朝堂上打遍天下无敌手、无往不利的圣天子,这次推演的结果无一例外。 不论他从哪个角度切入,不论他采用哪种应对策略,不论他尝试哪条路径,结果都像是一堵墙一样冷冷地挡在他面前—— 最少输半目。 不是输一目,更不会什么大败收官,而是铁板钉钉的、任何一条路都绕不开的最少输半目。 半目是围棋中最微小的差距,一颗棋子的价值最小单位就是半目,输半目就意味着你从头到尾只差了那么一丝丝。 不多不少。 甚至可以说,赢多少也或许是对方有意为之。 以月竹的棋力,她完全可以在前面的某个局部多赢一两目,但她没有。 她就是这么精确地控制着差距,让最后的结果卡在半目这个最微小的刻度上。 就像她手里的那把扫帚,扫过青石砖的时候力道总是刚刚好,既能扫掉灰尘,又不会扬起沙土。 殿内安静了片刻。 周梓瑜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拈起了一枚黑子,但那枚黑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很稳,但就是落不下去,像是那只手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中。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那句“接下来五步之内绝无落败可能”还回荡在暖床上方,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黑子放回了棋罐,棋子落在罐中,与其他黑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对面的月竹却不在这沉默中多做停留。 她不等周梓瑜开口认输,也不等他再落下任何一枚无望的棋子,就已经站起身来了。 她起身的动作很利索,双手在膝盖上轻轻一撑,整个人就从暖床上站了起来,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从坐下来到站起来,从头到尾保持同一个姿势将近一个时辰,换作旁人怕是早就腿脚发麻需要扶着东西缓一缓了,但她却像是只坐了片刻一样,双腿稳稳当当地支撑着身体,看不出任何不适。 她退后两步,退到与溪儿并肩的位置,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朝着周梓瑜深深地行了一礼。 她行的也不是寻常宫女那种屈膝的简单礼节,而是正正经经的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上身前倾的角度恰到好处,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看起来,晚饭应该不用等这么久了哦。” 月竹直起身来,看着周梓瑜,语气平平淡淡,不像是在说一件赢了当今圣上的大事,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灶房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这样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她嘴角那个天生微微上翘的弧度,在此刻看起来格外意味深长。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笑,更像是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终于又长大了一点的欣慰—— 虽然这个晚辈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已经找到了翻盘的路。 溪儿站在月竹旁边,也跟着捂嘴笑了一声,但眼睛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她顺势接过月竹的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看来晋王殿下还真是好运气。”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里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要是陛下刚才真的找到了关窍,杀出了一条血路,那大概等一下站在院子里等着的就不会是晋王,而是陛下了。” 这话说得不算恭敬,放在别处,这样的话从宫女口中说出来对着皇帝,怎么都算得上僭越。 但在仁乐殿里,在月竹和溪儿面前,周梓瑜从来没有摆过天子的架子。 他从来不在仁乐殿里自称“朕”,用的从来都是“梓瑜”。 月竹和溪儿叫他“陛下”那是规矩,但除了这个称呼之外,这殿里的上下尊卑从来都是模糊的。 说完之后,溪儿也不等周梓瑜开口说什么,就伸手拉了拉月竹的袖子,动作自然而亲昵,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姐妹。 两个人一同再次向周梓瑜行了礼,然后倒退着走到门口。 直到退到门边,后背快要碰到珠帘了,两个人才转过身,溪儿伸手掀开珠帘,让月竹先走,然后自己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地迈出了门槛。 珠帘在她们身后哗啦一声落下来,细碎的珠子是用南海的砗磲打磨而成的,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打磨得光滑圆润,用银线串在一起。 这一挂珠帘还是仁乐帝在时命人挂上去的,说是夏天挡蚊虫,冬天挡冷风。珠子碰撞在一起,叮叮咚咚响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远处有人在弹一架音色极佳的扬琴。 殿内一时间就只剩下了周梓瑜、虞子,和那一盘已经分出胜负的棋。 周梓瑜依然保持着盘腿坐在暖床上的姿势。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棋盘上那颗让他输掉半目的白子,半天没有动弹。 那颗白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右下边缘的位置上,在满盘的黑白交错之中显得毫不起眼,可就是这颗棋子,一招就把他费尽心机构建的翻盘大计打得粉碎。 虞子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她跟了周梓瑜二十多年,知道他在什么时候需要安静。 这种时候开口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不管是安慰还是调侃,都不如让他自己消化来得好。 所以女官就只是微微侧过头,透过珠帘的缝隙,看了一眼院子里两个渐渐走远的藏青色身影。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意味,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 第706章 换一副棋子 院子里,月竹和溪儿走在青石砖铺的甬道上。 甬道两侧种着两排矮矮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绿色的叶片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她们穿过那棵石榴树的树荫,石榴树的枝头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石榴籽,几只麻雀正在枝头跳来跳去地啄食。 廊下那只画眉鸟在竹竿上跳来跳去,见有人走过来,便歪着小脑袋看了看,然后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像是在打招呼。 溪儿走在外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月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姐姐今天是一点面子都没给陛下留哇。”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但更多的是笑意,显然并不是真的觉得月竹做得不对。 月竹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看向溪儿,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她回了一句: “让棋是对弈之人的大忌。” 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话还是当年太上皇教我下棋时说的。” 溪儿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她跟月竹搭档了二十多年,知道这位姐姐的脾气—— 认死理。 什么事情都要按规矩来,太上皇说过的话在她那里就跟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风雨不改。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辩两句: “太上皇说的那是逢年过节跟老臣下棋的时候。那些老臣一个个胡子都白了,过年进宫跟太上皇下几盘棋图个乐呵,太上皇当然不能让那些老家伙进来宫里又赚了名声又开心离开,所以才说要认真下。可太上皇没说过跟自己儿子下棋也得往死里揍哇。” 月竹没有再接这句话。 她知道溪儿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她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太上皇当年在仁乐殿里教她下棋的时候就说过,棋盘如战场,对对手最大的尊重就是全力以赴。 你若是因为对手是皇帝就故意相让,那不是尊重,是谄媚。 月竹一直记着这句话,不管对面坐的是太上皇本人,还是太上皇的儿子,她的棋都不会有任何水分。 她推开西配殿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里比院子里暗了许多,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线昏昏黄黄的。 进门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橘黄色的光铺在仁乐殿的院墙上,青瓦被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颜色,像是一块块刚出炉的糕点。 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爽朗的说话声,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隔着竹林都能隐约听见,那声音跟周梓瑜有七八分相似,但语调要张扬得多,像是在跟什么人高声说话。 听起来是晋王带着随从从御花园那边过来了,正往仁乐殿的方向走。 月竹收回目光,迈进门槛,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周梓瑜终于从棋盘上抬起头来。 他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坐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了。 他把手掌撑在暖床上,挪了挪身体,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窗棂上糊着素白的窗纸,夕阳的光从纸面上透过来,把整个殿内都染成了一片暖色调。 周梓瑜就这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虞子,你说晋王今天带的是羊肉馅还是猪肉馅?” 虞子愣了一下。 她跟在周梓瑜身边二十多年,自认为已经很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了,但他这种毫无征兆的话题跳跃有时候还是能让她反应不过来。 刚才还在看棋,突然就问起了饺子馅,这中间的逻辑她怎么也接不上。 但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女官,她很快调整过来,低头答道: “回陛下,晋王殿下前几日提过一句,说想吃猪肉馅的。那日在御书房跟您议完事后闲聊,殿下说他府上新来了一个厨子,做的小黑猪肉馅饺子是一绝,他打算让那厨子剁好了馅料,自己带进宫来现包。” “猪肉的好。” 周梓瑜点了点头,然后把双腿从暖床上挪下来。 腿脚因为长时间盘坐而发麻,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扶着暖床的边缘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了,才弯下腰,把手伸向棋盘上的黑白子。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罐。 黑子捡起来放进黑子棋罐,白子捡起来放进白子棋罐,动作很仔细,一颗都没有弄混。 捡棋子的动作很熟练,看得出来是经常亲手收棋的人。 朝堂上那些大臣跟他下棋时,收棋的活计从来都是宫女或者内侍来做,但在仁乐殿里,每次下完棋都是他自己收,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收完棋子之后,皇帝陛下想起刚才月竹落子的声音,就把她那边的白子棋罐拿在手里掂了掂,手掌托着罐底上下颠了两下,感受了一下棋子的分量。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回头对虞子认真地说: “下次告诉月竹,让她换一副棋子。” 虞子闻言微微抬了抬眉毛,不知道陛下怎么突然说起棋子的事。 周梓瑜把白子棋罐放回棋桌上,又拿起自己的黑子棋罐掂了掂,两相对比之后,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副棋子的白子比黑子轻了不少,捏在手里不够称手。朕方才落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朕这边的黑子压手,落在棋盘上声音发实,月竹那边的白子轻飘,捏在手里发虚。” 他把白子棋罐放回原处,语气里带着一种较真的劲头, “朕倒是无所谓,轻重都是落子。可她是拿白子的人,棋子分量轻了,落子的时候发力就不够脆,收束的时候手感也不够实在。下回让少府寺给她换一副分量足的,白子黑子要一般沉,用料得讲究些。” 虞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的是—— 月竹姑姑就是拿着这副轻了半分的白子赢的您,而且不止赢了今天这一盘,之前那十几盘也是用这同一副棋赢的。 换一副更重的棋子,是怕她赢得不够顺手吗? 但这话她到底没能说出口。 作为周梓瑜的贴身女官,她深知有些事实说出来对陛下的打击可能比输棋本身还要大。 于是她只是低头应道: “是,虞子记下了。明日就差人去少府寺传话。” “月竹姐姐的答案是,若是断城关确保无虞,那么最好的落子方向就是截断后路,切断对方所有气口吗——” 周梓瑜迈步到门口,看着拿好了东西又从西配殿走出来的两位老宫女,若有所思。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是棋盘上那一颗改变了整个局势的冷僻白子。 看似天外飞仙,实则是步步为营的必然。 周梓瑜的思绪越飘越远,脚步却已经迈到了门边,伸手掀开了珠帘。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周梓璎的大嗓门。 晋王的嗓音跟周梓瑜有七八分相似,都是那种清朗中带着磁性的声线,但周梓瑜说话是内敛的、收着的,而周梓璎说话是放开的、毫无顾忌的。 他的声音隔着竹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莽撞劲儿: “哥!父皇说过多少次了,下回下棋别锁门!不就是输给月竹姐姐两盘棋吗,又不是什么自家人看不得的事情!” 两个守门的禁军护卫依然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他们是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规矩就是规矩,没有皇帝的命令,就算是亲弟弟晋王也不能进。 毕竟,虽然开了门是仁乐殿,是家。 但此时他们还在门口,依旧是皇宫内。 周梓璎站在门口,被这两个铁疙瘩挡在外面,又不敢硬闯,只能伸着脖子往里面喊: “赶快让这俩铁疙瘩给我开门!要不是还在喘气,我都以为他俩这是弄了假人在这糊弄事,自己跑出去玩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邀功的味道: “弟弟我可是在府衙忙了一天一夜,连口饭都没吃就过来了!昨儿晚上审了一宿的鱼饵,今儿早上又去大营点了个卯,到现在肚子里就灌了两杯凉茶,都快饿死了!” 周梓瑜站在珠帘后面,听着弟弟在外面大呼小叫,先是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把腰间有些歪的玉带正了正,又用手指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确认仪容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掀开珠帘,走到了院子里。 刚把东西放到灶房里的溪儿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连忙小跑着出来,一边跑一边把手上的水渍往衣襟上蹭了蹭。 跑到门口的时候刚好跟周梓瑜打了个照面,她微微一侧身,行了个礼,然后就笑盈盈地伸手去开院门,一边开门一边朝外面说道: “让殿下去西南大集买些肉馅带进宫来,多大点事就这么吵吵嚷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打了胜仗回京了呢。隔着整个御花园都能听见您打招呼的声音,锦鲤都被您吓沉了。” 门闩被抽开,大门吱呀一声拉开,周梓璎那张跟周梓瑜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打扮得不算隆重但也体面。 第707章 北境来的小羊肉 但这体面只维持了不到三息—— 院门一开,周梓璎就立刻从端庄的亲王殿下、神京府尹变成了一副吊儿郎当的市井少年模样,两步跨进院子里,手里提着老大一个油纸包,油纸包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但依然能看到里面隐隐渗出的油脂。 “嘿,皇兄。” 周梓璎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称“陛下”或者“皇兄”,但进了仁乐殿这扇门,他的规矩就跟着院门一起关在外面了。 他提着油纸包,神神秘秘地冲周梓瑜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肯定猜不到我今天带的什么肉。” 周梓瑜懒得陪他玩这种猜谜游戏。 从小到大,周梓璎就喜欢搞这种“你猜你猜你猜猜猜”的把戏,小时候两个人还住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回从宫外回来都要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让周梓瑜猜,猜不中就得意洋洋,猜中了就垂头丧气。 周梓瑜直接戳破了他的悬念,语气平淡地说: “你虞子姐姐猜你今天应该是带猪肉馅来。” 周梓璎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把目光转向站在周梓瑜身后的虞子,挑了挑眉。 他挑眉的动作跟周梓瑜如出一辙,都是一边眉毛微微抬高,另一边不动。 兄弟俩虽然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年纪也差了整整一岁,但离奇的是这二人就跟双生子一样,五官轮廓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做出同样的表情时,那种相似度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虞子却是完全没法接受这位长得和陛下几乎一模一样的晋王殿下做出这种轻佻的表情。 晋王挑眉的动作配上他那张跟陛下同一张模子刻出来的脸,在虞子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就像看见一面镜子里的倒影忽然做出了不同的表情。 她赶忙低下了头,假装看不到,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鞋尖上的绣花。 “知我者,虞子姐姐也!” 周梓璎完全不在乎虞子低着头不理他,大剌剌地走过去,把那油纸包往周梓瑜怀里一塞,然后转身对着虞子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不过虞子姐姐只猜对了一半。” 周梓瑜被弟弟这个过于市井的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油纸包又大又沉,还带着一股子生肉特有的腥膻味,直接贴在了他刚整理好的袍服上。 “本来准备的真是小黑猪肉馅,可刚好大刘他们从北境回来,顺道给我带了些特产羊肉。” 周梓璎好像完全没看到周梓瑜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继续跟女官虞子自说自话。 周梓瑜尽力维持着天子的仪态,但眉头已经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油纸包蹭过的衣襟,隐约能看到一道淡淡的油渍。 他当即毫不客气地一把将油纸包塞回了周梓璎怀里,力道不小,塞得周梓璎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天子陛下赶紧洁癖似的抬起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左边闻完闻右边,确认自己的大袖上没有沾染上肉腥味之后,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就提起一脚,照着周梓璎的屁股就踹了过去,脚法不算重但也绝对不轻,踹得周梓璎抱着油纸包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撞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废话说完了就快带着你和你的特产滚去厨房里帮忙。” 周梓瑜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 周梓璎被踹了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脚印,抱着油纸包一溜烟就往灶房跑去。 他跑进灶房的时候嘴里还大声嚷嚷着: “月竹姐姐!溪儿姐姐!看看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北境那边刚送来的新鲜羊肉,膻味比本地羊轻得多,肥瘦也刚好,剁成馅包饺子比猪肉还香!” 灶房的门是敞开的,里面月竹正挽着袖子在一个大陶盆里和面,面粉在她手里被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动作沉稳而有力。 溪儿在旁边切着葱姜,两个年轻的小宫女一个在洗菜一个在生火。 周梓璎闯进来的动静把两个小宫女吓了一跳,但溪儿见惯了这阵仗,头也不回地笑道: “殿下您慢点儿,灶台边上有水渍,地滑,摔了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没一会儿,灶房里就传出来溪儿和两个年轻宫女被逗得咯咯笑的声音,夹杂着周梓璎眉飞色舞的讲述—— 他正在跟她们讲自己怎么从大理寺那个名为朱难言的少卿手中,抢在大刘进他家门之前截下了这批羊肉。 周梓瑜站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传出来的热闹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是说人家送的吗? 这怎么听下来,也都只能说是抢的吧? 说抢都算好听的了。 他低头再三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油纸包蹭过的衣襟,确认没有异样之后,才将两只袖子一抖,宽大的袖口被他灵巧地缠在小臂上,露出一截白色中衣的袖口,然后迈步向灶房走去,神态放松,完全没有朝堂上那股子威严冷峻的帝王架势。 虞子跟在他身后,回味着刚才晋王的话,莫名其妙开口低声重复了一句: “北境的羊肉吗。有趣。” 她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仁乐殿的秘密她知道,陛下知道,月竹和溪儿知道,而北境恰好是一切秘密的交汇之处。 仁乐帝此时就在北境,而北境的羊肉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晋王带进了宫,带进了仁乐殿。 周梓瑜脚步不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灶房的门大敞着,里面的热闹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周梓璎正在里面跟溪儿争辩到底是蒸饺好吃还是水饺好吃,声音大得好像不是在讨论饺子而是在朝堂上进行一场庄严的廷辩。 溪儿坚持说羊肉馅必须得水煮,蒸了就糟蹋了。 周梓璎则认为蒸饺皮更劲道,更能吃出羊肉的本味。 两个小宫女在旁边不敢插嘴,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角斗。 月竹完全没有参与这场争论。 她站在灶台前,双手揉着面团,动作幅度不大但力道很足,每一次按压都让面团变得更加光滑而有弹性。 她的目光落在面盆里,耳朵却在听灶房外面的脚步声。 因此也是第一个听到周梓瑜正朝这边走来的人,但她没有回头。 面还要揉一会儿,至少要揉到三光—— 盆光、面光、手光。 这是她做了二十多年饭养成的习惯。 在宫里做事就是这样,把每一件看起来不重要的活计做出规矩来,日子久了,这些规矩就成了别人的牢笼,和自己的铠甲。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仁乐殿的灶房里已经热闹了好一阵子了。 灶台上的大铁锅烧着滚水,水蒸气从锅盖边缘滋滋地往外冒,把整个灶房蒸得暖烘烘的。 周梓璎带回来的北境羊肉果然是好东西,肉质细嫩,膻味极轻,用刀背剁成肉糜之后,拌上葱姜末、花椒水、盐和一小撮糖,再淋上一勺熟油,搅拌上劲。 月竹调馅的时候从不让人插手,连溪儿也只能在旁边打打下手递个碗碟。 她调馅的手法和下棋一样,什么料放多少、搅拌的力道多大、顺着什么方向搅,都是严格按照一个固定的章程来的,既不少一分,也不多一分。 “月竹姐调的饺子馅,说句实在的,比我府上那厨子强出去能有十万八千里。” 周梓璎站在灶台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月竹手里忙活,嘴上也没闲着,一边拍马屁一边探头探脑地想看看馅料里还放了什么。 他刚才跟溪儿争论饺子的吃法争了半天,最后被溪儿一句“在仁乐殿就得按仁乐殿的规矩来”给堵了回来,只得认了水煮的命。 但他不服气,又跟溪儿就蘸料的事争了起来—— 他要蘸陈醋,溪儿说羊肉饺子必须蘸米醋,陈醋味儿太重压了羊肉的鲜。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斗嘴,把两个小宫女逗得捂着嘴笑个不停,最后还是月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两种都备上”,才算平息了这场争端。 虞子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里面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仁乐殿的院子里已经掌了灯。 廊下那两盏纱灯是仁乐帝在时用惯了的老物件,灯罩是用素色的细纱糊的,上面用淡墨画了几笔远山,被烛光一透,影影绰绰的,像是真有一片山水藏在灯罩后面。 宫灯的光昏昏黄黄地铺在青石砖上,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那棵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枝条,廊下的画眉鸟已经收了声,缩成一团毛球蹲在竹竿上打盹。 门口那两个禁军护卫已经从四名轮值中换了一次岗。 新换上来的是另外两个人,身量同样高大,按刀而立,纹丝不动。 禁军的规矩就是这样,一个时辰轮一次岗,站岗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跟石雕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会呼吸。 灶房里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第一锅饺子终于出锅了。 溪儿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在前面,托盘上排着几只青瓷大碗,碗里的饺子皮薄馅大,透过半透明的面皮隐约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羊肉馅,每个饺子都捏着细密的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碗底。 第708章 小孙嬷嬷 两个小宫女跟在溪儿后面,一个端着蘸料碟子,另一个端着一大碗饺子汤。 月竹走在最后,解了围裙,随手搭在灶台边的木架上,又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迈步往正殿走去。 吃饭的地方没有设在正殿明间,而是选在了东次间。 那张被挪过来的黄杨木大圆桌上盖着的素色绸布已经被撤掉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了一应碗筷。 这桌子能坐十二个人,今天吃饭的人满打满算也就八个人,坐起来很是宽裕。 正殿东次间的灯火比院子里亮堂得多,四角各点了一盏立灯,桌上还放着一盏烛台,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从脚底一直漫上来,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了肩膀。 上桌的人比预想中多了些。 除开一直守在仁乐殿内外的四名羽林卫。 这些禁军护卫当值期间是不能吃饭的,他们的饭食自有专人送到岗哨上,就着一壶凉茶草草对付一顿。 就连那两个年轻的小宫女,还有月竹和溪儿,都自然而然地坐上了桌。 这场景若被外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在宫中,宫女与皇帝同桌而食是从未有过的事。 宫中规矩森严,别说是宫女,就连品级稍低一些的嫔妃都不能与皇帝同桌用膳。 御膳房每日为皇帝准备的膳食有几十道菜,但皇帝真正动筷子的不过其中几样,其余的按例分给后宫各处,这叫“赐膳”。 能被赐膳的,至少也得是贵人以上的位份。 至于同桌吃饭,那更是只有在年节家宴上才可能出现的场景,而且只限于皇室直系亲属。 但在仁乐殿里,这些规矩从仁乐帝在位时就破了。 仁乐帝当年就喜欢把这殿里侍奉的老嬷嬷和老宫女们叫到一桌吃饭,说是一个人吃饭没滋味,人多才香。 后来月竹和溪儿调过来,也延续了这个习惯。 等周梓瑜即位之后,他来仁乐殿的次数多了,每次留下吃饭,也都是跟众人一桌子坐下来,从不讲究什么尊卑上下。 时间长了他发现这样吃饭确实比一个人在御书房对着几十道菜发愣要舒坦得多,于是这个习惯就这么保留了下来。 周梓瑜坐在主位上,周梓璎坐在他右手边。 月竹和溪儿坐在一起,溪儿挨着月竹,两个小宫女坐在靠门那一侧,年纪小、资历浅,即便上了桌也还是有些拘谨,只敢坐小半个屁股在椅子上,腰背绷得笔直。 虞子本来想站在周梓瑜身后伺候,这是她二十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周梓瑜吃饭,她在旁边布菜添汤,从来不曾坐下。 但周梓瑜偏头看了她一眼,朝桌边努了努下巴,意思是“坐下”。 虞子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桌边空着的那张椅子,最终还是微微躬了躬身,在周梓瑜左手边坐了下来。 她坐下的姿态比那两个小宫女还要拘谨几分,只坐了椅子的前缘,随时准备起身伺候。 桌上有酒。 酒是溪儿从西配殿的柜子里翻出来的,一坛封了五六年的桂花酿,还是当年仁乐帝在时那些老嬷嬷教她亲手酿的。 坛口的泥封一打开,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气,混着羊肉饺子的鲜味,勾得人食欲大开。 溪儿给每个人面前的小酒盅里都斟了一杯,连那两个小宫女都没落下。 两个小宫女吓得赶紧站起来推辞,被溪儿按着肩膀摁了回去,说仁乐殿的规矩就是上桌就得喝,不喝就是看不起她溪儿酿酒的手艺。 两个小宫女为难地看向周梓瑜,周梓瑜正夹起一个饺子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听溪儿姐姐的”,两个小宫女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酒盅。 饺子确实好吃。 北境的羊肉鲜而不膻,月竹调馅的手艺又极好,咸淡适中,肉馅里还能吃到细碎的脆骨,那是周梓璎特意让大刘挑的羊肋条肉,带着一层薄薄的脆骨,剁碎了包进馅里,咬起来咯吱咯吱的,口感很是特别。 周梓璎一个人就吃了两大碗,一边吃一边不住地夸月竹姐姐的手艺,夸完之后还不忘替自己邀功。 周梓瑜吃得慢一些,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但筷子也没停过,不知不觉也下去了一碗半。 饺子汤是煮饺子的原汤,月竹往汤里撒了一把葱花和几滴香油,盛在碗里清亮亮的,喝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周梓瑜喝了小半碗汤,放下碗的时候,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嬷嬷。 这位老嬷嬷的身量不高,因为年迈而微微佝偻着背,走路时脚步很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拄着一根竹节拐杖。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旧制袍服,料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浆洗得干净挺括,袖口和领口一丝褶子都没有。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了一个规规矩矩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子。 她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皮松弛地垂着,遮住了大半的眼睛,目光浑浊但隐约还能看到一丝光亮。 这位被仁乐殿内的人称为小孙嬷嬷,是当初那位孙嬷嬷在宫中相依为命了四十年的“小妹妹”。 当初得以住进仁乐殿的那些老嬷嬷们,近几年已经相继离世。 仁乐帝在位时,仁乐殿裁撤风波过后,侍奉的老嬷嬷就只剩下四人。 这四位老嬷嬷各有各的脾性,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在宫中熬了大半辈子,到老了没有子嗣可以依靠,若不是仁乐帝念旧情把她们安置在仁乐殿里养老,只怕晚年要过得凄凉许多。 这剩下的四位老嬷嬷中,孙嬷嬷是最年长的,也是资历最深的,与那位给仁乐帝做过衣服的刘嬷嬷一样,据说当年仁乐帝还在襁褓中时她就进宫伺候了,说是奶娘其实也担着半个母亲的职责。 这位孙嬷嬷在七年前就过世了,紧接着几年间,剩下的三位老嬷嬷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有的是在睡梦中安安静静地去了,有的是病了几日,太医院的太医来看了,药也吃了,但毕竟年事已高,终究是熬不过去。 每走一位,仁乐帝都要亲自来仁乐殿看一看,在灵前上一炷香,然后把自己关在正殿里坐上一盏茶的工夫,出来之后什么也不说,只是叮嘱月竹和溪儿把老人家的东西收拾妥当。 到最后,四位老嬷嬷全都去世后,这殿中就只剩下了一位小孙嬷嬷。 这位便是在孙嬷嬷临终前被她托付了余生的“小妹妹”。 小孙嬷嬷这一生的遭遇,放在宫中也是少有的。 她原本没有姓,也没有名字,记事之前就被遗弃了。 据宫中的故纸档案记载,她是当年邺隆帝。 也就是仁乐帝的父亲,在一次出巡途中,路过一座荒村时偶然发现的。 那座荒村遭了匪祸,村中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一座空村子和几个走不动路的老人。 邺隆帝的随行侍卫在村口的一棵枯树下发现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不哭不闹,饿得只剩下一口气。 邺隆帝动了恻隐之心,下令将这个婴儿带回宫中交由内廷抚养。 那一批从不同地方被捡回来的无主孤儿共有十几个,后来都进了宫中做杂役,既没有姓名也没有身份,在宫中档案里只被统一登记为“无名氏”,后面缀上一个编号。 其中的一个编号,对应着的就是这个襁褓中的婴儿。 她在宫中长大,从记事起就在各个宫殿之间辗转做粗活,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家在哪里。 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她被分到了当时还在东宫做工的孙嬷嬷手下做事。 孙嬷嬷见她勤快老实,又怜她无依无靠,便将自己姓氏送给了她,让她跟自己姓孙,还给她起了个名字。 从此她不再是“无名氏第几号”,而是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身份—— 孙嬷嬷的小妹妹。 这一跟就是四十多年。 与其说是妹妹,不如说更像是母女。 孙嬷嬷自己没有子女,就把小孙嬷嬷当亲女儿一样看待,教她规矩、教她做活、教她做人的道理。 小孙嬷嬷也把孙嬷嬷当做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四十多年来形影不离,孙嬷嬷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就连孙嬷嬷有一年做错事调任浣衣局,她也二话没说就跟着调到了浣衣局,两个人挤在“冬凉夏暖”的破屋内,过了好一段清贫却安心的日子。 有什么事,孙嬷嬷在前面顶着,小孙嬷嬷在后面跟着。 孙嬷嬷性子刚硬,是当年仁乐帝身边出了名的铁腕嬷嬷,连小皇子犯了错都敢当面训斥; 小孙嬷嬷却性子腼腆,说话细声细气的,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全靠孙嬷嬷替她出头。 两个人一刚一柔,倒也相得益彰。 直到孙嬷嬷老了。 孙嬷嬷咽气那日,仁乐帝刚好在宫中。 他接到信报时正在御书房与群臣议事,闻讯后二话不说便撂下了满殿的大臣,独自一人来了仁乐殿。 他到时,殿内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月竹跪在床前,溪儿在门外擦眼泪。 第709章 仁乐殿最后一位嬷嬷 小孙嬷嬷当时被一名老嬷嬷挡着,跪在床尾,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出声。 孙嬷嬷躺在床上,气息已经极其微弱了。 她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皮肤像是一层皱巴巴的宣纸贴在了骨头上,每呼吸一下都带着胸腔里艰涩的嗡鸣声。 可就是这具已经油尽灯枯的躯体里,竟然还残存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倔强。 她耳朵早就聋了,根本听不到声音。 但仅仅是扑面而来的沉香气息,她就知道是谁—— 伺候了几十年,她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仁乐帝喜欢的味道。 那味道比旁人喜欢的都要沉一些,这是从少年时就养成的习惯。 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睛,但她眼睛也早已经看不见了,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她只能凭着味道传来的方向微微偏过头,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当时守在床边的月竹凑近了去听,听到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孙嬷嬷说的是她那小妹妹。 孙嬷嬷这一生刚硬,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求过什么,哪怕当年在潜邸时因为管教小皇子太过严厉而被几个老嬷嬷告了状,她也硬着脖子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被罚到浣衣局后,最后还是仁乐帝自己查明了真相替她洗清了委屈。 这样一个硬气了一辈子的人,在临终前终于还是开了口。 她向仁乐帝请求,让她那个在宫中相依为命四十年的小妹妹住进仁乐殿。 她知道仁乐殿的规矩,也知道仁乐帝不打算再让仁乐殿住进新人。 但她也知道,如果自己走了,她那腼腆软弱的小妹妹在这深宫之中就真的一个依靠都没有了,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不剩。 这宫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张嘴那么多双眼,没有人护着,小孙嬷嬷怕是连自己那份口粮都保不住。 仁乐帝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在自己襁褓时期就陪伴在身边的老嬷嬷,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 幼时他淘气爬上树不敢下来,是孙嬷嬷急得在树下团团转,又不敢大声喊怕惊着他害他摔下来,最后是孙嬷嬷自己搬了一把梯子爬上去把他抱下来的,那年孙嬷嬷才二十来岁。 这些陈年旧事,孙嬷嬷从来不提,但他记得。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可就这一个字,孙嬷嬷已经没有办法听到了。 可孙嬷嬷依旧能猜到,仁乐帝一定会同意的。 她那双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里竟然涌出了泪花,顺着凹陷的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巾。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在空中摸索了一阵,然后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来。 月竹赶紧上前扶她,仁乐帝也连忙俯身按住她的肩膀,连声说孙嬷嬷你躺着就好,躺着就好。 但这个老嬷嬷倔强地摇了摇头,她的手固执地推开了月竹的搀扶,又推开了仁乐帝按住她肩膀的手。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翻身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她浑身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一个连呼吸都艰难的人,硬是凭着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子执拗的力气,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枕头上挪了起来,把双腿从被子里移出来,颤颤巍巍地踩在地上,然后双膝跪倒,俯身一拜。 这一拜,额头触地,没有任何声音。 可仁乐帝就再也没有等到孙嬷嬷再能起身。 殿内骤然静默了下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月竹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溪儿捂住了嘴,几名老宫女眼眶通红,但碍于皇帝在此,没有一个人敢哭出声来。 宫中规矩森严,皇帝面前哭泣是大不敬,是会连累整个殿里的人一同受罚的。 她们只能忍着,把眼泪憋回去,憋得浑身发抖,憋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除了一个人。 跪在床尾的小孙嬷嬷,一直低着头,咬着牙,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努力地遵从着宫里的规矩。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出声,不能在圣上面前失仪,不能给姐姐丢人。 姐姐教过她无数次,在宫里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守规矩,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不该在什么时候哭就一滴眼泪都不能掉。 可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当看到那个像枯草一样跪伏在皇帝面前的瘦削身躯再也没有动静时,她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扑了过去,动作之大把旁边跪着的月竹都撞了一个趔趄。 她完全忘记了什么皇家威仪、什么宫规禁令,忘记了这屋里还站着一国之君。 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地上那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孙婆婆。 她扑倒在孙嬷嬷的尸身上,放声号啕,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不像是从一个早已过了六十岁的老妇人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只走丢了的小兽在荒野上呼唤自己的母亲。 她一边哭一边拿手去摸孙嬷嬷的脸,去握孙嬷嬷那双已经冰凉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一声声喊着姐姐。 没有人去拦她。 老宫女们低着头,肩膀在发抖,眼泪终究还是偷偷地落了下来。 月竹跪在一旁,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依然是平静的,只是嘴唇紧紧抿着,可若是仔细去看,就能发现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溪儿背过身去,拿袖子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但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 仁乐帝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去扶小孙嬷嬷,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任何安慰在这时候都是虚伪的。 孙嬷嬷服侍了他一辈子,最后却要跪着求他收留自己的妹妹,到死都在跪着,这是他心里一道永远也过不去的坎。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孙嬷嬷俯在地上那枯草一样的身躯,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还是仁乐帝命人将孙嬷嬷的尸身收殓,按宫中有品级女官的规格好生下葬。 而在那之后不久,小孙嬷嬷就搬进了仁乐殿后院那间小屋—— 同样也是孙嬷嬷生前住了十几年的那间屋子。 屋里的一切陈设都维持原样,孙嬷嬷用过的那把缺了腿的老木椅子还在墙角放着,她的针线笸箩还搁在窗台上,甚至她床头的那个瓷枕,小孙嬷嬷也一直没换过。 仁乐帝原本已经打算不再让仁乐殿住进新人了。 当年那些老嬷嬷本就是他心里划定的仁乐殿内供养的最后一批老嬷嬷,他之所以不愿意再往里添人,一来是因为不想让这座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殿宇变成一个走马灯似的杂院,二来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去北境,这殿宇迟早要交给下一个人来守护。 但孙嬷嬷临终前的那个请求,他终究没能硬起心肠拒绝。 小孙嬷嬷就这样成了仁乐殿的最后一位“客人”。 她在后院的屋子里一住就是几年。 本来她的性格就腼腆内敛,经历了孙嬷嬷过世之后,更是变得深居简出,有时候连续好几个月都不会出屋子一次。 她的眼睛越来越不好,腿脚也越来越不灵便,日常起居全靠月竹和溪儿轮流照料着。 但仁乐帝曾经下过一道口谕,仁乐殿上下必须尽心竭力照顾这位老嬷嬷,不得有任何怠慢。 有了这道口谕,再加上这些年来宫内用度不缺,小孙嬷嬷的吃穿用度倒也从来没有短过。 小孙嬷嬷在仁乐帝去北境后,更是再出过几次门,也就是周梓瑜来时,曾经出来看过几次这位新任天子。 她不知道仁乐帝已经不在宫中,只知道仁乐帝再也没有来过仁乐殿,便只是按部就班地过着她的日子—— 每天清晨醒来后,先在孙嬷嬷那张梳妆台前坐一会儿,用手摸一摸梳妆台上那些落了灰的瓶瓶罐罐。 这些孙嬷嬷留下的旧物件是唯一还能让她的双手回忆起姐姐温度的东西。 然后她会待在自己的小屋子里,仅凭着手感做些简单的针线活计,再对着孙嬷嬷的瓷枕发一会儿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虽然这座殿宇并不是她的家,但她已经在这里的院子里为这个唯一给过她姓氏的女人守了好几个春秋。 所以当今晚溪儿去后院敲门,小心翼翼地询问小孙嬷嬷要不要到前面来吃顿饺子时,溪儿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小孙嬷嬷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房门了,久到连溪儿都有些记不清上一次跟她同桌吃饭是什么时候。 没想到门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竟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咳嗽,然后是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 门开了,小孙嬷嬷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旧袍子也穿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预备好了有人来叫。 溪儿扶着她慢慢走过院子,穿过甬道,上了台阶进了东次间。 当她掀开门帘进来的那一刻,满桌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周梓瑜是第一个起身的。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端正地行了一礼。 第710章 饭桌 周梓璎犹豫了下,也跟着也站起来行了礼,他嘴里还嚼着的半个饺子也赶紧囫囵咽了下去,而且动作一点都不含糊。 兄弟俩从小被仁乐帝教导,长者入席晚辈必须起身,这是打小养成的规矩,不论在朝堂上还是在仁乐殿里都一样。 小孙嬷嬷年事已高,当然看不清这些,她只能隐约感觉到面前有模糊的人影在动,但她的嘴角还是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她在溪儿的搀扶下,在桌边给她留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她的面前已经摆好了一碗饺子,一小碟米醋,还有一碗饺子汤,碗碟摆放的位置都是溪儿提前计算好的,筷子放在右手边,汤碗放在右手上方,正好是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月竹从旁边的桌上取了一双干净的筷子,专门夹了几个素馅的饺子放到小孙嬷嬷面前的小碟子里。 素馅是单独调的,用的是白菜、香菇、粉丝和炒熟的鸡蛋碎,调味比羊肉馅清淡得多。 这是月竹特意准备的,她知道小孙嬷嬷年事已高,肠胃虚弱,羊肉不好消化,而且老人家吃了十几年的素,贸然给她换荤腥反倒不合适。 小孙嬷嬷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面前的那几个素饺子。 她的手有些抖,筷子在手里微微晃动着,但她不让溪儿帮忙,坚持自己夹。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慢,牙齿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全靠牙龈慢慢地磨,一个饺子要嚼很久才咽下去。 桌上的人都不急着催她,各自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偶尔说一两句轻松的话,但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在配合她的节奏。 最后小孙嬷嬷一共吃了四个素饺子,喝了小半碗饺子汤,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说吃饱了还是没有吃饱,只是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碗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着听了片刻小辈们的说笑。 然后她就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来了。 这个动作让两个小宫女有些不知所措。 坐在靠门位置上的她们连忙也跟着站起身,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了老嬷嬷不高兴,其中一个嘴快的小宫女正要开口询问,就被旁边的溪儿用眼神制止了。 溪儿微微摇了摇头,两个小宫女便又闭上嘴,怔怔地看着老嬷嬷颤颤巍巍地离席。 这要是在别的宫里,别说是皇帝还坐在桌上没吃完,就是任何一个主位上的主子还没放下筷子,下人提前离席就已经是极失礼的事了。 宫中用膳的规矩之森严,外人很难想象。 皇上动第一筷之前所有人必须垂手站立,皇上放下最后一筷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席,甚至皇上正在咀嚼的时候都不能开口说话,得等皇上咽下去了把筷子放稳了再启奏。 这些规矩每一条都刻在每个宫女和内侍的骨头上,谁要是犯了,轻则罚跪,重则杖责。 但周梓瑜兄弟二人却完全没有在意。 周梓瑜放下了正在夹饺子的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周梓璎也赶紧把嘴里的饺子咽了下去,跟着站了起来。 兄弟二人对着这位沉默的、双眼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老嬷嬷,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是一同拱手的晚辈行礼,身子微微前倾,嘴里说道恭送您回屋。 小孙嬷嬷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这个礼,她的脚步没有停,拐杖敲在地面上的笃笃声稳定而缓慢。 溪儿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轻声说了句嬷嬷慢走,然后陪着她慢慢地走出去了。 门帘落下,拐杖声渐渐远了。 周梓瑜这才重新坐下来。 他拿起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筷子伸进自己的碗里,继续吃了起来。 周梓璎也坐回去继续吃他的饺子,但他的吃法比刚才收敛了不少,不再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嚼,像是忽然间懂得了什么。 小孙嬷嬷离开后,桌上的气氛却渐渐地松动了下来。 并不是因为少了什么人,而是那种在长辈面前不由自主端着的拘谨感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就像是一块冰从杯沿滑进了水里,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整个杯子里的水都跟着活了。 话题从饺子的馅料开始,周梓璎坚持认为羊肉馅应该再多放一点花椒水,月竹说花椒水放多了会抢羊肉的本味,两个人为了一勺花椒水的分量争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溪儿打着圆场说下回两种都试试,包两锅,一锅多放一锅少放,比个高低。 周梓璎不服气,说这不是耍赖吗,哪有这样调和的,溪儿就笑着说仁乐殿的规矩就是可以调和,殿下要是不服气就自己下厨去。 周梓瑜在旁边听着,难得没插嘴,只是端起酒盅慢慢地抿了一口,嘴角带着笑意。 话题又从饺子转到了节气。 周梓璎说到了这段倒春寒一过,京城的天气就该转暖了,等过几天夏至,西山的风景就该好起来了。 溪儿说她进宫的第三年跟孙嬷嬷去西山上香,见过一次满山红叶,美得跟画一样,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周梓璎马上拍着胸脯说他今年带大家一起去,就说去西山大营视察军务,顺便拐个弯去看枫叶。 周梓瑜闻言放下了酒盅,看着弟弟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没有恶意的揶揄,问他是去视察军务还是去看枫叶。 周梓璎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然后嬉皮笑脸地回了句军务也要视察枫叶也要看,两不误的事情何必非要分个主次。 话题又从节气转到了景色。 周梓璎说起他去年冬天去了一趟北境,那边的雪跟京城不一样,又干又粉,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风一吹漫天都是白色的粉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周梓瑜端着酒盅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酒盅的边缘看了弟弟一眼。 周梓璎的眼神在这时候恰好也飘了过来,兄弟俩的目光在烛光下极其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虞子低着头剥着一瓣橘子,像是没听到这段关于北境的描述。 但橘子皮在她手里被抠出了一道很深的印子,指甲都掐进果肉里去了。 溪儿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她敏锐地捕捉到桌上这片刻间一闪而过的暗流。 她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端着酒盅站起来,笑盈盈地说这一杯敬殿下,去年冬天去北境出差辛苦了。 周梓璎被她这句话从刚才微妙的停顿中拽了出来,也端起酒盅跟她碰了一下,豪爽地仰头一饮而尽,说溪儿姐姐敬的酒他是必须喝的,不过不辛苦,就是冷了一点,耳朵差点冻掉。 话题就又转到了棋局上。 提起棋局这个话题的是溪儿。 她放下酒盅,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着月竹,故意放大了声音说道月竹姐你今天那一手真是绝了,我站在后面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右下那一着有什么名堂,等我看明白的时候陛下已经—— 她说到这里忽然刹住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梓瑜一眼。 话虽然没说完,但后面半句所有人都听懂了—— 等我看明白的时候陛下已经输了。 然后这个话题就谈不下去了。 周梓瑜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在烛光下变幻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两声,然后把目光转向正一脸坏笑想说什么的周梓璎,用眼神传达了“你要是敢开口你今天就走不出这个门”的明确警告。 周梓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笑嘻嘻地把酒盅凑到嘴边掩饰了一下,终究是没把嘴里那句损人的话说出口。 溪儿也在旁边捂着嘴偷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月竹,月竹面无表情地端起了茶杯,好像这件事跟她完全没有关系。 话题又从棋局转到了别处,在酒意的浸润下越飘越远。 周梓璎兴致很高,讲他前几天协助大理寺审的一桩奇案,说有个老汉状告邻居偷了他家唯一的一头毛驴,邻居却说那毛驴是自己买的,两个人争了一年都没个结果,最后是他想到一个法子—— 把毛驴牵到街上,让它自己走,看它往谁家走就归谁。 结果毛驴径直走到了老汉家,邻居当场就跪了。 两个小宫女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饺子都忘了吃,其中一个忍不住追问道那邻居后来怎么判的。 周梓璎大手一挥,说判了三年苦役,外加赔老汉十两银子,因为他不光偷驴,还在公堂上做了伪证,按大宁律这是罪加一等。 溪儿也有故事。 她趁着酒劲讲了一段陈年旧事,说当年仁乐殿里有位老嬷嬷,做了一手好针线,绣的花能引来真蝴蝶。 有一回她给仁乐帝绣了一个荷包,仁乐帝佩在身上出门,回来的时候荷包上多了一根绣花针。 溪儿问老嬷嬷这是什么意思,老嬷嬷笑着说那是一个暗器机关,一按针尾就能弹出来,专门对付那些胆敢近身行刺的歹人。 从此仁乐帝便多了一层不为人知的防身手段。 周梓瑜对这个故事却摇了摇头,说溪儿姐姐你喝多了,那根针是母妃自己缝荷包时不小心落在里面的,拆开看过,根本不是什么机关。 第711章 梦想 月竹却是自始至终没有讲故事。 有人问她话,她便简短地答一句,没人问她便安静地坐着喝茶。 她的酒盅从一开始就没碰过,里面倒的是茶。 溪儿替她挡酒,说她月竹姐不喝酒,理由是当年太上皇说过,拿棋子的手不能沾酒,沾了就不准了。 在仁乐殿里,只要拿出太上皇三个字来,从天子到宫女,没有人会继续追问这规矩到底有没有道理,也没有人会不识趣地再去敬这一杯酒。 话题从生活谈到景色,从景色谈到棋局,从棋局谈到各种陈年旧事,桌上的饺子从冒尖的大碗变成了几只空碗,酒坛里的桂花酿也见了底。 溪儿又去取了一小坛,这坛是存了更久的,酒液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入口更绵更甜,但后劲也更足。 话题最后转到了梦想。 究竟是桌上哪个角落里的人先提起这两个字的,后来谁也说不清了。 或许是溪儿,她喝到微醺的时候最容易感慨人生; 也或许是周梓璎,这位晋王殿下的思维向来天马行空,喝了酒之后更是跳跃得厉害。 总之这两个字就那么轻飘飘地落进了桌上的酒意里,像是飞蛾扑进了烛火,噼啪一声,溅起了一小片火星子。 周梓璎是第一个响应的。 他的酒量其实不算好,两坛桂花酿喝到现在,脸颊已经泛红了,话也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豪气。 他站了起来,端着酒盅,另一只手拍在桌子上,酒盅里的酒液荡出来几滴洒在他手背上他也不在意。 他说他最大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骑着一匹马,不带任何随从,不带任何文书,就这么单枪匹马地一路往西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大宁的疆域图上标着无数个地名,但他只亲眼见过其中几个,其余的对他来说只是纸上的一圈墨线。 他想去看西域的大漠,看那些沙丘在夕阳下变成金色,想看南疆的雨林,想看北境的冰川,想看东海之外是什么样子。 他不想当什么晋王,也不想在神京城一天天窝着,还要审什么偷驴的案子,他就想当个行者,这辈子把大宁的每一寸土地都走一遍。 说完他一仰头把酒灌了下去,豪气干云地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溪儿鼓着掌,脸上也泛着酒意染上的红晕。 她双手托腮,说殿下这个梦想真好,她听着都觉得羡慕。 她说殿下至少还知道自己想去哪,自己就惨了,二十多年腿脚都长在了仁乐殿这三进的院子里,连御花园都只去过两回,一回是刘嬷嬷带上去送针线,一回是跟着月竹姐去搬花盆。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梦想,如果说非要说一个的话,她的梦想就是—— 她转头看了一眼月竹,又看了一眼周梓瑜,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她的梦想就是仁乐殿的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年年都能结满石榴,长到最甜最红的时候摘下来,分给这殿里的每个人尝一口就够了。 周梓璎说这算什么梦想,这也太没出息了。 溪儿不乐意了,说你那骑马的梦想才没出息,西域大漠里连口水都喝不上,看你渴了找谁要去。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声音大得连门口守夜的两个禁军都忍不住侧了侧耳朵。 虞子也被溪儿拉着非要她说一个梦想。 她推辞了半天,说自己没什么梦想,就是伺候好主子就行了。 溪儿不依不饶,拽着她的袖子不放,虞子被缠得没办法,想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她说如果有一天能有空回老家看看就好了,她爹当年罢官回乡后就一直病着,她进宫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梦想,就是有时候做梦会梦到老家的那条小河,河边有棵歪脖子的柳树。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桌上沉默了几息。 这个梦想并不热烈也不豪迈,甚至卑微到与之相反。 在座的人忽然意识到,从七岁进宫到现在三四十年的时间里,虞子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宫一步。 她的整个世界就是从御书房到仁乐殿再到后宫这一圈红墙围起来的方寸之地,而她想回的那条小河,或许早就已经改了道,那棵歪脖子柳树或许也早就枯死了。 周梓瑜看了虞子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虞子已经低下了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贴身女官姿态。 众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月竹身上。 溪儿早就替她说了—— 月竹姐的梦想我知道,月竹姐想开一间棋馆。 不在宫里开,去宫外,去城南那条棋馆街上,租一间临街的小铺面,门口挂一面写着棋字的木牌,谁来都可以进来下一盘。 周梓璎听得眼睛都亮了,他拍着桌子说这个好,到时候他第一个去捧场,但是月竹姐得让他三个子,不然他下不过。 溪儿笑着说三个子哪够,得给他让六个。 周梓璎不服,说他好歹也是赢过月竹姐一盘的人,溪儿毫不留情地拆穿说他赢的那盘是因为月竹姐前一天晚上照顾发烧的小宫女一宿没睡,下到一半都快睡着了。 月竹没有参与这番围绕着她的热闹。 她端着自己的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安静地听着。 茶杯后面,她嘴角的那个天生微微上翘的弧度在烛光里若隐若现,看不出是笑还是没笑。 最后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周梓瑜身上。 周梓瑜是最后一个被问到的。 溪儿不敢像逼问虞子那样逼问皇帝,但两坛桂花酿下肚之后,她的胆子显然比平时大了不少。 她笑眯眯地看着周梓瑜,说陛下,您呢?您的梦想是什么? 您可不能说没有,您是天子,天子要是没有梦想,那我们这些老百姓还怎么活。 周梓瑜端着酒盅,酒液在盅底微微晃荡,映着头顶纱灯的暖光,碎成了一片金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梓璎都忍不住想开口替他圆场,久到溪儿都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殿内安静了下来,酒精的冲击让每个人的呼吸都显得有些粗重,但没有人说话。 然后周梓瑜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酒意让他的嗓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也少了许多平日里那层天子威仪。 他说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梦想,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朝中那些大臣们上朝的时候能少说几句废话,这样他就能早一个时辰退朝。 早一个时辰退朝就能早一个时辰来仁乐殿,早来一个时辰说不定就能跟月竹姐多下一盘棋。 可他没说的是,如果能早一个时辰退朝,就意味着全天下的百姓少了需要这些官老爷们诉说一个时辰的苦难。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自嘲的味道,又有点无奈。 然后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在烛光里变得有些朦胧,他的声调里带上了一种极淡极远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座远山。 他接着说,下完棋之后最好还能赶上蹭一顿晚饭。 就像今晚这样,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不聊国事,不聊边关,不聊那些让人头疼的折子和奏报。 就是吃顿饭,说点闲话,听梓璎吹个牛,听溪儿说个笑话,再听虞子在身后问他要不要再添碗汤。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大概就是他想要的。 说完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端起酒盅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盅,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说你们听听就好,大概朕也是喝多了。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在仁乐殿里用“朕”这个字。 这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夜风,吹得石榴树的枝条沙沙地响了一阵。 蜡烛的火苗被风带得晃了一晃,所有人的影子也跟着在墙上摇晃了一下,然后又定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周梓璎端酒的手停在半空,溪儿准备拍掌的手僵在原处,月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两个坐在靠门位置的小宫女,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呼吸都不敢做出太大的动静。 她们的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进宫的时间也短,被分到仁乐殿来做事也不过是最近这一年半载的事。 在宫里待的这段时间,她们已经学会了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不该听的话不听,不该记的事不记。 但今晚她们听到的太多了。 她们听到了当朝圣天子的棋局是怎么一败涂地的。 在宫里,掌握主子出糗的故事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没有人喜欢自己的狼狈时刻被旁人记住,尤其是当这个主子还是天下之主的时候。 她们听过溪儿说完月竹的梦想后周梓璎那番拍着桌子叫好的话—— 一个宫女想开棋馆在宫外抛头露面,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晋王不仅不觉得荒唐,反而兴致勃勃地要跟来看门。 这要是被外人知道了,月竹姑姑怕是轻则挨训重则受罚。 第712章 早朝 这两个小宫女刚刚似乎还听到了虞子想回家,看看那条小河的梦想时声音里那一下细微的颤抖。 她们更听到了周梓瑜最后那一大段话—— 当朝皇帝说,他想早点退朝,来仁乐殿蹭饭,想过这样的日子。 这些话,每一句都不该被除开这个屋子内的人知道。 两个小宫女在听到月竹的梦想时就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在听到周梓璎拍着桌子说要来棋馆看门时又对视了一眼,在周梓瑜说到想早点退朝来仁乐殿蹭饭时再次对视了一眼,一个的眼神里透着害怕,一个的眼神里透着担忧。 但在听完这一切之后,两人第三次对视,然后同时收敛目光,垂着眼帘,默默地把桌上空了的碗碟收拢到自己面前,手很稳,动作很轻,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好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桂花酿的后劲很大,醉意像潮水一样不知不觉地涨了上来。 溪儿趴在桌上已经闭上了眼睛,脸颊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梦里是不是在给石榴树浇水。 周梓璎歪在椅背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六个子太多了让三个就行”。 虞子虽然还端坐着,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她强撑着把最后一只碗摞好,手在碗沿上搭了片刻,然后缓缓垂了下去,头也微微偏向一侧。 月竹没有醉。 她从头到尾滴酒未沾,手里端着的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但她还是不紧不慢地喝着,像是这杯凉茶和热茶一样有滋味。 她站起身,先把溪儿扶正了靠在椅背上,免得她从桌上滑下去,又给周梓璎身后垫了一个靠枕,然后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两个禁军护卫依然按刀立在廊下,站得笔直,忠实地守着这个充满了醉意和鼾声的夜晚。 月竹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道一句无声的辛苦。 周梓瑜也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听到月竹走动的声音,他睁开了眼,眼底虽然还残留着几丝酒意的朦胧,但已经清醒了不少。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周梓璎,又看了一眼醉倒在椅子上的溪儿和靠着桌子打盹的虞子,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在轻手轻脚收拾碗筷的小宫女,最后目光落在月竹身上。 月竹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歪倒的酒盅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月竹朝他微微躬了躬身,动作和下午下完棋时的行礼一模一样,恭敬但不卑微。 周梓瑜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和方才说梦想时的自嘲不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重新振作起来的意味。 他没有叫醒还在说梦话的弟弟,也没有去惊扰睡着的溪儿和虞子,只是自己伸手把衣襟上沾的一点面粉拍掉了,又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走到月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辛苦月竹姐了。” 月竹端着茶杯,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 周梓瑜迈步走出东次间,穿过正殿明间,掀开珠帘走到了院子里。 珠帘在他身后哗啦作响,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酒气和暖意。 他站在石榴树下,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没有月亮,但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被揉碎了的银色绸带。 虞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披风,正要往他身上披。 周梓瑜回头看到了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把被夜风吹散的思绪重新收整到一处,深吸了一口气。 他朝院门走去,虞子紧随其后。 门外,再无周梓瑜。 只有,大宁圣天子重德皇帝。 --- 大宁的早朝自从重德帝亲政之后,就一点一点地从原本的卯时,提前到了寅正时分。 卯时是什么时辰?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线鱼肚白,御花园里的雀鸟还没睡醒,宫人们也才刚刚起身烧水扫院子。 而寅正时分,换算下来就是凌晨四点钟左右。 这个时辰,整个神京城还沉浸在深沉的夜色里,坊门紧闭,街鼓未响,巡街的更夫才刚刚敲过四更天的梆子,连早点摊子都还没有支起来。 这意味着大多数住在神京城稍微偏远一些坊市的文武百官,凌晨两点多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草草洗漱穿衣,胡乱塞两口隔夜的干粮,然后就要由家仆提着灯笼引路,披星戴月地在漆黑的街巷中颠簸将近一个时辰,赶在寅正之前抵达宫门外等候。 宫门外有专门的候朝房,但重德帝嫌候朝房的规矩太松,大臣们在里头交头接耳、拉帮结派,有违朝堂肃穆之气,便下旨将候朝房撤了一半的座位,另在皇城外围划出一块地,由皇城司督建了一座勤政阁,专门供这些来得太早的臣子们小憩等候。 而且这座勤政阁的规矩比候朝房严得多—— 进门必须解剑,不许大声交谈,不许聚众议论,每人按品级在固定位置上坐好,茶水由皇城司统一供应。 与其说这是体恤臣工,不如说是把他们在上朝之前的最后一点空闲时间也纳入了规矩的框架之内。 起初大臣们,尤其是那些胡子白了一大把的三朝老臣,怨声载道。 毕竟上了年纪的人本就觉浅,凌晨两三点起床,一把老骨头在凉轿子里颠上大半个时辰,到了勤政阁还得正襟危坐地等着,连打个盹都要被皇城司的人轻声提醒“大人注意仪态”,这滋味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有些老臣私底下在家里对着老妻抱怨,说这位年轻天子的精力旺盛得不像话,他自己不睡觉也就罢了,还要拖着满朝文武一起不睡觉,这哪是上朝,这简直是在熬鹰。 但奇怪的是,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在公开场合对此提出非议。 这个规矩从第一次执行到现在,没有任何人上书谏言要求改回卯时,连那些平时以直言敢谏着称的言官们也集体保持了沉默。 原因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上有皇帝自己以身作则。 寅正时分的早朝,周梓瑜每日寅时初刻就已经在御书房批阅前一日积压的奏折了。 等大臣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太和殿时,御座上的年轻天子已经端坐了将近半个时辰,面前的案几上每次都摆着几份已经被朱笔批过的折子,神色清明,目光沉稳,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倦意。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谁要是还敢抱怨起得太早,那就不是在说早朝的时辰有问题,而是在说皇帝的勤政是多余的了。 这种话的后果,轻则被御史弹劾一个“不敬君上”的罪名,重则怕是脑袋—— 不,是家里九族的脑袋—— 就都要不保了。 所以满朝文武只能咬着牙跟着熬。 有年轻力壮的还好说,那些六七十岁的老臣就只能暗地里叫苦,每天早朝前在勤政阁里偷偷往袖子里塞两片老参片,趁着皇城司的人不注意含在舌根底下提神。 据说户部最老的一位官员,以矫情出名的秦老头为了应付早朝,专门命人用上好的山上仙参磨成粉,每天早上出门前用温水冲一勺灌下去,硬是靠着这个撑了三年。 嘿,还别说,真让这位老头越熬越精神,越熬越年轻,近几年更有容光焕发回归青春的迹象。 今天自然也是如此。 寅正时分,太和殿里灯火通明,满朝文武按品级列班站好,一件接一件的奏事从地方政务到边关军报到河工修浚到今年的秋粮征收计划,事无巨细地往御案上堆。 几个大臣为了河西粮仓的选址问题争了整整半个时辰,工部说应该修在渭水北岸方便漕运,户部说应该修在渭水南岸地势高不容易受潮,两个尚书各自引经据典,互不相让,声音大得连殿外的禁军都能听见。 最后还是重德皇帝一锤定音,命工部会同户部实地勘察之后再上折子,不要再在朝堂上隔空对骂。 两个尚书这才偃旗息鼓,退回班列。 等到再退了朝,已经是巳时了。 周梓瑜在偏殿换下了朝服,脱掉了那身绣着日月星辰的玄色衮冕,解下了腰间的玉带,摘下了头上的十二旒冕冠。 虞子早已在偏殿候着,手里捧着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石青色常服,旁边放着一盆温水和一方干净的帕子。 周梓瑜用温水净了面,洗去了额头上因为长时间端坐而沁出的细汗,然后换上常服。 常服的料子是上好的素绸,比朝服轻便了不知道多少,穿在身上整个人都松快了一截。 他在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领,用手指拢了拢鬓角,确定找不出半点破绽,这才迈步出了偏殿。 第713章 今日晋王不早朝 穿过御花园的时候,周梓瑜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揉着太阳穴。 下朝后他就发现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今天早朝上工部和户部那场争吵的声音实在太大了,两个老臣你一句我一句地互不相让,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案上的茶水都震得起了波纹。 周梓瑜耐着性子听了将近一个时辰的争吵,面上不动声色,但耳朵里到现在还嗡嗡地响,像是有几十只蜜蜂在脑子里开了个养蜂场。 御花园里的景致倒是不错。 春日的日光已经不像冬天那样阴冷了,哪怕是春寒料峭的感觉,但光线是柔和的金黄色,从高大的银杏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园子里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宫人正在拿着长竿打树上残留的枯叶,远远看见皇帝走过来,连忙收了竿子退到路边躬身行礼。 周梓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就脚步不停地往仁乐殿的方向走去。 仁乐殿的院墙已经在银杏树后露了出来,青瓦上落了几片银杏叶,黄澄澄地点缀在青灰色的瓦面上,倒有几分好看。 院门紧闭着,门口两尊铁皮人—— 这是周梓璎给那两个禁军护卫起的绰号—— 站得笔直,面朝院外,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周梓瑜推门的时候,这两尊铁皮人果然连头都没扭一下。 这并不是他们失职,恰恰相反,这是新任羽林军统领上任后下达的一条新军令—— 执勤时绝不分心,哪怕对方是圣天子亲临,也只需值好勤,并不需要解甲行礼。 在这条军令被写进羽林卫值勤条例之前,禁军护卫在皇帝经过时必须行礼,拔刀的必须收刀入鞘,站岗的必须单膝跪地,等皇帝走过之后才能恢复原状。 新任统领认为这样的规矩会影响护卫的注意力,万一有人在皇帝行礼的那一瞬间趁机闯入,后果不堪设想。 周梓瑜深以为然,当场就批了这道条例。 所以现在仁乐殿门口这两个护卫,已经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圣天子当成空气了。 没有任何通报,没有任何唱喏,周梓瑜就这么推开院门迈了进去,抬眼就看到了周梓璎。 --- 周梓璎其实早就醒了。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准确地说,是被冻醒的。 昨晚他在仁乐殿东次间那张黄杨木大圆桌上趴着就睡过去了,桂花酿的后劲把他的脑袋按在胳膊上,连溪儿什么时候给他身后垫了个靠枕他都毫无知觉。 早晨是被一阵穿堂风冻醒的,那阵风从东次间没关严实的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舔过他的后颈,把他从酒意尚存的睡梦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殿里的烛火已经燃到了最末,烛芯斜歪在灯油里,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将灭未灭地在铜盏里晃荡。 桌上横七竖八地散着空碗空碟和歪倒的酒盅,空气里残留着羊肉饺子和桂花酿混在一起的气味。 溪儿还趴在桌上睡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挂着一丝梦里带来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在给她的石榴树浇水。 月竹不在桌边—— 她大概昨晚收拾完碗筷就回西配殿去了,临走时还替每个人身上搭了一件薄毯。 周梓璎低头一看,自己肩上果然也搭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毯子,料子洗得起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认得这条毯子,是月竹柜子里那条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物件,每年入秋她都会翻出来晒一晒,说是仁乐帝当年赏的,用到现在也没舍得换。 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因为趴着睡而酸痛的脖子。 颈骨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他龇了龇牙,又转了转肩膀。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的,东边的天幕上只隐约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青灰色,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即将退场前的唯一信号。 宫中的报更声从远处传来,五更天了。 五更天,寅时正。这个时辰对于周梓璎来说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早朝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二,满朝文武此刻已经在勤政阁里正襟危坐,等着寅正时分太和殿的宫门打开,鱼贯入班,开始新一天的朝会。 而神京城的百官之中,原本也应该站着一位身兼神京府尹,兼雍州牧、雍州府尊,河北道节度使、畿内都巡检使等一串长长官衔的晋王殿下。 但周梓璎不用上朝。 这是几年前周梓瑜亲自下的一道特旨,免了他日日上朝的规矩。 旨意上写得冠冕堂皇,说晋王身兼多职、日夜操劳,每日奔波于神京府衙与街头百姓之间,还要管辖一州事宜,夜宿难寐,积劳成疾,为体恤皇弟身体,特许免去每日早朝,只在初一十五大朝会时列班即可。 这道旨意下到礼部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毕竟晋王殿下主管神京地面上的大小案件,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而皇帝本人就是勤政的标杆,他能开口说让弟弟歇着,旁人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 但真正的原因,兄弟俩彼此都心知肚明。 周梓璎当上神京府尹的头一年,确实是老老实实地每天寅时初刻爬起来去上朝。 但他在朝堂上的表现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 叫苦不迭。 他跟周梓瑜虽然是双生子,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但性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周梓瑜能端坐在御座上听大臣们为一个粮仓的选址吵上一个时辰面不改色,周梓璎却连站在班列里听两炷香都觉得浑身发痒。 他在神京府衙审案的时候可以跟嫌犯周旋一整天不带累的,因为那是有来有往的智力较量,但朝堂上那些引经据典的冗长奏对,对他而言跟钝刀子割肉没有区别。 更要命的是,这位晋王殿下站在班列里也不老实。 他总是仗着自己长得跟皇帝一模一样,经常趁人不注意偷偷换了个舒服的站姿,或者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或者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有一回他实在站不住了,干脆趁前面几个老臣慷慨陈词的时候偷偷打了个哈欠,结果被旁边一个老御史逮了个正着。 老御史当场就参了他一本,说他“失仪朝堂,有损皇家威仪”。 周梓璎被罚了三个月俸禄,倒也不心疼银子,就是觉得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后来周梓瑜把他叫到御书房,兄弟俩关上门谈了一次。 具体的谈话内容没有任何记录,虞子守在门外也只隐约听到了几句零星的对话。 周梓璎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 但他手里攥着一道刚刚写好的圣旨,旨意的内容就是他从此不用再日日上朝了。 名义上是为了让他专心打理神京地面上的刑名案件,毕竟他这个神京府尹不是挂个虚衔—— 神京城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刑案卷宗都要过他的眼,偷驴的、抢铺子的、打架斗殴的、邻里纠纷的,事无巨细统统归他管。 他手底下虽然有推官有捕头还能调派大理寺那边的班底,但他审案从来不愿意只坐在公堂上看供状,他喜欢亲自去现场看,亲自跟证人问话,亲自翻那些被人忽略的细枝末节。 这种做事风格让他破了不少奇案,也让他在神京百姓中得了个“活阎罗”的绰号—— 不是说他不讲理,而是说他断案如神,好人见了安心,歹人见了胆寒。 这么一个差事,再加上每天寅初爬起来上朝,确实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所以在明面上,这道免朝的旨意合情合理,体恤皇弟,无可指摘。 但周梓璎心里清楚,皇兄给他这道旨意,恐怕不只是体恤他操劳。 那天在御书房里,周梓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语气平淡地对他说了几句话,大意是—— 你我都知道,你的心不在那座殿上。 既然不想站,就不用站了。 朝堂上不缺一个站班的晋王,但神京城缺一个能破案的府尹。 你去忙你的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弟弟面子,又轻描淡写地把一个本来可能会让礼部跳脚的破例之举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梓璎当时听着,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说一句谢谢皇兄,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周梓瑜不需要他那句谢谢。 于是晋王殿下从此就过上了不用摸黑爬起来上朝的日子。 他的作息跟满朝文武彻底反了过来。 别人寅正时分已经在太和殿里站班奏对,他却还在王府的床上翻着卷宗补觉,睡到辰时左右才起身,洗漱用饭后直接去神京府衙坐堂。 他的府衙就在神京城最热闹的西南大集上,从王府坐轿过去不过两炷香的工夫,比那些从城外坊市赶进宫上朝的大臣们不知道舒坦了多少倍。 但这个免朝的恩典也有一个附加条件。 周梓瑜说了,不上朝可以,但初一十五的大朝会必须到场,这是底线。 大朝会是礼制,不是寻常的政务朝会,亲王缺席是要被记入史书的。 第714章 杀杀谁的锐气? 周梓璎拍着胸脯答应了,从那以后也确实一次都没有缺席过大朝会,每次都规规矩矩地穿上朝服戴上冕冠,站在亲王班列里,表情端庄,仪态得体,连那个老御史都挑不出毛病来。 只不过每次大朝会散朝之后,周梓璎走出太和殿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朝冠摘下来丢给随从,然后仰天长出一口气,那模样活像是刚被放出来的囚犯。 今早他醒了之后并没有急着出门。 而是从仁乐殿东次间的椅子上站起来,在昏暗的烛火余光中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又灌了半杯隔夜的凉茶润了润喉咙。 茶是凉的,入口有些涩,但正好压住了嘴里残留的酒气。 院子里已经有了轻微的动静—— 月竹早就已经起来了,西配殿的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声,接着是笤帚扫地的沙沙声。 这个声音周梓璎太熟悉了,每次在仁乐殿过夜,月竹的笤帚声就是他的起床钟。 不管刮风下雨,月竹总在寅时准时拿起笤帚,雷打不动。 他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周梓璎搓了搓手,深秋的清晨已经有了寒意,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他忽然想起今天的早朝,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估计满朝文武此刻正从勤政阁里鱼贯而出,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排着队,揉着惺忪的睡眼等殿门打开。 而他,晋王殿下,正站在仁乐殿的院子里,身上还带着昨夜的酒气,计划着等会儿怎么缠月竹。 仁乐殿的院门紧闭着,门口的两尊铁皮人换了一次夜岗,换下去的那两位大概已经回营房补觉去了,新换上来的这两个精神抖擞,面朝院外,手按刀柄,对院子里的动静充耳不闻。 周梓璎看了一眼天色,知道这个时辰皇兄已经在太和殿的御座上坐着了。 他忽然在心里替皇兄默哀了一瞬—— 太和殿那把椅子,看着是天下最尊贵的座位,坐上去才知道那上面没有一刻是舒坦的。 然后他就把这个念头丢到了脑后,开始围着月竹转圈。 月竹手里拿着笤帚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对身边这个围着自己转圈的晋王殿下采取了一种完全无视的态度,笤帚该怎么挥还怎么挥,动作不紧不慢,该扫的落叶一片不少地归拢到了墙角。 周梓璎转到第三圈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去捻住了月竹的衣角。 这个动作若被外人看见怕是要惊掉眼珠—— 堂堂晋王殿下,竟然扯着一个洒扫宫女的衣角,这副做派跟街坊里缠着娘亲的小娃娃有什么分别。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月竹藏青色衣角的一小块布料,轻轻地拽了拽,声音里带着几分赖皮: “月竹姐姐,你就行行好,把昨天那盘棋的棋谱写给我呗。就昨天那一盘,右下角那一着,你怎么想出来的?我琢磨了一宿都没琢磨明白,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今天晚上还得失眠。” 月竹头也没回,手上的笤帚继续沙沙地扫过青石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殿下,奴婢正在扫地。” “你扫你的地,我不碍你的事。” 周梓璎松了松手指,但马上又捏紧了,生怕月竹趁机走开, “你就说个大概,不用太详细,就把右下角那个点位的思路告诉我。就一句话的事,耽误不了你扫地。” 月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笤帚,直起身来看了周梓璎一眼。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平淡到极致的模样,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那种被缠得没办法但又不好发作的无奈。 她说: “奴婢下棋从不记谱。昨天怎么下的,下完就忘了。” “你骗我。” 周梓璎不依不饶, “父皇说过,你是过目不忘的,当年他跟你下一盘棋,隔了三个月你还能复盘出全部三百多手,一子不差。昨天才下的棋你怎么可能忘了。” 月竹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扫她的地。 周梓璎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 “月竹姐姐你想啊,你把棋谱给我,我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等我研究透了,回头再跟皇兄下棋的时候,杀他个百八十盘,退退他的锐气。你是不知道,他昨天赢了那一盘之后嘚瑟成什么样——”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逻辑不对,连忙改口, “哦不对,昨天他也没赢,是你赢了。但他找到那一步的时候那个得意的劲儿,你是没看见,差点没从暖床上蹦起来。这种人就得治治,要不然他老觉得自己是棋仙转世。” “百八十盘?” 院门方向传来一个声音,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冬天的冰碴子落在地上,又冷又脆, “你想退谁的锐气?” 这句话就像一道定身咒,直接把周梓璎定在了原地。 他捏着月竹衣角的手指僵住了,嘴角那抹赖皮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整个人像是一尊姿势滑稽的雕塑。 他一点一点地转过头,那动作僵硬得脖子上的骨节都仿佛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院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刚才口口声声说要杀个百八十盘的那位正主。 周梓瑜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袖口微微收拢,腰间系着墨色的丝绦,打扮得素净利落。 他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然后把手帕递给身后的虞子,紧接着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了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刚刚还在上蹿下跳、此刻却瞬间噤若寒蝉的亲弟弟。 他的眉梢微微挑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似笑非笑,那表情就像一只猫在低头看一只不小心从房梁上掉下来的老鼠。 算准了下朝和更衣的时间、又估算了从御书房到御花园脚程的溪儿,刚好就在这时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盖碗,碗里盛着刚熬好的醒神汤。 醒神汤是用陈皮、茯苓、葛根和几味清热的药材熬成的,汤色清亮,冒着袅袅的热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周梓瑜每次下朝之后都要喝一碗,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溪儿跟了这么多年,这个时辰从来不会算错。 仁乐帝说过,伺候人的功夫,七分在手艺,三分在用心。 用心到了,不必看时辰也知道该做什么。 她一出灶房的门,就刚好撞上了院子里这精彩的一幕,脚步立刻顿住了。 周梓璎还保持着捻着月竹衣角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好几变—— 先是惊慌,再是尴尬,然后是企图狡辩,最后彻底放弃了抵抗,变成了一副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的垂头丧气。 他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月竹的衣角,然后下意识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冠。 他把松垮的腰带正了正,用手指拢了拢垂下来的碎发,又把湖蓝色常服的袖口抚平了,最后板了板脸上的表情,试图恢复晋王殿下该有的端庄体面。 月竹的反应则与周梓璎截然相反。 她连扫地的节奏都没有变,只是在周梓瑜推门进来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继续挥着笤帚把最后一片银杏叶扫进了墙角的落叶堆里,仿佛院门口站着的不是当朝天子,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街坊邻居进门来串门。 溪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手里端着醒神汤,站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看到周梓璎那张跟周梓瑜一模一样的脸上一副被抓了现行的心虚表情,再看到周梓瑜背着双手面无表情地盯着弟弟的样子,她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全靠多年的职业素养才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但看着周梓瑜那一脸严肃的表情,溪儿也很懂事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把嘴角的笑意憋回去,重新换上一副端庄稳重的表情,端着醒神汤默默地从灶房门口走下来,穿过院子,跟在女官虞子的身后。 她的脚步很轻,绣鞋踩在青石砖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和院子里微妙的气氛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梓璎看到皇兄没有跟自己开玩笑的意思,便彻底放弃了侥幸心理。 他迅速地在心里把自己的处境掂量了一下—— 刚才那番“杀皇兄个百八十盘退其锐气”的豪言壮语被正主听了个一字不落,这已经是铁证如山了,抵赖是抵赖不掉的,狡辩也狡辩不出什么花样来。 周梓璎在神京府衙审了不知道多少案子,深知一个道理: 证据确凿的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乖乖认栽,态度要诚恳,姿态要低,争取宽大处理。 于是他一言不发地整理完衣冠,正了正表情,微微低着头,像是一个刚被先生训了的学生,规规矩矩地跟在周梓瑜身后往正殿走去。 他的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踩在青石砖上小心翼翼的,好像地面是一盘正在下的棋,踩错一步就会满盘皆输。 第715章 见到面了? 溪儿端着醒神汤跟在最后面进了正殿明间,穿过珠帘的时候用肩膀轻轻推了一下帘子以免发出声响。 她将青瓷盖碗稳稳地放在周梓瑜惯常坐着喝茶的那张紫檀小几上,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倒退着走到门边。 虞子在溪儿退出之前,便用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视了一眼屋内。 主位上的周梓瑜正面无表情地端着醒神汤抿了一口,坐姿端正但肩膀微微有些垮,可见早朝确实耗了他不少精神; 周梓璎坐在他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跟他刚才在院子里扯着月竹衣角撒泼耍赖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 月竹没有跟进来,院子里传来她打扫的笤帚声沙沙地响着,不紧不慢; 两名小宫女远远地在灶房那边忙着,声音压得很低。 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人或物。 随后虞子收回目光,也倒退着迈出了门槛,顺手将门从外面带上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门板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殿内和殿外两个世界。 虞子站在门前,双手交叠垂在身前,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再动作。 她的身姿和神态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刚才在殿内那个会听会看会皱眉的女官,此刻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不为任何外界动静所动的守门人。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很缓,身体的姿态稳定得像一尊经过千锤百炼的雕塑,连衣角都不曾被风吹动。 门里,是兄弟二人。 门外,是虞子和另外两个负责仁乐殿内安全的铁皮人。 院内,月竹的笤帚还在沙沙地响着,那声音不紧不慢,均匀而有节奏,仿佛昨天、今天和明天加在一起对于她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见到面了?” 周梓瑜的声音很随意。 他端起青瓷盖碗,吹了吹醒神汤表面浮着的热气,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 醒神汤的滋味不浓不淡,陈皮的回甘和葛根的清苦在舌尖上各占了一半,温度也刚好—— 溪儿熬汤的手艺从来不会出错,连端上桌的时间都掐得恰到好处,刚好是他坐下之后汤温降到能入口的程度。 他端着碗,目光落在汤面上,并没有去看周梓璎,仿佛这个问题就是随口一问,答不答都行。 周梓璎这就不乐意了。 他站在周梓瑜下首的位置上,本来已经在院子里被吓得噤若寒蝉、老老实实跟进来的,可皇兄进门之后既不骂他也不损他,连一句“你要退谁的锐气”的后续都没有,就这么把他晾在旁边自顾自地喝汤,这让他感到一种比挨骂更难受的滋味。 猜测着皇兄好像根本没把他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豪言壮语当回事。 他在心里把这种感受翻来覆去地品了品,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像是一个费了好大劲折腾出动静来的孩子,回头一看大人连眼皮都没抬。 他偷偷看了看周梓瑜的脸色。 周梓瑜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那是被早朝上工部和户部两位尚书吵了一个时辰留下的后遗症。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端着汤碗的手也很稳,看不出任何动怒的迹象,也看不出任何要兴师问罪的打算。 周梓璎根据多年经验判断,皇兄此刻的状态属于“懒得理你”。 既然皇兄懒得理他,他的胆子就回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周梓瑜右手边那张椅子上,坐下去的动作带着几分故意。 然后他做了一件可以说是相当不要脸的事—— 他直接伸手把桌上那只原本显然是给周梓瑜一个人准备的青瓷汤盅抓了过来。 汤盅是溪儿从灶房端出来的,里面盛着大半盅醒神汤,旁边另有一只空碗,意思很明白,是让周梓瑜自己倒着喝。 可周梓璎却是连碗都没用,端起汤盅对着嘴就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就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 醒神汤是刚从灶上端下来的,滚烫的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溪儿给周梓瑜盛到碗里的温度当然是刚刚好,但是在这汤盅内的可没有散热。 那一大口汤灌进嘴里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然后是整个口腔,全部被一股灼热裹挟了。 他差一点就要把这口汤喷出来,但眼角余光扫到周梓瑜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硬是把这股本能压了下去。 他咬着牙,龇着牙,嘴唇被烫得直哆嗦,但还是强撑着把那口滚烫的汤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既痛苦又倔强的复杂表情。 咽下去之后周梓璎就不甘心地把汤盅放回桌上,张着嘴吸了一口凉气降温,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汤汁。 这一番折腾下来,晋王殿下的眼眶都红了,还有几滴泪光在里面打转,但他还是不忘嘴硬: “我都醒了一个多时辰了,溪儿姐姐都没说端盅汤给我喝,还真是偏心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赖皮的委屈,像是邻家弟弟在抱怨长辈分糖少分了他一块。 周梓璎得逞之后又看了一眼周梓瑜。 周梓瑜依然端着醒神汤慢慢地喝着,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眼皮都没怎么动。 周梓璎从这个表情里读出了皇兄对他的态度: 这完全是拿他当个屁,懒得搭理。 这个判断虽然有些伤自尊,但也让他彻底放松了下来。 结果他就只能恹恹地把后背靠进椅子里,回了一句: “见到了。” 这个回答跟周梓瑜的问话之间隔了有好几息的工夫,隔得足够久,以至于周梓瑜问完那句话之后已经喝了三口汤了。 但周梓瑜显然不在意这个回答的迟与早,他听到答案之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换了一个问题: “成先生没跟你一起进宫?” 周梓璎摆了摆手,手掌在空气中划拉了一下,动作幅度比刚才大了些,显然已经从被烫的狼狈中缓过来了。 他说: “当然一起来了,不过他可不敢来后宫。”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细节,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昨晚再三推辞,说什么不合规矩、不敢擅入,我都跟他说了皇兄不会在意这些,他还是死活不干。最后还是执意去前朝领事司找秦司正喝酒了。” 他仅仅用了一息的时间思考—— 这一息之间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在这个问题上打马虎眼,毕竟成先生是他的人,去了领事司跟秦司正喝酒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旧友叙旧,往大了说一个没有宫内行走令牌的外臣夜宿前朝衙门,严格追究起来也是一桩不大不小的违规。 但他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毕竟他跟周梓瑜做了三十多年的兄弟,深知一个道理: 周梓瑜既然能问出这句话,就说明他大概率已经知道答案了。 在皇兄面前撒谎,有两点: 一是技术上难度极高。 二是后果上得不偿失。 结果答案就是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嗯。” 周梓瑜放下了醒神汤,青瓷盖碗搁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嗯的这一声不轻不重,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紧接着他说出的话让周梓璎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烟消云散: “可惜,我还想听一听成先生如何评价那位自称负笈游学的叶洛。” 屋内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不是因为没有人说话,而是一种更深的安静。 院子里月竹的笤帚声还在沙沙地响着,灶房里溪儿和两个小宫女的低语声隐约可闻,廊下画眉鸟也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唤。 但这些声音好像都被隔在了门窗外面,屋内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这个空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周梓瑜那句话落在地上之后激起的无声涟漪。 周梓璎的坐姿在这一刻微微调整了一下。 他的后背从椅背上抬起来,腰杆子挺直了几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皇兄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成先生是他今天带进宫的人,叶洛当然是他们兄弟几个月来一直关注的人,而周梓瑜把这两个名字放在同一句话里,意味着他不但知道成先生进了宫,而且知道成先生和叶洛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交集。 这份信息量让周梓璎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几个念头,然后他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 装傻加转移话题,来接这一招。 他摇头又晃脑,脑袋从左摆到右,又从右摆到左,动作夸张而刻意,像是在模仿某种老年人不受控制的姿态。 他一边晃一边还说着: “皇兄不如去找监正大人掌掌眼,要说相术这方面,成先生虽然通玄,但终究不及其万一。”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但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他刚刚模仿的就是钦天监那位老监正—— 一个在朝堂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老神仙。 相传老监正年轻时得了一场怪病,病愈之后脖子就不太受控制,总是微微地晃动着,这毛病跟了他大半辈子。 朝堂上没人敢当着老监正的面提这事,但周梓璎此刻在自己亲哥哥面前,没有什么忌讳是他不敢犯的。 第716章 那位大人! 周梓瑜看着弟弟那副装模作样的德行,眉头不耐烦地皱了一下。 他皱眉头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满脸都皱起来,只是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加深了几分,嘴唇抿紧了一线。 这个表情如果被朝堂上的大臣看到,大概会有人当场腿软。 但周梓璎对这个表情太熟悉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发怒,甚至里面还带着一点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哼,还是小时候那副德行。” 周梓瑜冷哼一声,声调不高,但字字分明。 这句话既是对弟弟刚才那番装疯卖傻的批评,也是对自己的一个提醒—— 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个在自己面前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晋王殿下,在外面是让神京城歹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罗,在朝堂上是初一十五大朝会上仪态端庄无可挑剔的亲王。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身上从不冲突,切换自如,就像换一件衣服一样简单。 周梓瑜迅速把情绪收敛干净。 刚才那一声冷哼还带着几分兄弟间的亲昵和无奈,但下一句话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事情安排的可妥当?” 这句话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但周梓璎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不是刚才那种因为被抓住把柄而心虚的僵硬,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正襟危坐。 他从椅背上完全抬起身来,双肩放平,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交叠在桌面上,目光也不再躲闪,直直地看向周梓瑜。 这个姿态跟他刚才在院子里扯着月竹衣角撒娇的晋王殿下判若两人,跟刚才端起汤盅就灌的莽撞少年也判若两人。 “说起这个,皇兄。” 周梓璎的语调也变了,不再是那种赖皮的、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腔调,而是低沉下来,带上了一种只有在谈论正事时才会出现的认真。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说道: “你为何执意要将牵扯如此广的一件事情交给一个刚入京的毛头小子去处理呢?” 说到“牵扯如此广”这四个字时,周梓璎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 他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次审案到了紧要关头他都会这样。 他继续说道: “这空印案你明明三年前就已经开始着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便殿内只有兄弟二人,门外有虞子把守,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 “为此甚至动用了十天干十二地支,明里暗里搜集证据,从江南道到河北道,从布政使司到府衙户房,涉案人员的名录、往来书信的抄本、账册的誊录,网里的大鱼小鱼基本分毫不差全都记录在案。” 周梓璎说到这里的时候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是在替皇兄盘算一笔明摆着的账: “现在想要收网,也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兵部调兵、刑部拿人、大理寺审案,各司其职,该抄的抄,该押的押,该判的判。就算想要找个由头,让别人来打响这第一枪,来当这个恶人,朝中能用的棋子多得是,御史台那些言官随便点一个都是现成的人选。甚至你让我去办这件事,我现在就能调神京府的捕快先把名单上在京的十几个涉案官吏拿下,今晚就能审出第一份供状。何必——” 他话还没说完,周梓瑜抬手打断了他。 周梓瑜抬手的动作很轻,只是从桌上微微抬起手掌,掌心朝向周梓璎,手指并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周梓璎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住了嘴,咽下了后半句话,等着周梓瑜说话。 周梓瑜没有立刻说话。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醒神汤,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抬起眼看向周梓璎。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在这平静的目光之下,周梓璎能感觉到皇兄正在做一件他非常擅长的事。 在棋盘上落了第一子之后,看着对手怎么应对。 “叶先——” 周梓瑜开口说了两个字,然后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他接着改了称呼,流畅得像是刚才那个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咳咳,这个叶洛,最后是从哪条脉络入网的呢?是天宝阁,李九节,东王佑之还是?” 他把话说到一半突然截住了,留下了一个明明白白的问句。 周梓璎在心里飞快地把皇兄刚才的那一下停顿和改口过了一遍—— 叶先,叶洛。 先什么? 周梓璎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在一边,因为皇兄正在等着他的回答。 “是南宫绾绾。” 周梓璎说。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说完之后他特意停了一下,看着周梓瑜的反应。 他不是第一次在皇兄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名字对皇兄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也有他的报复方式—— 刚才皇兄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他也用一个名字打断了皇兄的思路。 “南宫?” 周梓瑜的反应果然如周梓璎所料。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那种轻微的、眉间竖纹加深的皱眉,而是整道眉毛都往中间挤了挤,显示出一种真正的意外。 他追问道: “叶洛怎么会和南宫牵扯上关系?” 周梓瑜的意外是真实的。 他之前在苏五的协助下,利用皇庭和琼华派两方的人脉关系,在神京城布下了一个巨大的蛛网。 这张网从宫中的密探到市井的眼线,从官府的档案到商帮的账册,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几乎覆盖了神京城内所有可能与叶洛产生交集的地点、人物和事件。 这位天子其实在心里早就给这张网画了一个草图,草图上标注了十几个可能的入口—— 天宝阁是商路脉络,李九节是官场脉络,东王佑之是世家脉络,甚至还有江湖脉络和府衙脉络没有显露出来,而且还有好几个备选的方向。 他等的就是这位便宜小师叔从哪一个入口落进网里,不管从哪个口进来,后面的路都已经被安排好了。 可没想到叶洛居然在他布置的范围之外进入了整个计划。 南宫绾绾那条线,完全不在他的预测范围之内。 这就相当于他在棋盘上精心布置了一个包围圈,等着对手从某个缺口钻进来,结果对手根本没有走缺口,而是从整个棋盘的斜上方直接跳了进来,落子的位置跟他的预判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像是下棋时被月竹用一颗冷僻角落里的白子破掉了整个翻盘计划。 虽然不影响大局,但还是让这位心思缜密的圣天子有些吃惊。 况且,是和那位南宫绾绾牵扯上了关系。 “南——她——有说什么吗?” 周梓瑜问。 他不知道自己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磕巴。 那个“她”字在喉咙口顿了一下才发出来,像是这个字本身有什么让人迟疑的重量。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她”,而不是“南宫绾绾”或者“南宫小姐”或者任何一个更正式更疏离的称呼,就是一个单独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她”。 周梓璎注意到了这个磕巴。 他也注意到了那个“她”。 但他装作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只是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说什么。不过她派来的火狐送信后还执意要目睹全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想来是对这位叶洛也有所关注。” 兄弟二人都知道南宫绾绾手下有四个得力的女官,分别以火、雪、青、墨四种颜色的狐狸为代号,火狐是其中最擅长轻功和追踪的一个。 派火狐来送信,本身就说明南宫绾绾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还好。” 周梓瑜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得并不算很明显,只是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点,端着茶碗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但周梓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然后他听见周梓瑜换了一个话题,语调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昨晚天干来报,叶洛去了角门里。那里可有你布下的棋子?” 周梓璎听后斜了一眼自己的兄长。 这个斜眼的角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梓瑜看到他脸上的不满。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仅仅是今天,从皇兄推门进来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明知故问。 第一次是在院子里,周梓瑜问他在干什么,明明已经听到了他那番“杀皇兄个百八十盘”的豪言壮语,还要面无表情地让他再重复一遍。 第二次是关于成先生的行踪。 第三次就是现在。 天干地支是皇庭直属的密探组织,密报的传递渠道是绝对单向的—— 天干只对皇帝一人负责,密报只呈皇帝一人御览。 天干地支的密报都传到你周梓瑜手里了,昨天晚上叶洛在角门里踩了几块砖、喝了几碗茶、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恐怕天还没亮就已经一字不差地被誊写在密折上放在你的御案上了。 现在你来问我角门里有没有我布下的子? 这不是明知故问是什么? 第717章 气笑了 周梓璎被气笑了。 他笑的方式不是哈哈哈地仰头大笑,而是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然后用一种被惹毛了但还在努力保持礼貌的语气说道: “我进宫前刚知道叶洛进了角门里,然后就一直在这仁乐殿呆着了。” 他伸出双手摊了摊,那意思是你看看我,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就在你这个仁乐殿里,喝醉了睡、睡醒了缠月竹姐姐、缠完了被你抓、被你抓了现在坐在这里回你的话,我连院门都没出过一步,我是会分身术还是怎么着? “我怎么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难不成你觉得弟弟我能手眼通天到能从后宫跟外面互相传递消息吗?” 周梓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控诉。 他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继续腹诽道: 你这皇宫铁桶一块,从后宫到前朝,从禁军到内侍,哪一个环节没有你的人盯着? 我进宫的路线、带的随从、走了哪条巷道、用了多长时间,你恐怕比我本人还清楚。 还用来试探我吗? 别说我,哪怕是山上的仙人,进了这皇宫大内,没有天道应允,他又能调动得起来多少灵气呢? 这宫墙之内的一切,都在你的棋盘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过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兄弟之间可以心照不宣,但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他只是把后背重新靠进椅子里,端起刚才被他抢过来的那只青瓷汤盅,看了看里面还剩的小半盅已经凉了的醒神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再喝,把汤盅放回了桌上。 又是好一阵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之前的沉默要么是因为无话可说,要么是因为话说到一半被打断,要么是因为一方在等另一方开口。 但这一次的沉默里装着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 周梓瑜在斟酌措辞。 一个在朝堂上面对满朝文武从不犹豫、在棋盘上面对月竹的步步紧逼从不退缩的年轻天子,此刻在自己的亲弟弟面前,竟然斟酌起了措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盖碗的碗沿,指腹在光滑的釉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碗里的醒神汤已经彻底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周梓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太熟悉了,皇兄只有在心里有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才会这样无意识地摩挲东西,有时候是棋子,有时候是茶碗,有时候是袖口的布料。 上一次他看到周梓瑜这个样子,还是几年前在御书房里。 这次他又要说什么? “梓——” 周梓瑜终于开口了。 第一个字刚吐出来就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他不得不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把话接上, “梓璎呐。” 一听这个语气和这个称呼,周梓璎当场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不是被吓到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意。 就像倒春寒的夜里,明明门窗都关严实了,被窝也捂暖和了,但总有一股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细得像一根针,不声不响地贴在皮肤上,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周梓瑜叫他“梓璎”不奇怪,从小到大叫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 但叫“梓璎呐”—— 只是这样多了一个语气词,而且是那种拖长了声调的、带着几分踌躇和犹豫的“呐”。 这就不正常了。 上一次周梓瑜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还是十几年前两个人一起偷偷溜出宫去玩,被已经是太上皇的仁乐帝抓回来后周梓瑜主动站出来担了全部的责任,在宗人府的小黑屋里关着等发落的时候,周梓瑜隔着门板叫他“梓璎呐”,问他饿不饿。 那天后来是一位老嬷嬷偷偷塞了两个馒头进来。 但今天没有那些老嬷嬷了,也没有门板隔着,他的皇兄就坐在他面前不到三尺远的地方,用这种十几年没听过的语气喊他的名字,后面接的内容还不知道是什么。 周梓璎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听到那个“呐”字的瞬间,他的身体就自动做出了调整。 他赶紧坐得更加笔直。 不是刚才被烫了舌头之后那种带着几分赖皮的放松坐姿,也不是提到正事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正襟危坐,而是一种近乎于在朝堂上站班的姿态,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双肩放平,腰杆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掌心朝下,目光平视前方。 他甚至不敢再直视圣颜一眼,把视线固定在周梓瑜肩膀后方墙上的一幅山水挂轴上,那幅挂轴画的是西山红叶,笔墨疏淡,留白很多,是他小时候在仁乐殿里看了无数遍早就看腻了的东西,但此刻他盯着那幅画出神,仿佛上面画了什么稀世珍宝。 “臣——臣在。” 周梓璎甚至把自称都换了。 刚进殿的时候他还在“我”来“我”去,后来谈到正事改成了规规矩矩的“我”,但此刻皇兄那一声“梓璎呐”钻进耳朵之后,他下意识地就把自称换成了“臣”。 不是被人提醒之后才改的口,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了过来。 在周梓璎的人生经验里,当皇兄用这种语气叫他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八成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大概率是那种会让他进退两难、骑虎难下、叫苦不迭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把自称换成“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姿态,就像刺猬遇险会缩成一团竖起背刺一样—— 我先把规矩做到最足,让你不好太欺负我。 “南——” 周梓瑜又开口了,但这次磕巴得更厉害。 那个字像是粘在了舌头上,怎么使劲都吐不干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醒神汤又灌了一口,像是试图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然后才把后半截话挤了出来, “南宫那边——你可敢稍作抗衡一二?” 问完之后他立刻把目光移开了,盯着自己手里的青瓷盖碗,研究起了碗底残留的那几片陈皮渣。 这大概是周梓璎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皇兄在问他问题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也是周梓璎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一次在听到皇兄的问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很久。 周梓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你说的这是废话。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选择缄口不言,嘴唇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但他的心里还在继续骂。 是在用一种近乎于抓狂的语气接连吐槽了好几句。 你堂堂大宁圣天子,重德皇帝,御宇亲政二十多年,朝堂上那些三朝元老在你面前大气都不敢出,边关上的将领接到你的圣旨连折扣都不敢打,你连工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在太和殿上吵了一个时辰都能面不改色地一锤定音。 就是这样的一个你,连直呼鸿胪寺那位的姓名都不敢? 现在却想起来问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弟敢不敢忤逆对方? 没错,堂堂晋王殿下,神京府尹,大理寺实际上的掌舵人,活阎罗,在公堂上能把撒谎的嫌犯审到跪地求饶的最擅长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周梓璎,对“抗衡南宫绾绾”这一件事,心里用上的词是“忤逆”。 忤逆这个词在大宁律里是重罪,以下犯上谓之忤,违抗尊长谓之逆,忤逆之罪在宗族中可以杖责,在朝堂上可以革职,在后宫甚至可以打入冷宫。 能把一个亲王逼到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即将面对的局面,可见这位鸿胪寺少卿南宫绾绾在晋王殿下心中的分量。 那不是一个可以平起平坐来抗衡的同僚,那是一个让他觉得自己是在以下犯上的存在。 这倒不是职位上的上下。 论职位,亲王超品,鸿胪寺少卿不过是正四品,按理说周梓璎是上,南宫绾绾是下。 但在大宁朝堂的实际权力版图之外,另有一套不为人知的规则在运行着,而在这套规则里,南宫绾绾的位置大概比正四品高了不知道多少。 可即便如此,周梓璎心底里还是固执地认为,他在此事上的勇气比自己的皇兄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原因很简单,也很可笑,但却是事实。 因为他敢直呼南宫绾绾的名字。 刚才说“是南宫绾绾”的时候,他是一口气说完的,五个字连在一起,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迟疑,坦坦荡荡,名正言顺。 而周梓瑜,他的皇兄,当今的圣天子,哪怕仅仅是叫出“南宫”两个字都要竭尽全力,嘴唇发抖,声音发飘,还要在前前后后各加上一堆语气词和修饰语来缓冲。 比如“南宫那边”。 连“南宫绾绾”四个字连在一起都说不出口。 这个对比让周梓璎在心里给皇兄贴了一个标签: 废物。 当然不是真的废物,这只是一种带着兄弟间亲昵的、没有恶意的嫌弃,就像他会嫌弃皇兄的棋力不如月竹、嫌弃皇兄被他抢了醒神汤都不骂他一样。 但在南宫绾绾这件事上,皇兄的“废”已经到了一种让他既嫌弃又同情的地步。 第718章 虎口拔牙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不,这一次不能叫安静了。 安静是正常的、舒适的、不让人感到压力的。 但此刻屋内的氛围应该叫寂静—— 是一种连呼吸声都被放大到格外清晰、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显得突兀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寂静。 院子里月竹的笤帚声还在响,溪儿和两个小宫女在灶房里轻声说着什么,但这些声音都被隔绝在门窗之外,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 这个房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罩子扣住了,里面只有兄弟二人,和他们之间那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弦。 周梓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粗重了几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不可预测的危险时身体自动进入备战状态的反应。 他也听见了周梓瑜的呼吸声。 皇兄的呼吸也比他平时端坐时要重一些,这倒是很罕见。 周梓瑜的养气功夫很好,呼吸上的功夫控制一向也极好,在朝堂上无论面对多么激烈的争吵,他的呼吸都是平稳而均匀的。 但现在,在这个只有兄弟二人的房间里,他的呼吸乱了。 “梓璎呐。” 周梓瑜又开口了。 这次是好一会儿之后了。 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周梓瑜显然做了一个决定。 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他的手指不再摩挲茶碗了,而是把茶碗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目光也重新抬了起来,看向周梓璎的眼睛。 这种郑重其事的姿态,和他刚才斟酌措辞时的迟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咬了咬牙,下颌的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然后他用一种特殊的眼神看着周梓璎,说出了一段让周梓璎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的话。 那种眼神怎么描述呢。 周梓璎后来回忆的时候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 那是一种看即将征战沙场并且很有可能一去不回的士兵的眼神,带着几分歉意,几分悲壮,几分不忍,但更多的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要派你去”的坚定。 这种眼神如果出现在将军身上是很正常的,但出现在周梓瑜脸上,而且是看着他的脸上,就让周梓璎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本次空印案后,不管结果如何——” 周梓瑜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长,但足够让周梓璎在脑子里飞速地把空印案可能的各种结果都过了一遍。 最好的结果是涉案人员全部落网,账册追回,首犯伏法,朝野震动但大局稳定; 最坏的结果他也想过,但那是一个他不太愿意去细想的画面。 周梓瑜没有等他消化完这些可能的结果,就接着说出了下面的话,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努力赶在自己的勇气耗尽之前把话说完, “不管用什么借口,也一定要把叶洛留在神京府做事。不用什么太高的官职,只要能把他留在神京府就行。等到今年秋闱之后,若是他再参加来年春闱,朕还另有安排。” 他说“朕”的时候,周梓璎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是今天在仁乐殿里,周梓瑜第二次用“朕”这个自称。 第一次是昨晚说梦想的时候,他说“大概朕也是喝多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吐真言的自嘲。 但这第二次完全不同。 这次没有任何自嘲,没有任何犹豫,而是一个正式的、不容商量的、带有决策性质的“朕”。 这个“朕”字意味着,周梓璎此刻不管答不答应,这件事都已经算是定数了。 如果答应,那是奉旨办事; 如果拒绝,那就是抗旨不遵。 兄弟情分是兄弟情分,但御前抗旨是大罪,就算是亲弟弟也不能碰的红线。 周梓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还是决定把自己的不满表达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在周梓瑜说完这段话之后经历了一个极其丰富的变化过程—— 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愤怒,从愤怒到哭笑不得,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于夸张的悲壮上。 “皇兄你疯了吧?”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是那种尖锐的拔高,而是一种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之后的反弹, “若是不想要我这个弟弟,大可以一道旨意命我就藩,哪怕是去北境找父皇,终身不归京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说到“就藩”两个字时语调是往上扬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替代方案,但说到“北境找父皇”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微妙的暗示—— 他知道周梓瑜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去北境,既可以理解为去藩地任职,也可以理解为去找在北境的仁乐帝。 而无论是哪种理解,都比留在京城面对南宫绾绾要轻松得多。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在空气中比划着,语气也愈发夸张: “完全不用使此阳谋让我去得罪那老——南宫少卿。” 他在“老”字后面紧急刹了车,硬生生地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改成了规规矩矩的“南宫少卿”。即便是处于激动之中,他也没敢把那个已经到了嘴边的称呼完整地说出来。 然后他接着说, “来达到你借刀杀人的目的。” 借刀杀人。 这四个字用得不可谓不重。 周梓璎在公堂上审案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在嫌犯的供词里挑出最关键的那一个词,然后抓住不放。 此刻他把这四个字用在周梓瑜身上,说明他是真的觉得皇兄在拿南宫绾绾当刀使。 但说完之后,周梓璎自己先愣了一下。 大宁最尊贵的这对兄弟,其实从小就以兄谦弟恭着称,其和睦程度堪称历代皇子之最。 仁乐帝的几个儿女中,周梓瑜和周梓璎虽然年纪相差整整一岁,但面相上是实打实的双生子,加上从小同吃同住,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挨罚,感情不可谓不好。 周梓瑜被立为太子之后,周梓璎从来没有任何不甘和嫉妒,而是安安心心地做了太子的弟弟。 周梓瑜即位亲政之后,周梓璎也没有因为自己是皇帝的亲弟弟就骄横跋扈,而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尽心尽力地辅佐皇兄。 他从来没想过皇兄会对他产生什么隔阂或者算计,也因此才心安理得地守在神京,守在皇兄身边,帮他打理这一州之地的大小事务。 在他看来,这就是他和皇兄之间的关系—— 不是在朝堂上以君臣相称的那一面,而是在关了门之后、在仁乐殿这扇院门之后、在没有外人看着的地方,他们从来都是一对普通的兄弟。 哪怕皇兄偶尔踹他屁股,哪怕皇兄懒得搭理他,哪怕皇兄用那种“懒得理你”的眼神看他,这些都比“借刀杀人”这四个字让他感到安心得多。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皇兄是不要他了。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用“朕”来压他、用一个明显会让他得罪南宫绾绾的任务来把他推到火坑里的安排—— 在那一瞬间,周梓璎的心里闪过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又忍不住去相信的念头: 皇兄把他当成了一枚棋子。 不是弟弟,不是晋王,甚至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枚放在棋盘上、可以被牺牲掉的黑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然后换了一种更理性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困境。 他的语气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但话语里的不满和委屈一点都没少: “能从南宫绾绾那里领到交接朝贡贡品的差事,皇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他没有等周梓瑜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贡品交接是鸿胪寺的核心事务之一,按例只有南宫绾绾最信任的人才能经手。她把这件事交给了叶洛,说明她对叶洛的重视程度。臣弟估计,她也早有等叶洛高中之后将其收入鸿胪寺的想法。” 他说的是事实。 鸿胪寺虽然只是一个权贵们都不愿涉足的偏门衙门,但因为负责藩属国朝贡、外邦使节接待和边疆文书翻译,实际的影响力远在品级之上。 而南宫绾绾虽然是少卿,但鸿胪寺的正卿年事已高,近年来寺中大小事务实际上都是南宫绾绾在主持。 她要培养一个新人,就等于是在给自己培养未来的臂膀。 这个臂膀,显然就是叶洛。 “现在,皇兄你让我去挖她的墙角?” 周梓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调里带着一种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无奈, “而且还是用如此强硬的直接对抗手段?”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自己的命运, “那与虎口拔牙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想了想这个比喻,然后摇了摇头,把刚刚说完的话自己推翻了。 “不。” 他说, “我宁愿去试试虎口拔牙。” 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恐惧, “我甚至宁愿去拔掉老虎的满口牙。也不愿意面对南宫绾绾。”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沉默了。 殿内也再次陷入了寂静。 第719章 二月二十三,宜祈福 这一次的寂静里装的不是斟酌措辞的迟疑,也不是权衡利弊的紧张,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畏惧。 兄弟二人一个坐在主位上,一个坐在下首,各自沉默着,想的却是同一个人—— 那个让他们这两个大宁最尊贵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到畏惧的女子。 在这件事上,圣天子和晋王殿下终于达成了难得的共识。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眼瞅着就来到了二月二十三。 这日子在神京城的老黄历上写着“宜祈福、忌动土”,城西的城隍庙一早就有人去烧了头香。 第一个到的是个住在明德坊的一个老婆子,天还没亮就拎着竹篮出了门,篮子里装着一碟白糖糕、三根红烛和一串铜钱。 她在庙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庙祝卸了门板才进去,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在案上,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地替远在江南的外孙求了一整年的平安。 庙祝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敲了三声铜磬,香烟缭绕中替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念了求平安的经文,声音不高,混着磬声和香火气在殿里慢慢散开,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朱雀大街上的早点摊子天不亮就支了起来。 卖胡饼的老张头是整条街上起得最早的人,他住在街尾的一间矮平房里,每天寅时三刻就起来揉面,揉面的动静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那是拳头砸在发面团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带着节奏,比更夫的梆子还准。 等他把面揉好、饼贴进炉膛里烤着,街上才陆陆续续有了别的动静: 卖豆浆的老陈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过来,车上的木桶冒着热气; 馄饨摊的小伙计打着哈欠把条凳一张一张摆好,时不时揉一把眼睛; 对面绸缎庄的伙计卸门板的时候手滑,一块门板啪地摔在地上,惹得旁边卖菜的大婶一通笑骂。 护城河边的垂柳已经开始抽嫩芽了。 枝条上鼓起一粒一粒黄绿色的小苞,被晨风一吹就软软地晃着,像是在试探这个春天到底来没来,毕竟前几天那个天气可是给它吓了个够呛。 河面上漂着几片去冬残留的枯叶,被水波推着慢慢往南移,偶尔有一只水鸟从水面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河水,荡出几圈细密的涟漪。 但这些与叶洛无关。 他从神京府大牢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春天的暖意,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 那是长时间处于昏暗环境中的眼睛,乍一见到天光,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人用细针在眼球上轻轻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了一下额头,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眨了眨眼,让眼睛自己去适应。 这种刺痛他并不陌生,之前跟老秀才在破庙里一下棋下几天的时候也经历过几次,每次从昏暗里出来都是这样,只不过今天的光线格外亮,刺痛也比往常更尖锐一些。 神京府大牢的入口开在府衙西侧的一扇角门里。 门面不大,高不过七尺,宽不过四尺,门口连块匾额都没有,只在门楣上钉了一块铁牌,牌子上刻着“在押待审”四个字。 铁牌有些年头了,边缘生了锈,字迹的凹槽里积了灰,看上去灰扑扑的,不怎么起眼。 门框两侧的青砖墙上长着几片青苔,靠近地面的地方颜色最深,那是因为雨水从墙根往上洇,一年四季都不怎么干。 到了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府衙的高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线照不进来,即便是大白天也有些暗沉沉的。 门口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狱卒。 他姓钱,在这道门里守了二十年,腰间的钥匙串挂着大大小小十几把铜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人没到声先到,牢里的犯人都管他叫“钱哗啦”。 他年轻的时候在刑部大牢当过差,后来因为腿脚不太利索,被调到了神京府这边,说是清闲些。 实际上这道牢狱大门出出进进的人一点不少,只是大多数人是横着进去、横着出来的—— 要么是审完了押回牢房,要么是熬不过刑直接抬去了义庄。 像今天这样竖着走出来的,反倒不多。 钱哗啦见惯了从这道门里走出来的人的各种模样。 有放声大哭的,出来之后蹲在台阶上嚎啕,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有腿软到需要人扶的,两只手扒着门框才勉强站起来,站起来了也不敢迈步,怕一迈步就栽倒; 有抬头看天深吸一口气的,吸完了就笑,笑完了又开始哭,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也有一言不发直接瘫坐在台阶上的,就那么坐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面,谁叫都不应,跟魂丢了一样。 钱哗啦从来不催这些人,也不多说话,该站岗站岗,该喝茶喝茶,偶尔递一碗水过去,也不管对方喝不喝。 他在这道门里守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早就练出了一副见怪不怪的本事。 但今天这两个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叶洛走在前面。 他的眼睛只是眯了眯,像是在烈日底下行走的人自然而然地调整了一下眼皮的角度。 眯完之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两侧的穴位,揉了几下之后放下了手,然后就开始不紧不慢地活动着因为长时间低头看卷宗而僵硬的脖子。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毕竟在大牢里待了一整夜,又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地牢,再好的气色也得熬白了。 但除了脸色白一些之外,他看上去并不怎么疲惫。 眼眶没有凹陷,眼神也没有涣散,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腰背挺得很直,如果不仔细看他的脸色,光看他的步态和神情,谁也看不出这个人刚从关满了嫌犯、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气的地牢里出来。 王砚跟在他身后,落后大约两步的距离。 王砚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和供状,从底下一直摞到差不多齐下巴的高度,用胳膊肘夹着以防散落。 这一摞东西至少也有十来斤重,抱在怀里压得他微微弓着背,但他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一样不肯松手。 卷宗的封皮大多是深蓝色的粗纸,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角还卷着,看得出来被翻阅过很多次。 最上面那份文书的封皮上印着神京府衙的朱红大印,方方正正,盖得一丝不苟。 出门的那一刻,天光从头顶直直地灌下来,王砚本能地抬起手,用怀里最上面那份文书挡了一下光线。 文书的封皮刚好挡住了他的眼睛,但那个朱砂印泥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刺得他自己又眯了一下眼。 他挡完光线之后把文书放下来,低头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被自己的手汗洇湿字迹。 然后才再次抬起头看了看久别的春日暖阳,目光在头顶那片蓝天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那笑意很浅,一闪就过去了,随后他又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卷宗,把最边上一份往外滑的文书往里推了推,推严实了才放心。 天色还早。 东边的日头刚爬过城墙的高度,光线还是那种清亮的淡金色,没有正午时的白炽。 远处城墙上的雉堞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城楼上的旗帜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旗角一翻一翻的,偶尔露出上面绣着的“神京”二字。 府衙西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树龄少说也有四五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粗糙干裂,裂缝里藏着去冬的枯苔。 枝丫光秃秃的,还没长出新叶,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有一只还歪着头往角门这边看,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扑棱一下飞走了。 街对面有个卖热豆浆的摊子。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正拿着长柄木勺在大铁锅里搅豆浆。 蒸腾的白汽在晨光里慢悠悠地升上去,混着豆香飘过来,飘过窄巷子,飘过角门口,飘到叶洛和王砚的鼻子底下。那豆香很浓,带着一点甜丝丝的味道,让刚从大牢里出来的人恍惚间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边是潮湿阴暗的铁栅栏和脚镣碰撞的声响,一边是冒着热气的豆浆摊子和麻雀在枝头的叫声,中间只隔着一道墙。 而这些。 恰恰是牢狱中的犯人们对外面生活的最后一点点憧憬。 叶洛在大牢里见过不少犯人,有些人在被审完之后会跟他讨一点带滋味的酱菜或者一碗水,讨到了也不急着吃不急着急着喝,就那么拿着,看着,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叶洛站在台阶上,把脖子最后转了一圈,听到颈骨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响的咔嚓声,然后低声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混在远处街市的嘈杂声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第720章 摸黑 但王砚站得近,听得真切。 他与叶洛同行也有些日子了,知道叶洛每次发出这种笑声的时候,都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想到了什么事情,一件不太简单的事情。 叶洛说: “看来——这件事情比我们想的要牵连广许多。” 他的目光越过府衙西墙外那棵老槐树,落在远处看不清的街巷深处。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一大片灰扑扑的屋顶,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中间夹着几条窄巷子,巷子里有推车的、挑担的、牵着孩子的,来来往往,看不真切,只是些模糊的人影在巷口一闪就没了。 叶洛看着那片屋顶和巷子,像是在看一局还没有收完的棋。 “照咱们这样摸黑走到尽头,”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王砚一眼,语气不急不缓, “也不知到底能探到哪路神仙。” “摸黑”这个词用得不夸张。 这几天,他们确实是在摸黑走路。 手里有线索,但每一条线索通到最后都是一扇还没打开的门。 好不容易撬开了一扇。 比如押运使张游那张嘴。 门后面还有另一扇,而且那扇门比前面所有的门都沉、都厚、都难推。 而门与门之间的过道里,有时候连一盏照路的灯都没有,全凭脚底下的感觉一步一步往前探。 踩到坑了,退回来换个方向再走; 撞了墙,摸摸墙壁的质地,判断这堵墙到底有多厚,能不能凿开; 有时候好不容易走了很长一段路,以为快到头了,结果伸手一摸,前面又是一扇门。 这种事叶洛不是第一次经历,但每一次都会让他有一种走在迷宫里的感觉,只不过这一次的迷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都复杂,而那个真正坐在迷宫中控盘的人,到目前为止连面都没露。 王砚听了这话没有接茬,只是把怀里的文书又往胸口拢了拢。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尤其是在叶洛说这种话的时候。 他早就学会了分辨叶洛说话时的状态: 有时候叶洛说话是在跟他讨论,那种时候他必须接话,而且最好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有时候叶洛说话是在自言自语,那种时候他只需要听着就行,不用费心去想怎么接。 今天这句话明显属于后一种。 叶洛是在把自己脑子里的思路往外倒,倒出来之后他自己会再琢磨,不需要别人插嘴。 王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宗。 这一摞东西他已经翻了不下几十遍,每一份文书的内容他都能背出来,但他还是时不时会翻一翻,怕有什么细节被自己漏掉了。 不过他怀里的卷宗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铁证,里面没有一份文书可以直接拿上公堂、一拍惊堂木就定了谁的罪。 它们是在这几天里慢慢堆积起来的一页页边缘信息—— 漕运船只的到港记录,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船从某地出发、某日到港、载货若干、损耗若干; 仓部司的入库账册残页,有些页角被火烧过,有些字迹被水洇过,但隐约还能看出数字和签名; 几名相关人等的口供片段,有些是正式画押的供状,有些只是审讯时随手记下的只言片语,还没有来得及整理成正式文书; 以及从各处搜罗来的零散票据,有码头上卸货的收据,有转运仓的出库单,有漕船上水手领工钱的签收条,大小不一,字迹各异,有的纸张粗糙得跟草纸差不多,有的则用上好的宣纸,墨迹端正,显然是官面上的东西。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看,就像是散落在棋盘外的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谁也看不出个名堂来。 但如果把它们拼在一起,一张一张地排开,一条一条地对齐,一幅图景已经开始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了。 王砚在整理这些材料的时候,有好几次都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因为那些数字和日期一旦对上了,就拼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和资金流,而那条线索所指向的方向,让他有些不太敢往下想。 而这一切的拼图过程中,有一个人功不可没。 这个人不是叶洛临时找来的,而是在角门里就已经收入麾下的—— 赖皮蛇。 角门里那天发生的事,王砚没有亲历,他到叶洛身边的时候赖皮蛇已经是“自己人”了。 但后来陆陆续续从叶洛口中听了个大概,拼拼凑凑也还原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过程。 只是那天的具体情况叶洛没有细说,只说赖皮蛇是个有意思的人,脸上不知道贴了多少层画皮,但肚子里确实有货。 这些天由赖皮蛇又辗转介绍了一位情报下线。 这个人是角门里安插在外、专门负责盯神京城东西两座码头的眼线,表面上是个老舟子—— 就是在水面上划小船讨生活的那种人。 说来奇怪,与赖皮蛇那个明显是诨号的绰号不一样,这人才是本姓赖,大名赖有田,但因为身材瘦长、划起船来飞快,两只手握着桨左右开弓,一叶小舟能在货船之间的缝隙里穿来穿去像泥鳅一样灵活,再加上识得许多周遭漕运管事,跟码头上大大小小的把头都能说上几句话,于是在水里讨生活的人们给他送了绰号“赖老油”—— 这个“油”字既说他在水里油滑得像条鱼,又说他跟码头上的各路人马都能混得油滑圆融,谁也不得罪,但谁的事他都知道。 赖老油原来是南城码头上一个不起眼的扛活苦力,十七八岁就在码头上扛大包,一条粗麻绳往肩上一搭,从早扛到晚,挣的是力气钱。 他在码头上混的年头比很多漕帮的船主都长,从先帝在位的时候就在码头上干活了,眼看着码头的栈桥从木头换成石头,眼看着漕船从木船换成铁皮包底的船,眼看着码头上的把头换了一茬又一茬。 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一个码头的把头。 这件事赖老油自己从不多说,有人问起他就摇摇头,只说“当年的事不提也罢”。 被打折了两根肋骨丢进了护城河的淤泥里。 那天下着雨,护城河的水涨了半尺,河边的淤泥又黑又臭,赖老油蜷在河岸边一处墙角的凹缝里,浑身湿透,发着高烧,嘴唇烧得起了皮,意识都已经模糊了。 如果没有人发现的话,估计那天晚上他不是烧死就是被涨上来的河水淹死。 也正是当时在附近闲逛的赖皮蛇偶然遇见了正蜷在墙角发着高烧的赖老油。 其实赖皮蛇那天其实是在躲一个人,具体是谁不知道。 他在那一片巷子里绕了好几圈,绕到最后自己也绕晕了,就走到护城河边想歇歇脚,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墙角的黑影。 他起初以为是个死人,走近了才发现人还活着,胸口还在起伏,只是烧得浑身发抖。 赖皮蛇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像刚出锅的烙铁,二话没说就把他背了起来。 赖老油虽然瘦,但毕竟是常年扛活的人,骨架在那里摆着呢,少说也有一百三四十斤,赖皮蛇背着他走了四里地,一直背到自己落脚的地方,灌了一碗热汤,又让人去请了郎中。 郎中来了之后看了看伤势,说肋骨断了得接,接了之后得静养至少三个月,三个月内不能干重活。 赖皮蛇掏了五两银子给郎中,又另外给了药铺伙计跑腿钱,把接骨和抓药的费用全包了,前后一共花了将近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在当时的码头上不是小数目,够一个扛活苦力干大半年的工钱。 救命的恩情在赖老油心里是一笔账,这笔账他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含糊。 伤好了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赖皮蛇,说以后这条命就是赖皮蛇的,赖皮蛇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但真正让他对赖皮蛇言听计从、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的,是另一件事。 那是某一天夜里在角门里之外的暗巷中。 具体的日期赖老油从不对人说,具体的地点也从不对人说,当时还有谁在场也从不对人说。有人问起那天晚上的事,他就摆摆手,然后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 人们只知道那天晚上赖皮蛇当着他的面用了一点手段。 不过具体是什么手段众说纷纭,有人说赖皮蛇当着他的面卸了一个人的胳膊,又给接了回去,中间只用了三息的时间; 有人说赖皮蛇用一把小刀在一个人的脸上刻了一朵花,花瓣的纹路清清楚楚,一滴血都没多流; 还有人说赖皮蛇根本没动手,只是坐在那里跟一个人聊天,聊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个人就自己跪下来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交代完了之后浑身被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些说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没有人能证实,赖皮蛇自己从来不说,赖老油也从来不讲。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也是从那天起,这个在码头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惯了各路狠角色、跟码头上最凶的把头都敢瞪眼睛的老油子,便在赖皮蛇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唯赖皮蛇马首是瞻。 第721章 举步维艰 赖皮蛇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赖皮蛇让他查什么他就查什么,白天照常划船,晚上到处打听消息,比衙门里的捕快还卖力。 赖老油虽然怕赖皮蛇怕得厉害,但他的本事也是实打实的。 他在码头上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广得像是护城河里的水草,根根蔓蔓地铺出去,四通八达。 他的情报网络不是一天建起来的,而是日积月累地攒出来的—— 今天帮这个扛活的解决了一桩麻烦,明天帮那个船主递了一个口信,后天又替仓库的记账先生跑了一趟腿,一来二去,码头上上下下的人都认识他,也都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话。 自此,赖老油也渐渐开始撒下自己的情报网络,慢慢就把漕运这一行的门道摸得比谁都清楚。 哪家的船什么时候到港,从哪个州县出发,途中经过了几个码头,每个码头上停了多久,这些在官方的航运日志里或许会记一笔,但官方的日志往往要滞后三五天才能汇总上来,而赖老油的信息比官方的日志快了不止一步—— 船还没到港呢,他就已经知道船在上一站多停了一天。 哪个仓库里的粮食数目对不上账,入库的时候报的是三千石,实际码进仓里的只有两千七百石,差的那三百石去了哪里,赖老油不一定能拿到证据,但他能告诉你在哪个环节上数目对不上,让你自己去查。 哪个押运官在码头上多逗留了几天,本来卸完货当天就该跟着船走,结果拖了三天才离开,这三天里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吃了哪家馆子,赖老油也能说出个七八成。 这些在官方档案里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细枝末节,全都在他的脑子里装着呢,而且装得清清楚楚,哪件事是哪天发生的、牵涉到谁、跟哪件事有关系,他都能对得上号,极少出错。 也正是因为赖老油的动作极其麻利,从不拖泥带水,叶洛交代下去的事情他从来不问第二遍,听完就走,走完了就开始干活,干完了回来交结果。 叶洛让他查漕运这一条线上所有跟典贺年和张游有关的人和事,他只花了四天时间就把皇家码头附近所有的茶肆、酒铺、车马店和船工们歇脚的棚子全部跑了一遍。 皇家码头是神京城最大的官用码头,沿着河岸铺开了将近三里地,光是栈桥就有七八座,每天进出的漕船少则几十艘多则上百艘,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加起来有上千人,加上船工、水手、搬运的、记账的、守仓库的,人多得像蚂蚁窝一样。 赖老油就一个人,一条小舟,一双脚板,从早跑到晚,跟扛活的苦力聊天,聊天的地点通常是码头边上的茶棚,两文钱一碗的粗茶,一喝就是半个时辰; 跟漕船上的水手喝酒,喝的是最便宜的散酒,一碗下去嗓子眼火辣辣的,但水手们喝高兴了什么话都往外倒; 他还不忘给仓库门口记账的老文书送了几斤高末,这种高末是茶叶末子里筛出来的碎末,不算好茶,但胜在便宜量大,老文书收下之后笑眯了眼,连说赖老油会做人,然后账本上的那些事就跟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从这些看似无用的闲聊中,赖老油一共筛出了二十多条有分量的信息。 而且这二十多条信息不是他随随便便听到什么就记什么,而是每一条都经过了交叉验证—— 同一个人跟不同的人喝酒时说的版本能不能对得上,同一个仓库的数目在不同的聊天中被提到的数字有没有出入,同一个时间点不同的人看到的事情能不能拼到一起去。 筛完之后,这二十多条信息中有几条直接指向了户部仓部司典贺年和押运使张游及其二人一众下属官吏,包括典贺年手下的两个主事、一个司库和张游身边的两个副手。 这些信息涉及的内容包括入库漕粮的数目虚报、转运途中损耗的夸大申报、以及几笔数额不小但去向不明的款项转移。 关于典贺年和张游这两个人的罪证,再经过赖皮蛇提供的信息印证和宋捕头的这几天录下的口供核实后,已经基本可以宣布将他们钉死在牢狱之内,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了。 宋捕头在核对了赖老油拿回来的信息和张游的供状之后,曾对叶洛说了一句话,原话是: “光凭这些,砍他们两回都够了。” 当然,这些事情是不会让典贺年和张游本人知道的。 这是审讯中最基本的策略—— 永远不能让嫌犯确切地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证据,也不能让他们确切地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糟糕。 嫌犯如果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就会据此调整自己的策略: 如果知道证据不足,就会咬死了不开口; 如果知道自己还有活路,就会挑一些不太要紧的事情交代出来,换取审讯官的好感,同时把最重要的事情藏得严严实实;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断无活着走出牢狱的可能,绝望之下要么一心求死,咬舌撞墙,要么就彻底闭口,什么都不再说,反正说不说都是死,何必在死之前再背上一个出卖同伙的名声。 这两种情况毫不例外,都会对接下来的审讯平添阻碍。 所以叶洛每次提审典贺年和张游的时候,永远保持着一种“你还有机会”的口吻,不急不躁,像是在跟一个还没下完棋的对手周旋。 他也从不拍桌子瞪眼,也从不威胁说“你不招就杀你全家”,这些话在他看来既愚蠢又低效。 他更喜欢用的方式是让嫌犯自己去猜,去琢磨,去想“他们到底查到了多少”、“我说多少才算够”、“我要是交代了会不会反而把自己坑了”。 这种自我猜测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消耗,消耗嫌犯的精力,也消耗嫌犯的心理防线。 张游就是在这种周旋中被一点点消磨掉的。 叶洛每次提审他的时候都会不经意地透露一点点信息,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刚好够让张游觉得“他们已经查到这一步了”,但又不足以让张游判断出他们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这样审了几次之后,张游的心理防线就崩溃了,开始往外吐东西。 但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枚被吃定的死子,还以为自己交代的那些事情里有些是叶洛他们没查到的,是自己“主动”交代的,应该能换来一些从轻发落。 叶洛也没有点破这一点,每次张游交代完一件事,他都会点点头,说一句“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一部分了,你补充得还算详细”,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让张游始终悬在那里。 可即便如此,审讯的进展还是卡在了一个关键的地方。 张游虽然招了。 这个押运使虽然官职不高不低,在漕运体系里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小官,上面压着正四品的押运正使、从三品的转运副使、正三品的转运使,一层一层压下来,到了他这一级,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管事的角色。 但官职不高不代表经手的事情少—— 而且恰恰相反,张游是那种典型的“位置不高但实权不小”的官,漕粮在运输途中的损耗虚报、转运仓的入库数目篡改、与沿途几个码头上的把头之间的分赃比例、以及几笔通过私人关系转移的款项去向,这些事情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不是决策的人,但他是执行的人,每一个环节他都参与了,每一笔账他都有记录,只不过那些记录不在官方的账册上,而是记在他自己的一本私人账簿里。 这本账簿后来被宋捕头的人从他船舱的暗格里搜了出来,封皮是一本普通的《千字文》抄本,翻开第一页也是正正经经的《千字文》内容,但翻过前面十页之后,后面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日期,用只有张游自己能看懂的暗语记录了每一笔账的真实数目和去向。 他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来,竹筒倒豆子一样,一粒不剩。 叶洛问什么他答什么,没问到的他有时候也会主动补充,态度配合得让王砚都觉得有点意外。 张游不是一个硬骨头的人,这一点叶洛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这人在审讯室里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开始出汗,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衣领都洇湿了。 他不是那种能扛得住审讯的人,只要能保命,他什么都愿意说。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张游的交代就像是一张渔网捞上来的全是寸把长的小鱼小虾,数量虽多,但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甚至就连宋捕头都说就算现在起了网,恐怕收成还不如单独杀一只仓部司郎中多。 而且这些人所知道的那些人也多半和张游一样,不过是整个漕运链条上被推到前台来当替罪羊的中间环节。 不过是诸如一些码头上的把头、转运仓的管事、漕船上负责记录损耗的小吏、在账册上做手脚的记账先生。 说他们背后没有人,是谁都不信的。 但是那些人的名字,到目前为止一个都没有出现。 第722章 不能说 这些人的名字被张游一个一个地供出来,叶洛让王砚一个一个地记下来,记了满满三页纸,但这些名字串在一起,指向的都是同一种人: 替人干活的人,不是拿主意的人。 到时候这些人一并联诛或流放,案子就可以结得漂漂亮亮,府衙那边可以写一份漂漂亮亮的结案文书呈交刑部,刑部批了之后该杀的杀该流的流,皆大欢喜。 但对空印案真正的核心,也就是那个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或者势力,没有半点触及。 那个真正在账册上动了大手脚、挪用了大笔漕粮款项的人,那个能让典贺年这样的人物在牢里闭口不谈的人,那个在整条漕运线上布下了层层迷障、让人查来查去只能在中间环节打转的人—— 这个人是谁,张游不知道。 他不是装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叶洛审了他四天,反复盘问过这个问题,从不同角度试探过,但张游的回答始终一致: 他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谁,他只知道自己这一层的操作,上面给他下指令的人每次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从来不亲自露面,连传话的人每次都不一样。 典贺年则截然相反。 典贺年是户部仓部司的正经郎中,正四品,这个官阶在朝内虽然不算高—— 京城里四品以上的官员一抓一大把,光是六部衙门里就能凑出几十号人来。 但他的位置是整个漕运体系中的关键节点。 户部仓部司掌管天下仓廪,所有入库漕粮的数量核对、印信签押、账册存档,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是那道最后的闸门,漕粮从运河上运过来,经过层层转运,最后进入京城的官仓,每一粒粮食的数目都要在仓部司的账册上落定,而典贺年就是那个在账册上签印的人。 他的印信一盖下去,账目就算板上钉钉了,谁也不能再改。 如果说张游是运河上的一艘船,那典贺年就是岸上的仓库,而且是最大、最核心的那一座。 张游那边招出来的每一笔账,几乎都能在典贺年的职责范围内找到对应—— 张游说某年某月某批漕粮在运输途中虚报了损耗,虚报的部分去了哪里不知道,但到了入库的时候,那批漕粮的数目却在典贺年签押的账册上被抹平了,入库数目和实际数目对得上,中间的缺口被人用另一笔账填上了。 这种操作如果没有仓部司的配合,根本不可能完成。 但自从典贺年被关进神京府大牢之后,这几天竟然是只字未提。 不是含糊其辞的避重就轻,而是真正的只字未提。 审讯官问他姓名,他不答,就那么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看着面前的墙壁,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问他官职,他不答,眼皮都不动一下。 问他知不知道为何被押,他连眼皮都不抬,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但仔细看他的眼睛,又是睁着的。 把他和张游的供状放在面前,指着上面的字逐行问他认不认识—— 那是张游供出来的关于仓部司操作的全部细节,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和数目都对得上。 看到这些他也能一言不发,目光从那些供状上扫过去,像是在看一张与自己无关的废纸,然后又把目光移开,继续看墙。宋捕头试过把供状怼到他眼皮子底下,就差贴到他脸上了,他也没反应,既不躲避也不推开,就那么让纸张在自己眼前晃,眼神始终是散的,没有聚焦。 他的沉默不是那种咬紧牙关的抗拒。 咬紧牙关的人浑身是绷着的,肩膀是僵的,下颌的肌肉会微微跳动,手指会下意识地攥紧或者松开,呼吸会变得急促或者刻意放慢。 这些都是可以观察到的反应,有经验的审讯官能从中判断出嫌犯的心理状态。 但典贺年身上没有任何这些反应。 他的沉默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于禅定的沉寂。 这个胖子穿着囚服坐在牢房里像一尊弥勒佛。 甚至后来他还真的每天都在牢房里打起了坐,盘腿坐在铺了稻草的地铺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向上,拇指和中指轻轻捏在一起,姿势标准得像是寺庙里练了几十年禅定的老和尚。 吃饭时安静地吃完,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从不狼吞虎咽,也不挑食,狱卒端来什么他就吃什么。 吃完了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牢门边上,狱卒收碗时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像是在寺庙里用过斋饭之后向伙头僧行礼。 然后继续打坐,腰背挺直,呼吸匀长,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仿佛这座大牢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座临时借宿的寺庙,那些铁栅栏和脚镣碰撞的声音不过是寺庙里的风声和钟声。 宋捕头第一次见到典贺年打坐的时候,在牢门外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出来对叶洛说了一句话: “这人要么是心里有佛,要么是心里有鬼。心里有佛的咱见过,心里有鬼的咱也见过,但能把鬼装成佛装到这个份上的,还真不多。” 叶洛在审讯典贺年的时候花的时间比审张游多了五倍不止。 他在典贺年的牢房里坐了整整四个晚上,加起来少说也有二十个时辰。 他试过各种方法,哪怕这些方法宋捕头早就一一试过,他还是要自己再试一遍,因为审讯这件事,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他试过开门见山,进去之后直接把所有查到的证据一条一条摆在典贺年面前,告诉他目前的证据已经足够定罪了,沉默没有任何意义,不如主动交代,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典贺年听完之后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让叶洛有一种自己刚才是在对着一堵墙说话的错觉。 他试过旁敲侧击,不再直接提案情,而是跟典贺年聊别的—— 聊他的家乡,聊他当年是怎么考中进士的,聊他在户部当差这些年见过哪些有意思的事。 叶洛花了整整一个时辰跟典贺年拉家常,语气轻松得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茶馆里喝茶,其间还让人给典贺年沏了一壶好茶。 典贺年把茶喝了,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看得出来是个懂茶的人。 但茶喝完了,话一句没回。 叶洛问他这茶怎么样,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像是在道谢,但嘴巴始终闭着。 他试过软硬兼施,先让宋捕头进去扮黑脸,拍桌子瞪眼睛,把刑具一件一件摆在牢房门口让典贺年看,告诉他再不开口就用刑了。 宋捕头在这方面是行家,嗓门大,气势足,说起狠话来连牢里的老鼠都吓得往洞里钻。 但典贺年看着那些刑具,表情平静得像是看到了一堆农具,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辨认这些铁器各有什么用途。 宋捕头唱完了黑脸,叶洛再进去唱红脸,把宋捕头支走,坐下来好言好语地劝,说何必受这个苦,外面有的是人想让你闭嘴,你在这里替他们扛着,他们可未必记你的好。 典贺年依旧不为所动。 他甚至让人把张游押到典贺年的牢房隔壁,让张游隔着一堵墙把自己招认的事情再复述一遍,然后观察典贺年的反应。 张游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有些发闷,但内容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账、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牵涉到仓部司的操作细节,张游都老老实实地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像是在对隔壁的人说“你看我都招了,你也赶紧识相招了吧”。 叶洛站在典贺年的牢房里,借着一盏油灯的光亮仔细观察典贺年的脸,看他脸上有没有任何细微的变化。 但典贺年只是闭着眼睛,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张游在隔壁说了大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典贺年就在这边打坐了大半个时辰,呼吸的节奏始终如一,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说书。 这种反应让叶洛确认了一件事: 典贺年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一个不想说的人,他的沉默是有缝隙的。 他会在某些问题上表现出犹豫,会在听到某些信息时出现微表情的变化,会在审讯官说到某个关键点时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 但一个不能说的人,他的沉默是无缝的,像一块铁板,你从哪个角度敲都敲不出裂缝来。 让一个人“不能说”的原因通常有两种: 一种是有人拿住了他的把柄,威胁他如果开口就会遭到报复; 另一种是有人给了他一个承诺,只要他不开口,就能保住他在乎的某些东西。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在典贺年的身后,有一个让他觉得比神京府大牢、比刑部的流刑、甚至比砍头抄家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他。 只要他不开口,那个东西就不会动他,或者至少不会动他在乎的东西。 而他所在乎的东西—— 也许是家人,也许是别的什么—— 目前应该还是安全的。 而叶洛,目前为止还远远没有查到那个东西是什么。 第723章 初步布局 昨夜,叶洛见过带回来消息的小武后,便带着王砚再次来到了神京府大牢。 小武是凌晨时分翻墙进来的。 他走的是客栈后院那道半塌的矮墙,连后院的狗都没有惊醒。 那只狗是客栈老板养的,一条大黄狗,平时见谁都叫两声,但那晚愣是趴在后院的柴堆旁边睡得呼呼的,尾巴都没动一下。 小武后来跟叶洛说那只狗早被他喂熟了,每次来都带一根肉骨头,几个月下来那狗见了他比见了主人还亲。 他带来了一摞赖皮蛇刚收上来的新消息。 那些消息写在几张毛边纸上,字迹潦草,纸面上还沾着几点油渍,看得出来都是些在某个茶棚或者酒摊子上匆匆记下来的。 除了消息之外,他还带了一壶从城东老字号买的热醪糟,用棉布裹了好几层,外面又包了一层油纸,扎口的绳子打了两个死结,提了一路过来居然还是温的。 他说是给叶洛暖身子用—— 这几天神京城虽然白天暖和了些,但后半夜还是挺冷的,尤其是大牢那种地方,阴冷潮湿,寒气从青砖地缝里往上冒,站久了脚底板都是冰的。 叶洛借着烛火把那几页新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就把纸搁在烛火上烧了,叶洛用手指把灰烬碾了碾,确认全部烧干净了,然后才叫醒了隔壁房里的王砚。 王砚睡得浅,叶洛敲了一下门他就醒了,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连脸都没洗就跟着出了门。 一并来的其实还有小羽和宁西瓜。 这几天时间里,以小武为首的这三个人,在宫中那位暗中帮忙施加的手段和神京府明面的支持下,居然成功整合了京城一直被称为“下九流”的底层群体。 所谓“下九流”,在神京城的市井话里指的是那些没有固定营生、没有户籍登记、没有宗族依靠的人—— 乞儿、拾荒者、码头上的散工、街头卖艺的、倒夜香的、掏阴沟的、帮人哭丧的、替人跑腿送信的无名小卒,还有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明天会在哪条巷子里过夜的流浪汉。 这些人平时散落在神京城的各个角落,彼此之间没有联系,也没有任何组织可言,就像是一盘撒在地上的豆子,风往哪边吹,豆子就往哪边滚。 但小武他们三个人带着小乞儿们居然仅仅用了几天的时间,硬是把这盘散豆一颗一颗捡了起来,串成了一串。 这件事的起点其实很偶然。 小武当初在城门口告诉叶洛有事就去联络小圆业寺的乞儿时,他手里只有一个优势。 那就是他自己就是从那个环境里长出来的。 他知道哪些乞儿是靠得住的,哪些是会为了一个馒头出卖任何人的; 他知道每个乞儿团伙的“地盘”是怎么划分的,哪条街归哪帮人,哪座桥不能随便过,哪个巷口的烧饼铺老板娘愿意把卖剩下的饼分给乞儿而不会骂人。 这些在官府眼里根本不存在的规则,在小武脑子里却是一张清清楚楚的地图。 他从这张地图入手,先把自己信得过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然后让这些人再去拉拢他们信得过的人,就像滚雪球一样,从里往外一层一层地滚。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这个雪球已经滚到了让神京府都不得不正视的规模。 宋捕头第一次看到小武递上来的一份名册时,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那份名册是用十几张大小不一的纸拼起来的。 但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纸上,小武用炭条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和代号,每个人名的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标注着这个人的位置、擅长的事情、以及能联系到的更下一层人员。 宋捕头当时拿着那摞纸翻了翻,抬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小武一眼,问道: “这些人都是你能调动的?” 小武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笑,说: “调不调动的不敢说,但宋叔你要是想找个人打听什么事,只要这个人在神京城里待过三天以上,我就能在一天之内给你找出至少三个认识他或者见过他的人来。” 宋捕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那摞纸仔细叠好,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袋里。 从那天起,神京府在“神京眼”这件事上就不再仅仅是默许和配合,而是开始主动投入资源—— 提供场地、提供保护、提供身份文牒,甚至偶尔会拨出一些办案经费让宋捕头转交给小武。 这些钱虽然走的是神京府的账,但账目上写的名目千奇百怪—— 有时候是“线人费”,有时候是“杂项支出”,有一次甚至写的是“购买扫帚二十把”,库房老文书看到那笔账的时候嘴角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还是照常签了字。 至于宫里那位“暗中帮忙施加的手段”,小武他们其实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具体是谁。 宋捕头只告诉过他们一件事: 在必要的时候,神京城里有几扇平时绝对不会对下九流打开的侧门,会为他们留一条缝。 而事实证明,宋捕头说得没错。 小武都二十多岁了,可这几天或许是因为伙食不错的原因,居然比叶洛在城门口见他时长高了不少,个子窜了大半头,皮肤越发黝黑,肩膀也宽了不少。 他那天从小羽那里接到传话后,当天就一路小跑赶到了叶洛落脚的客栈。 小羽让人传话的方式也很有乞儿特色—— 他没有写字,因为小武虽然认得一些常用字但读一封完整的信还是有些吃力。 他只是让一个小乞儿跑到城门集市小武常待的那个茶馆,对茶馆伙计说了一句“南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有人找”,茶馆伙计再转告给小武。 这个暗号每七天换一次,从“老槐树”换到“炸糕铺”再换到“城隍庙门口的铜香炉”,地点虽然变来变去,但传递方式始终如一,永远是一句在外人听来毫无意义的闲话。 后来赖皮蛇跟小武在叶洛的安排下碰了面。 那天叶洛在客栈后院的厢房里一边翻着卷宗一边等着,赖皮蛇先进的门,小武后脚跟进来的。 叶洛还没开口介绍,就听见小武愣在门口,然后脱口喊了一声: “蛇叔?” 语气里的惊讶和喜悦就像是突然在街上撞见了一个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的故人。 赖皮蛇回头一看,也愣住了。 他当时正弯腰想把手里提着的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那个油纸包里是他路上买的酱牛肉和几个芝麻烧饼,想着给叶洛当宵夜。 听到这声喊,他手上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足足停了两息的工夫才慢慢落下去。 然后那张到现在叶洛也不知道是真脸还是画皮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笑容。 叶洛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卷宗,问了句: “认识?” 赖皮蛇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小武的后脑勺,那动作随意而亲昵,像是拍自家孩子一样。 他说何止认识,这小子很多东西都是他教的。 小武小时候带着妹妹在南门口那块儿混饭吃,饿得皮包骨头。 那时候他妹妹还不会走路,他把他妹妹用一块破棉被裹着放在南门口墙根底下一个避风的角落里,自己则蹲在街边伸出破碗向过路的人讨铜板。 运气好的时候能讨到三五个铜板,买个杂粮饼子撕成两半分着吃; 运气不好的时候从早到晚一个铜板都讨不到,他就去南门外的菜地里偷萝卜,被菜农追着打出好几条街。 赖皮蛇那时候才刚进神京城,自己还在躲避仇人追杀,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能伪装成当地贩夫勉强过活。 他挑着个货郎担子走街串巷,担子一头是针头线脑和劣质脂粉,另一头是几块麦芽糖和一些小孩玩的泥偶,一天也就几十个铜板的收入。 但每天傍晚他收摊路过南门口的时候,都会从担子里摸出两个馒头塞给小武。 直到后来有一天下大雨,小武抱着妹妹缩在一个门洞里避雨,赖皮蛇正好也挑着担子过来躲雨,两个人这才正式说了第一句话。赖皮蛇开口的第一句是: “小子,你妹妹几岁了?” 小武说快两岁了。赖皮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担子最底层翻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武,一半塞进小武妹妹的手里。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算是认识了。 赖皮蛇教这些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正经上课,不会把小武叫到跟前说“今天教你认人”。 他的教法是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一点渗透进去的。 比如两个人一起在街边蹲着吃烧饼的时候,他会忽然用下巴指一下街对面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压低声音说 “看见那个人了没?走路左肩膀比右肩膀高,那是常年佩刀压的,不是捕快就是镖师,但镖师不会在同一个街口来来回回走四趟,所以他是个便衣捕快,记住了没?” 然后不等小武回答,继续啃烧饼。 下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他就会问小武: “你看那个人是干什么的?” 如果小武答错了,他也不骂,只是用筷子头敲一下小武的手背,然后告诉他正确答案。 第724章 叶公子 小武被敲了大概几十次筷子头之后,准确率就越来越高,最后赖皮蛇再考他的时候,他几乎能在一盏茶的工夫内把一个陌生人的职业、身份和来意分析得八九不离十。 后来小武跟了小圆业寺那帮乞儿,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就少了许多。 但赖皮蛇有些角门里的消息需要往外面传的时候,小武就是他的下线。 有时候帮忙送个口信,从城东跑到城西,找到指定的人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转身就走; 有时候帮忙跑腿递个东西,把一个小布包裹从一家当铺的后门递进去再从另一家药铺的前门取出来。 小武从来不问这些东西是什么,也不问为什么要送,他只是把事情做了然后回来复命,一个字都不多说。 赖皮蛇对此很满意,有一次喝了点酒跟旁人说,小武这孩子嘴严,心里有数,将来能成事。 一来二去,两个人虽不是父子,处得却比父子还亲。 小武站在赖皮蛇身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 “贵人你可没告诉我你找的人是蛇叔。” 赖皮蛇瞪了他一眼。 赖皮蛇这张脸本来就长得不算和善—— 不管是不是真脸,五官的轮廓很硬,眉毛浓而短,颧骨高,下巴尖,瞪起眼来的时候上眼皮往下压,下眼皮往上挤,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的。 他瞪着小武说: “什么贵人不贵人的,以后要守规矩,得叫叶公子,或者叶先生。” 小武赶紧改了口,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规规矩矩地朝叶洛拱了拱手,叫了一声“叶公子”。 但那副假装正经的样子只维持了一会儿工夫,眼角就又弯了下来,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站在赖皮蛇身边,肩膀微微侧着,脚底下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换来换去,一副站不住的样子。 那天晚上叶洛让两个人一起坐下,把接下来的安排交代了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拿任何文书,所有的安排都装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往外说,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他让赖皮蛇继续负责漕运这一条线上的消息,重点是户部仓部司和押运使之间的账目往来,以及所有与典贺年有过接触的人员名单。 小武负责在赖皮蛇和叶洛之间传递信息,两头跑,每天至少跑一趟,有急事随时跑。 小武听完之后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他别的不行,跑腿第一名。 赖皮蛇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补充一句细节。 他说码头上的人员流动有一个规律,每个月逢三逢八是漕船集中到港的日子,那几天码头上的人最多,消息也最杂,适合混在人群里打探。 逢五逢十是仓部司的官员下来核查账目的日子,那几天仓库附近的守卫会加强,最好不要靠近。 叶洛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然后让客栈伙计送了一壶热茶和三只茶杯进来,三个人就着茶又对了一遍细节。 从那天起,小武就自然而然地充当起了跑腿的跑腿。 这个角色虽然听起来像个最底层的杂役,但实际上他是连接所有信息节点的枢纽。 叶洛需要什么消息,他都要跑去传话。 有时候叶洛在审讯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需要核实,就把问题写在纸条上交给小武,小武拿到纸条后先看一遍,如果有不认识的字就问王砚,问清楚了再往码头跑,因为叶洛交代过,传话的人必须理解自己要传的是什么内容,这样对方追问的时候才不会一问三不知。 赖皮蛇那边有新收获,他也要跑去取。 取回来的东西有时候是一沓写满了字的纸,有时候是一张画着漕运路线图的草稿,有时候干脆是一段口信—— 赖皮蛇让小武把一段话背下来,背熟了再复述给叶洛听,这样做的好处是即便小武在路上被人截住搜身,也搜不到任何书面证据。 府衙那边有什么动静,他也要跑去打听。 宋捕头会给小武留消息,消息放在府衙侧门门房里的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小武有一把钥匙,宋捕头有一把钥匙,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 叶洛给他开的酬劳是一个月十两银子。 这个数目是怎么定下来的,叶洛没有解释,但王砚私下里算过一笔账: 神京城内一个普通商户的月入大概是七八两银子,一个衙门里的小吏每月俸禄加各种补贴加起来也就十二三两,十两银子意味着小武的收入已经超过神京城里七成以上自食其力的成年人。 小武拿到第一笔银子的时候,把银锭子放在手心里颠来倒去看了半天。 那是一锭官铸的十两银锭,底部铸着“足纹”两个字,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回纹。 他看完之后还不可思议地用牙咬了一下,银锭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确认是真银之后,眼眶竟然有点发红。 他这辈子第一次拿到靠自己本事挣来的整锭银子,而不是蹲在街边伸出破碗等别人往里面扔铜板,也不是在城门集市坑蒙拐骗。 他把银锭子贴身收好,塞进衣襟内侧一个缝了扣子的暗袋里,用手在衣服外面按了按确认硌手,这才放心地扣好外衣。 收好银子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说,等案子办完了要拿去给母亲、姨娘和妹妹一人买一身新棉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不像平时那么嬉皮笑脸,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赖皮蛇在旁边听了,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茶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茶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小羽和宁西瓜则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来的。 那日老郑和老九两名捕快被周梓璎安排去打探人伢子荒村之后,神京府衙这边就再也没了动静。 府衙上下似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在了空印案上,各房各科的文书进进出出,刑房的文书在誊抄供状,户房的文书在核对账册,吏房的文书在整理相关官员的履历档案,每个人都抱着一摞比自己脑袋还高的卷宗在大堂和档案室之间来回穿梭,走廊里的脚步声从早响到晚。 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些堆放不稳的还会哗啦一声垮下来,砸在地砖上扬起一片灰尘,然后就有小吏跑过来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捡,一边捡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 连府衙门口的鸣冤鼓都暂时被挪到了一旁,原本放鼓的位置换上了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近日公务繁忙,凡有诉状先向推官呈递”。 那块告示牌的木头还是新的,一看就是刚做的,漆面上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空印案确实是大事,整个神京府的人手都被调动起来也不够用。 宋捕头手下的捕快原本有三十多人,现在一大半被派出去查案,剩下的还要维持日常的治安巡逻,每个人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轮班的时候经常有人在值房里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但这样一来,之前在小圆业寺那边小乞儿之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人伢子案子,就像是被人搁置了下来,再也没有任何进展传出。 小羽和宁西瓜当然坐不住了。 原因很简单,那个所谓的人伢子管事之一“赵员外”,还盯着小幺儿呢。 小幺儿可是这一群小乞儿里最大的禁脔。 她本名不叫小幺儿,但因为是小圆业寺原本那帮乞儿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所以大家都这么叫她。 她是某一年冬天被一个已经死掉的老乞婆从城外带回来的,那个老乞婆把她裹在一件破棉袄里抱进了小圆业寺的土屋,说她娘在逃荒的路上饿死了,剩下这么个吃奶的孩子,总不能扔在路边等死。 老乞婆用米汤把她喂活了,后来老乞婆自己死在了前几年的一场风寒里,小幺儿就归了乞儿们一起养。 她就被这么一帮半大不小的乞儿们当亲妹妹一样护着,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小圆业寺那帮乞儿能跟人拼命。 这倒不只是因为她年纪小,更重要的是小幺儿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生的真招人喜欢,性格又软软糯糯的。 即便穿着满是补丁的破衣裳,脸上也总是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小窝,不管是谁看到她的第一反应都是想蹲下来捏捏她的脸蛋。 也正是这张脸,让人伢子盯上了。 赵员外其实盯上小幺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早的一次是在年前,有个穿绸裹缎的中年男人在土屋门口站了很久。 他就站在土屋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枣树下,既不进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穿过土屋半掩的破门板,从小幺儿脸上扫来扫去。 当时宁西瓜正好从外面回来。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枣树下的人,脚步立刻就慢了。 她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先绕到了土屋的侧面,从地上捡起一根烧火棍,然后再从侧面走出来,径直走到土屋门口。 她一句话没说,一把将小幺儿从地上拽起来推进屋里,然后转过身,抄着烧火棍站到了门口。 第725章 耐心 当时宁西瓜又瘦又小,但握着烧火棍的姿势极为熟练,棍头微微上翘,正对着对方的胸口,这是跟街面上那些打架的老手学来的起手式。 那个穿绸裹缎的中年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烧火棍,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他和宁西瓜对视了好一会儿,不过谁都没有先开口。 宁西瓜一直举着烧火棍,直到那个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把棍子放下来。 她的胳膊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抖,但她从始至终没有后退一步。 后来就是“赵员外”来要带小幺儿“过好日子”被宁西瓜勘破的事情。 那次赵员外派了一个婆子上门,那婆子穿得齐齐整整,头上还插着一根银簪子,笑起来和和气气,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说是赵员外府上做善事,看小幺儿可怜想接到府里养着。 宁西瓜问那个婆子赵员外是做什么生意的,婆子说是做药材的; 宁西瓜又问赵员外的药铺开在哪条街上,婆子说是开在城东; 宁西瓜接着问城东哪条街,婆子犹豫了一下说青石街; 宁西瓜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很确定城东那么多坊市根本没有一条叫青石街的巷子。 她把食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那个婆子,然后当着婆子的面把门关上了。 那个婆子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提着食盒走了,临走前往门缝里塞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上面写着赵员外的府邸地址和一个日子,说是随时欢迎去府上做客。 老九和老郑那次去打探宁西瓜所指的荒村之后,赵员外的马车倒是没有再靠近过小圆业寺,但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 小羽安排的眼线不止一次在城里见过那辆马车。 这辆马车最近几天至少进城两次,每次都从小幺儿住的那间土屋前的大街东头进来,速度放得很慢,慢到车轮几乎是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往前蹭,然后过了土屋之后车速才会重新加快,从大街西头离开。 车夫不往土屋的方向看,坐在车辕上目不斜视,但车速的变化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羽分析过这件事。 他觉得对方之所以还敢来,要么是还没收到老九老郑去过荒村的消息,要么是收到了但并不在意。 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这个赵员外背后的靠山硬到足以让他不把神京府的捕快放在眼里。 而小乞儿们在城里布下的眼线虽然密,但毕竟只是眼线,不是捕快,不能抓人也不能拦车,只能盯着。 这就像是一张蜘蛛网,能粘住苍蝇,但粘不住一只想要横冲直撞的甲虫。 可这种若即若离的试探,比直接闯进来更让人心里发毛。它意味着对方还没有放弃,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也许是在等小圆业寺附近的眼线松懈,也许是在等神京府因为空印案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也许是在等一个天气不好、街面上人少、适合动手的下雨天。 那辆黑漆马车就会在细雨中悄无声息地停在土屋门前,车夫跳下来,左右看看没人,冲进屋里抱起一个孩子扔上车,然后打马扬鞭消失在雨幕之中。 这样的场景在小羽的脑子里不止转过一遍。 小羽他们比谁都清楚,毕竟人伢子这行当,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们在城外那个荒村里关着的小女娃,有些已经关了快半年了。 半年的时间里,那些孩子被分批转运出去,有的卖到了外省的富户人家做丫鬟,有的被转手给了更下层的人伢子,去向不明。 这些还留在荒村里的,要么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买家,要么是因为某个原因被刻意留着。 而小幺儿,很可能就是某个买家指定要的“货”,只是交货的时间还没到。 人伢子甚至可以等三个月,等半年,甚至等一年,等到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了再出手。 小羽曾经听说过一个案子,说的是一个人伢子在目标家对面租了一间房,住了整整八个月,假装是个做小买卖的租客,直到那家人完全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偶尔还会跟他打招呼借个火,他才在一个晚上翻了墙。 八个月的潜伏,就为了一个时辰的行动,这种事在人伢子这个行当里不叫耐心,叫基本功。 而且这群人伢子背后往往都有靠山。 宁西瓜从荒村回来之后跟小羽说过一个细节: 他在荒村里看到的那些人伢子打手,腰间挂着的刀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普通铁刀,而是统一制式的雁翎刀,刀鞘上的铜箍虽然被刻意磨花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官造的印记。 这些人要么是退役的官兵,要么就是某个有军方背景的人豢养的私兵。 不管是哪种情况,靠山的势力都大到可以让一个一般的地方官员在写着“明镜高悬”的衙门内对着审讯官一言不发。 小羽听了这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又怎么样?总不能把幺儿交出去。” 所以小羽和宁西瓜昨夜也跟着叶洛来到了府衙。 他们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府衙大堂里灯火通明。 几个文书还在埋头抄写卷宗。 有个年纪轻的文书抄着抄着眼皮就开始往下掉,脑袋一点一点的,旁边的老文书用毛笔杆子敲了他一下,年轻文书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继续抄。 宋捕头在前厅值夜。 他坐在一张靠墙的条凳上,面前的小方桌上放着一壶浓茶和一只茶杯,还有一碟已经凉透了的炒花生。 宋捕头的值夜方式是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眼睛闭着但耳朵不闭,府衙里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能让他立刻睁眼。 叶洛和王砚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捕头的眼睛在门轴转动的瞬间就睁开了,看到是叶洛之后才又把后背靠回墙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但他紧接着看到叶洛和王砚身后还跟着小武和两个小乞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让人去厨房端了两碗热粥。 他吩咐的是两碗,因为叶洛和王砚用不上,而小武看上去精神头还不错,不需要粥来提神,而小羽和宁西瓜的脸色明显有些疲惫。 尤其是小羽那小子,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一看就是从外面赶了夜路过来的。 宁西瓜接过粥道了谢,但没有立刻喝,而是捧着碗暖了暖手,然后低头喝了几口,放下碗的时候碗里的粥只下去了不到一半。 她的眼睛一直往大堂后面那道通向后衙的门帘上瞟。 小羽倒是把粥喝完了。 他端起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倒,中间只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喝完以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口上本来就有一块干了的粥渍,现在又添了一层新的。 他放下碗,清了清嗓子,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问宋捕头府尹大人在不在。 宋捕头面露难色。 然后压低声音说,府尹大人自从前几日入了皇宫后就迟迟未归。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到了几乎只有小羽和宁西瓜能听到的程度,说完之后还往门帘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成先生不在附近。 这个消息让两个小乞儿的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宁西瓜本来就喝不下粥,这下连捧着碗的手都放下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小羽倒是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这是他紧张时的一贯表现。 宋捕头又补充道,除了成先生之外,没人知道殿下的具体行踪,而成先生是一个人从宫里回来的。 然后就径直去了后堂的书房,关上了门。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待在书房里,照常坐镇府衙,处理日常事务,该批的公文照批,该见的官员照见,但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半句关于晋王在宫里的事,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小羽和宁西瓜对这位成先生有一种天然的疏远。 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成先生看上去跟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没什么两样。 他说话时语速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习惯了对学生逐字讲解经义的塾师。 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面的人听清楚但不会吵到隔壁房间的人。 嘴角总是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你不仔细看就会以为他的表情是严肃的,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嘴角确实是微微上翘的,大概翘了一分不到的程度。 看人的目光很平和,与人对视的时候不会先移开视线但也不会盯着不放,目光停留的时间总是恰到好处,让人觉得被尊重了又不会觉得被冒犯。 但就是他身上那种过于平和的气质,让两个在市井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小乞儿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市井中人讲究的是喜怒形于色,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骂,生气了就动手,谈不拢就一拍两散。 这是市井的规矩,也是最简单直接的人际交往方式。 但成先生不会,他对谁都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对晋王殿下是这样,对宋捕头是这样,对最底层的杂役也是这样。 第726章 逗小孩 有一次小羽看见成先生在走廊里遇到一个端着水盆的杂役,那杂役走得太急差点撞到他身上,水盆里的水洒了一地,溅湿了成先生的鞋面和袍角。 那个杂役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谢罪。 成先生却只是把袍角的水拧了拧,然后弯腰把杂役扶起来,说了一句“无妨,下次走路时多看一眼脚下便是”,语气和他在公堂上对晋王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这种无差别的温和,在小羽看来,要么是真的大善人,要么就是心机深沉到让人看不透的地步。 而在神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小羽还没见过哪个真正的大善人能活到成先生这个岁数。 市井里的真善人他见过—— 南门口有个卖豆腐的老太太,见着乞儿就给豆浆喝,从来不要钱,做了大半辈子善事,最后被几个地痞讹上了,天天堵在她摊子前要吃要喝,不到两年就把她的豆腐摊子吃垮了,老太太没办法只好搬去了城外女儿家。 还有城西那个开善堂的孙老板,逢年过节搭棚施粥,结果被几个同行联合起来算计,说他施粥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告到了衙门,虽然最后查无实据把案子撤了,但孙老板的生意从那以后就一蹶不振,善堂也关了门。 所以小羽得出一个结论: 在这个世道里,能一直对所有人好而且还能好好地活到现在的,绝对不简单。 宁西瓜平时跟身为晋王殿下的府尹大人都能说笑几句。 晋王这个人虽然在公堂上严肃正经,但私下里跟熟人相处的时候没什么架子,有一次在后衙院子里遇到宁西瓜等他,还让人拿了盘点心出来给他吃,又问他最近小圆业寺那帮孩子怎么样。 宁西瓜甚至还敢在周梓璎开玩笑的时候翻个白眼顶回去。 周梓璎有一次见了她,故意板着脸说 “宁西瓜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哪有小孩子叫什么什么瓜的”, 宁西瓜当场就翻了个白眼说 “名字是爹妈起的又不是我起的,大人你要是不满意可以给我改一个”,把周梓璎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宋捕头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但到了成先生面前,宁西瓜整个人就缩了一圈。 说话也是磕磕巴巴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有一次成先生路过前厅看见他在等宋捕头,手里捧着一碗宋捕头给她倒的热水,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成先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顺口问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那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路上遇到邻家的小孩随口一问。 但宁西瓜张了半天嘴,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最后只蹦出来一个“吃”字,然后就红着脸低下了头,手里端着的水碗差点洒了。 成先生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继续走了,留下宁西瓜一个人站在原地,脸红了半天才消退。 事后小羽问他怎么了,他说他也不知道。 然后想了半天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最后说了一句: “就觉得成先生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你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脸上脏不脏,而是在透过你的脸看你昨天晚上做的是什么梦。” 小羽听了这话沉默了半天。 他知道宁西瓜的感觉一向很准。 毕竟在市井里讨生活的人,对危险的直觉往往比眼睛和耳朵更可靠。 宁西瓜能在赵员外派来的婆子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然后偷偷去提前探查,证明他对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 而他面对成先生时的那种说不出口的紧张感,也让小羽心里产生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虽然成先生从未对他们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还经常帮他们。 但宁西瓜的反应还是让小羽下定决心,以后见了成先生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单独见面就不单独见面,有什么事情尽量通过宋捕头转达。 但今晚没有办法。 晋王不在,府衙里只有成先生做主。 小羽在得知这个“噩耗”后就想过这个问题,他甚至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遍见到成先生之后的对话,怎么说才能既把事情讲清楚又不至于说错话得罪人。 但真的站在前衙走廊里的时候,他之前演练的那些台词全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了小幺儿,硬着头皮也得进去。 两个小乞儿只能硬着头皮去见他。 从衙内小厮那里得知成先生不在前衙,而是在后堂的书房里。 那个小厮大概十五六岁,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府衙里养大的家生子,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他说成先生晚饭后就一直在书房里,除了中间让人送了一壶热水进去,再没有任何动静。 宋捕头就领着他们穿过大堂后面的走廊。 这条走廊不宽,并排走两个人就有些挤了,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壁灯,灯罩是白纸糊的,里面的烛火透过纸罩发出昏黄的光。 走廊的地砖有些年头了,有几块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响声,那是地砖下面的灰浆老化松动了的缘故。 书房门口挂着一块竹帘,竹帘是用细竹条编的,编得很密,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宋捕头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抬手敲了敲门。 直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不大,宋捕头这才往旁边退了一步,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意思是让两个小乞儿自己进去。 小羽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房门。 成先生此时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 书案是一张紫檀木的大案,案面宽大得能并排铺开四本打开的卷宗还绰绰有余。 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角还卷了起来,一看就是被翻阅过很多遍的。 成先生左手边还放着一只青花瓷的茶杯,杯盖上倒扣着,这说明茶已经凉了。 这是成先生的习惯,茶热的时候杯盖正着放,茶凉了就把杯盖倒扣过来,这样续水的人一看就知道该换新茶了。 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架子上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和卷宗,排列的方式既不是按照经史子集也不是按照年代先后,而是一种只有成先生自己知道的独特分类法。 书架最下层堆着一摞摞的卷宗,卷宗的封皮上印着神京府衙的朱红大印,有些大印旁边还用墨笔标注了日期和案件编号。 书房的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 文竹的枝叶修剪得极为考究,每一根枝条的长短和走向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主枝挺拔,侧枝错落,最长的几根枝条从窗台垂下来。 整盆文竹碧绿葱翠,在一片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精神,看上去不像是随便养的,倒像是被人当作一件活的艺术品在精心照料。 听到小羽和宁西瓜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地说明来意后,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手里正在看的那一页读完,读完之后用右手捏着书页的右下角,轻轻翻过去,然后把书合上。 然后不紧不慢地把书放在案头的左上角。 那个位置大概是专门用来放正在读的书的,因为案头上其他的书都堆在右侧,只有这一本放在左侧,单独占据了一片区域。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抬起头,看着两个小乞儿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挂在嘴角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同。 平时的笑意只是一个弧度,是礼节性的,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写着“友善”两个字的标签。 但此刻这个笑容是真正的、被逗乐了的笑,像是一个大人在看两个小孩子演了一出笨拙的戏,明知道他们紧张得要命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成先生笑完之后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大拇指互相绕了一圈。 他看着两个小乞儿说: “你们两个小娃娃,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就为了人伢子的事?” 小羽张了张嘴,想说是,又想说不是,最后只点了点头。 成先生又笑了,不过这次笑容收了一点。 他说他从只言片语里就已经猜到了这两个小娃娃的来意了。 不,不如说,见到这两个小乞儿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他们的目的了。 就算再早熟,再聪慧的“神京眼”两大骨干,说到底其实还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实在太好懂了。 成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指了指放在书架旁边的一把条凳,示意他们两个坐下说话。 小羽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而宁西瓜只敢坐了半个屁股在凳子上,随时准备站起来。 成先生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发现杯盖倒扣着,就又把茶杯放下了。 他重新看向两个小乞儿,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们刚才一进来就跟我支支吾吾了半天,问人伢子的案子有没有进展,问府衙是不是把人伢子的事忘了,问那个赵员外什么时候能抓到。这些问题你们其实早就想问了吧?只是见了我太紧张,在肚子里转了七八圈才倒出来。” 第727章 谋定而后动 小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宁西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把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成先生又说: “那一段关于人伢子案的小小问话,不过是我看书看得乏味了,见到你们两个相熟的小娃娃,一时间玩心大起,多开了几句玩笑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干净,语调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不像是在对一个前来求助的乞儿说话,倒像是在跟自家的小辈逗乐子。 两个小乞儿听了这话,先是愣了愣。 他们没想到成先生会主动承认自己刚才是在逗他们,然后同时松了口气。 后来成先生没有再逗他们,而是正了正神色。 他收起了笑容,把交叉放在腹前的双手放到了书案上,十指虚虚地搭在一起,身体微微前倾,开始正式交代府衙关于人伢子案的实际进展。 他说府衙其实并没有因为空印案而放下人伢子的事。 老九和老郑那次摸进荒村之后,并不是没有收获。他们两个人是夜里摸进去的,靠着墙根潜伏了将近一个时辰,把那个院子里能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全都烙在了脑子里。他们回来之后,宋捕头立刻安排了神京府衙的画师。 画师姓孙,大概五十多岁,在府衙干了三十年的刑案画像,他画的嫌犯肖像在整个京畿地区的衙门里都是有名的。 但给被拐卖的小女娃画像比画嫌犯更难,因为嫌犯是成年人,五官长开了,特征明显,而几岁大的小女娃五官还没定型,描述起来更难,画起来也更容易出现偏差。 老九和老郑两个人面对着孙画师,一人一句地补充,把每一个被关在荒村里的被拐卖小女娃的长相,逐一回忆,逐一描述,逐一修改,从早到晚画了整整四天。 这些画像早已经在周边几个州县分发下去了。 分发画像的方式不是通过驿站,因为驿站人多眼杂,消息容易走漏。 宋捕头让特意府衙里最可靠的几个捕快带着画像亲自跑,每个人负责一个方向。 往南去的跑到了淮州,往北去的跑到了潼关,往东去的跑到了蓟县,往西去的跑到了汾州。 他们要拿着画像在当地挨个走访,每个村子都要走到,每户人家都要问到,拿着画像给村长、里正和上了年纪的老人辨认,收集那些小女娃的家庭信息。 这样做有两个目的: 一是确认每一个被拐女娃的身份—— 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父母是谁,是哪天在什么地方被拐走的,有没有目击者看到过什么。 二是通过这些信息反向追查人伢子的行动路线—— 如果两个被拐女娃分别在相隔三百里的两个地方被拐走,但最后出现在了同一个荒村里,那就意味着人伢子在两地的活动时间有交叉,可以通过这个时间差来锁定他们的转运节点和中转窝点。 成先生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让小羽和宁西瓜消化这些信息。 他看到宁西瓜听到“转运节点”和“中转窝点”这两个词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知道他可能没听懂,就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 “就是他们在运孩子的路上,在哪些地方停留过,在哪些地方换过马车,在哪些地方交接过人。” 宁西瓜这次听懂了,点了点头。 成先生接着说道,之所以没有立刻采取抓捕行动,就是因为人伢子手里还有人质。 就那个荒村里关着的小女娃不止一个两个,老九和老郑那一趟摸进去看到的就有七八个,还有没有藏在别处的不清楚。 如果现在打草惊蛇,直接派捕快冲进去抓人,人伢子在被逼急了的情况下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们可能会拿那些小女娃当人质,可能会在逃跑的时候把孩子们锁在屋里放一把火,也可能会趁乱先把最值钱的那几个“货”转移走,剩下那些他们觉得不值钱的直接灭口。 这些人干这一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很清楚一旦被抓住就是砍头的罪,所以下手的时候不会有任何顾忌。 府衙的策略是先摸清底细,把被拐女娃的身份信息收集齐全,把人伢子的行动路线全部捋清楚,把他们的上下线和背后的靠山都挖出来,然后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这个时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人质全部处于可控范围内,人伢子的核心人物全部在场,抓捕力量的部署能够完全封锁所有逃跑路线。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绝不会给人伢子伤害人质的机会。 成先生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话。 他说: “我向你们保证,马上就会对那伙人伢子进行处置。” 他说“马上”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点,不是那种为了安慰人而随口说的“快了快了”,而是一个明确又郑重的承诺。 他接着又说: “时间不会太久,以你们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在你们下一次换暗号之前,这件事就会有结果。” 小羽和宁西瓜愣了一下。 下一次换暗号。 成先生连他们暗号更换的周期都知道。 小羽没有问成先生是怎么知道的,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人面前,有些事情不问比问了好。 小羽和宁西瓜虽然不太敢直视成先生的眼睛,但他们从成先生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笃定。 不是那种安慰小孩的敷衍。 那种敷衍他们听过太多了,每次去神京城其他朝廷衙门门口等消息的时候,总会有不耐烦的差役挥着手说“快了快了回去等着吧”,但那个“快了”往往意味着十天半个月甚至永远。 而成先生的语气不一样,那是一种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时机的笃定。 两个小乞儿这才打算安心离开。 小羽从条凳上站起来,拽了拽宁西瓜的袖子,两个人一起朝成先生鞠了个躬。 成先生点了点头,看了看,又拿起放在案头的卷宗处理了起来。 看来刚才看书的举动,已经是他最休闲的方式了。 在小羽和宁西瓜转身要出门的时候,他在他们身后又说了一句: “下次来的时候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吃小孩。” 小羽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成先生低着头已经在看书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此时天色太晚,从神京府衙到小圆业寺的路程不短,走夜路回去怕是要走到天亮。 宋捕头便把他们和小武一起安排到了府衙的客房里休息。 客房在后衙西侧,是一排平房,面朝一个小院子。 平房一共有四间,平时用来安置外地来的官员或者府衙里值夜后需要休息的人员。 宋捕头让人把最靠外的一间房收拾了出来,换了干净的被褥,又在门口放了一盏灯笼。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洗脸架,架子上搁着一个铜盆和一块粗布手巾。 但床铺干净,褥子是新晒过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道,混杂着被褥布料本身浆洗后残留的皂角气息。 枕头是荞麦壳填的,枕套上绣着神京府衙的字样,针脚细密整齐。 小羽和宁西瓜各占了一半床。 在府衙的客房里,两个人度过了他们这几天来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不是因为客房的床比土屋的木板床更软,而是因为这里有一道墙和一道门,墙外有人值夜,门上有锁,和那间连门板都合不严实的土屋相比,这里就是一座堡垒。 而且他们进了客房的门才发现,那个原本拍着胸脯说一定要跟叶洛一起审讯户部那些贪官污吏的小武哥哥,彼时也早就在里屋的客房中呼呼大睡了。 小武当初说要跟叶洛一起审讯的时候,架势摆得很足。 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刀山火海都跟着贵人走一遭”。 王砚当时在旁边整理卷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说了一句“椅子要踩坏了”。 小武这才赶紧把脚放下来,但嘴里的话没停,继续说了大概半盏茶工夫的各种豪言壮语,包括但不限于“那些贪官污吏见了我就得腿软”、“我瞪他们一眼他们就得乖乖招供”、“审案子有什么难的,话本里都写了,上去先拍惊堂木”,那模样活像话本里即将上战场的少年将军。 到了神京府大牢后他一开始也站在叶洛身后,昂首挺胸,双手背在身后,努力做出深沉老练的表情。 大牢里的光线昏暗,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了半明半暗的阴影,他觉得这个角度应该显得自己很深沉。 他还学着叶洛的样子,在审讯开始之前双手背在身后绕着审讯室走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脚镣铁链,又凑近了看了看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最后走回叶洛身边站定,压低了嗓音说了一句: “这地方还挺有气氛的。” 叶洛当时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宋捕头在门口站着,看到小武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笑出声来。 第728章 水磨工夫 但审讯这种事和小武在话本里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话本里的审讯,惊堂木一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得跟着打翻才够劲,两旁的衙役齐声低喝“威——武——”,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主审官一声厉喝“大胆刁民还不从实招来”,案犯便吓得屁滚尿流,当场磕头认罪,脑袋把地砖磕得咚咚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所有罪行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要么就是刑讯和犯人双方唇枪舌剑,你一句我一句,句句机锋,话里藏刀,好一通快意恩仇,斗了三百回合之后,主审官忽然拍案而起,从袖中抽出一份铁证,啪地摔在案犯面前,案犯面如死灰,瘫倒在地,最终尘埃落定。 那场景干净利落,大快人心,读完之后让人忍不住拍着书页叫一声好。 但现实中的审讯,至少叶洛和王砚主持的审讯,跟话本里写的完全是两码事。 叶洛审案的方式让小武昏昏欲睡。 他不拍桌子—— 或者说他拍过一次,但不是为了吓唬嫌犯,而是因为手边放着一份卷宗被风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之后在桌上拍了两下,掸掉上面的灰尘。 他也不瞪眼睛,审讯时目光虽然一直放在嫌犯身上,但那目光与其说是在审视,不如说是在观察,像一个木匠在打量一块木料的纹理。 他甚至声调都不怎么提高,说话时坐在嫌犯对面的一张条凳上,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问问题。 偶尔他也会低头翻一翻手边的卷宗,用手指着某一行字,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再抬头继续问。 但他的问题像一张网。 每一根丝看上去都微不足道,一根丝和另一根丝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单独拎出来根本看不出它们之间的关联。 叶洛问出的的问题之间有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 这些问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上去毫无章法,像是两个人在闲聊而不是在审讯。 但每次问到一定数量问题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抛出—— 那个问题往往表面上看起来和前一个问题没有任何关系,但每当张游习惯性地给出一个答案后,他的脸色就会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从漫不经心的闲聊中忽然被冷水浇醒的表情,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可小武根本没听懂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旁边,努力想从叶洛和张游的对话中听出玄机。 当叶洛问典贺年“你在神京城最常去哪条街”的时候,小武心想,这是要打听张游的活动范围。 当叶洛问典贺年“你跟押运队里的谁关系最好”的时候,小武心想,这是要撬出隐藏的同伙线人。 当叶洛问典贺年“你上次吃酱肘子是什么时候”的时候,小武实在想不出这个问题和漕运贪污有什么关系,于是断定叶洛可能只是饿了。 但王砚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记。 他的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速度极快,几乎跟得上叶洛和张游对话的每一个字。 当叶洛问到某个特定问题的时候,王砚的笔会忽然停顿一下。 叶洛和王砚总是这样耍心眼、旁敲侧击地出招。 他们的对话就像是两个棋手在下一盘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棋。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步棋,每一个答案都可能是对手的应对,而他们两个人的脑子里同时装着整盘棋的局势,知道哪一步是试探,哪一步是铺垫,哪一步是真正的杀招。 小武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看棋的人,但棋子是看不见的,棋盘也是看不见的,只能看到两个棋手面对面坐着,时不时动一下手指,然后其中一个点点头,另一个在纸上记点什么。 起初小武还能靠着好奇心撑一会儿。 他对审讯这件事有一种孩子式的好奇—— 不是真的想学审案的技巧,而是觉得自己既然跟了叶洛,就应该像一个正经的跟班一样从头站到尾,才能对得起那份十两银子的月钱。 他努力想从那些“车轱辘话”里听出门道来,两只耳朵竖得老高,眼睛紧紧盯着叶洛和张游之间的互动,在心里默默给每一个问题打分—— 这个问题有意思,三颗星; 这个问题没意思,一颗星; 这个问题完全不知道在问什么,零颗星。 靠着这个方法,他又硬撑了大概半个时辰。 但总共也就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的注意力就开始涣散了。 他发现自己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 不是那种因为困乏而慢慢变重的感觉,而是每次眨眼的间隔时间都在缩短,每次闭眼的时间都在延长。 他盯着墙上的一盏油灯,让灯焰的光刺得自己不至于合眼。 那盏油灯的灯芯大概很久没有修剪了,顶端的灯芯结了灯花,烧出一个小小的炭球,火焰因为这个炭球而变得不太稳定,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一个忽大忽小的影子。 小武盯着那个跳动的火苗,在心里数它的跳动次数。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从审讯转移到了数火苗上,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赶紧把目光从油灯上移开,重新看向叶洛。 但没过多久,那灯焰也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两个,然后是三个,然后是四五个重影,晃来晃去,晃得他更困了。 他偷偷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那阵疼痛带来的清醒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困意就又重新涌了上来,而且比之前更猛烈,像是被掐了一下反而激怒了它似的。 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伸手拽了拽旁边宋捕头的袖子。 宋捕头当时正双臂抱在胸前靠着墙站着,被小武一拽,低头看了看他。 小武小声说道: “宋叔,这几天太兴奋没休息好,不是我不想撑,是身子不争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一个小孩在承认自己吃不下饭了。 说着还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眼泪蹭在袖口上,然后又补了一句: “下次一定陪贵人彻夜审讯这些贪官污吏,这次先放我一马。” 宋捕头看他的样子,先是板着脸盯了他一会儿,然后脸上的表情从严肃转成了无奈,最后终于没绷住,嘴角往两边扯了扯,露出了一个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他拍了小武后脑勺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 “嘴上说得比谁都硬,身子比谁都软。” 小武嘿嘿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一种被识破之后的心安理得,然后他就跟在宋捕头身后,脚步有些踉跄地穿过走廊去了后衙的客房。 小武的脚步有些飘,走起路来左摇右晃的,有几次差点撞到墙上,都是宋捕头伸手拉了他一把才没撞上去。 宋捕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小武能跟上。 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宋捕头推开门,小武直接从他身侧挤了进去,直奔床的方向。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脱衣服,只是蹬掉了两只鞋,然后一头栽倒在枕头上。 脑袋刚挨上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声在一瞬间就从清醒时的频率切换成了熟睡时的频率。 宋捕头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房间,弯腰把小武蹬掉的两只鞋捡起来,并排放在床边。 又把被子从小武身下拽出来抖开,从头到脚给他盖好。 被角掖进肩膀和脖子的缝隙里,以防灌风。 做完这些之后,宋捕头才直起身,看了一会儿小武那张睡得不省人事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然后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几日无话。 可是到这天早晨—— “喂!书呆子!你这官印都还没下来就那么着急来别人家里显官威吗?” 周沐清跟在叶洛身后一路小跑。 她的声音把墙角舔爪子的野猫又吓了一跳,从墙洞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打量着她。 周大小姐的裙裾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一圈缠枝莲纹。 头发只在脑后随意地绾了个髻,用一根碧玉簪子别着,簪头雕的是一只回首望月的仙鹤,此刻已经在跑动中歪了半截,随时都有可能滑出来。 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也顾不上伸手去拨,只是每隔一会儿猛吹一口气,把挡在眼前的那一绺头发吹到一边去。 她认识叶洛这么久,还没见过书呆子走路这么快的时候。 在这段时间的记忆里,叶洛走路的速度永远是一样的。 不快不慢,步子不大不小,双臂摆动的幅度不宽不窄,整个人像是泡在一盆温水里,凡事都不着急。 那时候周沐清还在心里嘀咕过,这人是不是天生就少了一根着急的筋。 但此刻走在她前面的这个人,步子迈得都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 叶洛走在最前面,虽然看上去用的是走的,但完全可以用步步生风来形容。 第729章 翊善坊 叶洛的步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过一个看不见的水洼,落地时脚跟几乎不沾地,只有前脚掌在地面上轻轻一点,点完之后立刻弹起来进入下一步。 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着,倾到了一个正常人早该摔倒的角度,但他偏偏不倒,就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绳子从他胸口牵出去拉着他往前走。 衣袂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袍角被风灌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啪啪的声响。 在他右手的手腕上,那只平时安安静静、看上去不过是一只普通银镯子的探灵镯,此刻已经泛起了一丝丝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弱到若是放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根本看不见,但此刻天色尚早,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整条街上都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晨霭里,所以那光还是可以辨认的。 如果凑近了仔细看,还能发现镯子表面那一圈细密的纹路正在以一种缓慢的节奏明灭着。 这意味着叶洛此时已经违背了神京城的规矩,调动起了一丝灵气。 那些山上仙人在别处可以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但进了这座城,就得老老实实地把灵气收起来,像一个凡人一样走路、吃饭、睡觉。 这是神京城的规矩,也是朝廷对山上势力最强有力的约束。 只有极少数持有皇庭特许令牌的人,才能在城中调动一定范围内的灵气。 这种令牌叫“钦天赦令”,由钦天监监正亲自签发,每一块令牌的材质、形状、纹路都独一无二,上面刻着持有者的姓名、官职和允许调动的灵气上限,伪造不了也冒用不了。 而叶洛手里并没有钦天赦令。 他身上那枚神京府的临时推官令牌,虽然由晋王殿下亲自签发,但那仅仅是是管人的令牌,不是管灵气的令牌。 不过经过角门里的那次试探后,叶洛便已经意识到这位钦天监老监正似乎对他调动灵气的举动态度很宽松。 要么是老监正默许了他的逾矩动作,要么是老监正想要观察他,不管是哪种情况,至少说明他在城中调动微量的灵气不会被立刻镇压。 这才敢如此动作。 “想来——呼呼——想来叶兄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关窍。” 缀在最后面尽量跟上速度的王砚已经有些呼吸困难。 他一只手抱着怀里那摞从不离身的卷宗,另一只手压着腰间晃荡的玉佩以防它被跑动的节奏甩飞出去。 王砚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每说两个字就要喘一口气。 气息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下一口吸进去的气还没吞到底,下一个字就又急着往外蹦了,以至于他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王砚的身体底子其实不算差。 这些日子因为日夜跟在叶洛身边,受他体内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本源清气”日夜浸润影响,不知不觉间已经达到了炼气七阶的修为。 炼气七阶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这个速度如果放在山上的宗门里,足以让那些苦修十几年还在炼气三四阶徘徊的外门弟子红了眼。 但问题在于王砚从来没有修习过任何正经的运气法门。 他体内的灵气不是他自己一点一点修出来的,而是被叶洛的“本源清气”硬生生浸润出来的,就像是一块放在水缸旁边吸饱了水汽的干布,布是湿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把水拧出来用。 王砚体内的灵气是散的,不会灵活运气于双腿,只能强行调动灵气灌注全身。 远远看去,他的跑姿就像是一双高跷,每一步都又飘又重。 说来也幸亏此地是皇城脚下,没有满街早起讨生活的平民百姓,才不会被他们三个人的速度引起骚乱。 神京东城区,已经临近翊善坊的权贵居住区。 从神京府衙出来之后,叶洛他们先是穿过了府衙前的那条横街,然后一路向北。 这一路上经过了三个坊,越往北走路上的行人越少,到了东城区之后,街面上已经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了。 翊善坊这个地名在神京百姓的口中有一个别称,叫“尚书巷”。 因为这个坊里住着的不是尚书就是侍郎,不是侍郎就是各路大员,最差的也是某个侯府的旁支。 神京城有句顺口溜叫“东贵西富南贫北天”,说的是东城区住的是朝廷大员,西城区住的是富商大贾,南城区住的是普通百姓和手艺人,北城区皇城脚下住的是手眼通天之人。 而翊善坊又是东北部城区里最核心的位置,离皇城最近的一条坊巷,能住在这里的人,官职最低也是从三品起步。 坊口的牌楼上刻着“翊善”两个大字,据说是当年贞元帝御笔亲题的。 坊门口还站着一座石雕的獬豸,一人多高,独角朝着坊外,据说能辨善恶忠奸,凡是心怀不轨之人路过它面前,它的独角就会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当然这只是传说,石獬豸的独角还从来没有响过。 但翊善坊里的居民们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逢年过节还会有人偷偷在石獬豸脚下摆一碟点心和三炷香,求它保佑自家老爷在朝堂上不被奸人陷害。 翊善坊内街道比神京城其他坊市宽了整整一倍,并排走两辆马车都绰绰有余。 青石砖铺得严丝合缝,每一块石砖都是六尺长三尺宽,四角磨得整整齐齐,砖缝之间灌了糯米灰浆,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雨水渗不进去,杂草也长不出来。 街道两侧的排水沟也修得极为考究,沟底铺了一层碎石子用来过滤杂物,沟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铁栅栏口,通着地下的暗渠,下再大的雨也不会积水。 两侧的院墙高得看不到里面。 寻常百姓家的院墙最多一人高,踮起脚尖就能看到院子里晾的衣服和晒的萝卜干,但翊善坊的院墙统一都是两丈起步,最高的甚至有三丈,墙上不设任何窗户,只有最顶部露出几排透气的小孔,用雕花的砖雕封着。 从外面经过的时候,只能从墙头上探出来的松柏枝丫和偶尔露出一角的飞檐翘角来判断这些宅邸的规模。 有一户人家的墙头上探出了几枝老梅,枝干虬曲苍劲,一看就是养了几十年的珍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今日没有大朝会。 大朝会是初一十五的事,满朝文武从四品以上的在京官员都要天不亮就到奉天殿前站班,听陛下垂询各衙门的政务,一站就是一上午。 今天才二月二十六,离下一个大朝会还差着好几天。 除了少数几位需要随侍御前的内阁阁臣和几个极其显贵的高官需要上早朝外,其余百官并不需要摸黑起早。 早朝和大朝会不同,早朝规模小,只在内阁和六部堂官之间进行,通常是在御书房里讨论军国大事,用不了太多人。 加上此时才刚刚卯时,天边那层鱼肚白还没有完全褪去,只有东边城墙上方露出了一线极淡的橘红色。 清晨的阳光被东边高大的坊墙挡在外面,整条街上都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晨霭里。 以至于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只有一个推着粪车的老汉在巷口慢悠悠地走着,花白的胡子上还挂着几滴没擦干净的鼻涕。 他大概是这条街上的老面孔了,每天卯时准时从巷尾开始收夜香,一家一家地收到巷口,然后运到城外的粪场去卖。 还有几只野猫蹲在墙角舔着爪子。 那是几只杂色的狸花猫,毛色油亮,体型不算瘦,一看就是在这条街上混得不错的。 毕竟翊善坊里住的都是大官,厨房里的剩饭剩菜比普通百姓家的正餐还丰盛,野猫们只要能在厨房后门蹲到天亮,就能捡到不少好东西。 不过还是有少数几名较为勤快的仆役侍女,赶在主子起床之前出门前去其他坊市采买新鲜的菜蔬肉蛋。 这些大宅里的采买都有固定的时间和固定的供应商,但有些讲究的主子会指定要当天早上现摘的蔬菜和现杀的活鱼,所以仆役们天不亮就得起来跑腿。 一个提着竹篮的青衣小丫鬟正蹲在路边偷吃给主人买的新鲜萝卜。 她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的是某座大宅里最下等丫鬟的青色布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的萝卜是刚从西南大集菜市上买的,个头不大,但水灵灵的,表皮上还沾着泥土和露水。 这萝卜是买回去给主子做萝卜糕用的,她一路上忍了好久,终于实在忍不住了,蹲在路边拿出一根,对着晨光看了看。 那萝卜的皮薄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萝卜肉。 小丫鬟咽了口口水,张嘴刚要咬。 然后就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刮了过去。 一个没拿稳,萝卜从小丫鬟手里掉下去,然后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一直滚到路边排水沟的铁栅栏旁边才停下来。 她愕然地抬头去看,只看到三团模糊的影子从她面前一晃而过,前后不过两三息的时间,等她揉了揉眼睛再想看的时候,巷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几只刚从墙洞里探出脑袋的野猫还蹲在那里,和她一样茫然。 第730章 抽丝剥茧 小丫鬟愣了好一会儿,看了看空空的手,又看了看远处滚在地上的萝卜,嘴巴扁了扁,想哭又不敢哭。 她赶紧跑过去把萝卜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又对着磕破的地方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仿佛这样就能把破皮的地方搓回去。 搓了半天发现没用,她把萝卜放进篮子最底层,用别的菜叶盖住,拍了拍胸口,继续往巷子里走。 一名身着锦服、头戴方帽的管家正站在自家大门前的台阶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脚边两个扛菜筐的老农训话。 那管家大概五十岁上下,长了一张精瘦的马脸,颧骨高耸,下巴尖削,两撇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胡子也跟着一动一动的。 他身上的锦服是湖蓝色的,料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这应该是某家高门大户府里统一配发的管事服制,用的大概是江南织造府出的贡缎,每年只分给各府有限的几匹,能穿在管家身上,说明这座府邸的品级不低。 台阶下放着两筐白菜和一筐萝卜,菜叶上还带着露水,看着其实挺新鲜的,但管事的标准显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此刻正挑剔着老农送来的白菜不够新鲜,用食指戳着菜叶子边上的一小块黄斑,说这菜不新鲜,一眼就能看出是昨天剩下的货,不能进府里的厨房。 老农被他训得连连点头赔不是。 他们大概是天不亮就从城外赶着牛车进城的,赶了快一个时辰的路才把这些菜送到翊善坊。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农正想把菜筐从肩上卸下来让管家再仔细瞧瞧,他弯下腰,半蹲着,一边卸筐一边嘴里说着“大人您再仔细看看,这菜真的是今早现砍的,那黄叶子是在地里冻的,不碍事的”,忽然一阵疾风从管家身后掠过。 那阵风贴着管家的后背刮过去,力道集中在他的后脑勺上。 管家根本没感觉到有人经过,也没有听到脚步声,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用手掌猛地推了一下。 方帽直接从他头上飞了出去。 那帽子在空中翻了至少三个跟头,最后一头栽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管家的后脑勺一凉。 他的头顶没有头发,谢顶谢得干干净净,中间一块光溜溜的头皮在晨光下反射着油亮亮的光泽,周围一圈稀疏的花白头发被风吹得竖了起来。 他愣了一息,然后膝盖就不由自主地软了,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上,屁股磕在石阶的棱角上,疼得还龇了一下牙。 管家脸上的表情从气势汹汹变成了一片空白,两撇八字胡也不再动了,就那么僵在嘴唇上。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除了那两个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的老农之外什么都没有。 管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拍着屁股上的灰。 拍完之后弯腰去捡帽子,帽子上沾的灰尘他用手抹了两下没抹干净,干脆往大腿上蹭了蹭,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扣稳,然后骂骂咧咧地驱赶着两个扛菜筐的老农。 “走走走!笑什么笑!刚才那是什么东西?你们看见没有?” 两个老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动作整齐划一,连摇头的频率都几乎同步。 距离二月二十三号那天的夜审,又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神京府大牢的审讯室几乎变成了叶洛的第二个住处。 大牢里的狱卒们已经习惯了每天任何时辰都会看到这位临时推官的身影。 他甚至就在审讯室隔壁的一间空牢房里铺了一张草席,草席是从狱卒休息室里借来的,原先是给值夜的狱卒打盹用的,被他借来之后铺在硬木板床上,上面再铺了一层薄褥子。 那间空牢房原本是关押轻罪犯人的,墙壁上还留着前任住客用石子刻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某年月日,张某在此,冤枉”,字迹潦草,刻痕深浅不一,最后那个“枉”字的最后一横刻了一半就停了,不知道是刻到一半被带出去了还是自己放弃了。 审累了叶洛就躺上去闭一会儿眼。 那薄褥子与其说是褥子不如说是一块加厚的粗布,盖在身上根本挡不住大牢里的阴冷。 他休息时不脱衣服,也不盖被子。 就那么和衣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放缓,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狱卒们从他的牢房门口经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把脚步放轻,因为拿不准这位推官大人到底睡着了没有。 有时候他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忽然睁开眼睛坐起来,用放在门口木架上的凉水洗把脸,就又走进了审讯室。 王砚劝过他回客栈休息。 叶洛每次都不打断,耐心听完之后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句“那典贺年撑不了几天了”,然后就又走进了审讯室。 王砚只能站在原地张张嘴,把他准备的下半段论证全都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叶洛说的“撑不了几天”不是指典贺年的身体撑不了。 当然,典贺年的身体也确实快撑不住了。 但叶洛指的是典贺年背后那个让他闭嘴的力量,那份恐惧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和精神的极端疲惫,这种状态撑不了多久,防线一定会从内部开始瓦解。 其实这三天内哪怕是成竹在胸的叶洛也不免有些急躁。 他的急躁不像常人那样会通过拍桌子、摔东西、骂人的方式表现出来,而是藏在一些细微的动作里。 毕竟审讯的时间拖得越长,典贺年背后那个让他闭嘴的力量就越有时间做出反应。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对方不是傻子,典贺年被关进神京府大牢的消息传出去已经好几天了,背后的人一定已经知道了。 如果对方是一个足够谨慎的人,现在一定已经开始清理所有可能被牵连到的痕迹了: 比如相关的文书会被销毁,知情的人会被转移或者灭口,资金往来会被抹平,中间环节会被一层一层地切断。 如果不能赶在对方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之前撬开典贺年的嘴,那么就算最后定了典郎中和押运使张游的罪,把他们两个人砍头抄家一条龙,也不过是两条小鱼小虾,真正的幕后黑手也早已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继续在那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操纵着下一盘棋。 所以在这三天里,叶洛靠着修士的身体素质连续提审典贺年和那名名叫小石的户部小吏。 审讯记录堆成了厚厚一摞,王砚每天负责誊抄整理,写得手腕都肿了一圈,不得不找宋捕头借了个药杂包护腕绑在手上继续写。 小石全名叫石安,是户部仓部司的一名八品录事,今年才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说话细声细气,看上去就不像是个在衙门里做事的小吏。 他刚进户部的时候是被他一个远房叔父介绍进去的,那个叔父据说是石家坎出来的,在户部有些门路,帮他谋了这个八品录事的缺。 小石对这个叔父感恩戴德,逢年过节都会提着一坛酒和几斤肉去拜望,但他其实连这个叔父的官职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叔父在户部任职,平时不怎么来仓部司,偶尔露个面也只是跟典贺年打个招呼就走,连正眼都不看小石一眼。 被关进大牢之后刚开始还挺硬气,对着审讯官大呼小叫,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是冤枉的,户部的账目都是按规矩办的,凭什么把他关起来。 但过了五六天之后,他的态度就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原因无他。 大牢里的环境和他在外面住的吏舍完全是两个世界。 吏舍虽然简陋但好歹有窗户有阳光有热饭热菜,大牢里只有铁栅栏、油灯、霉味和馊水煮菜叶,连睡觉的草席上都爬着潮虫。 到了第十天左右,他就彻底绷不住了,变得整天哭哭啼啼,抱着膝盖坐在牢房角落里,喊冤喊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把他脸上积了十天的灰冲出了两道白痕,早就没了在皇家码头时对着官兵们大骂的气势。 叶洛审他审得很快。 主要是小石这边还真没什么可挖的,不到半天就问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他只是个跑腿的,负责把仓部司的日常账册从一个衙门送到另一个衙门,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典贺年签过字的账册装进一个牛皮袋子里,然后抱着去户部总衙、漕运司和几个相关的库房挨个递送。 他拿的是最低一等的俸禄,每月三两银子外加两斗米,连典贺年的正面都没见过几次。 典贺年虽然是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但两个人的办公位置隔了两层院子,平日里根本碰不到一起,只有在典贺年需要签文件的时候才会让小厮来叫他,他把文件送进去,典贺年看都不看就签了字,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从头到尾说不上三句话。 如此更别说那位户部右侍郎石文匀和水运商会那几名富商口中的石先生了。 第731章 莫忘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