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九重》 第一章 虚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章 我重生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章 红墙初遇,锋芒暗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章 家宅惊变,舌战群儒见锋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章 报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章 刑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章 一线生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章 废营也能藏东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章 漕运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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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八章 念及旧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九章 人没了,账册也没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章 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一章 卷宗批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二章 陛下有意提拔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三章 正因为是我家亲戚,才更该避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四章 还是防不住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五章 离公主和她身边的人远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六章 谁是奸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他怎么会遇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佐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伤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章 心跳和挣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一章 镇北侯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二章 着火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三章 私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四章 破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五章 男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六章 安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七章 回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八章 公主府的马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九章 惊马后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章 家事和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一章 新的调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冀州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三章 家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四章 救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真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六章 不敢喜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告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八章 谨言慎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九章 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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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幻 “苏书算!” 蜷卧在草堆的苏圆圆猛地瑟缩了一下,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身穿紫色官袍的司凛居高临下看着她,脸色冷峻。 地牢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他的面容忽晴忽阴。 “司大人,放我走吧,卫将军不会在意我的死活,求求你……” 苏圆圆满眼惊惧。 司凛以前就是个朝臣畏惧的酷吏,后来官至御史中丞,大权在握,更加心狠手辣,有传言说他会造反。 玄甲卫指挥使卫渊与司凛素来不和,于是暗查司凛谋反一事,因为苏圆圆与司凛是旧识,且跟妻子沈鸿是闺中密友,便恳请她深入虎穴寻找罪证,苏圆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来了,然后被司凛发觉异常,囚禁在了地牢之中。 “放你走?回到赵文轩身边去?” 司凛冷笑着,俯身轻抚她的脸颊,随后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抬头,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苏圆圆的脑袋被禁锢住,只能和司凛面对面、眼对眼,她心里一颤,眼里瞬间蓄满泪水。 看着苏圆圆可怜的神色,司凛猛地吻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又急又狠。 苏圆圆瞪大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唇齿,她激烈挣扎,却无法摆脱,只好用力一咬,咬破了司凛的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司凛动作一滞,松开手,踉跄着身子后退了几步。 “你就这般讨厌我吗?”他声音沙哑地问。 苏圆圆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痛惜。 她挪腿往冰冷的墙壁上靠,抱着膝盖,无声地流泪。 “好,我放你走!” …… 苏圆圆再次见到司凛时,他浑身扎着箭簇,像一只刺猬,他还剩着一口气,看到苏圆圆之后,竟然笑了笑。 然后望着天空,眼神逐渐失去神采。 殿前是满地的尸体,血流成河,司凛终究还是造了反,但失败了。 血腥的一幕让苏圆圆有些想吐,她忍住了,她本以为自己害怕,但一具逆贼的尸体,有什么可怕的呢。 赵文轩威风凛凛地护在她身前,像个得胜的将军,下令士兵将司凛悬挂在朱雀门楼上。 这是大雍女皇登基后的第六年,也是昌和五年的上元节。 此后一连几日苏圆圆都做了噩梦。 梦到那一夜,司凛的脸、唇,还有在支开所有人后,领着她从小门出司府那落寞的背影。 他像狼一样,而她像只兔子。 又梦到很多人在厮杀,司凛被万箭穿心的场景。 苏圆圆有些浑浑噩噩,直到三日之后,赵文轩穿着崭新的金吾卫校尉官袍上门提亲。 同时上门的还有捧着圣旨的内侍监太监。 “苏书算,恭喜恭喜。”太监喜气洋洋地笑道:“陛下念你冒死传出消息,赵校尉得信又报得及时,你二人皆是平乱的大功臣,特赐婚于你二人。” 赐婚? 苏圆圆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看见赵文轩满是笑意的脸,嘴唇开合,却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 红烛高燃的新婚夜,赵文轩解开苏圆圆大红嫁衣的衣带,俯身来吻她。 这曾是苏圆圆曾经幻想过的一幕,但她下意识皱着眉避开了。 “怎么了?”赵文轩疑惑。 “没什么。” 赵文轩嗅了嗅自己的衣袍袖口,那股酒气并不浓烈,他凝视了苏圆圆一眼,抿着嘴说道:“我以前饮酒,你从未厌恶过。” 顿了顿,他起身穿好自己的便服:“圆圆,你既已嫁入我赵家,户部的差事我便做主帮你去辞了。” 苏圆圆闻言惊愕。 “妇道人家何必抛头露面,之前就有人私下议论你,以后你便留在内宅执掌中馈,也不埋没了你的聪慧。” 赵文轩并未强迫圆房,甚至此后多日都睡在了书房,直到有一天丫鬟青禾禀告苏圆圆,府里多了一个妾室。 赵文轩娶了妾,苏圆圆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去小院见了那女子,是个青涩的少女,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 苏圆圆没有吵闹,而是选择了沉默,她守着大院,旬日难见赵文轩一面,偶尔见到,竟如同从前在户部遇到的同事,客气地寒暄,或路过互相点头示意。 没一年,府里再添了一个妾室。 之前那个,怀上了。 苏圆圆管着中馈,却出不得家门,每日望着院子里的树,看看天上的云,在檐下接那融化的雪水…… 冬去春来,苏圆圆三十岁那年害了一场大病,咳出了血,不得不搬到城外僻静的庄上休养。 生辰日的时候,沈鸿捎来了她娘亲做的桂花糕,陪她聊了很久,多是一些时事,比如赵文轩的官职变动、她夫君卫渊如今已成了整个京城戍卫统制,最后说起了司凛。 说近日有人试图为当年的司凛翻案,陛下下令夷三族。 “三年前司凛被诛九族,此人是酷吏,更是逆贼,没想到还有人替他说话。” “说起他,当初若非你传递出消息,恐怕他还不会铤而走险提前发动宫变,你和我夫君、赵文轩都是有功之人,没想到现如今……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未曾跟你说,这件事还是后来我夫君告知我的,为了让你离开户部,安心待在赵家,赵文轩密告你曾与司凛有染,虽然此事是无稽之谈,但死无对证,陛下就不可能再信任你了。” “赵文轩已娶了第七个妾室了。” …… 苏圆圆默默地听着,想起往日的光景,那是自己十五岁那年,因女皇登基,开了女科,身为女子也能做官,于是她参加了科考,成了女进士,还入了户部,尽管每天都只是面对满桌账册,却任劳任怨,每日笑得眉眼弯弯,感叹自己赶上了好时候。 后来遇到了如日中天的司凛。 正在谋求功名的赵文轩不仅不介意,反而鼓励她结交权贵。 “圆圆,等我功成名就,定不负你!” 赵文轩的话言犹在耳,那晚他求她去司凛府上偷盗谋逆罪证。 苏圆圆脑海里又浮现出司凛那张冷峻的脸。 那个在地牢里,因失控吻她却被她咬破嘴唇的男人。 那个被万箭穿心却倚枪不倒,抬头望天的逆贼。 沈鸿叹息着离开庄子,到夜里,苏圆圆已无法进食,她嘴里呕出鲜血,血沫堵住了喉咙。 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望着窗棂外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的雪,她的意识都开始模糊。 这辈子如何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苏圆圆闭上了眼睛,但眼前却有人影开始闪动。 爹爹那担心的双眸、云姨娘和林伯母的泪、沈鸿的脸、赵文轩的笑……最后定格在司凛身上。 他那一身紫色官袍在风中飘荡,他那由始至终都冷冽的目光这一刻竟变得温和了,像下午吞咽的桂花糕。 她伸出那双枯槁的手,努力去抓那虚幻的影子,却抓了个空,垂落在床沿。 她手腕上的镯子顺着滑落,砸在床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很快就被窗外的寂静吞没。 第二章 我重生了?! 苏圆圆猛地睁眼。 三月的倒春寒刺得她一哆嗦。 腕上的金镯子还带着新打的毛刺,扎得皮肤生疼,这镯子是她十五岁时,爹爹特意在自家首饰铺子里为她定制的,世上只此一个。 窗台上,她亲手雕刻过根块的水仙开得正好,叶子又矮又壮。丫鬟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笑得真切:“小姐可算醒了!昨儿从户部回来就烧得糊涂,可把老爷急坏了。” 苏圆圆抚上心口,打量着自己闺房中熟悉的陈设,再次确定这里是苏府,而不是城外庄子,更不是赵文轩的府邸。然后又狠狠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疼得倒吸凉气,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她竟然……回来了。回到了大雍女皇登基后第三年的惊蛰,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老天爷定时怜她稀里糊涂过了一辈子,又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她不仅要护住亲人,查清该查的案。 这一次,她不仅要好好活着,要护好沈鸿,远离赵文轩,还要……阻止司凛走向陌路。 青禾见她坐起身,伸手去莫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差不多温度。她脸上瞬间就堆起真切的喜色,絮絮叨叨地念着:“小姐昨儿个烧得厉害,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劳什子的账册,可把老爷急坏了。还好现在醒了,烧也退了。现在倒春寒,老爷特意交代奴婢,定要让小姐多穿几件,可不要为了漂亮,去吹风受寒。若有下次,老爷说,就要杖责奴婢了。老爷已经吩咐人去户部给小姐告了假,休息几天再去。” 户部……十五岁……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冷意:前世此时,她为了林伯父家,核对江南盐税账册,发现三千引盐引亏空,兴冲冲报给吴郎中,却被他以“陈年笔误”压下。后来才知,那是户部尚书李嵩贪腐的铁证,她因“多事”被边缘化,再没碰过重要账册,提拔也与她再无关联,她成了度支司混日子拿俸禄的闲人,成了赵文轩眼中“没了利用价值”的摆设。 这一世,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誊抄完盐税账册的第三日,苏圆圆刚从户部散衙归家,青禾见了她,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江南来的林夫人在正厅呢,和老爷争得脸红脖子粗,说要去敲登闻鼓,还要去告御状。” 苏圆圆脚步一顿,心底一沉。林伯母咿咿呀呀的啜泣隔着回廊飘过来,和上辈子那个雪夜,林伯父家仆千里迢迢来报丧时的哽咽,重合在了一起。 上辈子,也是这样。林伯父被抓,林伯母带着儿女来京求救,她那时刚入户部不久,凭着一股傻气想帮衬,拿着查到的账册碎片去找吴郎中,却被一句“小姑娘家别掺和”挡了回来。后来她不死心,有勇无谋,自以为是地托人打听江南府衙的消息,反倒被张诚盯上。他借着“核查账目”的由头,将她调去抄旧档,彻底隔绝了盐税案的核心,还处处给她使绊子,散播她“仗着家里有些银钱便胡搅蛮缠,应该回家当她的富家小姐”的谣言。 她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家消息断绝。再后来听说,林伯父被定了“贩卖私盐、伪造盐引”之罪,虽没判死罪,却被流放三千里,家产全被抄没抵了“亏空”。林伯母带着儿女一路乞讨去追,却在半道接到消息:林伯父受不住狱卒磋磨,病死在了流放路上。那箱她亲手绣的、想给林伯父带去御寒的衣物,都不知落在了哪个荒野。 “姑娘?”青禾见她走神,轻轻推了推她。 苏圆圆回神,深吸一口气往正厅走。廊下的风带着寒意,吹得她指尖发麻,却也吹醒了她眼底的执拗——这辈子,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掀帘而入时,正见父亲苏应远背着手站在案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林伯母则攥着个褪色布包,啜泣着:“应远,你我相识三十余年,难道要看着仲山被冤死在牢里?” “伯母!”苏圆圆快步上前,顾不得礼数,握住林伯母冰凉的手。 林伯母见了她,原本快要收住的眼泪,又如同决堤了一般:“圆圆……你林伯父被抓了!说他私藏假盐引,再过几日就要押解进京,怕是等不到翻案了!” “假盐引?”苏圆圆追问,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颤,这件事,依然和上辈子一样。 林伯母继续哽咽道:“上个月来个官差,说是户部派的,让你林伯父转运一批官盐,给了千两酬劳。前几日府衙突然闯进来,说盐引是假的,连账本带盐引全抄走了!” 苏明远叹了口气,向苏圆圆道:“你才考上户部女官,我本来不想惊动你。就让人去江南打点,可府衙说人证物证俱在,盐引印鉴是仿刻的,账本里还有‘私贩’记录。分明是早就布好了局。” “仿刻的印鉴?”苏圆圆追问,“那官差长什么样?有没有特别的特征?” 林伯母摇头又点头:“他左手小指缺了半节,爱摸鼻子,身上有股檀香味,像去年你爹带回来的贡香……还说‘这事办好了,对林家、对苏家都有好处’。” “对苏家有好处?”苏圆圆心头猛地一沉。 上辈子她没听懂这话,此刻却瞬间想透,张诚这话,是诱饵,更是试探。李嵩一伙人不仅想让林伯父当替罪羊,还想拉苏家下水。他们知道苏父早年是盐商,如今虽没有再做盐铁生意,入元京城里开了一些铺子,可在江南仍有几分根基和面子。若苏家默许林伯父被冤,他们或许会分一杯林家的产业给苏家,让苏家成为“同谋”,从此被牢牢绑在他们的船上,甚至让苏家成为帮他们洗钱挣钱的摇钱树。 而张诚……上辈子她被边缘化后,正是张诚接替了她核对盐税账册的差事,如今想来,他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天,好彻底掩盖亏空。 “我去击鼓鸣冤!”林伯母站起身来,坚定说道,“就算跪在宫门前,也要求陛下开恩!” “不可!”苏应远拦住她,“你贸然击鼓,只会被当成刁民,连累仲山罪加一等!” “那怎么办?”林伯母激动地推他,“明远,你是不是怕了?” 林伯母转向苏圆圆,“圆圆在户部,难道看不出猫腻?那些盐引的印鉴有小缺口,和前年的官引一样!” 印鉴缺口! 苏圆圆呼吸一滞,上辈子她就是忽略了这个细节!林伯母当年提过,可她那时正被张诚刁难,满心委屈,竟没往深处想。 “伯母,您确定那缺口像月牙?”苏圆圆追问,声音发紧。 “错不了!”林伯母点头,“前年我帮你伯父核对过,那缺口是刻章时磕的,后来就改了……” 苏圆圆转身看向父亲,见他也皱起眉,显然想起了什么。 “爹,伯母,”苏圆圆沉声道,“这缺口就是关键。仿造者只会仿最新的印鉴,绝不会知道旧缺口,反证盐引是真的。是有人用真盐引私贩,再栽赃给伯父!” 林伯母眼里燃起微光:“圆圆,你能查?” “我去试。”苏圆圆握紧拳,“但您得答应我,别声张,尤其不能提缺口的事。这是唯一的胜算。” 林伯母塞给她个木牌:“这是你伯父的商队令牌,背面刻着‘山’字,说不定能用上。” 待林伯母被安置好,苏明远忽然叹气:“你这性子像你娘。当年你娘临终前,曾让我提防一个人,说‘左手有残,身上带香,是豺狼心性’……” 苏圆圆猛地抬头:“娘见过张诚?” “可能吧。”苏明远回忆,“你娘当年帮我打理生意,常去盐道打交道,或许得罪过他。她说那人早年在江南盐道当小吏,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圆圆握着木牌,指腹摩挲着背面的“山”字。原来如此。母亲早就知道张诚是什么人,可惜父亲没放在心上。她自己上辈子更是浑浑噩噩,直到病死,也未能知道真相。 烛火下,账册副本上的“三千引”亏空刺得她眼睛生疼。上辈子她没能护住林家,这辈子,她不仅要查清盐引案,还要撕开张诚和李嵩的伪装,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都付出代价。 而那个“对苏家有好处”的诱饵,她会亲手将它变成刺向他们的刀。 第三章 红墙初遇,锋芒暗合 苏圆圆刚将账册副本藏进枕下暗格,青禾进来说道:“姑娘,赵公子在门房等着,说有要紧事找您。” 赵文轩。苏圆圆听到了这个名字,陷入沉思。赵文轩年幼时不过是个乞丐,曾受娘亲一饭之恩,自己偷偷塞给过他一个金镯子,让他变卖,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后来她娘亲去世,她们一家皆扶灵回她的家乡元京安葬,她爹爹便做主在京城里,她母亲娘家留下的老宅住下了。再往后,爹爹将京城的生意、铺子一步一步做起来,免不了要同不良人打交道,这才发现,昔日里那个小乞丐,竟在京城里做了不良人。 前世此时,他正是借着这份情分,以她的青梅竹马自居,还甜言蜜语地从她这儿套走了江南盐税账册的消息,转头就献给了不良署校尉,换了个小队长的职位。而自己,却因泄密被吴郎中训斥,从此再没碰过核心账册。 青禾见她发呆,唤了一声:“姑娘,姑娘?” “让他去前厅等着。”她回神时,眼底已褪去往日的温顺。 赵文轩穿着身半旧的不良人皂衣,腰间佩刀晃了晃,脸上堆着熟稔的笑:“圆圆,一直想恭喜你考入户部度支司,可是一直没有机会。那可是个好地方,以后我在不良署办案,也许还有想求你帮忙的地方。” 苏圆圆吩咐青禾给他沏了杯茶,热气氤氲中,语气平淡生疏:“赵大哥说笑了,户部的东西都是朝廷机密,我就是个最小的算账小吏,哪敢说能帮你什么?倒是你,前几日破了城西窃案,听说还得了校尉的赏?” 赵文轩脸上的笑僵了僵,搓着手凑近:“那案子不算什么。我听说,以前江南的盐商林老爷伪造假盐引被抓了,听说和户部的旧账有关,你能不能……” “盐商走私?”苏圆圆抬眼,他定是听说林家出事,想去找他哪个上官去邀功讨赏。她放下茶壶,慢悠悠道,“巧了,我前几日核对旧账,倒见过几笔江南盐商的记录,只是记不太清了。只是这件事情听说要移交大理寺,怎么不良署不去抓强盗小偷之流,也关心起这类案件?” 不良署与大理寺素来不对付,他也做不良人不久,在京城无甚人脉,更遑论认得像大理寺这样的衙门里的人。他有些失望,道:“那还是先谢谢圆圆妹妹了。” 苏圆圆又道:“听说这次江南押解来的盐商要犯进京后,便会交接给了玄甲卫,还由指挥使卫渊亲自押送,要移交大理寺牢房,你若想查案,现在马上去追囚车,或许能从玄甲卫那儿探点消息。” 卫渊?赵文轩脸色微变。他刚从同僚那儿听说,这位玄甲卫指挥使近日正与御史中丞司凛闹得不可开交。司凛弹劾卫渊越权插手江南盐税,卫渊则反斥司凛包庇盐商同党,两人在朝堂上吵了三次,连陛下都动了怒。 “他们俩……”赵文轩犹豫着开口。 “司中丞觉得卫指挥使手伸太长,卫指挥使觉得司中丞管太宽。”苏圆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过这案子,恰好撞在他们俩的针尖上,司中丞要查‘盐税贪腐’,卫指挥使要查‘走私同党’,说到底,都是冲着林仲山来的。” 赵文轩恍然大悟,又高兴了几分,真诚地道:“谢谢你了。”若能借着这两人的矛盾浑水摸鱼,说不定真能捞点功劳。 他正起身告辞,苏圆圆忽然道:“听说你为了窃案的功,把同组李二哥的线索抢了?” 赵文轩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听谁说的?都是误会……” “误会就好。”苏圆圆端起茶盏,语气轻淡却意有所指,“毕竟踩着别人往上爬,路走不长远的。” 赵文轩红着脸,悻悻离去。苏圆圆望着他的背影,他这颗从最底层爬上来的的野心,或许能成为她搅动浑水的棋子。 京城西角门。 沈鸿穿着一身灰青色的大理寺录事官服,站在城门下的阴影里。腰间的制式短刀硌得腰侧有些疼,身后的几个男同僚正窃窃私语,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大雍民风开化,女皇登基以后,不仅在身边任用女官,还开了女科,也已经有不少女子做了官。但她们大多进了户部、吏部、礼部,看看账本,抄抄文书,轻松一点挣个皇家俸禄,给自己贴一贴金,将来好仗着这做女官的经历,嫁个好人家。 整个大理寺刑狱司,只有她一个女子,旁人都觉得她疯了,放着清闲的文书差事不做,偏要天天跟牢房、刑具打交道。 “沈录事,玄甲卫的人来了。”老吏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听说……司中丞也在后面,说是要亲自核验囚身。” 沈鸿抬眼,就见一队玄甲卫踏着烟尘而来。为首的卫渊骑在匹雪白马背上,玄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身后跟着囚车,蒙着层黑布,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个戴镣铐的中年人,正是面目沧桑形容消瘦的林仲山。而更远处,一队绯色官袍的御史台官员正快步赶来,为首的司凛穿着紫色官袍,面色冷峻,显然来者不善。 “玄甲卫卫渊,押送钦犯林仲山,移交大理寺。”卫渊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沈鸿,微微蹙眉,似对来者是个女子有些不满。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反而转向快步走来的司凛,“御史台倒是消息灵通。” 司凛没理他,径直走到囚车前,打量囚车内的人,缓缓说道:“陛下有旨,林仲山案涉盐税贪腐,需由御史台与大理寺联合审理,玄甲卫可退了。” “陛下也有口谕,林仲山同党未清,玄甲卫需全程监审,防止劫狱。”卫渊寸步不让,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司中丞想越权?” “卫指挥使是想包揽刑狱,架空法司?”司凛上前一步,紫色官袍在风中展开,“别忘了,上次越权审案,你被罚俸半年的事,才过去三个月。”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锐利如鹰,一个冷冽似霜。周围的玄甲卫与御史台的低阶官员都屏住了呼吸。他们都清楚,这两人积怨已久,司凛主张“法司独立”,最恨武将干政;卫渊则信奉“效率至上”,嫌文官办案拖沓,这次林仲山案,又是两人新的战场。 沈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两人中间,亮出腰间的青铜腰牌:“大理寺录事沈鸿,奉命接收钦犯。按律,需核验囚身、枷锁与押解文书,请卫指挥使、司御史配合。” 她声音清亮,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卫渊与司凛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算是暂时休战。 沈鸿先核对了卫渊递来的押解文书,又检查了林仲山的枷锁,最后接过司凛递来的联合审案文书,逐行核对,动作利落,不卑不亢。 “文书无误,囚身无伤。”她将文书分别交还两人,“按例,钦犯暂由大理寺收监,明日辰时,联合审案准时开始。” 司凛接过文书,深深看了沈鸿一眼,这才带着御史台的人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剜了卫渊一眼。 卫渊则走到沈鸿身边,平淡地说道:“林仲山的镣铐,是玄甲卫特制,寻常钥匙打不开。今夜若有异动,可敲三下牢门,玄甲卫就在墙外。” 沈鸿一怔,微微颔首,刚要开口道谢,卫渊已翻身上马,策马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像只孤傲的鹰。 傍晚,苏圆圆打发走赵文轩,就去了大理寺。刚到门口,就见卫渊策马离开。沈鸿站在大理寺的朱墙下,一个青衫挺拔,一个策马扬鞭而去,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不远处,司凛的马车正停在街角,车帘掀开一角,隐约能看见他注视着这边的目光。 “沈录事。”苏圆圆走上前唤道,为公事打交道时,称呼对方官职,已经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沈鸿拉过她,找了一处角落,低声道:“囚犯林仲山被关在天牢最深处,卫指挥使留了人守着,司中丞也派了御史盯梢……这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苏圆圆望着卫渊远去的方向,又瞥了眼街角的马车,轻声道:“能麻烦你帮个忙,让林伯父好过一些吗?他……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的夫人更是在我娘去世以后,拿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的。” 沈鸿微微颔首:“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我会安排他住个单间,褥子被子我也会亲自找最干净舒服的给他用。你放心。” “阿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感激。她又往前凑了两步,将锦袋往沈鸿手里塞:“这点东西,你拿着。” 锦袋触手冰凉,还带着细碎的碰撞声。沈鸿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金瓜子。她连忙推回去:“圆圆,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是朋友,我帮你是应该的,哪能要你的东西。” “不是给你的。”苏圆圆按住她的手,眼里带着恳求,“林伯父在牢里,总得打点下头的人。那些牢头狱卒,见了这些才肯多照拂些。再说你帮我跑前跑后,跟玄甲卫、御史台的人周旋,哪处不要人放在情?这些你拿着,该用就用,别让自己受委屈。” 沈鸿还要推辞,苏圆圆却把锦袋她手心里,帮她握住,固执说道:“你若不收,就是不把我当好朋友。我知道你清廉,可这不是给你的好处,是为了林伯父,也是为了咱们能顺顺当当查案。难道你想看着我一个人急得团团转,连牢门都进不去?” 她眼圈微红,想起前世林伯父在牢里受尽磋磨的模样,声音都带了点颤:“阿鸿,就当帮我个忙,拿着吧。等案子结了,林伯父平安出来,我再请你吃遍京城的酒楼,好不好?” 沈鸿看着她眼底的恳切,又惦了惦手上的金瓜子,终究是叹了口气。 “好,我收下。”沈鸿把锦袋往袖中一藏,语气郑重,“等案子了结,用剩的,我一分不少还你。” 苏圆圆这才笑了,眼里的泪意散去,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都听你的。” 沈鸿看着苏圆圆松快下来的模样,忽然觉得袖中的金瓜子也没那么沉了。朋友二字,原是比这些更重的。 暮色渐浓,钟声遥遥传来。红墙的阴影里,卫渊勒住马缰,回头望了眼大理寺的方向,又看了看街角的马车,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司凛想借案子削他的权,他又何尝不想借这个案子,成为打向司凛党羽的锤子。 第四章 家宅惊变,舌战群儒见锋芒 苏圆圆从大理寺出来时,晚风正卷着檐角的铜铃响,沈鸿那句“放心”,令她安心了许多。 才转过街角却被自家门前的阵仗浇了个透心凉。一群穿户部衙役服的人把手着大门,她快步上前去,便见一进院里,有人正拧着眉训话,林伯母被两个精壮衙役钳着胳膊,鬓边的碎发乱得像团草,怀里的小女儿吓得直往她怀里钻。 “苏书算可算回来了!”那人转过身,她有几分眼熟,依稀记得是户部的官员,经常跟在张诚身边。只听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人报你家窝藏盐犯亲属,我等奉命搜查,还请行个方便。” 苏圆圆快步上前:“大人这话差了。林伯母是我家旧识,千里迢迢来京是为夫鸣冤,怎成了罪犯?” “鸣冤?”那人嗤笑一声,道,“林仲山私贩假盐引铁证如山,他的家眷便是同党!搜!” “谁敢动!”苏圆圆猛地张开手臂拦在门前,大喝一声,说道“《大雍律》写得明明白白,未决犯亲眷不得株连!张大人要抗法不成?” 那人被噎得脸色一僵,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一个抄账的小吏,也敢教训起上官?别忘了你的饭碗还端在户部手里!” “正因为端着这碗饭,才更懂律法不是纸糊的。”苏圆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是绝不妥协的架势:“大人今日若硬闯,明日御史台弹劾大人的折子,怕是要堆成山了。” 林伯母怀里的小男孩“哇”地哭出声,苏圆圆回头拍了拍孩子的背,柔声安慰着。 那人不顾阻拦,大声道:“我管你如何,今天我定要将这妇人带走!”说罢那帮衙役已经,要冲上去直接将人绑了去。 正值此刻,一阵脚步声自远及近,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苏圆圆浑身一僵,身体也有些止不住地发颤,回忆起许多往事。司凛此次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袭白衣,披着灰色大氅,才从苏府大门走进来,像块浸了冰的玉,明明没带半分戾气,偏让人从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 “户部?拿人?看这架势我还以为是刑部呢!你们逾矩了吧?” 司凛的声音不高,那人却像被抽了骨头,立马矮了半截:“司中丞怎会在此?” “听说户部要抢了刑部和不良人的差事,在御史台眼皮子底下绑人,特来瞧瞧热闹。”司凛的目光扫过那群衙役,像扫过一堆枯枝,“林仲山案未结,他的家眷便是良民。谁敢动他们,是想被定个欺压良民的罪名?” 那人是张诚副手,级别不高,只见他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只得向司凛行礼,带着一众人等走了。 林伯母“噗通”跪在地上,攥着苏圆圆的手直哆嗦:“好孩子,今日多亏了你……” 苏圆圆刚扶起她,就听见身后那道清冷的声音:“苏书算好口才。” 她赶忙转过身,膝盖不自觉打了个弯儿跪下,头埋得快抵到胸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谢、谢司中丞解围。” “你抖什么?” 苏圆圆的肩又颤了颤,指尖掐进掌心:“没、没有……许是风凉。” 司凛往前挪了半步,身上的龙涎香混着墨气漫过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那双眼睛太利,像能穿透皮肉看进骨头里。只听见头顶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你很怕我?” “不、不敢。”苏圆圆喉头发紧,“司中丞铁面无私,下官……只是敬佩。” 司凛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是赞:“你这性子,在户部可惜了。三日后到御史台当差吧,抄抄文书,理理账目。” 苏圆圆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吓得赶紧又低下头回话:“司中丞,可是户部的差事……” “哦?”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看着他们把盐税账册改得面目全非,也算是好差事?” 话落时,他已转身往门外停着的马车走。苏圆圆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马车消失在巷尾,才敢松开攥麻的手,手心的汗湿了半幅衣袖。 第五章 报复? 借调到御史台是三天后的事,第二日,苏圆圆照常在户部度支司点卯,此时那本账册已经不知道被谁收起来了,已不是她们这些小小书算能看到的。 从户部出来,刚拐进回家的小巷,就被几个黑影堵了个严实。为首的人举着根木棍:“小丫头片子,敢坏老子的事!” 苏圆圆心头一紧,转身就往另一条岔路跑。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棍子砸在墙壁上的闷响像催命符,逼得她只能往更偏僻的地方钻。不知跑了多久,脚下忽然踢到块碎石,抬头才发现竟闯进了城西的废弃的宅院。 她刚想往回退,身后的巷口已被那几个汉子堵住,而正前方的正屋里,不知何时站着个穿黑袍的人,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双阴鸷的眼。 “苏书算倒是机警。”黑袍人的声音低沉沙哑,有两三分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继续说道:“可惜,跑错了地方。” 几人狞笑着围上来,将她困在院中那棵枯树下。 “林仲山的案子,可不是你一个丫头片子该碰的。”黑袍人,“识相的,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不然……”他忽然指向墙角,那里竟捆着个瑟瑟发抖的小厮,正是林伯母身边伺候的,“这小厮若去衙门‘招供’,说林家是帮用苏家伪造出来的盐引去领盐,你说,苏家和林家,是不是要一起掉脑袋?” 苏圆圆的指甲掐进掌心,强作镇定:“你们……你们主子是谁?” 黑袍人低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个白瓷瓶,扔在她脚边:“这里面是鹤顶红,自己了断,苏家还能保全。不然,明日一早,‘苏家窝藏盐引、勾结盐犯’的告示,就要贴满京城了。” 旁边几人笑得越发狰狞,手里的棍子在掌心敲得咚咚响:“小丫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圆圆望着那白瓷瓶,又想起爹爹鬓边的白发,还有林伯母那双哭肿的眼。她故意慢慢弯腰去捡瓷瓶,脑子也飞快地想着要如何脱身。她指尖刚要碰到冰凉的瓶身,忽听“咻”的一声锐响,那瓷瓶竟被枚飞镖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谁?”黑袍人猛地转身。 只见墙头不知何时立着个黑影,黑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只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却让满院的戾气都像被冻住了一般。 几个袭击她的小混混举着棍子就冲上去:“哪来的野东西,敢管爷爷的事!” 话音未落,就被那黑影一脚踹飞,撞在残墙上昏死过去。剩下两人吓得腿软,刚想跑,已被他反手甩出的短刀钉穿了衣袖,死死钉在柱子上。 黑袍人见状,转身就想从后墙逃,却被那黑影几个起落追上,只听“咔嚓”一声,他的手腕已被拧断,黑布也在挣扎中滑落,竟是张诚身边那个总眯着眼笑的文书! “说,谁派你来的。”神秘人的声音比这秋夜还要冷。 那文书疼得直哆嗦,忽然眼珠一翻,竟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当场没了气息。 神秘人皱眉,转身看向苏圆圆时,面具下的目光柔和了些许:“你没事吧?” 苏圆圆这才回过神,腿一软跌坐在地,望着满地狼藉,声音抖得不成样:“你……你……你杀人了……” 他没应声,只是弯腰解开那小厮的绳索,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对小厮沉声道:“回去告诉你家主母,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院中只剩他们两人,风卷着落叶飘过脚边,带着股血腥气。苏圆圆显然是已经吓坏了,突然跪下一边扣头一边哭着道谢,语无伦次地连说了几声:“谢谢侠士”,又说,“救命之恩,我定涌泉相报。” 那侠士只道:“举手之劳,你不必如此。”便转身跃上墙头,只留下句“小心些”,消失在夜色里。 苏圆圆攥着胸口的衣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缓了许久才敢慢慢站起身。 苏圆圆踏进自家院门时,檐角的灯笼已被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洇出片暖融融的影。青禾迎上来:“姑娘可算回了,老爷让厨房给姑娘留了饭菜。还有,沈姑娘的丫鬟春桃等了一个多时辰,说有物件得亲手交给姑娘。” 苏圆圆马上跟着进了屋。春桃正坐在桌边搓手,见她进来,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又递过张叠得整齐的信纸:“苏姑娘,这是我家姑娘让给你的。” 蓝布包解开,是那袋金瓜子,分量比先前轻了约摸三分之一,边缘处还沾着点细碎的泥土,想来是沈鸿急着打点牢中人事,连擦拭都顾不上了。 信纸展开,沈鸿那笔素来沉稳的字竟带了几分潦草:“圆圆,事出紧急,我被家中禁足,林伯父那边恐难再照拂,你务必另寻他法。金瓜子用了些,余下的你收好,若遇困窘,或能应急。珍重。” “禁足?”苏圆圆抬眼,“阿鸿这是……” 春桃眼圈一红,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今日午时宫里来了圣旨,要将我们家姑娘指婚给玄甲卫指挥使卫渊。” “卫渊?”苏圆圆捏着信纸的手猛地一顿,随即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丝复杂的光。上一世没有留意赐婚圣旨是哪一日到的,这次没想到这么快。 春桃急得直跺脚:“可不是那个卫指挥使!京城里谁不知道他的名声?十二岁上战场,十七岁掌玄甲卫,审案子从不用刑,却能让江洋大盗哭着招供,听说他府里的刑具比大理寺的还全乎!大小姐一听要嫁他,午时就卷了包袱跑了,谁都不知道去了哪。保不齐,是夫人故意偷偷放走的。” 沈鸿的嫡姐她见过,是那种见了毛毛虫都要惊叫半天的娇小姐,自然受不了嫁给卫渊这等武将。 “我家姑娘在大理寺忙了一天,傍晚回府才知这事。”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和夫人红着眼逼她替嫁,说她是庶出,能攀上卫指挥使是几辈子的福分。姑娘不肯,当场就被锁进了后院,连我被看守着,这还是我趁换班的空当溜出来的。” 沈鸿的父亲只是个五品通判,在圣旨面前如蝼蚁,哪敢说半个“不”字。 苏圆圆望着桌上那袋金瓜子,忽然想起上一世的光景。那时沈鸿终究是替嫁了,新婚夜里,两人相对无言,卫渊一身婚服未换,沈鸿则抱着枕头坐了半宿。可谁也没料到,卫渊会在她审案遇挫时,默默递上杯热茶;会在她被同僚刁难时,冷着脸替她撑腰;会在某个雪夜,笨拙地给她暖冻僵的手。从陌生到熟稔,从相敬如“冰”到相濡以沫,那些藏在凶巴巴的脸背后的温柔,比谁都来得炽烈。 “春桃,你先别哭。”苏圆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春桃一愣,“这门亲事,或许没你们想的那么糟。” 春桃瞪大了眼:“苏姑娘您说什么?那可是卫渊啊!” “卫渊又如何?”苏圆圆反问道:“他虽看着冷硬,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阿鸿性子刚直,他偏能容她;阿鸿喜读刑律,他府里的藏书比大理寺还全。你想想,这世间哪有这般天作之合?” 春桃被她说得愣住,嘴里喃喃:“可、可他是卫渊啊……” “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苏圆圆握住春桃的手,目光清亮,“别害怕。这门亲,嫁得。” 春桃还是发懵,苏圆圆又道:“若是她实在怕,出嫁那日,我去送她,在轿旁陪着,好不好?” 春桃望着苏圆圆笃定的眼神,心里忽然安定了些,点了点头:“我、我这就回去告诉姑娘。” 送走春桃,青禾带着些许疑问,道:“姑娘,您真觉得卫指挥使是良配?外面都说他……” “外面的话,哪能全信?”苏圆圆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上一世卫渊看着沈鸿时,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雪,“有些人的好,藏得深,得慢慢品。” 苏圆圆把那袋金瓜子收进匣子里。她知道,沈鸿这一关,怕是躲不过了。但这一次,有她在,沈鸿不必像上一世那般,独自在卫府的深宅里,摸黑探寻那份藏在冷硬下的温柔。 出嫁那日,她定会去。哪怕只是在轿旁多站片刻,也好让沈鸿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圆圆就醒了。窗外的雀鸣聒噪得很,她却盯着帐顶发怔,昨夜废宅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稍一闭眼,便是那黑衣文书倒在地上的模样,吓得她猛地坐起身,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姑娘,您醒了?”青禾端着水盆进来,见她脸色苍白,不由得担心,“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用。”苏圆圆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虚,“青禾,帮我派个人,去户部告天假,就说我昨天路上遭劫吓病了。我还想去静安寺看看母亲,顺便……求几张平安符。” 青禾脸色又白了白:“什么?姑娘遭劫了?有事吗,受伤了没?我给姑娘看看。” 苏圆圆叹了口气,道:“我没事,你家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被路过侠士救了。你啊,赶紧派人去户部帮我告假吧。” 她换了身素色的衣裙,没等小厨房的早餐做好,就已然出了门。山路蜿蜒,晨露打湿了鞋尖,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静安寺后山墓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母亲的墓碑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碑前还放着半干的野菊。想来是父亲昨日来过。 苏圆圆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碑上的“苏云氏”三个字,眼眶一热:“娘,我昨日差点就见不着您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林仲山的案子、沈鸿的婚事、昨夜的惊险、还有近来受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说到那个戴面具的神秘人时,声音低了些,“幸好有位侠士救了我,就是不知道他是谁,长得什么样……” 第六章 刑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章 一线生机 御史台的晨露还未干透,苏圆圆已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属官将一叠新的文书放在她手边:“苏书算,这些是去年的盐引核销记录,司中丞说让你核对清楚,午时前要。” 她点点头,拿起算盘,噼啪的算珠声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这几日的工作依旧琐碎,整理旧档、抄录供词、核对数字,仿佛前几日刑房的惨叫只是一场噩梦。只是指尖触到那些泛黄的纸页时,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李主事血肉模糊的模样,算珠都险些拨错,又重算了好几遍。 巳时刚过,温清晏的侍女忽然来传话:“苏书算,我家大人让您去趟殿中侍御史的值房。” 苏圆圆跟着侍女穿过回廊。温清晏正埋首于一堆账册中,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指了指桌角的几个账簿:“这些是御史台的出入账,人员俸禄、笔墨开支、修缮用度都在里面。我这几日要盯着宫里尚食局的采买案,实在分身乏术,你在户部管过度支,对这些熟稔,就拜托你了。” 那几本账册厚厚的,封皮上写着“御史台岁支总录”,显然是核心台账。苏圆圆有些受宠若惊,这是真把她这个借调来的当作了自己人,马上认认真真点头说道:“温大人信任,下官定当尽力。” “不必拘谨。”温清晏递过一串钥匙,“库房在西角楼,往年的旧账都在那里,你按需取用。”她顿了顿,目光温和,“这些账看着繁杂,却最是实在。一笔一笔算清楚了,心里也能踏实些。” 苏圆圆接过钥匙,明白了温清晏的用意,让她埋首于这些琐碎却干净的数字里,或许能暂时忘掉那些血腥的腌臜事。 回到值房,她刚翻开第一本台账,就见司凛的属官孙浩晃了进来。此人总是笑眯眯的,眼底却藏着精明,手里把玩着个算盘,凑到她案前:“苏书算,忙着呢?” “孙主事。”苏圆圆颔首,继续核对账目,“有什么吩咐吗?” “也没大事。”孙浩拖过张椅子坐下,故作随意地拨着算珠,“刚从大理寺那边过来,听说了件事,想着你或许关心。” 苏圆圆的笔尖一顿:“什么事?” “就是你那位林伯父的案子。”孙浩慢悠悠地说,“大理寺那边判了,说是‘误用盐引,非属故意’,罚没违法所得,已经吩咐地方官员点清被查抄的家产,过几日就能放出来。” “真的?”苏圆圆猛地抬头,心中一喜,却又有忧虑,盐商家大业大,家产尽数被抄,那不是一笔小数目,也意味着林伯父一家要从零开始,“家产……是要全部被没收吗?” “可不是嘛。”孙浩笑得越发意味深长,“说来也巧,大理寺原本定的是‘通同舞弊’,要流放三千里的。不知怎的,昨夜忽然改了判词,说是‘查无实据,从宽发落’。”他瞥了眼苏圆圆的神色,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能没事就已属大幸。毕竟多少钱,也买不回一条命来。” 苏圆圆的心沉了沉。林家被查抄,已家徒四壁,林伯母连日来变卖首饰,也只凑了不到三千两。 可……至少有了希望,林伯父能出来了,再让爹爹资助他们在京城做点小生意,不愁过不了日子,只是无法再像当初那般风光罢了。 “多谢孙主事告知。”她定了定神,将涌上心头的狂喜压下去,“我知道了。” 孙浩见她神色平静,摸了摸鼻子,又闲扯了几句账目上的事,才慢悠悠地离开。 苏圆圆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起了疑。大理寺为何突然改判?这未免太巧,巧得像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她低头看向案上的御史台台账,忽然想起温清晏的话“一笔一笔算清楚了,心里也能踏实些”。或许,家产和性命,就是有人算给她看的一笔账。 是谁在帮林家?是司凛吗?还是……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不管是谁,至少林伯父有了生路。现在最重要的,是接林伯父出来。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照在账册上的数字里,竟透出几分暖意。苏圆圆握紧了笔,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这一次,每一个数字都仿佛带着希望。 苏圆圆处理完御史台的账目,看看日头已过未时,想起与墨大哥的约定,心里犯了难。独自赴约终究不妥,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沈鸿。两人是最好的朋友,闺蜜,结伴同去最是自然。 她提着半盒刚买的杏仁酥,匆匆往沈府赶。还没走到正门,就见沈府门前车水马龙,几个小厮正搬着箱笼往里送,箱笼上贴着大红的“囍”字,晃得人眼晕。 苏圆圆心里咯噔一下,拉住个扫地的老仆:“这是……怎么了?” 老仆见是她,叹了口气:“苏姑娘来得不巧。卫小将军今早下了聘,府里正忙着准备婚事呢。” “卫渊?婚事?”苏圆圆愣住了,“是……沈鸿的婚事?” “可不是嘛。”老仆压低声音,“日子就定在一个月后,老太太怕夜长梦多,催得紧呢。” 苏圆圆攥紧了手里的杏仁酥的纸带,走到正门前,被管家拦了下来:“苏姑娘,实在对不住,府里正忙,怕是没空招待您。” “我找阿鸿说几句话就走。” “姑娘还在禁足呢。”管家面露难色,“夫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见。” 正说着,沈鸿的嫡母柳氏从里面走出来,一身簇新的锦缎衣裳,脸上堆着笑,看见苏圆圆,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是苏家姑娘啊?真是稀客。” “柳伯母。”苏圆圆屈膝行礼,“我想看看阿鸿。” 柳氏拉住她的手,力道却不轻:“鸿儿这几日身子不适,怕是见不了客。你也知道,她先前犯了错,禁足期间得安分些。”她拍了拍苏圆圆的手背,笑得意味深长,“不过你放心,等她出阁那日,我一定派人去请你,可得来喝杯喜酒。” 苏圆圆看着她,心里像被堵住一般。她知道,柳氏不想让她见沈鸿。 “那……烦请伯母转告她,”苏圆圆后退一步,对着沈鸿院落的方向扬声说道,“卫小将军是良人,婚事定下也好,往后安稳度日,别再任性了。” 门内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像是有人砸了东西,随即又归于沉寂。 柳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你看,鸿儿心里是愿意的。放心吧,到时候一定去府上送请帖。” 苏圆圆没再多说,只得离开了沈家。手里的杏仁酥纸包都被捏变了形,甜腻的香气此刻却让人反胃。 沈鸿终究还是会嫁给卫渊。那个曾说过“宁死不嫁武夫”的姑娘,还是会遵从上一世的命运,但好在,那是一个对的人。 夕阳西下,莲湖的水面泛着金波。苏圆圆独自站在码头,看着那艘画舫泊在岸边,墨的身影立在船头,玄色衣袍被晚风吹起。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上了船。 “你的朋友……没来?”墨转过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有事来不了了。”苏圆圆说着,走到船舷边,“墨大哥久等了。” 墨没再追问,示意船夫开船。画舫缓缓驶离岸边,将喧嚣抛在身后。湖面荡起涟漪,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辉。 “尝尝这个。”墨递过来一个食盒,里面是精致的糕点和一壶酒。 苏圆圆拿起块糕点,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又将杏仁酥的纸包拆了,放在食盒边,同他分享。 “在想心事?” “没什么。”苏圆圆摇摇头,望着远处的灯火,“只是觉得,好多事都由不得自己。” 墨沉默片刻,递给她一盏灯笼:“你看这灯笼,看着是被线牵着,可光亮总能透出来。” 苏圆圆接过灯笼,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忽然想起沈鸿,想起林伯父,想起自己这几日的挣扎。或许,每个人都像这灯笼,被命运的线牵着,却总还能透出点自己的光。 画舫在湖心停下,远处传来丝竹声,隐约带着喜庆的调子,不知是谁家在办喜事。 苏圆圆看着墨戴面具的脸,忽然轻声道:“谢谢你,墨大哥。” 他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的面具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酒壶往她面前递了递。 苏圆圆愈发好奇,这面具后面会是怎么样的一张脸。手托着腮,直勾勾盯着那面具瞧。 苏圆圆盯着那面具看了许久,月光在面具的棱角上流动,映得眼窝处的阴影越发深邃。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面具边缘时,又猛地顿住,抬头望进他的眼底:“墨大哥,你的面具……能摘下来让我看看吗?” 墨握着酒壶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还是别看了。” “为什么?”苏圆圆的指尖悬在半空,“我总觉得……你不该藏在这面具后面。” 他转过头,望向湖面的月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张脸,不太好看。若是让你瞧见了,怕是要吓着,往后未必还肯叫我一声‘墨大哥’。” “怎么会?”苏圆圆立刻摇头,语气笃定,“我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不管你长什么样,你都是救过我的墨大哥,是愿意听我说心事的朋友。”她举起手,像是起誓一般,“我保证,绝不害怕,更不会疏远你。” 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终究没有点头。他抬手,轻轻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将她的手带离面具。 他的指尖微凉,虽然是在拒绝,可力道却很轻。苏圆圆的心跳漏了一拍,手腕被他握着的地方泛起暖意。 “可是……”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 “等将来有一日,你真的能坦然面对所有事了,或许……”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松开她的手。 苏圆圆吃了一口糕点,脸上却有些发烫。她知道,他是真的不愿摘下面具。或许那面具后面藏着的,不只是一张脸,还有他不想让人窥见的过往。 她没再追问,又拿起一块杏仁酥,递到他面前:“尝尝这个,刚买的,还热乎着呢。” 墨接过,慢慢放进嘴里。苏圆圆看着他咀嚼的动作,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看不见脸又如何?至少此刻,他就在身边,听着她没说出口的烦恼,陪着她看这满湖月光。 远处的丝竹声渐渐淡了,湖面只剩下画舫划过水的轻响。苏圆圆靠在船舷上,看着月光在他面具上流淌,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或许,有些秘密不必急于揭开。就像这夜色里的光,朦胧些,反而更长久。 一个人赴约,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第八章 废营也能藏东西? 时光匆匆而过,一切又归于平淡。 苏圆圆每日埋首于数字堆里,偶尔在回廊遇见温清晏,听她提几句宫里的琐事;司凛则依旧是那副模样,嘴角总噙着半分似笑非笑,眼神扫过谁时,总像在掂量什么物件,让人浑身不自在。林伯父已平安出狱,虽没了往日的万贯家财,但爹爹资助他许多银钱,在京城开了家小小的杂货铺,日子虽不富裕,却安稳。 沈鸿的婚期越来越近,苏圆圆日日等着沈府的喜帖,却始终没等来。倒是青禾从街坊那里听了些闲话,说卫指挥使执意不肯办婚宴,只说“父母皆不在世,也无其他亲属,又身为玄甲卫指挥使,当以清廉自守,不必铺张”,沈家虽不情愿,却拗不过这位位高权重的女婿,便打算在自家办个家宴。 “哪有这样娶亲的?”青禾替沈鸿不平,“好歹沈家姑娘也是正经五品官家的小姐,她自己也有官身,卫指挥使也太欺负人了。” 苏圆圆心里泛起涩意,她知道沈鸿性子烈,怕是宁愿风风光光吵一架,也不愿这般悄无声息地嫁了。可卫渊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他定下的事,谁能改的了? 婚期那日,苏圆圆特意提早收了工,坐在窗前望着沈府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傍晚时分,她正等着日晷到点就走,却见孙浩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地往司凛的值房去,路过她案前时,脚步顿了顿:“苏书算,听说了吗?江南漕运副使周明,今晨在京郊客栈被人杀了。” “周明?”苏圆圆一愣,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旧档里见过。 “就是负责江南漕运的那个。”孙浩压低声音,“玄甲卫刚从现场回来,说死状蹊跷,卫指挥使亲自去了,连新婚都顾不上了。” 苏圆圆的心猛地一沉。这一世,居然在一模一样的时间节点发生了同样的事。 她不敢多想,却一夜辗转。第二日刚到御史台,就见大理寺的人来了,说是有案子要协查,负责抄录案卷的正是沈鸿。 不过一夜未见,沈鸿像是换了个人。穿着官服,未施粉黛,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大抵是一夜未睡。见了苏圆圆,只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苏书算,御史台可有江南漕运的卷宗?特别是近三个月的沉船记录。” “有。”苏圆圆连忙起身,“我这就去取。” 沈鸿一起跟着她想往库房走,一路无话。刚到库房门口,就听见司凛的值房里传来一声冷笑,接着是他漫不经心的嘲讽:“卫渊倒是好兴致,大婚之日不去洞房,倒蹲在客栈里查一具死透的尸体?” 孙浩在里面陪着笑:“中丞说笑了,卫指挥使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司凛嗤了一声,声音里的张狂几乎要溢出来,“我看是他自己惹了麻烦,想借查案躲清净吧。”说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正拎着本什么册子出来,见了苏圆圆和沈鸿,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大理寺的沈录事也来了?怎么,新郎官不在,自己跑来找事做?” 沈鸿脸色被气的红一阵白一阵,却没接话。苏圆圆看气氛不对,赶紧打着圆场:“阿鸿,你一定了渴了吧,我从家里带了些新茶,走,先尝尝去,这些工作先不急。” 苏圆圆怕司凛为难她们,又仔细核查了沈鸿手里大理寺要调阅卷宗的文书,这才道:“阿鸿,你别怪我,你也看到了司中丞的样子,若是这些不做好,怕他要为难我。” 好在沈鸿不是计较的人,反而安慰道:“没事没事,咱们都是底下做事儿的人,不比他们这些做上官的,谨慎些总没错。” 为了避开司凛,二人喝了好一会的茶。后来总算找了司凛不在的空档,才去查阅卷宗。 当苏圆圆抚过漕运卷宗上“周明”的落款时,心底惊悸一闪而过。这字迹,与上一世被司凛囚禁时,在他密室里看见的那本“漕运粮草密录”上的笔迹,几乎如出一辙。 上一世,她还在户部做书算,只是那时忙着帮父亲料理杂货铺的生计,对这起轰动朝野的漕运沉粮案只知皮毛。直到三年后,司凛以西山营为据点,率私兵围困皇城,她才从四散的流言与抄没的罪证里拼凑出真相。那一百万石“沉没”的漕运粮,根本没沉,全被司凛借沉船之名,悄悄转运到了西山营,成了供养私兵的粮草;而周明,正是帮他运作此事的心腹,最后因妄图私吞部分粮款,被司凛灭口。 “圆圆,你看这里。”沈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几艘沉船的护送兵丁名单,与我去京畿卫所调阅的补给名册对不上,像是临时抽调的。” 苏圆圆凑过去,目光落在名单上几个名字上,心脏猛地一抽。上一世,司凛私兵里几个核心将领,赫然就在其中。 “这些兵丁……”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好像在哪本旧档里见过,似乎是西山营的留守兵。” 沈鸿一愣:“西山营不是早就废了吗?” “是废了。”她缓缓答道,“但废营也能藏东西,不是吗?” 话音刚落,司凛那声带着嘲弄的冷笑就从走廊尽头传来:“藏东西?苏书算倒是越来越会想了。怎么,查漕运账册不过瘾,还想管起卫所的事了?” 他晃着那本“京畿卫所兵械补给”账册走过来,封皮上的字在日光下刺目得很。苏圆圆眼角的余光扫到边角露出的“火铳三千”“西山营”字样,心脏咯噔咯噔地,像要跳出喉咙。上一世,正是这些私藏的火铳,攻破了皇城的西城门。 “中丞说笑了。”苏圆圆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寒意,“只是觉得,漕运沉船总与护送兵丁脱不开干系,多嘴问一句罢了。” “多嘴?”司凛忽然俯身,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语气却冷得像冰,“我劝你少管闲事。有些账,算得太清楚,容易短命。”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沈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沈录事也是,新郎官在京郊查案,你倒是在这儿陪一个书算琢磨废营,不怕他回来吃醋?” 沈鸿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道:“中丞若无事,我与苏书算还要查案。” “查案?”司凛嗤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账册,“你们能查到什么?查到周明是怎么把粮运出沉船水域的?还是查到……谁在西山营等着分这些粮?” 他这话像根针,精准刺破苏圆圆藏在心底的秘密。她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带着嘲弄的眸子,忽然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在查,知道沈鸿在查,甚至知道她们查到了西山营,却偏要像逗猫一样,看着她们在真相边缘打转。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看着朝臣们为沉粮案争论不休,看着玄甲卫四处搜捕虚无的“水匪”,自己则在西山营坐收渔利,直到时机成熟,一举夺权。 “我们查什么,就不劳中丞费心了。”沈鸿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平静,“至少,我们查的是活人该关心的事,不是藏在废营里的龌龊。” 司凛的笑容僵了一瞬,看向苏圆圆,“苏书算,也是这么想?” 苏圆圆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的语气,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嘲弄:“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什么来。” 他转身离去时,紫色官袍的衣角扫过账册,带起的风里,仿佛还残留着上一世皇城攻破时的硝烟味。 “我们去查西山营的留守兵丁名册。”她对沈鸿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周明死前住的客栈附近,肯定有码头。” 沈鸿虽不解她为何突然如此肯定,却还是点了点头。 苏圆圆望着窗外,日光正好,却照不亮她心底的阴霾。她对这案件仅有耳闻和猜测,虽然重活一世,却并不知道更多细节。 那本兵械账册,那处废营,还有司凛嘴角那抹嘲弄的笑,都在提醒她:这一世,她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只做个旁观者。她手里的算盘,不仅要算清漕运的账,更要算清司凛屯兵屯粮的每一笔。算清了,大家才能都好好地活着。 迷雾深处,暗线早已缠绕。而这一次,握着线头的,不止司凛一个。 第九章 漕运玄机 御史台库房里,有股霉味,苏圆圆有些嫌弃地捂住鼻子,踩着木梯爬上高高的书架,指尖拂过积灰的卷宗,“哗啦”一声抽出最底层的一叠。那是江南漕运司近三年的沉船报告,牛皮封面已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青禾在一旁打着哈欠:“姑娘,这都查了三天了,也许那些存档早就没了?” 苏圆圆没抬头,只将一份报告摊在案上,用朱笔圈出“周明”的签名:“你看,这三个月的报告,连签名的墨色都分毫不差。漕运副使每日要批数十份文书,哪能次次都用同一锭墨?” 她忽然想起在户部当值时,见过真正的风暴沉船报告。上面会详细标注“巳时起风,午时浪高丈余”,甚至会附上船员的伤亡名单,绝不会像眼前这些报告,通篇只说“突遇风暴,粮船沉没”,干得像块嚼不动的木头。 “还有这个。”苏圆圆又抽出御史台存档的《漕运船制式考》,翻到江南船舰那一页,“这里写着,江南漕运船因河道限制,最大载重八万石,可周明的报告里,每船都‘沉没’了十万石,这多出的两万石,是从水里凭空变出来的?” 青禾凑过去一看,果然见报告上的“十万石”三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都晕开了些,像是生怕人看不清。 最让苏圆圆心惊的,是那些渔民打捞记录。五份证词摊开在案上,签名处的“王东”“李明”字迹如出一辙,连最后一笔勾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父亲是商人,每天都要接触到各类文书、账册、收据,为了辨认真伪,从小教她辨笔迹。这分明是同一人写的,为了模仿不同人的笔力,刻意加重了某些笔画,反而露出了破绽。 “周明在撒谎。”苏圆圆指尖抚过那些伪造的签名,“这些船根本没沉,所谓的‘风暴’‘打捞’,全是编的。” 苏圆圆用蝇头小楷细细列出疑点,附上原件对比,连周明签名时惯用的“悬针竖”在报告里变成“垂露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孙浩说苏圆圆又在翻越各类漕运文书时,司凛正坐在自己案前里翻看着苏圆圆列出的疑点。她想越级上报,放到了御史大夫的桌案上,却被他先按了下来。孙浩在一旁战战兢兢:“这苏书算……怕是留不得。” 司凛指尖划过“伪造签名”那一页,忽然笑了:“留不得?这么会算账的人,留着才有意思。” 孙浩有些看不明白:“可是……” 司凛抬眸问道:“她哪来的西角楼库房钥匙?” 孙浩老老实实答:“听说,是小温大人给的。说是她忙着宫中的事顾不上,就把御史台内的开支台账,交给了苏书算看。” 司凛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来:“这么会算账的人,当然是算账最好。” 孙浩小心翼翼问道:“您的意思是?” “就说我明早查账,让她算清楚了,亲自来交给我。” 日头沉到西檐时,苏圆圆的算盘还在噼啪作响。案上的开支账册堆得比砚台还高,孙浩叉着腰站在门口,像尊门神似的盯着:“苏书算,中丞说了,明早点卯以后就得要,你可别想偷懒。” 苏圆圆捏着算盘的手紧了紧,瞥了案几,那里本该堆放着漕运卷宗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孙浩说“归档了”,可她心里清楚,是司凛故意藏了起来。 “知道了。”她闷声应着,把涌上心头的焦躁压下去。青禾在一旁替她研墨,小声嘀咕:“姑娘,这分明是故意折腾人,哪有连夜算完半年账的道理?” 苏圆圆没说话,只把账本翻得更快,算盘珠子打得劈里啪啦响。直到街面上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她才总算把最后一笔账核完。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出御史台,夜风吹得她一个激灵。抬头就见有人倚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了她眼睛一亮:“圆圆,等你好久了。” 他把纸包递过来,里面是杏仁酥,还没凉透,甜香混着晚风飘过来:“知道你爱这家的,特意绕路买的,还热着呢。” 苏圆圆正要开口,巷口忽然驶来一辆乌木马车,车帘掀开一角,司凛的侧脸隐在阴影里,目光扫过赵文轩递来的纸包,看着他身上不良人的皂衣还没换下,显然是交过班就在这里等了。他嘴角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倒是清闲,不良人不去查案,倒有闲心给苏书算送点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讨好我们御史台的官员呢。” 赵文轩脸上的笑僵了瞬,讪讪道:“司中丞说笑了,只是……” 没等他说完,苏圆圆忽然接过纸包,笑得眉眼弯弯:“赵大哥费心了!我被一本账册拖住了,算到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家里肯定没留饭,正愁没处填肚子呢。”她晃了晃手里的杏仁酥,看向赵文轩,“不如咱们找个宵夜店,我请你吃碗馄饨?就当谢你送点心了。” 赵文轩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连忙点头:“好啊!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字号,馄饨馅儿调得极好。”他怕司凛再插话,又赶紧补充,“说起来,我与圆圆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哪用得着讨好?” 苏圆圆配合地笑:“是啊,这点心哪算讨好,是情谊。” 马车里的司凛脸色沉了沉,指尖在膝头碾出几道白痕。他原想敲打赵文轩,没料到苏圆圆竟故意接话,那副热络模样,像根针似的扎得人眼疼。 “既然是旧识,”司凛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风,“那赵大人可得护好苏书算,别让她吃坏了肚子,耽误了明日给我送账册。” 赵文轩没接话,只对苏圆圆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圆圆拎着杏仁酥,与他并肩往巷外走,经过马车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车帘缝隙里,司凛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攥着纸包的手上,寒意几乎要透出来。 走了老远,赵文轩才松了口气:“司中丞这脾气,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苏圆圆咬了口杏仁酥,甜香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清明得很:“他就是看不得别人清闲。” 只是她没说,此刻心里最记挂的,仍是沈鸿。但愿那位还在为情事烦忧的好友,能早日看清这案子的分量。毕竟,她们谁都耗不起了。 卫府书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烛火将卫渊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瘦又长。他刚核完最后一份心腹呈来的密报,指尖划过“沈府递出消息”那行字时,动作顿了顿。 密报里附了张抄录的字条,是沈鸿今日递出去的,上面写着“卫渊傍晚用了两碗阳春面,加了双倍葱花”。字迹娟秀,连葱花的“葱”字都写得格外认真。 卫渊捏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个结。 前几日他在密线处见到的字条,也大抵是这些——“辰时喝的雨前茶,茶梗多”“午后翻了本《水战纪要》,没看完就搁下了”“亥时在院里站了片刻,像是在看星象”。桩桩件件,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连他查案时眉头皱了几次都记了,却半句没提西山营的兵丁名册,也没提周明案的新线索。 他想起大婚那日,沈鸿红着眼圈说“我爹说卫家水太深”;想起她捧着卷宗去御史台,被司凛刁难时强撑的模样;想起夜里她时常为他端上来的宵夜。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下。 这些日子,他总防着她,见她往府外递消息便冷脸相对,看她对着自己的起居录写写画画便暗自警惕。可这一张张字条翻下来,哪里有半分“眼线”的样子?倒像是个……笨手笨脚记着夫君日常的寻常妇人。 卫渊将密报拢起,往火盆里添了根炭。火苗“噼啪”一声跳起来,映得他眼底的冷硬软了几分。 第二日清晨,沈鸿照例来给下了朝,就都在大理寺的卫渊送卷宗。她把册子放在案上,低着头正要退出去,却听见卫渊开口:“大理寺的早食是馒头?” 沈鸿一愣,抬头见他正看着自己,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嗯,厨房今日蒸了白面馒头。” “加碟酱菜。”卫渊吩咐身边的副官,移开目光,翻着卷宗道,“你也留下吃。” 沈鸿怔住了。成婚这些日子,他从未留她用过饭,连多说句话都透着疏离。她捏着袖口的手紧了紧,低声应了个“是”。 早食时,卫渊见她只小口啃着馒头,忽然把自己碟里的酱菜推了过去:“多吃点,查案耗力气。” 副官去准备的酱菜是沈鸿爱吃的芥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她抬头看他,见他正低头喝粥,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吃完早食,沈鸿收拾碗筷要走,卫渊忽然道:“你爹书房里,是不是有本《江南渔民名册》?” “嗯?”沈鸿点头,“有的,我小时候见过,说是记录了江南一带渔民的户籍。” “借来看看。”卫渊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周明案里的渔民签名有问题,或许能对上。” 沈鸿心里一动,连忙道:“我这就去取。” 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卫渊摸了摸鼻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推碟时沾到的香油味。他出声喊道:“不必了。前些日事忙,没能陪你回门,明日我便陪你回门去吧。” 他知道自己前日那般提防,定是寒了她的心,如今这般缓和,实在算不得什么弥补。可让他低头认错,偏生又拉不下这张脸。 罢了,便先把欠她这么多日的这三朝回门还给她。 窗外的日光越发明亮,照在卷宗上的“周明”二字上,也照在卫渊悄悄松了几分的眉头上。有些账,或许不必算得太分明;有些人,或许也该试着信一分。 第十章 醉里风波 沈府门前,卫渊翻身下马车时,手臂自然地环过沈鸿的腰,将她稳稳扶落在地。这动作行云流水,落在门房和仆妇眼里,瞬间吹散了连日来“卫指挥使不喜新妇”的流言。 “仔细脚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指尖在她腰间虚虚一托便收回,仿佛只是下意识的护持,外人看来亲密,却不会让沈鸿觉得失了礼法。沈鸿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怔,抬头时正撞见他转开的目光,脸上也微微透着些红。 正厅里,沈鸿的嫡母柳氏刚想端出主母的架子说几句场面话,就见卫渊先一步落座,目光淡淡扫过满桌菜肴:“阿鸿近来胃不好,”说着,对身后的随从道,“把带来的莲子羹呈上来,给夫人垫垫胃。”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看着卫渊亲自将瓷碗推到沈鸿面前,那副熟稔亲近的恩爱模样,哪里像是传言中“分房而居”的样子?席间几个嚼过舌根的女眷更是低了头,不再乱打量。 宴席过半,二嫂借着酒意笑道:“如今看卫指挥使和三妹妹琴瑟和鸣,恩爱有加,想来母亲也放心了。” 回门宴是正式的宴席,姨娘们按理都没有出席。 沈鸿没有太多兴致,只想等着宴席结束,去看看自己的亲娘。卫渊倒是懂她,问了一句“金姨娘可在?” 这次是柳氏回答:“按照规矩,姨娘是不上这样的正席的。” 卫渊抬眸,玄甲的冷光透过衣料渗出来:“我卫渊夫人的亲娘,什么样的席,都上得。”他放下筷子,看向柳氏,“岳母,阿鸿是卫府的人,往后在沈家受了委屈,卫某第一个不答应。” 柳氏脸色发白,连忙赔笑道:“卫大人放心,阿鸿就是我亲闺女,疼还来不及呢。”说罢又赶紧和身旁陪侍的嬷嬷道:“还不去请金姨娘?阿鸿回门,她这亲娘怎能缺席?快去请来。” 金姨娘被请来时,鬓角的碎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从后院赶来的。她站在厅门口,望着主位上的女儿,眼圈瞬间红了,却又碍于规矩,不敢贸然上前。 “娘。”沈鸿起身时带倒了凳脚,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她顾不上失礼,快步走到金姨娘身边,攥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温暖,带着弹琵琶磨出的薄茧,是沈鸿从小到大最熟悉的触感。 金姨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只敢用帕子悄悄擦了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卫渊看着这对母女相顾无言的模样,对身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会意,将带来的礼盒呈上:“这是指挥使和夫人给金姨娘带的礼,里面是些滋补的药材和上好的锦缎。” 金姨娘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娘,拿着吧。”沈鸿把礼盒塞进她怀里,声音带着哽咽,“是我和卫渊的心意。” 柳氏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却又不敢发作。席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直到卫渊重新落座,淡淡开口:“继续用膳吧,莫让菜凉了。” 接下来的宴席,众人各怀心思。柳氏频频给金姨娘夹菜,语气热络得有些刻意;金姨娘局促地坐着,每动一筷子都小心翼翼;沈鸿只顾着给母亲剥虾,偶尔抬头对上卫渊的目光。 卫渊没再多说什么,在沈鸿替母亲布菜时,不动声色地挡开了柳氏投来的冷眼。他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明里暗里的轻视,都隔绝在沈鸿和金姨娘之外。 宴席终了时,日头已偏西。沈老爷沈庭之这才从衙门回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对着卫渊拱手道:“卫大人今日肯赏光,沈某不胜荣幸。” 卫渊起身回礼,语气平淡:“岳父客气了,回门是应当的,只是前些日我和阿鸿都在办案,实在抽不出空闲,这才推迟这许久,已属失礼。” 沈庭之的目光在沈鸿和金姨娘紧握的手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卫渊身上,笑道:“阿鸿嫁入卫府,多亏大人照拂。她性子直,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望大人多担待。” “岳父放心,”卫渊瞥了眼身旁的沈鸿,“阿鸿很好。” 这简单的“很好”两字,却让沈鸿心头一暖。她知道,卫渊这话不仅是说给沈庭之听,也是说给满屋子的人听。 金姨娘识趣地松开手,对沈鸿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别让大人久等。”她又看向卫渊,屈膝行了个礼,“多谢大人今日……” “岳母不必多礼。”卫渊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改日有空,让阿鸿接您去卫府小住几日。” 沈庭之的笑容僵了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卫大人体恤,真是阿鸿和她娘的福气。” 金姨娘拉着沈鸿的手,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天冷添衣”“少熬夜查案”,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沈鸿红着眼圈,替她理了理衣襟:“娘也保重身子,我过几日再来看您。” 卫渊看着这对母女难舍难分的模样,对沈庭之颔首:“岳父,我们先回府了。” “我送送大人和阿鸿。”沈庭之连忙跟上,一路说着场面话,眼底却藏着几分探究。 走到门口,沈庭之忽然停下脚步,对沈鸿道:“你娘身子弱,往后想看她,让下人来接便是,不必亲自跑一趟,免得累着。”这话看似体恤,实则不过是觉得金姨娘身份低微,不配劳动卫指挥使夫人亲自探望。 沈鸿刚要反驳,卫渊已先一步开口:“岳母想见女儿,阿鸿亲自来接,是应当的。沈府的规矩,不必用到卫府人身上。” 沈庭之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讪讪地闭了嘴。 马车驶离沈府时,沈鸿掀开帘子,看见金姨娘还站在门口挥手,沈庭之站在她身旁,对她的脸色都和悦了许多。她忽然转头看向卫渊,轻声道:“谢谢你。” 卫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恢复了往日冷冰冰的模样:“我说过了,你现在是卫府的人,至少名义上是。” 沈鸿没再说话,只将头轻轻靠在车壁上。回门宴这场戏,有嫡母的假意热络,有父亲的虚与委蛇,却也有母亲的真心牵挂,和卫渊不动声色的维护。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将沈府的朱门远远抛在身后,沈鸿忽然觉得,这段看似冰冷的婚事里,或许藏着她从未想过的暖意。 回府的马车里,沈鸿指尖摩挲着金姨娘塞给她的那包杏仁糖,糖纸的粗糙触感让她想起方才母亲偷偷往她手里塞糖时,眼底藏不住的疼惜。卫渊闭目靠在车壁上,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近人情的指挥使。 沈鸿偷偷看了他一眼,想起宴席上他那句“我卫渊夫人的亲娘,什么样的席都上得”,心里那点因他冷言冷语而起的委屈,忽然就淡了。这人别扭得很,护着人时从不说软话,偏要用最硬的语气,做最暖的事。 马车停在卫府门前时,卫渊率先下车,却没像来时那样扶她,只淡淡道:“进去吧,明日还要早起。” 沈鸿“嗯”了一声,看着他转身往书房走的背影,忽然喊道:“卫渊。” 他脚步一滞,没回头。 “莲子羹……很好吃。”沈鸿说完,脸颊发烫,又吞吞吐吐道:“今天……谢……谢谢你。”转身红着脸快步进了内院。 卫渊站在原地,耳根悄悄泛起红,抬手摸了摸鼻尖,才迈开步子往书房去。烛火下,他摊开案上的卷宗,目光落在“周明”二字上,脑海里却莫名浮现沈鸿方才红着脸跑开的模样 三日后,沈鸿借着采买胭脂的由头,避开卫府的眼线,溜到了“望湖楼”。雅间里,苏圆圆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碟刚上桌的杏仁酥。 “可算来了!”苏圆圆见她进来,连忙招手,“我这是偷跑出来的,司凛那魔头又扔了三箱子账册,说今日必须核完,我是趁着孙浩打盹才溜的。” 沈鸿坐下喝了口茶,笑道:“比我强,我说是要买胭脂,顺便给卫渊买他爱吃的酱菜,才出门的。” “卫指挥使还吃酱菜?”苏圆圆挑眉,“我还以为他只喝露水呢。” 两人相视而笑,连日来的憋闷仿佛都随着笑声散了。沈鸿拿起块杏仁酥,叹了口气:“说起来,卫渊那人也真是奇怪。回门宴上护着我和我娘,回来又冷冰冰的,问他一句,只说‘名义上是卫府的人’,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男人都这样!”苏圆圆灌了口酒,“司凛更过分!我不过指出他账册上的一个错处,他就让我把三年的旧账重算一遍,分明是故意刁难!”她拍着桌子,“天天算,夜夜算,我现在闭着眼都能听见算盘响!” “他是不是怕你查出什么?”沈鸿蹙眉,“周明的案子,他一直拖着不审。” “谁知道呢。”苏圆圆又倒了杯酒,“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喝酒!”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各自的“奇葩上司”说到查案的难处,酒坛一个个空了,脸颊也越来越烫。沈鸿晕乎乎地晃着酒杯:“我跟你说,卫渊他……其实笑起来挺好看的,就是从不肯对我笑……” 苏圆圆趴在桌上,舌头都打了结:“司凛也有优点……算学比我好……就是心太黑……” 不知喝到第几坛,沈鸿忽然捂着嘴:“不行,我得去趟茅房……” 苏圆圆也跟着站起来,脚步虚浮:“我陪你……免得你摔着……” 两人扶着墙往外走,醉眼朦胧中拐错了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走廊尽头。这里的包房静得诡异,沈鸿刚要问“茅房在哪”,就听见虚掩的门内传来压低的对话,带着说不出的阴狠—— “……陛下秋猎,安王殿下只需借故留行宫,西山营那边……” “卫渊盯得紧,得让司凛拖住他……” “那些假渔民都处理干净了?” “放心,沉江了……” 沈鸿和苏圆圆浑身一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假渔民?司凛?安王?这些词像冰锥扎进心里。 “谁在外面?”门内传来厉声喝问,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却迎面撞上了一个身影。看清那人是赵文轩时,沈鸿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文轩脸色骤变,他本是被安王的人临时叫来盯梢的,没料到会撞见她们。没等他反应,包房的门开了,两个便装的人提着刀冲出来,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赵文轩猛地将两人护在身后,扑通跪下,“这两位妇人喝醉了走错路,什么都没听见!她们就是普通妇人,不懂事!”说罢,他暗自掐了苏圆圆一把。 苏圆圆吃痛,立刻瘫软在地,含糊不清地嘟囔:“头疼……阿鸿……回家……”沈鸿也反应过来,跟着蹲下身,装作醉得站不稳。 门内有人冷笑一声:“赵大人是不良人,该知道规矩。” “属下明白!”赵文轩额头冒汗,“她们喝得烂醉,明日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属下这就送她们走,绝不敢走漏半个字!” 那两个人盯着他,眼神凶狠。里头的声音低沉,却压不住王孙贵胄不怒自威的气度,道:“若有差池,你提头来见。” 赵文轩如蒙大赦,半扶半拖地带起两人,几乎是踉跄着往楼下跑。 刚到大堂,就见卫渊带着玄甲卫站在门口。他本是查案路过,见赵文轩架着个女子,而沈鸿也面色发白地靠在一旁,眉头瞬间拧紧:“怎么回事?” 沈鸿见到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腿一软就往他怀里倒:“卫渊……” 苏圆圆也跟着哭丧脸:“阿鸿……我怕……” 卫渊看着两个醉得站不稳却满眼惊惶的人,又看了眼赵文轩递来的、暗示“有要事”的眼神,沉声道:“先回府。” 赵文轩连忙报了苏圆圆的住址,卫渊却皱眉:“太远,先去卫府。” 马车上,沈鸿和苏圆圆挤在一处,还在后怕地发抖,却又黏糊得分不开。沈鸿攥着苏圆圆的手:“圆圆不走……”苏圆圆也搂着她的胳膊:“阿鸿也不走……” 卫渊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醉鬼相互“表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揉了揉眉心,第一次觉得,查案或许比应付喝醉的女人容易些。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将酒楼的阴影甩在身后,却甩不掉那藏在暗处的、愈发浓重的杀机。 第十一章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卫府的门 苏圆圆宿醉醒来时,头痛欲裂,睁眼却见自己和沈鸿挤在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上,锦被缠在两人腰间,活像两条拧在一起的藤蔓。她猛地坐起,撞得沈鸿也迷迷糊糊睁眼,四目相对,都愣了愣。 “我们……”苏圆圆脸颊爆红,往床里缩了缩,才发现这房间陈设华贵,绝非普通客房。墙上挂着沈鸿的绣像,梳妆台上摆着成对的玉簪,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属于沈鸿的香气。 “昨晚……”沈鸿揉着太阳穴回想,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好像是你赖着不肯走来着,说怕黑……” 两人慌慌忙忙爬起来,刚整理好衣襟。隔壁书房门虚掩着,她好奇地探了探头,发现卫渊不在,只有一张铺着青灰色褥子的卧榻靠墙放着,榻边叠着几件干净的外袍,显然是常年有人睡的样子。 “原来传闻是真的……”苏圆圆咋舌,拉着沈鸿凑过去,“他真的睡书房?你们一直分房睡?” 沈鸿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苏圆圆瞬间来了劲,压低声音:“是不是他有问题啊?我听说……有些男人看着厉害,其实……”她比了个含糊的手势,“你懂的。” 沈鸿拍了她一下,脸却红透了:“别胡说。我们本就不是真夫妻,当初说好的,等案子结了就和离,各寻各的去处。” “什么?!”苏圆圆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这么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卫渊是个冰块没错,但卫府的权势、泼天的富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沈鸿叹了口气,“我和他……就是一场交易。他需要一个夫人,来堵圣上和那些想尽办法往卫府塞人的人的嘴巴,我也需要卫府的庇护,各取所需罢了。” “那你图什么?”苏圆圆急了。 “等离了卫府,再说吧。”沈鸿望着窗外,语气轻得像风,“或许找个江南小镇,开一家小茶馆,挣一些钱。我现在才发现,比起每天惊心动魄,我更喜欢小富即安的生活。” “你就是太心软!”苏圆圆恨铁不成钢,“卫渊就该把你捧在手心里,哪能让你受委屈!他就是眼瞎,放着你这么好的姑娘不懂珍惜,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 这话刚落,就见卫渊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玄色朝服的领口还沾着晨露,显然是刚下朝回来更衣,准备去衙门。他脸色铁青,手掌“啪”地拍在案上:“苏书算倒是很懂卫府的事?不如搬到卫府来住,让你好好‘指点’本官如何待自己的夫人?” 苏圆圆被他周身的寒气吓得一哆嗦,缩到沈鸿身后躲着,却梗着脖子回:“我说错了吗?沈鸿这么好,你不珍惜自然有人珍惜!” “我与我夫人的事,轮得到外人置喙?”卫渊眼神冷下去,大声道,“卫府不养长舌妇,送客。” “走就走!”苏圆圆拉着沈鸿,“阿鸿,跟我走,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沈鸿夹在中间,看着卫渊怒极的脸,又看了看苏圆圆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乱糟糟的场面,竟比平日里死水般的平静多了几分人气。 直到苏圆圆被玄甲卫“请”出卫府,卫渊才转头看向沈鸿,语气冷得像冰:“看来往后得立个规矩,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卫府的门。” 沈鸿没接话,只是望着苏圆圆消失的方向,委屈地说了句:“圆圆性子直,想什么便说什么,若是她有什么错处,我替她向你道歉。她是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她也是担心我,是为我好。” 卫渊的脸色更沉了。他盯着沈鸿泛红的眼角,忽然烦躁起来。方才在门外,“各寻各的去处”几个字像针似的扎在心上,让他莫名想起沈鸿说“江南小镇”时的温柔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他,没有卫府,只有一片他够不着的、属于别人的安宁。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转身往书房走,“那往后,让她少管卫府的闲事。” 沈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人别扭的怒意里,似乎藏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里那点关于“江南小镇”的念头,竟悄悄掺进了别的东西。 苏圆圆被玄甲卫“送”出卫府时,脚步还有些虚浮。宿醉的头痛混着被卫渊赶出来的气闷,让她晕头转向。回想起方才卫渊那副不解风情的冷脸,又想起沈鸿委屈的模样,她是真心疼。但今日并非休沐,该去点卯,还是逃不掉,于是便往御史台走。 她一身酒气未散,头发也有点乱的,走到御史台门口时,还被守门的小吏拦了。后来好不容易冲进值房,刚想猫着腰溜回自己的案前,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冰寒的眸子。 司凛正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本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司、司中丞。”苏圆圆腿一软,吓得直接跪下了,“您、您怎么在这儿?” 司凛抬眸,目光扫过她凌乱的衣襟和若有似无的酒气,眉头拧成个结:“昨日午时离值,至今未归。御史台的规矩,苏书算是当摆设看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苏圆圆缩了缩脖子,嗫嚅道:“我、我昨日有些事……” “何事?”司凛放下账册,身体微微前倾,“需要夜不归宿,让苏府管家一早跑到御史台来问,‘我家小姐是否在台里受了委屈,怎的彻夜未回’?” 苏圆圆心里咯噔一下。她爹虽是商户,可也最怕人家说他商户人家没有规矩。他定是发现她彻夜未归,急得派管家来寻人了。这下可好,不仅被司凛抓了现行,还惊动了家里。 “我……”她张了张嘴,实在没法说自己喝醉了撞破安王密谋,还被卫渊掳去了卫府,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我在朋友家住了一晚……” “朋友?”司凛冷笑一声,“哪个朋友,值得你旷了差事、违了家规?是不良人赵文轩,还是……卫府那位指挥使夫人?” 苏圆圆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他怎么知道? 司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在案上点了点:“御史台的书算,连自己的行踪都藏不住,还想查别人的账?”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圆圆,你最好想清楚,哪些事该做,哪些人该走得近。别哪天栽了跟头,都不知道是怎么摔的。” 他的目光看得苏圆圆后颈发凉,浑身发抖。她知道司凛这话不是吓唬人,他这人看着冷淡,心思却细如发丝,昨日望湖楼那事,保不齐他已经察觉了什么。 “中丞教训的是,属下知错了。”苏圆圆连忙低头,“这就去把昨日的账册全都核完。” 司凛没再说话,转身坐回原位,重新拿起账册,仿佛刚才的盘问从未发生。但苏圆圆知道,他那双眼睛,还在盯着自己。 她不敢再耽搁,赶紧坐下翻账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直到其他同僚都快走完了,才总算把积压的活儿清完。她揉着发酸的手腕起身,只想赶紧回家向爹娘请罪,刚走到值房门口,就见赵文轩站在廊下,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圆圆。”赵文轩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我听卫府的人说你被赶出来了,担心你出事,特意来看看。这是你爱吃的杏仁酥,还热着呢。” 苏圆圆心里一暖,刚想接过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司凛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目光落在赵文轩递过来的食盒上,又扫过苏圆圆泛红的脸颊,眼底的森寒让她直哆嗦。他没说一句话,只转身上了马车,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苏圆圆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那背影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沉。她接过糕点,对赵文轩道:“我得先回趟家,改日再谢你。” 赵文轩点头:“我送你到巷口。”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一双眼睛正沉沉地盯着他们的背影,指尖攥着马车的窗棱,微微泛白。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哒哒”响,苏圆圆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把杏仁酥的油纸包捏得皱巴巴的。赵文轩跟在旁边,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 “昨日的酒,劲头倒是烈。”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送你去卫府时,你嘴里还嘟囔着‘走错路’,说什么‘房里好吵’……” 苏圆圆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盈盈地回头:“是吗?我竟说这些胡话?”她拍了拍额头,一脸懊恼,“肯定是喝多了犯迷糊,我最不擅长记这些醉后的事了。上次跟我爹朋友的女儿喝多了,据说抱着柱子唱了半宿小曲,第二天什么都想不起来,被云姨娘笑了半个月。” 赵文轩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脚步慢了些:“也难怪,那包房附近本就人多,许是听见了些猜拳行令的声响。”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说起来,昨日那片好像有位贵人设宴,排场挺大,酒楼的小二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冲撞了贵人。” “什么贵人?”苏圆圆眨眨眼,露出好奇的神色,“我倒没瞧见,光顾着头晕了。”她往巷口望了望,加快了脚步,“我快到家了。” 她手指了指不远处苏府的大门,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我得赶紧进去请罪,不然我爹又要罚我抄家规了。赵大哥,今日多谢你送的杏仁酥,改日我请你喝茶呀!” 赵文轩看着她快速的奔向家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她的反应太过自然,自然得像一层贴得严丝合缝的窗纸,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可是没有破绽,本来也是最大的破绽,不是么? “改日再说吧。”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圆圆被府里的丫鬟接进去,才缓缓转身。眼底的疑虑却更深了,她是真的不记得,还是把那些话藏得太深? 门后的苏圆圆靠在门板上,听见赵文轩的脚步声渐远,才轻轻吁了口气。掌心的油纸包被汗濡湿了一角,她低头看着那几块杏仁酥,忽然觉得嘴里的甜香,都带着点说不清的涩味。有些话,不说,才是最安全的。 第十二章 口供迷冤 大理寺。沈鸿负责整理漕运水手失踪案的家属口供。 “李氏,你丈夫王东出发前,可有说过什么反常的话?”她抬眸看向正在审问的上官,笔尖悬在纸上。 李氏捏着衣角,眼神飘向窗外:“就……就说这次能赚笔大钱,让我给娃扯块新布做衣裳。” 沈鸿笔尖一顿。昨日录另一名水手张顺的妻子口供时,对方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说这次活儿特殊,能多分些银钱,够给家里添个新米缸。” 她翻出前几日漕运司送来的卷宗,“失踪原因”一栏赫然写着:“七月十二,江域突发风暴,船只倾覆,水手五人失踪,疑为意外。” 若真是突发风暴,水手怎会提前预知“能赚大钱”?沈鸿在笔录旁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又添了句:“二人家属均提及‘赚大钱’,与漕运司‘突发风暴’之说相悖。”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大理寺少卿捧着一叠文书进来:“沈录事,这是家属领抚恤金的回执,你核对一下附进卷宗。” 沈鸿接过翻看,不禁一怔,每名失踪水手的抚恤金竟都是五十两。她记得去年运河翻船案,水手身故抚恤金不过十两,这数目翻了五倍,太过反常。 “这些家属领钱时,可有说什么?”她抬头问。 少卿想了想:“好像都挺急着走,有个老妇人还念叨‘官府说了,领了钱就不能再问了’,我当时只当是伤心过度,没太在意。” 沈鸿心头一沉,连忙翻到那名老妇人的笔录,在末尾补道:“领五十两抚恤金,远超常规。家属言‘不许再追问死因’,说此时眼神躲闪,手指紧绞衣角,似有畏惧。” 傍晚整理最后一份口供时,进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是失踪老水手陈三的儿子。大理寺负责审问的判官说是夫人临产着急回家,只留了沈鸿一人,替他顶班。那少年怯生生地站着,见左右无人,才凑近低声道:“姐姐,我爹上船前,带了盒银针。” “银针?”沈鸿放下笔,“寻常银针?” “不是!”少年急道,“是特制的,针尾刻着个‘安’字,我偷看过。我爹说‘这针能防水里的东西’,还说‘这次要去的地方邪门,有这针才能保命’。可现在……我爹没回来,针也不见了!” “安”字?沈鸿指尖猛地收紧。安王的仪仗、印信上,都刻着这个字。她迅速在笔录上记下:“老水手陈三携带针尾刻‘安’字的特制银针,称能‘防水里的东西’,现针失踪。” 写完,她抬眸看向少年:“这针,除了你爹,还有谁见过?” 少年摇摇头:“我爹藏得紧,只说‘是上面赏的,保命用’。” 沈鸿将笔录仔细折好,压在卷宗最底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望着案上那几个关键处的批注,只觉得背后升起一阵寒意。 赚大钱的承诺、反常的抚恤金、封口的警告,再加上这枚刻着“安”字的银针……这场看似意外的失踪案,分明藏着一只无形的手,而那只手的主人,极有可能指向那位地位尴尬的安王。 她将卷宗锁进柜子。这第二环的线索,终于要串起来了。 大理寺的值房里,烛火将沈鸿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得颀长。她指尖划过笔录上“安”字的批注,那是老水手儿子提过的银针标记——安王仪仗上的暗纹,与这字如出一辙。漕运司的卷宗就压在案底,“风暴突至”四个字刺得她眼疼,与家属口中“赚大钱”的笃定形成刺眼的反差。 “沈录事,这是抚恤金回执。”小吏将簿子放在案上,“五名水手,家家领了五十两,比寻常多四倍呢。” 沈鸿翻开簿子,墨迹未干的签名旁,她补记的小字格外清晰:“领钱时李氏手指绞帕,王氏低头不敢对视,均言‘官府嘱莫再问’。”正待细想,门外传来甲胄碰撞声,大理寺卿带着侍卫闯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沈氏,有人告你受漕运司贿银三百两,篡改水手失踪案供词!” 锦盒打开,两锭白银闪着冷光,底下压着的纸条上,竟有她的私印。沈鸿猛地站起来,枷锁已扣上手腕:“这是栽赃!” “栽赃?”寺卿冷笑,“漕运的主事已招认,你收了钱,隐瞒他们私运禁品被水手撞破的真相!” 被押往刑部天牢时,沈鸿趁乱将原始笔录塞进廊柱砖缝。那些矛盾的证词、反常的抚恤金,还有那枚刻着“安”字的银针,都指向同一个人。 消息传到御史台,苏圆圆手里的算盘“啪”地一下被磕到案几上。她顾不上告假,起身便往刑部大牢,被刑部的衙役拦在石狮子旁,不让她进去,她急得泪珠子直掉。 “圆圆?”赵文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穿着不良人的皂衣,手里攥着块腰牌,将她拉到角落里,低声说道:“或许我能想办法让你见她一面。” 苏圆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道:“赵大哥,你救救阿鸿,她一定查到了安王的事……” 话音未落,正打算往刑部去的司凛,刚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之前还在案前抱怨“司中丞太过严苛”,此刻却对着另一个男人哭红了眼,连“安王”二字都敢轻易说出口,也不怕死得太快。他转身,终究还是没有按原计划去刑部管闲事。 夜色漫上高墙,苏圆圆蹲在老槐树下,指尖抠着树皮发呆。“姑娘一个人在此,不怕着凉?” 熟悉的声音让她抬头,戴着那个黑面具男人,站在月光里,被镀了一层好看的光晕。 “墨大哥……”苏圆圆眼圈一红,“我……我的朋友……她……” “被冤枉了。”隔着面具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你们得罪了什么人?还是做错了什么事?” 苏圆圆一怔:“我……我不知道。” 墨往前挪了半步,月光顺着面具的边缘淌下来,在他肩头积成一片银辉。他能闻到苏圆圆发间飘来的、混着泪痕的淡淡水汽,混合着少女香。 “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可我听说,望湖楼那夜,有人醉醺醺闯了不该闯的地方,耳朵尖,听见了些不能外传的话。” 苏圆圆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疼得她睫毛颤了颤。她抬头望进面具的眼洞,那里头的目光深得像寒潭。 “墨大哥……”她哭腔黏糊糊地,缠绕在喉咙里,“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墨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替她拭去刚滚下来的泪珠。 指尖的薄茧蹭过柔嫩的脸颊,缓缓道:“知道你们撞见了安王,还是听见了西山营的事?” 苏圆圆浑身一僵,像被点中了穴位,半晌,不自觉一抖,往后缩了缩,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她不敢动。 “别躲。”他的声音裹在月光里,软得像棉花,“告诉我,那日你们到底听到了多少?说了,我就救她。” “我……”苏圆圆咬着下唇,泪水把视线泡得模糊。她能看到他面具下紧抿的唇线,能感觉到他按在肩头的手微微用力,仿佛她不说绝不会放她走。“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安王要借秋猎动手,还提到了司凛……” 话没说完,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汗濡湿了他的衣袖。“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发颤,“你总戴着面具,总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你是不是……是不是我身边认识的人?” 墨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按在她肩头的手,转而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脉搏,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快。 “认识又如何?”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点笑意,“不认识,又如何?” 苏圆圆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突突地跳:“我想知道。”她仰头看着他,月光刚好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她柔声道:“墨大哥,你到底是谁,告诉我,好不好?” 墨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说:“等救出你朋友,我就告诉你。”他顿了顿,凑近了些,面具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但现在,你得信我。” 苏圆圆看着他眼洞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忽然点了点头。她反手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的指尖微凉,却软得像团云。 “我信你。”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落进他耳里。 墨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站在月光里。老槐树的影子在他们脚下交缠。 直到远处传来打更声,墨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却故意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明日卯时,去大理寺。”他转身时,衣袍扫过她的裙角,“我在那里等你。” 苏圆圆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第十三章 绑架 寅时的露水未干,苏圆圆就从家里出了门。往日都是卯时才到衙门,今日走的早,怕被家里盘问,只得从后门悄悄走。 刚关上门,便有一枚飞镖,钉着一块叠起来的布帛,唰的一声,钉在她家门柱上。她个头不高,跳起来好几次,才勉强将飞镖取下来。布帛上留了潦草的字迹:“京城西郊往东十里,废弃码头第三艘乌篷船,取水手遗物。” 苏圆圆心底虽疑窦丛生,矛盾地想到底该去大理寺还是西郊废弃码头。最终还是抬脚往西郊去。 天空刚露了一点鱼肚白,废弃码头空无一人,木头腐朽地厉害,踩上去吱呀作响。第三艘乌篷船泊在岸边,岸上是芦苇丛,若不是有风把芦苇吹弯了腰,她都没能发现那里的船。船头挂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里似乎站着人。 “是谁?”苏圆圆试探着唤了声,脚步放轻。 船头的人影没回头,只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苏圆圆心头一紧,快步走上跳板,刚要伸手去接,脚下突然一软,跳板竟翻了个身! 她惊呼着往下坠,预想中的冰冷江水没涌来,反倒落入个粗糙的网兜。几个蒙面人从暗处窜出来,将网兜死死收紧。苏圆圆挣扎着,极困难地从冰冷的水中抬头呼吸,看见船头那人摘了斗笠,竟是赵文轩! “为什么?”她的声音被网兜勒得发闷。 赵文轩的脸在灯影里显得陌生:“圆圆,别怪我。安王殿下的事,谁都不能插手。”他挥了挥手,“送她去‘水牢’,让她知道多嘴的下场。” 网兜被扔进艘小渔船,船桨划开水面,往江心的大船去。苏圆圆被扔进船底的暗舱,潮湿的木板上满是青苔,隐约能听见隔壁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她摸出袖中藏着的发簪,拼命往网眼里钻,指尖被磨得出血,终于挣开个小口。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暗舱的门被撞开,一道黑影滚了进来,落地时顺势将她护在怀里。熟悉的面具映入眼帘,是墨大哥! 他的面具在撞击中歪了半挂,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沾着点血珠。“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手却先替她拔掉头上的发簪,“我来晚了。” 苏圆圆刚要说话,舱外传来怒骂:“有人劫船!”刀光从门缝里刺进来,墨抱着她往旁边一滚,那刀堪堪扎在他们刚才的位置。 “抓紧我。”他拽过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汗混着她的血,黏得难分难舍。两人顺着船边凿开的洞往外爬,冰冷的江水瞬间漫过脚踝。墨在前头开路,短刀划破迎面扑来的渔网,后背却被水中的流矢射中,闷哼一声。 “墨大哥!”苏圆圆想回头,却被他攥得更紧。 “别回头,继续往前游,快。”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带着血腥气,却奇异地让人安心,“记住,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回头。” 他们钻出渔网,跌进芦苇荡。墨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从面具的缝隙溢出来。苏圆圆扶着他蹲下身,指尖摸到他后背的箭羽,吓得浑身发抖:“怎么办?你中箭了……” “别碰。”他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箭头或许有毒。”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就往嘴巴里倒,努力吞咽下去。 有人追上来了,苏圆圆看着他被围在中间,刀光剑影里,他的面具终于彻底脱落。月光下,那张脸熟悉得让她心头剧震,竟然是司凛! 他似乎也看见了她震惊的眼神,嘴角竟勾起抹极淡的笑,像在说“别怕”。随即转身,与追兵厮杀在一处。 刀光追着芦苇荡的影子砍来,司凛将苏圆圆往身后一推,短刀横劈挡住迎面而来的钢刀。“跳!”他低吼一声,拽着她往江边退。冰冷的江水瞬间吞没两人。苏圆圆呛着水,只觉得手腕被他攥得死紧,带着她往对岸冲。追兵的怒骂声在身后渐远,她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额角不知何时划了道口子,血混着江水往眼里钻,疼得她睁不开眼。 江浪像只无形的手,将两人猛地拍在岸边。 苏圆圆呛着水抬头,看见司凛趴在不远处的卵石滩上,玄色衣袍被血浸得发暗,后背那支箭羽断了半截,箭头仍死死嵌在肉里。她挣扎着爬过去,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反手攥住手腕。 “别……动……”他声音发颤,额角抵着冰冷的石头,“你额角……在流血。” 苏圆圆这才觉出疼,伸手一摸,掌心黏腻一片。她咬着牙架起他:“先找地方躲。” 河堤边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在晨雾里缠成细缕。苏圆圆扶着司凛走到第一户院外,敲了半天门,才探出个老汉的脑袋。看见他们满身血污,老汉吓得脸都白了:“你们是……” “我们是私奔的小两口,被家里人追着打,求大爷借个地方歇歇。”苏圆圆喘着气,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汉却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漕帮的人刚来过,不让我们随便收留人!”“哐当”一声闩死了门。 第二户、第三户,要么隔着门缝瞥一眼就没了动静,要么直接操起扁担驱赶。苏圆圆扶着司凛的手越来越抖,他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后背的血洇透衣料,滴在地上连成串。 最后一户篱笆院里,一个白发婆婆正带着小孙女晒草药。看见他们,婆婆往孙女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你们……要干啥?” “求您给个歇脚的地方,包扎一下就走。”苏圆圆声音带了哭腔,额角的伤口被风吹得生疼。 婆婆盯着他们看了半晌,从竹篮里抓了把麦饼塞进她手里:“往南走半里,有个山洞能避一避……别说是我指的路。”说完拉着孙女快步进了屋,门轴“吱呀”一声,留了道细缝。 苏圆圆攥着麦饼,扶着司凛往南走。果然在山坳里看见个洞口,黑黢黢的像只睁着的眼。她刚要往里走,就被司凛拽住。 “等等。”他声音压得低,目光扫过洞口,“进去看看。” 司凛摸出怀里的火折子,还好用油纸包着没有受潮,“嚓”地吹亮了,然后递给苏圆圆。她举着火折子走近,发现洞里赫然排着十几口棺材,木头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青灰,棺盖缝隙里似乎还嵌着陈旧的纸幡。她吓得倒吸口冷气,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这是……” “穴葬的地方。”司凛扶着洞壁站稳,“有些地方,人死了暂不入土,都先放洞里。” 苏圆圆往后缩了缩,声音发紧:“婆婆说的……应该就是这里。” “她说是,你就信?”司凛转头看她,眼底带着警惕,“若她是漕帮的眼线,故意引我们来这死胡同呢?” 苏圆圆一愣:“可她还给了我们干粮,像是个善人……” “一块饼换两条命,划算得很。”司凛扯了扯嘴角,疼得闷哼一声,“跟我来。” 他扶着山壁往侧边挪,果然在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后,发现条细细的小溪。溪水顺着石壁往下淌,在低处冲开个半人高的洞口。 “这里。”司凛推了她一把,“进去。” 苏圆圆钻进洞时,火折子的光扫过粗糙的石壁,照亮角落里堆着的枯枝。这天然野洞有些潮湿,却通风又隐蔽,本来在逃命路上已经算非常不错的栖身之处。 可当司凛跟进来时,脚步踉跄着撞在洞壁上,后背伤口被牵扯的闷哼声钻进耳朵,她扶他坐下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眉峰因忍痛紧蹙,下颌线绷得笔直。苏圆圆盯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着。他此刻的脆弱是真的,可上一世被他关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手腕被铁链磨出血的疼,也是真的。 那时他也是这样,冷着脸看她挣扎,逼着她给沈鸿写信,说“她和卫渊都听我的,我就放了你。”可那种被剥夺自由的窒息感,那种明知他在护着自己,却恨不能咬碎他骨头的矛盾,此刻竟又翻涌上来。 “火折子给我。”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额角的伤口上,声音哑得像蒙了层沙。 苏圆圆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看着他借光打量四周,用短刀挑拣枯枝的样子,动作虽缓,却有种让人莫名踏实的沉稳。就像她以为自己将死之时,他会将她护在身后。 洞外风声呜咽,卷着山里的潮气。苏圆圆攥紧那包麦饼,指尖掐进掌心。她怕他,怕他眼底藏不住的占有欲,怕他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可刚才在芦苇荡,他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此刻忍着剧痛仍不忘提醒她伤口的眼神,又让她心头发软。 这种矛盾的滋味,比刚才满洞棺材的阴森更让她心慌。她别开眼,望着洞外渐亮的天色,忽然觉得这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呼吸声、枯枝被翻动的轻响,竟都成了让她坐立难安的理由。 第十四章 可他是司凛,魔头司凛 司凛用短刀削着枯枝,衣袍被血黏在背上,扯开时一声闷哼,冷汗顺着下颌线淌进衣领。 苏圆圆看得心惊,刚想转身找些什么转移注意力,手腕已被他攥住。他的手烫得吓人,声音裹着浓重鼻音:“别走……你额角有伤。”那方带皂角香的湿帕子被他抖着摸出来,“过来。” 被拽得踉跄一步,跌进他怀里的瞬间,苏圆圆浑身一僵。他身上的热度像团火,烫得她心口发慌,因为这力度实在太熟悉了。若是戴着面具的墨大哥,她或许会贪恋这片刻的安稳和柔情,可此刻看清了是司凛,上一世被锁在阁楼的窒息感便翻涌上来。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箍得更紧。 他的气息喷在耳廓,药味混着血腥气。若是墨大哥,这气息该让她安心的,可换作司凛,只让她浑身发紧。她分明记得,墨大哥在码头将她护在身后时,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护佑;可眼前的司凛,眼底总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沉,像上辈子那把锁,让人怕得不禁发颤。 刚要找借口挣开,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后背伤口牵扯的闷哼里,手臂猛地收紧。“冷……”他喃喃着,头往她颈窝埋,长发扫过皮肤,带着潮湿水汽。 “你发烧了!”苏圆圆惊觉他体温灼人,后背红肿蔓延,还伴着些青黑。想推开他,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却猛地缩回。是墨大哥的话,她定会伸手探他的额头,可他是司凛,那个笑面虎,魔头司凛。心底那点因“墨大哥”而生的软,在此刻竟成了尖尖的刺,扎得她又慌又乱。 “我……我看到洞外好像有艾草。”她忽然想起刚才瞥见的草丛,慌忙找借口,“艾草能止血,我去采些来。”说这话时,她盯着地面,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看见墨大哥式的温柔,更怕看见司凛式的偏执。不过是一张面具的差别,怎么就把她的心搅成了乱麻? 司凛却没松手,反而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含糊:“外面危险。” “就在洞口附近。”苏圆圆用力挣了挣,指尖蹭过他的衣襟,沾了点黏腻的血,心头又是一紧。她想起墨大哥在芦苇荡替她挡刀时的决绝,又想起司凛在御史台案前冷硬的训斥,两种影子在眼前重叠,让她无所适从,“很快就回,你松开些。” 他似乎没力气再争,手臂松了松,却仍攥着她的手腕,眼神蒙胧地看着她,像只怕被丢下的幼兽。这眼神太像墨大哥了,苏圆圆心头一颤,慌忙抽回手:“我真的很快就回。” 快步往洞口走,刚迈出两步,就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小心些。” 苏圆圆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洞外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她望着远处嫩嫩的艾草叶,忽然觉得这短短几步路,竟像隔着两个世界。墨大哥是能让她卸下防备的暖,司凛是刻在骨子里的怕,可他们分明是同一个人。这认知让她喘不过气,指尖掐着衣角,连采艾草的动作都带着犹豫。她到底在怕什么?又在贪恋什么? 苏圆圆去草丛里掐艾草,指尖浸了晨露,冰凉得很。春天的艾草很多,且都是成片生长,哪怕只掐尖尖上的嫩叶,手里也很快就要拿不下了。她有些挪不动脚。拔箭?自己又不是医生,光是想想,就觉得害怕。 磨磨蹭蹭回了洞。司凛还靠在石壁上,脸和嘴唇都白得像能透光一样。见她进来,喉间滚出个哑音:“捣好了?” 苏圆圆把艾草搁在石块上,用石头碾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还没有呢,我……我怕弄不好。” 司凛看他捣药,大概是嫌太慢了,和她说:“你可以用牙咬的,这样太慢了。” 苏圆圆听了他的话,尴尬得脸又红了。知道他嫌自己慢,手上赶紧加快了动作,尽快将艾叶碾得半碎不碎的,才道:“这里没有药碾子,我只能尽量快一些。” 司凛解开衣袍,那截带倒钩的箭羽露出来,周遭皮肉明显红肿着。他淡淡开口:“试试吧。”他语气平,听不出疼,“新鲜艾叶不比药店抓的干叶子,直接敷也没什么要紧。我已经服过解药,倒不担心毒素,只担心扎的太久,会和肉长到了一处。” 苏圆圆咬唇,碰了碰箭羽尾端。冰凉的触感,手握上去良久,眼眶红了,突然道:“我不行。箭尖上有倒刺,万一扯坏了肉呢?” 司凛忽然转头,淡淡笑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顿了顿,声音柔下来,“就当……帮我个忙。” 这声“帮忙”撞得苏圆圆心口颤。上辈子密室里,他也这样。明明是他强行把她抓过去,还想用她威胁沈鸿,偏偏趁着醉意用软乎乎的语气求她留下。 深吸一口气,她再抬手。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叶,终于攥住箭羽。刚要用力,指尖一滑,松了劲。 “别怕。”司凛的声音贴着耳廓,呼吸滚烫,“我数到三,你只管用力。” “一……” 指节捏得发白。 “二……” 闭紧眼,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三——” 字尾未落,苏圆圆还没发力,手上的箭羽猛地往前一沉!她惊得睁眼,正撞见司凛自己往前弯腰,那截箭羽,竟带着血肉被硬生生带了出来! “噗嗤”一声轻响。几滴滚烫的血溅在她脸颊上,像落在皮肤上的火星。 苏圆圆僵了,手里还攥着带血的箭羽,忘了呼吸。司凛闷哼一声,额角冷汗瞬间滚成串,却仍看着她,气声说:“愣着干什么?敷药。” 她这才惊醒。手忙脚乱扔了箭羽,抓艾草糊往他伤口按。粗糙草叶蹭过血肉,司凛疼得浑身一抽,没再出声,只死死盯着她脸上那几滴血珠,眼神暗得像深潭。 苏圆圆抖得厉害。撕裙摆时,牙齿都在打颤。缠绷带的手,好几次没抓住线头。可看着他紧咬的牙关,她忽然狠狠抹了把脸,把血蹭在袖子上。动作,反倒稳了些。 刚把最后一圈布条系好,苏圆圆就脱力似的往后坐倒,后背抵着冰冷的洞壁,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她看着司凛背后那团被艾草染成青黑的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草汁和血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是墨大哥的话,此刻该会温声说句“辛苦你了”吧?可司凛只是靠在石壁上喘气,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几滴被蹭得半淡的血痕,像在她皮肤上烧出了印子。 “疼吗?”她没忍住,还是问了。问出口又觉得多余,那样硬生生扯出的伤口,怎么会不疼? 司凛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疼得倒吸口气:“比被你用算盘砸得轻点。” 苏圆圆一愣,随即想起上月在御史台,她算错了一个账目,被他用随手拿的镇纸敲了手背。她气不过,却不敢对他如何,只在他走了以后才敢朝他背后偷偷扔算盘,又不敢真砸。她还以为自己做得高明,他走了才敢发泄脾气,不会被他发现,可他还是知道了。但他此刻提起,语气里却没半分厉色。 她忽然别开眼,盯着洞口晃动的光影,失望地说道:“你是故意假扮的墨大哥吧!他从不这样跟我说话。” 司凛的呼吸顿了顿。洞外的风卷着草叶声响,沉默漫延开来,像溪水漫过卵石滩,悄无声息,却浸得人骨头发沉。 “他是我,我也是他。”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只是……戴着面具时,就敢对你好些。” 苏圆圆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那里面有痛楚,有疲惫,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上辈子阁楼窗台上那盆总也不开的兰花,藏着说不清的执拗。 她忽然想起墨大哥在码头替她挡那些追兵时,面具下漏出的那截下颌,和此刻司凛汗湿的颈侧,竟一模一样。原来那些让她心动的温柔,从不是面具带来的假象;那些让她惧怕的冷硬,也从不是他的全貌。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笃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司凛眼神一凛,刚要撑起身,就听见玄甲卫的呼喊穿透风声:“苏书算!卫指挥使派玄甲卫前来接应!”他们反反复复地喊着:“苏书算!苏书算!卫指挥使派我们前来接应。”显然是喊了一路,可一路都没遇到人。 苏圆圆扶着他往外走时,整个人都还在发颤。晨光落在司凛苍白的脸上,也落在她袖口那片暗红的血痕上。玄甲卫见了他们,连忙翻身下马:“苏书算!”看到司凛,他们一脸愕然:“司中丞怎么也在?” 第十五章 卫指挥使是在审我? 玄甲卫的马蹄踏过官道上的青石板路,终于一路进了城门,为首的卫官忽然勒住马,翻身下马对着司凛拱手,语气客气得有些刻意:“司中丞,前面便是您府邸方向了,属下等还要护送苏书算去见卫大人,就不往前送了。” 司凛斜倚在马鞍上,脸色依旧苍白,闻言只淡淡抬眼:“不必送了。”目光却落在苏圆圆身上。 苏圆圆心里一紧,攥住缰绳的手收紧:“我先送司中丞回府。” 卫官面露难色:“苏书算,卫大人那边还等着……” “卫指挥使要见我,总不差这片刻。”苏圆圆语气虽轻,却带着股执拗,“司中丞伤成这样,我总得亲眼看着他进府才放心。” 司凛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后背挺得更直了些。 卫官迟疑片刻,终究是点了头。 送司凛到府门前时,他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低声道:“进去吧,别跟卫渊硬碰硬。” 苏圆圆心口一暖,又一涩,点了点头:“你……好好歇着,请个大夫,重新包扎一下伤口。” 看着司凛的身影消失在朱门后,她才转过身,跟着玄甲卫调转了方向。 她有些奇怪,问道:“这不是卫府方向。” 领头的玄甲卫道:“指挥使交代,您和夫人是至交好友,夫人入狱您定然十分关心。所以邀您来此处,看一看夫人,顺便问话。” 地牢的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沈鸿穿着囚服,但牢里没有草堆,是一张木制的床。独她这间,比她路上所见的牢房要好许多。沈鸿见她进来,连忙起身,看到了她额头上的伤,眼底满是担忧:“圆圆,你受伤了?”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阿鸿就放心吧。”苏圆圆按住她的手,刚想说什么,卫渊的声音已从阴影里传来:“苏书算倒是镇定得狠。” 他从火把照不到的角落走出来,玄甲卫的甲胄衬得他面容冷硬:“说说吧,被劫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司凛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苏圆圆抬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卫指挥使是在审我?” “只是例行问话。”卫渊语气平淡,“毕竟,你是唯一的‘受害者’,而司凛,恰好在你遇险时出现,未免太巧。” “巧不巧,卫指挥使心里难道没数?”苏圆圆攥紧了拳,“那些劫我的人,除了漕帮,还有不良人,只是我只认得赵文轩一个,卫指挥使查案时,没发现这点吗?我是受害者,不是嫌疑犯,卫指挥使这般盘问,是要说‘受害者有罪’?” 卫渊的眼神沉了沉,却没动怒,反而换了个话题:“陛下已知晓此案,震怒不已,下令务必查实。”他盯着苏圆圆,“你且交代清楚,为何会断定屯粮位置在西山营?” 苏圆圆心头发紧,果然是为了这个。她定了定神,语气平静:“我在御史台看过旧档,西山营虽废弃,却有完好的粮仓,且地处隐蔽,水路陆路都能通,是囤积粮食的好地方。但……我是猜的,除了那些旧档记载和地图,我没有别的依据。” “猜的?”卫渊冷笑一声,逼近一步,“苏书算在御史台核对过的账目,也是靠猜的?”他压低声音,“陛下很快会召见你,希望你在陛下面前,也能说清这‘猜测’的来龙去脉。” 火把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警告。苏圆圆忽然明白,卫渊早就怀疑司凛与西山营的粮食有关,此刻是想借她的嘴,在皇上面前钉死司凛。 她挺直脊背,迎着卫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说的,便是实情。” 沈鸿在一旁紧紧握住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地牢的阴冷裹着寒意,苏圆圆却忽然不怕了。不管卫渊打的什么主意,她都不能让司凛有事。就像,她知道司凛也绝不会让她有事一样。 紫宸殿的门槛高得吓人,苏圆圆迈进去时,膝盖差点打弯。地砖光可鉴人,映出她发白的脸,她是商户女子,没有合适的宫装,也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小小书算能得到面圣的机会。只得找出衣料用得最贵重的衣裙,又怕太过华丽显得艳俗,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衣服同这里格格不入。她慌忙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连抬头看一眼御座的勇气都没有。 “抬起头来。”女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却像带着回响。 苏圆圆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抬头。视线刚扫过御座上明黄的袍角,就吓得赶紧垂下眼,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颤。这是她第一次面圣,还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满殿的寂静里,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轻响。 “苏书算,”女皇的声音又起,带着几分平和,“卫渊说,你猜测西山营藏有失粮?” “回、回陛下……”苏圆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舌尖像打了结,“臣、臣是……是看了旧档,见、见西山营地势隐蔽,又、又有旧粮仓……便、便胡乱猜的……当不得真的……”她说到最后,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卫渊上前一步,银甲在殿内光影里泛着冷光:“陛下,百万石官粮事关重大,臣以为,可派玄甲卫前往查实。” 苏圆圆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想反驳,想再说些“只是猜测”的话,可喉咙像被堵住,张了张嘴,只发出细弱的气音。膝盖下的金砖凉得刺骨,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了冰窖,连带着指尖都在发抖,怎么也控制不住。 她刚要开口再劝,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永泰公主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永泰公主一身红衣,快步走进殿内,屈膝行礼:“儿臣参见陛下。听闻漕运案棘手,儿臣愿为陛下分忧。” 女皇笑了笑:“哦?你有什么法子?” “儿臣府中有几个旧部,原是西山营的兵卒,对那里的地形熟得很。”永泰公主抬眼看向卫渊,“卫指挥使若要派人查探,儿臣的人可做向导,保管事半功倍。” 卫渊道:“公主殿下有心了。” 苏圆圆听得浑身发冷,几乎要撑不住跪姿。永泰公主和司凛算不得好,她主动掺和进来,绝不会是好事。 “陛下!”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膝行半步,声音里带着哭腔,“不、不可!” 满殿的目光“唰”地落在她身上,卫渊皱了眉,沈鸿眼中闪过担忧。苏圆圆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脸瞬间红透,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游丝:“微臣、臣失仪……臣只是觉得……不过是随口一说,何必劳动殿下与将士们……若、若是猜错了……” 她的话没说完,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委屈,是纯粹的害怕,怕自己说错话触怒龙颜,更怕真查起西山营,会把司凛卷进来。她的手在袖摆里抖得厉害,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跟着发颤,像风中快要折断的芦苇。 女皇看着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语气温和了些:“瞧你吓的。猜错了便猜错了,朕还能因一句猜测罚你不成?” 苏圆圆咬着唇,不敢接话,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砖上,洇开一小团湿迹。她想再说“臣自己去看看”,可牙齿抖得厉害,怎么也说不连贯,只能死死低着头,任由那股害怕的情绪把自己淹没。 “臣、臣不是……”苏圆圆急得眼眶发红,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怕查出来的粮食会害了司凛。 “无妨。”女皇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你若猜对了,自有赏赐;便是猜错了,也不罚你。左右玄甲卫也要巡查京畿,顺便走远些路,去看看,不费什么事。”她看向卫渊与永泰公主,“你们便带一队人去,仔细查探,速去速回。” “臣(儿臣)遵旨!” 苏圆圆跪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看着卫渊与永泰公主领旨谢恩的背影,心底涌起一阵彻骨的悔意。若是当初没有说出西山营的名字,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司凛会不会…… “苏书算,你还有事?”女皇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臣……臣无事,微臣告退。”苏圆圆用力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退出紫宸殿时,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西山营的那一百万石粮,终究是要被查出来了。她,该如何补救? 第十六章 告密 出了宫禁,苏圆圆直奔司府。 苏圆圆站在石阶下,指尖攥得发皱,看着紧闭的朱门,她已经站在这等了近一个时辰。门房守在一旁,脸上带着歉意,却半步不让:“苏姑娘,不是小的拦您,实在是府里有急事,我们大人吩咐了不见外客。” 她心急如焚,额角的伤被日头晒得发疼,刚想再求,就见街角来了顶青布小轿,下来的人正是司凛的属官孙浩。 “孙主事!”苏圆圆连忙迎上去。 孙浩见是她,愣了愣,随即拱手:“苏书算?你怎么在这儿?” “我有急事找司中丞,可是他们不让我进……” 孙浩了然,忙对门口的守门小厮道:“这是御史台负责账目的苏书算,有事要禀,快开门。”又转向苏圆圆,“许是没吩咐到,我也刚好有些事要禀司中丞,苏书算随我来。”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栽着芭蕉的天井,孙浩似乎来的勤,熟稔地推开了书房的门:“中丞,苏书算来了——” 话音未落,苏圆圆已跟着跨进门,抬眼就撞见司凛坐在榻上,上身赤裸着,背后的伤口刚换了药,新缠的白布上还洇着淡红。他肩头线条利落,肌理在晨光里泛着冷白,那截未愈的伤在光洁的皮肤上,竟显得格外刺目。 “砰”的一声,苏圆圆猛地转头,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手忙脚乱地退到门外,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屋里传来司凛的低斥:“孙浩!” 孙浩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告罪:“属下该死!属下这就带苏书算去外间等——” “不必了。”司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哑,“让她进来。” 苏圆圆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孙浩在一旁尴尬地轻咳:“苏书算,司中丞让您进去呢。” 她闭了闭眼,硬着头皮转身,进门时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地面的青砖,声音细若蚊吟:“打扰中丞了。” 司凛已披了件月白中衣,正由小厮系着带子,闻言淡淡瞥她一眼:“何事?” 苏圆圆这才抬头,看他脸色虽仍苍白,却比昨日刚刚拔箭的时候好了太多。她定了定神,先往四周看了看,犹豫道:“这,我确实有些事……?” 司凛眸色微动,挥退了小厮:“说吧。” “你……伤好些了吗?请郎中看过了吗?” 司凛道:“这就是你说的有事?” 苏圆圆低下头,道:“只是问一问,你是因我受伤的,我心里过意不去。” 司凛只沉声说道:“听说你今日去面圣了?怎么还有空来我这?” 苏圆圆这才赶紧说起正事来:“陛下……派卫指挥使和永泰公主去查西山营了。”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他们带了玄甲卫,还有公主府的人,说是去查实存粮。” 司凛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茶盖碰到杯沿,发出清脆一声响。他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沉,像浸在水里的墨石:“查出来,不是正好?” 苏圆圆一愣:“可……可是……你……” “你当初在御史台和沈录事说西山营有问题,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查?”他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却一步步逼近,中衣的领口松着,露出锁骨的线条,带着刚换药的药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笼得她呼吸一滞,“怎么,现在又跑来通风报信?苏书算这前后不一的样子,倒让我看不懂了。” 他靠得太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耳畔,带着微热的温度。苏圆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门板上,退无可退,脸颊更烫了:“我……” “还是说,”他忽然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眼底映着她慌乱的影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私语,“你怕查出来的东西,会牵连到我?” 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苏圆圆的心像被猫爪挠了一下,又慌又乱,慌忙别开脸:“我只是……只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 “哦?”他轻笑一声,指尖刚好抚弄着她的鬓角,“为何要告诉我?苏书算这般上心,倒像是……在担心我。” 那语气里的暧昧像藤蔓,缠得她心口发紧。苏圆圆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慌忙移开视线,声音带着点恼意,又有些底气不足:“我只是……偿还上次的救命之恩罢了。你救了我,我此刻告诉你消息,两清了。” 司凛的动作顿住,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没再逼问,只是直起身,退开半步,重新端起茶盏:“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苏圆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那句“两清”说得太硬,心里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那我……先走了。” 司凛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圆圆推开门,脚步有些踉跄。阳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热意。她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心里乱成一团。明明是来报信,怎么反倒被他说得像……像她在牵挂他一样? 真是荒唐。她甩了甩头,快步离开。窗边的司凛望着她的背影,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苏圆圆回到家,日头已偏西。她坐在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那片早已干涸的暗红血痕,耳边总回响着司凛那句“倒像是在担心我”。 日子终究还是归于平静,苏圆圆在御史台看案件相关的卷宗,卷宗上“二十万石”的格外刺目。窗外风声渐紧,她捏着笔的手微微发颤。按她核对的漕运记录,沉粮总数该是一百万石,可卫渊在西山营只搜出二十万石,已经安排人手往附近的官仓运了。 可数字和她所知差了八十万石,这八十万石去了哪里?她几乎可以肯定和司凛有关,不然他上一世发动宫变的钱粮、私兵,从哪里来?八十万石粮,能养多少私兵,能养多久?这笔账她根本就不敢细算。 她想起司凛在书房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深沉模样,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是他提前动了手脚?八十万石粮草,想在几天内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绝不可能。是自己第一次同沈鸿提到西山营时,就已经打草惊蛇,让他提前开始转移? 正乱着,值房的门被推开,孙浩抱着卷宗进来,见她出神,轻声道:“苏书算还没歇着?中丞让属下把西山营的粮册送过来,让你核对。” 粮册摊开在案上,字迹潦草,入库记录断断续续,最后一笔停在三个月前,正好是二十万石。苏圆圆指尖划过那行数字,问道:“谢谢孙主事了,粮册就只有这些?” “卫指挥使那边只送来这些,说是粮仓里找到的账册就剩这些了,其余的……不知道。”孙浩的声音有些含糊,“司中丞和温大人已经看过了,只让我送来,你看过以后,便归档吧。” 苏圆圆抬眼,温言道:“还想请教孙主事,司中丞怎么说?” “没说什么,只让仔细核对,别出什么纰漏。”孙浩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听说,安王被押入天牢时,哭喊着说是有人故意栽赃。” 故意栽赃?苏圆圆心里一沉。安王私藏二十万石官粮固然有罪,可若只是二十万石,顶多判个监守自盗。他以前做过几年皇帝,又意图在秋猎时发动兵,只是这兵变之事到底是要被扼杀了。否则,以他天潢贵胄,女皇亲生儿子的身份,仅仅凭这二十万石粮,绝够不上太重的罪名。 她忽然想起安王豢养私兵的传闻。前几日还听卫渊的人议论,说安王府里的护卫半数都是外乡口音,身手利落得不似寻常家仆,可这次查抄西山营,竟连半个私兵的影子都没见着。那些人去哪了?是早被遣散,还是……被更隐秘的势力收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猛地攥紧了拳。京城里,有能力悄无声息接手安王私兵,还能让卫渊查不出踪迹的还有谁?上一世,跟着司凛谋反那些人那些兵,是从哪里来的? “孙主事,”苏圆圆声音发紧,“安王的护卫呢?刑部提审时,没问起这些人?” 孙浩摇头:“提审记录里只字未提。听说卫指挥使特意嘱咐过,只审漕运相关的事。” 苏圆圆又问:“不良人那边呢?赵文轩出现在漕帮绑架我的现场,他被处罚了吗?” 孙浩又摇了摇头,道:“不良人一行,原本多是市井间游荡的闲杂人等,向来不拘小节,行事也常难循正道。不良署那边奏报,说那位姓赵的不良人,是卧底的线人。据他交代,绑架只是为了获取信任。否则也不会脱身以后向沈录事和卫指挥使报你的行踪。” 苏圆圆闭了闭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八十万石粮凭空消失,安王私兵不知所踪,查案时又刻意避开关键线索……还有赵文轩摇摆不定的立场,这分明是有人在幕后操纵,既要坐实安王“囤粮谋逆”的罪名,又要悄悄吞下那些粮与兵。 整个乾京城,有动机、也有能力做到这一切的,不止一人。但上一世时,用这些私兵发动宫变谋反的,只有司凛。 他留着二十万石,是为了给安王扣上“谋逆”的由头;藏起八十万石,是为了暗中扩充势力;收编私兵,是为了攥紧兵权。一环扣一环,密不透风。 这个认知让她不禁一个哆嗦。她想起山洞里他忍着剧痛拔箭的模样,鲜血溅在她脸上时,他眼底那瞬间的慌乱;想起他替她理鬓发时的轻柔,指腹擦过她耳尖时的微热。那些瞬间的温情,难道都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的伪装? “苏书算?”孙浩见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苏圆圆勉强笑了笑,将粮册合上,“我知道了,您先回去吧,辛苦孙主事了。” 孙浩走后,值房里只剩烛火摇曳。苏圆圆看着那本粮册,忽然觉得很累。她拿起司凛送的药膏,瓷瓶在掌心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放下了。有些事,看得太透,对谁都没好处。 第十七章 母子亲情,一文不值 三日后,刑部审结此案,卷宗移交大理寺复核。苏圆圆在御史台见过那份卷宗的副本,关于“私兵”的记录被完全抹去,只字不提八十万石粮的去向,通篇都在论证二十万石粮与“谋逆”的关联。大理寺那边也只是走了个过场,当日便奏请陛下定夺。 女皇的旨意来得很快:安王贬为房陵王,无诏不得回京,随行仅允带侍女、内侍共十人;凡朝臣私自联络房陵王,或为其求情者,一律流放三千里。 旨意在早朝时宣读时,苏圆圆品级太低,本没有机会上朝。但昨日有内监特来提醒,让她准备着,早朝时候进宫谢恩领赏。这才有机会听着那圣上处置自己亲儿子的冰冷圣旨。这又哪里是贬谪,分明是软禁,母子亲情,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而那句“私自联络者流放”,更像是在敲打所有可能同情安王的人,断了他翻身的任何可能。 后来又陆续颁了旨意,论功行赏。沈鸿升了评事,她也升任主薄,且命她随殿中侍御史温清晏宫中行走,俨然成了她的属官。 散朝后,她在宫门口撞见司凛。他穿着紫色官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惯有淡漠疏离的笑意,让人不敢靠近,又仿佛西山营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苏书算。”他叫住她,眸色平静,之后又道:“现在该叫苏主簿了,粮册核对完了?” “嗯。”苏圆圆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也有点发颤,嗯过以后,沉默半天,才勉勉强强从鼻腔里小声开口:“都对得上。” “那就好。”他淡淡颔首,转身要走。 “司中丞。”苏圆圆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西山营的粮……真的只有二十万石吗?” 司凛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像藏着翻涌的浪,转瞬又被冰封:“卫指挥使和公主都查过了,大理寺也已经复核过,还能有假?” “哦。”苏圆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是下官多问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紫色的官袍在宫道上渐行渐远,却刺痛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了。是信他眼底偶尔流露的温柔,还是信这铁证如山的算计? 八十万石粮不知所踪,安王私兵销声匿迹,司凛则在这场风波里稳坐钓鱼台。而她,像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连质疑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风卷起宫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苏圆圆望着司凛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止一张面具。而她,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对这面具之下的人,抱有任何不该有的期待。 只是心底那点莫名的牵绊,像被风吹起的蛛网,明明该拂去,却偏在心上缠得更紧了。 谁都看得出,自上次卫渊带人救下被漕帮围困的沈鸿后,两人间的默契便深了一层。苏圆圆偶尔打趣,沈鸿会红着脸摆手,说她误会了。苏圆圆看在眼里,心里也替他们高兴,只希望他们两人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心。 倒是自己升官后,日子过得愈发谨慎,御史台的廊庑悠长,她总掐着时辰来,遇上司凛的紫色官袍远远晃来,便立刻找就近的值房或回廊避开,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怕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怕他话里有话的阴阳怪气,更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泄露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牵绊。可越躲,偏越容易撞上。 这日她抱着一堆复核好的卷宗去归档,刚拐过月门,就撞见司凛倚在廊柱旁,玄色腰带束着挺拔腰身,指尖把玩着一枚玉佩。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声音凉丝丝的:“苏主簿倒是忙,见了上官,也不知行礼?” 苏圆圆吓得手一抖,抱着的册子险些散落到地上,连忙躬身:“下官参见中丞。”头垂得极低,视线死死钉在他的靴尖上。 “不必这么拘谨。”他往前踏了一步,衣摆扫过地面的青苔,“毕竟是立了功的人,如今跟着温御史,倒是越发有架子了。” 这话听得她后背发紧,连忙解释:“下官不敢,只是方才走得急,没留意中丞在此。” “没留意?”他轻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我看苏主簿是眼神不好,还是心里装着别的事,连上官都看不见了?” 苏圆圆的脸颊瞬间涨红,又憋得发白,讷讷说不出话。他总是这样,明明是他刻意堵着她,偏要倒打一耙,字字句句都带着刺,扎得她手足无措。 司凛见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冷哼一声,绕过她径直离去,袖风扫过她的肩头,带着几分冷意。苏圆圆直到那道紫色身影彻底消失,才敢直起身,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快步逃离。 这样的交锋时有发生。她核对账目晚了,他会遣人送来点心,却附上一句“苏主簿这般拼命,莫不是想再立一功,好爬得更高?” 她在温清晏面圣时,在御书房外候命,他路过时会停下脚步,淡淡道“陛下跟前,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别像上次那样,连自己都护不住”;甚至她只是不小心打翻了砚台,他也会皱着眉说“苏主簿的手,是用来算账的,不是用来添乱的”。 每一次,苏圆圆都只能默默听着,不敢反驳,更不敢抬头看他。她不明白,他明明是她的救命恩人,为何对她总是这般刻薄阴阳。她只当是自己因为西山营的事,让他记了仇,便越发躲着他,只求相安无事。 可她越躲,司凛的火气就越大。他看着她远远看见自己就绕道走,看着她在值房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就下意识缩肩,看着她对旁人温声细语,唯独对自己噤若寒蝉,心底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发旺盛。 这日休沐,沈鸿特意来询苏圆圆,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圆圆,赵文轩托我来请你,望湖楼设了宴,说是想为上次绑架的事,亲自向你赔罪。” 苏圆圆愣了愣,下意识想拒绝。她对赵文轩始终心存芥蒂,那桩绑架案疑点重重,他一句“卧底”便轻描淡写揭过,如今在不良署反倒更得不良帅信任,手头管着不少案子,这般光景下的“赔罪”,更让她一点也不想去。 “你不必顾虑。”沈鸿劝道,“他说当日之事确实对不住你,一心想当面致歉。况且他还和我说,幼时蒙你母亲照拂,在苏府住到十二岁才离去,总归和你还有些情分在,总该给个解开误会的机会。我陪着你一起去,左右不过是吃顿饭,了了他的心愿,也了了你的心结。” 架不住沈鸿再三劝说,苏圆圆终究点了头。她想着母亲当年的善举,想着那几年赵文轩在苏府时的沉默本分,只当是了却一桩旧事,往后也好不再牵扯。 望湖楼临着湖,景致极好。苏圆圆跟着沈鸿上楼时,赵文轩已在雅间等候。他穿着一身便装,腰间依然佩着不良署的腰牌,比上次见面时更显干练,眉宇间带着几分得势的意气。见了苏圆圆,立刻起身迎上来,脸上堆着熟稔的笑意,语气亲昵得让她不适:“圆圆,你可算来了。” 这声“圆圆”叫得苏圆圆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勉强颔首:“赵大人。” 赵文轩却似没察觉她的疏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感慨:“还记得小时候在苏府,你总爱跟在我身后,看我劈柴挑水,说长大了要像你娘一样,收留更多像我这样的孩子。如今你进了御史台,倒是真的成了能护着旁人的人了。” 苏圆圆抿了抿唇,没接话。她对儿时的记忆里,赵文轩总是沉默寡言,埋头干活,不像如今这般言辞热络。那份刻意的亲近,只让她觉得不安。 入座后,赵文轩自顾自地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脍,语气热络:“圆圆,这望湖楼的鱼脍最是新鲜,你小时候不爱吃,却总爱看着我吃,说看我吃得香,比自己吃还高兴。快尝尝,是不是比当年府里厨房做的好?” 苏圆圆看着碗里的鱼脍,胃里一阵发紧,轻声道:“多谢赵大人,我如今不吃生食了。” “哦?是我记混了。”赵文轩毫不在意,又给她倒了杯茶,“那尝尝这个雨前龙井,特意给你带的。你娘当年最爱喝这个,说清苦里带着回甘,像日子一样。”他说着,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苏圆圆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指尖攥得发紧。 他句句不离“苏府”“你娘”,刻意攀着旧日恩情,还时不时借着递菜、倒茶的动作试探着靠近,那股过于热切的示好,配上他如今在不良署的身份,让苏圆圆坐立难安。沈鸿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有些尴尬,只能打圆场:“赵大人有心了,圆圆如今在御史台当差,饮食确实清淡了些。” 赵文轩却话锋一转,看向苏圆圆,神色诚恳:“圆圆,当日绑架的事,是我不对。我也是身不由己,卧底在漕帮,不得不那样做。但我也及时报信,才没有更严重的后果。如今不良帅越发信任我,不少要紧案子都交我办,往后在京里,我定能护着你,也算报答当年苏府的收留之恩。今日特意设宴,就是想当面跟你赔罪。” 他说着,起身端起酒杯,就要一饮而尽。苏圆圆实在忍不下去这过分的亲近,连忙抬手:“赵大人不必如此,此事既已查清,便不必再提了。我去趟净手处,失陪片刻。” 说罢,她不等赵文轩回应,便起身往外走,只想透口气。刚走到回廊拐角,就见林宰相陪着一人迎面走来,月白长衫,身姿挺拔,不是司凛是谁? 第十八章 念及旧情 苏圆圆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躲,却已来不及。 “苏主簿?”林相在上朝时,就对这位才八品书算芝麻小官,却能站在朝堂上接封赏旨意的女官有些许印象。他倒先看见了她,捻着山羊胡笑着打招呼,“好巧。当初在朝堂上只远远看着,倒没想你竟这般年轻有为。” 苏圆圆硬着头皮上前行礼:“下官见过林相,见过中丞。谢林相谬赞。”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司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冷意,扫过她微微发红的耳根,最后定格在她攥紧的指尖,语气平淡无波:“苏主簿竟然也在此处?” “是、是沈……沈评事……她……她……约下官……”她声音发颤,话都说不连贯。 这时,赵文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圆圆,怎么去了这么久?”他快步走过来,看到司凛和林宰相,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参见相爷,参见中丞。” 那声“圆圆”再次响起,亲昵得刺耳朵。司凛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转向赵文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赵大人倒是清闲,还能陪着苏主簿小聚宴饮。” 赵文轩脸上堆着笑:“回中丞,当年蒙苏府收留,也是与圆圆一块长大的情谊。今日特来向苏主簿赔罪,也谢当年恩情。” “赔罪?”司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不屑,“赵大人在不良署当差,倒是把‘恩将仇报’演绎得淋漓尽致。当年苏府收留你,是念你孤苦;如今你借着旧情攀附,甚至不惜将恩人之女置于险境,这便是你的‘报答’?” 赵文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硬着头皮道:“中丞明鉴,当日确是误会……” “误会?”司凛打断他,步步紧逼,“把朝廷命官绑去漕帮,也是误会?如今得了势,就敢对救命恩人的女儿直呼其名、动手动脚,这也是误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赵文轩的额头渗出细汗,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苏圆圆站在一旁,如坐针毡。她知道司凛是故意的,他看不惯赵文轩借旧日恩情攀附,更看不惯那副理所当然的亲近模样。 “中丞,”她硬着头皮开口,声音不自觉已经小了许多,“赵大人只是一片好意,还请中丞息怒。” “好意?”司凛转头看她,眼底的寒意更甚,唇边倒依然挂着些讥诮笑意:“苏主簿觉得,一个对你图谋不轨、借着旧恩纠缠的人,是好意?前几日见了我躲如蛇蝎,今日和一个曾绑架过你的人同桌吃饭,听着他一口一个‘圆圆’,倒不害怕了?” 这话带着浓浓的讥讽,像针一样扎进苏圆圆的心里,让她眼眶微微发红。她咬着唇,低声道:“下官只是念及旧情,并非有意冒犯中丞。” “冒犯?”他俯身逼近她,气息带着茶的清冽,却裹着刺骨的寒意,“你何曾把我这个上官放在眼里过?苏圆圆,你如今翅膀硬了,倒是会跟这种投机钻营之辈叙旧了?” 他刻意加重了“苏圆圆”三个字,语气里的愠怒几乎要溢出来。苏圆圆再也忍不住,猛地后退一步,眼眶泛红:“中丞若是觉得下官不妥,下官这就告辞。” 说罢,她对着司凛和林宰相福了福身,转身就想往外走。 “站住!”司凛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准你走了?” 苏圆圆脚步一顿,却没回头,肩膀微微颤抖。她不明白,司凛为何要这般对她。他明明是她该敬而远之的人,为何却偏要处处管束她,让她不得安宁。 司凛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底的火气更盛,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气依旧冰冷:“林相还在这儿,急着走什么?既然是叙旧,总得把‘旧情’叙完。” 林宰相虽已人到中年,却也早已是过来人,几个年轻人之间的恩怨,他在一旁看得分明,呵呵笑着打圆场:“司中丞这是关心则乱。苏主簿,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坐坐?我与中丞正好多位陪客。” 苏圆圆迟疑了片刻,但这位百官之首都发话了,终究还是慢慢转过身,重新站定,只是头垂得更低,指尖紧紧攥着衣袖,再也不敢看他一眼。 赵文轩看着这一幕,脸色愈发难看。 司凛没再说话,目光却始终锁在苏圆圆身上,带着审视和愠怒。 苏圆圆只觉得每一秒都像在受刑,满心只想逃离,逃离司凛的视线,逃离这让她窒息的氛围。 远处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几人各怀心思的脸庞。 就在这时,沈鸿快步从雅间走出,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相爷,中丞,实在对不住,方才在雅间整理赵大人赔罪的文书,来晚了。”他目光落在苏圆圆发白的脸上,心下了然,又道,“苏主簿方才说有些不适,许是夜里风凉受了寒,我正打算送她回府歇息。赵大人的心意我们领了,改日再聚如何?” 他这话既给了众人台阶,又点出苏圆圆的窘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司凛瞥了沈鸿一眼,又看向苏圆圆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的愠怒淡了几分。况且林相还在,他也不好发作,转身对林宰相客气说道:“林相,您先请。” 林宰相笑着应下,司凛也紧随他,往内里风景最好最豪华的雅间去。赵文轩看着司凛的背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沈鸿连忙拉过苏圆圆,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见司凛和林相走远了,才又转向赵文轩,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你若对圆圆心存好感,便该以诚相待,方不负这份心意。若想立身行事,亦需走正道、守本心,莫要为求上进而失了分寸才好。” 赵文轩听了这话,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半晌都没说一句,只能尴尬地低下头,连耳根都透着窘迫。 被司凛这么一闹,又还有林相在此,几人哪里还有继续用餐的心情。 苏圆圆道:“算了,阿鸿,我们走吧。”她往楼下走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廊下灯笼的光落在司凛离去的方向,司凛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只余下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缠在她心头。 第十九章 回府的马车里,苏圆圆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沈鸿那句“莫要为求上进而失了分寸”总在耳边回响。赵文轩眼底的急切与算计太过明显,可司凛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压迫? 她正乱着,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沈鸿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是不良署的人,在围堵什么人。” 苏圆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角暗影里,几个黑衣人手起刀落,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捕快。其中一人转身时,侧脸在灯笼光下一闪,竟是赵文轩的副手。 “他们在……杀人?”苏圆圆的声音发颤。 沈鸿迅速放下车帘,沉声道:“别出声。这几日京中不太平,听说好几处与安王案沾边的旧部都遭了暗算,说是‘畏罪自尽’。” 苏圆圆的指尖猛地攥紧。安王旧部?赵文轩的人动手,背后是谁的意思?她忽然想起司凛。 第二日卯时,御史台就收到了消息:不良人赵文轩昨夜巡查时遇袭,其副手身亡,现场搜出安王私兵的令牌。 “又是安王旧部?”温清晏捏着奏报,眉峰紧蹙,“这未免也太巧了。” 赵文轩的副手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带着那些可能牵扯出更多内幕的线索,也一并断了。 她去归档时,撞见孙浩正收拾卷宗,嘴里念叨着:“……昨夜城西也出了事,前户部主事李大人在家中‘病故’,听说也是安王当年的门生……”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头成形:安王倒了,可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正在一个个“消失”。二十万石粮定了罪,八十万石粮没了踪迹,如今连经手的人都没了,这盘棋,下得可真够狠。 她攥着衣袖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往司凛那儿走去。她想问问他,这一切是不是他做的?那些消失的人,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到底藏着多少血腥? 刚到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司凛的声音,冷得像冰:“……剩下的几个,不必留了。安王的尾巴,该清干净了。” 苏圆圆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门“吱呀”一声开了,司凛走出来,正撞见她惨白的脸。他眸色微动,语气却平淡无波:“苏主簿有事?” 苏圆圆看着他,忽然一句话也问不出口。那些到了嘴边的质问,在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冷漠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司凛的目光落在苏圆圆惨白的脸上,忽然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没达眼底:“没事站在这里做什么?偷听?” 苏圆圆的身子抖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 “没有?”司凛往前逼近一步,“那你刚才在门外,听见了什么?” “我……”苏圆圆紧张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最好如此。”司凛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眶,语气陡然转厉,“倒是我想问你,赵文轩约你,你跑得比谁都快,席间还任由他一口一个‘圆圆’地叫着,笑得那般热络。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会躲躲闪闪,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敢?” 苏圆圆争辩道:“我没有……” “没有?”司凛打断她,嘲讽道:“昨日在林相面前,你为他辩解时可不是这副模样。怎么,他赵文轩的旧情是情分,我这个上官的话就成了苛责?” 他俯身,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说话:“还是说,在你眼里,我连他那种投机钻营之辈都不如?他能邀你赴宴,我让你留步核对账目,你却像见了豺狼似的想逃?” “不是的!”苏圆圆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我只是……只是怕你……” “怕我什么?”司凛逼视着她,眼底翻涌着怒火,“怕我吃了你?还是怕我拆穿你那点可怜的‘念旧情’?”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对他笑,听他叫你‘圆圆’,甚至敢为他顶撞我。到了我这里,就只剩躲闪和发抖。你倒是说说,什么让你这般怕我,躲我?” 苏圆圆被他捏得生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触感让司凛的动作顿了顿。 “我没有怕你……”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太凶了……你总是对我冷着脸,说的话也带着刺,我……我不敢靠近……” “凶?”司凛的手指松了些,眼神却依旧锐利,“赵文轩对你笑,对你软语相哄,你就觉得他是好人?你忘了他是怎么借着旧情攀附,怎么把你卷进安王旧案里的?苏圆圆,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算计?” 他甩开她的下巴,语气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我对你严厉,是不想看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苏圆圆捂着火辣辣的下巴,哭得更凶了:“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觉得他毕竟是旧识……” “旧识就能当饭吃?”司凛的火气更盛,指着外面,“你以为昨夜他副手的死是意外?那是他在灭口!你还敢跟这种人扯上关系?苏圆圆,你是不是非要等自己也落得个‘畏罪自尽’的下场,才肯清醒?” 这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苏圆圆头上,她瞬间止住哭声,脸上血色尽褪。 司凛看着她吓傻的样子,心底的怒火莫名消了些,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憋闷。 他转身背对着她,道:“往后离赵文轩远些。再让我看见你跟他纠缠不清,休怪我不讲情面。” “你倒是清闲,还有空陪她吃饭。”卫渊的声音冷冷地。 沈鸿皱眉:“苏圆圆是我的闺中密友,我们无话不谈,她受了委屈,我陪她怎么了?” “朋友?”卫渊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你可知她现在卷进了多少事里?漕运案刚了,又和赵文轩关系匪浅,方才在楼里还撞见了林相和司凛,你想被她拖下水吗?” “卫渊你放开,你弄疼我了!”沈鸿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眶泛红,“圆圆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从来不会主动惹事!倒是你,眼里就只有‘麻烦’‘避祸’,生怕被牵连,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了?” “我分不清?”卫渊的声音陡然拔高,“房陵王旧部被清算,多少人因一句‘牵连’掉了脑袋?苏圆圆为了往上爬,爱管的那些闲事多,司凛又处处护着她,你觉得她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人家会放过她?你跟她走得近,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那又怎样?”沈鸿梗着脖子,语气却带着哽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当年我爹被贬斥到歙县做县尉,大家对我们一家避之不及,只有她来送我,怕我日子过得清苦,还偷偷给我塞金子。现在她有难处,我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卫渊,你难道没有朋友吗?” “我不懂?”卫渊像是被刺痛,猛地后退一步,“我是不想看着你死!你以为京中最近太平吗?方才接到消息,京中盐商王大户昨夜死在自家书房了,说是意外失火,可他儿子一口咬定是谋杀。听说王大户藏着本标注‘安王旧盐引’的蓝皮账册,现在人没了,账册也不见了。” 沈鸿一愣:“王大户?就是那个半年前突然接了好多官盐运输的盐商?”她前几日在御史台查漕运余档时见过这个名字,当时还觉得他承接的盐引来源蹊跷。 “正是。”卫渊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案子水深得很,‘安王’二字就是催命符,现在沾边的人都该躲远点。苏圆圆本就和这些旧案脱不开干系,你再跟她缠在一起,迟早被卷进去。” “所以你就让我不管她?”沈鸿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王大户死了,说不定就是被灭口的,这时候更该查清楚真相,而不是想着躲。卫渊,你身为玄甲卫指挥使,位高权重,为什么会怕这些事?” “我不是怕!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一旦卷进去,真的会家破人亡。”卫渊的声音带着疲惫,“这京城的浑水,不是你能蹚的。” “那你自己走吧。”沈鸿别过脸,“我不会不理圆圆,你要是看不惯,就当没认识过我,或者,我们早些和离。” 说罢,她转身就走,裙角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卫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发疼。 他从袖中掏出块玉佩,上面刻着模糊的“安”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王大户书房的灰烬里,除了烧焦的账册碎片,还找到这么个东西,只是这线索,他不知该告诉沈鸿,还是该永远烂在肚子里。 第十九章 人没了,账册也没了 第二天苏圆圆到御史台点卯,才听说了这命案的消息。王大户案暂未涉及官员,所以暂时还是刑部在主导调查,并不关御史台什么事。 这日她整理翻检旧档,又跟着温御史一起审阅宫中各司交过来的的账册,都是不着急要的,倒是难得的清闲。 到了傍晚,各衙门的人都开始陆续离开。卫府的马车停在大理寺,想来是接卫夫人沈鸿回家。 两人头天晚上才起了争执,沈鸿不愿上卫府的马车,俩人又在拉扯,便听见赵文轩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沈评事,卫指挥使?才下直?”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显然是为了苏圆圆来的,见两人脸色不对,又笑道:“我备了些点心送给圆圆,也算赔罪。买的挺多,沈评事和卫指挥使要不要也尝尝?圆圆最爱吃的杏仁酥呢。” 沈鸿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不必,她累了,你以后不用费心给她送东西。” 赵文轩却像没听见,轻声说道:“沈评事,我对圆圆是真心的,当年在苏府的情分,我没忘。”说罢抱拳行了一礼,又往御史台的方向去。 卫渊看着他的背影,对沈鸿道:“你看,这就是你护着的‘朋友’招惹的人。赵文轩在不良署,可没太多好名声。他盯上苏圆圆,没什么好事。” “那也轮不到你对她指手画脚。”沈鸿别过脸,虽然不悦却还是上了卫府马车。 两人才坐定,马车平稳行进了一阵,卫渊才道:“据刑部的消息,那王大户死在自家书房,烧成了炭,官府说是意外,可他儿子王二郎闹着要验尸,说父亲前几日总说‘被人盯着’,还把一本蓝皮账册藏得严实,现在人没了,账册也没了。” 沈鸿心头一紧:“这案子……涉及官员吗?” 卫渊摇了摇头:“刑部暂时是以普通失火案来查的。” 沈鸿皱眉,思索了片刻:“又是盐商,总觉得和之前的盐引案有什么关联,感觉不简单,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所以才让你离苏圆圆远点。”卫渊的声音沉了下去,“她在御史台当差,御史台是什么地方?一堆言官待的地方,那些言官就靠抓百官的错处活着。她在御史台也许是能爬的快,可若是跌了,也跌得重。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商贾之女,接触的都是记录百官错处的卷宗、档案,保不齐就有和王大户的案子相关的,现在沾边的人都该躲远点。” 苏圆圆也下了直,便不急不缓地从御史台衙门里面出来。才往外走了不久,就传来赵文轩的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调子:“圆圆,圆圆,等等我。” 她缓缓叹了口气,然后回过头,赵文轩提着食盒立在月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恳切:“昨儿个,让你受了气,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是城南铺子新做的杏仁酥,你小时候总缠着厨娘要,尝尝?” 她淡淡一笑,没有接过来,只道:“赵大人费心了。只是我近来胃里不舒坦,甜食怕是消受不起。” “是我考虑不周。”赵文轩眼睛里多了几分失望,又从袖中摸出个锦袋,“那这个你定能用得上。这是我托人从关外寻来的暖石,夜里看书时握在手里,能驱寒。”他说着就要递过来,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手。 苏圆圆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来缓解这不愿被他碰到的尴尬感,平静说道:“赵大人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御史台有规矩,下官不便收受这些,还请大人见谅。”她语气柔和,却用御史台的规矩,三言两语间就划清了界限。 赵文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圆圆,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生分话?当年在苏府,你总爱跟在我身后……” “是啊,那时候小,不懂事。”苏圆圆打断他,笑意温温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总以为劈柴挑水就是顶要紧的事,哪知道如今京城里的规矩,比柴火还重。赵大人在不良署当差,见的世面多,该比我更懂‘规矩’二字吧?” 这话像根软刺,扎得赵文轩脸色微变。他干咳一声,转了话头:“说起来,昨日司中丞对你似乎……” “中丞是上官,对下属严厉些也是应当的。”苏圆圆坦然说道:“倒是赵大人,直呼我的小名,传出去怕是要让人误会。毕竟你我如今身份不同,瓜田李下的,还是避讳些好。” 赵文轩没想到她说话,竟这般滴水不漏,一时语塞。正想再说些什么,院外突然传来几声闷响,几个黑衣人影翻上墙头,手里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直冲着苏圆圆而来。 “小心!”赵文轩猛地起身将她护在身后,抽刀迎上去。刀光剑影间,他动作倒是利落,几下就将黑衣人“打跑”,自己胳膊上却添了道血口,看着颇为惊险。 他转身时,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对苏圆圆道:“圆圆,你别怕,有我在……” 话没说完,就见苏圆圆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掉落的衣角。那布料粗劣,针脚松散,竟是不良署杂役常穿的料子。她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灰,看向赵文轩的目光平静无波:“赵大人这伤,看着不深。” 赵文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圆圆,你……” “赵大人。”苏圆圆打断他,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这几位‘刺客’,身手倒是跟不良署后院练把式的杂役有几分像。”她打量着他的脸,提高了声线:“赵文轩,你这样有意思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刀,那刀鞘锃亮,显然许久没沾过真打斗的痕迹。 她继续道:“大人若真是想护着我,不如多花些心思在正经差事上。毕竟王大户的案子刚发,不良署正是该忙的时候,不是吗?” 赵文轩握着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想到苏圆圆看着温和,眼里却半点不揉沙子,竟连这层窗户纸都敢捅破。 苏圆圆却又笑了,语气缓和下来,像是方才的锐利从未有过:“一会天就要黑了,赵大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这杏仁酥我留下,也算领了大人的情。只是往后,你就不必这般费心了。” 她话说得软,态度却明明白白:我知道你在耍手段,但我也不好惹,我不想跟你撕破脸,你也别再来招惹我。 赵文轩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捂着胳膊狼狈离去。 苏圆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却见司凛的马车,从后面缓缓往前驶来。他打了帘子,唤了一声:“苏主簿?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苏圆圆哪里敢和这位“上官”一起,赶忙客客气气道:“下官不敢劳烦大人。” 语毕,刚想走,便被他的两个随从拦住了去路。那两个随从也不说话,只是面对她,拦在她前头。她往右,他们便往左,她往左,他们便往右,反正不让她走过去。 司凛似笑非笑地说道:“苏主簿还是上来吧!” 苏圆圆只得哭丧着一张脸,踩着凳子上车。 司凛坐在车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写有“林”字的玉佩,漫不经心道:“倒是没看出来,苏主簿应付起这些事,倒还有几分手段。”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讥诮,却没了白日里的寒意。 苏圆圆心头一跳,福了福身:“中丞说笑了,只是不想惹麻烦罢了。” 司凛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手上拎着的杏仁酥上,淡淡道:“王大户死了,有本账册,知道吗?” 苏圆圆茫然摇头:“刑部不是说,是意外吗?” 司凛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哂笑道:“盐引案的时候,户部还说是笔误呢!”他那副讥笑模样未减,又继续道:“明日卯时,想不想随我去王宅看看。” 苏圆圆握着那包杏仁酥的手猛地收紧,纸包的边角硌得掌心发疼。她抬眼看向司凛,见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探究,心里顿时明白,他哪是在问她“想不想”,分明是笃定了她一定会去。 “司中丞,”她定了定神,语气尽量平稳,“王大户的案子是刑部在查,暂未有官员涉案,御史台暂无文书……” “所以是去‘看看’。”司凛打断她,言语中依旧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又不是让你去审案。还是说,苏主簿怕了?” 这话戳中了她的软肋。她确实怕,怕那烧焦的书房,怕这案子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会将她吞噬。可昨夜赵文轩那出戏,还有王大户案与盐引的牵扯,都像钩子似的挠着她的心,她想知道真相。 见她沉默,司凛轻笑一声,仿佛轻易看穿了她的担心:“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苏圆圆坐在角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马车里淡淡的熏香味道,竟奇异地让人安心。她偷偷抬眼,见他正望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不像白日里那般拒人千里。 “中丞怎么会对王大户的案子感兴趣?”她忍不住问,声音很轻。 司凛回头看她,眸色深沉:“你以为,安王旧盐引的账册,真的只关乎盐商?”他顿了顿,“林相府里的幕僚,昨夜递了辞呈。” 苏圆圆很奇怪:“幕僚?” “正是。从王大户书房火场灰烬里复原的焦页残字,墨迹与林相府幕僚常用的松烟墨一致。”司凛继续道,“这个幕僚在辞呈里说,要去江南‘养病’。你觉得,这时候突然要走,是巧合吗?” 答案不言而喻。那幕僚定是与王大户的账册有关,现在风声紧了,想溜之大吉。 车子继续往前走,两人相对无言,略有些尴尬,苏圆圆打了帘子往外看,正看见路边卫府的马车。马车旁站着的,不是沈鸿是谁?只见她与卫渊低声争执,脸色通红。 “他们俩怎么还在吵?”苏圆圆喃喃道。 司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有些架,吵开了才好。” 又过了片刻,马车都速度缓下来,逐渐停稳。司凛掀帘下车,夜风吹起他紫色官袍的下摆,他竟没立刻松开帘子,反而侧身站在车旁,对她伸出手来:“到了。” 苏圆圆慌忙摆手,她哪里敢麻烦上官,客气说道:“下官自己来就好。”她攥紧裙摆,小心翼翼地踩向凳脚,可那凳子与车身间隙比寻常马车宽些,裙裾又碍事,脚下刚一滑,身子便不受控地往前倾。 预想中的跌撞并未到来。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臂,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稳稳托住。司凛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直直钻进鼻腔。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的腰线,温度烫得她脊背发麻。 “苏主簿倒是不小心。”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低哑的笑意,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还是说,故意想让我扶?” 苏圆圆惊得猛地站直,慌忙后退好几步,裙摆扫过他的靴面,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中丞。” 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衣料的触感,脸上却恢复了惯常那副不以为然的笑意,只道:“明日卯时,我在这儿等你。别迟到。” 说罢,他转身登车,车帘落下的瞬间,苏圆圆仿佛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马车轱辘声渐远,她还僵在原地。 第二十章 寻人 沈鸿同卫渊吵完,只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后来只托人带了一张纸条,上书“今夜在朋友处歇下”。可京中贵女许多都瞧不上沈鸿是个五品官家的庶女,除了苏圆圆,她哪还有能留宿的“朋友”? 卫渊是带着一队便装的玄甲卫上门来的,即使换了便装,可出身行伍的那身戾气,又岂是换一身衣服就能掩盖的了的?老管家颤巍巍地弓着腰,手还扶着门框,声音都发着抖:“卫大人……这大半夜的,女眷们都歇下了,您这阵仗……”话没说完,就被卫渊冷冽的眼神扫得咽了回去。 待他问清楚原由,便惊动得苏老爷云姨娘都在大半夜一身齐整地出来迎接了。 苏家是商贾,向来在京城也是遵纪守法,从来都是和气生财,不轻易与人交恶,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云姨娘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笑脸:“卫大人息怒,管家没见过世面,您别往心里去。只是夜深露重,您先喝杯热茶,有话慢慢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玄甲卫们腰间隐约露出的兵刃,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卫渊脚步没动,周身的戾气像化不开的浓墨,沉声道:“不必了,我只问一句,沈鸿是否在府上。”他目光扫过苏家众人。 苏老爷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客套说道:“卫大人,尊夫人是和小女交好……但今日…… 苏圆圆揉着眼睛,姗姗来迟,刚打了个哈欠,远远听见卫渊的话,就加快了脚步进了厅中,皱眉道:“卫指挥使这话就奇了!我之前还一直劝她跟你好好聊,怎么可能明知你们夫妻闹了矛盾,还留她过夜?再说了,”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服气,“沈鸿是什么性子,你不清楚?她最是要强,就算受了委屈,也不会随便就逃避,更别提让你这样好找!” 卫渊有些焦躁道:“她说想一个人静一静,没有回去。”他顿了顿,压下喉间的涩意,“我去她娘家问过,说没回去,我便说她多半留宿在苏府,多余的我不敢说,怕她娘担心。” 苏圆圆瞌睡瞬间醒了一半,质问他道:“你欺负她了?” 云姨娘连忙出来打圆场:“卫夫人温柔贤淑,定是有自己的去处,大人不如再等等?说不定已经回府了。”她一边说,一边给苏圆圆使眼色,生怕这姑娘冲撞了这尊煞神。 卫渊不想回答,不耐烦地说:“既然她不在你这,今日叨扰,就先告辞了。” 眼看着这尊煞神要走,苏老爷云姨娘都松了口气,苏圆圆却往前站了站,拦住卫渊:“等?卫大人,你当沈鸿是那种会任性乱跑的人?若不是你把她逼急了,她能不回卫府、不回娘家?”她越说越气,睡意全消,“你们吵了什么?是不是又拿你那指挥使的架子压她?她本就因庶女的身份在京中受了不少白眼,你作为夫君,不护着她,反倒让她受委屈!” “圆圆!”苏老爷低喝一声,脸色发白,呵斥道:“不得无礼!”他连忙转向卫渊,拱手赔罪,“小女无知,口无遮拦,卫大人千万别见怪!我们真的没见过尊夫人,若是见到了,定然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您。” 卫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被苏圆圆这么一质问,更是心头火起,可看着苏家众人惶恐的模样,又想起沈鸿那倔强的脸,终究是把火气压了下去,沉声道:“既然她不在,那我便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玄甲卫们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圆圆被卫渊半夜到访这一番折腾,回到房里时已经很晚,头一沾枕就沉沉睡去,再次被青禾摇醒时,窗外的日头已爬到了树梢。 “姑娘!快醒醒!司中丞的马车在巷口等了快一个时辰了!”青禾急得直跺脚,“车夫来催了,中丞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再不去,怕是要掀了咱们家的房子!” 苏圆圆猛地坐起,头发乱得像鸡窝,抓起铜镜一看,顿时魂飞魄散——眼下乌青,衣襟歪斜,哪还有半点御史台主簿的体面。她手忙脚乱地梳头换衣,嘴里还念叨着:“完蛋了完蛋了……” 赶到巷口时,果然见司凛倚在马车旁,他穿了一身便装,但如官袍一般,一丝不苟,唯独眉峰拧着。见她着急忙慌地出来,他掀唇便是一记冷嘲:“苏主簿这觉睡得可真安稳,合着王大户的案子不急,倒是周公的邀约更要紧?” 苏圆圆喘着气福身,脸颊发烫:“下官知错,昨夜……” “昨夜忙着替卫大人夫妻调解?”司凛打断她,“我倒是不知,苏主簿除了算账查案,还兼职做媒婆。” 这话堵得苏圆圆哑口无言,只能红着脸低头。正想再说些什么,想起昨儿个卫渊动静不小,他深夜来访的目的,司凛也当知道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沈鸿失踪的事,司中丞也知道了?” 司凛脸色沉下来,嘴上却依旧带笑:“失踪?卫大人没去不良署报案?赵大人正好愁没案子立功讨赏,说不定能赏他个‘寻妻有功’的彩头。” 苏圆圆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认真说道:“阿鸿昨夜没回卫府,也没去娘家,只说在朋友处歇下,可她根本没别的去处!卫指挥使都快急疯了,才半夜带着人来我家查……” 见她是真急了,司凛收起玩笑的神色,沉声道:“上车。先去王宅。” “去王宅?”苏圆圆一愣,“阿鸿的事……” “沈评事若真是想查王大户的案子,那火场里定有线索。”司凛掀开车帘,向她伸出收来,漫不经心道:“至于卫大人,让他自个急去吧,谁让他惹自家夫人不痛快。” 马车开始缓缓往前,苏圆圆扒着车窗往后看,卫府的方向依旧静悄悄的,不知卫渊此刻是不是还在四处寻人。 到王宅的时候,远远便闻见焦糊味,刑部的人已撤了大半,只留两个差役看守。司凛递过令牌,径直走向失火的书房。 残垣断壁间,烧焦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堆着,地上散落着未烧尽的纸页。苏圆圆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带烧灼痕迹的布料,忽然“啊”了一声,那上面绣着半朵玉兰,针脚细密,正是沈鸿最爱的花样。 “这是阿鸿的!”她声音发颤,“她定是来过这里!” 司凛俯身拾起布料,指尖摩挲着那半朵玉兰,忽然道:“你看这针脚。” 苏圆圆凑近一看,只见绣线的末端打着个极小的结,是沈鸿独有的手法。更奇怪的是,结眼里还缠着几根极细的银线,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 “公主府侍卫的衣袍上,都绣着银线暗纹。”司凛的声音沉了下去,“沈鸿定是与他们动过手。” 苏圆圆继续想翻找更多线索,忽然被一块凸起的地砖绊了下,踉跄着往前扑。司凛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稳地将她拉了回来。 “苏主簿查案时,能不能把眼睛放在地上?”他挑眉,语气带着惯常的讥诮,目光却落在她发红的手腕上,悄悄松了些力道。 “多谢中丞。”苏圆圆站稳身子,脸颊发烫,刚想抽回手,却见他指尖捏着片从她发间掉落的花朵,是今早出门时,青禾替她簪的粉梅。 司凛捏着那片花朵,忽然凑近,轻轻别回她的鬓边。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温度。 “别总毛毛躁躁的。”他的沉声说道:“仔细查,别漏了东西。” 苏圆圆僵在原地,耳朵根都瞬间红透。 “司中丞倒是好兴致,查案还不忘与下属‘亲近’。” 司凛听了这声音,这才回头,扬了扬手,道:“卫大人来得正好,这块布料,想必你认得。”他将绣着玉兰的布料扔过去,语气凉薄,“看来尊夫人比你有胆识,至少敢来这火场找证据。” 卫渊接过布料,没再说话,转身就往火场深处走去。 苏圆圆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神色如常的司凛,又低下头专心找证据。她将最后一片焦纸拿起来,指尖沾着的炭灰,晕开一小团黑。她望着满室狼藉,轻声道:“刑部定了‘意外失火’,想来证据已经被刑部搜索得差不多了。大理寺复核本是走个过场,可阿鸿偏是个较真的性子,定是在卷宗里看出了破绽。” 司凛正用刀鞘拨开一段烧得蜷曲的梁木,闻言侧头:“大理寺的复核卷宗,你见过?” “未曾细看,只是阿鸿提过几句。”苏圆圆敛了敛神色,细细回想道,“她说刑部呈送的勘验卷宗虽洋洋洒洒,连起火点木柴的干湿配比都记载详尽,看似周全无虞,实则多是冗杂之语,真正关乎要害之处,反倒语焉不详。” 卫渊从内室走出,手里捏着个烧焦的账本封皮,脸色比封皮还黑:“沈鸿说过‘床底有异’,我当时只当她多心,没在意。”他将封皮扔在地上,声音发涩,“现在看来,她定是自己跑来看了。” 苏圆圆捡起封皮,见边缘有指甲抠过的痕迹,显然是沈鸿试图从焦黑的纸页里剥离什么。“她若在复核时发现疑点,按规矩该上报大理寺卿,为何要独自来火场?” “因为她信不过大理寺。”司凛的声音冷了几分,“王大户案的卷宗经手人里,有个寺丞是林相的门生。沈鸿怕是察觉了不对劲,想自己找到证据,再做打算。”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刑部衙门的方向:“刑部拿走的,未必是‘有用’的证据,更可能是‘会惹祸’的东西。比如能牵扯出什么人的账册页,或是……证明这场火与‘意外’无关的痕迹。” 苏圆圆的心沉了沉:“你的意思是,刑部有人故意隐瞒线索?” “不然为何急着定案?”司凛转身,目光扫过两人,“沈鸿复核时发现的,恐怕就是他们想掩盖的,或许是账册里的某笔交易,或许是火场里的某件遗物,足以推翻‘意外’的结论。” 卫渊忽然攥紧了拳:“她昨夜跟我吵,说要去‘找个东西’,说找到了就能证明‘盐引案和王大户有关’,我以为她只是气话……”他喉结滚动,眼底泛起红丝,“我还骂她胡闹,让她别掺和……” 苏圆圆看着他懊悔的模样,心里也泛起酸意。沈鸿那般骄傲,才会争执时说那样的话,却偏被卫渊当成了气话。 “现在说这些没用。”司凛打断他,语气却缓和了些,“大理寺的复核卷宗还在,沈鸿的批注里定有线索。我们得想办法拿到卷宗,看看她到底发现了什么。” “可大理寺的卷宗不是说看就能看的。”苏圆圆皱眉,“除非……” “除非有御史台的调阅令。”司凛从袖中摸出块令牌,上面刻着“监察”二字,“我以巡查御史的名义申请调阅,他们没理由拒绝。” 卫渊抬头看他,这位与他一向不和,他也一向讨厌的文官之流,眼神复杂,却嘴硬道:“我自有办法,无需你们费心。” 司凛捏着令牌,舌头却好似淬了毒:“卫大人的‘办法’,是想重蹈你母亲的覆辙?当年那场火,烧干净了罪证,也烧没了你卫家最后一点体面。你现在要硬闯大理寺,是嫌陛下忘了卫家的‘功绩’,想再请一道赦免令?” 卫渊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如骨,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戾气:“司凛,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母亲?”他往前一步,身上的煞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焦味压下去,“我母亲是自焚明志!是用命保我卫家最后一点血脉!不像某些人,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爬得再高,也不过是无根的野草,风一吹就倒!” “无根野草?”司凛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哂笑,“至少我不靠女人的命换活路。你父亲的案子当年是谁定的?是三司会审。你既然笃定你父亲定是遭人构陷,那是谁在卷宗里动了手脚,让你父亲‘通敌’的证据链看似天衣无缝?” 他凑近一步,目光像淬了毒的刀:“你母亲房里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连梁木都烧成了灰,偏巧是你进在宫里待着的时候。你真信是自焚?还是不敢不信?” “你找死!”卫渊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腹因用力而发白,“我卫家的事,轮不到你这来历不明的东西置喙!” “构陷?清白?”司凛挑眉,“那你倒是让我查啊。御史台的调阅令摆在这,大理寺的卷宗里若真没猫腻,你怕什么?怕查出你母亲当年往火里扔的是能掀翻半个朝堂的旧账?还是怕沈鸿的批注里,写着你父亲当年的商号,就藏在王大户的盐引记录里?” “闭嘴!”卫渊的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你们别吵了!”苏圆圆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两人中间,眼眶通红,“阿鸿还在外面!她一个人面对危险,你们却在这里互相揭短!就算你们吵赢了,阿鸿出事了,你们心里能好受吗?” 她转向卫渊,声音哽咽:“卫大人,司中丞的法子是正途,御史台调阅卷宗,合情合理,就算真有旧账,摆在明面上查,总好过被人暗箭伤人!您母亲用命保下您,不是让您困在过去的恩怨里的!” 又转向司凛,语气带着恳求:“司中丞,那些往事是卫大人的逆鳞,您何必句句往他心上扎?查案要紧,阿鸿要紧啊!” 司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起多年前年幼的自己在街角乞讨,被玄甲卫驱赶时的窘迫。 卫渊别过脸,望着满地焦黑的木屑,喉结滚动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西侧角门,我去打点。半个时辰后,别迟到。” 司凛没应声,只是将令牌揣回袖中,转身时,对苏圆圆道:“走吧。” 苏圆圆看着两人背道而驰的身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阳光透过烧毁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这三人此刻的纷乱心绪。 走出王宅时,日头已过正午。刑部的小吏见他们出来,连忙低下头。苏圆圆望着那两个刑部衙役的瑟缩模样,忽然觉得,这场看似简单的失火案,背后藏着的暗流,好像比火场的浓烟还要重。而沈鸿,就是被卷进暗流里的那片叶,不知此刻漂向了何处。 第二十一章 卷宗批注 大理寺密密麻麻的卷宗上,还积着一层薄灰,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纸墨与防虫香料混合的气味。司凛亮出御史台令牌,守库的老吏虽面露难色,终究还是引着三人走向存放王大户案卷宗的区域。 “沈评事批注的卷宗就在这排,”老吏指了指最下层的格子,“她前几日来翻过,还特意借走了去年的盐道总册,说要核对账目。” 苏圆圆俯身查看,果然见格子里留着张字条,是沈鸿的笔迹:“盐道总册借阅,三日后归还。”落款日期,正是她失踪的前一天。 司凛已从卷宗中抽出沈鸿批注的部分,纸页上满是细密的朱批,最醒目的是几处被红笔圈出的盐道记录——“朔州官盐承运商:王明”“云州盐引编号:丙字七四三”,旁边批注着“此编号半年前已注销,何以重发?”“查王大户商号,去年仅承接两笔私盐,今春突接七处官运,不合常理”。 “这编号我有印象,”苏圆圆指尖点在“丙字七四三”上,“原属漕运总商林万才,可他去年冬天就病故了,按规矩盐引该上缴户部销毁才对。” 卫渊翻到卷宗末尾,见沈鸿用小字记着“巳时,见王二郎于大理寺侧门,持账册残页”,墨迹较深,显然是特意标注。他抬头问老吏:“沈评事见王二郎时,可有异样?” 老吏缩着脖子回忆:“那后生看着慌得很,手里攥着个布包,跟沈评事说了没几句就走了。沈评事送他到门口时,还回头叮嘱我‘若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 三人心里同时一沉。苏圆圆追问:“那布包是什么样子的?” “灰布的,上面绣着个‘王’字,”老吏道,“看着沉甸甸的,像是装着账簿一类的东西。” 卫渊转身就往外走:“我们再去王家。” 王家院门口依旧还是刑部的人守着,他们早上来时,王二郎就不在。后来问了街坊四邻,从昨天起就没露面,有人见他背着个灰布包往南城去了,之后便没了音讯。 “去不良署。”司凛的声音冷了几分,“南城属赵文轩管辖,不良人线人多,定有消息。” 不良署的衙役见是卫渊和司凛这两尊大神,吓得腿肚子打转。赵文轩不在,其他不良人颤巍巍地回话:“王二郎……有人见他在城南跟人争执,还惊动了不良人,后来他们见不良人去了,便也就算了。” 卫渊道:“沈鸿定是拿到了王二郎给的证据,才被盯上的。那证据,多半就是盐引的原持有者名单!” 司凛却盯着墙上的京城舆图,指尖点在南城渡口:“渡口有去江南的船。王二郎若想逃,定会往南走。”他看向卫渊,“你调玄甲卫守渡口,我去查户部去年经手盐引的官吏,苏主簿……” “我去查沈鸿借走的盐道总册,户部我熟悉!”苏圆圆立刻接话,“御史台的旧档里或许有备份,说不定能找到跳档盐引的原主信息!” 三人分头行动,暮色渐浓时却都未归。玄甲卫守住了所有渡口,未见王二郎踪迹;户部的官吏要么称病,要么推诿,只说盐引批文均按规矩办理;司凛和孙浩在御史台翻到深夜,也没找到盐道总册的备份,仿佛那些档案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对劲。”司凛站在御史台的廊下,喃喃念道。他望着天边残月,王二郎失踪得太干净,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沈鸿借走的盐道总册,恐怕也早已被调换。 卫渊攥着那块绣着玉兰的布料,指节泛白:“他们要掩盖的,到底是谁?” 他正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沉思着,平稳的马车突然停了,刚打了帘子,便挺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卫指挥使,永泰公主殿下有请——” 那内监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卫大人,殿下特意吩咐,让您即刻随咱家入府,说是有关于……沈评事的消息呢。” 他抬眼看向内监,眼底的戾气和烦躁几乎要把那内监剜下一块肉来:“公主到底有何事?” 内监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强笑道:“咱家只是传公主的意思,具体的……还得您亲自去了才知道。不过殿下说,沈评事此刻正在府中,若是卫大人去得晚了,错过了什么,可别后悔。” “沈鸿在公主府?”卫渊的声音陡然转沉,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内监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神色:“殿下既这么说,想来是不差的。卫大人,车驾已在门外候着了。” “前面带路。”他沉声道。 苏圆圆在户部碰了许多钉子,回到御史台的时候已是傍晚,忙了一整天,御史台的正事倒都还没有做。只得坐下将白日里欠下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做完,需要抄录的文书不少,不多时,天就已经黑了。苏圆圆趴在案前,对着一堆卷宗打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沾染墨痕的指尖,脸上也沾了星星点灯的黑色墨迹。 “苏主簿还在?” 冷不丁的声音惊得她猛地抬头。司凛不知何时站在案边,手里提着盏宫灯,暖黄的光透过灯壁,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苏圆圆的脸颊蹭过桌上写了字的宣纸,沾了墨迹,可那双骤然睁大的眼,却像受了惊的鹿。仿佛回到上一世那个被囚禁的密室,他也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 “司中丞怎么还没走?”她慌忙直起身,案上的卷宗哗啦啦滑下去几本。刚要去捡,司凛已弯腰拾起,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她飞快缩回手,红了脸蛋,但还好这昏黄的光线下,应是看不清的。 他将卷宗摞好,目光落在她眼下的乌青上:“你倒是胆子大,敢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是还有您吗?”苏圆圆脱口而出,说完脸颊腾地更红了。这话让她想起上一世,在黑暗的密室里,他把她困在墙角,也是用这样的声音说:“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除了我。” 司凛低笑一声,将灯往她案前推了推:“早知道清晏有这么多账册要交给你看,就不约你去王宅了。” “是我想救阿鸿,也是我自己要去的。” 话音刚落,司凛忽然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杏仁酥。“青禾傍晚送来的,说你爱吃。” 苏圆圆愣住:“她怎么会……” “我让下直的差役捎话去苏府,说你今夜要值夜,不然你家的管家又要来衙门问,你是不是受了委屈。”他递过一块,指尖沾着点酥皮,“垫垫肚子,便是要救沈鸿,也得有力气。” 她接过杏仁酥,指尖微颤。甜香在唇齿间漫开,却让她想起上一世那个充满压迫感的吻。那个吻也带着杏仁的苦涩气息,他的手臂铁箍般困住她,她在窒息中咬破了他的唇,血腥味混着点心残存的甜腻,成了她两辈子都忘不掉的滋味。 “中丞还记得……”她刚想问,又突然咽了回去。那些前世纠葛,他定然不记得了。 司凛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是紧张,还是不好意思?你的睫毛在抖。”这话太过亲昵,苏圆圆的脸霎时红透,低头盯着杏仁酥,不敢看他。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像是被无形的手按在了一起。 “夜深了,”司凛忽然道,“你趴在案上睡会,我守着。” “那怎么行?”她连忙摆手,“您明日还要早朝……” “听话。”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取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松墨香气笼罩下来的瞬间,苏圆圆浑身僵硬,这气息与前世密室中他衣衫上的熏香一模一样。 她望着司凛转身走向窗边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若是旁人见了,定以为这是个端方君子,只有她知道,这人骨子里藏着怎样的暴戾。 或许是太累了,她靠着案几,竟真的沉沉睡去。梦里又回到那个密室,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唇齿间是惩罚般的厮磨,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她当时不懂的情绪。 天亮时,苏圆圆被冻醒,身上的披风滑落在地。案上的卷宗已被整理好,那盏宫灯燃尽了最后一点烛油,司凛早已不见踪影。案几上多了张字条:“沈鸿已归,勿忧。”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再起身看到值房里的铜炉里的炭火正旺,上面煨着的汤婆子还热着,这怎么也不像会出现在她一个八品官值房里的东西。她又伸手摸了摸汤婆子的温度,忽然想起昨夜他递点心时指尖的微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疼又软。 廊外传来早朝的钟声,苏圆圆将披风叠好,藏进柜里。她知道,有些恐惧与悸动只能藏在心底,就像那个说不清是掠夺还是救赎的吻,和案上等待查清的真相一样,都得慢慢梳理。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曾让她惧怕的人,早已成了她心头不敢触碰的秘密。 早朝时分,永泰公主主动出列,以御下不严为由奏报侍卫统领私刑逼账、失手纵火之事。这番大义灭亲之举,不仅让她全身而退,更借机将京中盐道尽数纳入掌控。不过三日,连兵部军盐采购的要务,也都安插了她的人手“协理”。 林相轻描淡写一句“整顿盐务,公主有功”,便将这场风波轻轻揭过。 原来,司凛说得真的没错,真相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第二十二章 陛下有意提拔你 秋意渐浓时,失火案的余波终于在朝堂的新议题里淡去。 苏圆圆跟着温清晏在宫中行走的日子愈发频繁,在宫中做事时日愈久,所司之事也渐繁。自内廷用度的稽核、各库贡品的抽检,到宫内各司官箴的察核,皆需一一过目。 这日辰时刚过,二人正往司计司去,途经尚食局,温清晏忽然驻足,指了指廊下晾晒的腊味:“上月核过的冬储肉脯,账册记着‘金华火腿三十只’,你去点数,看与入库记录合不合。” 苏圆圆应了声,取过尚食局的盘点簿,逐排核对。见最末排少了两只,便提笔在簿子上批注:“短缺两只,需查领用签单。”尚食局的管事嬷嬷见状,忙上前赔笑:“许是昨日御膳房借用了,还没补签……” “规矩就是规矩。”温清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即便是御膳房取用,也需当日补签,明日将签单送司计那核验。” 嬷嬷不敢再多言,连声应下。 行至掖庭局,正遇着新选的宫女们受训,温清晏随手点了个宫女的名字,问她条规。那宫女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温清晏便看向掌事姑姑:“宫女入掖庭,需先习宫规,连用度条规都记不住,往后如何当差?罚抄条规三十遍,三日后交上来。” 一路走下来,已近午时。苏圆圆捧着厚厚一摞核查记录,手有些发酸。温清晏看她额角渗着汗,便在廊下石凳上坐下,递过帕子:“累了?” “不累。”苏圆圆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只是觉得,宫中之事,处处皆需谨慎,哪怕是一片肉脯、一句条规,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温清晏笑了笑,理了理袖口:“你能明白就好。这宫墙里,最要紧的不是聪明,是周全。听说你父亲不在京中,家中诸事也要上心,莫要让外务分了内职的心。” 苏圆圆心头一暖,温清晏虽未明说,却已看出她近日眉宇间的忧色。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核查记录,忽然想起昨夜二婶派来送汤的嬷嬷,那碗冰糖雪梨,她让青禾悄悄倒给了院角的野狗。 “多谢小温大人提点。”她抬眼时,目光清亮,“内事外事,下官都会尽力做好。” 温清晏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微微颔首。秋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苏圆圆拢了拢衣袖,将那些关于宅门暗斗的烦忧暂且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手中的差事办妥帖了。无论宫内宫外,想要护住自己在意的人,终究还得靠自己站稳脚跟。 那日在紫宸殿,女皇翻着她核过的秋猎仪仗服饰账册,指尖点在“珍珠用量”一栏,柔声夸道:“这里批注‘东珠比定例多报十二颗,需查入库清单’,倒是细心。苏主簿,你这双眼睛,比账本上的朱砂还亮。” 苏圆圆连忙躬身:“臣不敢当,都是小温大人教导有方。臣初学核账时,大人常说‘一针一线,皆系宫规’,臣不敢忘。” 站在一旁的温清晏身着女官袍,鬓边簪着支素银簪,闻言浅笑:“陛下,圆圆这是过谦了。她对这些数额敏感,是天生的本事,臣不过是稍加提点。” 女皇放下账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师徒相得,是好事。清晏在御史台多年,年纪见长,你爷爷总为你的终身大事劳心,朕答应了一定为你指个好郎君,你身边也正需这样得力的帮手。” 温清晏闻言,敛衽躬身,姿态愈发恭谨,声音却带着几分执拗的清明:“陛下谬赞了。臣入宫十余载,蒙陛下恩宠,掌司计、理御史台事,日日与案牍、条规相伴,早已习惯这般日子。后宅方寸地,非臣所愿;相夫教子,亦非臣所长。臣此生最大心愿,便是守着这宫墙内的规矩,替陛下看顾好每一笔用度、每一份卷宗,直至鬓发染霜,也甘之如饴。” 她话音不高,却字字恳切,绯色女官袍在殿中烛火下泛着沉稳的光,倒比寻常闺阁女子的珠翠更显风骨。 女皇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呀,这性子倒像你爷爷,认死理。二十有五,便是宫女也要放出宫去自行婚配了。你爷爷上月还在朕面前念叨,说家里的石榴树都结了第三茬果,你这棵独苗却总不肯开花。” 温清晏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臣知爷爷忧心,也谢陛下挂怀。只是臣想着,这宫里的事,一日不松手便一日不敢懈怠。司计司的新账刚起头,若是此刻分心于婚嫁,便是对陛下、对差事不恭,也羞于拿那份俸禄了。” “差事再忙,也不能误了终身。”女皇的语气带了几分长辈才有的温和,“朕知道你怕后宅拘束,可未必人人都要困在柴米油盐里。若真为你指一门亲事,让夫家许你继续当值,不必辞了这女官的差事,如何?” 温清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低下头去,声音轻了些,却依旧坚定:“臣……臣谢陛下体恤,只是心已许给差事,再容不下旁的了。若陛下真疼臣,便让臣守着这御史台的卷宗、再待些年头吧。” 殿内静了片刻,女皇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罢了,朕也不逼你。只是你爷爷那里,还得你自己去说。”她话锋一转,看向苏圆圆,“你这小徒弟倒是机灵,往后多帮着你师父分担些,让她也能松快松快。” 苏圆圆连忙应下,眼角余光瞥见温清晏悄悄松了口气。 她顿了顿,看向苏圆圆,“听说你家里曾在江南做生意?” 苏圆圆把官袍裙摆处捏得皱了,镇定答到:“是。微臣的确出身商贾之家。” 女皇忽然道,“来年春日祭天的礼服需备新绣,你替朕多盯着些。若办得好,朕赏你那套湖州新出的湖笔。” 苏圆圆心头一震,连忙谢恩。她知道,这已是破格的恩宠,祭天礼服向来由尚服局总领,女皇此举,分明是在给她立功的机会。 退出紫宸殿时,温清晏放缓脚步,低声道:“陛下有意提拔你,往后行事更要谨慎。尤其是公主府那边,最近插手采办的事愈发频繁,别撞在枪口上。” “下官明白。”苏圆圆点头,父亲一走,她最忧心的不是朝堂,而是家中那摊浑水。 父亲走后的第三日,西跨院的桂花香里便掺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苏圆圆刚从宫里回来,就见云姨娘守在垂花门旁,手里攥着块素色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姑娘,方才二奶奶来了,说……说西跨院的石榴熟了,请明轩过去摘果子,还说大少爷特意给明轩做了个小木马。” 苏圆圆解官袍腰带的手顿了顿。她以前父亲曾说二叔苏承远的性子最是急功近利,当年母亲嫁入苏家多年未有所出,二叔在父亲之后娶妻,二婶婚后便马上有了身孕,抢先一步诞下苏家长孙。之后二叔在族里摆了三天宴席,席间总说“还是男丁能撑门面”。父亲母亲也被说得急了,四处寻医问药,这才有了她,却是一个女儿。她娘身子又弱,没能等到她长大便病逝了。 “明轩去了吗?”她问。 “没敢应。”云姨娘声音发颤,“二奶奶说,‘都是苏家的根,明轩总躲着阿兄,倒显得生分了’,还说……还说当年若不是你母亲身子弱,也不至于让明哲先占了长孙的名分。” 这话像根针,轻轻刺在苏圆圆心上。母亲与父亲是真的鹣鲽情深,当年母亲怀她时动了胎气,卧床三月才保住孩子,父亲为此推了所有外地的生意,守在府里三个月。 母亲走后,父亲怕后娘苛待她,硬生生独身五六年,直到她十岁能说会道、懂得护着自己了,才纳了性情温和的云姨娘。那时的女皇还是皇后,虽也理政事,但在天下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女子。后来云姨娘在进门第二年生下明轩,父亲抱着襁褓里的幼子,眼圈红了:“这下好了,圆圆有弟弟了,将来谁也欺负不得你。” 可在二叔眼里,明轩这个“长子所生的庶出幼子”,终究不如他儿子的长孙名头金贵。尤其是父亲这次南下前,翻出二叔代管的那几家江南绸缎庄的账册,发现近三年的盈余竟少了近半,明着问了句“承远,铺子的流水怎么一年比一年薄?” 二叔当时脸就白了,苏圆圆猜,他们此刻急着拉拢明轩,怕是怕父亲查得更紧,想先下手为强。 “不必理她。”苏圆圆安抚地拍了拍云姨娘的手,“明轩下午刚喝了药,大夫说要静养。对了,让张妈妈把明轩院里的秋千拆了,就说怕他玩的时候摔着。” 云姨娘愣了愣:“好端端的拆秋千做什么?” “二奶奶若再来,就说我怕明轩贪玩误了吃药。”苏圆圆想起上一世,不知是明轩不小心还是人祸,从秋千上摔下来摔了脑袋,差点没了性命。但此事显然不好与这位温良的姨娘提起,她只说道:“她想借摘果子、玩木马亲近明轩,我就偏不让他们有独处的机会。” 正说着,院外传来苏明哲的读书声,字正腔圆,却偏偏停在主院墙外。“……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苏圆圆走到窗边,见苏明哲穿着件簇新的宝蓝长衫,手里捧着本《论语》,故意在廊下踱步。他比苏圆圆大两岁,自小被二叔教着“苏家将来要靠你光耀门楣”。尤其在苏圆圆这个堂妹考入户部后,更是处处较着劲。前日在府门口撞见,他还扬着下巴说“女子当官终是奇事,将来主持宗祠、祭祀祖先,还得是我们男子”。 “阿兄倒是勤勉。”苏圆圆推开窗,语气平淡,“只是《论语》里‘孝悌’二字,阿兄怕是忘了。父亲刚走,你不在家温书,倒来我这院外‘讲学’,是嫌明轩病中清静,想吵着他吗?” 苏明哲的脸腾地红了,合上书:“我不过是随口诵读,妹妹何必较真?再说,我这也是为明轩好,让他从小听听圣贤书,将来才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苏圆圆打断他,“不至于苦读多年,还不如一个女子。” 这话戳中了苏明哲的痛处。他寒窗苦读多年,连个秀才都没中,苏圆圆却一考就进了户部,后来又去了御史台。二叔总在家骂“女子无才便是德,偏生她抢了男人的前程”,他心里早憋着股气。 “妹妹说笑了。”他强装镇定,“我只是觉得,明轩是苏家长房唯一的男丁,该早些教他立身之道,总不能让他跟着姨娘学些描花绣朵的本事。” “姨娘教明轩的,是温厚待人。”苏圆圆的声音冷了几分,“倒是阿兄,父亲让二叔代管铺子是信重,你若有空,不如劝劝二叔,把账目理清楚些,别等父亲回来,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苏明哲的脸霎时间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尴尬说道:“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阿兄心里有数。”苏圆圆关上窗,将他的惊惶隔在外面。她知道,这话够二叔心惊一阵子了。他们除却拿了自己该拿的分账,还侵吞了不少铺子里挣的银钱。他们一家无非就是怕父亲知道,如今从她嘴里说出来,二叔定会猜忌是不是父亲早有安排。 暮色渐深时,青禾匆匆进来,道:“姑娘,西跨院的二姑娘来了,说……说给您送些新做的点心。” 苏明慧,比她小两岁,上一世在她嫁给赵文轩后,总借着探病、送东西的由头往赵文轩身边凑,眼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这辈子,她可没心思陪她演戏。 “告诉表小姐,我今日虽休沐,但近日在宫中行走实在太累,已经休息了,没空见客。”她低头翻开爹爹留下的家中在江南剩下的那几家绸缎庄的账册副本,指尖落在“苏州绸缎庄”那一页,“点心留下,让她回去吧。” 有些账,总得一笔一笔算清楚。无论是二叔贪墨的银子,还是上一世他们欠她和明轩的债,这一世,她都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二十三章 正因为是我家亲戚,才更该避嫌 苏圆圆跪在尚服局的绣架前,用镊子夹着一根孔雀羽丝,往祭天礼服的凤冠上缀。烛光下,她眼睫微颤,连羽丝上的细绒都要与图纸比对三分。凤冠左翼第三根羽丝,定例需取孔雀尾梢最透亮的一截,多一分则显赘,少一分则失了神韵。 “苏主簿,这都已是第九遍核对了。”掌事嬷嬷捧着热茶过来,见她指尖被镊子磨出红痕,忍不住劝,“尚服局做了三十年礼服,从未这般细致过。” 苏圆圆直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腰:“嬷嬷忘了?陛下说过,祭天礼服是国体颜面,一针偏差,便是对天地祖宗的不敬。”她拿起放大镜,又凑到凤冠前,“这里的金线捻得松了半分,得拆了重捻。” 这般熬了半月,礼服呈到紫宸殿那日,女皇仔细审视那顶凤冠,孔雀羽丝在晨光下流转出虹彩,竟与钦天监算定的“祭天吉色”分毫不差。 “好个心思透亮的孩子。”女皇看向苏圆圆,眼底带着笑意,“连羽丝的光泽都掐得这般准,比尚服局的老人还可靠。” 苏圆圆躬身:“皆赖陛下信任,臣不敢居功。” “赏。”女皇挥了挥手,内侍捧上一个锦盒,里面是那套湖州湖笔,笔杆嵌着细碎的螺钿,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往后在御史台当差,便用这笔,替朕看好每一件事,审好每一分用度。” 谢恩退出时,温清晏低声道:“你这股子较真劲,倒像极了年轻时的我。只是记住,锋芒太露,易招妒恨。”说到这里,她一顿,踟蹰几分,又提醒道:“我当年是吃过大亏的。” 苏圆圆点头应下,心里却明镜似的,她的锋芒,是护着明轩和父亲家业的底气,半分不能收。 秋猎采办的名单送到司计司时,温清晏正核着礼服的用料账。苏圆圆一旁翻着采办名录,忽然“咦”了一声:“小温大人,你看这‘帐篷布’和‘绳索’的供方,写着‘苏记布庄’,这不就是我家的铺子吗?我竟不知道他们也参与了。” 她记得前日审核初版名录时,并无这家布庄。拿起名录细看,供方资质栏盖着公主府的印鉴,旁边还注着一行小字:“公主府长史保举,质优价廉。” 温清晏道:“这倒是奇了,你这大小姐在宫里办差,你家铺子竟走了公主府的门路?” “我得查查。”苏圆圆眉头蹙起来,沉声道,“我要重点查这家布庄的料子样品,还有……采办估价。” 半日后,御史台底下的书算和录事,拿着验单回来回话,却有些吞吐。苏圆圆让她们不必有顾忌,如实说便是,既然是她要查,便不必顾忌是她家布庄。。 她们这才敢如实报道:“苏大人,布庄送样的帐篷布比定例薄了三成,绳索更是用的旧麻翻新,可估价却比市价高了两成。这里面……” 苏圆圆捏着验单的手指泛白。二叔这是绕开她,走了公主府的路子,想用劣质货混进秋猎采办,借着“宫用”的名头捞钱,顺带还能在父亲面前摆功。 “取朱砂笔来。”苏圆圆翻开采办名单,在“苏记布庄”那一行旁,重重画了一道红叉。 “沈大人,这……”那两名去验货的女官面面相觑。 “正因为是我家亲戚,才更该避嫌。”苏圆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宫规里写着,采办需避亲疏,防的就是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我若徇私,便是对不起陛下的信任,也对不起身上的官袍。” 她提笔在旁批注:“供方系臣之二叔产业,按宫规应避嫌;且样品不符定例,驳回。” 苏圆圆回到苏府时,暮色已经落下来。一阵尖利的哭闹声,仿佛是掐算着她到家的节点,突然响起来。 刚进苏府大门,就见二婶坐在正院的青石板上,拍着大腿嚎哭,发髻散乱,珠钗歪在一边,活脱脱一副撒泼的模样。几个仆妇围着劝,却被她甩开手:“别碰我!我今天就要让大家评评理!亲侄女当了官,就踩着自家二叔往上爬,连口饭都不让我们西跨院吃了!” 苏圆圆脚步一顿。这处胡同住的都是京中富户,张家虽不做官了,长房还有爵位在,李家是皇商出身,院墙挨着院墙,一点动静便能传得老远。二婶这是故意要闹得人尽皆知,想毁她的名声。 “二婶这是做什么?”苏圆圆解下官袍腰带,递给青禾,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有话进房说,堵着门口哭,是嫌苏家的脸面还不够丢?” 二婶见她回来,哭得更凶了,扯着嗓子喊:“脸面?苏家的脸面早就被你丢尽了!我家老爷起早贪黑办布庄,好不容易盼着秋猎能挣点辛苦钱,你一句话就给划了!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西跨院好?是不是想独吞你爹的家产?” 对面街坊的门“吱呀”开了道缝,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云姨娘抱着明轩站在廊下,吓得脸色发白,想劝又不敢过来。 苏圆圆走到二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秋猎采办是朝廷公事,用的是国库银钱,不是苏家的私产。二叔的布庄以次充好,报价还比市价高两成,我若不划掉,才是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陛下的信任。” “什么以次充好?那是你故意找茬!”二婶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就是嫉妒明哲读书辛苦,嫉妒我们想挣点钱供他科考!你一个女子,占着官身不放,连自家亲戚的活路都要断,将来定要遭报应!” “报应?”苏圆圆冷笑一声,扬声让福伯取来一样东西,“二婶不妨看看这个。” 福伯捧着个账本过来,苏圆圆翻开,指着上面的记录:“这是二叔布庄送样的帐篷布,定例需耐住风霜,他用的却是夏布浆了层胶,风吹日晒不出三日就会开裂。还有这绳索,用旧麻翻新,拉力不足三成,若是捆在帐篷上,秋猎时刮起大风,帐篷塌了伤了哪位贵人,这个责任,二婶担得起吗?”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够隔壁探头的人听明白。二婶的哭声依旧,仿佛谁哭谁就有理,继续无理取闹,哭号着喊:“我们的货绝无问题,就是你,你这个白眼狼故意挑刺!” “朝廷的差事,容不得半点私心。”苏圆圆合上账本,目光扫过周围的院墙,“二婶若真为阿兄着想,就该教他堂堂正正做人,而不是靠着投机取巧、以次充好谋利。今日这事,我若是徇了私情,明日被御史台查出来,不仅我要丢官,连苏家都要被牵连。二婶想过这个后果吗?” 邻居家的门缝悄悄合上了。二婶看着苏圆圆眼底的冷意,又看看周围紧闭的院门,知道自己这泼撒占不到便宜,反倒把丑事传了出去,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 “福伯,送二奶奶回西跨院。”苏圆圆吩咐道,“告诉二叔,好好经营布庄,莫要再动歪心思。真要缺钱,我这里有父亲留下的家用,可按规矩找云姨娘支给,但想从朝廷的差事里捞油水,除非我不在这个位置上。” 二婶被仆妇半拖半拉地弄走了,院门口终于清静下来。云姨娘抱着明轩过来,小声道:“姑娘,这样会不会……太僵了?” 苏圆圆摸了摸明轩的头,孩子有些发抖。她望着西跨院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僵?从他们动了用劣质货糊弄朝廷的心思开始,就已经僵了。我今日若是退让一步,明日他们就敢把主意打到明轩身上,打到父亲的家业上。” 苏圆圆牵着弟弟往里走,在厅中坐下,目光落在云姨娘微垂的眼睑上,语气比先前更沉了几分:“云姨娘,我知道父亲当年纳你,只因为府里需要个人打理,又怕我受后娘苛待,才以妾礼相待。可这些年,府里中馈由你执掌,内外家事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论操劳、论体面,你与正室娘子又有何异?” 她执起云姨娘的手,柔声说道:“我虽非你亲生,可你待我如己出,冬夜替我掖被角,夏日为我扇驱蚊,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在我眼里,你早已是苏家主母,是我和明轩的长辈,更是能为我们遮风挡雨的人。” 明轩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搂住云姨娘的脖子。苏圆圆摸了摸幼弟柔软的发顶,目光转向西跨院的方向,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咱们这房人丁是不旺,可家业是我的父母拼出来的,每一分都浸着血汗。如今有人眼红,想趁父亲外出,欺负我们,甚至把手伸到明轩头上。云姨娘,你若还把自己当外人,往后这家里的事,谁来替我和明轩撑着?” 云姨娘身子一震,抬起头时,眼眶已有些发红:“姑娘……” “我知道你性子温厚,总想着息事宁人。”苏圆圆打断她,声音却软了些,“可人心是喂不饱的,你退一步,他们就敢进一尺。往后府里的事,你该立的规矩要立,该驳的脸面要驳。你是明轩的生母,是这主院的当家人,腰杆得挺直了,你若支棱不起来,我在宫里如何能安心?明轩又能靠谁护着?” 这番话像块石头,重重砸在云姨娘心上。她看着苏圆圆坚定的眼神,又低头看看怀里依赖地蹭着她的明轩,忽然握紧了拳头,指尖微微发颤,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清亮:“姑娘放心,我……我晓得了。往后这家里的事,我不会再让他们随意拿捏。” 苏圆圆这才松了口气,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就对了。有你在,我才能更放心地在外面做事。咱们娘仨抱成团,谁也别想欺负到头上。” 她知道,经此一事,街坊邻里定会议论纷纷,但她不在乎。比起名声,守住明轩,守住父亲留下的基业,守住自己的本心,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二婶的撒泼,不过是跳梁小丑的闹剧,掀不起什么风浪。真正的仗,都是暗箭难防。 第二十四章 还是防不住我 苏圆圆将写好的家书仔细折好放进信封,又用火漆封了,盖了她的印鉴,才递给福伯,吩咐福伯尽快去驿站寄出。信上从二婶借摘石榴想邀明轩去西跨院写起,到苏明哲在院外诵读《论语》挑衅,再到苏记布庄试图通过公主府承接秋猎采办、以次充好,最后落笔于二婶在府门口撒泼哭闹的始末,字字句句皆是实情,却又刻意压下了其中的戾气,只在末尾添了句“女儿已按规矩处置,家中有云姨娘照拂,父亲勿念,唯盼早归”。 福伯接过信,见她眉宇间有倦色,忍不住劝道:“姑娘这几日熬得狠了,今夜早些歇着吧。” 苏圆圆点点头,却没回房,转身走到院里。月色透过桂树叶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影,风一吹,影动叶摇,倒像是她此刻不得安宁的心绪。 白日她是御史台的苏主簿,跟随温清晏这位核管宫中用度的殿中侍御史走,时常要到御前,自然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核对秋猎仪仗的账目时,哪怕是一根丝线的用量不符,都要追根究底;应对公主府长史的旁敲侧击,更要字字谨慎,生怕落下话柄。温清晏总说她锋芒太露,可她若不露锋芒,二叔的劣质布庄岂非要混进秋猎采办?明轩的安危又该托给谁? 到了夜里,卸下官袍,家里的事却更让人头疼。二婶的撒泼、二叔的算计,甩不开躲不掉。她望着西跨院的方向,那里此刻静悄悄的,却不知藏着多少坏主意。此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叹口气都带着疲惫。 “这院子的桂花香,倒被你这声叹气染得发苦了。” 墙头上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苏圆圆心头一跳,转身见那人一袭黑衣,脸上覆着张黑色面具,正是“墨大哥”。可那声音里的清冷沉敛,分明是司凛。 她连忙敛衽躬身,语气恭敬:“司中丞。” 司凛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目光透过面具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此处不是御史台,不必多礼。” “规矩不能乱。”苏圆圆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不知中丞深夜从墙上到访,想来必是有急事要吩咐?” 这般刻意的疏离,倒比在朝堂上的公事公办更显生分。司凛指尖微顿,声音冷了几分:“本官路过,听见有人叹气,过来看看。怎么,在自家院里,苏大人还要端着官架子?” 苏圆圆抬头,面具上的獠牙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让她莫名想起他在御史台审案时的威严。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微不敢。只是……因为家中私事而已,不敢劳动您挂怀。” “你二叔买通你院里的婆子,想在你弟弟饮食中手脚,你不知道?”司凛走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还有公主府长史,正打算在秋猎时借采办疏漏参你一本呢,这也是私事?” 苏圆圆的心猛地一沉:“前一件事微臣知道,但后面一件……您又如何能知晓?”她虽明白自己博了公主府面子,必然要被报复,却没想到他连细节都了如指掌。 “我当然知晓!你刚才在府里同你二婶争吵,每一个字,我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司凛的语气带着狠戾,“在我面前,你用不着处处设防,因为没有用。我想知道的,都能知道。” “你以为你院里的洒扫婆子是何时被买通的?三日前,她从西跨院领了那包掺了东西的糖糕,转手就想塞进你弟弟的点心盒,她收了多少银子,二婶许了她什么好处,我这里都有账。” 他抬手,抚过她的鬓发,继续说道:“公主府长史在书房里写参折时,对着你的名字咬牙切齿,连她的表情我都知道。他说你‘以权谋私,打压亲族’,还说要联合三位御史一同上奏,让陛下收回赏你的那套湖笔。这些,你要不要我把他的底稿副本取来给你看?” 苏圆圆的脊背瞬间窜起寒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的语气不是炫耀,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苏圆圆,”他刻意叫了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带着压迫:“你防我,和我说话这般滴水不漏,却还是防不住我。你院里的桂花开了几朵,你昨夜核账到三更还是四更,只要我想,便没有不知道的。” 最后那句话像给了苏圆圆一记重锤,让她猛地想起前世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那年冬夜,她被人诬陷私通外臣,是司凛手里攥着那封伪造的书信,连送信人的生辰八字都查得一清二楚;还有自己家的生意出了问题,与苏家做生意的西域商人被查出是他国的探子,父亲被诬陷通敌,也是他帮着洗清了冤屈。 上一世她只当是他心思缜密,重活一世,才惊觉不对。能如此轻易地探知官宅秘事、朝堂动向,甚至连内宅妇人的低语都了如指掌,除了那个直属于女皇、掌管着京城所有明暗眼线的司隶校尉,还能有谁?仅仅是一个御史台的言官,能办到吗? 他就是女皇手中那把无形的刀,也是女皇在暗处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苏圆圆的脸色霎时白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望着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忽然明白他那句“防不住”不是威胁,是事实。在这个人面前,她的设防就像孩童用手指堵堤坝,可笑又徒劳。 苏圆圆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带着肩头都微微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勉强站稳。 原来那些上一世,深夜里莫名亮起的灯笼,窗台下的暗记,那些恰好出现在危急关头的援手……从来都不是巧合,更不是闹鬼。他无声无息地窥伺着她的生活,她的一切。甚至可能早就把这个院落都踏遍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情绪,或许都被他尽收眼底。 这种被全然掌控的感觉,比面对二婶的撒泼、公主府的刁难更让人脊背发凉。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连一句完整的“司中丞”都唤不出口。 司凛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惊惧,甚至看着她攥紧袖角时指节泛白的模样,面具下的眉头猛地蹙起。 他本想让她明白,在他面前无需伪装,无需设防,他知晓一切,却从无恶意。可这副场景,哪里是“不设防”,分明是被吓得缩成了一团,像只受惊的幼兽,满眼都是警惕和畏惧。 一股无名火陡然窜上心头。他费尽心机查探那些阴私,是想护着她,不是要吓着她! “抖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烦躁,甚至比刚才说那些狠戾话语时更添了几分灼人的温度,“我若是想害你,用得着费这些功夫?” 他上前一步,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与廊柱之间。他抬手按在廊柱上,掌心距她的脸颊不过寸许,温热的呼吸透过面具缝隙落在她耳畔,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谁是敌人,谁能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懊悔,“不是让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像只受惊的兔子,恨不得立刻钻回洞里躲起来。” 他指尖擦过她的鬓发,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她猛地一颤。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连自己都没察觉那份懊恼中藏着的慌乱。可落在苏圆圆耳中,只觉得这迫近的气息、这咫尺的距离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她攥着裙角的手更紧了,眼眶泛起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司凛看着她睫毛上沾着强忍着没有掉下来的泪珠,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那点火气忽然就软了下去。他怎么就把事情弄成了这样?想靠近,却偏偏用了最笨的方式,反倒把人吓得更紧了。 他终是收回手,却没退开,只维持着这半圈半护的姿态,无奈道:“罢了,你……别怕。”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他望着她依旧发白的脸,终究是没再说什么狠话,只丢下一句“秋猎当心”,转身便跃上墙头,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里,连带着那股迫人的戾气也一并抽离。 院子里只剩下苏圆圆一人,背靠着廊柱滑坐下去,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望着司凛消失的方向,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既有后怕,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他刚才那瞬间的烦躁,听起来……竟不像是恼她设防,反倒像是在恼她怕了他? 第二十五章 离公主和她身边的人远些 御史台的铜壶滴漏刚过巳时三刻,温大人的属官传了信过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明日秋猎启程,一应事宜皆按章程。女官们行装繁杂,今日提前一个时辰散值,各自归家打点,务必周全,不得有误。” 消息传来的时候,苏圆圆正逐字核对与温清晏合写的《秋猎采办核查总录》。笔尖划过“仪仗服饰”一栏,将“凤冠缀羽丝三十枚”的注脚再添一笔“已与钦天监吉色核验无误”,这才松了口气,将笔搁在砚台上。 温清晏笑着摇了摇桌子上的算盘,算珠碰撞出清脆的响:“我爷爷倒惯会体恤人。男子出门,不过是换洗衣物加一柄防身兵器,咱们女子却要备着防风寒的夹袄、避蚊虫的香包,连梳发的木簪都要多带两支以防折损。” 苏圆圆将账册仔细叠好,放进描金漆盒:“温御史考虑周全,省得明日匆忙遗漏了什么。” “你呀,总是这般周全。”温清晏看着她,忽然放低了声音,起身关了值房的木门,才开口说道:“不过有些话,我得私下嘱咐你几句。” 苏圆圆点了点头,她才轻声说道:“秋猎场看着是君臣同欢,实则藏着不少门道。你家中无人在朝,怕是不晓得这里面的深浅。” 苏圆圆心头一凛,拱手一礼,正了神色,虚心说道:“还请小温大人赐教。” “赐教谈不上,不过是些过来人的经验。”温清晏拉着她在案前坐下,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虽提倡节俭,但秋猎的营帐陈设、膳食规格,实则暗合品阶。你是新官,帐子就按定例用素色棉布的,莫要学那些世家女官,偷偷换了锦缎帘子,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看着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苏圆圆点头记下,想起公主府那顶缀了珍珠的帐子。 “还有吃食。”温清晏续道,“猎场厨子多是御膳房派去的老人,眼高于顶。你不必刻意巴结,也别轻易吃旁人递来的东西。我顺便多备了一份干粮和药粉,防着水土不服,回头让你家丫头去我府里取。” 苏圆圆感激地看向她:“谢谢小温大人。” 温清晏又放慢了语速,强调道:“最要紧的是,离公主和她身边的人远些。那位殿下心思深得狠,前几日采办的事你驳了她的面子,她怕是记着呢。” “我明白。”苏圆圆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公事公办,绝不多言。” “这就好。”温清晏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性子刚直,这是好事,却也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实在遇着难处,就去找司凛。别看他一副笑面虎的样子,其实护短得很。当年我在还是皇后的女皇身边当差,被人构陷,就是他连夜策马,把人证物证带回京城的。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外派到地方上的监察御史。” 温清晏的语气熟稔又亲昵,仿佛与司凛是多年的旧识。算起来也没有错,他们早在女皇登基前,就已经是同僚,本就比自己认识得早多了。她垂着眼帘,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原来他不仅对自己,对温清晏也是这般护着的。 昨夜廊下那迫近的气息、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鬓发的触感,此刻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她原以为那些细微的不同,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如今听温清晏这般说,才知他本就是如此,对谁都能做到这般地步。 是了,他是司隶校尉,是女皇手中的刀,护着像她这样没有坏心、遵纪守法又不贪墨受贿同僚本就是分内之事。她又在期待什么呢? 心头莫名涌上些微涩意,连带着方才整理核查总录时的平静都被搅乱了。她低下头,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划着,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多谢小温大人提醒。” 温清晏没察觉她语气里的低落,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又笑道:“他那人看着冷,实则心细。你真遇着事了去找他,他断不会坐视不理。” 苏圆圆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反复想着温清晏那句“当年我被人构陷”,想象着司凛连夜策马的身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为别人奔走的吗?是不是对每个需要帮助的下属,都能拿出那份不容置疑的护持? 散值的鼓声响起时,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告辞,脚步匆匆得有些像是在逃。温清晏在身后叮嘱“明早卯时在朱雀门集合,别迟到。”,她也只是含糊应了一声,心里乱糟糟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畅快。 直到走出御史台的大门,秋阳落在身上,那点莫名的涩意才稍稍散了些。 可想起昨夜他那句带着懊恼的“不是让你用这种眼神看我”,想起他转身跃上墙头时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心头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波澜,又悄悄漾了开来。 秋阳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她的脚步却比往日更急,虽然多了一个时辰打点行装,但还要叮嘱云姨娘看好明轩,还要去温清晏房里取那些备下的干粮药粉,真真一刻也耽搁不得。 路过街角那家老字号的香烛铺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铺子里摆着些小巧的平安符,辟邪的桃木刻的,上面缠着红绳。她想起明轩总爱摸着她腕上的红绳睡觉,便挑了枚刻着“平安”两字的。 跨进苏府大门时,云姨娘正指挥着仆妇晾晒明轩的小被褥,见她回来,手里的竹竿往绳上一搭,快步迎上来:“姑娘今日怎的回得这般早?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御史台特准提前散值,让备秋猎的行装。”苏圆圆接过青禾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稍稍定了定,“云姨娘,家里的防水油纸还有吗?我有些文书要裹起来,免得路上受潮。” “有有有,前几日刚买了几大张,我这就去取。”云姨娘应声着,又回头对廊下玩耍的明轩喊,“明轩,快过来,你阿姊回来了!” 明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听见声音,小短腿一蹬就跑了过来,扑进苏圆圆怀里:“阿姊!” 苏圆圆弯腰抱起他,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亲,从袖中摸出那枚桃木平安符,红绳在指尖绕了两圈,轻轻系在他腕上:“这是阿姊给明轩请的,戴着它,乖乖听云姨娘的话,等姐姐回来给你带好玩儿的。” 明轩低头摸着红绳上凹凸不平的桃木挂件,小眉头皱了皱:“阿姊,要去很久吗?” “大概,半月吧。”苏圆圆捏了捏他的小脸。 哄好了明轩,云姨娘吩咐女使取来油纸,厚厚的一大叠,泛着淡淡的桐油香。苏圆圆接过,又对青禾道:“你去趟温府,小温大人说多备了一份干粮和药粉给我,你去取回来。” 青禾应了声“是”,刚要转身,又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物件递过来:“姑娘,还有这个,方才孙大人送来的,说是……说是给您秋猎时用的。” 那是枚小巧的铜哨,哨身上刻着细密的防滑纹,吹口处磨得温润。 “孙大人说,”青禾看着她的神色,补充道,“围场林深,怕您走散或是掉进捕兽陷阱,这哨子声尖,吹三声,近处的侍卫或是巡场的兵卒都能听见,也好循着声音找您。还说这是……是司中丞特意让他转交的,说女官孤身在外,多些防备总是好的。” 司中丞? 苏圆圆的指腹摩挲着哨身的纹路,忽然想起昨夜廊下他那句“秋猎当心”,想起他跃上墙头等身影消失前,那道似乎在她院墙上停留了片刻的目光。难道他昨夜来的目的,是送铜哨?而不是专程来威胁吓唬人? 她捏着铜哨,指尖竟有些发烫。温清晏说他护短,说他心细,她原以为那是对所有人的分内之事,可这枚特意让人送来的哨子,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颗石子,让她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波澜,又一圈圈漾了开来。 “知道了。”她将铜哨小心地放进袖袋。 青禾应声离去,云姨娘已将油纸裁好,铺在案上:“姑娘要裹什么文书?我帮你叠整齐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父亲书房里收着的那本《方舆纪要》和几份公事的文书推过去:“就这些,劳烦云姨娘了。” 窗外的秋阳斜斜照进来,落在明轩腕间的红绳上。苏圆圆望着那抹红,忽然觉得,这趟秋猎之行,总觉得有些不安心。 苏圆圆看着案上的油纸,忽然想起御史台的新规,语气沉了沉:“对了,云姨娘,这次秋猎不比寻常出行,按规矩女官不得带随侍,青禾得留在家里。” 青禾刚交代完嬷嬷去温府取东西,从外面进来时,脸上有一抹急色:“姑娘,您身边没人照应怎么行?” “御史台有专门的杂役伺候营帐,不必挂心。我是去做事的,总不能还当自己是个大小姐。”苏圆圆看向她,目光温和却笃定,“你留下,比跟着我更有用。” 她又转向云姨娘,声音又温柔了些:“我不在家,府里的事就多倚仗青禾。西跨院若再有人来搅扰,让她去应付。她跟着我在御史台耳濡目染了些规矩,论起道理来,比您更强些。” 云姨娘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笑着拍了拍青禾的手:“可不是嘛,青禾如今说话办事都有模有样了,比我这没见识的强。” 苏圆圆又道:“姨娘管着库房钥匙,青禾,你要每日清点府里的用度,若有短缺,让福伯去采买,账目记得一日一结,莫要积压。” 她顿了顿,又道:“云姨娘性子软,遇事总想着退让。你得警醒些,若西跨院想借故把明轩接过去,你就说‘明轩要温书,姑娘临走前特意吩咐了,不许外人打扰’旁的话,你也该知道怎么应对。秋闱在即,让那边那位把心思多放在念书上,否则这般大了却还是个童生,惹人笑话。” 青禾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我知道你不会。”苏圆圆看着她如今已要独当一面,心头泛起些微暖意,“你跟着我这些年,算学、理事都练得差不多了,只是缺个独当一面的机会。这次便是你的历练,做好了,以后有机会,试着去考一考女官,只要你考上了,你的身契便还你。” 青禾的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带着激动的哭腔:“姑娘……” “哭什么,”苏圆圆打趣道,“等我回来,要查你账,若有一处错漏,我说的可就不算数了。” 青禾连忙擦了擦眼角,挺直了脊背:“奴婢保证,一笔都不会错!” 云姨娘在旁看着,眼眶也红了,转身去厨房端了碗莲子羹来:“姑娘快趁热喝了,这是特意给你炖的,安神。” 苏圆圆接过碗,莲子的清甜漫开,心里那点不安也淡了些,又提醒道:“明早卯时我就要集合,提醒厨房,做完饭的时候,给我留些早点。”青禾便应声去了。 或许,这趟秋猎,真的会有风雨,但她已做好了准备。 第二十六章 谁是奸细? 御书房的夜总比别处来得更晚些,殿角的鎏金象首香炉里燃着龙涎香,御座上的人脸上皆是寒芒。 如今在身边伺候的,都是潜邸一路走来的老人,甚至还有少年时就陪伴在身边的陪嫁女使。如今,这份相伴几十年的情分,竟也蒙上了一层荫翳。 “陛下,司中丞到了。”殿外传来内侍低声的通传,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女皇抬眼:“让他进来。” 司凛踏着夜露走进来,紫色官袍上还沾着些微湿气。他躬身行礼时,余光瞥见御案上摊着的密报。 “起来吧。”女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执掌司隶的事,除了御书房这几个人,本该仅有天知地知。可昨日我听见御花园的洒扫宫女闲聊,说‘宫里要添新差事,专管查人的’,话里话外,都踩着你的职权边界。” 司凛垂眸:“是臣失职,没能防住风声。” “不关你的事。”女皇摆摆手,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几个内侍宫女,张哲是她乳母的儿子,很小便跟着她,后来她做了太子良娣,他更是一咬牙净了身,也要伺候在她身边,做了内侍;李媛娘在她幼年时便是身边女使,一同长大,登基时亲手任命为内舍人,曾经连皇子们幼时的课业都归她管。还有……在潜邸时便一起出生入死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忠心耿耿,哪个手里没沾过她的恩宠? 她忽然笑了笑,挥了挥手,侍立在身侧的几人马上躬身退出。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缓缓退出,这才开口:“这些人跟着我几十年了,当年我被困东宫,有人冒着杀头的险给我递消息;有人替我挡过刺客的刀,有人在慎刑司差点去了半条命,也没说过我半句不好。如今要查他们,倒像是我凉薄了。” 司凛沉默着,他知道女皇不是在问他,是在给自己剖白心迹。 “但规矩就是规矩。”女皇表情严肃,“明日秋猎,你随驾。他们里若真有奸细,秋猎的时候,便有不少机会给外面递消息。” 她看向司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不用急着抓,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我要让他自己露出尾巴——是狐狸,总有藏不住的时候。” 司凛躬身领命:“臣遵旨。” “还有,”女皇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放缓了些,“你前几日查的那个跟在清晏身边的丫头,身家背景都摸清了?” 司凛垂眸应声:“回陛下,已查清。” “说说。”女皇端起茶盏,茶盖刮过水面,漾开一圈轻纹。 “苏家家世寻常,祖辈皆以务农为业,至其父辈才涉足商途。”司凛的声音平稳无波,将查到的细节一一禀明,“其母云氏乃京城人,颇具才干,当年与苏父夫妻同心,从江南一家小布庄起家,后涉足盐业,生意渐有起色,还在京城开了分号。” 他顿了顿,续道:“十年前云氏病逝,苏父悲痛不已,变卖了江南大半产业,举家迁往京城的云家旧宅。如今苏家生计,全赖京城的几家铺子,首饰铺、胭脂铺各两家,布庄与绣坊各一处,皆是盈利丰厚,家境殷实,不缺银钱。” 女皇“嗯”了一声:“倒是难得,商贾之家向来左右逢源,能教出这般刚直的女儿。” “苏家虽为富商,却一直憾于家中无人入仕,故苏父对子女课业要求极严。”司凛补充道,“苏圆圆自幼随母习算学,后又请了西席教经史,去年考中女官,也是了却家中一桩心愿。” 他略一沉吟,又提了句:“她尚有一堂兄苏明哲,至今仍是童生,常被其母拿来与苏圆圆比较,颇有怨怼。” 女皇听完,将茶盏搁回案上,眸色微沉:“商户之家,能守着本分不攀附权贵,难得。只是……”她话锋一转,“在朝中没有根基,在这官场里,便少了层护佑。这次秋猎,你多照看些,别让她成了旁人算计的靶子。留着她,我还有用。” 司凛躬身领命:“臣遵旨。” 退出紫宸殿时,夜风卷着桂香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回想方才伺候的那些人,那位内侍的手抖得厉害,尤其是在递密诏的时候;李氏近日常借故去公主府,说是送陛下的赏赐,却总在府里待上许久。这些细微的异样,从前只当是老臣的倦怠,如今一细想,便都藏着猫腻。公主的权柄,越来越大了。 秋猎场的风,怕是要比宫里更烈了。 天色未亮,朱雀门外已停着几辆青布马车。温清晏提着食盒登上头车,见苏圆圆正将一本《秋猎采办章程》塞进包袱,笑道:“往年走这趟路要四日,夜里住驿站,正好把账册再核一遍。” 苏圆圆点头应着,将包袱系在车壁挂钩上。按惯例,温清晏总要提前半日,领着那些不必在陛下身边近身伺候的女官出发,作为秋猎的“前哨”,盯着扎营、物资清点这些琐事,苏圆圆作为副手,自然要随行。车马不多,除了她们二人,只有三名女官、十名内侍,十余侍卫,一行二十余人,倒比后续大部队轻便许多。 头两日赶路顺遂,夜宿驿站时,温清晏总拉着苏圆圆核对物资清单。“去年西帐漏雨,就是帐篷布偷工减料,今年定要仔细些。”她用朱笔在“粗棉布”三字下画了道重线,“指定的三家布庄都是老字号,按理说不该出岔子。” 苏圆圆应着,指尖划过清单上的布庄名称,忽然想起二叔提过的“聚顺号”,那家新布庄总找借口想掺和皇家采办,被她严词拒绝过。 第四日午后,马车终于驶入猎场外围。罪抵达的禁军已圈出营地范围,十几名工匠正围着几堆布卷忙碌。苏圆圆跳下马车,刚要去搬账册,目光扫过那堆布卷时,脚步猛地顿住。 那布看着厚实,阳光下却泛着不自然的光泽,绝非章程里规定的粗棉布。她走近了些,伸手捻起一匹布的边角,指尖能摸到稀疏的经纬——这种织法,松垮且不防潮,遇着猎场的夜露,不出三日就得渗水。 “温大人,您来看看这个。”苏圆圆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温清晏刚吩咐小吏卸车,闻言快步走来,接过布卷一摸,眉头瞬间蹙起:“这不是咱们定的布。”她翻出随身携带的布样,那是从指定布庄取的粗棉布,厚实挺括,与手中这匹一对比,优劣立显。 “你去问管事,这批布是哪来的。”温清晏说道。 管工是个精瘦的汉子,苏圆圆找着人,领来见温清晏,那人脸上堆着笑:“回大人,这是公主府长史昨日派人送来的,说是‘特供女官营帐的轻便料子’,让小人先收下。” “公主府?”苏圆圆心头一紧,翻出采办名录,指尖从一个个名字上划过,“我们核定的供货商里没有这号布庄,也从未收到过更换布料的文书。” 温清晏接过名录,逐页翻看,最后在末尾发现一行潦草的批注:“公主府代采,账另计”。她冷笑一声:“好个‘代采’,竟能绕过御史台和司计司,直接把布送进营地。” 苏圆圆又抽出几匹布细看,忽然在布角发现一个极小的“聚”字暗纹,应该是聚顺号。她抬眼看向温清晏,声音压得极低:“这家布庄上个月通过我二叔,想找我,被我拒了,没想到竟走了公主府的路子。” “按规矩办。”温清晏将布样与可疑布料并排摆好,对小吏道,“贴上封条,账册记清楚:‘公主府代采布卷,与核定标准不符,暂存待查’。”她转头看向苏圆圆,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咱们提前来,不就是为了防这种事?等陛下驾到,把证据摆出来便是。” 苏圆圆点头,俯身记录时,指尖在“聚顺号”三字上顿了顿。这提前四日的路程,果然没白走。 温清晏与苏圆圆联名写了奏折,弹劾公主府长史才买疏漏。温清晏将漆盒递给侍卫,“务必亲手交到张内侍手里,看着他呈上去。” 侍卫领命离去,苏圆圆的心里却没底,那批贴了封条的布卷就堆在营地西侧,公主府提前来的女官今早路过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笃定她们掀不起风浪。 女皇的仪仗抵达猎场时,已是温清晏与苏圆圆发现布料问题的第三日。 那日派去送折子的侍卫倒是傍晚便回来了,他是温家亲信,如实向温青晏禀报:“张内侍接了漆盒,说会亲自呈给陛下……只是陛下当时正议事,许是还没来得及看。” 温清晏没再多问,只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苏圆圆在旁研墨,见她反复摩挲那页纸,安慰道:“小温大人,别多想,或许陛下一路舟车劳顿,真的还没顾上?” “但愿如此。”温清晏合上账册,窗外的月光正落在那堆封存的布卷上,像覆了层薄霜,“大不了等陛下到了,咱们再当面禀明。” 可第二日陛下安顿好,只召了几位老臣议事,午后又歇了大半日,说是要“养精蓄锐,明日围猎”。温清晏候在帐外半个时辰,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只由内舍人李氏传了句“知道了,你们办事用心些”。 第三日天刚亮,围猎的号角便响起来了。女皇一身银灰色骑装,翻身跃上骏马时,目光扫过阶下,在温清晏与苏圆圆身上稍作停留,却只淡淡颔首,便策马冲在了最前。 苏圆圆望着那道利落的背影,心脏突突跳着,总觉得像有事要发生。温清晏在她身侧,低声道:“折子多半是被截了。” “怎么会,他们怎么敢……”苏圆圆话音未落,便见张内侍捧着茶盏从主帐出来,迎面遇上李女官,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的默契,绝非寻常同僚所有。 “除了陛下身边的那几位,没人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截下御史台的折子。”温清晏的声音带着寒意,“可她们都是跟随陛下已经几十年的老人,深得陛下信任,连命都敢赌……” 温清晏深吸一口气,忽然扯住苏圆圆的手腕,“走,我们再去西帐。” 西帐堆着些备用的针线布料,温清晏翻出一匹未拆封的布,正是聚顺号那批劣质货。苏圆圆抽出剪刀,沿着布边细细剪下一角留样。想起那日司凛威胁的话,那么这件事,是不是只要他想查,也能查到?他到底是不是司隶校尉?她决定要借这件事,试探一番。若他是,必然就能绕过这些陛下身边的人,把折子递到陛下手里。 苏圆圆捏着那布角,道:“要不,温大人把抄本给我,我去交给司中丞试一试?” 温清晏看着她,点了点头,道:“好。咱们试试。” 第二十七章 他怎么会遇刺? 远处传来猎获的欢呼,公主的笑声清脆悦耳,远远地,落在两人耳中,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刺耳。苏圆圆攥紧了布角与抄本,忽然转身往司凛的营帐走去。那枚铜哨还在袖袋里,冰凉的触感,此刻倒成了唯一的底气。 她不知道司凛会不会管,敢不敢管,也不知道这第二份奏折能不能递到陛下眼前。但她清楚,有些事,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必须去做。就像母亲当年教她辨布料时说的:“好布坏布,摸一摸便知;人心好坏,试一试才晓。” 但那折子终究没能送出去。 围猎仪式的鼓乐声刚歇,女皇便翻身跃上那匹雪白色的骏马“踏雪”,她抬手接过内侍递来的雕弓,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众人,最后落在司凛身上时,微微颔首:“司中丞随朕先行。” 司凛也未着官袍,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闻言躬身应道:“臣遵旨。”他翻身上马,立于女皇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西侧林子,那里的警示旗果然如杂役所说,斜斜耷拉着,像是被夜风刮松了绳索。 “陛下,”永泰公主笑着上前,手里捧着一壶酒,“此去猎场深处,有几处险地,不如让金吾卫先去探探路?” 女皇扬眉,接过酒盏却未饮,只道:“朕射猎三十年,还需人探路?”说罢扬手将酒泼在地上,“起驾!” 马蹄声踏碎晨露,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往猎场深处进发。 行至一片开阔林地,女皇勒住马缰,抬手搭箭。远处草丛中窜出一只麋鹿,皮毛在阳光下闪着金红光泽。“陛下好箭法!”周围响起一片赞叹。 会挽雕弓如满月,箭矢破空的刹那,异变陡生,西侧密林中突然有三道黑影,速度极快,为首者手中短箭直取女皇心口!那箭镞在日光下泛着幽蓝,显然淬了毒。 “护驾!”卫渊的怒吼声迟了半拍,玄甲卫的人墙尚未合拢,刺客已冲到马前。 千钧一发之际,司凛猛地调转马头,硬生生挡在女皇身前。那支淬毒的短箭“噗”地穿透他的衣襟,深深扎进左胸,距离心口不过寸许! 司凛闷哼一声,却反手抽出腰间佩的短刀,借着落马的势头劈向刺客手腕。刀光闪过,刺客手中的第二支箭脱手飞出,擦着女皇的鬓角钉在树干上,箭尾兀自震颤。 “拿下!”女皇的声音带着惊怒,玄甲卫与金吾卫终于蜂拥而上,将三名刺客乱刀砍死。 司凛倒在地上,没有动了。 女皇翻身下马,看着那支几乎要了司凛性命的箭,脸色铁青。 “愣着做什么?传太医!”女皇的声音淬着冰,一脚踹开旁边瑟瑟发抖的小吏,“拔箭!救不活司中丞,朕让太医院上下都陪葬!” 太医们吓得面无人色,领头的老院判颤颤巍巍赶到现场,颤抖着取出金疮药与解麻药,手指刚碰到箭杆,就被女皇按住手腕:“用最好的药,朕的内库任凭你们取用。”她目光扫过司凛苍白如纸的脸,又看向那支淬毒的箭,“查,这毒是什么来路,箭镞的制式出自哪个营卫!” 卫渊早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地不敢抬头。金吾卫将军更是浑身筛糠,连声道:“末将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不必了。”女皇冷笑一声,指着刺客尸体,“他们穿的是金吾卫的甲,用的是金吾卫的箭,你查自己吗?”她转向卫渊,“玄甲卫护驾迟缓,罚俸一年,即日起由副统领暂代指挥使职。” “至于你……”女皇的目光落在金吾卫将军身上,“围场安防不力,致刺客近身,削去将军职,杖三十,贬去戍边!” 旨意一下,无人敢辩驳。 女皇的目光扫过地上刺客的尸体,忽然对卫渊冷冷道:“你既戴罪,便去查这案子。三日内查不出眉目,你这副统领的位置也不必坐了。” 卫渊叩首应道:“臣遵旨。”他起身时,脸色比司凛的更白,挥手示意玄甲卫将刺客尸体抬去验看,自己则亲自带着人去勘察现场。 几个时辰以后,验尸的仵作回报:“启禀陛下,刺客脖颈后均刺青,像……像个林字,像是什么标记。” “林相?”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林相是永泰公主的少年知己,当年若不是她一道圣旨将公主指给镇北侯,恐怕如今的丞相夫人便是公主。 这些年她着看两人暗通款曲,未加阻拦,只当是弥补当年的亏欠,却没料到,他们竟敢把手伸到自己面前。 “继续说。”女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刺客所穿甲胄虽是金吾卫制式,但甲片接缝处的烙印是伪造的,箭头淬的毒是西域‘牵机引’,市面上极难寻得,唯有……”仵作顿了顿不敢说。 旁边有另一个小吏,小心翼翼道,“微臣查了记录,唯有公主府的药库去年采买过类似药材。” 卫渊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刚带人查过西侧警戒线,那片松动的警示旗绝非自然损坏,绳索切口平整,显然是被人用利刃割断的。 而刺客突围的路线,恰好绕过了所有金吾卫的明哨,却撞上了几处玄甲卫的暗哨,偏那些暗哨今日都被调去了东侧,说是“防备猛兽突袭”。 “谁调的暗哨?”卫渊抓住一个金吾卫小校厉声问道。 小校吓得魂飞魄散:“是、是李女官昨日传的口谕,说陛下不喜东侧林密,让加强防备……” 李女官?又是她。卫渊猛地想起司凛落马前那句含糊的“李……”,看来这内鬼已是昭然若揭。 他转身回禀女皇:“陛下,西侧警戒线的绳索是被人刻意割断的,刺客对布防了如指掌,定是有内鬼接应。玄甲卫的暗哨被调走,正是李女官的手笔。” 女皇冷笑一声:“李媛娘跟随朕三十年,竟也敢背叛?去,把她给朕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骚动,一名玄甲卫捧着个锦盒奔来:“陛下,在李女官寝帐的床底暗格搜出这个!” 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字迹正是林相的,信中虽未明说刺杀,却屡屡提及“围场安防”“未时三刻西向”等字眼,最后一封写着“事毕,保你子平安”。 “她儿子……”女皇忽然想起,李女官的独子上月因贪腐被收押,正是林相在朝堂上求情,才暂免了死罪。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林相以李女官之子为胁,让她配合调走暗哨、传递布防图;永泰公主提供毒箭与伪装的金吾卫甲胄;刺客借西侧警戒线的缺口潜入,趁着女皇射猎分心时动手,若非司凛早有察觉,以身相护,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十八章 佐证 “好,好得很。”女皇将书信狠狠摔在地上,“传朕旨意,林相暂解相权,闭门思过;永泰公主禁足,无诏不得出!” 她看向医帐的方向,老院判刚刚出来回话,说司凛的血总算止住了,只是毒素尚未清尽,仍在昏迷。 “卫渊,”女皇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带人守着医帐,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查清楚司凛为何会提前去西侧林子,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卫渊正要带人退下搜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玄甲卫扶着个浑身是伤的侍卫奔来:“大人!这是西侧外围幸存的侍卫,他说有要事禀报陛下!” 那侍卫左臂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脸色惨白如纸,见到女皇时却挣扎着跪下:“陛下……臣、臣有话说!” 女皇蹙眉:“讲。” “未时三刻,”侍卫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臣在西围场入口巡逻,见李女官提着个食盒,说是给金吾卫送茶。她与一个穿金吾卫服饰的人在树后说了半柱香的话,那人……那人腰间箭囊上绣着只黑鹰,与刺客尸身上搜出的箭囊一模一样!” 黑鹰箭囊是金吾卫副统领的标识,而那位副统领,正是林相的远房侄子。 这证词恰好补上了刺客到底如何精准潜入的疑问:李女官借送茶之名,与内应敲定了动手时间与路线,那被割断的警示旗,便是给刺客的信号。 “还有谁见过?”卫渊追问。 侍卫摇头:“当时轮岗的兄弟都被调去东侧了,只有臣因伤留在此处……后来听见动静想去支援,却被另一个蒙面人砍伤了胳膊,晕了过去。” 女皇听完,沉声道:“看来司凛不是无端去西侧林子的。” 正说着,医帐外守着的孙浩忽然凑上前来,对着卫渊低声道:“卫大人,方才想起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渊道:“陛下在此,但说无妨。” 孙浩继续道:“司大人遇刺前半个时辰,曾让微臣去留意李女官的动向,还特意嘱咐‘若见她与金吾卫往来,不必声张,只记着时间地点’。微臣当时觉得奇怪,却不敢多问……他还说,‘若是出了什么事,就去搜查李女官的住所,或许有东西’。” 这话一出,卫渊浑身一僵。司凛竟早有预谋?他不仅料到李女官有问题,甚至算准了她会藏东西的地方? “你为何不早说?”卫渊厉声问道。 “微臣吓坏了……”孙浩瑟瑟发抖,“司大人落马时,小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看着他们从李女官床底翻出锦盒,才猛地想起这话。” 女皇站在原地,眼中疑虑更甚。司凛的警觉绝非偶然,他要么是早就察觉了林相与公主的异动,要么……是从一开始就介入了这场阴谋。可他若早已知情,为何不提前禀报,非要以身涉险? “把这侍卫带去治伤,”女皇忽然道,“他的证词记下来,交由刑部存档。卫渊,你现在就去提审金吾卫副统领,看看他嘴硬到何时。” “臣遵旨!”卫渊领命而去,脚步却比方才沉重了许多。 他回头望了眼医帐,帐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那道昏迷不醒的身影,竟让人猜不透深浅。 苏圆圆守在医帐外,将这一切听得真切。司凛让孙浩留意李女官时,正是她拿着奏折去找他的时辰。那时他不在帐中,原来早已去了西侧林子布防。 司凛是被冻醒的,浑身的冷汗浸透了里衣,伤口的疼像无数根针在扎,每动一下都像要把骨头拆开。他撑着从榻上坐起来,未愈的伤口挣开了些,血珠顺着纱布往外渗,在素白的褥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扶……扶我起来。”他对着帐外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守着的医官慌忙进来,刚伸手要扶,却被他挥开。他挣扎着自己挪到床边,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手死死攥住床沿,指节泛白,额头上瞬间滚下一层冷汗。 “去……去禀陛下,臣有密事要奏。”他喘着气说,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疼得眼前发黑。小医官要去叫人抬他,他却摆摆手,从枕下摸出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小本子,紧紧揣进怀里,“我自己去……这点路,还走得动。” 他扶着墙往外挪,一步一停,纱布上的血印在青砖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痕迹。 刘内监通传时,女皇吃了一惊,道:“还不快传。” 见司凛那副凄惨模样,眉头猛地蹙起:“谁让你起来的?!” “臣……臣有东西要交陛下。”司凛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双手捧着递上去,动作慢得像放慢了倍速,每抬一寸,肩膀就抖一下,“这是……臣近三个月记的密录。” 油布解开,里面是个磨得边角发毛的本子,第一页就写着“李女官三月十二,酉时送点心至公主府,逗留两刻”,往后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三月廿一,李女官托小吏递纸条至林府,内容不明,只瞥见‘安防’二字”“四月初五,见金吾卫副统领与李女官在御花园假山后交接,副统领腰间系黑鹰箭囊”……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金吾卫副统领,林氏外戚,与李女官往来密切,安防换班表恐已外泄”。 女皇一页页翻着,眼神在“安防换班表”几个字上顿住,抬头看向司凛:“既有密录,为何不早奏?” 司凛伏在地上,却字字清晰:“臣……臣起初只觉可疑,未有实证。李女官是陛下近侍,林相是朝中重臣,臣不敢……不敢捕风捉影,惊扰圣驾。” “直到那日在围场,见李女官递出的食盒里藏着小纸条,才惊觉不对……想追上去时,已遇刺。” 他咳了几声,胸口的伤又挣开些,血顺着月白袍子往外沁,“是臣无能,未能早查清楚,才让陛下身陷险境……臣罪该万死。” 第二十九章 伤势 女皇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纱布渗出的血渍在胸前晕开,再看看那本记满了字的密录,纸页边缘都磨卷了,显然是被翻看过无数次。 她忽然想起司凛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箭镞擦着他心口飞过,若再偏半寸…… “起来吧。”女皇的声音软了些,让内侍去扶他,“你既已查清,又何罪之有?” 她将密录合上,递还给司凛:“这册子你收着,即日起,宫中宿卫的防务,你多费心。金吾卫那边……你去盯着,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直接处置。” 这般大的权柄落到司凛头上,他愣了一下,:“臣……臣伤势未愈,恐难当此任。” “无妨。”女皇看着他,平静道,“你只需要坐在帐中,把该盯的人、该防的疏漏列出来,自有旁人去办。朕信你。” 司凛被内侍扶起来时,脚步还在晃,却把那本密录紧紧按在怀里,像是握住了比性命更重的东西。伤口的疼还在钻心,但他忽然觉得,这两天两夜的昏迷,这一身的伤,都值了。 自司凛遇刺以后,营地各处已响起铠甲碰撞声,禁军开始四处盘查,气氛紧张得像要炸开。苏圆圆回头望了眼军医帐的方向,帐帘紧闭,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回到自己的营帐,苏圆圆瘫坐在凳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温清晏看着她吓傻的样子,叹了口气,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别怕,有陛下在,总会查清楚的。” 可温热的茶杯,她已然握不住,她的手控制不住地抖着。她知道,司凛遇刺绝非偶然,这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阴谋,而她们经手那点子金钱相关的事儿,和人命比起来,竟轻如鸿毛了。 帐外远远传来禁军的搜查声,苏圆圆把脸埋进掌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官场的刀光剑影,比她想象的要锋利得多。而她,或许真的太天真了。 夜凉如水,苏圆圆揣着颗乱跳的心,借着巡逻兵换岗的空档,猫腰溜到司凛的帐篷后。 那刺目的血色总在眼前晃,明知道他的营帐必然守卫森严,在听说了他今日醒了还强撑着去面圣以后,却非要亲眼看看才甘心。 帐前两名侍卫目不斜视,苏圆圆刚靠近半步,就被冷声喝止:“止步!” 她正懊恼着要退,却见东侧侍卫忽然转身对着远处黑影低语,另一名也跟着侧过身。就在这转瞬的空隙,帐帘缝隙能漏出昏黄的烛光。 说好的守卫森严呢?这侍卫也太松懈了!苏圆圆几乎是凭着本能钻了进去,帐帘落下的瞬间,背后传来侍卫归位的脚步声,惊得她心口直跳。 帐内药味浓重,烛火摇曳,映得榻上那人脸色愈发苍白。司凛半倚在枕上,胸前缠着厚厚的白布,暗红的血迹晕染开来,看着依旧骇人。可他眼睫一抬,眸子里哪有半分虚弱,反倒带着几分嘲弄的清明。 “苏主簿倒是胆肥,敢闯禁军守的帐子。”他声音微哑,却带着惯有的冷峭,“就不怕被当成刺客,拖出去杖毙?” 苏圆圆被他噎得脸一红,强撑着道:“我……我是来看看你死了没。”话出口又觉不妥,慌忙补充,“不是,不是,是小温大人让我来问伤势……” 司凛低笑一声,牵扯到伤口,眉头蹙了下,那抹暗红又深了几分。“托你的福,还喘着气。”他目光扫过她攥紧的衣角,“白日里吓得魂飞魄散了吧,夜里倒敢来了?” “谁吓着了!”苏圆圆反驳,视线却不由自主瞟向他的伤口处,见血迹没再蔓延,悄悄松了口气。 “哦?”司凛挑眉,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忽然掀开薄被,竟就那样坐了起来。他上半身光着,绷带从左肩斜缠到腰侧。明明只是个文官,却有紧实的肌理,只是那道渗血的伤口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苏圆圆惊得猛地转身,脸颊烫得能烙饼:“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刚换药,脱了。”他说得坦然,语气里还带了点理所当然,“衣服都挂在那,替我把中衣取来,伺候我穿上。” “你可以叫侍卫……” “他们手笨,碰裂了伤口怎么办?还是说你想被人知道我们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共处一室?”他说着,竟真的要自己起身去拿帐角的衣服。左肩一动,白绫上的血迹瞬间洇开,看得苏圆圆心头一紧。 “别动!”她下意识转身按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却被他反手攥住了腕子。 他的掌心微凉,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细腻的皮肤,。“怎么,这就肯伺候了?” 苏圆圆挣了挣,却见他眉峰一蹙,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白纱布上有血晕出来,越来越大。她吓得立刻不敢动了,“放开!我帮你就是!” 司凛这才松了手,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苏圆圆红着脸转身,胡乱扯过帐角的中衣,低着头抖着手递过去。可他坐着不动,只用眼神示意她帮忙。“自己穿!”她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嘶——”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痛意。 苏圆圆猛地回头,见他正试图自己套袖子,左肩一动,伤口的血又涌了出来,顺着绷带往下滴。她咬着唇跺了跺脚,终究还是转回来:“别动!我来!” 她拿起外袍,小心翼翼往他肩上套。布料擦过绷带时,司凛的肌肉微微绷紧,她吓得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系着衣带。 “笨手笨脚的。”他低声斥道,却没推开她,反而微微侧过身,方便她动作,“左边……不对,是右边袖子……” 苏圆圆被他指挥得手忙脚乱,脸颊红得快要滴血。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药味,搅得她心湖乱颤。好不容易穿上外袍,她正要系腰带,手腕却又被攥住。 “急什么。”他的指尖划过她系错的结,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这点事都做不好,女官是混来的?”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微凉混着温热,像电流窜过。苏圆圆猛地抽回手,瞪他:“我又不是丫鬟!谁要给你当丫鬟了!” “不然呢?”他挑眉,作势要自己系腰带,左肩又动了动。 “别动!”苏圆圆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这次没敢挣,只是红着脸瞪他,“你故意的!” 司凛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了,声音却依旧冷峭:“不然指望你主动伺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记住了,下次再闯帐子,可就不是穿衣服这么简单了。” 苏圆圆被他说得心头一跳,慌忙后退:“谁还想来!”转身就往帐外走,连头都不敢回。 第三十章 心跳和挣扎 帐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夜风拂面,吹不散脸上的热意。苏圆圆摸了摸发烫的耳垂,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跳乱得像擂鼓。 说来也奇怪,她出帐子的时候,把守的禁军竟故意转了头装作没看见她,实在是太刻意了。 这个司凛,真是个混蛋。 五日后的清晨,猎场的雾气还未散尽,卫渊便捧着一卷厚重的奏报,踏着露水直奔女皇帐前。他眼下泛着青黑,显然是几夜未眠,见了女皇,递上奏报时声音都带着沙哑:“陛下,金吾卫副统领招了。” 奏报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惊心,卫渊在一旁沉声复述:“李女官的独子贪腐案,实则是永泰公主暗中设局,案卷里的关键证词都是伪造的。公主以此拿捏李女官,逼她传递消息,她说自己每次去公主府‘送赏赐’,实则是交递陛下的行程与安防图。” 女皇指尖划过“贪腐案”三字,冷笑一声:“用一桩假案捆住三十年的老仆,她倒真下得去手。” “还有更骇人的。”卫渊顿了顿,语气凝重,“金吾卫副统领供认,此次刺杀……本就不是冲着陛下。” 女皇猛地抬眼:“什么?” “他们的真正目标,本就是司中丞。”卫渊道,“副统领说,林相早就查到司凛暗中调查公主府与聚顺号的勾连,更查到他司隶校尉的身份,这职位本是陛下亲授,专查宫闱秘案,公主与林相怕他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才决意灭口。” “刺杀朕是幌子?” “是。”卫渊点头,“他们算准了司凛护驾心切,定会以身相护。那支毒箭看似直取陛下心口,实则角度刁钻,就是为了射杀司凛。至于嫁祸……副统领招认,因卫家与公主府素有嫌隙,本想事成之后将所有罪责推到玄甲卫头上,说臣与刺客勾结,借‘护驾不力’的罪名扳倒玄甲卫,届时金吾卫便可独掌宫禁。”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女皇望着帐外那片刚被晨光染亮的林子,忽然想起司凛挡箭时的决绝,原来那场生死相护,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算好的死局。而司凛,竟凭着一身胆识与运气,从死局里硬生生闯了出来。 “林相和永泰公主,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女皇将奏报狠狠拍在案上,“既想除去心腹大患,又想借机夺权,若不是司凛命大,此刻朕怕是要亲手处置了你,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她看向卫渊:“这份供词,属实?” “副统领已画押,李女官的家人也在京中被控制,证词能对上。”卫渊道,“还有聚顺号的账册,臣派人抄查时发现,这家布庄的幕后东家,正是林相的远房表亲。他们借着公主府代采的名义,不仅偷工减料,更在布料夹层里藏过密信,传递宫外消息。” 所有线索终于织成一张网,将永泰公主、林相、金吾卫副统领、李女官乃至聚顺号的勾连尽数兜住。而那张网的中心,正是差点成了刀下鬼的司凛。 云阳郡主赶到时,公主营帐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她人在封地,本没有到围场来,得到消息后日夜不停,马不停蹄熬了两天三夜赶到围场。 她只穿了一身素色锦袍,怀里揣着镇北侯生前的调兵虎符,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素银箭镞。那是司凛当年在北境射落的白羽箭箭头,她悄悄收了八年。 “让开。”她将虎符往禁军统领面前一亮。统领认得这是镇北侯的信物,迟疑着挥手让士兵退后,这位郡主快步进了营帐。 永泰公主正坐在镜前摘珠钗,见她进来,动作顿了顿:“你倒来得快。” “再晚来一步,”云阳走到镜前,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语气忽然冷了三分,“母亲怕是要让司中丞白死一回。” 永泰公主手一顿,珠钗坠在妆盒里叮当作响:“你说什么?” “我说,”云阳从袖中抽出奏折,目光扫过“构陷司凛”四字时,指节攥得发白,“林相要杀他,您递的安防图;他挡箭昏迷,您还让人在太医院的药里动了手脚。若不是孙浩拼死换了药材,此刻他坟头该长草了。” 她将奏折拍在桌上,袖中箭簇不慎滑落出来,“这十三条罪状里,哪一条都够您去宗人府待着。可您别忘了,司凛是陛下亲封的司隶校尉,是查宫闱秘案的人,他若真死了,陛下第一个就会扒了您的皮。” 永泰公主看着那枚箭镞,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急着保我,是怕我害死你那心上人?” 云阳脸颊一热,却故作正色道:“我是怕镇北侯府的名声,被您和林相这摊烂泥玷污了!”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更显凌厉,“自请禁足,每日抄《女诫》,三月一篇悔过书。我去跟陛下说,就说您感念圣恩,愿闭门思过。其他的罪责,全都推给林相!” 永泰公主看着女儿,忽然冷笑一声,声音淬着冰:“你以为护着司凛,守着镇北侯府的名声,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云阳脚步一顿。 “你真当自己是镇北侯的种?”永泰公主缓缓起身,珠钗在发间晃动,映出几分狰狞,“当年你父亲心里只有那个姓云的贱人。成亲三年,我们从未圆房,你以为他为何总守在北境?他是躲着我!” 云阳攥紧箭镞的手猛地一颤,指尖掐进掌心。 “倒是林相,”永泰公主忽然笑了,笑得凄厉,“那年宫宴,我喝多了,他送我回府……一夜荒唐,竟有了你。怀你三个月时,尚未出怀,你那‘英雄父亲’恰好战死雁门关,死无对证,我便顺水推舟,让你成了镇北侯府的嫡女。” 她一步步逼近,目光像刀子刮过云阳的脸:“你以为你护的是谁?你拼命想保的侯府名声,本就是假的!你心心念念的父亲,根本不是你生父!你的骨血里,流着的是你现在最想除掉的林相的血!” 云阳浑身僵住,耳中嗡嗡作响,像有惊雷炸开。素银箭镞从掌心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骗我!我是镇北侯的女儿,虎符可以作证,旧部可以作证……” 第三十一章 镇北侯府 “虎符是死物,旧部被蒙在鼓里。夫妻房中事,旁人从何知晓?他死了,本就死无对证。”永泰公主看着她,“只有林相,只有他知道你是谁,你以为他为何从小就对你那般好?你现在去求陛下杀了他,便是亲手断了自己的根。” 她抓住云阳郡主的手,狠戾道:“救他,你还能当你的郡主,守着这虚假的荣光;不救他,等他把这事抖出来,你和我,都得被钉在耻辱柱上,让镇北侯府沦为天下笑柄!” 帐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窗上,像无数人在嘲笑她的天真。原来这些年她引以为傲的血脉,她拼死守护的风骨,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你……”她抬眼,“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故意告诉我这些?” “我是你娘,”永泰公主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哪怕你流着他的血,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们一家人,要一起活着。” 帐内死寂,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云阳望着掌心那枚素银箭镞,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司凛的温度,可此刻握在手里,却比北境的寒冰更冷。 她终究还是转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永泰公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记住,你外婆她首先是陛下!不会让她信任的司凛和我们这些权贵成为姻亲,林相活着,你才能继续做镇北侯的女儿。至于司凛,你就不要妄想了。” 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云阳抬头望向司凛的帐子方向,那里烛火依旧亮着,可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身影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宫墙,还有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将箭镞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冰凉的金属染上体温,才深吸一口气,朝着女皇的营帐走去 这一次,她膝盖落地的声音格外沉重,像要把这些年的伪装,连同自己的心,一起低到尘埃里去。 云阳攥着那枚素银箭镞,在女皇的帐子外头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秋露打湿了她的素色锦袍,膝盖早已麻木,可她愣是没挪动半分。直到内侍传来女皇的口谕,她才踉跄着起身,眼眶通红地跟着进去。 “陛下……”她刚跪下,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得不成调,“臣女有罪,罪该万死……” 女皇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起来说话,这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云阳伏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洇出一小片湿痕。她攥着那枚素银箭镞,指腹被棱角硌得发红,声音却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陛下……臣女不敢起身。臣女今日来,不是为母亲求情,是为自己赎罪。” 女皇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臣女自幼蒙陛下恩养,穿侯府的衣,食皇家的禄,却连自己的根都没看清。”她忽然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冰凉的地面,“镇北侯府的名声,是陛下赐的;臣女如今的身份,是陛下护的。可臣女……臣女竟连父亲的遗志都守不住,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奸人蒙蔽,差点酿成大错。”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女皇,眼底翻涌着精心织就的悲戚:“臣女知道林相罪重,可他……他终究是看着臣女长大的长辈。当年父亲战死,母亲终日以泪洗面,根本顾不上管臣女,是林相时常来府中照看,才让臣女没在冷院里冻饿而死。” 说到此处,她忽然哽咽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断续道:“陛下,您总说臣女像镇北侯,可父亲那般铁骨铮铮,臣女却连是非都分不清……若今日非要有人抵罪,便让臣女去守雁门关吧,守到白发苍苍,守到北境再无烽火,也算替父亲、替母亲,还陛下一份安宁。母亲愿自请禁足,每日抄《女诫》。” “求陛下看在镇北侯当年血染沙场的份上,看在臣女自幼无父、只剩母亲相依为命的份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恳求,“饶过他们这一次吧!臣女愿以侯府百年声誉起誓,劝导母亲,更会盯着林相,让他在边远之地思过赎罪!”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女皇望着她通红的眼眶,那里面映出的脆弱与孤苦。当年镇北侯为护她周全,身中七箭仍死战不退,这份恩情,她始终记着。 “你这是在逼朕。”女皇的声音沉了沉,却没了先前的厉色。 云阳重重叩首,额头磕出红印:“臣女不敢逼陛下,但,外孙女只求外婆,能念旧情。若外婆不允,外孙女便长跪于此,直到……直到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女皇心头最软的地方。 当年镇北侯战死,她立誓,定会护他的后人一世安稳。如今若真严惩永泰与林相,这孩子怕是真要成了孤家寡人。 女皇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 云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永泰公主待到回京就禁足府中,不得出府。”女皇缓缓道,“林相……革去相位,贬为岭南合浦县尉,即日起程。” 她看着云阳,语气里带着警告:“你既以侯府声誉作保,便要好生看着他们。若再出半分差错,朕定不饶你。” 云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叩首,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谢陛下开恩!臣女……臣女代侯府上下,谢陛下圣明!” 她终究是用那份虚假的血脉,换来了想要的结果。只是不知为何,望着司凛帐前那抹摇曳的烛火,心里却像空了一块,风一吹,便凉得发疼。 云阳退出女皇营帐时,日头已西下。秋风吹散了猎场的雾气,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滞涩。袖中的素银箭镞硌着掌心,像在提醒她方才那场以血脉为注的赌局,她赢了,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司凛营帐的方向。太医说他已无大碍,可她总想去亲眼看看才放心。 那枚箭镞被她摩挲得发亮,八年了,从北境初见,到如今他为护驾负伤,她守着这枚小小的箭头,像守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离医帐还有十步远,帐内忽然传出女子的说话声,清脆里带着点窘迫:“你怎么不穿衣服?” 是苏圆圆。 云阳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原地。 帐内随即响起司凛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些,带着伤后的沙哑,却藏着几分戏谑:“刚换药,脱了。衣服都挂在那,替我把中衣取来,伺候我穿上。” “你可以叫侍卫……” “他们手笨,碰裂了伤口怎么办?还是说你想被人知道我们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共处一室?”司凛同她调笑,那笑意透过帐帘传出来,竟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云阳站在帐外,把手的禁军本要通报,她却摆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拦住了。那枚素银箭镞几乎要被她攥碎。 第三十二章 着火了! 才刚过了几天太平日子,这日夜色正浓时,宿营区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苏圆圆刚回帐没多久,就听见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走水了”的呐喊。 她心头一紧,掀帘冲出去,只见西侧的女官营帐火光冲天,那些被贴上封条的劣质布卷遇火便燃,火苗舔着帐篷支架往上窜,借着猎场的夜风,竟一路烧向了相邻的宗室营帐。 “快泼水!” “这边的帐子离得近,快拆了!” 苏圆圆正和温清晏核对聚顺号的账册副本,帐帘被热浪掀得狂舞,呛人的烟味顺着缝隙钻进来。两人皆一惊。 “是西侧!”温清晏猛地起身,撞翻了案上的砚台,“那边堆着从聚顺号抄来的劣质布卷,还有……还有李女官留下的旧物!” 苏圆圆心头一紧,那些布卷是弹劾公主府长史吃回扣的关键证物,怎么会突然起火?她抓起案上的水囊,刚要跟着往外冲,帐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几名玄甲卫冲了进来,为首的队长厉声喝道:“苏主簿,温大人,跟我们走一趟!” “为何?”苏圆圆攥紧水囊,说道:“我们正要去救火!” “救火?”打头的玄甲卫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帐内未燃尽的烛火,“有人看见,是你半个时辰前去过西侧营帐,还与看守的士兵起过争执,说要取走那些布卷!现在火起,不是你纵火是谁?” 浓烟已呛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宗室子弟的怒骂声,显然火势已蔓延到他们的营帐。苏圆圆被玄甲卫反剪住手臂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个局。 有人要借这场火,烧掉那些布卷,还要把纵火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温清晏急得面红耳赤:“你们胡说!圆圆何时去过西侧?她一直与我在一起核对账目!” “谁能作证?”队长不为所动,推搡着苏圆圆往外走,“火势烧到了宗室们的营帐,陛下已下令彻查,你还是跟我们去见卫大人吧!” 苏圆圆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隐约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公主府的长史,正低着头与一名玄甲卫低语。 她猛地明白了。公主被禁足,长史怕她和温清晏拿出账册弹劾,竟趁着猎场混乱,用一场大火毁了证物,还要置她于死地。 被押着经过司凛的营帐时,苏圆圆挣扎着抬头望了一眼。帐帘紧闭,听不见任何动静,只有门口的侍卫依旧站在那。他还在养伤,想必还不知道外面的变故。 苏圆圆闭上眼,任由玄甲卫将她推搡着往前走。那些账册副本还在帐内,她只担心温清晏,希望她能护住它们。 而记录苏圆圆罪证的账册,已经连夜送到了云阳郡主帐中。上面仿造苏圆圆的笔迹记录着与聚顺号掌柜的往来,甚至标注了“以次充好,分润三成”的字样。 “郡主,”长史心腹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这是苏圆圆与聚顺号勾结的证据。劣质布卷本就易燃,她明知故用,才酿成大火,此事若查实,足以定她死罪。” 云阳捏着那账册,她不认得苏圆圆的笔迹,但她了解母亲身边这位跟随多年的长史。她仗着母亲信任,私下里贪墨多少银两,吃了多少回扣,真当她一点都不知道? 可帐外火光未熄,宗室的怒骂声还在传来,一个念头在她心底疯长。若苏圆圆真被定罪,司凛会如何?他会为了一个“贪赃枉法”的女官,与她为敌,与公主府镇北侯府为敌吗? “来人?”云阳忽然开口。 片刻后,四名身着玄甲、腰佩长刀的护卫走进帐中,他们是镇北侯留下的亲兵护卫,如今归云阳调遣。 “去将苏圆圆提来,”云阳思虑了片刻,终究那点子阴暗的心思还是占了上风,“就说是镇北侯府以军纪问话,不必惊动卫渊。” 护卫领命而去。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查清真相,可心底却清楚,有份隐秘的期待在作祟,她想看看,司凛会不会来。 苏圆圆正被玄甲卫看管在临时囚帐,忽闻帐门被踹开,四名气势凌厉的护卫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将她架起。 “你们是谁?放开我!卫大人还没审!” “郡主有令,带你去问话。”护卫声音冷硬,架着她往偏僻的帐区走。苏圆圆心头一沉,郡主?那位公主独女?她不是在封地吗? 她们将她拖进一间废弃的军帐,帐内只有一张刑凳,墙角堆着沾了锈迹的镣铐。长史竟也在帐内,见她进来,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苏主簿,事到如今,就别嘴硬了。”长史拿出那叠假账册,“你与聚顺号勾结,用劣质布卷,害死这么多人,还是招了吧。” 苏圆圆看着那伪造的账册,高声道:“这是伪造的!我没有!” “是不是伪造,过了堂便知。”云阳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她缓步走进来,一身素袍在昏暗的帐内显得格外清冷,“我父亲传下来的规矩,对涉案者,先查筋骨。” “郡主!”苏圆圆又惊又怒,“您怎能听信谗言,私设公堂?” “谗言?”云阳拿起一根沾了盐水的藤条,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大火烧了宗室营帐,若查不出真凶,难以平息他们的怒火。你若无辜,何惧用刑?” 藤条挥下的瞬间,苏圆圆疼得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她咬着牙瞪向云阳:“你公报私仇!你是怕我查出公主府长史的事……” “再嘴硬,就加一倍。”云阳语气平淡,手上的力道却不减。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至,疼意像潮水般涌来,苏圆圆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住唇,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藤条带着盐水抽在背上,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麻木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苏圆圆的身子剧烈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刑凳边缘。 第十五下落下时,她再也忍不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盐水渗进伤口,那股灼痛比藤条抽打更甚。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帐顶在晃动,耳边的怒骂声、藤条破空声都变得遥远,只剩下后背那片火烧火燎的疼,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 恍惚间,她想起司凛帐前的那盏烛火,心头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第三十三章 私刑 云阳捏着藤条,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抚过上面的盐粒,声音阴寒:“你当我真查不出是长史贪墨?”她忽然俯身,凑近苏圆圆的耳边,气息扫过她汗湿的颈侧,“可她是我母亲身边的人,动了她,母亲怕是要伤心。你呢?一个八品小官,又不是出自世家大族,死了便死了,谁会在意?” 藤条“啪”地抽在苏圆圆腿弯,她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石地上,疼得眼前发黑。“你……你不能这样!”她咬着牙抬头,血混着汗从额角滑落,“是非黑白,总有公论!” “公论?”云阳轻笑一声,抬脚碾过她的手背,看着她疼得蜷缩起来,才慢悠悠地说,“公论就是,宗室的营帐被烧了,总得有人偿命。长史是公主府的人,动不得;你是个没根没底的,不找你找谁?” 她直起身,将藤条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认了,我保你家人平安。不认,不光是你,怕是家人也要被人扒出来‘问罪’。”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司凛的声音穿透帐布,带着压抑的怒火:“什么人?竟敢在禁军辖地动刑?” 帐门被猛地撞开,司凛扶着墙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胸前的绷带又渗出了血迹,显然是急奔时挣裂了伤口。他身后跟着孙浩,正与护卫对峙。 “司大人?”云阳没想到他真的会来,握着藤条的手紧了紧,“我在审案,与你无关。” “苏圆圆的事,陛下已交由卫渊查办,”司凛目光扫过苏圆圆身上的伤痕,眸色暗得吓人,“郡主越权用刑,是想替镇北侯府招祸吗?” “她用劣质布卷酿出大火,证据确凿!”云阳将假账册扔过去,“你自己看!” 司凛捡起账册,只扫了两眼便认出是伪造。苏圆圆记账时习惯在“叁”字右下角点一个小点,这上面却没有。他将账册揉碎,掷在地上:“拙劣的仿造。郡主若想查案,不如先看看长史为何要连夜伪造证据。” 他转向那四名护卫,声音冷冽:“镇北侯生前以军纪严明着称,你们便是这样替他‘问话’的?” 护卫面面相觑,他们本就不愿对女子动刑,见司凛动怒,又想起老侯爷的教诲,竟默默收了刀。 云阳看着司凛护在苏圆圆身前的背影,心口像被藤条抽过一般,又酸又涩。她终究是输了,他不仅来了,还为了苏圆圆,不惜与她撕破脸。 “好,很好。”云阳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司大人信她,那便交由卫指挥使去审吧。只是司大人记住,若她真是元凶,你今日的维护,便要付出代价。” 说罢,她带着护卫转身离去,帐内只剩下司凛与苏圆圆。 “还能站吗?”司凛蹲下身,声音放轻了些。 苏圆圆摇摇头,疼得说不出话,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真的来了。 司凛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动作轻柔,却还是要碰到她背后的伤,疼得苏圆圆呲牙咧嘴。她挣扎着拒绝道:“不用,你也有伤。” “别动,虽然受了伤,但是这点力气还是有的。”他还是坚持把她抱起来,“这账册是假的,我会亲自监审,她打在你身上的这些,全会报应在公主府那位长史身上。她很快会招,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苏圆圆靠在他怀里,闻着那淡淡的药味,忽然觉得,再疼也值了。远处的火光不知何时熄了,帐内的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暖意。 云阳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帐门响动。她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正撞见司凛抱着苏圆圆从帐内出来。 苏圆圆的脸埋在他颈侧,露出的半张脸颊沾着血污,后背的伤透过薄薄的衣料洇出大片暗红,看得人触目惊心。 而司凛的姿态,是她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风卷着猎场的寒意掠过,云阳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素银箭镞,指尖被棱角硌得生疼。她想起方才司凛护在苏圆圆身前的模样,想起他那句“拙劣的仿造”,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原来他真的会为了她,与自己撕破脸。原来那枚她藏了八年的箭镞,在他心里,竟不如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官重要。 “郡主?”身旁的护卫见她驻足,低声唤她。 云阳猛地回神,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不在意的笑,眼底却空得发慌。她别过头,不再看那相拥的身影,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走。” 她护了八年的念想,终究是成了别人的依靠。把苏圆圆送到太医的医帐治伤以后,司凛刚出来便已有人等在那。 “聚顺号掌柜那边。”暗探道,“伪装账房的弟兄传回消息,掌柜招认,公主府长史逼他伪造与苏女官的通信,付款人正是长史的亲随。” 线索如锁链般环环相扣,将公主府的阴谋缠得密不透风。司凛正翻看着账册,帐外忽然传来轻响,追踪灭口杀手的暗探回来了,肩上扛着个被堵住嘴的汉子,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印完好的密函。 “大人,抓到公主府派去杀聚顺号掌柜的联络人,这是从他身上搜的。” 密函拆开,李媛娘那娟秀却透着阴狠的字迹跃然纸上:“司凛掌司隶,恐坏大事。秋猎以机关除之,箭用玄甲卫款,绳用聚顺号特制,事后推于卫渊,保无虞。速办。另,苏圆圆既查布料,可借失火构陷,牵连温家与御史台,一石三鸟。” 末尾那枚极小的“媛”字私印,与先前截获的密函分毫不差。 司凛将密函与箭头、绳索、账册一并摆开,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着冷光。“李媛娘泄秘,林相府动手,借火灾嫁祸苏圆圆牵连温家,又借我嫁祸卫渊,挑拨我同卫渊的关系,最好让卫渊失去陛下的信任……好,很好。” 待到天空泛起鱼肚白,他才起身,看向那个被堵住了嘴的壮汉,吩咐道:“让卫渊来见我。” 第三十四章 破晓 他刚接过内侍递来的鎏金令牌,帐帘便被人猛地掀开,卫渊一身玄甲带霜闯入,见他指尖把玩着那枚刻着“总领禁军”的令牌,脸色顿时一沉。 “末将卫渊,参见司统领。”卫渊单膝跪地,声音硬气,明显带着不乐意。 司凛抬眼时,嘴角已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先和内侍客气了几句,着人送他出去,这才慢悠悠回过身:“卫大人这礼,倒是比往日顺溜多了。先前在陛下跟前争防务权时,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卫渊起身,道:“司中丞不必得意。陛下不过是暂委你统领之权,难不成你还真要抢了玄甲卫的兵权?” “抢?”司凛轻笑一声,将令牌扔回案上,“卫大人说笑了。我是文臣,舞刀弄枪的事,向来敬而远之。”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案上那封密函,“但眼下这烂摊子,怕是得劳烦卫大人与我这‘文臣’搭把手。” 卫渊拿起密函查阅,密函上“嫁祸卫渊”四字,脸色稍缓,却仍旧有几分别扭:“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凭什么要与你联手?” “凭这密函上的字,凭玄甲卫里藏着的公主府眼线,凭林相想借你的人头稳固权势。”司凛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你我斗了多年,可李媛娘与林相,想让我们俩一起死。你是想继续争这统领之位,还是先把脖子上的刀摘了?” 卫渊视线落在那截混了硝石的绳索上,那是玄甲卫军军帐用的绳索,却被人用来构陷他。他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你倒是会算。说吧,要我怎么做?” “简单。”司凛折身回案前,铺开一张防务图,“你清玄甲卫的内鬼,我查金吾卫的旧账。三日之内,把所有与公主府勾连的名单列出来。”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图上“中军帐”的位置,“事成之后,这统领令牌,自然物归原主。毕竟……”他抬眼,笑意里带着几分真诚,“这打打杀杀的差事,哪有我司隶校尉查密案来得有趣?” 卫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发现这人虽满身算计,眼底却无半分贪权之意。 他猛地抱拳,动作依旧生硬,语气却松了些:“若你真能说到做到,我卫渊便信你这一回。但你记着,若敢耍花样,就算有陛下护着,我也定要讨个公道。” “一言为定。”司凛颔首,将那封密函推给他,“拿去当凭证。查出来的人,先别惊动,等我这边金吾卫的名单凑齐了,一并呈给陛下。” 卫渊抓起密函转身就走,快到帐门口时,却听见司凛在身后慢悠悠道:“对了,卫大人。” 他回头,见司凛掂着那枚令牌,挑眉道:“下次见了,礼还是得周全些。毕竟……陛下的旨意,不能违。” 卫渊的耳根瞬间涨红,冷哼一声掀帘而去,帐内却传来司凛清朗的笑声。 夜晚,永泰公主已换上一身素白宫装,发髻仅用一根白玉簪绾着,素面朝天的模样倒显出几分楚楚可怜。她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走到女皇帐前,对着紧闭的帐门缓缓跪下。 守帐的禁军见是公主,皆面露难色。 陛下虽下令让她回京后禁足,却没说在围场不得随意走动,更何况她此刻跪在地上,姿态卑微得让人心惊。 “公主,您这是何苦?”禁军统领上前一步,低声劝道,“陛下已经休息了,您这般……” “我自求陛下垂怜,与你们无关。”永泰公主声音平静,膝盖却在冰冷的地面上纹丝不动。 她知道,云阳虽暂时保住了她,可林相已被贬,李媛娘的罪证迟早会牵连到她,唯有陛下的亲口宽宥,才能让她真正安稳。 帐内始终没有动静。后来夜风阵阵,冻的她发抖,再到后来日头渐渐出来,永泰公主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直到日上三竿,帐帘才终于被掀开,内侍出来时,见她已冻得浑身发颤,却仍保持着跪姿,不由叹了口气:“公主,陛下让您进去。” 永泰公主刚要起身,双腿却早已麻木,猛地一晃竟直直栽倒在地。被内侍扶进帐时,她眼前阵阵发黑,刚走到女皇面前,便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临时铺设的软榻上,女皇正坐在榻边翻看着奏折。见她睁眼,女皇放下奏折,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又是做什么?以死相逼?” “儿臣不敢。”永泰公主挣扎着要起身,被女皇按住。“儿臣只是想求陛下……念在母女一场,给儿臣一条生路。”她声音哽咽,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儿臣知道错了,可林相已走,李媛娘也会伏法,儿臣往后定安分守己,再不敢有半分妄念。” 女皇沉默良久,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终究是叹了口气:“罢了,回京后禁足府中,闭门思过吧。” 永泰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重重叩首:“谢陛下!” 三日之期已到,卫渊带着人证物证,在殿内侍立,玄甲卫箭矢、聚顺号帐篷布、公主府长史吃回扣及密函等线索一一禀明,条理清晰,末了将那封印着“媛”字私印的密函递上:“陛下,公主府此举,既欲除了司中丞,又利用司中丞与臣素有争执,甚至还意图牵连温家与御史台,其心昭然。” 女皇指尖抚过密函上娟秀却阴鸷的字迹,眸色沉沉,半晌才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此事朕自有处置。” 卫渊叩首告退,刚踏出殿门,殿外便传来宫人尖细的通传:“永泰公主殿下求见——” 卫渊刚撩起营帐的门帘,便见一队宫人鱼贯而来,簇拥着身着石榴红蹙金宫装的永泰公主。她发髻高挽,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见了卫渊,柳眉微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哟,这不是卫大人吗?大清早的就来烦扰我母皇,莫不是案子查的好,急着邀功请赏官复原职?” 卫渊止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身后那位身姿挺拔的月白锦袍男子,淡淡颔首:“公主殿下安好。臣只是例行禀明公务,不敢谈邀功。” “公务?”公主嗤笑一声,声音尖利了几分,“大人和尊夫人的‘公务’,倒是次次都能攀扯到本公主头上。怎么,难不成是觉得本公主好欺负,想拿本宫的名头给自己铺路?”沈鸿查王大户案件那次,显然是已经被她记了仇,她话里带着威胁,“卫大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别真把人逼急了,到头来引火烧身。” 卫渊神色未变,只道:“公主殿下说笑了。臣只知依法办事,不敢徇私。”说罢,侧身让开道路,“殿下请。” 永泰公主剜了他一眼,带着身后的男子昂首挺胸地踏入殿内,擦肩而过时,那男子还若有似无地朝卫渊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挑衅的笑意。 第三十五章 男宠 殿内,女皇见是永泰公主,语气有些冷淡:“何事?” 永泰公主立刻收起方才的锋芒,盈盈下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儿臣听闻母后为朝堂之事劳心,特意寻了位奇才来给母后解闷。”她说着,侧身让出身后的男子,“他不仅容貌出众,更擅琴棋书画,言辞风趣,最会哄人开心。” 许惊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声音清朗悦耳:“草民许惊寒,参见陛下。愿以薄技,博陛下片刻欢娱。” 他抬眸时,一双桃花眼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谄媚,又不失灵动,配上那俊朗无俦的面容,确实让人眼前一亮。女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神色缓和了些许:“哦?你倒说说,你有何本事?” “草民不敢称本事,”之间他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但草民曾游历四方,听闻过许多奇闻异事,也略通些音律,若陛下愿意,草民可为陛下弹一曲,解解乏闷。” 永泰公主连忙附和:“母后,惊寒的琴弹得极好,儿臣昨日听了,只觉得如闻仙乐。您就当放松放松,别总想着那些烦心事。”她偷偷观察着女皇的神色,又道,“儿臣看他心思通透,又对母后忠心耿耿,若母后不嫌弃,便让他留在宫中伺候吧。” 许惊寒立刻叩首:“草民愿侍奉陛下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女皇看着他恭敬又不失风姿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卫渊带来的烦心事,便点了点头:“也罢,你便留下吧。今日无事,弹一曲来听听。” 永泰公主心中大喜,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只要许惊寒能得陛下欢心,日后即便再查到什么,也自有转圜的余地。 她看着许惊寒起身取琴,指尖拨动琴弦,悠扬的琴声在殿内缓缓流淌,女皇的眉头渐渐舒展,眸中的沉郁也淡了几分。这许惊寒,倒真是个懂得讨好人的妙人。 琴声渐歇,殿内余音袅袅。女皇端起茶盏,目光却落在永泰公主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有心了。” 永泰公主脸上堆着笑,正要接话,却听女皇话锋一转:“只是,你这心思,用错了地方。” 她心头一咯噔,脸上的笑意僵了几分,连忙垂首:“儿臣……儿臣只是想为母皇分忧。” “分忧?”女皇放下茶盏,继续说道:“若真为朕分忧,就该管好府里的人,别让他们借着你的名头在外头伸手。” 永泰公主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指尖猛地攥紧了宫装下摆,耳尖微微发烫。 她的目光落在许惊寒身上,又转回到永泰公主脸上:“他这琴弹得是不错,可你把心思花在寻‘奇才’讨朕欢心,不如多花些功夫看看府里的账册。你是皇家公主,吃穿用度哪样不是顶尖的?你是朕的女儿,朕给你那些权柄还不够?朕再宠你些,是不是该把朕的皇位让给你那少年知己?” 永泰公主一听,慌忙跪下,朗声道:“儿臣……儿臣不敢!儿臣知错了,是儿臣被奸人迷惑。还有……还有林相,他也是被底下人蒙蔽。他从未想过要篡权……” “够了!”女皇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些,“朕知道你与他是少年时的情谊,但你也该好好动动脑子,你一个公主,要选什么样的夫婿没有?何苦非要困在年少时那些情谊里?” 许惊寒识趣地垂着眼,假装摆弄琴弦,不敢插话。殿内的空气像凝住了一般,只有香炉里的烟丝还在慢悠悠地往上飘。 “回去把府里的账彻底清一遍,”女皇缓了语气,却依旧严肃,不容置疑,“该换的人换了,该还的钱还了。往后再让朕查到你府里有人借势作恶,可就不是几句‘知错’能过去的了。” 永泰公主连忙叩首:“儿臣遵旨。谢母皇教诲。” 女皇又道:“还有林墨瀚,他已经不是宰相。朕贬他去岭南做了县尉,不要再让朕发现,你和他有任何往来。”她声音提高,又道:“只字片语也不行。” 永泰公主眼里似乎积了泪:“是。女儿知晓了。” 女皇摆了摆手:“下去吧。许惊寒留下,再弹一曲。” 永泰公主如蒙大赦,匆匆行礼告退,走出殿门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她这才明白,母皇什么都知道,不过是借着琴声,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殿内琴声再起,悠扬中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女皇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掠过一丝疲惫。这些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守住底线,比什么都重要。 琴声渐歇,女皇看向许惊寒,语气平淡:“你先退下吧。” 许惊寒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帐内刚静下,刘内侍便快步走进来,神色凝重地躬身,低声道:“陛下,方才接到密报,云阳郡主在围场私设刑堂,对八品的女官苏圆圆动了私刑,如今玄甲卫里已有风声,怕是要引弹劾。” 女皇握着茶盏的手一顿,眸色沉了沉:“她倒敢。” 刘内侍续道:“更棘手的是,昨夜宗室营帐被烧一案,他们正闹着要结果,说若查不出纵火者,便要在朝堂上参奏禁军护驾不力。两边凑在一起,怕是要掀起风波。” 女皇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云阳私刑一事,你取朕私库里的金创药,先安抚苏圆圆,务必当着御史台里的几个女官一起赏她,尤其是温清晏。至于宗室营帐……”她抬眼看向帐外,“传朕的话,让卫渊带着玄甲卫,缉拿纵火者,抓不到人就拿他是问。” 刘内侍应声:“奴才这就去传旨。” “等等,”女皇叫住他,补充道,“告诉卫渊,宗室那边催得紧,让他动作快些,但不许为了交差胡乱攀咬,坏了规矩。” “是。” 刘内侍退下后,殿内复归寂静。女皇望着跳动的烛苗,按了按太阳穴。云阳鲁莽,宗室难缠,谁都不是肯吃亏的主儿。想要一碗水端平了,当真是难办。 第三十六章 安抚 刘内侍捧着锦盒到医帐时,温清晏正给苏圆圆换完药,见他进来,忙笑着迎上去:“刘公公大驾光临,快请坐。” 苏圆圆趴在榻上,闻声想撑起身,被刘内侍按住:“苏主簿好生歇着,咱家是来传陛下口谕的,你趴着听就好。” 他打开锦盒,将那瓶莹润的玉瓶递过去,“陛下听闻你受了伤,特意从自个的私库里寻了这金创药,药效极好,让你安心养伤。” 温清晏接过药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忙拉着苏圆圆一同谢恩:“臣等谢陛下体恤!”说着,不动声色地往刘内侍袖中塞了个银锭,“公公跑这一趟辛苦,这点心意,还请公公收下买杯茶喝。” 刘内侍捏了捏袖中银锭,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压低声音道:“温女官和苏主簿都是聪明人。陛下这几日为宗室营帐的事烦得寝食难安,陛下是真没精力再应付别的事了。” 他顿了顿,瞟了眼趴着的苏圆圆,语气带着几分叹惋:“苏主簿受的委屈,陛下都看在眼里,回京后的恩赏绝不会少。只是……眼下安稳最要紧,有些事若是闹大了,反倒让陛下难办,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温清晏便已经明白,这是明着劝她们别再追究云阳私刑的事,尤其是御史台那边不能上弹劾的折子。她笑着点头:“公公说的是,我与圆圆都明白陛下的难处。咱们御史台查的是贪腐奸佞,不是不懂事的糊涂人,断不会给陛下添乱。” 刘内侍这才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便揣着银锭匆匆离去。帐内静下来,苏圆圆望着帐顶,轻声道:“陛下是想息事。” “不然还能怎样?”温清晏将药瓶放在案上,“云阳郡主是镇北侯府的人,也是陛下的亲外孙女,宗室又在火头上,陛下夹在中间,总不能真为了咱们,把两边都得罪了。”她握住苏圆圆的手,“不过你放心,这笔账不算在云阳头上,也得算在公主府长史身上,咱们查案的初衷可不能忘。” 女皇在,云阳郡主倒也没有那般无法无天。此刻只见垂手立在女皇的帐子里,一身素衣也难掩倔强。 “私设刑堂,滥用私刑,你眼里还有王法吗?”女皇的声音拔高,带着怒气,“镇北侯在时,最讲军纪法度,你倒好,跟着你母亲学了些阴私手段,拿人命当儿戏?” 云阳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外祖母!苏圆圆她……” “她有罪,自有三司会审!轮不到你动刑!”女皇打断她,气的在案几上一拍,“若不是看在你父亲为国捐躯的份上,单凭你今日行径,这郡主之位便该废了!” 听了这句话,心里才真的有些怕了。她踉跄着跪倒,大声道:“孙儿知错……” “回去思过!”女皇闭了闭眼,语气添了几分疲惫,“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 云阳叩首起身,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苏圆圆,这笔账,她记下了。 就在云阳在女皇帐中听训时,卫渊正带着玄甲卫包围公主府马长史的营帐。马长史刚将一封密信塞进炉灰,便被破门而入的卫兵按住。“卫大人!你凭什么抓我?”他挣扎着嘶吼,“我是公主府长史!” “凭你纵火构陷,贪赃枉法。”卫渊扔出一叠账册,“聚顺号的回扣记录,与李女官的往来密函,桩桩件件都在这儿,你还想狡辩?” 马长史脸色霎时惨白,瘫软在地。 三日后,围场的判决传遍各帐:马长史因纵火及贪腐重罪,判斩首示众;其余涉案人员,或流放三千里,或打入天牢,一时人心惶惶。 唯有李女官迟迟不见踪影。直到搜山的卫兵在密林深处发现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才了结这桩悬案。尸体旁放着半封未烧尽的绝命书,字里行间满是悔恨,被定性为畏罪自杀。 苏圆圆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帐外晒暖。温清晏递过一杯热茶,低声道:“李女官死得蹊跷,可眼下这局面,怕是查不出更多了。” 李女官虽是帮凶,却也知晓太多公主府的秘辛,怎会轻易自杀?可判决已下,尘埃落定,再多疑虑也只能压在心底。 秋风吹过密林,卷起几片枯叶,落在李女官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无人知晓,那具“畏罪自杀”的尸体颈后,藏着一道极细的勒痕。而这一切,都随着马长史的人头落地,被暂时掩埋在猎场的尘土里。 云阳转身回帐时,轻声对心腹道:“我不想在京城里再看到她,你去和秦姨说。” 帐外的苏圆圆似有感应,抬头望向郡主帐的方向,只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这场风波,怕是还没结束。 秋猎的结束仪式办得盛大,旌旗在猎场中央招展,篝火堆垒得比人还高,烤肉的香气混着酒气漫了半座营地。 文武百官与宗室子弟齐聚,连禁足思过的永泰公主也得了特赦,一身银狐裘裙立在女皇身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她还是女皇最疼爱的女儿,仿佛前几日的风波从未发生。 苏圆圆远远站在角落的树下,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枣茶。她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宜久站,更不想卷入人群里的虚与委蛇。温清晏方才过来邀她同坐,被她婉拒了。经历了这许多事,她忽然怕了那些看似温和的亲近。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主位附近,司凛正与几位同僚说着什么,肩上的朝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像是往这边瞥了一眼,苏圆圆慌忙收回目光。 “苏大人一个人在这吹风?”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苏圆圆转身,见是太医院的女医周太医提着药箱走过,连忙侧身行礼:“周太医。” 周太医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身上:“看来苏主簿恢复得不错,就是还得仔细着,别冻着了。”她朝司凛方向扬了扬下巴,道,“司中丞刚还问起你,说你不宜沾酒,让厨房给你备了甜汤。” 苏圆圆一怔,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下,说不清是暖还是乱。 周太医看在眼里,摇了摇头:“年轻人的事,老身也不懂。只是司中丞肩上的伤,是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裂,反反复复。如今换药用的都是最好的金疮药,也不见好得快。” 说完,老大夫便提着药箱走了。苏圆圆望着司凛正举杯与卫渊对饮,侧脸在火光下明明灭灭,看不真切神情。她握紧了手里的茶杯,枣茶的甜意漫上来,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涩。 第三十七章 回銮 仪式过半,她便借着夜风渐凉回了帐。 第二日,营地便开始收拾行装。禁军们拆帐搬物,马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苏圆圆自己收拾了个小包袱,里面不过几件换洗衣物和周太医给的药膏,刚系好结,帐帘便被掀开。 司凛站在门口,身上已换了便于赶路的常服,衣服里肩膀的部分裹了绷带,有些凸出来。“东西收拾好了?”他问,目光扫过那小小的包袱。 “嗯。”苏圆圆点头,“多谢大人关心。” 他没再多说,只道:“陛下的车驾巳时出发,你的伤还没好,去坐清晏那辆马车吧,她那有软垫。” 苏圆圆点了点头。 司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从身后拿出个暖炉,塞到她手里:“路上冷。”暖炉是烫的,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热度,像他指尖偶尔触到她皮肤时的温度。 苏圆圆握着暖炉,想说一句“谢谢”,他却已转身,只留下一句“路上小心”。 巳时整,女皇的龙旗率先动了。长长的车队如长龙般驶离猎场,苏圆圆坐在御史台的马车里,掀起窗帘一角回望。猎场的篝火已熄,只剩下满地狼藉,卫渊的身影骑在马上,护在女皇车驾侧后方,背影挺直如松。 马车轱辘声里,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暖炉,热度慢慢渗进心里。秋猎结束了,可那些藏在帐帘后、密林里的纠葛,显然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马车行至半途,温清晏掀帘进来时,手里捧着个裹着棉垫的食盒。她身上的青色官袍沾了些尘土,显然是刚从前面车驾过来。 “刚让驿站的人炖了银耳羹,放了些冰糖,你尝尝。”温清晏将食盒放在车内的小几上,目光落在苏圆圆搭在膝头的手上,那双手还握着司凛给的暖炉。 苏圆圆连忙将暖炉往怀里收了收,欠身道:“劳小温大人费心了。” “跟我客气什么,自打你来,我都轻松了许多。”温清晏笑着打开食盒,盛了碗羹递过来,“你这伤看着好得慢,周太医说得多补补气血。方才见你在车帘后发呆,是在想秋猎的事?” 苏圆圆舀了一勺羹,低声道:“只是觉得……人心难测。” 温清晏叹了口气,自己也盛了碗:“在这宫里待久了,谁不是戴着几层面具过日子。就说永泰公主,今日仪式上那副从容模样,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顿了顿,看向苏圆圆,“你是个直性子,从前总说查案只看证据,可这朝堂啊,证据之外的东西,往往更磨人。” “我明白温大人的意思。”她轻声道,语气里多了些释然。 “明白就好。”温清晏笑了笑,又从袖中拿出个小瓷瓶,“这是我托人从西域带来的药膏,专治烫伤留疤的,你试试。别嫌难看,女子家的皮肤,总是细些好。” 苏圆圆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我家是商户,这些药膏自有进货的渠道,得来容易些。这般贵重的药膏,我可收不得。”她知道温清晏是真心待她好,这份关心不带半分算计,纯粹得让她鼻头发酸。 “跟我客气什么。”说罢塞进她手里。 苏圆圆握着那药膏的瓷瓶,又道:“我听说……前几日我被构陷时,差点连累到你。还害得你在陛下帐前跪了很久?”她攥紧暖炉,指节泛白,“实在对不住,因为我的事,让你受牵连了。” 温清晏从食盒里拿出块糕点递过去,笑了笑:“多大点事。你当御史台的人是那么好欺负的?陛下虽动了怒,可那些证据摆出来,她心里有数。” 苏圆圆却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热:“可我听人说,陛下当时把折子都扔你脸上了。” “嗨,陛下那是气头上。”温清晏不在意地摆摆手,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再说了,你以为我单是为你?自打你来了,我轻松了许多。你是个能干的,总不能让你折在这种时候。”她拍了拍苏圆圆的手背,语气轻快起来,“真要谢我,就好好干,最好能快些接手宫里那些得罪人的烂账。” 苏圆圆望着她温和的眉眼,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化开了。她把暖炉往温清晏那边推了推,低声道:“暖炉分你一半……谢了,温大人。” 温清晏笑着接过来,指尖相触时,两人都笑了。马车外的风还在呼啸,车厢里却暖融融的,仿佛连轱辘声都变得柔和起来。 “后来,那位姓李的内舍人,如何了?”苏圆圆问。 温清晏看向她,语气平淡道:“我这几日,都没有见过她了。听说是畏罪自尽了。” 苏圆圆又道:“我自认和那位郡主无冤无仇,甚至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她却用酷刑逼我认下不属于我的罪责。我还以为……” “慎言,”温清晏打断她,“宫里的事,素来是云遮雾绕的,哪有那么多明明白白的旨意,现在便是眼下能看到的结果。再多问,反倒不合适了。” 苏圆圆的手微微一顿,瞬间明白了。 马车行至一处开阔的河谷,温清晏正指着窗外的远山给苏圆圆讲西境的风土,忽然朝前方努了努嘴:“你看那边。” 苏圆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车队右侧的官道上,一行骑士正护着一辆描金马车缓缓前行。那马车的规制堪比亲王,却在四角挂了银铃,行起来叮咚作响,一看便知是永泰公主的座驾。 而最惹眼的是马车侧后方那个骑马的身影,一身玄色铁甲衬得身姿挺拔,头盔下露出的侧脸线条利落,竟是位女子。她腰悬长刀,坐姿稳如磐石,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与护驾的禁军对视时,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 “那是……”苏圆圆讶异道。 “公主府的典军,姓秦,是京城里头一个女武将。”温清晏的声音低了些,“听说早年在边关待过,刀法利落得很。”她指尖轻点车窗边缘,“你看她身后那些骑士,都是公主府的私兵。” 苏圆圆这才注意到,那女典军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兵卒,虽穿着寻常军服,却个个身形精悍,腰间的令牌并非禁军制式,反而刻着小小的“永泰”二字。 “按规矩,公主府的府兵该由金吾卫调配,哪能私养武装?”苏圆圆皱眉,“陛下允了?” “允是没明着允,却也没严令禁止。”温清晏叹了口气,“这位秦典军本来也是陛下娘家远亲,于陛下而言算是个看着长大的晚辈。小时候便同公主皇子们玩儿在一处,如今更是公主的心腹。这些私兵说是‘护卫府宅’,人数又不多,又说是有以前镇北侯留下的人,陛下大约是念着母女情分,又念着公主守寡多年,想让她在身边留几个贴心的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第三十八章 公主府的马惊了 正说着,那女典军仿佛察觉到这边的注视,忽然勒转马头,目光直直射向苏圆圆的车窗。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圆圆只觉得那眼神像淬了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仿佛在警告她安分些。 温清晏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车帘:“不必在意。”她微微一顿,又道:“公主和郡主经了秋猎那事,心里定然是恨你的。这些私兵,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她的底气。” 苏圆圆握着暖炉的手紧了紧:“可私养甲兵,终究是犯忌讳的。” “忌讳是忌讳,规矩是规矩,御史台上折子弹劾了好几次,都被陛下压下了。到了公主这份上,总能找到变通的法子。何况她是陛下的头生女,向来得宠。一应待遇,一直以来都凌驾于各王爷之上了。就连这次,换了旁人就是谋逆大罪,她竟然也能让旁人顶罪……”温清晏的语气淡了些,“你往后在御史台当值,少不得要跟这些人打交道。记着,看清楚他们手里的刀,更要看清楚他们藏在刀后的心思。” 马车继续前行,车帘缝隙里,那玄色铁甲的身影始终护在公主马车侧后方,像一道沉默的屏障。苏圆圆望着那抹影子,忽然想起卫渊在猎场护着女皇车驾的背影,同样的挺拔,却一个藏着锋芒,一个裹着戾气。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暖炉,热度依旧。回了京城,这潭水,怕是要比秋猎场更深了。 夜色渐浓时,车队在一处驿站歇脚。苏圆圆刚跟着温清晏走进客房,就听见外头一阵喧闹,说公主府的马惊了,差点撞翻了女皇的仪仗,秦典军正在外头领罪。 两人赶到院子时,正见秦典军跪在院落里头跪着。永泰公主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自责,道:“都怪我没看好马夫,惊扰了母皇,还请母皇降罪。” 女皇坐在驿站吃饭的厅中,神色淡淡的:“不过是惊马,何罪之有?倒是秦典军,连匹马都看不住,枉你在边关待过。” 秦典军叩首道:“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苏圆圆站在人群后,忽然注意到那匹惊马的马蹄铁上,沾着些异样的红泥。驿站的地面是青石板,哪来的红泥?她正想细看,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回头一看,竟是司凛。他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低声道:“别往前凑。” 苏圆圆抬眸,刚想问他伤好些了没,就见秦典军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扫过来。她虽是女子,可眼睛里却是行伍之人才有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司凛挡住她往前走,对女皇道:“陛下,夜深露重,不如先回帐歇息。惊马之事,想必秦典军会查个明白。” 女皇淡淡颔首,起身回了房。永泰公主瞥了苏圆圆一眼,也带着人离去。秦典军也扫过来一眼,才带着马夫退下。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温清晏拉了拉苏圆圆的衣袖:“走吧,回房去。” 回了房,关了门,苏圆圆才忍不住道:“温大人,那马的蹄铁好像有问题。” 温清晏叹了口气:“你也太敏感了。公主府想做什么,岂是我们能插手的?”她顿了顿,“方才司中丞能护着你,倒也难得。” 苏圆圆心头一跳,想起方才他攥住自己手腕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才坐下休息了片刻,就听见几声敲门声,确认了来人是卫渊,她才开门。只见卫渊沉着一张脸,对屋内的两人道:“今夜玄甲卫护卫陛下安全。女眷这边都改由禁军把手。小温大人和苏主簿务必锁好门窗,别出来。” 苏圆圆一愣:“卫指挥使,出什么事了?” 他依然冷着一张脸:“沈鸿没能来秋猎,却特意叮嘱过我,多照顾你几分。今日我提醒过了。”说罢转身便走了。 温清晏拉着她进了房,关紧门窗才道:“你和卫将军怎么像有什么仇怨一样。” “有这么明显么?”她问。 温清晏抿唇笑了,道:“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很不情愿答应多照拂你几分。” 苏圆圆便也笑了,压低了声音同她说八卦:“卫指挥使的夫人,和我是闺中密友,所以才会让他多照顾我几分。可有一次,我和他夫人背地里说他坏话,好巧不巧,刚好被他听见。后来他让玄甲卫把我从卫府赶出来了,你说他小心眼不?” 温清晏被逗笑了,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胆子也太大了,连玄甲卫指挥使都敢编排。也难怪人家记仇。” “所以呀,”苏圆圆道,“往后见了卫指挥使,我都绕着走。今日他肯特意来提醒,定是卫夫人又在他耳边念叨了,不然哪有这般好心。” 温清晏笑着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柔和了许多:“说起来,你和卫夫人能处成这样,也是难得。这京城里,能说几句真心话的闺中密友,比金子还稀罕。” 想起沈鸿,苏圆圆心里就暖烘烘的,想起上一世时的自己倍受冷待,是她常来陪着,甚至帮忙教训欺负她的妾室。她不由得笑了笑,到:“是啊,她性子温厚,从不因我是商户出身就怠慢。” 温清晏拍了拍她的手:“能有个知冷知热的朋友,是福气。往后在御史台,若有什么难处,也不必硬撑着,我虽没卫指挥使那本事,帮你挡挡闲言碎语还是能行的。”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小了些,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映得彼此的脸都暖融融的。苏圆圆望着温清晏眼底的真诚,忽然觉得,这官场里的上下级,原来也能像此刻这样,卸下些防备,说些无关公务的闲话,倒比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更让人觉得踏实。 夜露渐重,窗棂上凝了层薄薄的白霜。两人躺在各自的榻上,听着院外巡逻禁军的甲叶碰撞声,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却总也睡不着。温清晏在对面榻上翻身,轻声道:“还醒着?” “嗯。”苏圆圆应了声,轻声道:“温大人你说,难道秦典军真会……” “不好说。”温清晏的声音里带着倦意,“公主府的人做事,向来没章法。但有玄甲卫在,他们应该不敢太嚣张。”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兵刃相接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苏圆圆的心猛地提起来,刚要起身,就被温清晏按住:“别动。” 两人屏住呼吸,听着窗外的动静。有脚步匆匆跑过,夹杂着低低的喝问,片刻后又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温清晏才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月色下,院心的青石板上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残留着一点暗红。 “没事了。”她放下窗帘,转身道,“许是巡逻的换岗。” 苏圆圆却知道不是。兵刃声,绝不是换岗该有的动静。 第三十九章 惊马后续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晨光已透过窗纸照进来,温清晏正对着铜镜梳妆,见她醒了,道:“醒了?方才驿卒来说,司中丞让备些伤药,送到他帐里去。” 苏圆圆的心一紧:“他受伤了?” “说是昨夜处理惊马后续时,不小心牵动了旧伤。”温清晏将一支玉簪插在发间,“你身子还虚,要不,我去送就好。” 苏圆圆一个骨碌掀被下床,快速把头发挽起来,擦了一把脸,道:“还是我去吧。” 温清晏看着她笑了笑,也不阻拦,只道:“小心些。” 司凛的帐子在驿站最东头,守在门口的兵卒见是她,略一颔首便掀了帘。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司凛正坐在案前,左肩的衣料洇开一片暗红,周太医刚收拾好药箱要走,见她进来,道:“苏大人来得正好,帮着照看些吧,中丞这伤,得静养。” 苏圆圆接过周太医递来的药碗,看着那张紧绷的侧脸,喉咙有些发堵:“是因为昨夜的事?” 司凛抬眼,嘴边却是讥诮之语:“怎么?苏大人又要谢我?还是觉得我这伤,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我没有,我不是……” “不是就好。”他打断她,语气冷硬,“把药放下,你该回房准备启程了。” 苏圆圆捏着药碗的手指泛白,看着他肩上那片刺目的红,终究还是没走,转身找了块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递过去:“我帮你擦一擦吧。” 他抬眼睨着她:“苏大人这是忘了男女有别?” 这话戳得苏圆圆脸颊发烫,却没收回手:“大人是因我才伤上加伤,这点事,算不上逾矩。” 司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行啊,那就来吧。” 他微微侧过身,苏圆圆小心翼翼地揭开他肩上的绷带,伤口果然又裂了,皮肉翻卷着,渗出血珠。她朝伤口吹着气,一边用棉布轻轻擦拭,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房内很安静,只能听见她“呼~呼~”的吹气声。他身上的药味,比往日更浓了些,萦绕在鼻尖,让她心跳失序。 她想起前世那座密室的冷寂,再看眼前这人,明明手段狠戾,偏生此刻又看着如此脆弱,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笨手笨脚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比周太医差远了。” 苏圆圆手一顿,轻声:“大人忍一忍。” 清理好伤口,又将药膏细细涂在伤口周围,再用干净的绷带缠好。 “好了。”她收拾着药碗,不敢看他。 司凛活动了下肩膀,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语气缓和了些:“昨夜那几个动手的,是镇北侯的老兵,他们应该是冲着你去的。” 苏圆圆一愣:“昨夜,果然是?” “死了两个,剩下的跑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事,“但留下了些东西,够让公主府安分几日了。” 她望着他,忽然明白过来。昨夜那阵兵刃声,是他在替她挡麻烦。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终究是被他挡了回去。 “多谢。”她低声道,这一次,他没再讥讽,只“嗯”了一声。 走出帐时,晨光已铺满庭院,禁军们正忙着收拾行装,远处传来马车轱辘声。苏圆圆回头望了眼那紧闭的房门,心里那点因恐惧而起的壁垒,不知何时又塌了一角。 她知道这人危险,像柄出鞘的刀,既能护人,也能伤人。可这一路行来,他的刀光偏生总在她身前落下,替她劈开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荆棘。 马车再次启程时,苏圆圆掀开窗帘,见司凛骑在马上,护在女皇车驾侧后方,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只是左肩的绷带似乎更厚了些。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暖炉,昨夜的凉意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可心底却慢慢升起一股暖意。 回京的路还长,但她忽然不怕了。有这样一把刀在侧,纵然前路风雨,总还有人替她挡一挡。只是这念头刚起,就被她狠狠按下去,苏圆圆,你忘了他是司凛吗?他迟早要逼宫造反的! 可心脏却不听话地跳着,每一声,都像在应和着前方那道身影的马蹄声。 马车刚停在苏府门前,云姨娘就带着明轩迎了出来。明轩穿着件簇新的宝蓝色薄袄,见了苏圆圆,脆生生喊了声“阿姊”,就扑进她怀里。 “慢点跑,仔细摔着。”苏圆圆接住他,摸了摸他的头,又转头道,“姨娘,让你费心了。” 云姨娘笑着抹了把眼角:“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拉着苏圆圆往里走,明轩像只小尾巴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姊,我会背《论语》了,先生还夸我呢”“前几日巷口的花开了,我给你留了最大的那朵,就是后来枯了……” 进了屋,云姨娘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又让小厨房把炖好的鸡汤端上来。“路上定是没吃好,快补补。”她坐在苏圆圆身边,细细打量着她,“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苏圆圆有些惊异:“姨娘,您怎么知道?” 云姨娘道:“你以为我没去便不知道?京城里头,传言多着呢!如此看来,他们说你遭人构陷的事,是真的了?” “都过去了,姨娘放心。”苏圆圆喝了口鸡汤,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二叔二婶……没再来闹吧?” 云姨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哼了一声:“来是来了几次,无非是说你在外面抛头露面,丢了苏家的脸面,还想让你把御史台的月钱分他们一半。”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得意,“我没理他们,明轩还拿木剑要戳你阿兄,他们讨了没趣,也就安分了。” 苏圆圆忍不住笑了,揉了揉明轩的头:“我们明轩真厉害。” 明轩挺了挺胸脯:“阿姊说过,谁欺负姨娘,我就打跑谁!” 云姨娘拍了拍他的背,对苏圆圆道:“主要还是你阿兄的缘故。他说今年要继续考,正忙着温书。你二叔二婶也知道,这时候若闹得太难看,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好,自然就收敛了。” 苏明哲如今已年过十七,再过两年就要行冠礼,便可以谈婚论嫁了。依稀记得像梦中的上辈子,他年过二十还没考上秀才,二叔二婶就逼着他去做了生意。于是一辈子郁郁不得志,病逝在了与焉岐国互市的路途上。 苏圆圆放下汤碗,理了理衣襟:“我去看看阿兄。” 第四十章 家事和解 穿过回廊,又走了两道拱门,才到二叔二婶的西跨院。 丫头仆妇见是大小姐来了,赶忙想去报自家主子。倒是她赶忙拦了,只道看看阿兄去。 苏明哲虽有如二叔二婶这样的父母,但他一心读书,虽然读书读得迂腐,道理却懂得。幼时待苏圆圆也不错,只是长大以后时常被他母亲拿来和苏圆圆比较,这才开始恼恨了苏圆圆。 窗纸上映着苏明哲伏案的身影。她轻轻叩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推门时正见他搁下笔,抬头望过来,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只是看向她的目光里,总藏着几分不赞同。 “阿兄。”苏圆圆走到案前,见他案上堆着《策论精选》,墨汁研得正浓,“听说你近来日夜苦读,准备今年继续考秀才?” 苏明哲嗯了一声,起身给她倒了杯凉茶,语气淡淡的:“你回来了?我屡试不中,爹娘又偏生要逼我考,我也不过是尽人事罢了。倒是你,在御史台当值,终究不是女子该走的路。” 这话苏圆圆早已听惯,也不恼,只笑了笑:“阿兄觉得,女子该走哪条路?相夫教子,困于后宅?” “自古便是如此。”苏明哲皱起眉,“你如今抛头露面,与朝臣议事,传出去总免不了非议。前日还有同窗问我,说苏府的姑娘怎么跑去当官了,我……” “阿兄是觉得丢脸了?”苏圆圆打断他,目光清亮,“可当今圣上不也是女子吗?若我安分守己,二叔想给秋猎场供用度那桩事,怕是早把我推出去顶罪了。我在御史台当值,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姨娘和明轩,这难道不比‘规矩’更实在?” 苏明哲被问得一噎,他本想说:“当今天子谋夺皇位,皇位来路不正”抑或是“牝鸡司晨”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可是到底还是不敢说出口来。他脸色涨红了片刻,终是别过脸,声音低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官场险恶,你一个女子……” “阿兄也知道官场险恶?”苏圆圆捕捉到他话里的松动,语气缓和下来,俏皮地笑了笑:“所以阿兄更应该努力考上,以后做了大官,就能护住我了。” 她见苏明哲沉默着,便知道他听进去了。上辈子他虽对女子抛头露面颇有微词,却从未像二叔那般刻薄,甚至在她被刁难时,偷偷塞过银钱让她打点,只是性子太倔,不肯说软话罢了。 苏圆圆拿起他写废的策论看了看,字迹工整,只是论点稍显迂腐。她放下纸,道:“我考户部时,主考官最看重‘实’。策论写得再华丽,若脱离民生,也是空谈。你看这篇论‘漕运’,只说‘应疏浚河道’,却没算过各州府的粮草损耗,也没提过如何协调地方官与漕运官,这些才是陛下想看到的。” 苏明哲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讶:“你还懂这些?” “在户部待过半年,总不能白混。”苏圆圆笑了笑,拿起笔蘸了墨,在他稿纸上圈点,“秋闱策论多涉国计民生,你得把《农桑辑要》《漕运志》这些杂书也看看,别只啃圣贤书。还有,写策论时先列提纲,把‘问题、根源、对策’分清楚,考官每日要阅那么多卷,最烦长篇大论却抓不住重点。”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当年备考时整理的要点一一讲给他听,从如何平衡文采与务实,到哪些典故适合引用,哪些数据必须记牢,说得条理分明。 苏明哲起初还端着架子,听着听着便不由自主地倾过身,甚至拿起笔来记录,偶尔插一句“那地方官若阳奉阴违怎么办”,倒像是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大致就是这些了。”苏圆圆放下笔,见他案上已记了满满一页,“阿兄底子本就好,稍作调整,这次定能得偿所愿。” 苏明哲看着那页笔记,又看了看苏圆圆,耳根微微发红,低声道:“多谢。” 苏圆圆又道:“如今我大雍女皇临朝,任用女官,甚至女将。阿兄素日所提那些个女子不如男、女子理应于后宅相夫教子的话,可莫要提一句。否则,这不止咱们的陛下不痛快,还有那位掌着实权的公主不痛快,便是其余女官们见了,也必要参你一本。” 顿了顿,又别扭地补了句,“你在御史台……也当心些。我爹娘那边,我尽量会说他们,不让他们去给你找麻烦。” 苏圆圆心头暖意渐生,深知这已是这位骄傲的兄长,所能说出的最软的话了。她颔首浅笑,缓声道:“阿兄的心意,我懂。” 稍作停顿,她目光沉静下来,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我们的祖辈尚在务农,一点积蓄给我爹娘作了经商的资本。祖母祖父走的早,家里人丁也不旺,姑姑外嫁了,便只余咱们两房守望相助,虽有家资,终究缺了朝堂依托。若想家族长远,子弟入仕是必经之路。我入御史台,本就根基薄弱,又身为女子,处处需加倍谨慎。往后若能得阿兄在仕途上相互扶持,方能走得更稳。” 她望向窗外,似有感慨:“至于二叔二婶,若他们能跳出眼前家产的计较,着眼家族长久存续,方是上策。毕竟,守得住基业,方能谈兴旺。” 一番话不疾不徐,既点出家族现状,也剖明彼此扶持的心意,更暗劝亲族放眼长远,言辞间尽是沉稳思量。上辈子这堂兄妹俩因二叔挑唆生了嫌隙,这辈子若能卸下些隔阂,或许,一切真的能不一样。 苏明哲看着那页写策论的纸,心里那些被“规矩”和“偏见”筑起的墙,第一次塌了。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这位妹妹,早已不是小姑娘了。 他抬眼望去,她有些风尘仆仆,秋猎的衣服都没换。坐在案旁的圆凳上,说起策论要点时眼神发亮,那股笃定从容,竟比他见过的许多同窗还要沉稳。 “你说得……在理。”苏明哲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从前总觉得女子读书不过是消遣,考个女官也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今日听你说这些,才知道你在户部那半年,不是混日子。” 他想起自己方才说的“女子该困于后宅”,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索性坦诚道:“是我迂腐了。你能在御史台立足,能把策论说得头头是道,自然是有真本事的。” 第四十一章 新的调令 苏圆圆见他松了口,眉眼弯了弯:“阿兄肯听进去就好。其实经商赚钱也好,为官也罢,说到底都是为了能挺直腰杆做人。你若能考上秀才,更应该好好读书。到来年秋闱你若不中便要等三年,那才是最要紧的考试。” “我知道。”苏明哲重重点头,目光落在案上的《漕运志》上,忽然有了些底气,“你方才说的那些数据,我明日就去查《通典》。还有那篇漕运策论,我再改改,改完你帮我看看?” “好啊。”苏圆圆爽快应下。 苏明哲被她逗笑,眼里的拘谨彻底散去,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爽朗:“依你便是。” 苏圆圆望着案前重新拿起笔的这位堂兄,心里那点因上辈子嫌隙留下的疙瘩,终于彻底解开了。她知道,苏明哲性子虽倔,却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落得一个病死于经商路上的下场,太过可怜。这辈子有他这句话,往后苏家这潭水,总能清透些。 她起身道:“不打扰你温书了,改好策论派人告诉我一声。” “嗯。”苏明哲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语气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你也……早些歇息。” 苏圆圆回房时,已暮色四合。云姨娘早让人备好了浴汤,蒸腾的水汽里掺着些安神香,洗去连日来的疲惫。 解开衣襟时,背后被鞭打的青紫的瘀痕还未完全散去。 青禾端着换洗衣物进来时,正撞见苏圆圆解开外衫,露出的后背青紫交错,暗红的痂痕交叠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小姑娘眼圈瞬间红了,几步扑到澡盆边,哽咽着说道:“姑娘……这、这是怎么弄的?秋猎场回来时,您不是说皮外伤吗?” 指尖悬在瘀痕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了自家姑娘。 她不是没见过哪些严刑酷法,可真见着自家姑娘受了这等罪,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那些人也太狠了……姑娘您忍着疼,连吭都不肯吭一声,是怕云姨娘担心吗?” 她慌忙去寻药膏,翻箱倒柜时手指都在抖。回头见苏圆圆正望着她笑,哭得更凶了:“姑娘还笑!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办?往后夏日里穿件薄些的衣裳都遮不住……” 药膏涂在背上时,青禾的动作轻得像拈着羽毛,生怕弄疼了伤口。苏圆圆能感觉到她落在自己肩上的目光,带着小姑娘独有的执拗与心疼,像春日里的细雨,绵密又滚烫。 “傻丫头,哭什么。”苏圆圆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这点伤算什么,等你家小姐一天比一天官儿大,就没人敢让我受罪啦!” 换了身月白寝衣躺到榻上,指尖还残留着皂角的清冽。她望着帐顶,想起方才与苏明哲和解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上一世他嘴巴刻薄了些,但到底从未做过害她的事。这一世,希望他至少能活着。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沉。次日清晨被窗外的鸟鸣唤醒,梳洗完毕换上青色官袍,铜镜里的人影已添了几分干练。 赶到御史台时,值房里却比往日热闹几分,同僚们围着一份文书低声议论,见她进来,有人连忙招呼:“苏大人,你可算来了,吏部新调令刚到,变动不小呢!” 苏圆圆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心头微微一凝。御史大夫温大人虽还坐镇御史台,却让他领了相权。户部尚书李嵩之妹李月娥,授内舍人,掌草拟诏书,接替秋猎时获罪的李女官;温清晏调往户部,接任李月娥原司务一职。 苏圆圆也升了官,成了从六品的都事,和其他两位女官一起,接手温清晏从前的那些事。这让她有些意外,许是因为秋猎被打得太惨,陛下于心不忍补偿一下? 苏圆圆指尖在调令上顿了顿,心里那点“补偿”的念头转瞬便散了。君恩如天,晴雨无常,从来都系于朝局权衡,哪会单单为谁的一点伤痛多费思量? 她能升官,或因秋猎一案中,终未负陛下所托;或因欲令她主理温清晏旧职,较同列女官稍高半阶,行事也更便些。 将调令折好揣进袖中,她抬眼望向同僚,脸上已换上惯常的平静。 “李尚书这妹妹,倒是一步登天了。”有同僚轻叹,“内舍人虽品阶不高,却常伴陛下左右,草拟的诏书更关乎朝堂动向,这分量可不轻。” 李嵩是女皇表兄,本就沾着皇亲,偏他儿子年少时与永泰公主起过冲突,两家明里暗里斗了数年,闹得朝野皆知。如今李月娥入中枢,李家权势更盛,这背后,未必没有女皇的考量。 正思忖着,温清晏抱着卷宗过来,脸上倒还平静:“我这就去户部交接,往后有事,可遣人去寻我。”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李月娥性子比她兄长更难缠,又仗着皇亲的势,你往后与她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苏圆圆心头豁然开朗。女皇临朝这些年,最忌权臣独大,永泰公主私养兵卒,又一向娇纵。陛下顾念母女情不明说。陛下抬举李家,怕是想用这层皇亲关系牵制公主府和镇北侯府,这正是帝王权衡的常用手段。 “小温大人放心,我晓得分寸。”她颔首应下,看着温清晏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御史台的廊柱在晨光里投下的影子,都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深意。 正望着廊柱出神,肩头忽然落下一道阴影。苏圆圆转头,见司凛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紫色官袍上沾着些晨露,想来是才下朝。 “看来你已想明白其中关节。”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调令,语气听不出喜怒,“李家与公主府的角力,往后只会更频繁。你既接了温清晏的差事,少不了要与内舍打交道,李月娥那边,不必怕,也不必让。” 苏圆圆微怔。司凛向来少言,今日这番提点,已是难得的周全。她拱手道:“多谢大人提醒。” 司凛颔首,转身往值房走,又忽然停步:“秋猎场那桩事,陛下虽未明说,却记着你的功。这升迁,既是体面,也是担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往后查案,若遇着难处,可直接来找我。” 这话像颗石子落进苏圆圆心里,漾开圈微澜。她望着司凛的背影,见他左肩的衣料虽平整,却隐约能看出绷带的轮廓。那日为护她受的伤,想来也未大好。 “大人的伤……”她忍不住问了句。 司凛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不碍事。” 第四十二章 冀州仓 整理温清晏留下的卷宗时,苏圆圆在一堆旧案里发现了张字条,是温清晏的字迹:“漕运卷宗第三十七册,需细查冀州仓账目。”看来小温大人早有察觉,只是没来得及深究。 日子不紧不慢地转着,晨起整理卷宗时,窗台上的兰草抽出了新叶;暮时核对文书,案头的烛火从短烛燃成了长芯。苏圆圆渐渐又回到了御史台原有的节奏。青禾每日换的药膏也从活血化瘀的变成了淡化瘢痕的。 苏圆圆背上腿上痂痕已褪成浅粉的肉色,像片淡云落在皮肤上。她忽然想起司凛那日说的“担子”,低头看了看手中刚核完的冀州仓账册,原来日子不是磨掉了痕迹,是把痕迹酿成了往前走的力气。 秋猎回朝不过月余日子,乾京城的风言风语突然便涨了起来,甚至缠上了御史台这般实权不小的衙门。 起初只是些“苏女官借势升迁”的闲碎话,渐渐竟生出不堪入耳的枝节,说她为攀附司凛,夜夜潜入其府邸,连司凛的伤势迟迟不好,都被编排成“行事过纵”的佐证。 更有甚者,连“司府书房烛火彻夜未熄”“苏都事晨露未曦从侧门溜走”之类的细节都描摹得活灵活现,听得青禾气得发抖,攥着扫帚要去打那些人的嘴。 事情传到苏圆圆耳朵里的时候,她气的直发颤。她不是不恼,只是清楚这等污秽流言,辩驳便是自跌泥潭。 但这些话来得太巧,秋猎案的余波未平,调令也才下来没几天,分明是有人不想让她在御史台站稳脚跟,更想借这桩子虚乌有的事,离间她与司凛。毕竟,陛下也会忌讳官员私交过密结党营私,何况是这般不堪的揣测。 自那以后,苏圆圆在御史台便谨慎得狠。遇见司凛的值房,她总要绕着回廊走;需呈送的文书,宁愿托同屋的女官周主簿代为转交,只说“手头忙不开”。 周主簿哪里想去见司凛那张总带着脾气的的脸,多次拒绝不成,隐约也猜到几分原因,总叹气劝她:“苏都事,清者自清。”最后只得小心翼翼地去,生怕犯错被司凛这魔头苛责。 苏圆圆只扯了扯嘴角,没说话。那日她在库房翻找冀州仓的旧账,恰逢司凛带着小吏查档。他刚走近两步,她便像被沸水烫了似的猛地起身,怀里的卷宗哗啦啦散了一地。 司凛弯腰想帮她捡拾,她却慌忙蹲下身,指尖胡乱拢着纸页,头埋得极低:“大人不必,下官自己来就好。”直到他转身离去,靴底叩击青石板的声音渐远,她才敢抬起头,耳根已红得能滴出血来。 这般躲闪,反倒让流言更嚣。有次李月娥来御史台整理调阅些旧卷宗,远远见着苏圆圆,故意扬着声对随从笑道:“听说苏都事近来与司大人走得近?也是,年轻有为的女官,想往上走,总得寻个‘靠山’不是?”话里的刺,隔着半条回廊都能扎到人。 苏圆圆指甲几乎握得嵌进手心,却到底也没敢去吵一架,只得转身暂避。然后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嗤笑,像针似的扎进心里。 回到值房,她将温清晏那“细查冀州仓”五个字捏在手中。忽然想起秋猎场那一日,她受了刑,他抱得干脆,如今她却躲得这样狼狈。 正怔忡间,周主簿拿着份文书进来,面色有些不好:“苏都事,司大人让你亲自去他值房一趟,说冀州仓的账册有些地方要问你。” 苏圆圆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周主簿瞧着她发白的脸色,忽然道:“方才我去送文书,听见司大人对属下说,‘外头的闲话若再传进来,查出来,要按规矩处置’。” 苏圆圆的睫毛颤了颤,抬眼望向窗外。周主簿见她拖着不去,绣眉微蹙,劝慰道:“我知道人言可畏,可你这般躲着也不是个办法。何况……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真的不敢看到司中丞,他一个眼神横过来,我就连我今晚的白绫要打什么结都想好了。算我求求你了,苏都事,别让下官去了,至少换个人吧!” 她深吸一口气,将散落在案上的冀州仓账册拢好,站起身:“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要想撕烂这些缠人的藤蔓,终究得站到日光底下才行。 苏圆圆抱着账册走到司凛值房外时,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她轻轻叩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才发现御史大夫温老与主事孙浩都在,另有两位女官正垂首回话,看神情像是在汇报核查卷宗的进展。 她默默走到两位女官身后站定,目光不经意扫过室内,司凛坐在侧席,紫色官袍衬得面色愈发沉静,左肩的衣料已瞧不出绷带痕迹,想来伤势已大好。温老坐正案后,神色平和,孙浩则在一旁翻着文书,偶尔抬头插句话。 待前头两位女官说完,司凛颔首示意她们退下,目光才落到苏圆圆身上:“是冀州的事?” 苏圆圆上前一步,先行了礼,将怀里的冀州仓账册翻到自己标注过的那页,交给孙浩呈上去:“回大人,属下核查去岁的账目时,发现有三笔‘粮仓加固’的报销银两颇为可疑。”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这三笔款项间隔不过数月,数额皆在五百两以上,却只附了一张含糊的修缮清单,既无监工画押,也无工匠署名,与其他账目里详尽的凭证截然不同。” 温老闻言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蹙:“粮仓加固是常例,但若凭证不全,确实值得深究。” 孙浩也道:“冀州仓那几年换过三任仓监,会不会是交接时出了纰漏?” 苏圆圆摇头:“属下查过交接记录,这三笔报销恰好在第二任仓监任期内,而这位仓监任满后便辞官回乡,次年便病逝了,未免太过巧合。” 司凛指尖在账册上那几笔银两款项上轻轻敲了敲,抬眼看向温老:“温大人觉得,此事该如何着手?” 温老抚着胡须:“既已发现疑点,自然要彻查。可派人与户部对接,调阅当年的拨款记录,再去冀州寻访那位仓监的旧部,或许能找到线索。” 司凛颔首,目光转向苏圆圆:“这事便交给你,需要人手或文书,直接去库房支取。” “是。”苏圆圆应声,心里那点因流言而起的局促渐渐散去。原来当真沉下心说事时,那些污秽揣测便像值房外的风,吹不进这摆着账册与公道的室内。 第四十三章 家法 她抱着账册退出值房时,恰逢孙浩也出来。对方拍了拍她的肩:“苏都事查得仔细,这几笔账我前几日略过眼,竟没发现不对劲。” 苏圆圆笑了笑:“孙大人客气了,也是温大人与司大人提醒得好。” 下直的鼓声刚落,孙浩便拱手笑道:“时辰不早,苏都事早些回府吧,我就不叨扰了。” 苏圆圆谢过,把卷宗和账册归了档才往家走。秋阳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可心头那点因查案而起的清明,却被一种莫名的沉郁压着。府里的方向,总觉得静得有些反常。 刚进苏府大门,果见仆妇们都垂着眉眼,连走路都踮着脚。她心里一紧,加快脚步穿过回廊,刚掀开正厅的帘子,一声怒喝便如惊雷般炸响:“跪下!” 苏圆圆浑身一震,直挺挺地就跪下了,膝盖磕得生疼。主位上坐着的,竟是本该下月回来的父亲苏应远。他鬓角还沾着风尘,脸色却铁青,手里的茶盏被捏得咯咯作响,显然是动了真怒。 云姨娘站在一旁,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海棠,见她进来,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终是被苏应远凌厉的眼神制止了。明轩躲在云姨娘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苏圆圆,眼里满是不安。 “爹?”苏圆圆低声道,“您怎么提前回来了?” 苏应远猛地将茶盏掼在案上,茶水溅出,打湿了半幅锦垫:“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要把苏家的脸面全撕下来,扔在地上让人踩?!”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我在江南都听见了!说你在御史台为了往上爬,连廉耻都不要了,跟那个姓司的御史……”话到嘴边,终究是难以启齿,只化作一声怒哼,“那些污言秽语,连铺子里的伙计都在嚼舌根!你让我往后怎么见人?!” 云姨娘连忙上前,扶着苏应远的胳膊,撒着娇轻声劝:“老爷,圆圆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定是有人故意编排……” “编排?”苏应远甩开她的手,目光如刀般剜向苏圆圆,“若不是她整日在男人堆里混,抛头露面不知收敛,别人怎会抓到把柄?好好的姑娘家,做个算账写文书的小吏也就罢了,偏要去钻营!如今闹出这等丑事,都是自找的!” 苏圆圆跪在地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早料到流言会传到家里,却没料到父亲竟全然信了。 她喉间一阵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苏应远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爹,女儿在御史台当差,查的是贪腐,护的是公道,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那些流言,是有人构陷,女儿定会查清源头,还自己一个清白。” “清白?”苏应远冷笑,“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说你深夜还往人家府里跑。外面都传遍了,说你连他胸前的伤都亲手敷药,这也是构陷?” “我只是去看了一眼而已!”苏圆圆急得声音发颤,“当时情况危急,夜里我差点没命是他护我,我去看看他的伤势怎么了?何况当时还有周太医在场,哪有他们说得那么不堪?” “危急?我看是你攀附的心太急!”苏应远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口,“从今日起,你给我在家待着,抄足三百遍《女诫》!御史台的差事,不必去了!我苏家丢不起这个人!” 这话如重锤砸在苏圆圆心上。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爹!女儿在秋猎场挨的鞭子,在御史台受的委屈,难道都是为了自己吗?这官,女儿当得问心无愧,绝不能辞!” “你还敢顶嘴?”苏应远气得发抖,顺手抄起案边的戒尺,便要朝她打来。 “爹爹!”明轩突然从云姨娘身后跑出来,张开双臂挡在苏圆圆身前,小脸憋得通红,“不许打阿姊!阿姊是好人!前日二叔来闹,还是阿姊护着我们呢!” 戒尺在半空顿住。苏应远看着幼子倔强的背影,又看看跪在地上,虽垂着头却脊背挺直的女儿,胸口剧烈起伏,终是狠狠一跺脚,:“你若执意要做这不知廉耻的事,就别认我这个爹!”说罢又命人抱走幼子,请出家法。 苏圆圆跪在原地,膝盖已冻得发麻,可心里更冷。比起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家人的误解,才是最刺骨的寒。 苏应远带着一身戾气进府时,青禾正在厨房给苏圆圆温着莲子羹。 听见前院仆妇们压低的惊呼和老爷的怒喝,她心里“咯噔”一下,撂下汤勺就往门口跑。得赶紧去报信,让姑娘暂且避避风头。可巧到御史台时,守门的衙役说苏圆圆已经走了。 赶紧往回赶,刚巧见一辆乌木马车停在大理寺衙门口,车帘上绣着的卫字徽记格外醒目。青禾眼睛一亮,那是玄甲卫指挥使卫渊的车! 她想也没想,几步扑到马车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却顾不上揉,只是朝着车帘连连叩首:“卫将军,沈姑娘,求您们救救我家姑娘!我家老爷要对姑娘动家法了!” 车帘“唰”地掀开,露出沈鸿略带惊惶的脸:“青禾?怎么回事?圆圆她……” 不等青禾细说,卫渊的脸就黑了。本来想今日带沈鸿去城西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尝点心,这下要泡汤了。 沈鸿拉了拉他的衣袖,眼圈泛红:“圆圆性子刚直,这几日谣言四起,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咱们去看看吧,好歹劝劝架,别真让她受了罚。” 卫渊看着沈鸿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哭得满脸泪痕的青禾,终是点了点头:“上车。” 青禾喜极而泣,连忙爬上马车。马车缓缓驶离大理寺,朝着苏府方向去。沈鸿坐在车里,心里直打鼓。她也听闻了那些难听的流言,知道圆圆近日过得艰难,只是没料到竟传到了苏老爷耳中,还闹了起来。 “那流言纯属无稽之谈,”沈鸿忍不住对卫渊道,“圆圆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她断不会做那等攀附之事。定是有人故意栽赃,想逼她离开御史台。” 卫渊坐在对面,闻言掀了掀眼皮,语气带着惯有的刚直:“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沈鸿一怔,旋即皱起眉头,显然对自家夫君这话十分不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卫渊抬眼看向她,语气却狠笃定:“秋猎场那晚,我亲眼瞧见的。司凛抱着苏圆圆从废弃军帐里出来,她趴在他怀里,衣衫上还沾着血,那模样……”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寻常男女,断不会有这般亲近。” 第四十四章 救急 青禾本就竖着耳朵听,听到卫渊这话,急得忘了自己的身份,往前凑了凑,红着眼圈辩解:“卫将军,您可不能这么说!” 她攥着衣角,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姑娘说过,她在军帐里被郡主的人打得快晕过去了,背上全是血。司大人是正好撞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姑娘就那么趴在地上吧?您不知道,我们姑娘虽不是官家小姐,但也好歹是娇生惯养的富人家大小姐吧?她身上就没好地儿,全是鞭子打的伤,那鞭子还浸了盐水。”青禾说着说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鸿猛地转头看向卫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你怎么从未跟我说过这些?盐水浸的鞭子?她伤得那么重?” 她攥着卫渊的衣袖,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责备:“你亲眼瞧见她满身是血,瞧见司凛抱着她出来,怎么回来半个字都没提?我只当她受了些皮肉伤,竟不知是这般遭罪!” 马车颠簸着,沈鸿也有些哽咽:“咱们与她相识一场,她在秋猎场受那样的苦,我却一无所知,还在这里听你说什么‘亲近’?卫渊,你怎么能这样?” 卫渊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 他本是武将,见惯了伤痛,当时只觉得苏圆圆性子刚硬,倒没细想女子受那般刑罚有多难熬。此刻被沈鸿点破,再想起青禾说的“全是鞭子打的伤”,心里竟也泛起几分涩意。 “当时事急,”他低声解释,“后来忙着重查纵火案,回来便忘了提。” “忘了?”沈鸿眼圈更红,“那是活生生的人受了那般罪!你若早告诉我,我怎会让她独自扛着这些?难怪她回朝后总带着倦色,我还以为是案牍劳累……” 青禾想起那些日子姑娘趴在榻上还在核账册的模样,眼泪掉得更凶了:“您是男人,不懂我们姑娘的难处。司中丞是上官,每每要她做事,她总不能拒绝吧!” 卫渊被她这通抢白堵得没话,只是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沈鸿忙打圆场:“青禾也是急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不过她说的是实情,我相信圆圆。” 卫渊却说:“你别替她辩解。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司凛那人看着清冷,实则心思深沉得很,若对苏圆圆半分无意,怎会在那般场合,做出抱她的举动?就算苏圆圆无意,那司凛也必然对她有旁的心思。” 他靠向车壁,语气添了几分过来人的意味:“苏圆圆或许是无心,可司凛未必。这孤男寡女的,在旁人眼里,只要有过几分逾矩的亲近,便容易被揣测出百般暧昧。外头那些流言,虽是夸大其词,却也不是全然凭空捏造。” 沈鸿沉默了。她了解苏圆圆的品性,可卫渊亲眼所见的情景,又让她无法全然反驳。秋猎场那般混乱,司凛那般身份,的确不该做出那般举动,难免引人遐想。 “可……可圆圆她不是那样的人。”沈鸿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力,“她只是性子刚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避讳。” “不懂避讳,便是错处。”卫渊道,“身在官场,尤其她还是女官,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里盯着。司凛是御史中丞,她是下属,本就该避嫌,偏生闹出这些事,被人抓住把柄,也是难免。” 马车驶过街角,离苏府越来越近。沈鸿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她既心疼苏圆圆的委屈,又觉得卫渊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这深宫里的人心,从来都比刀剑更伤人,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不管怎样,先去看看再说。”沈鸿深吸一口气,“总不能让她真受了家法。” 卫渊颔首,没再说话。车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思。 卫渊“嗯”了一声:“苏应远是商贾出身,最重脸面,怕是被那些污言秽语激得失了理智。咱们去了,先别急着辩理,把人带出来再说。” 沈鸿点头应下,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默默祈祷,圆圆,你可得撑住。 马车刚在苏府门口停稳,沈鸿便掀帘跳了下去,卫渊紧随其后。刚进正厅,就见苏应远手中拿着藤条,一下又一下抽在圆圆身上,腿上。 马车在苏府门前急停,沈鸿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的。正厅里,苏应远已将藤条举过头顶,苏圆圆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竟无半分躲闪之意。 “住手!”沈鸿扑过去攥住藤条,掌心被勒得生疼也顾不上,“苏伯父怎能凭几句流言就动私刑?” 苏应远见她闯进来,怒火更盛,却顾及沈鸿乃是官眷,还有卫渊也跟在旁边,只尽量压着脾气道:“我教自家女儿规矩,与卫夫人无关吧?” “苏老爷,她是朝廷命官。” 苏应远攥着藤条的手一僵,抬头便撞进卫渊冷沉的眼。眼神里的锋芒是真刀真枪磨出来的,竟让他莫名一怵。 “朝廷命官便可不守家规?”苏应远强撑着底气反驳,“我教训自家女儿……” “她身着官服时,是陛下亲封的从六品都事,”卫渊打断他,指尖在腰间令牌上轻轻一叩,金属碰撞声在厅内格外清晰,“玄甲卫虽不管家务事,却知官员非受诏不得私刑。苏老爷今日若再动这藤条,明日朝堂上,便不是‘教女’这么简单了。” 这话里的分量,苏应远怎会听不出。卫渊明着是提醒,实则是拿朝廷法度压他。真闹到御前,别说教训女儿,怕是连他这商贾身份都要被翻出些“僭越”的错处来。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看卫渊腰间那枚象征兵权的令牌,又看看地上女儿虽垂着头、却始终没弯的脊背,终究是泄了气,手一松,藤条“啪”地落在地上。 沈鸿被激得红了眼,忘了卫渊“先不辩理”的嘱咐,声音陡然拔高,“我与圆圆同是女官,知道在这官场里,女子要挺直腰杆有多难!男官们议事到深夜无人置喙,我们多说一句话便是‘抛头露面’;他们查案时与同僚并肩便是‘公义’,我们与上司讨论案件便成了‘攀附’。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苛责,您怎能还跟着外人糟践自己的女儿?” 她喘了口气,目光扫过苏应远错愕的脸,字字恳切:“您说圆圆攀附司大人?实情是司中丞常把棘手的账册交给圆圆核对,前几日还拿着冀州仓的旧案来问她疑点。若真要说‘缠’,也是那位大人缠着圆圆帮忙!她凭的是能从蛛丝马迹里揪出问题的本事,不是您想的那些龌龊心思!” 第四十五章 真话 苏应远被她这番话震得愣在原地,举着藤条的手微微发颤。 沈鸿见状,声音软了几分,却更显有力:“您忘了吗?当年圆圆要考女官,您亲自给她备了笔墨,说‘我苏家的女儿,有本事就去闯,爹不拦着’。如今她靠着自己的能耐升了都事,查的是关乎军饷粮仓的大事,您怎能因为几句没影的闲话,就否定她所有的辛苦?”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苏应远被愤怒和脸面撑起来的硬壳。他望着地上女儿膝盖的青痕,想起她幼时趴在账房先生案边学算学的模样,想起她捧着女官委任状时眼里的光,胸口那股戾气渐渐泄了,只剩下难言的涩味。 云姨娘连忙打圆场:“老爷,沈姑娘说得是。圆圆这孩子犟,可从不说谎,是非自有公论。” 卫渊适时走上前,语气沉稳:“苏老爷,御史台已着手追查流言源头。她是朝廷命官,此刻若受了罚,反倒让造谣者得意。苏老爷若信不过女儿,总该信朝廷法度。在此之前,动家法伤了朝廷命官,得不偿失。” 苏应远看着沈鸿通红的眼眶,又看看地上始终没哭、却紧紧抿着唇的女儿,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将藤条扔在地上:“罢了,今日看在卫将军和卫夫人面子上,先饶过你。”说罢气呼呼地走了。 苏圆圆被沈鸿和青禾半扶半搀着回了自己屋里,刚沾到床榻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青禾赶紧打来温水想替她擦拭,却见她裤腿上已渗开大片暗红,藤条抽过的地方,肿得老高。和秋猎时受刑的伤痕交叠在了一处。 “我来吧。”沈鸿接过布巾,示意青禾先出去守着。她动作轻缓地替苏圆圆擦拭腿上的伤处,见那一道道红痕狰狞地爬在皮肉上,眼圈忍不住又红了,“苏伯父下手也太狠了……” 苏圆圆趴在枕头上,额头抵着微凉的锦缎,直到听见房门关上的轻响,紧绷的脊背才猛地垮下来。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像被堵住的泉眼,渐渐便成了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颤,连床榻都跟着轻轻摇晃。 这些日子攒下的委屈,像决堤的水,一股脑全涌了出来。秋猎场的鞭伤还没好透,朝堂上的流言像针似的扎人,如今连最亲的父亲都信了那些污秽揣测,拿着藤条往她身上抽……她不过是想凭着本事站稳脚跟,怎么就这么难?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沈鸿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软得像棉花,“在外面强撑了那么久,我在呢,不用装。” 苏圆圆哭得更凶了,眼泪浸湿了大半枕巾,含糊着哽咽:“我爹……我……我……”她抽泣着,说话都只剩含糊的发音。 沈鸿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汗湿的鬓发,声音里带着几分斟酌:“我信你,温大人信你,孙主事、周主簿,但凡真正了解你的人,都不会信那些鬼话。” 苏圆圆哭得浑身发颤,听见沈鸿的话,却猛地摇了摇头,泪水混着呜咽溢出来:“你别信我……我不值得……” 她侧过脸,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有些事……连青禾我都没说过,我只敢告诉你……” 沈鸿心头一紧,见她这副模样,忙握住她冰凉的手:“你说,我听着。不管是什么事,进了我这耳朵,就烂在肚子里,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苏圆圆吸了吸鼻子,泪水还在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望着沈鸿:“阿鸿……你知道吗?前阵子上朝,司大人脸上带了伤,王侍郎还打趣说像是被猫挠了……陛下当时也问了句‘司爱卿这脸是怎么了’……卫将军……他跟你提过这事吗?” 沈鸿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卫渊没说过。不过倒是有听同僚议论过,说司中丞脸上那伤来得蹊跷,不像寻常磕碰。不过总归是和我无关,没怎么放在心上,你也知道我不爱听这些事不关己的。” 她见苏圆圆的眼神忽然黯淡下去,像蒙了层雾,忍不住追问:“怎么突然问这个?难不成……这伤与你有关?” 苏圆圆咬着发白的唇,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调:“是……是他亲过来的时候,我吓得慌了神,想躲又躲不开,就……就咬了他的嘴唇……脸上那巴掌……也是我当时气急了打上去的……” 沈鸿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合上嘴。她怎么也想不到,司凛那张清冷的脸上竟会留下这样的痕迹,更想不到胆小的苏圆圆竟然敢动手打了这个平日里她怕得不得了的“上官”。 苏圆圆见她这副模样,索性红着眼眶继续说:“其实……司大人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墨大哥’。第一次救我是户部派人威胁我那次,后来渡口赵文轩和漕帮勾结绑了我,也是他跳下来捞我,他当时还中了箭,背上的衣服都被血染透了。” 沈鸿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圆圆索性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出来:“你被关在刑部大牢,他逼我求他那次,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时我还觉得你面子大,竟然随便求一求就能让这位冷面的中丞大人高抬贵手。” 苏圆圆继续道:“后来我担心你,在刑部外面的老槐树下逗留,又遇到了扮成墨大哥的他。我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且很感觉很熟悉,问他是不是我认识的人,想让他摘面具。”她的脸越说越红:“结果他说,看了他真面容的人,要么被他杀了,要么要嫁给他。还说舍不得我死,那他摘了面具,就得我嫁给他。” 沈鸿霎时间有些无语,语气里带了嗔怪,“好你个苏圆圆,我在牢里受苦呢,你居然在外面谈情说爱?” 被她这般一打趣,苏圆圆突然笑了笑,带着眼泪又哭又笑,滑稽极了。 两人笑了一会,苏圆圆才又道:“那天我休沐,去了我堂姐婆家安乐伯府。名为赏菊,实为相看。宴会上正遇到司中丞去查案,他看到我,好像非常生气。一个劲说我家要攀附伯府,我解释他也不听。后来我们去郊外,他说他救了我许多次,问我怎么谢他。我说我会好好应对差事,谢他提携之恩。” 苏圆圆擦了擦眼泪,压着哭哑了嗓音说:“结果他说他要的不是这个……然后就亲过来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想躲,可是头被他扣住躲不开,才咬了他。” 说完了这些,苏圆圆又赶紧提醒:“阿鸿,你谁也不许说。卫指挥使也不行!” 沈鸿捏了捏她的鼻子:“你放心吧!” 第四十六章 不敢喜欢 苏圆圆吸了吸鼻子,泪珠又滚了下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就是因为这些……我才觉得那些谣言……你们都信我清清白白,可我和他之间确实有这些说不清的纠葛,”她顿了顿,实在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滋味,只能沮丧地垂着眼,“我总觉得自己辜负了大家的信任,心里虚得很。” 沈鸿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脸,语气愈发温和:“这怎么能算辜负?司凛一次次护着你,明里暗里对你上心,甚至说那些‘要嫁给他’的话,这分明是他在主动靠近你、追求你。你是被动的那一个,就算心里有过慌乱,也是人之常情,和‘攀附’半分不沾边。” 她见苏圆圆还是耷拉着眉眼,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秋猎场回来那次,他为了护你受了伤,后来又替你挡了那么多事……这些我都听卫渊提过几句,虽不详细,也知道他对你不同寻常。你心里对他,就真的没半点特别的感觉?” 苏圆圆愣了愣,脑海里闪过司凛在漕帮替她挡箭时染血的背影,闪过他扮成墨大哥时递来的温热糕点,闪过他被自己咬了之后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麻麻的,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不知道。从小爹教我要守规矩,从没想过这些。喜欢是什么感觉,我……我真的分不清。而且,他嘴太毒了,对下属很凶,我有点怕。” 她有些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想躲得远远的,可他又总在眼前晃……” 沈鸿看着她这副懵懂又纠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分不清就分不清,急什么?感情的事本就不是算术题,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你且放宽心,先把身子养好,把那些流言查清楚。至于司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要是真的对你有心,自然会等你想明白。要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那也不值得你费神,不是吗?” 苏圆圆听着这话,心里那团乱糟糟的麻似乎松动了些,她望着沈鸿温和的笑脸,轻轻点了点头,眼角的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可她不敢深想。他是高高在上的御史中丞,她刚升了半阶也才是个从六品都事的芝麻官。她是商贾之女,苏家也在朝中无人,对他的仕途毫无帮助。更别提这朝堂波谲云诡,流言如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我们不合适。”她声音发颤,像是在说服沈鸿,更像在说服自己,“现在这光景,说这些太荒唐了。” 沈鸿拍了拍她的肩:“你得明白,他对你的特别,未必是祸。若真是心意相通,反倒能成你最硬的底气。你教训我时,不是说‘卫府的权势、泼天的富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现在放到自己身上反而糊涂了?” 苏圆圆把脸埋在枕巾里,肩膀微微耸动,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他……他和咱们不一样,我不敢喜欢他。” 沈鸿没接话,只静静等着。 “他的背景,他的位置,都不是咱们普通人家能比的。”苏圆圆指尖绞着枕套,继续说,“就像天上的云,看着近,其实离得远着呢。”她顿了顿,想起上一世时,他因为谋反,尸体被挂在城墙上,喉间发紧,“而且……有些事,说不清楚的。他身上背着的东西,重得很,我掺和不起,也不敢掺和。” 她不敢说司凛那层隐秘的身份,更不敢说自己曾亲眼见过他站在风口浪尖的模样。那时的他,眉眼间是她此刻读不懂的决绝,最终落得个什么结局,她比谁都清楚。 “我只想安安分分的,若是能得陛下青眼,成为像小温大人那样的女官更好。但我不想卷进那些太深的浑水里。”苏圆圆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自欺的固执,“他那样的人,身边该是能助他青云直上的,最好是个将门虎女,家里手握重兵,不是我这样……”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根刺扎在舌尖。她是重生回来的,带着上一世的惊惧和侥幸,只想避开所有会让苏家覆灭的漩涡。司凛是漩涡的中心,她躲都来不及,怎敢靠近? 沈鸿看着她躲闪的样子,心里隐约猜到几分,却没再追问。每个人心里都有藏着的事,就像她当年被迫嫁给卫渊时,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真心。 “罢了,不说这些了。”沈鸿替她掖好被角,“你先养好伤,别的事,慢慢来。我会替你去告假,说你生病了,避一避风头也好。” 苏圆圆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心里那点被沈鸿勾起来的涟漪,终究还是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是孤儿,没有父母手足,没有九族。可是她有!她不愿苏家也在他的九族里! 有些心意,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藏在暗处,连想一想,都是奢望。 沈鸿替苏圆圆掖好被角,又嘱咐了青禾几句仔细照看,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卫渊正站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都安顿好了?” “嗯,睡了。”沈鸿点头,想起苏圆圆红肿的眼,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心事有些重。” 两人穿过回廊往大门走,恰逢云姨娘过来相送,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卫将军,卫夫人,这点心是家里厨子新做的,不成敬意。今日多谢二位解围,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卫渊略一颔首,沈鸿接过食盒客气了几句,便与他一同出了苏府。 刚走到巷口,沈鸿忽然停住脚步,望向街对面。那里立着个穿玄色劲装的女子,腰间佩着长刀,身姿挺拔如松,作骑兵打扮,眉眼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她正望着苏府方向,目光锐利如鹰,见有人看来,便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翻身跃上旁边拴着的黑马。 “那是谁?”沈鸿低声问,总觉得那女子的气场不同寻常。 卫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公主府的女典军,姓秦。”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这京城唯一的女将,早年随在边境征战过,后来公主守寡回京,她就被调回京城,护着永泰公主。” 沈鸿心头一动:“公主府的人,怎么会在这儿?” 卫渊目光沉了沉:“不好说。或许是路过,或许……”他没再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这时候出现在苏府外的公主府女将,绝不会只是“路过”那么简单。 第四十七章 告病 黑马嘶鸣一声,载着那女典军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鸿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苏圆圆方才的话。“他身上背着的东西,重得很”,又想起那些缠上苏圆圆的流言,以及李月娥背后的李家与公主府的角力,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走吧。”卫渊握住她的手,“有些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马车缓缓驶动,沈鸿掀起车帘回头望,苏府的大门在暮色里渐渐缩小。她忽然觉得,苏圆圆的委屈和躲闪背后,或许藏着比流言更复杂的漩涡,而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典军,不过是漩涡边缘泛起的一点涟漪。 次日一早,沈鸿替苏圆圆拟了张告病文书,便独自往御史台去。刚进台门,就见孙浩迎面走来,见了她便拱手:“沈评事,今日没见苏都事,可是身子不适?” “嗯,昨日受了些风寒,起不来床,托我来告个假。”沈鸿笑了笑,将文书递过去,“劳烦孙主事代为呈给温大人和司大人。” 孙浩接过假条,眉头微蹙:“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要不要请个太医瞧瞧?” “已经请了大夫,说是偶感风寒,有些严重,大概需要将养些日子。”沈鸿含糊应着,心里却记挂着另一件事,“对了,司大人在吗?我还有些关于案子的事想请教。” 孙浩指了指西侧的屋子:“刚从温大人那儿回来,应该在。” 沈鸿谢过,径直走到司凛值房外,轻轻叩了叩门。 “进。” 她推门而入时,司凛正在翻看着卷宗,见是她,抬了抬眼:“何事?” “回司大人,”沈鸿先行了礼,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苏都事今日身子不适,托我来告个假。” 司凛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顿,墨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波动:“病了?” “是。”沈鸿望着他,语气渐渐沉了下来,“也不是。” 司凛放下卷宗,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意思?” “司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外面那些流言对女子名声有多伤。”沈鸿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您对圆圆好,我看在眼里。可这好,若是没个明明白白的由头,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暧昧不清的把柄,只会害了她。” 司凛的眉头蹙了起来,没有说话。 “您若对她无意,便该与她保持距离,免得流言更盛,毁了她的前程。”沈鸿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可您若对她有意……” 她顿了顿,迎着司凛骤然抬起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那就该光明正大地护着她。要么请陛下赐婚,堵住那些悠悠众口;要么就清清楚楚地表明心意,让她不必在流言里惶惶不安。似这般不远不近,看似维护,实则让她成了众矢之的,算什么道理?”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司凛望着沈鸿,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她……受委屈了?” 沈鸿想起苏圆圆腿上的伤和哭红的眼,心里一酸:“她父亲信了流言,对她动了家法。我赶到时,她已经被打了许多下,秋猎受的鞭刑还没好,又叠了新伤,您说,她委屈不委屈?” 司凛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司大人,”沈鸿叹了口气,“圆圆不是那些攀附权贵的女子,她只想凭着本事立足。您若真为她好,就别让她夹在流言和不知真假的心意里,左右为难。” 说完,她福了福身:“有要事我再向您禀报。告辞。” 沈鸿走后,值房里只剩下司凛一人。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目光沉沉。许久,他才拿起案上的笔,在纸上写下“苏圆圆”三个字,笔尖停顿片刻,又缓缓划去。 有些心意,不是不愿明说,只是时机未到。可他没料到,那些流言竟会伤她至此。 他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头的侍从道:“去查,苏都事昨日回府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侍从领命而去。司凛站在廊下,望着苏圆圆平日办公的方向,双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或许,沈鸿说得对。有些事,是该有个了断了。 司凛换了身朝服,刚走出御史台,就见内侍省的刘公公已候在门外,正是奉旨来引他入宫的。他拱手见礼,两人并肩往宫城方向走,一路穿过金水桥,刘公公笑眯眯地搭话:“司大人近来可是忙得脚不沾地?前几日见他们说,说连饭都顾不上吃呢。” 司凛目光落在前方的宫墙上,语气平淡:“不敢当,不过忙些分内事。倒是有劳公公特意跑一趟。” 刘公公是宫里老人,最会察言观色,见他神色肃然,便知是有要事要禀报圣上,话锋一转:“陛下今早看了御史台递的冀州仓案节略,赞了句‘查得仔细’,还问了句苏都事怎么没在列。” 司凛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刘公公:“哦?陛下还问了旁人?” “可不是嘛。”刘公公笑得意味深长,“那苏都事是个能干的,秋猎场那桩事,陛下至今还记得呢。昨日还有老姐妹跟我说,京里有些闲话说到了司大人和苏都事头上,不知真假?” 这话问得直白,却正好给了司凛试探的机会。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流言蜚语罢了,许是有人见苏都事查案太严,故意散播些话来搅局。只是她一个女子,名声要紧,听着总难免心烦。” 刘公公脚步放慢,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司大人放心,陛下何等英明?昨日听了两句风言,只淡淡说了句‘查案要紧,旁的不必理会’。还说……‘女子为官本就不易,若连御史台都护不住自己人,往后谁还敢实心办事’。” 司凛依旧是礼貌笑着,道:“陛下圣明。” “可不是嘛。”刘公公笑了,“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谁在办实事,谁在捣鬼,门儿清。司大人这趟面圣,只管说正事,旁的不必多虑。” 穿过太和门时,秋风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司凛望着前方御书房的飞檐,方才悬着的心渐渐落定。女皇既已知晓流言,却未有半分责备,反而暗指要护着苏圆圆,这态度已然分明。 他整了整袍角,对刘公公道:“有劳公公提点。” 刘公公笑着摆手:“分内事。” 第四十八章 谨言慎行 待走到御书房外,司凛深吸一口气。看来沈鸿说得对,有些事,确实该借着这阵东风,做个了断了。既护得住她,也护得住这查案的公道。 司凛刚躬身行礼,女皇便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司凛,你入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臣入仕近十年。” “十年啊……”女皇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从翰林院编修到如今的御史中丞,步步扎实,倒是没辜负朕的期许。” 司凛垂首:“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栽培。” “栽培是一回事,自己争气是另一回事。”女皇话锋一转,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只是你性子太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就像这御花园的秋菊,看着孤傲,根下的泥土里藏了多少养分,旁人瞧不真切。” 司凛沉默片刻,低声道:“臣以为,为官者当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女皇轻笑,“谨言慎行不是让你当个闷葫芦。” 司凛依旧低着头回话:“陛下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女皇收回目光,“只是觉得,有些事藏久了,容易生霉。就像库房里的东西,见了光,通了风,才不容易坏。你是御史中丞,查了那么多案子,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呷了口茶,语气平淡无波:“行了,退下吧。往后行事,不必总想着周全所有人,先护住该护的,才是正理。” 司凛躬身告退。他忽然明白,女皇早已看穿他那点藏不住的心思,却不点破,只借着几句闲话,教他如何取舍。 司凛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女皇便放下茶盏,斜睨着侍立一旁的刘公公,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瑾之,你说那苏都事,模样生得如何?” 刘公公忙躬身回话,语气透着谨慎:“回陛下,奴才是残缺之人,眼里只辨得出忠奸贤愚,分不出什么美丑妍媸。不过听御史台的小吏闲聊,说苏都事眉眼清亮,瞧着是个爽利的姑娘家。” 女皇被他这滴水不漏的话逗笑了:“你啊,还是这副老样子,半点不肯沾惹是非。”她话锋一转,端起茶盏抿了口,“京里那些关于她和司凛的闲话,你该也听了些吧?” 刘公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垂首道:“奴才耳朵沉,却也听了些片段。说的那些话着实离谱,竟连‘深夜共处、鬓发散乱’的细节都编得有鼻子有眼。奴才寻思着,司大人素来谨严,苏都事也是个端方人,断不会有这等事。难不成有人在苏府附近蹲守盯梢?或者添油加醋故意造作;要么就是凭空捏造假象,一心要毁了苏都事的名声。” 女皇望着袅袅升起的茶烟,慢悠悠道:“说起来,司凛尚未娶妻,苏都事也未曾婚配,都是正当年纪。两人同在御史台,一个精于查案,一个擅理账目,日日相处,若真生出些情意,也属寻常。” 她抬眼看向刘公公,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朕又不是容不得臣子有儿女情长。男未婚女未嫁,生得都周正,又有共事的情分,若真生出些情谊也本是人之常情。只是……” 女皇话锋一沉,语气添了几分冷意:“用这等龌龊手段散播流言,毁人名节,就不是儿女情长的事了,是在搅乱朕的吏治。” 刘公公躬身应道:“陛下明鉴。眼下这些风言风语,许是有人无心之失传了闲话,只是若任其蔓延,恐扰了御史台查案的心思,倒是让些该奏禀的事耽搁了。” 女皇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的宫墙,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司凛这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十几岁便中了进士,后来从翰林院最末等的编修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不容易。”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沉:“他有能力,更够谨慎,可终究是没根基的。那些世家子弟背后有宗族撑腰,他呢?所以他做事总想着周全,生怕行差踏错,连对人好都藏着掖着。” 刘公公垂首听着,不敢接话。 女皇又道:“这苏都事,倒是与他有些像。商贾出身,在朝堂上算不得什么体面根基,没那些盘根错节的牵扯。正因如此,她查起案子来才敢凭着一股子冲劲往前闯,不瞻前顾后,不怕得罪人,毕竟没什么可输的。” 她抬眼看向刘公公,眸色清明:“朕提拔他们,看中的就是这点。没根基,便少了些弯弯绕绕的私心;靠自己,才更懂民间疾苦,更知法度严明的要紧。” “陛下是想……”刘公公试探着问。 女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那点心思,朕看穿了也不点破。只是希望他能明白,朕给他的不仅是官帽,还有护着自己人的底气。真到了该站出来的时候,就别再当闷葫芦。” 刘公公躬身应道:“奴才明白。”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的声响。女皇望着案上堆积的奏折,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这朝堂,是该注入些新血了,那些没有根基却有风骨的血。 司凛从御书房出来时,日头已过正午。秋风卷着银杏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他望着那满地碎金,脚步却比来时沉了许多。 回到御史台,侍从已将苏府的事查得明白,连苏应远用了多粗的藤条、打了多少下,都禀明了。司凛听完,脑海里想像着她咬着唇不肯哭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又闷又疼。 “备车。”他沉声道,转身回值房取了个紫檀木匣子。那是他前几日托人从江南寻来的上好伤药,本想找个由头给她,却总因顾虑耽搁,如今倒成了最迫切的物件。 除此之外,他又让人回府,备了些滋补的参茸、上好的绸缎,还有许多陛下给的赏赐,满满当当装了半车,都是他能想到的、适合女子调养身子的东西。 马车停在苏府门前时,门房见是他,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司凛一身官服未换,面容冷峻,却亲自提着那紫檀木匣子站在阶下,身后侍从还搬着几大箱礼物,阵仗大得让路人都驻足观望。 “通报你家老爷,御史中丞司凛,前来探望苏都事。”他声音平静,却很威严。 苏应远正在书房气闷,听闻司凛亲自上门,惊得差点打翻茶盏。 第四十九章 拜访 他虽气女儿“不知廉耻”,却也清楚这位御史中丞的分量,忙不迭整理衣袍出去相迎,脸上强堆着笑:“司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苏应远引着司凛往正厅走,一路赔着笑,话里话外都在解释昨日是自己一时糊涂,教女无方。 司凛只是淡淡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往内院方向瞟,脚步也快了几分。 刚进正厅,就见云姨娘领着丫鬟端着茶点过来,脸上堆着温婉的笑:“司大人驾临,真是稀客。前几日刚得了些新采的雨前龙井,特意泡了给大人尝尝。” 她放下茶盏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恍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看得司凛微微蹙眉。 他客气颔首,却不知如何称呼,只道:“多谢。” 云姨娘却像是没察觉他的疏离,又亲手剥了颗蜜饯递过来,声音柔得像水:“妾身云氏,是圆圆的庶母。大人尝尝这个?是南边来的荔枝蜜饯,甜而不腻,最是养人。” 苏应远在一旁看着,见云姨娘这般殷勤,虽有些诧异,却也只当她是想替女儿缓和关系,便笑着打圆场:“内子平日里最是细心,这些小食都是她亲手备的。” 司凛没接那蜜饯,只将目光落在云姨娘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探究:“姨娘似乎对在下格外关注?” 云姨娘手一顿,随即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些说不清的怅然:“大人莫怪,只是瞧着大人面善,像极了一位故人。” 这话司凛倒是有印象。第一次在苏府时,当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时他只以为是内宅妇人套近乎的话,并未细想。 “哦?不知是哪位故人?”司凛追问,他自幼孤苦,在京中并无多少旧识,更别提会被一位商贾的妾室认作“故人”。 云姨娘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口,似在掩饰什么:“陈年旧事了,早记不清模样,许是我认错了。” 她话锋一转,又说起苏圆圆的事,“圆圆这孩子,看着犟,实则心细得很。这些日子在御史台辛苦,回来总念叨着司大人您教了她许多本事,心里感激得很呢。” 这话半真半假,却句句都在往“苏圆圆敬重上司”上引,显然是想替她撇清那些暧昧流言。 司凛听着,心里却更沉了几分。他瞥了眼苏应远,见对方虽仍有芥蒂,却已不再提“不知廉耻”的话,便知自己这趟上门的目的已达了大半。 “苏都事聪慧勤勉,的确是得力助手。”他顺着云姨娘的话头,语气却添了几分郑重,“她昨日受了委屈,本官今日来,一是送些伤药,二是想告诉苏老爷,御史台绝不会让实心办事的人受冤屈。那些流言,本官定会彻查清楚,还她清白。” 这话既是说给苏应远听,也是说给云姨娘听。他要让他们明白,苏圆圆在御史台不是孤军奋战,更不是“攀附”谁,而是确有才干,且有人护着。 云姨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叹了口气:“有大人这句话,我们做长辈的就放心了。只是圆圆这孩子……”她欲言又止,目光再次落在司凛脸上,那奇怪的眼神又浮现出来,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司凛没再多留,放下茶盏起身告辞:“药已送到,烦请您转交苏都事。让她安心养伤,台里的事不必挂心。” 苏应远忙起身相送,一路说着“有劳大人”“感激不尽”。走到门口时,司凛回头望了眼正厅方向,云姨娘正站在廊下望着他,风掀起她的衣角,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让他心头莫名一动。 这位云姨娘虽是妾室,绝非普通的内宅妇人。而她口中的“故人”,又会是谁? 夜色沉沉,苏圆圆缩在床榻深处,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却依旧冷得浑身发颤。脊背的鞭痕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连带着腿弯的淤青也泛起酸胀的钝痛。高热烧得她意识昏沉,眼前的帐顶渐渐模糊,化作一片摇曳的烛火,就好像她死前最后看到的光。 梦里,她躺在破败的病榻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窗外是新帝登基的礼乐声,隐隐约约,隔着厚厚的宫墙传进来,喜庆得刺耳。 她已经死了两天了。 礼乐声越来越响,几乎要震破耳膜。她看见卫渊浑身是血地被押到宫门前,玄甲卫的盔甲碎了大半,胸口插着一支折断的箭。永泰公主站在高台上,冷笑着扔给他一把剑:“你自绝于此,朕便饶了你的家眷。” 卫渊抬起头,那双素来冷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决绝,嘶声道:“陛下言而有信?” “君无戏言。”永泰公主笑得残忍。 苏圆圆拼命想阻拦,可她只是一缕孤魂,什么也做不了。她看见卫渊握紧剑柄,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像绽开了一朵凄厉的花。 高台之上,永泰公主接受百官朝拜,而那个曾是她母皇的女人,穿着素色常服,从偏门悄然离去,背影佝偻,再无半分帝王的威严。退位为太上皇?不过是体面些的囚禁罢了。 意识飘在半空,她又回到赵家,看见自己枯槁的手搭在床沿,肤色已经是青灰色。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文轩穿着簇新的金吾卫将军袍服走进来,腰间的玉带折射出冷硬的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她的“尸身”皱了皱眉,仿佛在看一件碍眼的旧物。 “终究是没撑到最后。”他语气平淡,闭了闭眼,“也好,省得碍了陛下的眼。” 苏圆圆想质问他,当年那个许诺绝不负她的少年,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袍角扫过门槛时,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他辅佐永泰公主逼宫成功,从一个不起眼的金吾卫校尉成了金吾卫的二把手,风光无限,而她这位名不副实的赵夫人,不过是他青云路上一粒被碾落的尘埃。 赵文轩转身的刹那,脚步忽然顿住。廊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带起一阵细碎的响,他眉头紧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身后的随从冷声道:“去请张嬷嬷来。” 随从一愣:“将军,这时候请张嬷嬷……” “让你去就去。”赵文轩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她既入了我赵家的门,死了也该弄个清楚。省得日后有人嚼舌根,说我赵文轩娶了个不清不楚的女人。” 他这话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苏圆圆的死讯,府里的人竟因他近日忙于新帝登基的琐事,硬生生瞒了两日,直到他今日得空回府,才从管家支支吾吾的回话里得知。这本就让他心头窝火,再想起京中那些关于苏圆圆与司凛的流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了上来,他要亲自验证,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五十章 梦魇 张嬷嬷提着个黑布包裹匆匆赶来时,沈鸿正被拦在赵府门外。她跌跌撞撞地来找苏圆圆,只想找个能懂她痛的人哭一场,却被门房死死拦着。 “我要见苏圆圆!让我进去!”沈鸿的声音嘶哑,带着崩溃的哭腔。 “沈大人,我们家夫人病着,不便见客。”门房皮笑肉不笑地拦着,“再说了,将军有令,府里近日不待客。” “病着?”沈鸿猛地抓住门房的胳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前日我来探病,她还很高兴,同我说了许多话!” 正争执间,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提着黑布包裹的张嬷嬷,不是专替人查验女子清白的市井婆子吗?她来赵府做什么?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沈鸿的心脏,她推开拦路的门房,疯了一般往里冲:“圆圆!苏圆圆!” 门房们慌忙去追,沈鸿却像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往苏圆圆住的偏院跑。她看见张嬷嬷进了那间熟悉的屋子,听见里面传来赵文轩冷硬的声音,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赵文轩你住手!”沈鸿撞开房门,一眼就看见张嬷嬷正搓着手走向床榻,而榻上躺着的,正是面色青灰、早已没了气息的苏圆圆。 赵文轩回头,见是她,眉头皱得更紧:“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沈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嬷嬷,“你让她来做什么?” 她扑过去想推开张嬷嬷,却被赵文轩身边的侍卫狠狠按住。“放开我!”沈鸿挣扎着,指甲几乎要嵌进侍卫的胳膊里,“赵文轩你不是人!你明知道她……”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沈鸿脸上,打得她头晕目眩,嘴角瞬间溢出血丝。赵文轩收回手,眼神冷得像冰:“你以为你还是那个玄甲卫指挥使的夫人?少在这耀武扬威,你男人已经死了,死了!还有苏圆圆,她也死了,死了两日了。” 沈鸿被按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的疼更甚千万倍。她看着张嬷嬷走到床榻边,看着那粗糙的手伸向苏圆圆的衣襟,眼泪汹涌而出:“那你还要辱及她的尸身吗!你这个畜牲!” “将军,查验好了。”张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异样,她转过身,避开赵文轩的目光,似乎在思考床上的尸身是谁,该如何称呼,最终还是开口道:“大人,这位姑娘……她还是处子之身。” “什么?”赵文轩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榻上的苏圆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仿佛还残留着她往日倔强的模样。处子之身?那那些流言……那些他曾半信半疑、借此疏远她的理由,全都是假的? 赵文轩踉跄着后退,后腰重重撞在桌角,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榻上那具僵硬的尸身,脑海里突然炸开许多张脸。那些被他纳进府里的妾室,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倔强,笑起来时会微微抿住唇角,像极了苏圆圆。 他曾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种“相似”,却在这一刻惊觉,他不过是在透过那些人,偷偷看那个被他冷待了无数次的苏圆圆。 新婚夜他别扭着宿在书房,她独守空房却没半句怨言;他为了能做公主的入幕之宾而冷落她;他任由妾室磋磨她。 “不……不可能……”赵文轩低吼道。那些被他当作“理所当然”的冷待,此刻都化作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前程舍弃了情爱,却原来,他舍弃的是曾真心待他的人。 “赵文轩!你这个冷血的畜生!”沈鸿被按在地上,嘴角的血混着眼泪往下淌,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你用她的清白证你的心,用她的尸身堵别人的嘴,你配做人吗?!” “你以为你现在后悔了就有用吗?”她挣扎着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圆圆活着的时候,你何曾给过她一句好脸色?她躲在房里哭的时候,你又在哪?!” 赵文轩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睛像要吃人,可沈鸿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让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是啊,他在哪? 他在公主府里听永泰笑谈权术,在金吾卫营中盘算着如何往上爬,在温柔乡里对着那些“相似”的面孔寻找慰藉……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权势,却吝啬地不肯分给苏圆圆半分。 “啊——!闭嘴!” 赵文轩突然发出一声崩溃的嘶吼,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桌。瓷瓶碎裂的脆响,茶盏滚落的乒乓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炸开,却盖不住沈鸿压抑的呜咽。 他冲到床榻边,想去碰苏圆圆的手,指尖刚要触到那片冰冷,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处子之身……她竟守了他这么久,守到死,都还是干干净净的。 而他呢?他用猜忌作刀,用冷待作毒,亲手把她逼上了绝路。 “将军……”随从战战兢兢地上前,被他猛地推开。 “滚!都给我滚!”赵文轩指着门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有你,”他看向张嬷嬷,眼神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敢往外说一个字,便别想活了!” 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侍卫们也不敢再留,松开沈鸿,匆匆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沈鸿撑着地面站起来,扶着墙大口喘气,目光剜着赵文轩:“你现在装给谁看?早干什么去了?” 赵文轩没理她,只是死死盯着苏圆圆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冰冷的床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他想告诉她,其实那年许诺,他不是全忘了,他是动过心的。其实听到那些流言时,他心里比谁都慌……可他说不出口了。 沈鸿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恶心。她走到床榻边,轻轻为苏圆圆拢了拢衣襟,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圆圆,别怕,我带你走。”她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让你再留在这种地方,受半分委屈。” 赵文轩猛地抬头:“你要带她去哪?” “去哪都比留在你赵家强。”沈鸿抱起苏圆圆的尸身,尽管虚弱,脊背却挺得笔直,“赵文轩,你记着,你欠圆圆的,不止一条命。” 苏圆圆在梦里看着这一切,魂魄都在发抖。她想冲过去告诉沈鸿别为她哭,想质问赵文轩早干什么去了,可她只是一缕孤魂,什么也做不了。 第五十一章 天总会亮的 “姑娘!姑娘您醒醒!” 青禾焦急的呼唤声将她从噩梦中拽回。苏圆圆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中衣,脊背的鞭痕在高热中愈发灼痛。 “水……”出声干哑。 青禾连忙递过温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疼得直掉泪:“小姐您又做噩梦了?哭得好伤心……您一直哭着喊沈家姑娘的闺名。一会说不要杀他,一会不停喊阿鸿别哭……” 苏圆圆喝着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她闭上眼,赵文轩的震惊、卫渊的血、沈鸿的泪,张嬷嬷的嘴脸,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赵文轩的薄情,永泰公主的狠戾,她都记着。 “小姐,大夫说您是伤口被毒邪侵袭,导致体内气血运行不畅、热毒积聚,进而引发高热。得把药喝了才行。”青禾端过药碗,道:“方才没叫醒姑娘,我现在去把药热一热。” 苏圆圆却说,“不必那么麻烦,免得太烫了反而喝不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很苦,可比起梦里的绝望,这点苦算得了什么。她放下碗,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这一世,她不仅要活着,还要护住所有重要的人。赵文轩的凉薄,永泰公主的狠戾,她都记着。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云姨娘提着盏羊角灯,端着个食盒走进来,灯影在她脸上晃出柔和的轮廓。 “醒了?”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谁,“刚听闻你高热不退,我炖了些银耳百合汤,润润喉也好。” 苏圆圆望着她,喉咙有些发紧。自她生母去后,云姨娘虽从未逾矩自称“母亲”,却总在这些细微处透着疼惜。此刻见她眼底的红血丝,便知是特意从偏院赶来守着。 “姨娘怎么还没睡?” “你这孩子,烧得糊涂了还管别人。”云姨娘将食盒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微凉,恰好驱散了些许灼烫,“还烫着呢,青禾说你刚喝了药,先歇歇,等会儿再喝点汤。” 她说着,取过一旁干净的帕子,在温水里浸了浸,拧干后轻轻敷在苏圆圆的额头上。动作轻柔得像拂过花瓣的风,带着种近乎本能的呵护。 苏圆圆闭上眼,鼻间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银耳汤的甜润,恍惚间竟生出些错觉。若是她生母还在,大约也是这般模样吧。 “白天司大人来送了伤药,说是宫里的药膏,我让青禾收着了,等你退热些再换。”云姨娘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里带着几分斟酌,“他还说,御史台那边会查清流言,让你安心养伤。” 苏圆圆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云姨娘叹了口气,坐在床沿,借着灯光打量她苍白的脸:“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爹那人,就是死要面子,被外面的话迷了心窍,才动了家法。等他气消了,定会后悔的。” “你娘走得早,我虽只是你父亲的妾室,却总把你当亲闺女疼。”云姨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看着你在御史台受委屈,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苏圆圆猛地睁开眼,撞进她盛满疼惜的目光里,心头一暖,眼眶却忍不住红了。这些日子强撑的坚硬,在这一刻忽然裂开道缝。 “姨娘……” “别说了,好好歇着。”云姨娘打断她,拿起帕子重新浸了水,换了块凉帕敷在她额上,“夜里我守着你,有什么不舒服就叫我,别硬扛着。” 青禾在外间打盹,云姨娘便亲自守在床头,时不时替她换帕子,掖被角。灯花噼啪轻响,映得她侧脸柔和如水,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母性的温软。 苏圆圆昏昏沉沉睡去,高热中又起了几次梦魇,却总在将要坠向深渊时,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后背,耳边是云姨娘低柔的安抚:“不怕,姨娘在呢。” 天快亮时,她终于退了些热,呼吸渐渐平稳。云姨娘看着她舒展的眉头,这才松了口气,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腿脚,眼底的疲惫掩不住,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青禾进来时,见云姨娘眼下的乌青,惊得要出声,被她笑着按住:“嘘,刚睡安稳了,别吵醒她。” 她端起没动过的银耳汤,对青禾道:“等会儿热一热,她醒了正好能喝。我先回屋换件衣裳,你好生看着。”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云姨娘离去的背影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情。青禾望着那碗还温着的汤,忽然觉得,自家姑娘虽没了亲娘,却也算有幸,得了这般真心相待。 苏圆圆退烧后的第三日,天色刚亮,院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青禾正替她梳理头发,便道:“定是厨房把冰糖燕窝送来了,这几日都是卯时刚过就送来,说是老爷特意吩咐的,要趁温热喝才最补身子。” 苏圆圆望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指尖轻轻抚过鬓角。父亲的关心总是这样,藏在最实在的物件里,从不说一句软话。 那日动家法时他气得发抖,可转身就让账房给她院里添了二十两月钱,又让管家把库房里最好的伤药都送过来,连她幼时爱吃的蜜饯都让人寻了来,堆在妆奁旁。 “替我谢过父亲。”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暖意。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二婶王氏尖利的嗓音,隔着月亮门都能听出那股哭腔:“大哥!您可得管管圆圆啊!她如今在京里闹出这等名声,我家慧儿都要被耽搁了!我家明慧还有一年就要及笄了,正该提前相看,你这让我这老脸往哪放!” 青禾撇了撇嘴:“这二太太真是阴魂不散,昨日刚被老爷怼回去,今日又来闹。” 苏圆圆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二婶向来把自家女儿的亲事当做攀高枝的指望,如今竟拿这事来逼父亲,无非是想让她彻底闭门不出,甚至被送回乡下,好让她家姑娘独占苏府的体面。 没过片刻,就见管家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大小姐,老爷让您别往心里去,二太太那边……他自有处置。” “父亲怎么说?”苏圆圆放下梳子,平静地问。 第五十二章 送礼 管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二太太在书房哭哭啼啼,说您毁了二小姐的前程,还说当初就不该让您抛头露面去当什么官。老爷听着听着就发了火,把去年的铺子账册扔在她面前,问她前年冬天那批本该入公账的皮货,怎么就变成了三小姐的嫁妆?还有城西那间绸缎铺,每月的利钱为何只交上来三成?” “二太太当时就哑火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老爷说,若她再敢拿三小姐的亲事说嘴,就把这些年二房私藏的银两都清算出来,交到族里去公议。二太太吓得立马就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苏圆圆嘴角弯了弯,父亲虽严苛,却从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二房这些年借着照看苏家产业的由头,暗地里不知贪了多少好处,父亲早就知道,只是念在手足情分和清婉姐姐需要补贴的份上没戳破,如今被二婶逼得紧了,才拿出这些把柄来敲打。 “知道了。”苏圆圆淡淡道,“替我取件外衣来,今日想去给父亲请个安。” 青禾眼睛一亮:“小姐终于想通了?老爷这几日嘴上不说,其实天天都在问您的身子如何了。” 苏圆圆嗯了一声,心里清楚,父亲虽拉不下脸来看她,心里却未必不盼着她主动低头。上一世她就是因为赌气,与父亲日渐疏远,直到死前都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这一世,她不想再留这样的遗憾。 梳洗妥当后,苏圆圆慢慢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苏圆圆刚走到书房外的回廊,就听见里面传来赵文轩的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恳切:“苏伯父,您放心,圆圆这次受了委屈,我心里比谁都急。这些日子我寻遍了京里的名医,又托人带了些上等的滋补品,都是对养伤极好的,还请伯父替我转交圆圆。” 她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只听父亲的声音带着几分缓和:“文轩有心了。只是……圆圆这丫头性子倔,怕是未必肯收。” “伯父说笑了,”赵文轩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笃定,“我与圆圆自小相识,她的脾气我最清楚。嘴上硬,心里却是通透的。再说,当年若非伯父您和伯母伸出援手,我赵文轩哪有今日?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如今我能在不良署立足,护着圆圆周全还是能做到的。” 苏父似乎被这话打动了,叹了口气:“你有这份心就好。只是近来京里那些流言……” “流言蜚语岂能当真?”赵文轩语气陡然郑重,“伯父您是看着我长大的,还不清楚我的心意吗?圆圆是什么样的姑娘,我比谁都明白。那些说她与司大人有染的话,定是有人故意散播,想毁她名声。我赵文轩在此立誓,定会查清是谁在背后捣鬼,还圆圆一个清白!” 他顿了顿,又放缓语气,打了张感情牌:“再说,我与圆圆本就青梅竹马,虽然后来多年未见,但在我心里,从未忘怀过她和伯母待我的好。若能得圆圆相伴,往后我定会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父亲略显动容的声音:“罢了,你有这份心,伯父很是欣慰。这些礼物……我替你收下,转交给圆圆。只是她刚受了伤,性子又犟,你容她缓缓。” “全听伯父安排。”赵文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我今日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望伯父和圆圆。” 苏圆圆站在廊下,指尖几乎要攥进掌心。赵文轩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父亲,又表了忠心,连当年苏家的恩情都搬了出来,难怪父亲会动容。在这流言四起的节骨眼上,有个身份体面的男子不仅不嫌弃她,反而主动上门表忠心,父亲自然觉得是天大的好事。 她转身想走,却听见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文轩提着空了的礼盒出来,抬头就撞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圆圆?你身子好些了?” 苏应远也跟着走了出来,看见她时愣了愣,随即板起脸:“你怎么来了?” 苏圆圆没看赵文轩,只对着父亲屈膝行礼:“女儿来向父亲问安。” 赵文轩连忙道:“圆圆,我有个好消息,之前的不良帅调到其他的州府,他走之前,向上边举荐了我,我如今已接替他的位置了。” 苏圆圆只觉得一阵恶心,却强压下那股不适,淡漠地道:“那恭喜赵公子了。” “伯父,想来圆圆也是担心您,特意过来看看。既然圆圆来了,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望圆圆。”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圆圆一眼,那眼神里的势在必得,让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待赵文轩走远,父亲才看向她,语气缓和了些:“文轩这孩子,虽是粗人,却重情重义。如今你名声受了损,他还能这般待你,实属难得。” 苏圆圆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父亲,女儿与他早已无话可说。” “你这丫头!”父亲皱起眉,“还在闹什么脾气?文轩说了,那些流言都是假的,他会查清楚。再说,你同他当年……” “当年不过是可怜他孤苦。”苏圆圆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他如今的示好,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父亲,您莫要被他骗了。” 父亲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沉了沉:“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谁真心谁假意,我还分不清?文轩带的那些礼物,光是那支百年老山参,就价值百两。他的俸禄才几个钱,若不是真心待你,何苦下这血本?” 苏圆圆看着父亲脸上的欣慰,心里一阵发堵。她总不能告诉父亲,梦里赵文轩是如何在她死后那般折辱她的吧? “爹爹……,”苏圆圆郑重道:“女儿曾卷入一桩漕运沉粮案。因为怕您担心才未曾细说。当时就是赵文轩,引我去废弃码头,还想把我推进水里淹死!” 苏应远却道:“此事他同我提过,他说那时他在漕帮卧底,不过表面装作要杀你,实际手上却有轻重,后来不也是他通风报信,带人去救你吗?” “爹!”苏圆圆争辩道:“他竟然是这般同你说的?救我的是司中丞和玄甲卫,哪里有他什么事?” 第五十三章 误会 苏应远脸一板,道:“圆圆,你同文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你嫌他是个粗人。” “女儿累了,先回院了。”她不想再争,屈膝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看着她倔强的背影,苏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当她是受了委屈,心气不顺,却不知女儿心里藏着的,是两世都化不开的寒凉。 回到院里,青禾见她脸色不好,忙问:“小姐,怎么了?老爷说您了?” 苏圆圆摇了摇头,看向桌上那堆刚被管家送过来的礼物:百年老山参、上等燕窝、名贵绸缎……件件都透着赵文轩的“诚意”。可他又哪里来那么多钱?谁知道他收了那些商户多少孝敬! “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库房去,锁起来,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动。”她淡淡道。 “小姐,这……” “照做就是。” 青禾虽不解,还是点了点头。 苏圆圆走到窗边,望着墙外那片湛蓝的天。赵文轩的步步紧逼,父亲的全然信任,还有暗处虎视眈眈的永泰公主……这一世的路,似乎比她想象中更难走。 但她不会怕。那些欠了她的,她会一笔一笔讨回来。那些想再害她的,她也绝不会再给他们机会。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御史台的方向。休息得够久了,该重新拿起刀,斩断那些缠绕过来的荆棘了。 苏圆圆望着那堆礼物,眸色渐沉。赵文轩如今是不良帅,手握缉捕之权,却在这风口浪尖送来如此贵重之物,名义上是探望,实则与行贿何异?她若收下,便是落人口实;若退回,又显得小家子气,反倒坐实了“嫌隙”之说。 “青禾,”她忽然开口,“不用收拾了,把这些东西清点清楚,一样不差地送到御史台,交给司中丞。” 青禾愣住:“小姐?这……他会收吗?” “他自然不会收。”苏圆圆指尖划过那支老山参的锦盒,语气平静,“但按规矩,官员收到超出常礼的馈赠,需向上官报备。赵文轩是不良署官员,虽不归御史台直接管辖,可他借着探望我的由头送礼,我身为御史台属官,自当让上官知晓。” 青禾恍然大悟,连忙取来纸笔细细登记:“还是小姐想得周全!这般一来,既撇清了关系,又让司大人知道赵公子的小动作。” 苏圆圆没再多说,只看着青禾将礼物分门别类装箱。 司凛何等通透,定能明白她的用意。这不是告状,是把烫手山芋递过去,也是在告诉他,赵文轩的步步紧逼,她应付得有多吃力。 两日后,司凛在御史台看着桌上那叠详细的礼单,又瞥了眼门外被“请”来的赵文轩。他拿起礼单,指尖在“百年老山参”“赤金镶玉镯”几处重重一点,对侍从道:“让他进来。” 赵文轩脸上堆着笑走进来,刚要拱手见礼,就被司凛冷冷打断:“赵帅倒是慷慨。” 他将礼单扔过去,纸张落在地上发出轻响。“苏都事是朝廷命官,俸禄虽薄,却也分得清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赵帅身为不良帅,掌管京畿缉捕,该知‘瓜田李下’的道理。” 赵文轩脸上的笑僵住,弯腰去捡礼单,指尖刚碰到纸边,就听司凛继续道:“按《大雍律》,官员之间馈赠超过十两,便需报备吏部。赵帅这一箱礼,价值不下五百两了吧?是想让苏都事背上‘受贿’的罪名,还是想让本官参你一本‘以权谋私、结交台官’?” 他原以为送些厚礼能彰显诚意,顺便在苏父面前讨个好,却没料到司凛竟会拿律法压他,还扣上这么重的帽子。 “司大人误会了!”他慌忙辩解,“我与圆圆是旧识,不过是些寻常滋补之物,绝无他意!” “旧识?”司凛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色的眸子里满是嘲讽,“赵帅上个月刚查处过商户行贿案,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忘了‘行贿受贿同罪’?苏都事已将礼物悉数上交,本官会如实记录在案,一并抄送刑部和吏部。”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狠厉:“往后若再让本官发现你以‘旧识’之名骚扰苏都事,休怪本官按律查办,绝不姑息。” 赵文轩额头冒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是……是下官考虑不周。”赵文轩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下官这就将东西带回,日后绝不再犯。” 司凛没再看他,转身回到案前翻阅卷宗,语气淡漠:“送客。” 赵文轩灰溜溜地带着礼物离开,刚走出御史台,就将手里的礼单狠狠攥成团。司凛的话像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疼得他几乎要捏碎拳头。 消息传到苏府时,苏圆圆正在核账。青禾兴高采烈地闯进来:“小姐!听说了吗?赵公子被司大人狠狠训斥了一顿,灰溜溜地把礼物全拉回去了!外面都说,司大人是故意敲打他,让他别再纠缠您呢!” 苏圆圆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心里那点因赵文轩而起的郁气,终于散了。 苏圆圆的伤渐渐收口,高烧也退了。她便日日练字看书,将身子养得愈发利落。这日晨起,她换上一身石青色的官服,正待出门,却被管家拦在了院门口。 “大小姐,您这是要去哪?”管家一脸为难,手里还捧着一卷宣纸。 “当然是去御史台销假。”苏圆圆理了理袍角,语气平静。 管家却苦着脸,将宣纸递过来:“老爷说……说您身子刚好,不宜再劳累,让您在家好生休养。还说……这官不当也罢,让您把这辞呈写了。” 苏圆圆看着那卷空白的宣纸,眉头微蹙:“我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哪能说辞官就辞了?” “老爷说,女子家抛头露面本就不易,如今又惹了这许多流言,不如回家安稳待着,他已替您寻好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教您些管家理事的本事,日后也好……” “我不写。”苏圆圆打断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我入御史台,凭的是陛下的旨意和自己的本事,岂是说辞就能辞的?” “大小姐,您就听老爷一句吧,”管家急得直搓手,“老爷昨日一夜没睡,就盯着这事儿呢,您若执意要去,怕是又要惹他动气了。” “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苏圆圆绕过他,径直往外走,“你若拦我,便是拦朝廷命官赴任,这罪过你担得起吗?” 第五十四章 辞呈 管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她走出院门,只得匆匆往书房跑去禀报。 苏圆圆刚走到正厅,就见父亲穿着常服站在那里,脸色沉沉的。 “你非要去?”苏应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苏圆圆屈膝行礼,“父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御史台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恕女儿不能从命。” “你!”苏应远气得发抖,指着她骂道,“我看你是被那乌纱帽迷了心窍!你可知外面还有多少人在等着看苏家的笑话?你若再去那御史台,与司凛日日相见,那些流言只会更难听!” “清者自清。”苏圆圆抬眸,直视着父亲,“若因流言便退缩,那我苏圆圆也太不堪了。父亲放心,女儿行得正坐得端,断不会给苏家丢脸。” 苏应远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气了半晌,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往书房去了。 苏圆圆松了口气,刚要出门,却见管家匆匆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封已经封好的信函:“大小姐,老爷说……您不肯写,他替您写了。这就亲自送去御史台。” 她心头一紧,忙道:“父亲这是要做什么?” “老爷说,他去说,总比您去惹人非议强。”管家叹了口气,追着苏应远的身影去了。 苏圆圆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无力。父亲终究还是不明白,这官不是说辞就能辞的,更何况,她根本没想过要辞。她略一思忖,也快步跟了上去,却依旧被拦在门口。 管家去备了马车,苏应远不顾苏圆圆在门内的喊声,依旧还是让管家驾车走了。到了衙门,他将那封辞呈递给值守的小吏,语气带着几分强硬:“这是苏圆圆苏都事的辞呈,烦请通报一声。” 小吏不认得他,只接过一看,眉头皱了起来:“按规矩,官员请辞,需亲自书写辞呈并加盖私印,还得亲自前来递呈。您这……不合规矩啊。” “我是她父亲,替她递有何不可?”苏应远沉声道,“她身子不适,不便前来。” “这实在是不行,”小吏面露难色,耐心地向他解释道,“国有国法,即便是病得下不了床,也得让人扶着来,或是请郎中写文书,哪有父亲代递的道理?苏都事是有品级的女官,不是寻常百姓,这规矩不能破。” 两人正争执间,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御史台里面传过来:“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苏应远抬头一看,见是司凛,他身着紫色官袍,身姿挺拔,正缓步走来。 守门小吏马上换了一副恭敬神色,行礼道:“司大人。” “司大人。”苏应远拱了拱手,脸色有些不自然。 司凛目光落在那封辞呈上,又看了看苏应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拱手回礼:“苏老爷。不知您这是……” “小女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苏应远勉强笑了笑,“所以,我替她来递辞呈。” 司凛却像没看见他的动作,只淡淡道:“苏都事一向勤勉,查案细致,是个难得的人才。前几日她生病,还有许多卷宗等着她看呢。” 他顿了顿,看向苏应远,语气带着几分深意:“苏老爷放心,御史台虽不比家里自在,却也容得下做事端正的人。至于那些流言,清者自清,日久自会消散,苏老爷不必放在心上。” 苏应远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辞呈像是烫得厉害,下意识地攥紧了。 司凛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应远攥着辞呈的手上,那目光算不上锐利,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凝,仿佛能洞穿人心底的权衡与顾虑。 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苏老爷爱女心切,我能明白。只是朝廷设官分职,为的是各司其事。苏都事凭本事入仕,连棘手的账目都能理得清清楚楚,陛下前几日还问起她的近况,赞她‘查得仔细’。” 他顿了顿,视线抬起来。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却让苏应远像是被无形的气场笼罩着,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些。 “若只因几句流言,便让这样的人才辞官,怕是也辜负了陛下的期许。”司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苏老爷是商贾出身,最懂‘物尽其用’的道理。苏都事的才干在朝堂,不在后宅,强要她舍弃所长,未必是真为她好。” 苏应远还想说什么,却被司凛这几句话堵得一时语塞。“司大人有所不知,”他定了定神,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女终究是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为官历练是好事,不过我也已替她相看了夫君。她马上就要过生辰了。那便待她过完生辰再订了婚,再回御史台销假,也省得连累了大人。” 司凛的指尖猛地收紧,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他盯着苏应远,墨眸里翻涌着未说出口的戾气,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订婚?” 苏应远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却还是点了点头:“司大人应该也认得。文轩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已升任不良帅,与小女也算相配。” “苏老爷可知,赵文轩曾故意引苏都事入险境,若非我及时赶到,她早已葬身江底?”司凛说道。 苏应远脸色一变:“文轩他……那是在卧底,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司凛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怒火与醋意,“将她推向刀口,看着她被追杀而不施以援手,这也叫权宜之计?苏老爷可知,他如今的不良帅之位,是踩着多少人换来的?他对圆圆,究竟是真心,还是看中了苏家的钱财,您真的看清楚了?”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砸在苏应远心上,他张着嘴,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苏应远被司凛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握着辞呈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司凛的目光从苏应远攥紧辞呈的手上移开,语气听不出喜怒,平静道:“苏都事的才干,御史台上下有目共睹。她若想留,谁也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他顿了顿,视线微抬,掠过苏应远略显狼狈的神色,话锋轻轻一转,像是随口一提:“至于婚嫁之事,苏都事自有主张。毕竟,能入她眼的人,总不会是些只会投机钻营的庸碌之辈。” 这话听似在说苏圆圆眼光高,实则字字都在暗指赵文轩不配。 他没明说自己的心意,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将“不配”二字死死钉在了赵文轩身上。 末了,司凛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转身时淡淡丢下一句:“改日,我会亲自登门,与苏老爷细谈。” 那语气平淡无波,却足以镇住苏应远。这哪是谈差事,分明是在宣告,他司凛,绝不会让旁人轻易左右苏圆圆的去留,更不会让她屈就于不值得的人。 他避开司凛锐利的目光,尴尬地干咳一声,又带了几分狼狈:“司大人多虑了,文轩不是那样的人。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府了。” 第五十五章 该她自己走 说着,他不等司凛回应,匆匆拱了拱手,转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走,脚步竟有些踉跄。那封被攥得皱巴巴的辞呈,被他胡乱塞进袖袋,像是再也不想触碰。 司凛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 御史台后衙书房,御史大夫温大人望着案上的一本《春秋》,缓缓说道:“水至清则无鱼,过刚易折。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司凛立在前面,垂眸道:“先生是说,过执失度。” “赵文轩的旧账,埋了三年。”温大人声音平淡,道:“你非要翻出来,是为了苏圆圆?” 司凛不语。案头油灯跳动,映得他眼底光影不定。 “当年我从火里拖出你,给你新身份。”温大人合上书,语重心长道:“我是想让你带着念想活。” “苏圆圆的路,该她自己走。”他从架上取下一卷泛黄卷宗,“交不交给她,你自己考量。” 三日后,侍从将查到的结果呈给司凛时,他正对着冀州仓案的账册出神。 “大人,流言源头确与李家有关。城西‘听风茶馆’的刘掌柜、天桥下说书的张老,都承认收了李家的银钱,按其授意编排苏都事的闲话。”侍从递上账册与供词,“只是……他们供出的主使,是户部一个姓李的主事,说是李家旁支,与李尚书家早已出了五服。” 司凛翻开供词,目光落在“李主事”三个字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纸面。李家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却足够稳妥。一个旁支小吏,既撇清了李尚书一脉的干系,又能在事发后推出去顶罪,保全家族体面。 “这李主事,与李月娥是什么关系?”他抬眸问道。 “查过了,是李月娥的远房表兄,去年才通过李尚书的门路补了个闲职。”侍从答,“供词里说,是他嫉妒苏都事查案时不给面子,才私下报复,与李家主宅无关。” 司凛冷笑一声,将供词丢在案上。李月娥因冀州仓案被苏圆圆查出些蛛丝马迹,怀恨在心才出此下策,这背后怎会没有李家主宅的默许?不过是找了个“私怨”的由头,想把水搅浑罢了。 “那李主事,审得如何?” “已经按‘诽谤朝廷命官’定罪,杖二十,贬为庶民。刘掌柜与张老也各有惩处。”侍从道,“只是……这样一来,怕是堵不住旁人的嘴。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李家在背后使坏,却抓不到实据。” “把李主事的供词,还有他与李月娥的往来书信,送到大理寺。”司凛淡淡道,“不必明说,只说是‘查案顺带所得’。” 侍从一愣,他们并没有查到李月娥与李主事的往来书信,随即却马上反应过来,道:“是。” 大理寺卿与李尚书素来不和,这份“顺带所得”的证据,还有他们造出来的证据,足够让大理寺借题发挥,即便扳不倒李家,也能让他们脱层皮,再不敢轻举妄动。 “另外,”司凛补充道,“盯着李家的产业,尤其是与冀州仓有牵扯的那些商号。我要知道,他们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侍从领命退下,司凛拿起那份供词,指尖划过“李月娥”的名字。流言虽起于市井,却因人心叵测而燎原,他既要护苏圆圆周全,便不能只清表面,得连带着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一并连根拔起。 至于李家找的这个“顶罪羊”,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账,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晚风带着水汽,拂得苏圆圆的裙摆轻轻晃动。趁着还未回御史台当值,就收到沈鸿派女使给她递的字条,约她出来赏这河边的夜景。递条子的并非春桃,是个眼生的,自称是卫府的,春桃贴身伺候沈鸿走不开。 她换了身月白色的襦裙,披了厚实的绣花斗篷,发间簪着支珍珠步摇,是沈鸿说画舫上的夜景配素色最雅致。 码头上的灯笼映着水面,她踩着跳板登上“望月舫”,心里还想着要问问沈鸿,自己不在的这几日朝堂上又发生了哪些大事。 舱门推开的瞬间,赵文轩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见她进来,立刻起身笑道:“圆圆,你来了。” 苏圆圆的笑容僵在脸上,“沈鸿呢?”她冷声问道。 “沈鸿临时有事先走了,托我来陪你看夜景。”赵文轩说着,示意她入座,“我特意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水晶糕,还有城东那家的醉蟹。” 苏圆圆后退半步,转身就往舱外走,站在船舷上一看,才发现画舫已经慢悠悠往河中央驶去。这船分明是她一上来就离了岸!她回头,看向赵文轩,语气不善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文轩缓步走近,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就想和你好好说说话。你看,船已经开了,一时半会儿靠不了岸,不如坐下歇歇?” 苏圆圆见码头的灯笼已逐渐缩小,河水在船尾拉出长长的水痕。她心头一沉,转身瞪着赵文轩:“赵文轩,你这是又要绑架朝廷命官!” “我哪敢绑架你?”赵文轩摊开手,“只是想让你听我把话说完。你看这满桌的菜,都是按你从前的喜好备的。当年在江南,你总说要找个能陪你看星星的人,我……” “够了!”苏圆圆厉声呵斥,“我从前如何,与你无关。赵文轩,上次漕帮的账我还没跟你算,你倒敢再来纠缠!” 赵文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不肯放弃:“圆圆,那些都是误会。我可以帮你……” “帮我?”苏圆圆冷笑,“帮我同流合污,还是帮你掩盖罪证?”她走到桌边,猛地将那盘水晶糕扫落在地,“收起你这些伎俩,我苏圆圆不吃这一套!” 赵文轩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却又很快压下怒气,“圆圆,你何必跟我如此生分。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我只是想对你好,为何你就是不愿给我一个机会?” 苏圆圆看着赵文轩的脸色,态度依旧很不好,反问道:“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家的钱?还是觉得我是商户女嫁妆多?赵文轩,你扪心自问,你那是真心喜欢我吗?” 赵文轩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眼神沉得像江底的暗石:“圆圆,别逼我。这船在江心,你若执意要闹,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他往前逼近一步,眼里的威胁几乎要漫出来,“坐下,陪我喝杯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苏圆圆平静道:“赵文轩,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御史台和不良署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她退到舱门边缘,后背抵住冰冷的门框,目光警惕地盯着桌上的酒壶,“这船上的东西,我一口也不会碰的。” 第五十六章 约会 赵文轩正要再说什么,舱外忽然传来船桨划水的声响。苏圆圆探头一看,只见一艘装饰更华丽的画舫正缓缓靠近,船头挂着的一连串灯笼格外亮堂。 赵文轩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手臂突然收紧,像铁钳般将苏圆圆箍在怀里。她猝不及防,挣扎间发间的珍珠步摇“叮铃”作响,冰凉的珠子硌得人发疼,却怎么也挣不脱那道蛮力,手腕又被桎梏,连打人都做不到。 “放开我!”苏圆圆大声呵斥,手腕被勒得生疼,布料下的肌肤泛起红痕。 赵文轩却低低地笑,热气喷在她耳畔,带着恶意的蛊惑:“你看那边。”他刻意侧过身,让她不得不直面对面的画舫,“司大人和郡主站在一起,是不是像极了话本里的神仙眷侣?” 苏圆圆抬眼,果然见司凛立在船头,月白常服被江风拂开,身旁的云阳郡主正仰头望着他,鬓边金步摇随动作轻晃,笑靥在灯笼光里格外明艳。两人虽未说话,那并肩而立的姿态,却被夜色衬得格外和谐,像一幅精心绘就的画。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苏圆圆别过脸,冷声道:“那又如何,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赵文轩收紧手臂,几乎将她嵌进怀里,“那他为何站在那里不动?为何不冲过来救你?苏圆圆,你在他心里,未必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他故意提高声音,让风将话语送向对面,“你看,他宁愿陪郡主赏月,也不愿管你的死活。” “赵文轩,你真让我恶心。”苏圆圆猛地偏头,避开他凑近的脸,字字如刀,“用这种下作手段,就算赢了又能如何?不过是让人更看不起你。” 赵文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苏圆圆,他和郡主早就在北境相识,郡主年幼时还在先帝和当时是皇后的陛下面前说要嫁给他,他没拒绝。” 眼底翻涌着戾气,却依旧不肯松手,继续说道:“你总说我爱钻营,他又何尝不是,你以为他如何爬到现在的位置?他看上郡主,不也是看上郡主背后的公主府和镇北侯府吗?” 苏圆圆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若是十六岁的苏圆圆必然会上当,但她上一世就已经活了三十年了。苏圆圆冷笑道:“看来搭上云阳郡主这条线的,是你吧!所以今日这出戏是你和云阳郡主一块想的?真是拙劣!” 赵文轩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扯出抹冷笑,力道越发收紧:“拙劣?苏圆圆,你别自欺欺人了!他若对你当真,为何任由郡主挽着他?为何见你被我困在这里,却迟迟不动?” 他低头,刻意让呼吸扫过她的颈侧,声音压得又低又阴:“你以为他查李家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想借着冀州旧案牵出更多人,好巩固他的权势!你手里的账册、你这双能看透猫腻的眼睛,在他眼里,不过是把趁手的刀!用围猎护驾濒死,来换现在掌宫禁的几乎都换成他的人,你以为他很简单吗?你以为他就真那么好运,挡了一箭刚好只离心口寸许?” 苏圆圆眼底没有半分动摇,反而漾开抹讥诮:“赵文轩,你费尽心机编这些话,又如何?你打错了算盘。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 “等他扫清了障碍,你以为他还会多看你一眼?”赵文轩的声音更冷了,“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官,怎配得上权倾朝野的司大人?到时候,他只会风风光光地迎娶郡主,而你,不过是他仕途上一块用过即弃的垫脚石!” 她挣了挣被钳制的手腕,虽未挣脱,语气却掷地有声:“司凛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的志向、他的手段,或许不都光明磊落,但至少,他从未用卑劣伎俩算计过我。倒是你,从江南到如今的不良帅,哪一次不是把算计藏在‘喜欢’的幌子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你还不明白吗?赵文轩,我们不可能的。不管有没有其他人,我都不会嫁给你了。你不用白费心机,我嫁给谁都不会嫁给你了。” 赵文轩被她堵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索性破罐子破摔,扬声道:“你信他?那你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 苏圆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对面画舫已经超过他们的船一半,在她斜前方的甲板上,云阳郡主和司凛背对着他们,不知说了句什么,竟伸手去拂司凛肩头,姿态亲昵。而司凛,竟没有立刻避开。 苏圆圆迅速别开眼,不去看他。 可赵文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看到了吗?他连这点分寸都守不住!你还指望他对你有几分真心?” 苏圆圆提高了声线,呵斥道:“赵文轩,我定要参你一本。我要联合所有相熟的同僚一起上奏。” 对面画舫已经超了过去,渐行渐远。云阳郡主适时回过头,给了赵文轩一个手势,赵文轩便更加靠近和亲昵了。 这时,云阳郡主轻轻碰了碰司凛的衣袖,抬手指过来:“司大人,你看赵帅和苏都事……” 赵文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司大人和郡主倒是清闲,这个时辰还在江上赏月。” 苏圆圆拼命想挣脱,对面画舫上的司凛似乎察觉到动静,目光扫了过来,在看到她和赵文轩同处一舱时,眼睛里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他不动声色地想抽回被郡主挽着的手,郡主却攥得更紧,还特意朝这边扬了扬下巴,声音透过水面传过来:“哟,这不是苏都事吗?怎么和赵帅在一处?倒是巧得很。” 司凛的视线落在苏圆圆的月白襦裙上,又扫过舱内,看见被苏圆圆生气推到地上散落一地的水晶糕,眉头蹙得更紧。他没说话,只是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连江上的风都仿佛冷了几分。 苏圆圆只觉得喉咙发紧,想解释,却被赵文轩抢了先,只听他向对面那艘画舫边招手边说:“郡主说笑了,我和圆圆正聊小时候的趣事呢。”他放开苏圆圆,却仍然抓着她的手腕,语气熟稔,“倒是司大人和郡主,宛如一对璧人。” 郡主笑得更得意了,挽住司凛:“赵帅谬赞了。我和司大人正要去前面的水榭小坐,苏都事要不要一同去?”这话看似邀请,眼神里却都是挑衅。 第五十八章 决裂 不知走了多久,鞋尖磨得发疼,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她警惕地躲到树后,却见一匹黑马缓步走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月白常服在月光下格外醒目,竟是司凛。 月光勾勒出苏圆圆紧绷的侧脸,方才在画舫上积压的情绪被她死死压在眼底,只余下客气的疏离。 “司大人。”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深夜在此偶遇,倒是巧了。” 司凛看着她沾了泥污的裙摆和泛红的手腕,眉头微蹙:“此处偏僻,我送你回去。”他说着便要扶她上马。 苏圆圆却侧身避开,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客气疏离:“多谢司大人好意,只是不敢劳动大人。我自己能走,就不麻烦了。” 她说完便转身,沿着坑洼的路往前走。 司凛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没再强求,牵着马缓步跟在她身侧。黑马温顺地跟着,蹄子踏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倒衬得这夜更静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风声和虫鸣相伴。 司凛终究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被草叶勾住的裙摆上:“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会陪着郡主?” 苏圆圆脚步未停,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司大人是上官,行事自有考量,何须向属下交代。” 司凛知道她在生气,气方才画舫上的误会,气他未能第一时间拆穿那拙劣的戏码。 “冀州旧案的卷宗,是她让人递的消息,说有李侍郎贪墨的实证。”他低声解释,“我才应了赴约。” 苏圆圆脚步微顿,却没回头,只淡淡道:“原来如此。” 依旧是客气的口吻,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司凛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火陡然窜了上来。他猛地停下脚步,黑马被拽得低嘶一声。 “苏圆圆。”他的声音很冷,“你倒是挺平静。” 苏圆圆也停了脚,却没回头,只背对着他。 “我说过什么?”司凛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我说过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和赵文轩有牵扯,可今日呢?”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落在她紧绷的背影上:“你不也上了他的船,与他独处一舱?若我今日没跟着,你打算如何?” 她转过身,眼底终于泛起波澜:“司中丞这是在质问我?” 司凛步步紧逼,月白常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冽,“他用沈鸿的名义递字条,你便信了?还是说,在你心里,他终究与旁人不同?” 苏圆圆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哽咽声溢出来。 司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非但没降,反而烧得更旺,那些积压的不甘全化作了尖刻的话:“我与郡主的事,跟你说清楚了。你呢?被我撞见和赵文轩在画舫上,连一句解释都吝啬?” 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自嘲:“还是说,在你心里,我根本不配知道缘由?” “上次在郊外那座废院,”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我把心意摆在你面前,换来了什么?你咬了我,还甩过来一巴掌。第二天早朝,我成为了人家口中的谈资笑料。” 苏圆圆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她想辩解,想说那是因为慌乱,想说她当时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可话到嘴边,却被司凛接下来的话堵得死死的。 “苏圆圆,你根本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我对你好,你看不见;连我这点心思,你都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望着眼前这个盛怒的男人,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血色弥漫的黄昏。城墙上高悬的头颅,面目模糊却依稀能辨出身上穿着的是他紫色的官袍。 “司凛,”她的声音带着流泪时的哽咽和沙哑,还有一丝丝颤抖,“若前面有座无底深渊,跳下去,不只是自己粉身碎骨,还会连累九族尽灭……你说,我该不该跳?” 回应他的心意,靠近他的阵营,就像朝着那深渊伸出脚。她怕自己万劫不复,更怕牵连身边仅存的亲人。 “有些事,不是不愿,是不敢。”她终于低声开口,“你以为我捂不热,可你不知道,我连靠近火源的勇气都没有。” 司凛的瞳孔骤然收缩,方才的怒意像是被瞬间冻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赵文轩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他又挑拨……” 那些事,皆是他暗中布局,除了心腹再无人知晓,她一个御史台的都事,怎么会知道? 苏圆圆抬起泪眼,视线却异常清明,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夜色,看到了那些深埋的暗流。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那安王的私兵,到底被谁收编了?西山营莫名消失的粮草,又流去了何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司中丞如今掌宫禁,深得陛下信任。金吾卫上下皆是你的人,朝堂之上更是风光无两……这些,又何尝不是踩着深渊边缘换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进司凛心湖,激起千层浪。他看着苏圆圆眼底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忽然明白了她那句“深渊”并非空穴来风。 “你查过我?你竟然查我?”司凛突然提高了声线,分不清是怒是惊。 苏圆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稳了几分:“我不是傻子。”她抬手抹掉脸颊的湿痕:“西山营消失的粮草;安王倒台后,京郊突然多了支编外的护卫队;还有金吾卫的人……”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在案牍堆里扒出来的蛛丝马迹,起初只是零碎的疑点,拼凑到最后,竟指向了这样一个让人心惊的轮廓。更何况她重生而来,本就见过他站在风口浪尖时的模样。 “这些事,你以为能瞒一辈子?”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嘲讽,“赵文轩的话或许有假,但这些痕迹不会说谎。” 司凛忽然上前一步,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决绝:“若是我,便跳下去。” 苏圆圆一愣。 “不跳下去,怎知底下是深渊,还是世外桃源?”他目光灼灼,道,“这世道本就如履薄冰,想做成事,哪有不赌的道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有几分,“苏圆圆,我走的路是险,但每一步,都不是为了自己。这条路,敢不敢和我一起走。” 苏圆圆瑟缩了一下,睫毛上的泪珠滚落下来。她望着司凛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敢?”司凛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自嘲的涩,“我就知道。” 他往后退了半步,月光在他肩头投下深深的阴影,那股方才还炽热的笃定,竟慢慢洇出些落寞来。 第五十九章 敢不敢 “云阳郡主那点伎俩,我上船没多久就看穿了。她递的所谓‘实证’,不过是李侍郎贪墨案里无关痛痒的边角料,明摆着是想借故拖住我。” “我当时就在想,她一定还有后招。也许会约你也上船,再同我故作亲密给你看,让你误会。我甚至当时想好了说辞,想如何跟你解释……可我没想到,转头就看见你和赵文轩在一艘船上。” 苏圆圆的心一揪,想说“那不是我自愿的”,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从画舫擦肩而过,到现在在这荒郊野岭,你一句话都不肯解释。”司凛抬起眼,眼底的决绝褪去,露出些委屈来,“他用沈鸿的名义骗你上船,你可以说自己不知情;他扣着你不放,你可以说自己受制于人……可你什么都没说。” 他盯着她,语气里带着压抑的质问:“苏圆圆,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连一句解释都不配听的外人,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会不会误会?” “我不是……”苏圆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只是……” “只是什么?”司凛追问,“只是觉得没必要?还是觉得我和赵文轩一样,只会用龌龊心思揣度你?”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画舫上,看到赵文轩攥着她的手腕时,自己那瞬间几乎要掀翻整条船的怒意。那时他几乎就要以为她是自愿的,以为她终究还是念着旧情,直到看到被掀翻在地上的那些糕点。 “我知道你怕,怕这趟浑水沾身,怕我这条险路牵连你。”司凛的声音软了些,却更让人心头发酸,“可我还是想等你的解释。我甚至想过,只要你说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什么都信。” “我上了他的船,才发现是圈套。”她终于低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他扣住我的手腕,我挣脱不开……后来又看到你和郡主在一起,我……”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那些混杂着委屈、愤怒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藤蔓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 “看到我和郡主在一起,你便如何?”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是觉得碍眼,还是……心里头不太痛快?” 苏圆圆猛地别过脸,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大人说笑了。”她攥紧斗篷系带,声音闷在喉咙里,“您与郡主同行,是佳话,我有什么痛快不痛快的。” “佳话?”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猛地攥紧,“在你眼里,我和她站在一起,竟是佳话?” 停顿片刻,他又反问:“苏圆圆,你和赵文轩,到底还要纠缠到何时?” “你明明知道我没和他纠缠!”苏圆圆不耐地吼道。 他突然急促地说道:“那你便给他一个彻底断了念想的答案!告诉他,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他一眼,告诉他,你和他赵文轩再也没有半分牵扯!” 苏圆圆被他吼得一怔,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醋意与怒意,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决绝。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异常平静:“司中丞有防身的匕首或是短刀吗?借我一用。” 司凛一愣,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确实别着一把精致的短匕,是防身用的。“你要这个做什么?”他蹙眉,隐隐觉得不安。 苏圆圆没有解释,只是固执伸出手来。司凛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解下短匕递给她,刀柄上的缠绳还带着他的体温。 匕首刚入手,苏圆圆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左臂划去! “嗤啦”一声轻响,布料被划破,一道口瞬间绽开,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染红了月白色的襦裙,触目惊心。 “苏圆圆!你疯了!”司凛瞳孔骤缩,他想也不想地扑上前,一把夺过匕首扔在地上,撕开自己的衣襟,死死按住她流血的伤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温热的血液透过指缝不断涌出,苏圆圆只是抬眼看向他。 “赵文轩私扣朝廷命官,意图不轨,如今更持刀伤人。”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这道伤,就是证据。我会写折子,弹劾他蓄意谋杀。” 她顿了顿,看着司凛震惊的脸,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陛下说司中丞是忠良,铁面无私,不徇私情。那中丞大人,敢不敢陪我当一次‘奸佞’? “你说什么?”司凛的声音发紧。 “构陷。”苏圆圆一字一顿,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草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赵文轩罪证虽有,却不足以致命。我要他永无翻身之日,要他再也不能出现在我面前,只能用这道伤,给他多加一条铁证。” 她看着他,眼神决绝:“你不是想要我和他再不会有半分牵扯吗?这就是我的方式。司凛,你敢不敢?” 司凛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那道血淋淋的伤口,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狠起来竟能对自己下这样的手。 他死死按住她的伤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我知道。”苏圆圆的声音轻轻发颤,却没有丝毫动摇,“但我更知道,若不彻底除了他,我永远不得安宁,你我之间,也永远隔着这层阴影。司凛,你不是问我敢不敢跟你一起走吗?” 她忍着痛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臂,缓缓说道:“这就是我的答案。” 司凛再也顾不上别的,一把将苏圆圆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手臂的伤口被牵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司凛将她稳稳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腰稳住身形,另一手紧紧按住她流血的伤口,低声道:“忍一忍,马上就到。” 黑马似是察觉到主人的急切,扬蹄疾奔。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慢了下来,苏圆圆被轻轻抱下马,看到自家熟悉的门匾。司凛叩响门环,门房匆匆开门,见自家大小姐浑身是血,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往里通报。 苏应远和云姨娘听闻动静,披衣从内院赶来,看到苏圆圆手臂上的伤,顿时老泪纵横:“圆圆!这是怎么了?” 司凛沉声解释:“伯父,事出紧急,先请大夫为圆圆包扎伤口,详情容后再禀。” 苏父这才回过神,忙让人去请大夫,又引着他们往内院走。苏圆圆被安置好,看着父亲焦急的面容,强撑着疼意开口:“爹,您别担心,我没事。” 第五十七章 他根本不在乎你 苏圆圆刚要拒绝,就见司凛终于挣脱了郡主的手,冷冷到:“不必了。郡主若是乏了,我让人送您回府。”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圆圆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有怒,有疑,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失落。 赵文轩在苏圆圆耳边低笑:“你看,他根本不在乎你。” 苏圆圆转过身,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道:“我看不上你,是因为你阴私算计,跟任何人无关!” 赵文轩脸色涨得通红,显然被“看不上”三个字刺到了痛处:“看不上我?苏圆圆,你以为司凛就比我干净?” 苏圆圆没理他,伸手去枪船的橹,却被赵文轩猛地夺过,声音陡然拔高,“最近京中落马的官员还少吗?刘御史、李侍郎,哪一个不是跟他司凛不对付?明着是查贪腐,暗地里清除异己,手段比我狠十倍!” 苏圆圆哪里会不知他的手段,嘴巴上却不肯认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赵文轩冷笑,步步紧逼,“那你倒说说,上个月秋猎,他护驾伤得那么重,怎么偏偏就活下来了?离心口不过寸许,这么细微的差异,这么巧?后来连金吾卫统领都被换了他的心腹!这难道是巧合?” 他俯身逼近,语气里全是恶意:“你真以为他是靠救驾有功上位?他弄权的手段,朝中无人能及!表面上清廉正直,背地里结党营私,连禁军都安插了他的人。你跟着他,不过是被他的假面骗了!” “你以为他看你的眼神是在意?”赵文轩见她动摇,语气更添几分蛊惑,“他不过是看中你这仔细入微的本事,帮他抓那些官员的小辫子正好。” “闭嘴!”苏圆圆厉声打断。 赵文轩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船舷上:“不信?那你去问他啊!问他安王藏的粮食去哪了?还有安王私兵被谁收编了?问他为什么秋猎时那么多刚刚好……” 苏圆圆直视着赵文轩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你知道的这么多,倒是有本事上奏啊?拿着你这些捕风捉影的揣测去弹劾他啊!” 她甩开被他扣住的手腕,尽管被勒得发红,气势却丝毫不输:“赵文轩,你敢吗?你没有证据,你不敢!你不过是敢在我面前嚼这些舌根,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挑拨离间!” 她步步紧逼,声音清亮:“你以为我刚才说要参你是玩笑?我告诉你,今日这事,我定要参你一本!私扣朝廷命官、意图胁迫、构陷同僚,桩桩件件都够你脱层皮!” 赵文轩被她眼里的决绝惊住了,强撑着怒道:“你敢!” “我为何不敢?”苏圆圆冷笑,“御史台本就是纠察百官之所,我身为都事,查你这不良帅滥用职权,天经地义!” 她指着岸边的方向:“现在,立刻让船靠岸。你放我走,或许我能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司凛已经看到了我在你船上,你执意不放人,我死了或者伤了,他必然联合同僚一同上奏,再请大理寺、刑部一同彻查你的旧账。漕帮的案子、李家的勾结,还有你方才嘴里那些‘安王私兵’等,我倒要看看,你这不良帅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赵文轩看着眼前寸步不让的苏圆圆,眼里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怨怼的失望取代。 他终于松开手,后退两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似的,上下打量着她被风吹乱的发、紧抿的唇,还有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 “苏圆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叹息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在江南的时候,你会对着廊下的雨发呆,会为了一只受伤的鸽子红了眼眶,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像株沾着露水的栀子花。” 他嗤笑一声:“可现在呢?像只炸了毛的母夜叉,张口闭口就是参奏、查账,浑身是刺,你以为这样很威风?” 江南的烟雨、幼时的时光,那些被他刻意提起的过往,已经如果褪色的画般模糊。于她而言,还是上辈子受的磋磨更让人记忆犹新。她冷声道:“人总是要变的。总不能一辈子做温室里的花,任人摆布。” “变?”赵文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这是变得刻薄又凶悍!我告诉你,苏圆圆,我不喜欢你这样!一点都不喜欢!” 他往前一步,几乎是指着她的鼻子:“哪个男人会喜欢像你这样的女人?像块捂不热的冰,张嘴就是律法条文,动辄就要掀翻人家的底!你以为司凛是真心欣赏你?他不过是需要一把锋利的刀,等你这把刀钝了,或者伤了他自己,他第一个就会把你扔了!” “我什么样,是因为我想什么样。不是为了讨谁喜欢。”苏圆圆压下心头的波动,语气平静,“至少我活得磊落,不像某些人,只会躲在暗处算计,用龌龊心思揣度旁人。” “磊落?”赵文轩被她这句话彻底激怒,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也碎了,“你以为你现在这样,跟那些汲汲营营的官场老油条有什么区别?为了个破官身,连女人的样子都不要了!我告诉你,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我赵文轩也不会再喜欢你这样的母夜叉!” 苏圆圆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淡漠。 “说完了?”她理了理被扯皱的斗篷,“说完了就赶紧靠岸。再拖延下去,别说不良帅的位置,能不能保住你的脑袋,都不好说。” 赵文轩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猛地转身对在舱底的船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靠岸!” 画舫终于在一片荒僻的芦苇岸停稳,跳板搭在泥泞的滩涂上,踩上去咯吱作响。苏圆圆没回头看赵文轩一眼,裹紧斗篷便下了船,裙摆沾了泥点也毫不在意。 晚风带着芦苇的腥气,四周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水声。她这才发现,这里早已不是乾京繁华的河岸,这里连半盏灯火都看不见。赵文轩竟把船开到了这般荒郊野外。 咬了咬牙,她看了天空中的星辰,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乾京中心的位置走去。脚下的路坑洼不平,刺草时不时勾住裙摆,走得极慢。可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哪怕要走一夜,也绝不再回头看那艘画舫一眼。 第六十章 奸佞 大夫很快赶来,清洗伤口时,苏圆圆疼得浑身发抖。司凛站在一旁,看着那鲜血淋漓的伤口,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包扎好伤口,大夫又开了方子,嘱咐好生静养,苏父这才挥退下人,红着眼眶问:“圆圆,你不是说跟沈鸿去赏夜景了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提到沈鸿,苏圆圆的眼神冷了几分,缓缓道:“是赵文轩,他假借沈鸿的名义递字条约我,我上了他的船才发现是圈套。”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他扣着我不放,争执间,竟持刀伤了我。” 苏父听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这个赵文轩!他竟敢如此放肆!” 云姨娘目光往司凛那边瞟了瞟,见他正站在窗边,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沉郁。云姨娘忙换上温和的神色,对司凛福了福身:“让司大人见笑了,老爷也是急糊涂了。圆圆这孩子遭了这么大罪,实在是……” “爹,您放心。”苏圆圆的语气异常平静,“我这就写折子,弹劾他私扣命官、蓄意刺杀。这一次,我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司凛在一旁听着,看终于明白她那句“构陷”并非冲动之言。她是真的要借这道伤,彻底斩断与赵文轩的所有牵连,哪怕是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他走上前,声音低沉而郑重:“伯父,敢问贵府书房在哪?圆圆身子不适,这折子,我来代笔吧。有些细节,或许我能补充得更周全。” 苏圆圆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然。司凛这是在告诉她,他应了,应了陪她当这一次“奸佞”。 她轻轻点头:“多谢司中丞。” 苏父虽不知其中关节,却见司凛神色恳切,又想到他与女儿的交情,便点了点头:“有劳司中丞了。” 终于到了早朝的时辰,司凛缓步走出朝列。殿内百官目光齐聚,连御座上的陛下也敛了神色,静待他开口。 “陛下,臣司凛,弹劾不良帅赵文轩!”他声如洪钟,震得梁柱仿佛都在轻颤,“昨夜,赵文轩假托大理寺评事沈鸿之名,诱捕都事苏圆圆至江心画舫,意图胁迫。苏都事抵死不从,竟被其持匕首重伤左臂,深可见骨!” 他将奏折高举过顶,由内侍呈给陛下,又补充道:“此事有画舫船夫供词、岸边血迹为证,太医验伤文书亦在此。赵文轩身为不良帅,知法犯法,私禁命官、蓄意行刺,其罪当诛!” 陛下翻看奏折,眉头越皱越紧,厉声问:“赵文轩何在?宣他上殿对质!” 内侍匆匆而去,片刻后却回报:“启禀陛下,赵帅府中称其今晨突发急病,卧床不起,无法上朝。” “急病?”司凛冷笑,“怕是心虚得不敢露面吧!” 他又上前一步,沉声道:“臣另有奏。臣查得赵文轩与房陵王旧部往来密切,去年冬月曾私运粮草至京郊密林,接济逆党余孽。更有甚者,其府中搜出与漕帮头领密信,言明要借漕运之便,私藏兵器,伺机而动!” 百官哗然,交头接耳之声不绝。陛下拍案而起:“放肆!传朕旨意,革去赵文轩一切职务,交由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三司会审设在大理寺偏堂,赵文轩虽被抬来,却瘫在软榻上,面色灰败,眼神躲闪。主审官刚要发问,司凛推门而入,身后随从捧着数个木箱,重重搁在案上。 “赵帅既不便开口,便由这些证据代你说话吧。”司凛打开第一个箱子,取出一卷泛黄的账册,“这是从漕帮总舵抄出的记录,‘赵文轩’三字赫然在列,某年某月收受兵器百件,银钱万两,与你府中库房流水竟能对得上。” 他又打开一箱,拿出几封火漆封口的信笺,“这是房陵王旧部招供时交出的密信,赵帅总不至于说,连私印都能被人仿去吧?” 这些“铁证”,账册是截取旧案添改,密信是幕僚仿笔后混了真印泥,桩桩件件,都做得天衣无缝。 赵文轩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你……你们伪造证据!血口喷人!” “伪造?”司凛俯身看着他,“赵帅若不信,可当堂验印泥、对笔迹、查库房。何况苏都事臂上的伤还在淌血,画舫船夫此刻就在堂外候着,你说,是你的嘴硬,还是这些证据更可信?” 沈鸿一身青色官袍,也立于证席之上。她既是大理寺评事,本就参与案件审理,此刻作为关键证人,声音格外清晰:“回禀诸位大人,下官与苏都事相识多年,偶有邀约,向来是遣贴身侍女春桃亲往,断无假手他人之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文轩,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近来下官根本未曾约过苏都事。赵文轩假借下官名义递帖,纯属栽赃!此事春桃可证,府中门房亦见得那递帖之人面生,绝非下官府中仆从。” 主审官传春桃上堂,那侍女虽面带怯色,却仍坚持道:“回大人,昨日并无任何关于邀约苏都事的吩咐,奴婢也从未替我家姑娘送过那样的帖子。” 两证相对,赵文轩假借名义之事再无疑义。沈鸿又补充道:“赵文轩素来觊觎苏都事,此前便多次纠缠,屡遭拒绝。此次设局诱捕,绝非一时起意,分明是图谋不轨,早有预谋!” 句句如刀,直刺赵文轩痛处。他瘫在榻上,听着沈鸿的证词,看着周围官员投来的鄙夷目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起初的抵赖、愤怒,此刻尽数化为蚀骨的悔恨。他恨自己昨日为何手软! 若当时在江心画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苏圆圆那贱人杀了,抛尸江底,神不知鬼不觉,今日何来这桩桩铁证,何来这公堂受审的屈辱?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画面:冰冷的江水吞没她挣扎的身影,月白襦裙在水中散开如破碎的花,再无半分声息……那样,司凛便没了构陷他的由头,苏家也掀不起风浪,他依旧是风光无限的不良帅。 可偏偏,他一时犹豫,竟让她活着出了画舫,还留下那道该死的伤口,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司凛立于一旁,将他眼底的悔意尽收眼底,这等心思歹毒之辈,到了此刻仍不知悔改,反倒怨怪自己未能痛下杀手,当真是死不足惜。 主审官敲下惊堂木:“赵文轩,沈评事证词确凿,人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赵文轩死死盯着司凛,突然凄厉地笑起来:“司凛!你好手段!伪造证据,串通证人……你以为这样就能置我于死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放肆!”主审官厉声呵斥,“公堂之上,竟敢咆哮谩骂!来人,将其押下去,听候发落!” 三日后,刑部上奏,称赵文轩不堪受审,在狱中自尽。随后,一具身形相似的死囚尸体被草草下葬,朝野虽有议论,却也无人深究。 第六十一章 初尝 苏圆圆虽仍在休假,御史台的同僚却来了几趟,每次都带着卷宗和笔墨。赵文轩案牵连甚广,漕帮旧案、房陵王余党,桩桩都要她对细节。起初只是坐在榻上听着,后来索性支起小桌,亲自翻看那些泛黄的账册。 “苏都事,这是漕帮近些年的运货记录,您看这里……”小吏指着一处模糊的墨迹,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换作从前,她或许会客气地说“有劳”,可如今看到那些被司凛“润色”过的证据,看着字里行间足以将赵文轩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力道,心头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抬眼时,小吏立刻低下头,眼神里的敬畏不似作伪。 这便是权力的滋味么?不必高声言语,不必亲自动手,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便有人趋之若鹜,将你要的答案捧到面前。 那日三司会审的官员来传讯,态度更是小心翼翼。主审官亲自落座,屏退左右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味:“苏都事,赵文轩狱中‘自尽’前,曾喊过些胡话,说是……与您有旧怨。此事虽无关紧要,却需您在笔录上画个押,算是了了一桩。” 他递来的笔录早已拟好,只字未提赵文轩的疯言疯语,只写着“苏圆圆与赵文轩素无深交,此次遭其害纯属意外”。 苏圆圆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江南烟雨中那个曾为她摘过栀子花的少年,又想起上一世赵文轩的冷漠和狠戾,还有她受尽磋磨的苦楚。 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落下清晰的“苏圆圆”三字。墨色晕开的瞬间,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签下的不仅是一份笔录,更是对过往的彻底割裂,是对某种力量的默许与接纳。 传讯官接过笔录,脸上露出松快的笑意:“有劳苏都事了。司中丞那边……也盼着您早日康复。” 那日司凛代笔的奏折递上去后,便再没来过苏家,只让人送过几次上好的伤药。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将所有可能反噬的锋芒都挡在了外面。 夜深人静时,她会对着月光抚摸手臂上的绷带。伤口下的皮肉在慢慢长合,就像她和司凛之间那道无形的墙,正在一点点瓦解。她曾怕权力带来的反噬,怕卷入更深的漩涡,可当这滋味真正漫上来时,她才发现,原来手握筹码的感觉,能让人如此安心。 云姨娘端来汤药,看着她案上摊开的卷宗,忍不住叹气:“姑娘,身子要紧,这些事让旁人去做便是。” 苏圆圆接过药碗,暖意蔓延开来。她轻声道:“姨娘,有些事,总要自己亲手做才放心。” 药汁微苦,可咽下去后,喉头却泛起一丝回甘。 她知道,赵文轩的“死”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而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江南雨巷里看鸽子的小姑娘了。 这权力的滋味,纵然有痛,却也有快,她也得学着尝一尝痛快的滋味了。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愿意陪她做“奸佞”的人。 待手臂的伤好得差不多,苏圆圆便去销了假,重回御史台当差。 回到御史台的第一日,苏圆圆刚走出御史台大门,就被一道娇俏却带着寒意的声音叫住。 “苏都事留步。” 云阳郡主带着两名侍女,正堵在石阶下,一身绯红罗裙在暮色里像团燃烧的火,眼神却冷得像冰。她上下打量着苏圆圆,目光在她左臂官袍下那道浅疤的位置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听说苏都事今日销假了?也是,赵文轩一死,您自然能安心回衙署了。”郡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故意让周围路过的小吏都能听见,“只是不知苏都事夜里睡得安稳吗?毕竟……用一道自残的伤口构陷朝廷命官,这手段,可真是够‘高明’的。” 苏圆圆脚步一顿,先按规矩行了个礼,神色平静无波:“郡主慎言。赵文轩私禁命官、蓄谋杀人,有船夫供词、太医验伤文书为证,乃是铁案。” “铁案?”郡主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谁不知道你与赵帅有旧怨?谁不知道司中丞为了你,连伪造证据都做得出来?那所谓的漕帮账册、房陵王密信,当真是赵文轩的手笔?” 她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少人驻足观望:“苏圆圆,你敢说你那道伤,不是自导自演,用来博取同情、借刀杀人的幌子?!”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有惊疑,有鄙夷,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她挺直脊背,迎上郡主的目光,声音清亮:“郡主若有证据证明赵文轩无辜,大可呈给陛下,重审此案。可若只是在此逞口舌之快,污蔑朝廷命官,按律当治诽谤之罪。” “你敢威胁我?”郡主气得脸色发红,“我乃皇家郡主,你一个小小都事,也配跟我提律法?” 苏圆圆语气不卑不亢,“郡主身份尊贵,更该知晓法度,而非信口雌黄。” “我信口雌黄?”郡主被噎得语塞,随即冷笑,“好得很!苏圆圆,你以为攀上司中丞就能高枕无忧了?赵文轩的冤魂,迟早会来找你索命!” 就在这时,一道沉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郡主这是在咒谁?” 司凛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他换了一身深色便装,表情肃穆,透着一股威严。 目光落在郡主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他几步走到苏圆圆身侧,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对郡主道:“赵文轩罪证确凿,伏法乃是天经地义。郡主若再在此胡言乱语,休怪我以‘干预司法、污蔑同僚’为由,上奏陛下。” 郡主看到司凛,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仍嘴硬:“司中丞何必如此护着她?难道我说错了吗?她本就是……” “够了。”司凛打断她,“郡主还是早些回府吧,免得在此失了身份,也让陛下烦心。”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永泰公主禁足未消,郡主若再惹事,只会牵连母家。 郡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司凛护着苏圆圆,最终还是咬着牙,带着侍女愤然离去。 周围的人见没了好戏,也纷纷散去。 司凛转过身,看向苏圆圆,见她脸色微白,眉头微蹙:“没事吧?” 苏圆圆摇摇头,想起刚才那些目光,心头仍有些发紧,却还是扯出个浅笑:“多谢司中丞解围。” 司凛看着她眼底未散的疲惫,声音放柔了些:“她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他顿了顿,补充道,“赵文轩一案,所有证据都经三司核验,陛下亲批,无人能翻。往后若再有人敢嚼舌根,我自会处置。” 第六十二章 提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三章 铠甲 苏圆圆握着温热的碗沿,看云姨娘眼底闪过一丝恍惚,忽然想起前几日闲聊时,姨娘曾望着司凛送的那方砚台,轻声说过一句“司中丞瞧着面善,倒像个故人”。 此刻被姨娘的话触动,她忍不住追问:“姨娘方才说司中丞是正派人,莫不是不单因为他待我好?我还记得您初见他时,还说他像位故人,是哪位故人?” 云姨娘的手猛地一顿,像是被这话勾回了遥远的往事,眼神有些发飘。她避开苏圆圆的目光,伸手理了理衣襟,声音低了些:“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姨娘说说嘛。”苏圆圆追问着,心头竟生出几分好奇,“能让姨娘觉得像的人,定不是寻常之辈。” 云姨娘沉默片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是……是我年轻时认识的一个人。” 云姨娘端起空碗,笑着打了个岔:“瞧我,光顾着说闲话,耽误你正事了。”她转身要走,脚刚迈出门槛,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前几日去城南那家‘锦绣阁’取绣线,恰逢永泰公主府的人也在。那铺子后巷连着条窄道,我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搬重物,还隐约瞧见几个黑衣人影往公主府后墙去了。” 苏圆圆握着碗的手一顿:“锦绣阁?离公主府不远吧?” “可不是嘛,就隔了两条街。”云姨娘理了理袖口,语气随意得像说街坊琐事,“那后墙根我去过,有棵老槐树,枝桠都快伸到墙里了。说起来也怪,公主府近来管得严,偏那后巷夜夜都有动静,许是在修什么吧。” 她说完便提着食盒走了,脚步轻快,仿佛只是随口提了句无关紧要的见闻。 苏圆圆却心头一震。永泰公主府与镇北侯府就是一体,魏坤又常与公主府往来,若府里真有密道,城郊窑厂离公主府并不算远,若借密道转运,神不知鬼不觉。 云姨娘这看似无意的几句话,倒像是在迷雾里点了盏灯。不管是真是假,这锦绣阁后巷,她总得去探一探。 已过三更,巷子里静得只闻虫鸣,两侧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锦绣阁后巷比她想象的更窄,墙根堆着废弃的木箱,腐木气息混着泥土味扑面而来。那棵老槐树果然如姨娘所说,枝桠横斜着探向公主府高墙,树影在月光下斑驳晃动。 她刚要借着树影靠近,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轻响,三个黑衣人影正从公主府后墙翻出,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为首那人肩上扛着个长条木盒,看形状竟与窑厂搜出的甲胄部件有些相似。 苏圆圆屏住呼吸,正要后退躲进暗处,脚下却不慎踢到块碎石,“咔嗒”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谁?!”黑衣人中立刻有人喝问,三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她心头一紧,转身就往巷口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几乎贴着耳畔掠过。 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窜出道灰影,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只听几声闷响,追来的黑衣人已捂着咽喉倒地,颈间都插着枚不起眼的铁镖。 “苏都事?”灰影摘下面上的帷帽,露出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新认不良帅吴诚。他眼底带着几分诧异,“您怎么会在此地?” 苏圆圆认出他腰间那枚刻着“不良”二字的令牌,松了口气:“吴帅?你怎么也在这?” “奉命盯梢。”吴诚言简意赅,指了指地上的黑衣人,“这批人夜里常从公主府运东西出来,往城郊方向去,与窑厂那批甲胄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看向苏圆圆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您是……” “我听闻此处有异,过来随便看看。”苏圆圆坦然道,“早闻吴帅行事磊落,查案时不拘常法却总能直击要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吴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释然一笑:“苏都事过誉了,不过是职责所在。”他踢了踢地上的木盒,“这些人是公主府的死士,出手狠辣,您独身前来太冒险了。” 苏圆圆想起方才那擦颈而过的利刃,仍心有余悸:“多谢吴帅相救。” “份内事。”吴诚将黑衣人拖进暗处藏好,“这些人暂时动不得,留着还能顺藤摸瓜。苏都事若信得过我,此事交给不良人便可,您不必再涉险。” 月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坦荡。苏圆圆想起同僚曾说,这位新任不良帅出身草莽,却极重信义,去年在江南查办盐案时,曾为护百姓证词,单枪匹马对抗过盐商豢养的打手,那份血性确非寻常官吏所有。 “有劳吴帅。”她点头应下,“若有需要御史台协同之处,尽管开口。” 吴诚拱手应好,目送苏圆圆消失在巷口,才转身看向公主府高墙。 这一夜,玄甲卫衙署的烛火也是彻夜未歇。 “副指挥使,这是司凛近半月的行踪密报。”亲卫将一叠纸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那边……催得紧。” 卫渊拿起密报,目光在“画舫”二字上凝住。他指尖划过纸面,冷笑一声:“云阳郡主以冀州旧案为由邀司凛登舫,同一时辰,赵文轩竟用沈鸿的名义骗了苏圆圆上另一艘船。两船在江心交错,随后便出了苏圆圆被刺的事,这时间掐得,倒像是预先排演过。” 亲卫迟疑道:“可此案已有了定论,咱们此时再报……” 卫渊将密报拍在案上,缓缓说道,“赵文轩痴缠了苏圆圆这些年,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选在司凛与郡主同乘一舫时动手?偏选在两船交错、司凛恰好能看见那‘亲昵’景象时动手?” 旁边的副将道:“也许他本就只是想离间苏圆圆和司凛,毕竟他本来的目的是苏圆圆,或许是欲行不轨,对她用强?苏圆圆拼死反抗,这才临时起意伤了她?”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间灯火:“司凛是什么人?司隶暗探遍布京城,若真想拦赵文轩,一艘画舫拦不住?偏在那时‘反应不及’,偏在苏圆圆受伤后第一时间赶到荒岸,这戏码,演得也太周全了。若真是赵文轩欲行不轨,对苏圆圆……苏圆圆被占了便宜还能如此淡定上奏参他?” 亲卫低声道:“可赵文轩已死,此事……” 第六十四章 才刚开始 “此事才刚开始。”卫渊转身,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陛下让我盯他,不是看他如何断案,是看他如何结党。一个御史台都事,凭什么让他屡次破格维护?画舫这出,保不齐就是他借赵文轩的刀,既除了心腹大患,又卖了苏圆圆人情,好让这把刀更死心塌地。还能顺便钓着郡主。” 他提笔在密报末尾添了句:“司凛与苏圆圆往来过密,画舫之事时机过巧,审讯赵文轩定罪过快,恐有私情裹挟公务之嫌。”写完,将密报封入火漆印的信封,递给亲卫,“呈给陛下。记住,玄甲卫只看疑点,不问情面。” 御书房内,陛下展开卫渊的密报,案头另一侧,放着司凛的奏折,字字句句皆是对画舫之事的剖白,甚至附上了暗探绘制的两船轨迹图,看似无懈可击。 “一个说巧合,一个说有诈。”陛下轻笑一声,将两份文书并置,烛火在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这两个人……呵。” 她对刘公公道:“他们俩素有旧怨,谨之,你如何看?” 刘公公闻言,忙躬身道:“陛下,老奴不过是个伺候人的,政务上的事哪敢置喙?何况司中丞与卫副指挥使都是朝廷重臣,老奴更不好妄议。” 陛下放下密报:“让你说便说,朕赦你无罪。” 刘公公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要说起来,司中丞与卫副指挥使,都是跟着陛下多年的人。秋猎那桩险事,老奴至今记得清楚,是司中丞硬生生扑过来挡在陛下前面,那箭簇擦着心口过去,他伤了还忙于政务,伤口好了裂裂了好,躺了三个月才缓过来。陛下当时还说,‘司凛乃国之忠良,可托大事’。” 他顿了顿,又道:“卫副指挥使呢,原就与皇家沾着些亲,这些年在玄甲卫当差,除了秋猎,也没出过其他岔子。当年卫家通敌之事,也是陛下力保了他这根独苗,把他养在身边,还让他做了玄甲卫指挥使。这份恩,卫副指挥使怕是记一辈子的,对陛下的忠心,想来也没二话。” 话说得周全,既没偏帮谁,也没否定谁,只把两人过往的忠谨摆了出来。 陛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呀,说话总这么滴水不漏。” 刘公公垂首道:“老奴只是实话实说。这朝堂上的事,原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司中丞有司中丞的章法,卫副指挥使有卫副指挥使的职责,说到底,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这乾京安稳。” 女皇的目光又落在“云阳郡主”四字上,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案发前云阳郡主就在那艘画舫上,司凛与她同乘,苏圆圆偏就在此时遇刺,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凑得刚刚好的巧事?” 她抬眼看向刘公公,语气放缓了些:“谨之,你是看着云阳从襁褓里的奶娃娃长成如今这般模样的,她那点心思,你最清楚。你说说,这画舫之事,她到底掺和了多少?” 刘公公额角渗出些微汗,躬身道:“郡主自小骄纵,可终究是个怀春的姑娘家。老奴瞧着,她对司中丞那点心思,也不难猜。” 他顿了顿,话锋往私情上引:“至于赵文轩,听说早年在江南时就对苏都事念念不忘,后来见苏都事与司中丞往来密切,心里怕是早存了芥蒂。这两人,一个惦记着司中丞,一个放不下苏都事,偏又都瞧着对方心里那人不顺眼,凑到一处,未必没有几分‘同仇敌忾’的意思。” “老奴斗胆猜度,”刘公公声音放得更轻,“许是郡主想借着冀州旧案邀司中丞登舫,私下里说了些什么,又被赵文轩窥知了心思。他便顺水推舟,骗苏都事上了另一艘船,故意让两船在江心交错。未必是真要伤人,原是想造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离间司中丞与苏都事罢了。”这话说得巧妙,云阳是陛下的亲外孙女,他自然要把错处都推给赵文轩。 一番话将朝堂暗涌轻轻绕成了儿女间的争风吃醋,既给郡主留了转圜余地,又暗合了卫渊密报里的“时机过巧”,却避开了“构陷”的锋芒。 陛下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说来,倒是桩因爱生妒的糊涂事?” 刘公公垂首道:“年轻人情窦初开,行事难免偏激些,未必就存了什么歹毒心思。”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烛火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陛下拿起司凛那份附着画舫轨迹图的奏折,轻声道:“但愿……真是你说的这般简单。” 御书房的烛火跳了跳,将陛下脸上的笑意映得有些模糊。她沉默片刻,忽然抬眼对刘公公道:“传朕的话,让卫渊接着盯。” 刘公公一愣,随即躬身应道:“是。” “不必惊动司凛,”陛下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他与苏圆圆往来的细节,金吾卫近期的动向,还有……永泰公主府那边的风吹草动,都得一一记着。” 她将司凛的奏折放回案头,与卫渊的密报并排放着,两叠纸页在烛火下各占一方,像是楚河汉界般分明。 “年轻人的糊涂事,若是无伤大雅,朕可以当看不见。”陛下缓缓道,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可若是有人借着这糊涂事,想在朕的眼皮底下搅弄风云……那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刘公公垂首侍立,不敢多言。 苏圆圆近来总觉脊背发凉,尤其在与司凛议事时。问过司凛是不是有派暗探护她,他却说都是远远跟着,不会在他们单独相处时还凑到跟前来。到底是不是有其他人盯着他们,她抓不到半分实证。 这日休沐,她换了身湖蓝色的家常襦裙,提着一篮新摘的茉莉,往卫府去了。 沈鸿见苏圆圆进门,忙笑着迎上来:“可算来了,我这几日整理旧案卷宗,正有几处想找你讨教呢。” 两人在庭院的紫藤架下坐定,沈鸿亲手沏了壶茉莉香片,推到她面前:“说吧,这阵子三番五次往我这儿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圆圆端起茶盏,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笑道:“哪有,就是想着你我许久没好好说说话了。对了,卫副指挥使近来在忙什么?怎么我每次来都不见人影。” 沈鸿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了点嗔怪:“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她往苏圆圆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前几日我值夜回府,都快四更了,他书房还亮着灯,里头隐约有翻检卷宗的声音。我进去送宵夜,他慌忙就把桌上的纸卷拢了,还训我不懂规矩。” 第六十五章 差事 “哦?”苏圆圆心头一紧,“他没说是什么差事?” “只说是陛下亲派的,半句不肯多讲。”沈鸿拿起块杏仁酥,掰了一半递给她,“你是不知道,他这阵子回来总带着股子土腥味,靴底沾的泥块里还裹着碎草,咱们这京城里的路,哪有这么粗粝的土?” 苏圆圆握着杏仁酥的手顿了顿。城郊窑厂附近的泥土,正是这般混着枯草碎屑。 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说起御史台近日查到的一桩贪腐案,沈鸿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眉飞色舞地讲起大理寺刚审结的类似案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真像寻常闺蜜闲聊八卦。 临告辞时,沈鸿送她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前几日在大理寺门口碰见云阳郡主,她身边的侍女正打听你胳膊上的伤恢复得如何,那语气怪怪的,倒像是盼着你好不利索似的。” 苏圆圆心头微沉,笑着谢过沈鸿,转身往家走。卫渊的神秘行踪,城郊的泥土,还有云阳郡主的窥探……这些零碎的线索在她心头串在一起。 回到住处,她即刻提笔写了张字条,寥寥数语:“卫渊动向诡秘,似涉城郊,望慎行。”想了想,又添了句,“云阳亦有异动。” 折好字条,她唤来青禾:“设法将这个交给司中丞,务必亲手送到,莫要经过他人之手。” 对于卫渊,她必须让司凛早作防备,上一世紫宸殿上那幕血色,她绝不能让它重演。 青禾接过纸条,也不多问,只应道:“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 青禾走后,苏圆圆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檐下那串风铃出神。风一吹,铃儿叮当作响,倒像是把心头的不安也摇得愈发清晰。 她想起上一世,听赵文轩说起过。卫渊拿了“铁证”交给陛下,又和陛下一起演了场戏,隐忍不发。陛下还装病,事事放权给了司凛,引诱司凛动手谋逆逼宫。她回想起来,才知道玄甲卫的刀磨得有多快,藏得有多深。 正怔忡间,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是云姨娘回来了。 “圆圆怎么还没歇着?”云姨娘提着个食盒走进来,见她对着风铃发呆,不由笑道,“这铃儿还是你十岁生辰时你爹买的,说是能安神。” 苏圆圆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睡不着,听听响儿。” 云姨娘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碗刚炖好的银耳羹:“我见厨房还温着,给你端来些。”她舀了一勺递过去,目光落在苏圆圆紧蹙的眉头上,“又在想案子的事?” 苏圆圆接过玉勺,轻轻搅动着羹汤:“姨娘,您说……这京城里,是不是有很多事,看着像巧合,其实都是早安排好的?” 云姨娘舀汤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傻姑娘,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衣无缝的安排。多半是人心太急,把偶然当成了必然。”她放下勺子,替苏圆圆理了理鬓发,“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有些事,该放就放放,别总压在心里。” 苏圆圆望着姨娘眼底那抹熟悉的恍惚,忽然想起那日她未说完的话,司凛像她年轻时认识的人。那到底是谁?和如今的风波有没有关系?司凛说他无父无母,云姨娘的故人,论年纪,应该和司凛父母差不多年岁吧? 她想问,却又咽了回去。云姨娘既是不愿说,定有她的道理。 过了会子,青禾回来了,神色有些凝重:“姑娘,字条送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苏圆圆心头一紧。 “奴婢递字条时,见司中丞府外,有人在徘徊。”青禾压低声音,“虽隔得远,可那腰牌的样式,像是玄甲卫的人。” 苏圆圆的心沉了下去。卫渊果然盯得紧,连御史台都布了眼线。 她深吸一口气,对青禾道:“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青禾走后,苏圆圆拿起桌上的闲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卫渊的眼睛,云阳的窥探,公主府的异动…… 她必须做点什么。 思忖片刻,她提笔写下一封奏折,详述了锦绣阁后巷的见闻,只字未提吴诚与不良人,只说是自己夜查时偶然撞见,怀疑永泰公主府与城郊窑厂有所勾连,恳请陛下彻查。 写完,她仔细读了一遍,确保字字句句都落在“查案”二字上,绝无半分私情。 这夜,苏圆圆睡得极浅。半梦半醒间,总觉窗外有黑影闪过,惊得她猛地坐起,却只看见月光透过窗棂。 苏圆圆将奏折递进宫的第三日,御书房那边毫无动静。既无准奏的旨意,也无驳回的批文,仿佛那封详述锦绣阁后巷异动的折子,只是被宫墙深处的风卷走了一般。 她心里清楚,这“无回应”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陛下在观望,在权衡,或许也在等着看卫渊与司凛之间,谁会先露出破绽。再或许,是被中书压了下来。 这般沉寂过了半月,御史台忽然炸开了锅,卫渊递上一道弹劾密折,直指司凛私造甲胄,证据是城郊窑厂搜出的残片上,刻着与金吾卫制式相似的纹样,更附了几份“窑工证词”,说曾见司凛的亲卫夜访窑厂。 “一派胡言!”苏圆圆看到抄本时,气得发抖。那些甲胄残片她见过,纹样粗劣,分明是仿造金吾卫的样式栽赃,至于所谓的“证词”,字迹歪扭,一看就是逼供所得。 她当即要往宫里冲,却被同僚拉住:“苏都事,陛下刚下了旨意,司中丞……被禁足府中了。” 苏圆圆脚步一顿,心头冰凉。禁足,而非下狱,这说明陛下并未全信卫渊的弹劾,却也给了司凛一个“待查”的名分。是敲打,也是缓冲。 她转身往司府去,刚到巷口就被玄甲卫拦住:“陛下有旨,司府周遭百步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苏圆圆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门内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息,却像压着千斤重担。 她知道司凛不会坐以待毙。可卫渊既然敢递出这道折子,必然留有后手,禁足的日子越长,变数就越多。 第六十六章 栽赃 回到住处,云姨娘正在翻晒冬衣,见她脸色难看,递过一杯热茶:“宫里的事,急也没用。” 苏圆圆握着茶杯,忽然问:“姨娘,您说要是有人故意栽赃,该怎么自证清白?” 云姨娘晒衣的手顿了顿,阳光落在她鬓角的银丝上,泛起一层柔光:“清者自清。可这世道,有时候光靠‘清’是不够的。得找到那栽赃的人,让他自己把脏水泼回去。” 苏圆圆心头一动。卫渊的证据链看似完整,实则处处透着刻意,仿造的纹样,逼供的证词,甚至连“亲卫夜访”的时间,都掐在司凛确有不在场证明的当口。他太急了,急着把司凛钉死,反而露出了破绽。 她放下茶杯,起身往大理寺去。沈鸿是评事,掌管刑狱文书,或许能从那些“证词”的笔迹里,找出些蛛丝马迹。 大理寺的卷宗库弥漫着陈旧的纸味,沈鸿听她说完来意,脸色也沉了下来:“卫渊这几日连家都不回,我去找他对质,他只说‘奉旨办事’。”她从柜中翻出几份旧案卷宗,“这是前几年卫家旧案的供词,你比对看看。” 苏圆圆拿起那份“窑工证词”,与卫家旧案供词上的旁批比对,两处字迹的弯钩都带着相同的颤抖,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卫渊的亲信写的。”沈鸿声音发紧,“他连造假都懒得换个人。” 苏圆圆将比对的纸页折好,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多谢你,沈鸿。” “你要做什么?”沈鸿拉住她,“卫渊现在势大,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苏圆圆望着窗外,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大理寺的石狮子上,“我只是想让陛下看看,这所谓的‘铁证’,到底有多可笑。” 她没有再去司府,也没有再递奏折。而是转身往城郊去,那里的窑厂废墟,或许还埋着卫渊没来得及销毁的东西。禁足只是暂时的,她得在司凛出来之前,把这盘棋盘活。 司府内,司凛正对着棋盘出神。黑白子交错,像极了眼下的局势。他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角落。那里藏着从蔬菜芯里送进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静待时机”。 沈鸿比卫渊先下直回府。卫渊跨进院门时,见了已经换过衣裳的沈鸿,只淡淡颔首便要往书房去。 “卫渊!”沈鸿快步上前拦住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比对过的纸页,“你告诉我,司中丞私造甲胄的证词,是不是你让人伪造的?” 卫渊脚步一顿,侧过脸看她,眉峰微蹙:“你在胡闹什么?” “我胡闹?”沈鸿将纸页狠狠拍在他胸前,“这两处笔迹出自同一人,是你亲信的手笔!你口口声声说‘奉旨办事’,就是这么办的?构陷忠良,这就是你所谓的正直忠心?” 她声音发颤,眼眶泛红:“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一直以为你虽性子冷硬,却磊落坦荡。可你看看你现在做的事,仿造证据,构陷同僚,你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有什么两样?” 卫渊接住飘落的纸页,目光在上面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沉声道:“朝堂之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是不简单,还是你为了攀附权贵,连底线都不要了?”沈鸿逼视着他,“我问你,是不是公主府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把脏水泼向司中丞?” 卫渊的喉结动了动,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有些事,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就能构陷无辜?”沈鸿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司中丞弹劾过多少贪官污吏,你不是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虽同他不和,但只是性格不对付,从未想过你竟然构陷他。” “无辜?”卫渊忽然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你真以为他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忠良?司凛这人,藏得太深了。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远比你我想象的更危险。” 沈鸿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卫渊避开她的目光,将纸页揉成一团,“总之,司凛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你安分守己做好大理寺的事,别掺和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鸿微微颤抖的手上,语气陡然冷硬:“还有,往后离苏圆圆远些。” “你管我?”沈鸿蹙眉。 “她与司凛过从甚密,早已不是单纯的同僚情谊。”卫渊的声音里带着警告,“你是我卫渊的妻子,总与她走得那么近,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不仅是你,连卫家都要受牵连。”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沈鸿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卫渊,”她后退一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真是看错你了。你若是怕被牵连,我们便和离吧。” 说完,她转身走进内院,再也没回头。 这日,苏圆圆正握着吴诚递来的标记比对图,那云纹标记倒像是公主府特有的。吴诚在一旁补充:“弟兄们还在窑厂后院掘出了几箱锻造模具,模子内侧的刻痕,拓下来正是这个标记。” 她正将甲胄残片、模具拓本归拢,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不良人撞开署门,满脸焦灼:“吴帅!苏都事!城郊窑厂那边……走水了!火光冲天,怕是救不回来了!” 苏圆圆心头一沉,手里的卷宗“啪”地掉在桌上。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卫渊,前几日才查到甲胄与公主府的关联,今日便燃起大火,这绝非巧合。 她抓起披风,声音因急切而发紧,“吴帅,咱们现在就去!” 吴诚也不含糊,抽出腰间佩刀:“弟兄们,带好家伙,跟我走!” 一路狂奔,越靠近窑厂,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浓,远远便能看见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连日头都被遮得昏昏沉沉。 赶到窑厂外围时,火势已蔓延至整个厂区,梁柱倒塌的噼啪声混着救火人的呼喊,乱成一团。 苏圆圆目光扫过火场边缘,有几个穿着玄甲卫服饰的人正站在警戒线外“维持秩序”,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火场深处,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卫渊的人。”吴诚低声道,“看他们那架势,根本不是来救火的。” 第六十七章 失火 苏圆圆道:“不能让火全烧干净。吴帅,让弟兄们想法子从西侧靠近,那里堆着的是半成品甲胄,火势应该慢些。”她指着火场一角,“我去应付那些玄甲卫。” 她提着裙摆往玄甲卫那边走,故意提高声音:“诸位大人,火势如此凶猛,怎不见玄甲卫主力来支援?莫非是觉得这些证据,烧了才干净?” 领头的玄甲卫脸色一变:“苏都事说笑了,我等只是奉令在此警戒。” “奉谁的令?”苏圆圆步步紧逼,“是卫副指挥使,还是……另有其人?” 就在玄甲卫语塞的片刻,吴诚已带着人绕到西侧,用湿布裹着身子,冒险从坍塌的墙角翻了进去。苏圆圆眼角余光瞥见他们的身影,心里稍定,继续与玄甲卫周旋:“我记得窑厂西侧有个地窖,存着不少锻造账目,若是烧了,怕是再也查不清是谁在此私造甲胄了……” 这话像是戳中了对方的软肋,领头的玄甲卫眼神闪烁,竟下意识地往西侧看了一眼。 苏圆圆心中冷笑,果然有猫腻。她拖延着时间,知道他们正在抢救残存的证据。 火势渐弱时,吴诚带着几个灰头土脸的不良人从里面出来,每人怀里都抱着些烧焦的纸卷和几块变形的甲片。 “找到些东西。”吴诚将一个烧得半焦的木盒塞给她,“里面是账本残页,还有这个。” 苏圆圆打开木盒,指尖触到一块温热的木牌,上面刻着的“卫”字虽被烟火熏得发黑,却依然清晰可辨。 她握紧木牌,抬头望向火场深处。卫渊想毁了证据?没那么容易。 吴诚见苏圆圆盯着那块木牌出神,低声道:“火刚灭时,弟兄们在西侧地窖入口处发现了些不对劲的东西。”他引着她往火场深处走,脚下的焦土还带着余温,踩上去簌簌作响。 在一处坍塌的墙角下,吴诚指着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这是硫磺,寻常窑厂绝不会囤积这么多,而且都堆在易燃物旁边,分明是有人故意布置的。”他用匕首挑开粉末下的灰烬,露出几块焦黑的布料,“还有这个,上面沾着油脂,火势能蔓延得这么快,全靠这些东西助燃。” 苏圆圆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硫磺粉末,指尖传来刺鼻的气味。她抬头看向火场的蔓延轨迹,从原料库到锻造区,再到西侧的半成品存放处,火势走向笔直得不像自然蔓延,倒像是有人沿着预设的路线泼了助燃物。“让弟兄们仔细查验,把所有可疑的残留物都收集起来,送去刑部勘验。”她沉声道,“这绝非意外,是蓄意纵火。” 正说着,一名不良人匆匆跑来,手里捧着块用布裹着的东西:“苏都事,在火场中心找到的,上面有字。” 解开布,又是一块刻着“卫”字的木牌。苏圆圆想起沈鸿提过卫渊书房里的私章,那笔锋转折处的凌厉,与木牌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她将木牌收好,对吴诚道:“得找笔迹房的人来,把这字与卫渊的私章比对一番。” 两人往回走时,苏圆圆忽然想起城门守卫,便问:“火灾前后,有没有玄甲卫的人出城?” 吴诚点头:“我已让人去查。方才城门守卫来报,火灾前一夜,有一队玄甲卫拿着卫渊的手令出城,说是‘执行秘密差事’,直到天亮才回来,考勤记录上却只字未提。”他递过一张纸,“这是从玄甲卫营里抄来的考勤册,你看,这几个人的名字,前后两日都是空白。” 苏圆圆看着考勤册上被刻意抹去的记录,又想起那块“卫”字木牌、硫磺助燃物,以及玄甲卫的异常调动,心头的线索终于串成了线。 她将所有物证小心收好,对吴诚道:“这些东西,足够说明是谁在背后捣鬼了。卫渊想烧了窑厂灭口,却偏偏留下这么多破绽。” 苏圆圆将两份证词笔录摊在案上,“玄甲卫”与“不明身份者”,分明是被篡改了。 篡改处的墨迹新鲜,边缘带着明显的刮擦痕迹,显然是仓促间所为。她唤来笔迹房的老吏,对方比对半晌,笃定道:“苏都事请看,这涂改的笔触特殊,同你之前拿过来的那些大理寺的笔录,显然像是同一人笔迹。” 老吏取来之前的文书,两处字迹重叠时,连墨色浓淡的变化都分毫不差。那之前的那些文书是出自大理寺,卫渊亲信王彪的亲笔。 苏圆圆捏紧那份被篡改的笔录,指腹抵着“不明身份者”五个字,卫渊竟连遮掩都懒得费心思,只用亲信的笔迹潦草涂改,仿佛笃定无人敢深究。 “去请那位农户来御史台里。”苏圆圆衙役道,“就说有新证需他核实。” 农户进门时,双手在衣角上反复擦拭,眼神躲闪。苏圆圆没直接出示笔录,只温声道:“大伯,前日您说看见的人,腰牌上是不是有个‘卫’字?” 农户身子一僵,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苏圆圆将原始笔录推到他面前:“这是您最初的供词,上面的指印还清晰着呢。王彪是不是找过您?” 苏圆圆看着农户紧绷的脊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不高却有份量:“大伯,您也清楚,欺瞒官差、篡改证词,按律是要打三十大板,还要枷号示众的。您家小孙子还在襁褓里,总不能让他爹在牢里待着,娘在外面哭吧?” 农户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恐慌,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姑娘饶命!我也是被王彪逼的,他说要是不改,就……就把我家唯一的耕牛牵走啊!” 苏圆圆放缓了语气,示意衙役给农户递上杯热茶:“我知道您难。可您想想,私造甲胄是诛九族的罪,王彪现在是拿好处哄着您,真到了事发那天,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您这样的知情人。” 她将新录证词的纸页推过去,“您现在说实话,不仅能脱罪,我还能给您家孩子寻个好郎中。您是想被王彪牵着鼻子走,还是想给自己留条活路?再者了,您也是运气好才碰上我一个女官,不爱沾那些血腥,若是您在我这不说,等我下了值把您交给旁的男同僚,他们恐怕没我这般好的耐心和脾气,直接囫囵把您往刑房里一扔,最后总是要说实话的,白白挨一遍刑,何必呢?” 第六十八章 审问 农户捧着热茶的手微微颤抖,热气模糊了他的眼。沉默半晌,他“咚”地放下茶碗,抹了把脸:“我说!那天夜里我看得真真的,领头的那人腰牌上就是‘卫’字,跟玄甲卫营里的样式一模一样!王彪塞给我二两银子,逼我改供!” 苏圆圆看着供词,心里却没半分轻松。她挥挥手让衙役带农户下去领赏,自己却对着两份证词出神。权势这东西,用对了是利刃,用偏了,便成了伤人的钝器。 他颤抖着指认篡改处:“这‘不明身份者’五个字,就是他逼我按的手印!他还说,玄甲卫的事,轮不到我们这些老百姓插嘴!还说若是不改,就让我儿子在牢里没有出头之日。” 苏圆圆亲自重新录供,农户这次说得格外详细,连玄甲卫甲胄上的铜扣样式都描述得一清二楚,还加上了被卫渊亲信威胁的那些话。 末了,他望着那份被篡改的笔录,咬牙道:“苏姑娘,我敢对着祖宗发誓,我说的句句是真!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苏圆圆将两份证词与那份刑部笔迹比对的文书并在一起,心里清楚,这又是一把刺穿卫渊谎言的利刃。 她又都誊抄了一遍,吩咐道:“把这些送去大理寺存档。”她吩咐道,“卫渊越是想掩盖,咱们就越要让这些证据站在日光底下。” 还未到下直的时辰,她把她熬了三个通宵攒下的东西,装了一个木匣子,找了几个同僚一起护送她去政事堂。 小吏引她进门时,温相正在里面坐着出神。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目光没先看匣子,反倒落在苏圆圆身上。温相是御史大夫,原本是御史台真正的话事人,却因暂领了相权,才换到了政事堂办公。 “温大人,下官特来呈送王彪篡改证词、卫渊构陷司凛的证据。”苏圆圆垂着眸,将木匣捧得齐胸高,柔声道明来意。 温相“嗯”了一声,却没让她递匣子,反而问:“查这些的时候,没少碰壁吧?” 苏圆圆一怔,据实答道:“回相爷,还好,有吴帅派了不良人护着。” “吴诚倒是个可靠的。”温相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她脸上,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琢磨,“司凛那孩子,向来不爱麻烦人,倒是福气好,能得你这般费心。” 这话让苏圆圆更摸不着头脑,只当是相爷随口一提,忙道:“司大人是被冤枉的,下官只是做分内之事。” 温相这才接过木匣,打开时动作缓了些。他拿起那份笔迹鉴定,目光停在“王彪”二字上,忽然抬头看她,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你性子倒是利落,比司凛那闷葫芦强。”他合上匣子,推回给她,“这些证据够定王彪的罪了,但你人微言轻,单独提审他,镇不住场面。” 苏圆圆心一沉,正想说话,却见温相拿起朱笔,在一张签纸上写下“三司同审王彪”七个字,盖了印信递过来。 “明日午时,我会让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人都到齐,你带着证据去。”他看着她,眼神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许,像在看自家晚辈,“王彪一开口,卫渊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苏圆圆接过签纸,总觉得温相今日的态度有些特别。 “多谢温大人!”她躬身行礼,转身要走时,听见温相在身后低声说了句:“别慌,有我在这。” 脚步一顿,苏圆圆回头,黄昏的阳光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竟透着点莫名的温和。她攥紧签纸,心头又暖又疑,却不敢多问,只加快脚步往三司衙门去。 翌日,苏圆圆刚将三司会审的文书归档,转身就见玄甲卫的队伍如黑云压境般堵在御史台门口。卫渊一身玄甲未卸,甲片上的寒光映着他铁青的脸,显然是得了王彪被提审的消息,从营中直接赶来的。 “苏都事倒是清闲。”他踏过门槛时,甲靴碾得青石板作响,“凭着几分臆断,就敢让三司会审我的人?” 苏圆圆熬了几天大夜,本就心情不好,她将卷宗往案上一放:“卫副指挥使这话差了,王彪篡改证词、助燃纵火,证据确凿,三司审他合情合理。倒是您,擅离职守闯御史台,是想在温相眼皮底下动私刑?” “私刑?”卫渊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温相?” 苏圆圆挣开他的手,袖口已被捏出褶皱,却依旧挺直脊背:“我是不配,但有人配。比如……卫夫人。” 卫渊的脸色骤然变了。 “听说阿鸿此刻正在大理寺核阅卷宗,”苏圆圆缓声道,“王彪的供词残页、窑厂的硫磺样本,还有那些被篡改的证词,她怕是都见过了。毕竟,她在大理寺刑房当值,辨伪存真的本事,可比我厉害多了。” 她刻意顿了顿,看着卫渊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蔓延:“您说,阿鸿会不会纳闷,自己的夫君,为何要在城郊私造甲胄,还要用公主府的云纹标记?又为何要在火案后连夜调走玄甲卫,考勤册上连个名字都不敢留?” “闭嘴!”卫渊厉声打断,声音却有些发虚,“内宅妇人懂什么公务!” “哦?”苏圆圆挑眉,“卫副指挥使是觉得,阿鸿分不清‘公务’和‘谋逆’?还是觉得,她会帮着您隐瞒私造甲胄、构陷同僚的重罪?” 她拿起那份笔迹鉴定,将“王彪”二字推到他眼前:“这字迹,阿鸿日日与公文打交道,怕是一眼就能认出。您说,等她在三司会审的卷宗上看到这字,会不会……亲手递上一份和离书?” 卫渊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最清楚沈鸿的性子,看似温婉,实则比谁都认死理。 “你以为搬出沈鸿就能吓住我?”他强作镇定,却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苏圆圆倒是把司凛的毒舌学了个十成十:“我知道吓不住你。沈鸿说你们早就说好了,总有一天是要和离的。” 卫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他猛地探身,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苏圆圆的脖颈,甲片的棱角硌得她喉间生疼,呼吸瞬间滞涩。 “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眼底翻涌着暴戾的红。 第六十九章 审案 苏圆圆的脸颊迅速涨红,指尖抠着他的手腕,却撼动不了半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差役混合这御史台的周衍孙浩等男官听见动静,赶忙过来,见此情景,急得上手去抠他掐住苏圆圆的手指头,厉声喝道:“卫副指挥使!快放开苏都事!” 卫渊这才回过神,看着苏圆圆发紫的嘴唇和涣散的眼神,猛地松开了手。苏圆圆踉跄着后退几步,扶着案几剧烈咳嗽,脖颈上清晰地印着几道青紫色的指痕。 孙浩慌忙上前扶住苏圆圆:“你怎么样?” 苏圆圆捂着脖子,咳了半晌才缓过气。 三司会审的公堂设在大理寺正厅,温相端坐主位,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分坐两侧。 苏圆圆捧着木匣立于堂中,将烧焦的账册残页、硫磺样本、“卫”字木牌及王彪的供词呈上。 “传王彪。”温相沉声道。 被押上堂的王彪面如死灰,见到那些物证,不等刑讯便招供:“是卫渊指使我私造甲胄,火也是他让我放的,说要烧了账册灭口……” 卫渊的亲信们试图辩驳,却被苏圆圆拿出的考勤册堵得哑口无言,册中空白处与王彪供词里的“秘密差事”时间完全吻合。玄甲卫的证词更是坐实了卫渊调兵助燃的举动。 温相听完所有供词,提笔落下朱批:“卫渊涉嫌私造甲胄、构陷同僚、纵火灭证,罪证待核,暂押御史台大狱,听候再审。” 宣读结果时,卫渊被押着路过苏圆圆身边,狠狠瞪了她一眼,却只换来一个平静的眼神。 几个时辰后,三司会审的结果递进皇宫。御批传回时,还附着一道旨意:“司凛遭人构陷,冤屈已雪,即日解禁。” 这日,案子初步审结,苏圆圆下直时,特意绕去西市的绸缎庄挑了两匹上好的云锦,又让铺子捆了些精致点心,装了满满一个食盒。 这些日子多亏吴诚带着不良人奔波,不仅护住了她,更在窑厂火案里抢回关键证据,这份情分不能不报。 不良署的门总是敞开着,里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吴诚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擦刀,见苏圆圆提着东西进来,忙起身笑道:“苏都事这是做什么?” “吴帅这些日子辛苦了,”苏圆圆将东西递过去,“一点心意,还望收下。” 吴诚却连连摆手:“苏都事这就见外了。缉凶查案本就是我等本分,哪能要你的东西?”他指了指院里忙碌的弟兄们,“再说这些都是大伙一起做的,我可不敢独吞这份谢礼。” 她软磨硬泡了半天,才让吴诚收下这些“心意”,美其名曰“给弟兄们加个餐”。 刚走到巷口,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面前,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司凛清隽的眉眼。司凛的目光落在苏圆圆手里的食盒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郁:“你倒是大方。” 苏圆圆没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见是他,眼睛瞬间亮了,几步凑到马车边:“司中丞,我听孙浩说你解禁时连饭都没吃,要不要先去前面的铺子垫点东西?” 司凛被她问得一噎,原本那点莫名的不快竟散了大半,却仍板着脸,语气凉凉的:“苏都事倒是清闲,刚从不良署出来,就急着关怀我这‘刚出狱’的?”他掀开车帘,语气硬邦邦的,“上车。” 苏圆圆笑嘻嘻地钻进去,刚坐稳就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你看,我给吴帅他们送了些点心,这盒是特意留的,桂花糕,你以前说过还行。” 司凛瞥了那食盒一眼,没接,反而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苏都事眼里只有不良署的弟兄,毕竟为了给他们谢礼,连云锦都舍得送。” 苏圆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吃醋,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说什么呢?吴帅他们这次确实出力最多,送点东西是应该的。再说了……”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狡黠,“给你的谢礼,我早就备好了,比云锦稀罕多了。” 司凛耳尖微热,别过脸看向窗外,嘴上却不饶人:“哦?是什么稀罕物?总不会是又从哪个案发现场捡来的‘证物’吧?” “才不是!”苏圆圆轻轻捶了他一下,见他嘴角悄悄勾起的弧度,心里像揣了块暖玉,温温的。 司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时,带着几分刻意的冷硬:“这位信任不良帅倒是好本事,比他前任的赵文轩强多了,能让苏都事这般挂心,又是送云锦又是亲自登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什么私交。还是苏都事就是喜欢和不良帅有往来?前任是,现任也是。” 苏圆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知道他这是醋劲上来了,却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过,便敛了神色道:“司中丞这话就偏颇了。吴帅和赵文轩可不一样,手底下弟兄们遍布市井,查案时最是得力。这次若不是他带着人在窑厂抢出那些账册残页,又找到硫磺和油脂的痕迹,卫渊的罪证如何能这般快坐实?”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我对吴帅敬重,是因为他帮我查清了案子,帮你洗清了冤屈。若不是为了尽快找到卫渊构陷你的证据,我犯得着一趟趟往不良署跑,跟他软磨硬泡要人手、查线索吗?” 最后一句话像块小石子,在司凛心里漾开涟漪。他想起自己被禁足时,孙浩偷偷报来的消息,说苏圆圆为了查案,几乎耗在御史台,好几次深夜还带着不良人去城郊勘察,连温相都夸她拼命。 车厢里静了片刻,司凛的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嘴硬道:“就算如此,也不必送云锦。不良人糙惯了,哪懂这些金贵物什。” “那不是给吴帅的,是给弟兄们的。”苏圆圆忍不住瞪他一眼,嘴角却悄悄扬起,“前几日火案里,有两个不良人被掉落的横梁砸伤了腿,云锦裁了做伤药的衬布正好,比粗麻布舒服些。这点心思,司中丞也要计较?” 司凛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别过脸去看车帘上的暗纹,耳尖却悄悄泛起红。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这般想着,心头那点酸溜溜的气竟散得一干二净,反倒生出些莫名的暖意来。 苏圆圆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好笑,故意又凑近些:“怎么,不酸了?” 司凛斥道:“胡言乱语。”却没再推开她。 马车行至街角,忽然被一队迎面而来的车马绊了下,车身猛地一晃。苏圆圆下意识往旁歪,脖颈恰好迎向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些光。 第七十章 指痕 司凛的目光一凝。方才光线暗,他只觉她脖颈处似乎有些异样,此刻终于看清了,那是几道青紫色的指痕。 “你的脖子怎么了?”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方才那点别扭的酸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怒意。 苏圆圆愣了下,下意识摸向脖颈,指尖触到那片碰到依然有些疼的皮肤,才想起卫渊留下的痕迹。她含糊道:“没什么,前两天不小心被卷宗边角划了下。” 司凛却没信,眉峰蹙得更紧:“孙浩没跟我说过。” “许是他忘了。”苏圆圆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掀车帘,“这天色也晚了,我家就在前面那条巷……” 话没说完,手腕已被他轻轻攥住。司凛倾身靠近,脖颈的伤处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认真。他没再追问,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悬在她颈侧半寸处,迟迟没敢落下,仿佛怕碰碎什么。 “这不是划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是被人掐的。” 那指痕的形状、力度,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下手极重。 苏圆圆心里一紧,知道瞒不过去。她试图抽回手,笑道:“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快好了……” “谁弄的?”司凛打断她,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了些。 苏圆圆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心头微暖,却更怕他冲动。卫渊虽已被押入大牢,但玄甲卫势力盘根错节,此刻若是再生事端,怕会节外生枝。 她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轻快地岔开话:“哎呀,都过去了。你看,卫渊不是已经被拿下了吗?我这伤啊,就当是查案的勋章了。” 司凛却没被她逗笑,指尖终于轻轻落在那道最深的指痕上。“勋章?”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哪有拿命换的勋章。” 他收回手,眸色沉沉地看向窗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苏圆圆知道,他这是真动了气。 “别乱来。”她轻声道,“卫渊的案子还没结,温相自有安排。” “我其实不想卫渊有事。阿鸿……总不能真叫她守寡。”苏圆圆说。 司凛看着她颈侧那几道指痕,那力度,青紫色蔓延的范围,边缘处微微泛白的淤痕,分明是下了死力的。 他沉默片刻,道:“这力道,不是寻常衙役敢用的。” 苏圆圆没接话,只垂着眼帘看自己的鞋尖。 “是卫渊,对不对?”司凛的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笃定。想起苏圆圆为了查案一次次与卫渊正面交锋,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苏圆圆抿了抿唇,还是没承认,只小声道:“都过去了。” “过去?”司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与心疼,“他敢对你下这种狠手,就没打算让你过去!” 他伸手,指尖再次轻轻拂过那片伤痕,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你就该让孙浩告诉我,就该……” “告诉你,让你在禁足时更心烦吗?”苏圆圆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还是让你不顾禁令冲出来,再落人口实?我查案是为了还你清白,不是为了给你添乱。” 司凛被她堵得语塞,只死死盯着那几道指痕。他从未觉得如此无力,明明是自己被构陷,最后却让她替自己承受了这些。 “以后不许再这样。”他哑声道,“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苏圆圆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心里一软,轻轻“嗯”了一声。 车厢里静了许久,司凛终是按捺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缓地开口:“先送你回家。” 苏圆圆却摇了摇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道:“我想去趟卫府。” 司凛眉峰一蹙:“此刻去那里做什么?” “阿鸿她……”苏圆圆指尖微微收紧,“卫渊被押大牢,她怕是最难熬。我想去看看她,哪怕说不上几句话,也好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看她笑话。” 司凛沉默了,苏圆圆这心思,是真把沈鸿当朋友。 “卫府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去了未必能见着人,反倒可能惹一身麻烦。”他试图劝阻,语气却软了些。 “去试试吧。”苏圆圆抬眼看他,眼底带着点恳意,“就站在门外看一眼,若是她不愿见,我便走。” 司凛望着她清澈的眸子,那点不赞同终究化作了无奈。他抬手敲了敲车壁,对外面的车夫道:“改道,去卫府。”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卫府所在的街巷驶去。越靠近那片府邸,周遭的空气便越显凝重,连过往的行人都刻意绕着道走,生怕沾染上是非。 到了卫府门前,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锈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再没了往日的煊赫。苏圆圆下了车,望着那扇门,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轻轻叩了叩。 许久,侧门才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见是苏圆圆,眼里闪过几分诧异,随即摇了摇头:“我家夫人说,今日不见客。” 苏圆圆心头微沉,追问了一句:“连我也不见吗?” 老仆的目光越过她肩头,飞快地扫了眼站在马车旁的司凛,慌忙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夫人说了,今日谁也不见。苏姑娘,不是针对您,实在是……家里这光景,实在没心思待客。您改日再来吧。” 苏圆圆看着他躲闪的神色,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卫渊出事后,卫府上下怕是早已乱了方寸,沈鸿此刻不见人,或许是真的心力交瘁,或许是被府里的人劝着避嫌。 她没再强求,只点了点头:“也好。烦请转告夫人,不必太过忧心,万事总有解决的法子。” 老仆应了声,匆匆将门又合上了。 苏圆圆转过身,见司凛正望着她,便冲他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是真不想见人。” 司凛走上前,语气平淡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她此刻心里乱,不见也好。过几日平静些了,你再来看她不迟。” 苏圆圆“嗯”了一声,跟着他重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她回头望了眼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叹了口气。 马车驶离卫府街巷,苏圆圆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想着方才老仆那躲闪的眼神,总让她觉得沈鸿并非单纯不愿见人。 第七十一章 交心 “在想什么?”司凛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 “阿鸿性子虽柔,却不是个会躲事的人。”苏圆圆轻声道,“卫渊出了这等事,她若是心里没主意,反倒该见我才是。” 司凛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你的意思是……” “说不好。”苏圆圆摇了摇头,“或许是我多心了。卫府如今被盯着,她闭门不见,或许也是种自保。” 司凛没再接话,只是让车夫加快了些速度。马车很快到了苏圆圆家巷口,他亲自扶她下车,目光扫过巷子里昏黄的灯笼,沉声道:“明日我来接你。” 苏圆圆愣了愣:“接我?” “不是说要整理卷宗?”司凛语气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我明日休沐不必上朝,我陪你去御史台。” 她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泛起暖意,点了点头:“好。” 目送苏圆圆走进巷口,司凛才转身回到马车上。他没有立刻让车夫启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车夫:“去查卫府今日的动静,尤其是沈夫人是否出过门,见过什么人。” 车夫接过令牌应了声,马车随即融入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司凛准时等在巷口。苏圆圆提着食盒出来时,见他一身常服立在晨光里,竟比往日穿官服时多了几分温润。 “上车吧,我带了些点心。”司凛掀开车帘,里面果然放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一看,竟是她爱吃的杏仁酥。 苏圆圆心里一暖,刚要道谢,却见司凛目光落在她颈间,眉头微蹙:“还疼?” 她下意识摸了摸,那几道指痕虽淡了些,却仍能看出痕迹。“早不疼了。”她笑着摆手,钻进了车厢。 到了御史台,两人刚走进衙署,孙浩就匆匆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份文书:“苏都事,司中丞,大理寺那边送来的,说是卫夫人沈鸿递的。” 苏圆圆接过一看,竟是一份和离书,落款处沈鸿的私印鲜红刺眼。 “她终究还是……”苏圆圆喃喃道,心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释然。 司凛凑过来看了一眼,沉声道:“卫府的案子牵连甚广,她这是在自保。” 苏圆圆将和离书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日让你查的卫府动静……” “查到了。”司凛道,“沈鸿昨日午后确实出过门,去了趟大理寺,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后来才让人传出不见客的话。” 苏圆圆恍然。原来沈鸿不是躲着她,而是去做了最决绝的决定。她拿起那份和离书,指尖微微颤抖:“这或许,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司凛将和离书放回案上,忽然开口:“今日我去提审卫渊。” 苏圆圆正在整理卷宗的手一顿,抬头看他:“我跟你一起去。” 司凛却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你留在御史台整理后续文书,提审有我在即可。” 苏圆圆何等敏锐,见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厉,瞬间猜到了七八分。她放下卷宗,走到他面前,眉头微蹙:“你是不是想……用刑?” 司凛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避开她的目光:“卫渊嘴硬,寻常审问怕是问不出实话。那些甲胄的去向、背后是否还有同党,必须尽快查清。” “用刑逼供得来的证词,未必是真的。”苏圆圆坚持道,“而且你忘了?温相说过要依法再审,不可擅用私刑。” “我自有分寸。”司凛声音沉了沉,“卫渊伤你至此,这笔账,我总得亲自跟他算。” 这话里的戾气,让苏圆圆心头一紧。她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可一旦动了私刑,无论结果如何,对司凛而言都可能留下把柄。 “我必须跟着。”苏圆圆语气坚定,“要么一起去,按规矩审;要么……你也别去。”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槐叶簌簌的轻响,刚誊抄完的卷宗码得整整齐齐。苏圆圆眼角飞快扫过四周,确认空无一人,才悄悄挪了步子。 她走到司凛身后时,他正低头用镇纸压平文书,乌黑的发梢垂在耳后,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颈侧。苏圆圆放轻了呼吸,衣袖不经意蹭过他的胳膊,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 “司中丞,”她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轻轻搔过人心尖,身子几乎要贴上来,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耳畔,“跟你说句悄悄话。” 司凛握着镇纸的手微顿,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柔和了几分,却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圆圆踮了踮脚,唇瓣离他耳廓不过半寸,温温柔柔地说道:“你看啊,阿鸿她……总归是我最好的姐妹。卫渊再不好,也是她夫君……”她尾音轻轻拖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意,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衣袖,“有没有法子……哪怕是一丝丝可能,救救他?” 她说完,没立刻退开,她眼底带着点恳求,又藏着点怯意,仿佛怕他动气,却又忍不住把话说出口,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司凛侧过脸时,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角。他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有那几道虽浅、却依旧清晰的指痕,心头莫名一软,语气里的冷硬便散了大半,叹了口气:“我想一想办法。” 苏圆圆听他松口,心头一松,先前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忽然化作几分亲昵。她没立刻收回脚步,反倒轻轻往前靠了靠,双臂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背脊,声音低得像私语:“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她指尖轻轻蹭着他腰间的玉带,语气带着点认真的琢磨:“卫渊在玄甲卫那些年,底下人服他的不在少数。如今宫禁防卫,玄甲卫、金吾卫、禁军各管一摊,若能让他们心齐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头看他的后脑勺,声音更轻了:“你说,是不是更稳妥些?毕竟人心齐了,才好办事啊。” 她没把话说透,可那点意思再明白不过。环着他腰的手臂微微收紧,带着点依赖,又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心意。 他沉默片刻,抬手覆上她环在身前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藏着些感动:“你倒是比我想得还远。” 司凛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圆圆脸上,认真道:“你听我说,提审卫渊不是儿戏。他性子烈,又是玄甲卫出身,审案时难免有冲突,场面不会好看。你留在这儿,整理卷宗、核对证词,这些事更需要细心,只有你做我才放心。” 第七十二章 和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三章 实话 他抬手叩了叩门框,狱卒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给你一夜时间想。”司凛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想清楚了,明早下了朝以后,我来听你的‘实话’。” 刑房的门重重合上,卫渊望着石壁上摇曳的灯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与决绝。 他知道,司凛这是把刀递到了他手里,要么用这把刀劈向公主府,换自己一条生路;要么握着刀自戕,让所有人陪着他一起下地狱。 而司凛也算准了,他从来就不是会自戕的人。 司凛从大狱出来时,日头刚过未时。他径直回了御史台,值房里苏圆圆正对着一堆卷宗蹙眉,指尖在账册残页上细细比对,鬓角沾了点墨痕也未察觉。 “收拾东西。”司凛推门进来,语气干脆。 苏圆圆抬头,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墨点:“啊?这部分证词的副本还没抄录完,孙主事说……” “剩下的让孙浩自己处理。”司凛走到案前,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笔,“今日提前下直。” 苏圆圆愣住:“这不合规矩吧?御史台哪有这时候就散值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司凛弯腰,替她将散落的卷宗归拢,“我这个御史中丞都发话了,有什么担待不起的?”他抬眼,见她还在犹豫,嘴角勾起抹浅淡的弧度,“难不成苏都事还怕我卖了你?” “谁怕了?”苏圆圆慌忙起身收拾笔墨,“只是……” “没什么只是。”司凛拎起她的小包,“走了。” 苏圆圆拗不过他,只能快步跟上。穿过衙署长廊时,迎面撞见几个同僚,里面还有那个最喜欢探听秘闻的台院侍御史周衍。他们见两人此刻便要离去,都露出诧异和探究神色。 司凛目不斜视,只淡淡颔首示意,倒让旁人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你看你,周御史那个大嘴巴……这下全御史台的人都要猜我们去哪了。”出了御史台大门,苏圆圆才小声嘀咕,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恼意。 司凛侧头看她,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层柔和的金边:“猜便猜。难道苏都事还怕人说你跟我这个‘刚解禁’的走得近?” “我才不怕。”苏圆圆哼了一声,故意加快脚步走到他前头,“倒是你,刚复职就带头坏规矩,小心被温相知道了罚你抄律令。” “罚便罚。”司凛长腿一迈就追上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左右抄律令的时候,苏都事定会来给我送点心,倒也不算亏。” 苏圆圆被他说得语塞,扭头不理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两人一路拌着嘴,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望湖楼前。 “来这做什么?”她仰头望着雕梁画栋的楼檐,有些意外。 司凛抬手推开楼门,风铃轻响:“听说这儿的醋鱼做得不错,带你尝尝。” 苏圆圆脚步一顿,想起前几日他吃吴诚醋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怎么?今日不酸了?” 司凛轻咳一声,耳尖微热,却板着脸道:“胡言乱语。再啰嗦,这顿就让你付钱。” “付就付,我苏家可不缺钱。”苏圆圆昂首挺胸地走进去,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悄悄勾起的唇角,心头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 楼里临窗的位置正好空着,推窗便能看见湖面粼粼波光。小二麻利地布上碗筷,不多时,一道色泽鲜亮的醋鱼便端了上来,酸香瞬间弥漫开来。 “尝尝?”司凛给她夹了块鱼肉,眼底带着期待。 苏圆圆夹起尝了一口,酸甜适中,鱼肉鲜嫩,确实名不虚传。她刚要夸两句,就见司凛正望着她,眼神里的认真让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想调侃:“怎么?怕我觉得不好吃,以后不肯跟你出来了?” 司凛没否认,只拿起公筷又给她添了些菜,声音低沉:“嗯。” 这一声轻应,倒让苏圆圆的调侃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眼底的坦诚,忽然觉得,比起那些针锋相对的嘲讽,此刻这份直白的在意,更让人心头发烫。 窗外的湖风卷着暮色漫进来时,苏圆圆终于按捺不住:“今日提审卫渊,到底……” 司凛正给她剥着橘子,闻言动作一顿,将一瓣晶莹的橘瓣递到她面前:“饭桌上不说这些。回府再告诉你。” 苏圆圆接过橘瓣,酸甜的汁水漫开,倒也压下了追问的念头,只小声嘟囔:“神神秘秘的。” 司凛低笑,没再接话,只把剥好的橘子都推到她面前。 出了望湖楼,马车直接往司府去。朱漆大门缓缓敞开,门房佝偻着腰迎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 苏圆圆一眼就认出他,脚步顿住,似笑非笑地看向司凛:“说起来,我上次来这儿还是给你报西山营藏粮的信儿,可是在门口晒足了一个时辰的太阳。” 司凛的目光扫过门房瞬间僵住的脸,轻咳一声:“许是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苏圆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促狭,“我当时说有要事,他倒好,说什么司中丞吩咐了不见客。若不是恰好碰到孙浩要来,认出了我,怕是要等到日头落山也进不去门。” 门房吓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人该死!那日是小人有眼无珠,没认出苏姑娘的身份,更不知是何事……” “起来吧。”司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往后苏姑娘无论何时来,不必通报,直接请进。若是再敢怠慢,就自行卷铺盖滚蛋。” 门房连声称是,爬起来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低着头不敢再看两人。 苏圆圆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不快早散了,反倒觉得有些好笑,凑到司凛耳边小声道:“看来你素日里还是挺吓人的,他们这么怕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司凛侧头看她,眼底盛着笑意:“我们初见时,你不也抖如筛糠?我问你是不是很怕我。你居然说,是敬佩。真是瞎话张嘴就来。后来把你调到御史台,你更是躲着我,偶尔和你聊句公务,都能感觉你在发抖。” 苏圆圆被他戳破旧事,脸颊微红,却梗着脖子反驳:“谁抖如筛糠了?我那是……头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大官儿!我自然就……就是敬佩,对,敬佩。” 她又想起刚入御史台时的光景,司凛整日不是冷着张脸,就是带着些打什么坏主意似的笑。审案用刑也狠,同僚们私下里都叫他“活阎王”。 有次她核对账目时算错了个数,被他抓个正着,当着全值房的面把卷宗“啪”地甩到她脸上,虽然她躲了一下没真砸到,但那股寒气却让她全身发抖,憋了半天才敢抬头认错。 第七十四章 闲聊 “你还好意思说。”苏圆圆瞪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委屈,“那次我不过是算错个数字,你至于把卷宗甩得那么响?吓得我后半夜还在翻账册,生怕再出半点错。整个御史台,除了温相,谁见了你不是大气不敢喘?也就孙主事,敢跟你多说两句。” 司凛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确实记得那回事,后来见她连续几日都熬得眼下发青,还悄悄让厨房给她炖了滋补的汤,只是没敢让她知道是自己吩咐的。 苏圆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拢了拢鬓发,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说起来,我一直没问过你,当初我在户部当个小吏,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你怎么就突然把我调到御史台了?那会儿我们明明还不认识。” 司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石榴花枝上,慢悠悠道:“听说你在户部查账时,能从几十本混在一起的流水账里,一眼挑出篡改过的数字。御史台正好缺个有这般好眼力的人。” “就因为这个?”苏圆圆显然不信,“京里有本事的小吏多了去了,你怎么偏挑了我?” 司凛转过头,眼底带着点深意,唇角微扬:“谁说我们当初不认识?” 苏圆圆一愣:“我们认识?我怎么不记得……” “你不记得,不代表我没见过你。”司凛的目光掠过她微怔的脸,语气里带了点怀念,“三年前上元节,朱雀大街的灯会上,有个小丫头为了追一只偷钱袋的狸猫,撞翻了糖画摊子,被摊主围着索赔,急得眼泪直打转,却还死死攥着手里半块没吃完的杏仁酥。” 苏圆圆的脸“腾”地红了。那确实是她,那年她还没考上户部,攒了许久零花钱想买一方歙砚,和一块很好闻的徽墨,没成想钱袋被狸猫叼了去,追的时候慌不择路,闹出那么大动静,最后还是个穿着玄色锦袍的公子替她解了围,只是当时人多混乱,她只记得对方腰间挂着块玉佩,根本没看清样貌。 “那……那是你?”她结结巴巴地问,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司凛没直接承认,只挑眉道:“你看,我说我见过你,没骗你吧?”他放下茶盏,继续道,“后来在户部听说有个叫苏圆圆的小吏,查账时心思细眼睛毒,就想起了那个追狸猫的丫头。把你调过来,也算……物尽其用。” 苏圆圆脸颊发烫,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娇嗔:“那你还挺有眼光的。” 司凛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索性牵起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是假公济私。御史台的差事多无聊,整日对着卷宗刑具,但若能天天见到你,办差的心情,自然就好了许多。” “你净说胡话!”苏圆圆别过脸,“当时咱们也就见了第二面吧?就敢说这种话哄小姑娘,脸皮也太厚了。” “哄没哄,你心里没数?”司凛伸手,替她将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从灯会上见你第一眼,我就想着,这么机灵的丫头,若是能到我跟前当差,定是件趣事。后来在户部听说你的名字,倒像是老天爷都在帮我。” 苏圆圆被他说得心头怦怦直跳,嘴上却不肯认输:“谁知道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我看你对郡主,笑得也挺温和的。” 司凛闻言,眸色沉了沉,握住她的手更紧了:“对旁人温和是体面,对你不同。” 他凝视着她慌乱的眼,低声道:“虽只见过一两面,却总觉得……像是上辈子就认识。见你追着狸猫跑的模样,见你对着账册蹙眉的模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苏圆圆的心跳漏了一拍,屏住了呼吸。 “或许这就是他们说的一见钟情。”司凛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滚烫的温度,“所以才借着公务的由头,把你调到御史台来。离得近了,才能……”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真切的情愫,不再掩饰半分:“才能方便我,一点点靠近你,让你也……慢慢对我上心。” 苏圆圆被说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嘴硬说了句:“那你还对我那么凶。”说罢加快脚步沿着回廊往前走,刚进到一进院,就被院里的景致惊了下,墙角的石榴树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落了一地,衬着青石板路,倒比她想象中多了几分生气。 司凛正色道:“就是见你总莫名怕我,只把我当成你的上官,所以才会扮成墨大哥去哄你开心。” 想起上次被孙浩急急忙忙地拉进来,也没好好看院子里长什么样。 “你这地方,倒不像个只知办案的冷衙门。”她回头看他,眼里带着诧异。 司凛跟上,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得意:“我这里,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进了正屋,小厮奉上茶来,苏圆圆“咦”了一声。 看着那小厮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脸看向司凛,眼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是小厮奉茶?周大人前几日还跟我偷偷念叨,说司府里连个洒扫的丫鬟都没有,我当他又是胡编乱造呢,难不成竟是真的?” 司凛在她对面坐下,坦然道:“府里确实没留丫鬟。我一个单身男人,住着清净惯了,何必添些女儿家在跟前绕。”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再者,京里想往我这府里塞人的可不少,若是留了丫鬟,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动了手脚,安插些眼线进来,徒增麻烦。” 苏圆圆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想起那些趋炎附势的嘴脸,倒也明白了他的顾虑,刚要说话,却听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些调侃:“如今更得仔细些,万一惹得某只小野猫不高兴,又咬我一口,打我一巴掌,害我顶着肿了的脸去上朝,平白被人议论。” 苏圆圆脸颊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少往我身上扯。” 司凛低笑出声,眼底的笑意漫开:“总之,这府里除了偶尔来送菜的厨娘,你是头一个踏进来的女子。” 这话直白又坦诚,让苏圆圆心底有了些许莫名的悸动。窗外的石榴花影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将他眼底的认真衬得愈发清晰。 苏圆圆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着圈,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周,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你这里……说话该是安全的吧?不会像外面那样,随便说句话都有人盯着?” 司凛看着她眼底的警惕,心头微暖,点头道:“放心,府里上下都是用了多年的老人,嘴严得很。墙根下也没那么多耳朵。” 第七十五章 心里话 得到肯定的答复,苏圆圆才松了口气,重新坐直身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色问道:“那卫渊到底怎么样了?招了吗?” “哪有这么快。”司凛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性子硬,又在玄甲卫待了那么多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松口的。我给了他一夜时间,让他想清楚。” 苏圆圆“嗯”了一声,眉头却没松开:“他若是不肯按你说的做,那可怎么办?” “他会的。”司凛语气笃定,“他不是个会拿自己和沈鸿一族性命开玩笑的人。”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他倒是说了件事,你或许该知道。” 苏圆圆抬眼,示意他继续。 “卫渊说,陛下让玄甲卫盯着我,盯着御史台的一举一动。”司凛的声音沉了沉,“连我这司府,怕是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苏圆圆心头一震,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陛下竟连你也信不过?你才为她挡箭差一点就死掉!” “帝王心术,本就如此。”司凛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他既要用我查案,又要防着我权势过大,让卫渊盯着我,不过是想找个制衡罢了。” 他看着苏圆圆蹙紧的眉头,补充道:“这也是我让你今日不去审卫渊的原因。御史台值房那边人多眼杂,反倒不容易被单独盯上。往后你我来往,也得更谨慎些。” 苏圆圆沉默了。她从未想过,朝堂之上的制衡竟已到了这般地步。司凛身居高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连自家府邸都成了被监视的地方。 “那你……”她想问他是否早就知道,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答案显而易见,他这般心思缜密的人,怎会毫无察觉。 司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一笑:“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卫渊会说得这么直白。不过也好,挑明了,反倒省了些揣度的功夫。” 苏圆圆喝了口茶,忽然抬眼看向司凛,语气里带了点斟酌:“卫渊性子再硬,也总有软肋。他如今肯在玄甲卫忍辱负重,未必全是为了自己。” 司凛眉峰微挑,示意她继续说。 “前几日你被禁足,我除了找证据,也到处找卫渊的弱点,于是在御史台翻到卫家当年的卷宗。”苏圆圆的声音压得更低,“卫老将军被弹劾通敌叛国,证据链看似完整,却在最关键的证词上有蹊跷。可当时陛下力排众议,虽斩了不少人,却保了卫渊一命,还让他进了玄甲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石榴花上:“你说,卫渊这些年步步谨慎,甚至不惜与你针锋相对也要保住玄甲卫的位置,会不会……是想查清当年的真相,替卫家翻案?” 司凛眸色一沉,这层关节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卫家旧案牵扯甚广,当年主审的几位大臣早已离世,线索早就断了,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你想说什么?” 苏圆圆想起上一世的零碎记忆,曾听沈鸿说过卫渊为了洗刷卫家冤屈而做的那些努力,思虑片刻,斟酌着说道:“若是……我是说若是,当年那桩案子,根子不在旁人,反倒与当今陛下脱不了干系呢?”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深潭,司凛表情一凝:“此话不可乱说。” 苏圆圆望着司凛,声音压得更低,字句清晰:“我没有乱说。虽无实证,却能从蛛丝马迹里拼凑出些轮廓。” 她继续说道:“卫渊母亲萧氏与当今陛下是堂姐妹,一个嫁入东宫为太子良娣,还成了后来的继后,一个则嫁给了卫老将军。卫家军本是效忠先皇的嫡系,根基深厚,萧家女儿嫁过去,原是亲上加亲。可那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陛下,总以‘夫妻该团聚’‘该早日诞育子嗣’为由,三番五次召卫老将军回京述职。卫老将军本想驻守边疆,却架不住皇命,这才频繁回京,卫渊的母亲便是在这期间怀上他的。” “世人都说陛下极疼卫渊,让他在宫中长大,与皇子们一同读书。”苏圆圆抬眼,目光里带着探究,“可你细想,卫家手握重兵,先皇对卫老将军又极信任,那时的陛下还只是皇后,尚未完全掌权,参与政务还时常被御史们参奏牝鸡司晨。她留卫渊在身边,究竟是疼爱,还是……人质?” 司凛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苏圆圆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若卫老将军还在,先皇驾崩后,以他对先皇的忠心,必然会力保先太子登基。可先太子偏薨于东宫大火,至今是桩疑案……” 提到“先太子”三个字时,司凛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眼帘颤了颤,那瞬间的神色像是被针尖刺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便被惯常的沉静覆盖。苏圆圆只当他是因牵扯皇室秘辛而凝重,并未多想。 “就算先太子不在了,卫老将军也定会先拥护其他皇子。”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冷意,“便是当初房陵王在位时再昏庸,只要卫家军在,旁人也未必能轻易动摇国本。可偏在那之前,先帝病重,皇后参政,权柄也大了,卫老将军被构陷通敌,卫家失势,卫家军群龙无首……这一切,未免太巧了。” 司凛缓缓抬起眼,眸色深沉,里面藏着苏圆圆看不懂的暗流。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些:“这些事距今太久,许多知情人早已不在,贸然揣测,风险太大。” 苏圆圆见他神色凝重,只轻轻“嗯”了一声。她没看到,司凛垂下眼帘时,落在茶盏里的倒影中,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是远超朝堂博弈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隐忍,还有一丝被触碰禁忌的警惕。 “我自然知道轻重。”少顷,苏圆圆努力回忆自己上一世得知的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和今生查到那些卷宗上的记录拼凑着思考了一会,又轻声道,“可你想过没有,卫渊最在意的是卫家清白。他效忠陛下的原因,无非是当初卫家满门抄斩,他被还是皇后的陛下力保才得以活命,这是救命之恩。但他的母亲,在带着他向还是皇后的陛下求情以后,回卫府便自焚了,许多东西随着卫府大火烧了个干净,一了百了。若有朝一日他发现,自己誓死效忠的人,才是当年构陷卫家,甚至是逼死他娘亲的真凶……你说,他那份忠心,还能剩下几分?” 第七十六章 底线 刑房里卫渊那副桀骜却又藏着挣扎的模样,此刻忽然在司凛脑海里清晰起来。是啊,一个被皇权拿捏着家族荣辱的人,若有一天发现连这份“恩典”都是假的,那份反噬的力量,足以掀翻许多东西。 司凛望着苏圆圆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她为何能在户部从一众小吏里脱颖而出。她不仅有双看透账目的眼,更有颗能洞穿人心的玲珑心。 “你这脑子,倒是比账册还好用。”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却又添了些凝重,“只是这事牵连太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只是提醒你。卫渊不是能靠利益打动的人,他这次帮着公主府构陷你,未必是因为利益。若是公主承诺了替卫家翻案呢?”苏圆圆抬眼,目光与他对上,“拉拢人心,未必只用利益。有时候,戳破一层虚假的温情,让他看清自己真正该站的位置,比什么都管用。” 窗外的风卷着花瓣掠过窗棂,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司凛看着她眼底的清明,忽然觉得,有她在身边,这盘步步惊心的棋,似乎也多了几分胜算。 司凛望着苏圆圆,眼底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伸出食指去点她的脑袋瓜:“以前只当你眼睛厉害,能从一堆乱账里揪出猫腻,却没料到你脑子里竟装着这么多东西。” 他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初见时只觉得这丫头机灵,调你到御史台,原是想让你帮着核对那些枯燥的账目和卷宗记录,省些功夫。却没承想,你看事情的通透劲儿,比御史台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御史还厉害。” 苏圆圆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起自己不过是仗着多活了一世的记忆,也知道他上一世失败的原因,才多加提醒,便端起茶盏掩饰般地抿了一口:“我不过是瞎琢磨罢了。” “可不是瞎琢磨。”司凛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你一个商户家的女儿,按说该是被护在深宅里学些女红账本,或是琴棋书画。可你懂朝堂制衡,知人心诡谲,见识比好些官家小姐都要开阔。”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庆幸:“还好……还好当初把你调来了。”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苏圆圆心头一动。她抬眼望过去,正撞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那温柔里藏着的庆幸太过直白,像是在说,能遇到她,是何其幸运。 司凛自己也没察觉,说出这句话时,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几乎要藏不住。前世他与她交集寥寥,后来知道她的好,想要她留在身边,却用错了方法把她推得更远。 今生能将她护在身边,看她展露锋芒,看她为自己蹙眉担忧,这份滋味,远比破案的快意更让人心安。 “往后……”他想说些什么,比如“往后有我”,或是“往后我们一起”,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叮嘱,“这些心思,在外人面前少显露些。太聪明的人,容易被忌惮。” 苏圆圆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笑着点头:“放心,我有数。也就听你说你这安全,才敢多说几句。” 苏圆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茶水透过瓷壁传来暖意,却暖不透心底那点翻涌的涩意。 她垂着眼,看着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恍惚间又回到了上一世。那时她仗着他总在暗处护着她的那份纵容,更仗着他曾为留住她,用她威胁沈鸿而用过强硬手段、事后又藏不住愧疚的模样,一次次试探他的底线。 直到最后,她从他书房偷了那份关乎宫变的部署图,转身就送到了赵文轩手里。 那时她只觉得是在“拨乱反正”,觉得司凛是乱臣贼子。 她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司凛。他正望着窗外的石榴花,侧脸线条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少了朝堂上的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这样的司凛,是上一世的她从未见过的。 或许,这一世真的不一样了。 司凛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眼底带着点疑问:“怎么了?” 苏圆圆慌忙摇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复杂:“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里的茶挺好喝的。” 司凛低笑一声,没再多问,目光却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深沉。 他其实也在想。 想梦里那些荒唐的心思。他做过一场梦,梦里的他刚从那场大火里活下来,带着一身洗不掉的血腥味和仇恨,像只困在暗处的狼,对谁都带着防备。直到遇见她,像看到一抹意外闯入的光,便偏执地想把这光锁在自己身边。 他用了最笨的法子,想把她绑在身边,让她只能看着自己。结果呢?只把她越推越远,最后眼睁睁看着她站到了对立面,成了刺向自己最狠的那把刀。 临死前那一刻,他看着她站在赵文轩身后,眼神里带着疏离和警惕,心里那点不甘和悔恨,几乎要将他烧起来。他想,若有来生,他一定换种方式,慢慢靠近,好好护着,绝不再用那些阴暗的手段。 如今,看着眼前的苏圆圆,她会为他蹙眉,会跟他拌嘴,会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聪慧和脆弱,眼底没有了前世的惊惧和疏离,反倒藏着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司凛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笃定,又藏着点执拗。 “你刚才说,只在我这儿敢多说几句?”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紧锁着她,“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怕是早就没了回头路。” 苏圆圆心头一紧,握着茶盏的手又收紧了些:“我只是……” “只是什么?”司凛打断她,语气里带了点玩笑般的认真,“只是帮我分析分析,就想全身而退?苏圆圆,你当我这条船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他顿了顿,目光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深沉:“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上我这条贼船了?” 苏圆圆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明明白白的试探与期待。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可没说要上什么贼船。” “哦?” “我能帮你的,自然会帮。”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飘落的石榴花,声音轻却清晰,“就像现在这样,帮你看看卷宗,分析分析人心,这些都可以。但我不会直接掺和那些凶险的事,更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她转过头,眼底带着几分坦诚的顾虑:“我不是你,背后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势力,我只有苏家满门。九族的性命都系在我身上,我不敢拿他们去赌。” 第七十七章 周全 司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就知道,她向来是通透的,既不会莽撞地一头扎进来,也不会真的冷眼旁观。 司凛听完她的话,沉默片刻,忽然扬声唤了小厮进来:“去把库房里那几个樟木箱子搬到这儿来。” 小厮虽有些诧异,却还是恭敬地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苏圆圆不解地看向他:“搬箱子做什么?” 司凛没直接回答,只勾了勾唇角:“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两个小厮费力地抬着三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进来,轻轻放在地上。箱子上了锁,铜锁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司凛亲自走上前,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三把依次打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苏圆圆不由得睁大了眼。 第一箱里,尽是些珠翠首饰。赤金点翠的凤钗,东珠串成的璎珞,鸽血红的宝石镯子,每一件都精工细作,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第二箱是各色绫罗绸缎,云锦蜀锦堆得满满当当,有些料子上还绣着的龙凤纹样,分明是宫廷专属。第三箱则是些精巧玩意儿,玉制的笔洗,掐丝珐琅的镜匣,还有几匹成色极好的苏绣,针脚细密得令人咋舌。 “这些……”苏圆圆惊得说不出话来。 司凛随手从第一箱里拿起一支累丝嵌宝的步摇,递到她面前:“以前办差时,查抄过不少贪官污吏的家,这些都是没入官库后,陛下赏下来的。金银锭还能花掉,这些玩意,我一个大男人,留着也没用,就都锁在库房里积灰了。” 他语气说得随意,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点试探:“只是想着你或许会喜欢这些。你随便挑,看中哪件,都拿去。” 苏圆圆却没接那步摇,反而往后退了半步,眉头微蹙:“中丞大人,这些东西太贵重了。” “在你眼里,它们就只是‘贵重’?”司凛挑眉。 “不止。”苏圆圆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这些首饰上的纹样,还有那些料子的规制,分明是宫里的东西。寻常官宦人家尚且不敢僭越,我一个商户之女,若是戴出去,怕不是要被人指摘‘逾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算中丞大人是好意,可这些东西来路再正,到了我手里,也难免引人揣测。若是被人认出是宫中之物,却又不是陛下亲赏给我的,到时候流言蜚语传起来,说我攀附权贵、私藏禁物,怕是又要沾惹许多是非。” 司凛捏着步摇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沉了沉。他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忌讳,只是刚才看着她明明动了心,却又处处设防的模样,一时竟想用这些俗物试探她的底线。 可她偏偏看得比谁都透彻,连他没说出口的顾虑都想到了。 他把步摇放回箱中,合上箱盖,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倒是清醒。”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眼底却掠过一丝失望,“我原以为,你多少会信我几分。” 苏圆圆抿了抿唇,没接话。她不是不信,只是不敢。 上一世的教训太过惨痛,她再也经不起任何风险,更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一份尚未说破的情意。 司凛看着她蹙眉的侧脸,忽然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我明白了。你还是怕,怕跟我走得太近,会被卷入这些是非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飘落的石榴花,声音里添了几分落寞:“你不肯上我的船,连我递过去的船票,都怕烫着手。” 苏圆圆心头一涩,想说些什么来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她确实怕,怕这一世重蹈覆辙,怕眼前的温情只是镜花水月,怕他终究还是会走上那条布满荆棘的路,而她连拉住他的勇气都没有。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箱盖未合严的缝隙里,偶尔透出几缕珠光,映得人心里发慌。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那些散落的珠光仿佛都带着刺,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苏圆圆攥了攥袖口,终是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份僵局:“说起来,卫渊若真按你的意思招了,那供词……总不能经你手递上去吧?” 司凛自然知道不妥,却还想试试她脑袋瓜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反问道:“怎么,你觉得不妥?” “何止不妥。”苏圆圆避开那些箱子,往前挪了半步,语气渐渐沉稳,“陛下本就疑心重,卫渊刚‘构陷’过你,转头就认罪,供词还从你这儿出去,她难免会想,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演了这么一出戏。到时候别说扳不倒旁人,反倒可能引火烧身。”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得找个既合理又能避嫌的法子,让供词顺顺当当到陛下跟前才好。” 司凛听了,心里其实有了计较,却偏偏想听一听她还有什么想法:“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倒想起个人选。”苏圆圆语气笃定,“卫渊的岳父,沈鸿的父亲,通判沈庭之。” “沈庭之?”司凛略一沉吟,“他是林相旧部,林相倒台后便一直缩着,向来明哲保身,会肯蹚这浑水?” “他不得不蹚。”苏圆圆加重了语气,“卫渊是他女婿,按律例,若卫渊定了谋逆罪,沈家都要被株连。他现在看着安稳,可卫渊这颗雷炸了,他跑不掉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沈庭之虽是林相门生,却没沾过什么大案,这些年在通判任上也还算安分。由他递供词,一来,翁婿关系摆在这儿,为女婿辩白合情合理;二来,他与你素无往来,能避了‘暗通款曲’的嫌疑;三来,他只求保全家小,只要说清利害,他没有不应的道理。” 司凛眼底浮出笑意,这丫头总能从错综复杂的人事里,揪出最关键的线头。 “倒是个好法子。”他颔首,“只是沈庭之要拿到供词,总得有个体面的由头。” “这就得靠沈鸿了。”苏圆圆眼尾微扬,“沈鸿是卫渊的妻子,也是沈庭之的女儿。让她把供词‘偷偷’交给父亲,哭诉着求父亲救夫君、救沈家,再合理不过。沈庭之疼女儿,又关乎全家性命,定会接下这担子。” 她看着司凛,补充道:“我与沈鸿是好友,这事我去说最合适。让她来御史台见卫渊,我寻个由头避开你,安排他们私下见一面。就是通过我和她的私人关系安排她探个监,即便被眼线报给陛下,也只当是女儿家念及夫妻情分,合情合理。” “你想避开我?”司凛眉峰微蹙,语气里带了点不悦。 苏圆圆解释道,“你若在,你会眼睁睁看着构陷你的人把能全身而退的供词交给妻子?我避开你,安排他们会面,才更像背着你私下安排他们相见。再说,沈鸿性子细,有我来安排,她也更放心些。” 司凛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也好。你安排便是,需得小心,别让人抓到把柄。” 苏圆圆看着他眼底的信任,心头那点因方才的尴尬而起的滞涩渐渐化开。她知道,这或许就是她能为他做的。在不越界的前提下,悄悄为他铺路。 “放心吧。”她弯了弯唇角,“保证妥当。” 第七十八章 串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九章 密信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陛下展开密折,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着,可越往下看,眉头便蹙得越紧,握着朱笔的手渐渐收紧,指节泛白。 密折里字字句句直指公主府,将卫渊如何被胁迫构陷司凛、如何与公主府幕僚往来的细节写得清清楚楚,甚至附了几封足以佐证的书信残片。 “啪”的一声,朱笔被掷在案上,墨汁溅污了明黄的奏折。陛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侍立的太监大气不敢出。 此时,许惊寒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见陛下动了怒,脚步顿了顿,垂眸低眉:“陛下,用些茶吧。” 陛下抬眼,眸色阴鸷:“你先下去。” 许惊寒应了声“是”,转身退出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密折上“公主府”三个字。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缓步退出了御书房。 刚走到回廊拐角,他便借口更衣,避开了眼线,对贴身小厮低声道:“去告诉公主,御书房递了密折,似与府里有关,陛下动了大怒。” 小厮不敢耽搁,领命匆匆离去。许惊寒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端起空茶盏,慢悠悠往偏殿走。 公主府的夜总是比别处沉得更早。朱红的宫灯在廊下明明灭灭,映着正厅里一张张紧绷的脸。公主将密信狠狠拍在案上:“一群废物!连个卫渊都看不住,如今倒让沈庭之那老东西攥了把柄!偏偏还不知道他在折子里说了什么!” 幕僚们噤若寒蝉,唯有角落里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缓缓起身。 他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苍白,正是被郡主用死囚偷偷换出、藏在府中的赵文轩。 “公主息怒。”赵文轩声音轻缓,却很笃定,“密折虽烈,却未必是死局。司凛如今势如破竹,与其与他硬碰硬,不如将他拉上船来。” 公主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拉他上船?他恨不得将本宫府掀个底朝天!” “正因如此,才要用最彻底的法子。”赵文轩微微倾身,眼底掠过一丝算计,“联姻。郡主与司大人郎才女貌,若能结为连理,司大人便是皇家姻亲。届时他再查公主府,便是查自己的岳家;陛下念及宗室颜面,也不会坐视司凛对公主府赶尽杀绝。”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厅中炸开。有幕僚立刻附和:“赵公子所言极是!郡主若能得司大人庇护,公主府也能借势喘息!” 公主手指在案上轻点,目光闪烁。她素知云阳郡主对司凛有意,只是司凛向来油盐不进。可眼下这局面,似乎已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若不肯呢?”公主冷声问。 赵文轩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只要让他与郡主生米煮成熟饭,再请陛下赐婚,他纵有百般不愿,总不能抗旨不尊吧?若当真如此,便不用我们搬倒他,自己便会倒了。他只能遵旨迎娶郡主,届时,他与公主府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休戚与共。” 廊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公主望着赵文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忽然想起此人从前便是靠着这般手段做了不良帅。她沉默片刻,终是咬牙道:“好!此事便交给你与郡主去办,务必……干净利落。” 赵文轩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他蛰伏太久,总算等到了搅动这潭浑水的机会。 公主府的烛火燃到三更,才总算定下了章程。赵文轩退下后,公主立刻取过纸笔,写了两道折子。一道请罪,一道请旨,两道折子环环相扣,务必要让陛下应下这场赏花宴。 翌日清晨,两道折子一前一后递进了宫。 第一道折子,公主将姿态放得极低,字里行间满是悔意。说自己因先前失察之过被禁足,心中日夜惶恐,唯念陛下宽宥;更忧心膝下独女云阳郡主年已及笄,婚事蹉跎,皆因自己牵连,实在于心不安。字字恳切,倒真有几分慈母担忧女儿的模样。 第二道折子紧随其后,言辞便活络起来。说郡主自小蒙陛下疼爱,视若亲孙,如今到了议亲年纪,府中却因自己禁足之事冷清,难觅良缘。恳请陛下念及宗室情谊,在御花园设一场赏花宴,邀京中适龄才俊赴宴,一来让郡主得见青年才俊,二来也全了陛下疼爱晚辈的心意。 御书房内,陛下看着这两道折子,岂会不知公主的心思?禁足期间突然急着为郡主议亲,定是为了密折之事另有所图。可转念一想,云阳郡主确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是自己的亲外孙女,也的确到了适婚年纪。 “传旨。”陛下终是开口,“准公主所请,三日后在御花园设赏花宴,着宗人府拟一份适龄才俊的名单来,务必皆是品貌端正、家世清白之人。” 刘内侍领旨退下。这场赏花宴,究竟是公主府的救命稻草,还是引向更深漩涡的诱饵,尚未可知。但她乐于坐看这场戏,看看司凛如何应对,也看看公主府能玩出什么花样。 消息传回公主府时,云阳郡主正在廊下喂锦鲤。听闻陛下准了赏花宴,她手中的鱼食勺“当啷”一声掉进池里,眼底瞬间燃起光亮:“真的?外婆答应了?” “是。”传信的嬷嬷笑着回话,“陛下还特意吩咐,要邀京中才俊,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司中丞。” 云阳郡主脸颊微红,心里却早已盘算起那日该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髻。 司凛此时刚审完案,正对着卷宗沉思。听闻御花园要办赏花宴,他还收到了邀约帖子。总觉得这宴席来得蹊跷。尤其是在沈庭之递了密折之后,公主府突然张罗起郡主的婚事,未免太过刻意。 “大人,去吗?”孙浩问道。 司凛望着窗外,缓缓摇头:“陛下有旨,岂能不去?只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备好人手吧。” 这场赏花宴,怕是不会只闻花香。 第八十章 选婿 御花园的赏花宴办得极是热闹。菊花开得正盛,锦绣成团,亭台水榭间满是衣香鬓影。京中适龄的公子们或吟诗作对,或投壶射箭,都想在陛下与郡主面前展露风采。 司凛一身常服,立在僻静的回廊下,目光扫过人群,总觉得处处透着刻意。云阳郡主穿着一身水红罗裙,穿梭在众人间,眼角的余光却频频往他这边瞟,那毫不掩饰的热切让他心头更沉。 不多时,有宫女端来托盘,给各位公子奉上御酒。云阳郡主亲自提着酒壶走过来,笑靥如花:“司大人,难得今日天气正好,怎的一个人躲在这里?” 司凛颔首,刚要开口,郡主已不由分说为他斟满酒杯:“这是陛下赏的青梅酿,据说最是爽口,大人可得尝尝。”她指尖微颤,倒酒时酒液溅出几滴,落在他的衣袖上。 司凛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却总觉得那香气里藏着别的味道。他正想找借口推辞,郡主已举起自己的杯子:“我敬大人一杯,多谢大人往日对公主府的‘照拂’。” 话音刚落,她便仰头饮尽。周围已有目光投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探究。司凛眉头微蹙,终究还是端起了酒杯,浅酌了一口。酒液入喉,确实清冽,只是后劲似乎比寻常青梅酿更足些,不过片刻,便觉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晃动。 “大人怎么了?”郡主故作关切地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娇柔,“莫不是喝醉了?” 司凛想推开她,却浑身无力,意识在瞬间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头痛欲裂。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锦帐,绣着繁复的纹样。身下的被褥温热,带着一股不属于他的脂粉香。 他挣扎着坐起身,低头一看,顿时如坠冰窟。自己的外袍竟不翼而飞,里衣也松松垮垮。而身侧,赫然躺着同样衣衫不整的云阳郡主! “啊——!”郡主尖叫一声,猛地缩进角落,双手抱肩,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司中丞!你……你怎能如此对我?” 司凛心头剧震,正要开口解释,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哐当”一声,房门被踹开,公主府的几个亲信带着一众宫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公主的心腹管事。 “拿下!”管事厉声喝道,目光扫过床上的两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冷笑,“司中丞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宫中玷污郡主清誉,真是胆大包天!” 侍卫们一拥而上,不等司凛反应便将他按住。他挣扎着看向郡主,她正捂着脸痛哭,肩膀微微颤抖,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这是圈套!”司凛怒喝,试图挣脱,却被死死按住。 管事冷笑一声,示意手下将衣衫不整的郡主扶起,又命人取来衣物给司凛披上,语气带着十足的嘲讽:“司大人还是少说两句吧。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咱们这就去面见陛下,看陛下如何定夺!” 司凛被强行拖拽着往外走,经过郡主身边时,他瞥见她垂下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得意。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的锦被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公主府精心布下的陷阱。这场赏花宴,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劫 御书房内的气氛凝滞如冰。 司凛被押着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肩头的力道丝毫未松,显然是公主府的人刻意要让他难堪。他垂着眼,墨色的衣袍上还沾着几分褶皱,却掩不住周身那股凛然的气势,只是此刻眼底翻涌着惊怒与隐忍。 云阳郡主被宫女搀扶着,哭得梨花带雨,发髻散乱,裙摆上还沾着些尘土,瞧着格外可怜。 她一进殿便“噗通”跪倒在陛下面前,膝行几步,泪水涟涟:“外婆!孙女儿……孙女儿没脸活了!求外婆为孙女儿做主啊!” 说着,她猛地挣脱搀扶,竟真的朝着旁边的龙纹柱撞去! “拦住她!”陛下沉声喝道,眉头拧成了川字。 两旁的内侍慌忙上前拉住,郡主挣扎着哭喊:“放开我!我清白已毁,留着这身子还有何用?不如死了干净!” 司凛猛地抬头,声音冷冽:“郡主何必做此姿态?此事分明是你……” “司凛!”陛下厉声打断他,“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司凛喉头滚动,终究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在“人赃并获”面前都显得苍白,只会更激怒陛下。 就在这时,刘内侍匆匆进来禀报:“陛下,公主府派人求见,说公主听闻郡主出事,急得在府中哭晕数次,恳请陛下开恩,允她进宫陪伴郡主。” 陛下指尖在龙椅扶手上重重一叩,眸色深沉:“解禁足,让她进来。” 不过半个时辰,公主便一身素服赶到,刚进殿就扑到郡主身边,母女俩抱头痛哭。“我的儿啊,你怎么就遭了这种罪……”公主哭了几声,猛地转向陛下,重重叩首,“陛下!此事让郡主遭此羞辱!可事已至此,总得给郡主一个名分,否则她往后如何立足?” 她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司凛,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司中丞既占了郡主的清白,便该担起责任!臣妾斗胆恳请陛下,为二人赐婚,也好保全皇族颜面,让郡主往后有个依靠。” 司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公主休要胡说!我与郡主清清白白……” “你还敢说!”郡主尖叫着打断,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昨夜在宫室之中,你难道忘了?若非你……若非你强行……我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公主立刻接话:“陛下您看!司中丞至今不知悔改!云阳这孩子,儿臣是看在眼里的,她断不会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定是司中丞酒后失德,事后又想抵赖!” 陛下沉默着,目光在司凛紧绷的侧脸与郡主哭红的双眼间来回逡巡。她岂会全然相信? 云阳的心思她清楚,司凛的性子她也了解,这场“意外”来得太过蹊跷。可皇族的名声重于泰山,云阳郡主失节之事若传扬出去,丢的是整个皇室的脸面。 更何况,司凛如今锋芒太露,若能借此将他绑住,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他终究和公主府绑在了一起,司隶校尉一职,怕是要另寻人选。她此刻只恨这司凛怎么就中了这般拙劣的圈套! 权衡良久,陛下终于开口:“司凛,你玷污郡主清誉,证据确凿。念你往日有功,朕不加重责。” 第八十一章 算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云阳郡主,你既已失身于司凛,朕便为你做主。现赐婚于司凛与云阳郡主,择日完婚。司凛,你可愿接旨?” 司凛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他望着陛下眼中那抹权衡与决绝,又看了看哭得肝肠寸断的郡主与公主,心头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臣……领旨谢恩。”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屈辱与不甘。 郡主听到这话,哭声骤然低了些,眼角悄悄掠过一丝得偿所愿的微光,很快又被泪水掩盖。 公主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悲戚之色,对着陛下重重叩首:“谢陛下恩典!” 御书房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司凛依旧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却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 司凛走出御书房时,日头已过正午,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他没有回御史台,而是径直去了自己的私宅,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在书房待了一下午。 案上摊着卫渊案的卷宗,他却一眼未看,只将那几份抄录好的核心证据仔细折好,分别塞进三个不起眼的木匣里。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是公主府若敢对他下死手时,能拉他们一同坠入深渊的利刃。 “来人,去请御史台的孙主事。”他扬声唤道。 不过三刻钟,心腹孙浩已然进了府,见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却异常沉静,心头一紧:“大人。” 司凛将两个木匣推过去:“一个交给沈通判,让他妥善收好,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另一个你亲自藏好,记住,若我半月内出事,或是郡主婚事后我与公主府反目遭难,立刻将这匣子呈给陛下。” 孙浩接过木匣,只觉入手沉重,郑重地叩首:“属下遵命。” 待孙浩退下,司凛拿起最后一个木匣,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纹,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将它锁进了书柜最深处。那是留给自己的后路,不到生死关头,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处理完这些,他才取过纸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该如何跟苏圆圆解释?说自己中了圈套,即将迎娶云阳郡主?这话听起来多么苍白无力。 他想起她递给他卫渊案线索时清亮的眼,想起她在他府中睡着时恬静的侧脸,想起她接过那支湖笔时微红的脸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终究只写下寥寥数语,言明婚事是公主府设局陷害,让她务必远离此事,护住苏家满门,勿要为他冒险。 写完,他将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一个密封的竹筒里,递给孙浩:“亲手交给苏姑娘,务必让她亲收。” 孙浩领命而去,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终究还是没敢多问。 苏圆圆收到信时,正在自家账房核对账目。接过竹筒的瞬间,她心里便咯噔一下,指尖竟有些发颤。拆开信纸,司凛那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一行行看下去,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早该想到的,那场赏花宴本就蹊跷,郡主对司凛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公主府竟会用这般龌龊的手段,而陛下……竟真的会为了皇族颜面,逼司凛接受这桩婚事。 信纸被她捏得发皱,边角都沁出了湿痕。她知道司凛是为了护她,信里那句“勿要卷入”写得格外重,几乎要划破纸面。可知道归知道,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疼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误会他是乱臣贼子,亲手将他推入深渊。这一世,她好不容易看清了真相,想陪他走得远些,却终究还是被他护在羽翼之外,连分担一点风雨的资格都没有。 “姑娘,怎么了?”账房先生见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道。 苏圆圆摇摇头,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许是累着了。” 账房先生早已退下,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强撑了一下午的镇定,此刻终于绷不住,肩膀微微耸动起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哭声泄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着云姨娘温和的声音:“圆圆,睡了吗?我让小厨房炖了些银耳羹,给你端来一碗。” 苏圆圆慌忙用帕子拭泪,应道:“姨娘进来吧。” 云姨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热气氤氲。她将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苏圆圆眼睛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直接问,只柔声说:“天凉了,喝点热的暖暖身子。看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是不是查案太累了?” 苏圆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羹,温热的甜意滑入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细若蚊蚋:“姨娘,我没事。” 云姨娘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那样。“傻孩子,有事哪能瞒得住。”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疼惜,“从你傍晚回来,我就瞧着你不对劲,眼眶红红的,像是藏着天大的心事。跟姨娘说说,或许我能给你拿个主意。” 这句话像是捅破了一层薄纸,苏圆圆再也忍不住,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和酸涩瞬间决堤。她猛地转过身,扑进云姨娘怀里,紧紧攥着她的衣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姨娘……”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喜欢的人……他要娶别人了……” 云姨娘身体一僵,随即轻轻环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知道这孩子一向要强,从不说软话,能让她如此失态,定是动了真心。 “是……是那位司大人?”云姨娘试探着问。这些日子,她瞧着圆圆为司凛的案子奔走,眉宇间的关切藏不住,心里早已隐约猜到几分。 苏圆圆在她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云姨娘的衣襟。“是他……”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可他是被陷害的,陛下赐婚……他若拒绝便是抗旨……”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把心里的委屈、担忧、还有那份说不出口的喜欢一股脑倒出来:“姨娘,那是我第一次……第一次把一个人放进心里。我以为这一次能不一样,能看着他好好的,可到头来……还是这样……” 她想起司凛在府中为她披毯子的温柔,想起他递过湖笔时眼底的局促,想起两人在车厢里那份淡淡的暖意……那些画面此刻都变成了带刺的碎片,扎得她心口生疼。 云姨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不停地为她拭泪。等她哭得渐渐缓了些,才轻声说:“傻孩子,感情的事本就不由人。若他心里当真有你,哪怕眼下身不由己,总有守得云开的一天。若他终究负了你,那也不是你的错,只是缘分未到。” 她顿了顿,抚着苏圆圆的发顶:“你能把心交出去,是勇敢,不是错。只是这世上的事,多半难全。你得学着护好自己,别让这份喜欢,最后变成伤你的刀。” 苏圆圆埋在云姨娘怀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嗓子发哑,眼泪流干,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知道云姨娘说得对,可心里的那道坎,却不知要多久才能迈过去。 第八十二章 毁容 卯时刚过,云阳郡主的车驾便已停在了衙门外。特意挑了这么早的时候,便是因为御史台里五品以上官员皆已经去上早朝,剩下的都是些低品阶的小吏罢了。 她一身绯红宫装,珠翠环绕,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径直闯进了这素来肃穆的官署,身后跟着的侍女捧着一根鎏金杖。 “苏圆圆在哪?”郡主的声音尖利,惊得廊下整理卷宗的小吏手一抖,笔都要握不住。 苏圆圆正在偏厅整理卫渊案的旁证,听闻动静走出,见是郡主这般阵仗,心头一沉,却依旧敛衽行礼:“见过郡主。不知郡主驾临御史台,有何贵干?” “贵干?”云阳郡主嗤笑一声,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我来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胚子,敢肖想我的未婚夫婿。” 周围的官吏们都停了手,屏息看着这一幕。谁都知道郡主即将嫁给司凛,此刻来寻苏圆圆的麻烦,明摆着是寻衅滋事。 苏圆圆脸色微白,却挺直了脊背:“郡主慎言。下官在御史台当差,只知查案问案,不知郡主口中‘肖想’二字从何而来。” “不知?”郡主猛地抬手,指着她手上的笔,“那是什么?司凛送你的吧?一个商户之女,也配收他的东西?” 苏圆圆下意识将笔往后收了收,抬眼迎上郡主的目光,不卑不亢:“郡主说笑了。司大人与下官只是同僚,赠送寻常物件,合情合理。倒是郡主,擅闯御史台,当众羞辱朝廷命官,就不怕有失皇家体面?” “你敢教训我?”云阳郡主被戳中痛处,怒火骤起,“一个商户女,也配跟我谈体面?来人!” 她猛地指向苏圆圆,厉声道:“这刁奴以下犯上,冲撞郡主,给我拖下去,杖责二十!让她好好记着,什么人是她能招惹的!” 随从们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住手!” 一声怒喝从廊下传来,是御史台的李御史。他快步走出,挡在苏圆圆身前,沉声道:“郡主!御史台乃朝廷法纪之地,非私刑之所!苏都事是协助查案的有功之人,即便有错,也该按律处置,岂容郡主私自动刑?” “你一个六品的监察御史,也敢拦我?”郡主冷笑,“本郡主乃是皇亲,教训一个七品女官,谁敢不服?” “我等不服!”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十几个御史、录事、主簿甚至是没有品级的书吏从各处涌来,齐齐站在苏圆圆身侧。“郡主仗势欺人,于御史台内行私刑,是视国法如无物!”“苏姑娘为卫渊案奔走,劳苦功高,岂能任人羞辱?” 群情激愤,连平日里最谨小慎微的老御史都红了脸:“郡主若执意如此,便是逼我等联名参奏!” 云阳郡主没想到竟激起众怒,一时愣在原地,随即恼羞成怒:“反了!真是反了!给我打!出了事本郡主担着!” 那几个随从本就忌惮御史台的分量,此刻见众人怒目而视,手都有些发颤。可郡主有令,只得硬着头皮去拽苏圆圆。 “谁敢动她一下试试?”李御史横身挡在前面,手中的笏板重重顿在地上,“今日有我在,便容不得郡主在此放肆!” 双方僵持之际,郡主带来的侍女捧着鎏金杖上前:“郡主,何必与这些酸儒置气?按规矩办便是。” 郡主看着那根杖,眼中闪过狠厉。她一把夺过,竟亲自朝着苏圆圆挥去:“我看谁敢拦!” 苏圆圆闭上眼,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睁眼时,只见李御史用手臂生生挡了一下,那杖落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御史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李大人!”众人惊呼。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怒火。几个年轻御史直接冲上去,夺下了郡主手中的杖。整个御史台乱作一团,斥责声、怒喝声不绝于耳。 云阳郡主见势不妙,又惊又怕,指着众人尖叫:“好!好得很!你们都给我等着!”说罢,带着随从狼狈地逃离了御史台。 苏圆圆扶住手臂红肿的李御史,眼眶发热:“多谢大人。” 李御史摆摆手,喘着气道:“无妨。她今日在御史台如此跋扈,明日早朝,我等必当参她一本!” 当晚,御史台的灯亮了一夜。数十份弹劾云阳郡主的奏折被连夜写就,字字铿锵,直指其擅闯官署、私用刑罚、羞辱臣下之罪。 翌日早朝,天刚微亮,数十名御史便齐齐跪在紫宸殿前,为首的李御史高举奏折,声音洪亮:“陛下!云阳郡主昨日大闹御史台,杖责臣等同僚,视国法如无物,请陛下严惩!”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整个朝堂都被这股怒气裹挟。陛下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又瞥了眼站在朝班中脸色铁青的公主,眉头拧成了死结。 紫宸殿内的气氛又僵住了,看着阶下群情激愤的御史们,又瞧着公主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烦躁,将手中的奏折重重一摔:“够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陛下的目光扫过公主,语气冷得像冰:“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在御史台大闹,私用刑罚,还伤了朝廷命官!真当皇家的脸面是让她这般糟践的?” 公主慌忙跪下,额头抵着金砖:“儿臣管教不严,罪该万死!求陛下息怒,臣妾这就将那孽障带回府中,好生看管,绝不再让她踏出府门半步!” “哼!”陛下冷哼一声,“若再出半点差池,你这个公主也不必当了!带下去!” 公主慌忙谢恩,被内侍“请”出了大殿。陛下又看向众御史,放缓了语气:“诸位爱卿的心意,朕知道了。云阳年少不懂事,朕已命公主严加管教。此事……便先到此为止。” 御史们虽有不甘,却也知道陛下是在找台阶下,只得齐齐叩首:“臣等遵旨。” 早朝散去,司凛走出紫宸殿,眉头始终未松。他知道,这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果不其然,下午散值之时,苏圆圆核对完卷宗,正往家走,行至一条僻静的巷口时,一辆马车突然横在面前,车门掀开,云阳郡主带着几个恶奴跳了下来,手中竟还握着一把锋利的银簪。 第八十三章 我偏要她死 “苏圆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撺掇御史参我?”郡主双眼赤红,显然是被公主训斥后迁怒而来,“今日我便毁了你的脸,看你还怎么勾引司凛!” 说罢,她举着银簪就朝苏圆圆的脸刺去。苏圆圆惊得后退,却被恶奴拦住去路,眼看银簪就要划破脸颊。 “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司凛几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攥住郡主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郡主痛得尖叫起来。 “司凛!你竟敢拦我?”郡主又痛又怒,尖声喊叫,“你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夫婿?为了这个贱人,你要反了不成?” 司凛的眼神冰冷,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郡主,刀剑无眼,伤了人,便是陛下也护不住你。” “我伤她怎么了?”郡主哭喊着,“她就是个狐狸精,就该毁了她的脸!” “郡主慎言!”司凛将她的手腕甩开,银簪“当啷”落地。他挡在苏圆圆身前,身姿挺拔如松,“苏姑娘是朝廷命官,协助查案有功,容不得你如此羞辱。” “你为了她,连我的话都不听了?”郡主气得浑身发抖,“司凛,你若敢护着她,我现在就去告诉陛下,说你悔婚!” 司凛眸色沉沉,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郡主若要去,自便。但今日,你休想伤她分毫。” 他转头看向苏圆圆,目光柔和了些许:“你先回去。” 苏圆圆望着他宽阔的背影,心头一暖,却又生出几分担忧:“大人……” “去吧。”司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苏圆圆终究还是转身快步离去。她知道,司凛留下,是为了不让她再卷入是非。 巷内,郡主看着苏圆圆的背影,又看看挡在面前的司凛,突然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我不!我偏要她死!” 司凛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疏离与厌恶,像一盆冷水,浇得郡主心头发凉。 紫宸殿的偏殿里,檀香袅袅。 陛下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敲着榻沿,眉宇间仍凝着早朝的烦躁。 案上摆着一架古琴,许惊寒一袭月白长衫,正垂眸调弦,指法轻柔,琴音初起时如流水潺潺,倒让殿内的沉郁散了些。 “停吧。”陛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倦意,“这琴音清是清,却压不住心头的火。” 许惊寒收了手,温顺地垂眸:“陛下是为郡主的事烦忧?” “不然呢?”陛下冷哼一声,“朕这外孙女,被她母亲惯得无法无天,竟敢在御史台动私刑,如今满朝御史参她,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许惊寒斟了杯热茶递过去,语气平和:“郡主年少,性子是烈了些,想来也是一时糊涂。只是御史台乃国法之地,她这般行事,确是失了分寸。”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补充,“臣昨日听闻,郡主回府后又闹了一场,说要去找苏都事的麻烦,还是公主亲自锁了她的院门才作罢。” 陛下接过茶盏,指尖微凉:“她母亲?若不是公主护着,她能有今日?”提及公主,陛下的语气又沉了几分,“你倒消息灵通,公主府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许惊寒垂眸,声音放得更轻:“臣只是出自公主府,熟稔些罢了。前几日郡主设宴,臣偶然听闻,有宫人见郡主的贴身侍女,从宫外药房买过些‘安神’的药,当时只当是郡主失眠,如今想来……”他话未说完,便适时住了口,仿佛意识到失言。 陛下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安神的药?何时的事?” “大约就是赏花宴那日清晨。”许惊寒低着头,语气愈发谨慎,“臣也是随口听宫人闲聊,未必作准。只是郡主既已与司大人有婚约,那日宴席上……司大人突然失仪,倒像是……” 他没再说下去,可话里的暗示已足够明显。陛下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茶水溅出些许在袍角。她本就对那日“司凛酒后失德”之事存疑,司凛素来谨严,怎会在宫中做出这等荒唐事?如今想来,那“安神药”若换成别的东西…… “你是说,司凛那日失常,或许另有隐情?”陛下的声音沉得像压了铅。 许惊寒慌忙叩首:“臣不敢妄议!只是随口一提,陛下恕罪!” 陛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挥手:“起来吧。你没说错什么。” 她沉吟半晌,对侍立的内侍道,“去传玄甲卫指挥使,让他悄悄查一查,赏花宴那日,郡主府的人去过哪些药房,又买了些什么。还有,司凛那日在宫室的动静,一丝一毫都不许漏了。” 内侍领命匆匆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檀香在空气中浮动。陛下望着窗外的宫墙,脸色晦暗不明。公主府急于将司凛绑在身边,密折里的罪证还没厘清,如今又添了这药的疑云……她对公主府的那点信任,像是被雨水泡过的纸,渐渐软塌、变形。 “继续弹琴吧。”陛下重新闭上眼,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次弹些铿锵的调子。” 许惊寒依言抬手,琴音再起时,却不复先前的清柔,倒添了几分金戈铁马的肃杀。 司凛的私宅近来添了几分喜气,红绸在廊下轻轻晃动,一派筹备婚事的景象。往来的仆役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这位准新郎的霉头。 谁都看得出,司大人脸上的平和是装的,心里其实根本不乐意接受这门婚事。 “大人,沈通判那边递了消息,东西都齐了。”孙浩压低声音,将一个油布包放在案上。 司凛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叠账册与证词,墨迹犹新。有公主府历年虚报赈灾款项的明细,每一笔都对应着地方官的画押;有去年科举放榜后,几位寒门士子的控诉,直指主考官收了公主府的密信,将原定的榜首换了人。 “分三批送出去。”司凛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朱印,“先给吏部的张大人,再给户部的李大人,最后交予太傅。这三位与公主府积怨已久,由他们递上去,才显得‘顺理成章’。” 第八十四章 参奏 孙浩点头应下,又道:“找到当日给郡主备酒的小宫女了。那姑娘吓破了胆,说郡主的侍女给过她一包银角子,让她在司大人的酒壶里‘添点东西’,说是安神的药粉。” “药粉呢?”司凛抬眼。 “宫女说当时就扔了,怕惹祸上身。”孙浩递上一张纸,“这是她画的供词,按了手印。虽说是间接证词,但结合许大人先前在御前的话,足够让陛下心里的疑团再大些。” 司凛看着供词上歪歪扭扭的指印,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司凛又道:“许惊寒答应得这么快?” 孙浩道:“那是自然,他的家人在咱们手里,再许了重利。他本也明白,公主府不干净,看着陛下起了疑,总要找个新靠山。” 他要的从不是一击致命,而是让陛下一点点看清公主府的真面目。贪腐、舞弊、构陷……每一笔都像刻在陛下容忍度上的刀痕,积少成多,终会裂出无法弥补的缝隙。 几日后,吏部张大人率先递上奏折,弹劾公主府挪用江南盐税,证据确凿。陛下震怒,虽未立刻降罪,却罚了公主半年的俸禄,命其闭门思过。 又过三日,户部李御史呈上科举舞弊的证词,附带着主考官与公主府幕僚的通信残片。陛下将奏折摔在公主面前,骂了句“不知廉耻”,虽未深究,却撤了那位主考官的职。 太傅的奏折来得最是时候,恰在玄甲卫查到郡主买过迷药的消息传回御前之后。奏折里只字未提卫渊案,只罗列了公主府近十年强占民田的田契,每一张都盖着皇家宗室的印鉴,却透着赤裸裸的蛮横。 “够了!”御书房里,陛下将这叠奏折扫落在地,脸色铁青。她看着地上散落的证据,再想起玄甲卫呈上的药房证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些事单独看,或许能以“宗室特权”搪塞过去,可一桩接一桩凑在一起,再联想到赏花宴上的“失德”疑云,便只剩令人齿冷的算计。 公主府这是借着婚事做幌子,想把司凛拖下水,好掩盖自己满肚子的肮脏事?她甚至都已经开始物色新的司隶校尉人选了。 “去,再查。”陛下对玄甲卫指挥使道,“查公主府所有的往来账目,查他们与朝臣的勾结,查……卫渊案的所有细节。朕倒要看看,这公主府里,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日,才刚过午时,苏圆圆的案头还堆着许多卷宗,门外却传来衙役焦急的通报声:“苏都事,您家的管家来了,请您去一趟呢!” 苏圆圆刚出去,便见管家一脸焦急:“郡主带着人去首饰铺了,说咱们新到的那批东珠是假货,正逼着掌柜砸柜台呢!” 这些日子,郡主像是盯上了苏家,布庄、胭脂铺、首饰铺都没能幸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意,对管家道:“知道了,让掌柜先稳住,别硬碰硬。若她要砸便砸,保护好自己别受伤,损失登记在册,记录好。” 待管家退下,她想起公主府强占民田的案子,心里渐渐有了一个主意。郡主这般步步紧逼,若是一味退让,只会让苏家被拖垮。既然躲不过,不如,引她入局。 她去求了主事孙浩,求他将“苏都事明日将亲赴京郊柳溪村,查访公主府圈地旧案,采集村民供词”的消息,“无意”间透露给郡主身边的人。 安排好这一切,苏圆圆便以“家中有事”告假,匆匆回了家。 云姨娘见她这么早归家,便知有事,问道,“你也是为了首饰铺的事?你爹早上刚赶去处理了。唉,他很生气,怕是今天又要怪你。” 苏圆圆和自家人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姨娘,我想了结这麻烦。”她将计划和盘托出,“柳溪村是公主府强占田产最狠的地方,村民积怨已久。我明日去那里,郡主必然会带人来闹,到时候……” 云姨娘听了她的话,目光沉静:“你想让村民‘失手’伤了她?” “是。”苏圆圆点头,“郡主骄横,见了村民定会动粗,村民被激怒,混乱中出点意外,谁也说不准是故意还是失手。到时候人证俱在,陛下即便偏心,也不能全然不顾百姓的怨气。你素日在内宅,不怎么露面,我想麻烦你带人去一趟柳溪村……最好不要亲自出面,便是出面也戴上围帽。” 云姨娘沉默片刻,道:“柳溪村的村民我知道,性子烈,去年还闹过一次,被公主府压下去了。要让他们敢动手,得给够底气。” “我明白。”苏圆圆取了一张银票,“这是五百两,拜托您安排人送去,告诉他们,只要明日郡主闹事的时候,起哄。待郡主动手以后,扇风点火一下,银子就是他们的了。” 云姨娘接过银票,叠好放进袖袋:“放心,这事我来安排。” 她从不愿耍这样的手段,可面对无休止的刁难,这似乎已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第二日天刚亮,苏圆圆便带着卷宗出门,身后跟着主簿周姝雪与两个书吏,皆是女子。几人换乘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朝着京郊柳溪村去了。 柳溪村坐落在一条溪流边,她们先逐家拜访,又请村长召集了村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借了桌椅,开门见山:“诸位乡亲,今日来,是想问问公主府当年占了你们田地的事,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我们都记下来。” 村民们起初还有些犹豫,一个瘸腿的老汉率先开口:“那地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公主府的人硬说风水好,强圈了去建别院,我们不服啊!”他一开口,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诉起苦来,四个女官便奋笔疾书起来。 供词正一张一张堆叠起来,远处传来车轮碾地的声响,伴随着嚣张的呵斥声。 苏圆圆抬头去瞧,只见云阳郡主的车驾停在村口,她一身珠翠,被随从簇拥着走来,眼神里皆是怒火:“苏圆圆,你果然在这儿煽风点火!” 第八十五章 落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六章 盛怒 “十日?”女皇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胸口剧烈起伏,积压的悲痛与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她抬手指着司凛,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着,吼道:“你还惦记着婚期?司凛,你睁大眼睛看看!那躺在灵堂里的,不止是你的未婚妻,还是朕的亲外孙女!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 司凛直挺挺地跪着,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滑落,额角很疼,血流下的地方有些痒,但他没有去擦,只是垂着眼,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臣记得。” “记得?”女皇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上的奏折劈头盖脸扔过去,“你若真记得,会在她尸骨未寒时,还想着那些旁的事?你若真把她当未婚妻,会眼睁睁看着她走到今天这一步?” 血珠模糊了司凛的视线,他却依旧挺直脊背:“陛下,婚期是皇家定下的,臣不敢擅改。至于郡主……”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她的行事,臣拦过,终究是……天意。” “天意?”女皇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悲凉,“好一个天意!朕看是你心里根本没她!你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那些案子,那些规矩国法,还有……那个姓苏的女官!” 司凛沉默着,不辩,不驳。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脖颈间也晕开一小片猩红。 御书房内只剩下女皇急促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哭声。良久,女皇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扶着案沿缓缓坐下,望着地上那片刺目的红,声音陡然拔高却带着嘶哑,吼道:“滚出去……朕不想再看见你。” 司凛叩首,声音平稳无波:“臣,告退。” 司凛走出御书房时,已经夜深露重。他没回头,也没理会身后宫人欲言又止的目光,径直出了宫禁。 回到御史台时,衙门口的灯笼依旧亮着。廊下站着几个值夜的官吏,见他回来,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看到他脸上的血,却没人敢先开口。 孙浩最先迎上来,目光落在他额角的伤口上,脸色一紧:“大人,您这是……快请太医来看看吧!”说着就要转身吩咐人去请。 “不必。”司凛抬手按住他,“不过是皮外伤。”他抬手抹去下颌线残留的血渍。 孙浩看着他额角那道深深的伤口,终究还是把担忧咽了回去,转而低声道:“大人,今日柳溪村那四位女官……宫里一直没消息,她们都在偏厅候着,没敢走。” 司凛颔首,迈步往里走:“让她们散了吧。” “可宫里……”孙浩有些犹豫,“万一今夜有旨意下来……” “陛下刚让我滚出来,今夜不会有动静。”司凛语气平淡,却很笃定:“天色太晚,让衙役备车,送她们各自回家。”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人暗中盯着苏都事、周主簿和那两个书吏的府邸,加派些人手,不许任何人靠近滋扰。” 孙浩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公主府恨透了这几个女官,难保不会趁夜报复。他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司凛走进内院,正见苏圆圆四人站在廊下,见他进来,连忙行礼,目光触及他额角的伤时,都露出了惊惶之色。 “大人,您的伤……”苏圆圆忍不住开口。 “无妨。”司凛摆摆手,目光扫过四人,“今夜无事,都回去吧。路上当心,御史台会派人护送。” 周姝雪迟疑道:“大人,郡主的事……” “丧期之内,陛下有旨,暂不查公主府。”司凛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你们各司其职,把柳溪村的供词整理好就行,其余的事,不必多问。”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松快,却又生出几分沉重。她们福了福身:“是,多谢大人。” 周姝雪一向细心,赶紧拉着另外两个女官先走,特意留下了苏圆圆。 苏圆圆望着司凛额角那道狰狞的伤,血迹虽已擦过,却仍在往外渗,混着他脸上未拭净的痕迹,刺得眼眶发热。 “大人……”她刚一开口,声音便哽咽了,泪珠像断了线,“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若不是她引郡主去柳溪村,若不是她布下那局,何至于闹到今日这般地步?司凛额角的伤,光是看着,便让人痛彻心扉。 司凛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连带着他方才被陛下怒斥的郁气,也悄然散了些。 他下意识想抬手,却又顿住,只声音放柔了些许:“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苏圆圆摇着头,泪水掉得更凶了,“是我……” “我说无关,便是无关。孙浩都告诉我了。”司凛打断她,道:“郡主的性子,便是没有今日之事,迟早也会出事。你不必自责。” 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补充道,“有我在,别怕。” 她望着他额角的伤,哽咽着问:“那您的伤……是陛下……” “嗯,陛下动了气,用砚台砸的。”司凛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被蚊虫叮了一下,“皮外伤,不疼。” 怎么会不疼?那砚台是上好的歙石,分量十足,砸在骨头上的力道,光是想象都让人胆寒。苏圆圆咬着唇,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却不敢再哭出声,怕惹他心烦。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中丞大人,擦擦吧。” 司凛看着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是她常用的样式,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 “回去吧。”司凛用帕子轻轻按了按额角,避开伤口,“路上仔细些,家里有人盯着,不会有事。明日我会帮你写告假文书,你就在家呆着,不要出门。” 苏圆圆点点头,却没立刻动,只是望着他,眼底有太多没说出口的话。担忧,感激,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敢深究的牵绊。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大人也早些歇息,伤口……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 “好。”司凛应下,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待她走到外头,他才远远跟了上去。 直到苏圆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被衙役护送的马车驶远,司凛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帕子,兰草的纹路清晰,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将帕子叠好,放进袖袋,额角的伤似乎真的不那么疼了。 第八十七章 她也敢动心思算计? 送苏圆圆回家的马车刚停在苏府门前,朱漆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门内灯火通明,苏父负手立在阶上,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脸色沉沉。 云姨娘、二叔二婶,连带着许久不曾踏足老宅的苏清婉,都站在一旁。 她刚跨进门槛,苏应远便一巴掌扇过来,把她扇得趴到了地上去,苏圆圆的嘴角马上溢出鲜血来 苏圆圆挨了一巴掌,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而是屈膝跪下来。她垂着眼,不敢看父亲发红的眼眶。 “你可知错?”苏父的声音抖得厉害,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后怕到了极致。 苏圆圆抿着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错与对,在郡主溺亡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纠缠不清。 苏父猛地扬起手,又是一巴掌过去:“我苏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大伯!” 一声清喝划破沉寂,苏清婉快步上前,伸手拦住苏父的手腕。她恳切道:“大伯,圆圆能平安回来已是万幸,您现在打她有什么用?” 苏父挣了挣,没挣开,怒火更盛:“你别护着她!她这是把苏家往火坑里推!郡主是什么身份?那是金枝玉叶!她也敢动心思算计?” 巴掌最后还是落了下来,带着苏父积攒了一夜的惊怒,狠狠掴在苏圆圆脸上。“啪”的又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圆圆的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指痕,她却连眼尾都没眨一下,依旧垂着头,像株被狂风打蔫的芦苇。 “还要打吗?”云姨娘忽然扑过来,张开双臂挡在苏圆圆身前,“老爷要打就先打死我!圆圆是我教的,是我帮她安排的柳溪村的事,要论罪责,我首当其冲!” 她死死盯着苏父,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豁出去的决绝:“您以为她愿意吗?郡主把咱们苏家的铺子砸了多少?再退让下去,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她是没办法了才走这一步啊!” 苏父被她堵得语塞,指着地上的苏圆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扬不起手。 “爹,大伯,”堂哥苏明哲走过来,“天色已晚,圆圆刚回来,先让她歇歇吧。”他扶起苏圆圆,声音温和却有力,“能平安回来,至少今晚是安全的,都熬到现在,让圆圆歇着吧。” 二叔也连忙帮腔:“明哲说得是,有话明天再说,孩子这一路定是吓坏了。” 苏父望着云姨娘护犊子般的模样,终是重重叹了口气,甩袖转身:“都散了吧。” 云姨娘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拉起苏圆圆,见她半边脸红肿不堪,低声道:“回屋吧,我给你找些药膏。” 苏圆圆被她扶着往内院走,经过苏清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回去擦点药。”苏清婉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瓷瓶,声音淡淡,“别仗着有人护,就真把自己当铁打的。” 苏圆圆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眼眶一热,说了声:“谢谢姐姐。” 公主府里,白幡从朱门一直悬到内院,冷风卷着纸钱在青石路上打着旋,连空气里都浸着化不开的悲戚。 正厅中央停放着云阳郡主的棺椁,上好的楠木被白绫层层裹住,烛火在灵前摇曳,映得四周侍立的下人个个面无血色。 公主发髻散乱,原本雍容的脸上只剩脱形的憔悴。她抚着棺椁边缘,刚哭晕过去被掐醒,喉咙里还带着撕心裂肺的沙哑:“我的儿……你怎么就这么去了……”话未说完,又一阵天旋地转,身子直直往前倒,被身边的嬷嬷慌忙扶住。 “公主,您得保重身子啊!郡主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这样作践自己。”嬷嬷哽咽着劝,却被公主一把推开。 “滚开!”她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我的女儿没了!我保这身子还有什么用?苏圆圆!司凛!我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下人们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这位公主最是护短,如今唯一的女儿没了,谁也不知道她的怒火会烧到哪里。 这时,一个身着青衫的幕僚悄然退到廊下,对管事低声道:“请公主身边的人通报一声,属下有要事单独禀明,关乎公主府的生死。” 管事犹豫片刻,见他神色凝重,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进了正厅。 公主被扶到偏厅躺椅上,刚喝了口参汤缓过神,听闻幕僚求见,不耐烦地挥手:“让他滚!我现在谁都不见!” “公主,”幕僚的声音传进来,“属下知道娘娘悲痛,但郡主已去,人死不能复生。若再沉沦于悲恸,只怕接下来遭殃的,就是整个公主府了。” 公主突然坐直身子,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你想说什么?” 幕僚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娘娘,陛下虽暂缓查案,可郡主之死牵扯甚广,柳溪村的田产案、先前的盐税舞弊、科举案……桩桩件件都与府中脱不了干系。司凛此人步步为营,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又如何?”公主冷笑,泪水却又涌了上来,“我女儿都死了,难道还怕他们查?大不了鱼死网破!” “公主糊涂!”幕僚继续道,“鱼死网破对谁有好处?对郡主,对您,对整个公主府,都没有!” 他压低声音,“郡主在世时性子骄纵,府中许多事虽由公主授意,却多是经她手经办。如今她不在了……” 公主终于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 “人死为大,更何况是皇家郡主。”幕僚语气愈发恳切,“陛下再痛惜,也绝不会去追究一个死人的罪责。不如趁着丧期,赶紧将那些事的证据都整理出来,往郡主身上推。就说她仗着您的宠爱,瞒着您胡作非为,您虽是生母,却也被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盐税是她挪用去填赌债,科举舞弊是她收了好处想安插自己人,强占田产更是她一时兴起要建别院……至于卫渊案,更能推说是她与卫渊私下有往来。如此一来,娘娘至多落个管教不严的罪名,陛下念及骨肉亲情,定会从轻发落。” 她何尝不知这是丢车保帅,可一想到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死去的女儿身上,心口就像被剜去一块。 可转念想起司凛的眼神,想起陛下摔在她面前的奏折,想起府中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 她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第八十八章 安心去吧! “你说得对。”她平静说道,“去办吧。动用所有力量,把证据做足。务必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一切,都是云阳她……咎由自取。” 幕僚退下时,正撞见管家端着药碗进来,两人擦肩而过。 管家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又看了看偏厅里公主僵直的侧影,终究是低下头,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公主,该喝安神汤了。” 公主没看那碗药,目光落在窗外飘飞的纸钱上:“去把云阳房里的账册都搬来,还有她近年的书信、往来的帖子……一点都别漏。” 管家手一抖,药碗差点脱手。他跟着公主多年,自然知道郡主房里那些“私密”,哪是什么闺阁闲情,分明是牵连着无数关节的把柄。 可此刻见公主眼底的决绝,他半句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是。” 夜色更深时,郡主生前住的“汀兰水榭”亮了起来。几个心腹幕僚围着桌案,将一叠叠账册、信件摊开。 “这是去年挪用盐税的流水,郡主亲笔签的领条,上面还有她的私印。” “科举舞弊的书信,主考官在信里提了‘郡主授意’,正好可以用上。” “柳溪村的地契,经办人写的是郡主的伴读,人早就打发到江南了,死无对证。” 他们一边分拣,一边低声议论,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在为逝者谱写一篇莫须有的罪证。 忽然,一个幕僚拿起一张折痕很深的纸,眉头紧锁:“这是……郡主买迷药的方子,底下还有司凛大人的名字?” 满室瞬间安静。 公主不知何时立在门口,素白的衣服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她走过去,一把夺过那张纸。这是赏花宴前,云阳让人去药房买的,没想到竟留着这样的把柄。 “烧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娘娘?”幕僚一愣,“这可是……” “我说烧了!”公主将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烛台里,火苗“腾”地窜起,将那行“司凛”二字吞噬成灰烬。 幕僚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低下头:“是。” 天快亮时,公主才回了正厅。灵前的烛火已烧得只剩半截,她望着那口楠木棺椁,缓缓走近,抱住那冰冷的棺盖。 “云阳,别怪娘。”她声音轻得像梦呓,“娘得活着,公主府也得活着,才能替你报仇。你在那边……就安心去吧。” 郡主头七那日,京郊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灵前未燃尽的纸钱,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公主府的白幡依旧飘着,却没了前几日的悲戚,反倒透着一股死寂。 御史台里,司凛正将一叠文书仔细整理好。最上面是那日小宫女的供词,画着歪歪扭扭指印的纸页已有些发皱,却清晰地记录着“郡主侍女给银角子,嘱意在司大人酒壶添药”;下面压着的是玄甲卫查访药房的笔录,掌柜虽不敢明说药粉用途,却记得买主是郡主身边的人,且当时特意问过“对成年男子起效时长”。 “孙浩,进宫。”司凛将文书放进紫檀木盒,语气平静无波 孙浩应着,目光扫过那木盒,心里清楚,这是要给公主府最后一击了。 御书房内,女皇正对着礼部拟好的丧仪总结出神。见司凛进来,她只是淡淡抬了抬眼:“你来了。”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司凛将木盒呈上,“这是郡主赏花宴前意图下药的完整证词,还有柳溪村案发现场的补充勘察记录,事发时溪水浅滩有块松动的青石板,边缘有新鲜的踩踏痕迹,绝非意外滑倒那么简单。” 女皇打开木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小宫女的供词她早有耳闻,却没料到细节如此清晰;而那所谓的“现场疑点”,更是和“意外溺亡”的结论相悖。 “你的意思是……” “臣不敢妄断,”司凛垂眸,“但公主府在郡主死后,急于销毁其房内书信,又暗中将知情人遣送外地,种种行径,皆似在掩盖真相。若郡主之死确有蹊跷,那便是草菅人命;若真是意外,那便是借郡主之死,混淆视听,逃脱先前贪腐舞弊的罪责。”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通报:“陛下,五品通判沈庭之有密折呈递,关乎卫渊案。” 女皇蹙眉:“呈上来。” 沈庭之的文书不长,却条理分明。卫渊的属下王彪如何联合公主府私造甲胄,公主府如何想在玄甲卫安插自己人,等等…… 她望着司凛呈上的证词,又看着沈庭之的密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传朕旨意,”她高声吩咐,“将公主府幕僚都拿下,严刑审问!” 审问的结果很快,几个时辰就报上来了。那些幕僚熬不过刑,竹筒倒豆子般将罪责全推给了郡主,盐税是郡主挪用,科举是郡主授意,卫渊案是郡主私怨,连柳溪村的地也是郡主非要强占。句句“郡主独断专行”,句句“公主被蒙在鼓里”。 供词摆在御案上,女皇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 她何尝看不出这是公主的手笔?用亲生女儿的名声换自己脱身,这心思,比贪腐舞弊更让人心寒。 可终究是血脉相连,她闭了闭眼,终究没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三日后,一道圣旨送达公主府:“公主管教不严,致郡主骄纵妄为,累及朝纲。着迁居北疆,无诏不得回京。府中幕僚涉案者,斩立决。其余人等,遣散为民。” 旨意宣读时,公主正坐在郡主的陵寝前,听到“迁居北疆”四字,她身子晃了晃,却没哭,只是望着石碑轻声道:“你看,娘保住了自己,也保住了公主府……只是,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 再后来,公主府的车马驶出京城,天边正压着厚重的乌云,像要将这深秋的肃杀都裹进风里。车辙碾过青石板,公主撩开帘子,看着身后逐渐远去的繁华。 车厢里,公主褪去了往日的华服,只着一身素色锦缎,鬓边簪了支白玉簪,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她望着城外荒芜的官道,眼底是化不开的落寞。 车辕旁,立着个身着灰布衫的男子,正是先前那位提议将罪责推给郡主的青衫幕僚。府里的人或斩或散,唯有他,自请跟着远赴北疆。 第八十九章 新生! “你到底想做什么?”公主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公主府已成昨日云烟,北疆苦寒,风沙能磨掉人的骨头,你留在京城,总有出路。” 男子闻言,微微躬身,目光落在车厢的布帘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执拗:“属下这条命,本就是郡主殿下救回来的。” 他缓缓道,“司凛苏圆圆构陷我,若不是郡主,属下早已是刀下亡魂。是郡主用死囚换了属下出来,也是郡主给了属下新的身份,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殿下救了属下的命,如今她去了,属下总得为她做些什么。公主您……失去了唯一的女儿,这痛,属下虽不能全懂,却瞧着心里发酸。” “北疆是苦,可只要能陪着您,看着您好好活着,属下便觉得……值了。”他轻声道:“您不必担心属下有什么图谋,往后,您便是属下唯一要护着的人。” 这话里的意味,朦胧却又真切。 公主沉默了许久,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她想起云阳生前骄纵的模样,想起自己为了活命将罪责全推给女儿的狠绝,再听着这男子带着温度的话语,心口忽然一阵抽痛。 她终是没有赶他走,只是闭上眼,轻声道:“走吧。” 车马继续前行,朝着北疆的方向驶去。男子始终跟在车侧,京城早已没有他的位置,只有去没有人认识他的北疆,他还能赌一把。 卫渊也出了牢狱,官复原职,罚俸一年。但他依然是副指挥使。正指挥使是以前他的老副手郑钰,是以正副之分也没什么太大分别。 郡主之死都余波在朝堂上的影响逐渐淡去,司凛将卫渊案的卷宗归档,抬眼向孙浩道:“去趟苏府,告诉苏都事,事都了了,让她明日回来当差。” 孙浩应声,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这些日子苏府一直静悄悄的,连暗探传回的消息都只说“无人滋扰”。 孙浩叩响苏家门环时,门房探出的脸带着惯常的恭谨,眼神却在触及孙浩绯色官服时,闪着一副“就知道你会来”的了然。 “孙主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门房笑着拱手,身子却堵在门内,根本没打算让他进去。 “劳烦通报苏都事,”孙浩开门见山,“郡主的案子已结,卫将军也已官复原职,御史台那边等着她回去理事。” 门房表情仿佛早知道他要说什么,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实在对不住孙主事,我家姑娘……这几日染了风寒,正发着高热,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他搓着手,语气愈发小心:“郎中说这病邪性,怕过了病气给旁人。苏老爷特意吩咐了,不让任何人进府探望,尤其是官署里的人,怕累着大人们……您看这……” 孙浩皱起眉,苏圆圆那日回府时虽受了委屈,却也还算精神,怎么会突然病得下不了床? 他往门内瞥了眼,影壁后空荡荡的,连平日里洒扫的仆妇都不见踪影,静得有些反常。 “既是病了,那便让她好生休养。”孙浩没再多问,只道,“等她好些了,让她给我回个话。” “一定一定。”门房连连应着,见孙浩转身,几乎是立刻就合上了大门,那“吱呀”声在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孙浩站在巷口,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大门,眉头拧得更紧。这哪里是怕过病气,分明是刻意拦着,不想让苏圆圆见他。 “大人,苏都事那边……怕是有变故。”孙浩回了衙署,将去苏府的事禀明司凛,“府里说她病了,可瞧着不像,倒像是……刻意不让她见咱们。” 司凛正拿着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瞧,闻言沉默片刻,将帕子叠好放回袖袋:“知道了。让暗探把苏府这几日发生的事全部禀明,哪怕是她家里人和她说的话,但凡他们听得见的,都要禀清楚。” 孙浩领命去了,一个时辰内便带来了暗探的字条。 司凛展开纸条,上面写着:苏都事回府当晚,苏父于院中动怒,扇其两掌,闻声似有“不知天高地厚”“拖累苏家”等语,苏都事未发一言,唯闻重物坠地声,疑是被扇倒地。 后几日,苏父逼其辞掉御史台差事,苏都事抵死不从。苏父遂厉声令其立誓,除公务外不得与大人私见,断绝一切私交,苏都事仍拒。苏父遂端出苏都事亡母牌位,逼她对牌位立誓,与大人断绝往来,否则其母便在地下不得安宁,苏都事始终未从。苏父怒极,又扇了苏都事一巴掌。 之后苏父命其二叔返江南,言“先寻好人家”,似欲强送苏都事归乡婚配,将其锁于卧房,禁绝探视,仅允云姨娘送饮食。 另有一事:昨夜云姨娘入房时,似闻苏都事低泣。 司凛越看越气,纸上“两掌”“再扇其一掌”的字眼,让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想起那日苏圆圆递帕子时的颤抖,心疼得像刀割。 以亡母牌位相胁,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刺眼的字迹吞噬成灰。灰烬飘落在案上,像极了那日公主府郡主的灵前未燃尽的纸钱。 “大人?”孙浩在一旁见他脸色太吓人,低声唤道。 司凛没抬头,只盯着那堆余烬,声音平静:“苏二叔何时离京的?” “暗探说,今早卯时已动身。” “让人跟着。”司凛缓缓开口,语气冰冷,“看看他去江南找了哪些人家,底细摸清楚,一丝一毫都别漏。” 孙浩心头一震,躬身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却被司凛叫住。 “云姨娘那边,”司凛思虑着,继续吩咐:“想办法递句话,若她能护住苏都事周全,我司凛便欠她一份情。” 孙浩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云姨娘是唯一此刻能靠近她的,郡主的事,她也有直接参与。 “属下这就去办。” 孙浩走后,偌大的值房里只剩司凛一人。他从袖袋里摸出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仿佛还能触到那日她递帕子时的温度。 苏父以为锁了门,断了路,就能让她乖乖认命? 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冀州仓的卷宗,可目光落在“虚报修缮款”几个字上,却总也静不下心。 苏府那扇紧闭的门,他想象着苏圆圆低声哭泣的样子,便觉得心头被压了一块石头。 这几日,他强压着心绪,一面核查冀州仓的账目,一面等着暗探的消息。 第九十章 历练 云姨娘那边递了话,说苏圆圆虽不肯进食,却始终没松口,只是抱着亡母的旧物枯坐,眼底的执拗半点未减。又过了一些日子,江南那边,孙浩派去的人也传回消息,苏二叔已在苏州府相看了几户人家,皆是商户富绅,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想找个势大,能“镇住”苏圆圆的。 就在这般时候,宫里又传来消息,陛下有意派监察御史前往冀州,彻查仓廪虚报一案,且点名要苏圆圆、周姝雪这两个去过柳溪村事件的女官同往,美其名曰“历练”,但实际上,大抵她是不愿在京中再见到与郡主案牵扯过深的人。 司凛听到消息时,愣了愣神。让苏圆圆跟着监察御史去冀州?那御史是出了名的严苛,且与公主府素有往来,这一去,分明是把她往难境里推。更何况,苏父正巴不得她离京,若借这机会顺势将人送往江南,岂不是再难挽回? 他便又唤了孙浩:“孙浩,备冀州仓案的卷宗账册副本,装箱。随时准备跟我去冀州查案。我现在就进宫请旨。” 御书房内,女皇见是司凛进来,放下朱笔,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又来做什么?郡主的案子已了,旁的事,朕自有安排。没事不要在朕跟前晃。” “陛下,”司凛躬身行礼,语气却很坚定,“冀州仓一案牵扯甚广,账目繁杂,臣熟悉其中关节,愿亲往查办。” 女皇挑眉:“哦?御史台难道缺了你就办不成事?” “臣不敢。”司凛说得坦然,仿佛真的毫无私心:“只是此案关乎国本,仓廪乃民生根本,臣不敢轻忽。且……”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苏都事虽有才干,却毕竟年轻,恐难当此任,臣愿带她同去,也好随时提点。” 女皇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眼睛里都是嘲讽:“司凛,你当朕看不出来?你是怕她离了你的眼,怕她跟着旁人受了委屈!” 她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拔高:“为了一个女官,你连朕的心意都敢揣度?你就这么怕她受委屈?” 司凛跪下,头磕到御书房的地砖上,不敢起身:“陛下,臣是为朝廷法度,为冀州百姓,更是为御史台的体面。苏都事确有才干,若因旁事折损,实为可惜。” 他没提私情,却字字都是护佑之意。 女皇望着他明明匍匐在地,却倔强的身影,胸口起伏了几下,终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你要去便去吧。”她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疲惫,“带着你的人,立刻动身。这段时间,朕都不想再看见你。” “臣,遵旨。”司凛叩首,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但他的掌心早已沁出了汗。 司凛从宫中出来,暮色已经降临。他转身回御史台,见孙浩正对着一堆卷宗发愁,吩咐道:“备一辆马车,要大些结实些的,带足干粮和笔墨纸砚。” 孙浩抬头,笔杆还悬在半空:“大人,陛下……允了?” 司凛“嗯”了一声,说道,“你再去趟周主簿的值房,让她把冀州仓近三年的账目都打包带上,明日一早,卯时初刻,我们去她府上接她。” 孙浩虽满肚子疑问,却也没有多问,揣着话头匆匆去了。 司凛坐了一会,想到了苏圆圆还被她父亲限制在家中。今晚得想办法将她接出来。 不多时,孙浩折返,身后跟着周姝雪。她抱着个沉甸甸的木箱,恭恭敬敬地道:“大人,冀州仓的账都在这儿了,还有几本是苏都事之前做了标记的。” 司凛点头:“你放在这儿。你今日早些下值,回去打点行囊。陛下密旨,命我们四人去查冀州仓案。” 周姝雪与孙浩对视一眼,虽还是有几分不解,却还是依言先去了。 孙浩又问:“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司凛提笔写了封信,便吩咐道:“你想办法,哪怕是动用暗探,务必把信交到苏都事手中,让她提前打点行装,不要惊动府里其他人,我们寅时三刻去接她。” 孙浩一惊:“寅时?那天都还黑着呢!” 司凛横了她一眼:“大白天的还怎么偷偷接人出来?” 寅时三刻的夜晚,依然寒气逼人。 司凛站在苏府后墙下,看了眼哈欠打个不停的孙浩,低声道:“你翻墙进去,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等着,我在墙外接应。” 孙浩一个激灵,揉了揉睡眠不足有些红的眼睛,立马清醒了些:“大人?这……这可使不得啊!”他往后缩了缩脚,“苏府好歹也是个富户,这必然有护院啊家丁什么的。咱们擅闯进去若是被发现,按律要杖责三十的!再说苏老爷本就不待见咱们,这要是被逮住,别说查案了,咱们自己恐怕就有麻烦了!” 司凛有些不悦,到:“只是接人,速去速回,不会惊动旁人。再说有我担待,你还怕什么?” “那也不行啊!”孙浩直摆手道,“‘无故擅入民宅者,笞四十’,那要是下官犯了……” 司凛这才明白他言下之意,只是不想自担风险罢了。 “你在这儿盯着,若有动静就咳嗽三声。”司凛没再逼他,只将一副铁爪扣在砖缝上,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干翻墙这样的事儿了。 孙浩还想劝,却见司凛已踩着墙缝向上攀爬,玄色衣袍在夜色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只得蹲在墙根下,耳朵竖得像兔子,一丁点风吹草动都打起精神盯着。 司凛翻身入院,脚下的青石板带着夜露的湿滑,他却如履平地,径直走向那扇熟悉的窗。抬手在月光的昏暗亮光里摩挲着窗沿暗扣,稍一用力便解了锁,推开时木轴发出极轻的“呀”声。 司凛推窗的声响极轻,却还是惊动了屋内人。 床边的暗影里,苏圆圆猛地抬眼,眸中并无睡意,反倒清明得很。她衣衫整齐地坐着,手肘撑在膝头,似是打盹时被惊醒,肩头还搭着件素色披风,显然是收到他的信,所以早有准备。 司凛目光一扫,见床尾放着个半开的包袱,露出里面叠得齐整的衣物和几本记东西的册子,边角都用细麻绳捆好,透着她惯有的细致。 桌案上压着张素笺,墨迹已干,想来是写好的告别信。 “大人来了。”苏圆圆起身时,披风滑落肩头,露出一身石青色的夹棉常服,与她在御史台当值时的利落模样别无二致。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青禾那边我已安顿好,信里也跟父亲禀明了缘由,只说奉旨出去办案,不敢耽搁。” 第九十一章 奉旨办案 司凛点头,视线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想来是一夜未眠,既盼着消息,又怕惊动府里人。他侧身让出位置:“可以走了?” “嗯。大人的伤?”苏圆圆拎起包袱,心疼地抚上他额角的伤。 司凛抬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道:“没事了,已经结痂了。” 苏圆圆又回头看了眼那封信,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往窗边挪去。外间的青禾仍在熟睡,呼吸均匀,想来是不知自家小姐今夜便要远行了。 两人翻出去时,孙浩在墙下已冻得直跺脚,见他们出来,忙不迭地迎上来:“可算好了!周主簿那边怕是已经在等了!” 苏圆圆对着他颔首示意,三人没再多言,借着夜色掩护,快步往马车停靠的巷口走去。 夜风卷着寒气掠过巷口,孙浩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见两人先后翻墙过来,司凛还贴心地接着苏圆圆,忍不住打趣道:“您二位这阵仗,倒像是……像是私奔似的。”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偷偷瞟了眼司凛,见他脸色未变,才敢松口气。 司凛脚步没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再多说一句,冀州的账册便归你一人看。” 孙浩立马噤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苏圆圆却被这话闹得脸颊发烫,垂眸盯着脚下的石板路,耳根也悄悄红了。 她攥紧包袱带,听见身旁的司凛忽然轻咳一声,声音里竟没了往日的冷硬:“赶路吧,别误了时辰。” 孙浩愣了愣,没料到大人竟没动气,反倒像默认了般,忍不住又多看了苏圆圆两眼,见她低着头,嘴角似有若无地翘着,顿时了然,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跑到前面去牵马。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苏圆圆掀起车帘一角,见司凛骑马走在旁边,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似有所觉,侧头望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车厢里的暖意仿佛浓了些,苏圆圆拢了拢披风,忽然觉得孙浩那句浑话,竟让这寅时的寒夜,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卯时正刻,晨雾正当浓时,马车稳稳停在周府门前。周姝雪已经立在门内,身上背着个素布包袱,见了他们便快步迎上来:“司中丞,孙主事,苏都事。” 司凛勒住马缰,微微颔首。 苏圆圆从车厢里探身出来,帮着掀开车帘:“快上来吧,外面冷。” 周姝雪利落地跳上马车,将包袱往角落一放,刚坐稳就见苏圆圆脸颊微红,司凛站在车下正理着缰绳,像是在掩饰什么。她心里透亮,却只笑着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我娘烙的芝麻饼,还热乎着,垫垫肚子吧。” 孙浩在前面赶着车,闻言回头喊:“周主簿可别忘了我那份!” “少不了您的。”周姝雪扬声应着,将饼递了两块给苏圆圆,又朝车外的司凛递了块,“中丞大人也尝尝?” 司凛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饼皮,看了眼车厢里低头咬饼的苏圆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马车轱辘声碾过晨露,朝着城外去了。薄雾中,周府的门渐渐缩成一点,苏圆圆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一路,或许比想象中更暖些。 连日赶路,官道平坦,倒也顺遂。白日里孙浩赶着车哼些俚曲,车厢里苏圆圆与周姝雪整理一下冀州仓的卷宗和账目,偶尔因某个数字争执两句,司凛便在旁静静听着,等她们卡住了才插句嘴,总能点醒关键。 每过城镇,就会停下来添置干粮,周姝雪细心,总记得买些伤药和驱虫的草药,用布包好收在包袱里。 第四日午后,刚过一座山坳,已经是冀州府的地界。前方官道被塌下来的泥石堵得严实,几个驿卒正挥着锄头清理,却也只是杯水车薪。“这得清到后半夜去。”孙浩勒住马,看着那堆乱石直皱眉。 司凛望了眼天色,道:“那我们就绕小路。” 那小路比官道窄了一半,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账册在木箱里“哐当”作响。苏圆圆扶着箱角,看着窗外掠过的密林,心里隐隐有些发紧。等终于驶出林地,才放心了些。 才出了林子不久,雾气逐渐漫过来。马车走过湿滑石子路,前面突然见了一座黑影,若隐若现。 孙浩拿着块羊皮画的地图,指着一处道:“前头应该就到驿站了。” 孙浩继续赶车往前走,檐角歪挑两盏灯笼,糊纸早被剥蚀,只剩竹子框架,在风里打转。 门楣木匾刻“腾水驿”,漆皮剥落,有严重的斑驳痕迹。 司凛勒住马,停在那打量这个看似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的驿馆。 孙浩夜探头,只见驿站墙皮大片剥落,窗棂歪挂,窗户纸夜破了许多洞。 “这地方……能住?”大抵是这驿站太过于破旧,又是这晚上,周姝雪的声音有些发颤。 孙浩推开门时,木门轴发出“咿呀”的哀鸣,惊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他捂着口鼻后退半步:“大人,这地方……能住吗?” 司凛没应声,目光扫过大堂。桌椅虽蒙尘,却摆得一丝不苟,甚至每张椅子都对着桌子中央。他走到登记册前,指尖轻轻碰了下“王耀”二字。 “西厢房在哪?”司凛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荡出回音。 苏圆圆正盯着那壶绿霉水出神,闻言回过神:“登记册上写着西厢房,或许……”她话没说完,就见周姝雪指着大堂角落的楼梯,那里悬着盏油灯,灯芯竟是亮着的,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 “这灯……”周姝雪声音发颤,“谁点的?” 孙浩倒是冷不丁开口高声唤道:“驿丞何在?” 没有回应,他又大声叫了一句:“驿丞何在?” 除了回音,没有回应。 司凛拾级而上,二楼走廊弥漫着股潮湿的霉味。西厢房的门虚掩着,司凛推开门,里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砚台,旁边摊开的纸页上,胡乱写着些数字分别是五百五十,六百二十,和五百八十,正好是账册上报销的三笔粮仓加固的费用。字迹与账册中王耀报销的文书笔记分毫不差。 “他是不是刚才还在这?”苏圆圆凑过去看,忽然指着纸页道,“我查出的那三笔款项,不就刚好是五百五十两、六百二十两、五百八十两?” 第九十二章 遇险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周姝雪的尖叫,刺破驿站的死寂:“手!草料堆里有只手!” 两人急忙下楼,见孙浩扶着脸色惨白的周姝雪站在马厩门口,指着里面的草料堆瑟瑟发抖:“刚才孙主事在拴马,我看见……看见半截手从草里露出来,指甲缝全是泥!” 司凛提刀走进马厩,孙浩壮着胆子跟在后头。可翻遍草料堆,别说人手,连块骨头碴都没有,只有泥土里混着几根灰白的头发,风一吹,微微颤动着。 “你是不是看错了?”孙浩挠头,“我倒觉得这草堆看着好端端的。不过刚才我在拴马,没注意。” 周姝雪却笃定地摇头,声音带这害怕的颤抖:“不会错!那指甲缝里的泥是青黑色的,我看得真真的!” 苏圆圆望着空荡荡的草料堆,忽然想起登记册上“王耀”的名字。若这驿站真与冀州仓的账有关,那只凭空消失的手,难道是……她不敢再想,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司凛忽然转身,目光扫过马厩角落的柴房:“走,去那边看看。” 司凛一脚踹开柴房朽坏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涌出来。地面散落着些撕碎的纸片,大半已经腐了,不碰还能看清字迹,碰了就碎了。苏圆圆蹲下身,小心翼翼用随身带的布帛,写写画画,小心地想要拼凑有用的信息。突然脑子一热,讲布帛上自己画出的字迹叠在一起,拼出“冀州仓”三个字。 “还有这个。”她又在拼凑出一些旁的字:“补亏空……埋了……” 孙浩凑过来瞅,猜测道:“这是说……有人把亏空的银子埋起来了?” 司凛没说话,目光落在屋角的木箱上。箱子上了锁,他挥刀劈断锁扣,掀开盖子的瞬间,众人皆惊。里面叠着件褪色的青色官服,胸前沾着暗褐色的渍痕,袖口赫然绣着个“王”字。 “难道是王耀的……”苏圆圆声音发沉,指尖在官服上轻轻拂过,那暗褐渍痕摸上去硬硬的,像结了痂的血。 就在这时,一声尖细的孩童笑声突然飘了进来,听不出是在哪个方向。 周姝雪吓得往孙浩身后缩了缩:“这……这驿站里还有孩子?” 孙浩微微蹙眉,疑惑道:“我进来时明明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啊,叫了好几声驿丞也没人应,你们不是都听见了么。” 司凛眉头紧锁,转了一圈,一边走一遍提着刀敲来敲去,最后停在墙角,那儿的声响虚浮,似乎里面是空的。那里盖着块石板,边缘有新鲜的撬动痕迹。 “搬开。”他沉声道。 孙浩和他合力掀开石板,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地窖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只余一片死寂。 司凛看了眼黑黢黢的地窖口,对孙浩道:“你下去看看。” 孙浩脸瞬间白了,往后缩了缩:“大人,这底下黑灯瞎火的,万一……” “有刀。”司凛将腰间短刀解下来递给他,递给他一支火折子:“这儿有火折子,速去速回。” 孙浩没辙,接过火折子和刀,咬着牙往下爬。绳梯晃得厉害,他每下一级都忍不住吸气,火光在石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每一下都像是有鬼。 才下了三四级,脚就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照,是个大酒坛子。 原来是个酒窖,没什么特别。他打开了一个酒缸塞子,陈年的酒香扑鼻而来。 再往深处照,借着跳动的火光,能看到许多个大缸。他走到角落,又用刀捅开了一个酒缸的木塞,却没有意料中的酒香,而是一股臭味直冲天灵盖。 孙浩捂着鼻子凑近,火折子的光往缸里探了探。酒缸里根本没有酒,半缸浑浊的黑水里泡着团东西,借着微光能看清是具蜷缩的尸骨,衣衫早已腐烂成絮状,整个尸体已经只剩森森白骨。 他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慌忙后退时撞在身后的酒缸上,“哐当”一声震得缸体摇晃。火折子的光晃过,又照亮旁边几口缸,有的缸口浮着散乱的头发,有的缸壁上沾着暗褐色的斑块,那股恶臭正是从这些缸里漫出来的,混着腐水的腥气,比任何霉味都让人窒息。 “这……这……”孙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握着刀的手止不住发抖。他忽然想起周姝雪说的“半截手”,再看眼前这具尸体,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刚才在马厩看到的,难道根本不是幻觉?而是这些亡魂冥冥之中在引导他们? 火折子“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暗下去的瞬间,尸体泡得发胀的脸似乎动了一下,眼窝处黑洞洞的,正对着他的方向。 孙浩再也忍不住,转身抓住绳梯就往上爬,手脚并用得像要逃离地狱。 “大人……”孙浩的声音发颤,刚想喊,就被上头传来的低喝打断:“别嚷嚷,看清了就上来。” 是司凛的声音。孙浩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苏圆圆和周姝雪还在外面,这些东西若是让她们两个年轻女孩子见了,怕是要吓破胆。 他咬咬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又往深处走了两步,故意踢到几个空酒缸,发出“哐当”的声响。 等爬回地面,孙浩满脸都是冷汗,眼神躲闪着不敢对着两个女孩子好奇的目光:“底下……就是些空酒缸,积了老厚的灰,没别的。” 司凛瞥了他一眼,心里早有了数。他不动声色地往柴房外走,路过孙浩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交谈了几句,最后小声道:“记着位置,回头找地方埋了。” 孙浩慌忙点头,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苏圆圆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样子,心里疑窦更重:“真是空酒缸?我怎么听着刚才的声响不对劲。” “许是老鼠撞的吧。”孙浩挠着头打哈哈,目光赶紧往别处瞟,“这老驿站,耗子比人还多。” 司凛适时开口,把话头岔开:“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东西,咱们尽快赶路。”他往马厩走的时候,特意往地窖口的石板上踩了踩,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司凛是在场的四人中官职最高的,他都发了话,其余三人自然不敢置喙。 众人赶紧收拾好行囊,就往马厩走,就见孙浩突然“哎呀”一声,指着空荡荡的马桩子直跺脚。三匹马都没了踪影,地上只剩半截被割断的缰绳,切口平整,显然是被人用利器弄断的。 “谁干的?!”孙浩急得团团转,“这荒山野岭的,没马怎么赶路?” 司凛脸色一沉,转身往停放马车的角落走。果不其然,车厢里那个沉甸甸的木箱不见了,连垫在下面的毡布都被卷走了,只留下几道拖拽的划痕。 “账册!”苏圆圆心头一紧,“那些冀州仓的卷宗……” 第九十三章 灭口 周姝雪却突然按住她的手,脸色虽白,眼神却很镇定:“别急,苏都事,箱子里的都是抄本,我临出发前特意核对过,原件还都锁在御史台的密柜里。” 她顿了顿,看向司凛:“而且这一路我和苏都事反复核对过关键账目,加固款的明细、王耀的签字笔迹、还有那些可疑的报销凭证,我们俩都记在心里了,连数字都能背下来。” 苏圆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周姝雪向来细心,竟早有准备。她定了定神,补充道:“没错,尤其是那几笔虚报的款项流向,我们标了注,记得清清楚楚。” 司凛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断绳和划痕,眉头皱得更紧:“对方不是为了钱财,是冲着账册来的。”他抬头望向驿站外的浓雾,“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去冀州。” 孙浩这才回过味:“真有人埋银子?他们知道我们查到这了?” “不止。”司凛的声音冷下来,“能悄无声息割绳偷账册,还知道我们带了卷宗。陛下是给的密旨,不大可能是乾京的人。那就是冀州了……前面咱们住驿站都无事,现在怕是这座驿站有问题。” 苏圆圆后背一阵发凉:“他们抢账册……难道是想灭口?” 周姝雪攥紧了包袱带,脸色很白,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可他们没想到,账册记在我们脑子里。” 司凛看向两个女子,见她们虽有惧色,却没乱了方寸,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马跑了,我们步行去前面的镇子,再想办法雇车。”他顿了顿,补充道,“从现在起,我们四个要寸步不离,尤其是你们两个弱女子,千万不要落单。” 四人出了驿站,司凛提刀走在最前,孙浩断后,苏圆圆与周姝雪是弱女子,被夹在中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里突然有股异香,甜腻腻的。苏圆圆刚想开口提醒,就见孙浩猛地晃了晃,脚步踉跄着往旁边倒:“头……头好晕……” 司凛脸色骤变:“闭气!是迷香!” 话音未落,雾中突然窜出三个黑影,蒙着脸,手里攥着短棍,直扑中间的苏圆圆和周姝雪。司凛挥刀格挡,刀刃撞在棍上发出“当”的脆响,震得黑影后退两步。 “先杀了这两个娘们儿!”黑影里有人低吼。 周姝雪反应极快,拽着苏圆圆往旁边的矮树丛躲,却被脚下的藤蔓绊倒。眼看一根短棍就要砸下来,司凛的刀斜劈过来,贴着周姝雪的发梢削断了那根棍,木屑溅了她一脸。 “孙浩!醒醒!”司凛怒喝一声,刀柄往后一撞,正打在孙浩后腰。 孙浩一个激灵,晃了晃脑袋,总算清醒了些,抓起地上的石块就往黑影砸去:“狗东西!敢阴人!” 苏圆圆趁机拽着周姝雪爬起来,刚想往司凛身后躲,却见雾里又钻出两个黑影,手里竟拿着绳索,显然是早有预谋。其中一人绕到侧面,绳索“呼”地甩过来,正套向苏圆圆的脖颈。 她下意识缩身,绳索擦着肩头掠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周姝雪情急之下,将怀里的包袱狠狠砸过去,包袱里的碎银和药瓶砸在黑影脸上,疼得对方直骂娘。 司凛以一敌三,被黑影仗着人多缠住,一时脱不开身。孙浩虽醒了大半,手脚仍有些发软,被一个黑影逼得连连后退,后腰撞在树干上,疼得龇牙咧嘴。 “把她们拖走!”领头的黑影见硬抢不成,竟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罐,拔开塞子就往苏圆圆那边扔。罐子里泼出的不是水,而是油,溅在草地上,瞬间漫开一片滑腻。 苏圆圆刚站稳,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进油里,手腕突然被人攥住,是司凛。他不知何时摆脱了缠斗,单手提刀,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她,刀刃上还滴着血,不知是黑影的还是他自己的。 “往高处走!”司凛低吼着将她往前推,自己转身迎向追来的黑影。刀光再起时,比刚才狠戾了数倍,竟直接挑破了一个黑影的蒙面布,露出张疤脸,额角还有颗黑痣。 那疤脸见脸已经暴露,眼里闪过狠厉,从靴筒里摸出把匕首就往司凛心口刺。就在这时,孙浩抱着块石头从树后冲出来,狠狠砸在疤脸后脑勺上。疤脸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其余刺客见状,对视一眼,竟不再恋战,转身就往浓雾深处窜,转眼就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司凛没去追,刀尖拄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孙浩瘫坐在地上,捂着后脑勺直喘:“这……这伙人是驿站的?” 苏圆圆扶着周姝雪站起来,才发现周姝雪脸色惨白,指着地上那滩油渍道:“他们想……想点火烧我们?” 司凛低头看着那滩油,又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他们不是要灭口,是想逼我们退回去。”他用刀鞘挑起地上的蒙面布,布角沾着点青黑色的泥,和周姝雪说的“手”指甲缝里的泥颜色一模一样,“这伙人,和驿站地窖里的事脱不了干系。” 雾渐渐淡了些,远处隐约能看见镇子的轮廓。苏圆圆望着那方向,忽然明白,从踏入腾水驿开始,他们就已经掉进了对方布好的网。抢账册、放跑马、用迷香、设埋伏,一步紧一步,就是不想让他们活着走到冀州。 她攥紧了周姝雪的手,指尖冰凉。 司凛不敢耽搁,命几人继续赶路。正往前走,孙浩踢到个不起眼的木牌,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个“嵩”字,边缘还缠着半圈褪色的红绳。木牌材质普通,却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带在身上的物件。 “这是……”孙浩举着木牌,有些迟疑。李嵩的字是“嵩安”,圈内人偶尔会用“嵩”字做私记,但这木牌太过朴素,不像高官所用。 司凛接过木牌,指尖抚过那个“嵩”字。笔画遒劲,收尾处却有个极细微的弯钩,那是李嵩独有的写法,他早年习字时留下的习惯,很少有人知道。 “是他的。”司凛淡淡道,将木牌揣进怀里。这东西藏在草丛里,位置不偏不倚,刚好能被人发现,未免太“巧合”了。 孙浩没察觉异常,只嘟囔道:“看来李尚书也掺和了这事,难怪他一直推脱不肯查冀州仓的账……” 司凛没接话,只是看了眼苏圆圆,见她正扶着周姝雪往前走,背影在雾中显得单薄。他握紧了怀里的木牌,心里清楚,这又是一次“引导”,有人想让他们相信,李嵩就是幕后主使。而那位冀州牧,出身公主府。但也正好,咱们那位女皇,苦李家久矣。 “走吧。”司凛加快脚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要赶紧要到镇子上落脚。” 苏圆圆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没多问。 只是握着吓坏了的周姝雪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第九十四章 刺客 四人刚走出半里地,甚至能听见远处村镇隐约的犬吠。苏圆圆正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左侧的密林里闪过一道黑影,手里的短弩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小心!”她猛地将周姝雪往司凛身边一推,自己却因惯性往另一侧踉跄了两步。 “咻”的一声,弩箭擦着她的肩头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羽还在嗡嗡颤动。 “又是刺客!”孙浩虽然是文官,但也马上拔刀迎敌。 这次的黑影足有五人,且目标明确,全往苏圆圆这边扑。 “这次的是冲我来的!”苏圆圆瞬间反应过来,之前在驿站抢账册、雾中设伏,看似针对所有人,可刚才那支弩箭,分明是对着她心口来的。她看向司凛,语速极快,“你们先走!去镇子上的衙门搬救兵!我引开他们!” “胡闹!”司凛挥刀挡住其中一人的攻击,“他们要的是你,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总不能让大家都死在这儿!”苏圆圆抓起地上的一块尖石,往密林深处跑去,“我能拖延一阵是一阵!” 她跑得极快,裙摆被树枝勾破也浑然不觉。那些刺客果然迟疑了一瞬,随即分出三人追了上去,剩下两人仍缠着司凛和孙浩。 “大人!”孙浩急得跺脚,“怎么办?” 司凛看了眼周姝雪,又望向苏圆圆消失的方向,眼神一厉:“孙浩,护着周主簿去镇子,报官!”话音未落,他已提刀追进了密林,“苏圆圆!站住!” 苏圆圆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知道是司凛追来了,心里又急又暖。她拐进一处陡坡,故意踩动碎石发出声响,引着刺客往更陡的地方去。可刺客显然熟悉地形,竟从两侧包抄过来,将她堵在一片凹地。 “抓住她!”领头的刺客狞笑着,眼看就要扑上来。 苏圆圆正要用尖石反抗,一道黑影突然从斜刺里冲出,刀光如练,瞬间逼退两人,是司凛。 “谁让你跟来的!”苏圆圆又气又急,眼眶都红了。 司凛没答话,只是将她护在身后,刀重重砍在一个刺客的手腕上,听得他惨叫了一声。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他的声音在急促的喘息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刺客人多势众,且早有准备,竟从怀里摸出网兜,猛地撒了过来。司凛为了护着苏圆圆,躲闪不及,被网兜罩了个正着,那网绳里还缠着细铁刺,越挣扎勒得越紧。 “大人!”苏圆圆想去拽网,却被一个刺客从背后打晕,软倒在地。 司凛眼睁睁看着她被扛起,自己却被网兜束缚着动弹不得,刀刃再锋利,也割不断那浸过桐油的麻绳。他怒吼一声,挣得铁刺扎进皮肉,鲜红的血液渗出来。 孙浩几乎是拖着周姝雪冲进中丘县衙的,两人衣袍上还沾着草屑与泥土,周姝雪脸上的惊惶藏都藏不住。 值夜的衙役见他们模样狼狈,刚要呵斥,被孙浩掏出的御史台腰牌惊了一下,忙往里通报。 县丞刘奎睡眼惺忪,衣衫不整地出来,显然是从床上被喊起来的。见是两位京城来的男女官员,虽衣衫不整却气度难掩,顿时不敢怠慢,忙引着往内堂坐:“二位大人受惊了,这是怎么了?” “别坐了!”周姝雪急得忘了女子该有的仪态,说话都不利索:“我们的同僚被刺客掳进了东南密林,司中丞和苏都事,都是御史台的,快派兵搜救。晚了就要出人命了!” 孙浩微微蹙眉,看着呼吸急促都周姝雪,提醒道:“周主簿,你冷静些。” 说罢,又见孙浩拿出一封文书,表明了一行四人的身份、官职。 刘奎心里“咯噔”一下。御史中丞?都是御史台的人?这可不是小事。 他脸上立刻堆起焦灼,挥手叫了捕头:“快!点齐二十个弟兄,带好家伙,跟我走!” 转头又对孙浩和周姝雪作揖,“二位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带人去找,定要把同僚平安救出来!” 衙役们刚在院里集结,一个戴着方巾的瘦高汉子,就凑到刘奎身边,正是县衙的老师爷。他拉着刘奎往廊下退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您且慢。” 刘奎皱眉:“怎么了?” 张师爷往内堂方向瞟了眼,见孙浩和周姝雪正焦急地探头张望,才凑近了说:“大人想过没有?御史台可监察百官,甚至敢对陛下直谏,甚至‘刑不上大夫’。敢对御史台官员动手的,是什么路数?” 刘奎一怔。 “御史台的人,奉旨查案,背后是朝廷,是陛下。”张师爷声音低沉,小声提醒,“能对他们下死手,要么是手握重权的京官,怕他们此次查出些什么。要么是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您一个七品县丞,夹在中间,救得人吗?” 刘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睡得迷迷糊糊被叫起来,只想着不能怠慢京官,倒忘了这层关节。是啊,刺客若没靠山,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动御史台的人。 “那……那怎么办?”刘奎有些慌了。 “两头不得罪。”张师爷捻着山羊胡,眼神通透,“兵要带,声势要做,让那两位京官挑不出错处。但搜的时候得‘巧’着来,外围多嚷嚷,深处少去;明着是找,实则是等。等天亮,等消息,等别人来接这烫手山芋。” 他顿了顿,补充道:“真找到了人,您知道是哪方势力的刺客?救了人,就等于得罪了刺客背后的主儿,将来有您好果子吃。找不到,您尽力了,京官那边也说不出什么。” 刘奎恍然大悟,后背的冷汗渐渐收了。他拍了拍张师爷的胳膊:“还是师爷想得周全。” 转身时,脸上已重新堆起焦灼,冲衙役们厉声道:“都精神点!东南密林,给我仔细搜!找不到人,都别回来!” 喊完,又转头对孙浩和周姝雪拱手:“二位大人,下官这就亲自带队进去,您二位在县衙等候消息?” 周姝雪哪肯答应,立刻道:“我们跟你一起去!” 刘奎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只能应着:“也好,有二位大人指认方向,更稳妥些。” 队伍浩浩荡荡往密林去,火把的光映着刘奎看似急切、实则游移的脸。师爷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队伍消失在夜色里。她捻着山羊胡,思肘着,这潭水,深着呢。 第九十五章 救兵 队伍刚钻进密林,刘奎便借着“勘察地形”的由头,故意落在后面,眼神不住往火把照不到的暗处瞟。 孙浩看在眼里,掏出匕首,在树桩上刻下记号。 “刘县丞,”他刻了记号起身,道:“方才,我们发现些奇怪的脚印,尺码与寻常百姓不同,倒像是军中制式的靴子。” 刘奎脚步一顿。军中制式?他猛地想起本地卫所都归冀州牧调遣,而那位冀州牧正是公主府的属官出身。这孙浩看似随口一提,却精准地戳在要害上。 “孙大人说笑了,山里猎户也爱穿结实靴子。”刘奎干笑两声,心里却有了防备。 “前面好像有动静!”前头捕头喊了一声。刘奎刚想借故拖延,孙浩已大步流星赶上去,声音清亮:“我去看看!”他走得急,袖角扫过一根树枝,几片叶子簌簌了落下来。 等刘奎磨蹭着跟上去,只见孙浩正指着地上一滩新鲜血迹,对捕头道:“往这边追!这血没干多久!”语气笃定,仿佛亲眼看见刺客经过。 刘奎哪敢不信,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快!跟上孙大人!” 周姝雪是女子,能跟上他们的脚步已属不易。孙浩悄悄落后了半步等她,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摆摆手道:“我没事,救人要紧。” 队伍往密林深处推进时,孙浩又甩下周姝雪与刘奎并肩。“刘县丞,”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您不必紧张。我已经留了记号。您只需按规矩办事,事后中丞大人自会记您一份功劳。” 刘奎一震,猛地看向孙浩。对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他这才明白,自己这点小心思早被看穿,所谓“两头不得罪”,在这帮已经是人精的京官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队伍往密林深处走了约莫两刻钟,周姝雪的呼吸愈发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脸上。 孙浩瞥见她踉跄了一下,立刻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周主簿,歇口气再走,不急在这一时。” 周姝雪接过水囊,猛灌了两口,才缓过劲来,脸颊泛着潮红:“多谢孙主事。” “你我同属御史台,说这些就见外了。”孙浩笑了笑,“方才在驿站,你能留意到刺客指甲缝里的泥,又能在迷香里保持清醒,这份细致和镇定,让人佩服。” 周姝雪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是碰巧罢了。” “可不是碰巧。”孙浩语气认真起来,“司大人常说,查案最忌浮躁,能在乱局里沉下心观察的,才是能成大事的。你比苏都事早进御史台半年,论资历本就该更受重用,只是前两年总在文案房打转,没机会接触实务。” 这话戳中了周姝雪的心事。她考上女官时满怀壮志,却因性子内敛,不善钻营,总被派去做些抄录归档的活,反观苏圆圆,虽晚来半年,却因敢闯敢拼,跟着司凛办了几桩大案,如今已是都事,官阶比她还高些。 “苏都事……确实能干。”周姝雪低声道,语气里藏着几分羡慕。 “她能干,你也不差。”孙浩瞥了眼前头慢吞吞的刘奎,声音压低了些,“这次冀州仓的案子,司大人特意把你带上,就是想给你个机会。你想想,等此案了结,论功行赏时,你既能查账,又能在险境里稳住阵脚,升个主事难道不是顺理成章?” 周姝雪的心跳漏了一拍。升主事?她从未敢这样想过,此刻被孙浩点破,心里竟泛起一阵热意。 “可我……”她有些犹豫,“我怕自己做不好。”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孙浩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道:“苏都事刚跟着司中丞时,见了血都手抖,现在不也能在刺客刀下理智应对?你缺的只是机会,而司中丞,最擅长给底下人创造机会。” 他顿了顿,话锋转得自然:“就像这次,你能跟着我们出来查案,而不是留在京城抄文书,本身就是中丞大人的意思。他说,周主簿心思细,又懂钱粮,冀州仓的账册错综复杂,离了你不行。” 周姝雪攥紧了手里的水囊,指尖微微发颤。原来自己并非可有可无?原来司大人早已留意到她? “前面好像有新线索!”前头捕头又在喊。 孙浩抬头望去,对周姝雪道:“走吧,咱们跟上。你放心,有中丞大人在,苏都事不会有事,你我只要做好分内事,将来在御史台,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周姝雪用力点了点头,脚步仿佛轻快了许多。她望着孙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次跟着出来,或许真的是命运的转机。 而这位看似温和的孙主事,怕不只是在传话,更是在替那位中丞大人掂量,她是否值得托付更多事。 火把的光在林间跳跃,映着周姝雪渐渐坚定的眼神。 孙浩快步跟上队伍,眼角余光瞥见周姝雪脚步虽仍有些虚浮,却再没掉队。 他心里暗暗赞同,司中丞果然没看错人,这女子外柔内刚,只需稍加提点,便能堪当大用。何况她也并不是什么世家贵女,在朝中无亲属、无根基,就和苏圆圆一样,最适合拉拢成为“自己人”。 前头捕头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脚,指着地上的几片碎布道:“孙大人,您看这个!”那布料是上好的杭绸,边缘还沾着点暗红,正是苏圆圆裙摆上的料子。 孙浩俯身捻起碎布,指尖触到布料上的湿痕,凑近一闻,隐约有甜腻的异香,与驿站那迷香气味相似。“往这边追!”他起身时,声音里添了几分凝重,“他们肯定没走远!” 刘奎跟上来,见那碎布知是官眷衣物,脸色更白了些:“孙大人,这林子太深,要不……等天亮再搜?” “等天亮,人早没影了!”孙浩没看他,只对捕头道,“分出一半人往东南岔路去,剩下的跟我走!”他特意拍了拍周姝雪的胳膊,“周主簿,你跟紧我。” 周姝雪心头一暖,握紧了袖中藏着的那半块防身瓷片,快步跟上。 方才孙浩的话犹在耳畔,她忽然明白,机会从不是等来的,是像苏圆圆那样,在刀光剑影里挣来的。 队伍分作两队,火把的光在密林中撕开两道口子。孙浩走在最前,刀鞘时不时敲打树干,发出规律的声响,那是在给暗哨留信号,告知方位与人数。 周姝雪瞧着他沉稳的背影,忽然不再畏惧这黑暗,反倒生出一股劲头来。 她要找到苏圆圆,要助司大人破了这案子,更要让御史台里那些瞧不上女官的人看看,她周姝雪,不只会抄文书。 夜风穿过林叶,带着远处隐约的虫鸣。周姝雪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这趟公差,既是危机,或许也是她脱胎换骨的开始。 第九十六章 挑拨 刺客将苏圆圆拖进山神庙的偏殿,粗绳反手捆住她的手腕,拴在供桌腿上。领头的刀疤脸啐了口唾沫,冲外面喊:“老三,看好那男的,敢乱动就给一刀!” “知道了大哥!”殿外传来应答,夹杂着司凛压抑的怒喝,他显然还在挣扎。 苏圆圆昏沉中睁开眼,就见三个刺客蹲在殿中分赃,布袋里的碎银滚出来,映着他们贪婪的脸。那个矮胖的老二捻着块碎银,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大哥,这娘们儿长得标致,卖到南边行院,至少能换三百两。” 刀疤脸皱眉:“上面让咱取她性命,你敢私吞?” “取什么性命?”老二压低声音,“咱就说她已经死了,把这钱分了,再杀了那男的灭口,谁能查到?再说良家女子去了行院,和死有何分别?” 另一个瘦高个刺客也动了心:“二哥说得是,三百两够咱快活好几年了,犯不着替人卖命。” 刀疤脸沉默片刻,踹了老二一脚:“你他妈疯了?这要是被上头知道,咱们脑袋得搬家!” “你知道个屁!”老二压低声音,“这荒山野岭的,杀了那男的,再把这娘们儿卖了,就说她已经死了,谁能查到?我就问你谁能查的到?” 苏圆圆听见他们夸她长得标致,心里一动,故意蹭了蹭被捆的手腕,让绳索勒得更紧些,眼眶慢慢红了,泪珠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滚,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上一世嫁给了赵文轩,他那些姨娘们最会来这一招。 外头安静了许久,老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块干硬的饼子,往她嘴边递:“吃点?只要你听话,哥哥保你不受罪。” 她多了上一世那些记忆,本也不是那些不谙世事的少女,便有样学样地真作了些狐媚样儿。只见偏过头,泪汪汪地看着他,声音哽咽,可怜兮兮又嗲声嗲气地汗:“好汉……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他们会给你很多钱的……”她微微仰头,鬓边碎发垂落,遮住半张脸,露出的脖颈纤细白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我知道你是好人,刚才你们去巡视去了,拿刀疤脸来找我,说要把我卖去行院,还要杀了你吞了钱财。” 老二脸色一沉,捏着饼子的手紧了紧:“他真这么说?” “我不敢骗你……”苏圆圆抽噎着,肩膀微微颤抖,像只受惊的小鹿,“他还说,等卖了我,就去投靠上面的人,说是你起的贪念,把你推出去顶罪……” 那人沉默着没有说话,苏圆圆语气柔和,又抛了个媚眼看他:“大哥,与其让他把我卖去行院糟蹋,我倒不如,跟着你……只要大哥不嫌弃……” 老二的眼神瞬间变得浑浊,伸手就想去摸苏圆圆的脸:“妹子既然懂事,那咱现在就……” 苏圆圆猛地偏头躲开,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却带着几分倔强:“大哥要是这点胆气都没有,我跟了你又有什么意思?”她故意挺了挺胸,绳索勒得手腕生疼,眼神却亮得像星,“刀疤脸就在外面,他眼里哪有你这个老二?等他卖了我,回头第一个就宰你!你现在是占了便宜,回头还不是替他送死?我还不是要被卖去行院?” 老二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犹豫。 “我爹在江南有三座盐铺,”苏圆圆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信口开始编造:“只要你杀了他,我就带你回江南,那些银子算什么?我是独生女,以后我家的产业都会是我夫君的,若是你能救我,便也是你的。可你要是连他都不敢动,我……我还不如去行院呢!” 她故意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彻底失望。老二看着她白皙的脖颈,又想起刀疤脸平日的嚣张,一股邪火冲上头顶,狠狠将饼子摔在地上:“妈的!你等着!” 他转身就往外冲,临走前还回头瞪她:“你等着!老子夜里结果了那狗东西,回来就带你走!” 殿门“哐当”一声关上,苏圆圆立刻收了眼泪,反手摸向供桌角落。那里有块断裂的陶片,是她刚才睁眼时瞥见的。她攥紧陶片,拼命往绳结上划,陶片边缘锋利,慢慢在麻绳上割出一道口子。 苏圆圆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 苏圆圆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又被泪水淹没。 没过多久,刀疤脸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根粗绳,显然是想把她转移地方。 苏圆圆立刻收了眼泪,怯生生地望着他,声音软得像棉花:“好汉……我知道你是领头的,比老二有本事多了。”她故意挺了挺胸,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眼神却带着三分恐惧七分依赖,“刚才我听见老二跟人说,要趁你睡着的时候杀了你,还说……要把我抢去当压寨夫人,不让你分一文钱……” 刀疤脸本就对老二私藏碎银心怀不满,此刻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一脚踹在旁边的草堆上:“这狗娘养的!”他看向苏圆圆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见她泪眼盈盈,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喉结动了动,“你要是乖乖听话,等我处理了他,带你远走高飞,比跟着他强。” “真的吗?”苏圆圆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怯怯地瞟了眼门外,做足了那我见犹怜的样子:“可我怕……他手里有刀……” “你放心。”刀疤脸拍了拍腰间的匕首,“今晚就让他见阎王。” 深夜的时候,苏圆圆打着盹强撑着不敢睡。山神庙果然传出打斗声和咒骂声。苏圆圆蜷缩在角落,听着外面“哐当”的碰撞声、惨叫声,直到一切归于沉寂,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门被推开,老二浑身是血地闯进来,手里还攥着把带血的刀,看见苏圆圆就吼:“都是你这贱人挑拨!” 苏圆圆吓得尖叫,往角落缩去,眼泪又滚了下来:“不是我……是他要杀你啊……” 就在这时,刀疤脸也追了进来,胸口插着把匕首,却仍死死盯着老二:“我杀了你!” 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撞翻了供桌。苏圆圆趁机用藏在袖中的碎瓷片磨断麻绳最后的桎梏,刚想往外跑,就见刀疤脸被老二一刀刺穿腹部,临死前竟将手里的匕首掷了过来,直取她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撞开了她,匕首深深扎进那人的肩胛。是司凛,他也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肩头淌着血,却一把将苏圆圆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刀,寒光一闪,直劈老二的脖颈。老二惨叫一声,软倒在地。 第九十七章 杀人 司凛肩头的匕首还在淌血,动作却丝毫未滞。他手腕上都是参差不齐的血印,显然是割绑他的绳子时,割破的。 剩下三个喽啰见头领皆死,红了眼般扑上来,刀棍齐下,招招往他伤口招呼。他单手持刀格挡,每一次挥臂都牵扯着肩胛的伤,冷汗顺着下颌线滚进衣襟。 苏圆圆刚挣脱绳索,腿还发软,眼看一个喽啰绕到司凛身后,举棍就往他后脑勺砸。那正是方才看守司凛的老三!她想也没想,抓起地上半截断裂的供桌腿,拼尽全力冲过去,狠狠砸在老三的后脑勺上。 “嗷!”老三吃痛转身,眼里满是凶狠,却还是倒下了。苏圆圆被他看得心头发颤,却死死攥着木腿不退。就在这愣神的瞬间,司凛反手又给老三心口位置补了一刀,血溅了她半边脸。 温热的血珠滴在脸上,苏圆圆猛地回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死死咬住唇没敢作声。 司凛又与最后两个喽啰缠斗在一处。他肩头的血浸透了衣袍,动作渐缓,却依旧招招狠戾。一个喽啰瞅准空隙,刀尖直刺他小腹,司凛侧身避过,却被另一个踹中伤处,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司凛!”苏圆圆惊呼,捡起地上的短刀就想上前帮忙,却被司凛厉声喝止:“站着别动!” 他话音未落,已攒足力气扑向那两个喽啰,刀光如电,先挑断一人手腕,再反手将刀刺入另一人胸膛。不过片刻,两人皆倒在血泊中。 山神庙里彻底静了,只剩下司凛粗重的喘息和苏圆圆的抽气声。 司凛拄着刀站稳,低头看了眼满地尸体,又望向苏圆圆。她站在原地,半边脸上沾着血,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截木腿,指节泛白。 “过来。”他声音沙哑。 苏圆圆没动,眼神发直,仿佛还没从刚才的厮杀中回过神。直到司凛瘸着腿走近,伸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血,她才猛地一颤,手里的木腿“哐当”掉在地上。 “我……我杀人了……”她声音发飘,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刚才……我把他打死了……” 司凛的心揪了一下。他见过她查账时的精明,见过她面对刺客时的镇定,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像个被吓坏的孩子。 “那是他们该死。”他放缓了语气,抬手替她拭去眼泪,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你不杀他,死的就是我们。” 苏圆圆望着他肩头仍在淌血的伤口,眼泪掉得更凶:“你的伤……” “死不了。”司凛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皱眉,“倒是你,刚才那一下,够狠。” 这话本是想夸一夸她,缓和气氛,不想苏圆圆却哭得更凶了:“我不是故意要杀人的……我就是怕你出事……” 她哭得浑身发抖,司凛无奈,只能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俩人走出破庙,一路无言。司凛肩头的匕首还在颤,他一把拔出来,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浸透了大半截衣袍。还不小心踢到石头,差点就往前栽下去。 苏圆圆忙上前想扶:“我帮你按住伤口……” 手刚伸过去,就被司凛猛地挥开。他喘着气,眼神冷得很,完全不是刚才安慰她的模样。显然是憋着一股怒火,方才顾忌苏圆圆害怕,忘了发出来。 他冷冷说道:“不必。苏都事手段高明,靠几句话就让人自相残杀,哪里还需要管旁人死活?” 苏圆圆被他说得一僵,眼眶瞬间红了:“我那是没办法!他们五个人,我们被捆着,不那样……” “不那样你还能怎样?”司凛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刺,“靠你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还是靠你对那两个杂碎抛媚眼?”他盯着她沾血的侧脸,“刚才我在你隔壁被绑住,你对着他们说‘跟了你’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苏圆圆又气又急,眼泪掉了下来:“我要是不那么说,被他们卖去行院了怎么办!你以为我愿意?我是为了活下去等你!” “等我?”司凛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等我来看你怎么跟那个刀疤脸的胖子‘远走高飞’?还是等我来收你的尸?” 苏圆圆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怒火里,那怒火深处,竟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慌乱。她心头一动,忽然懂了,这哪里是讽刺,分明是气急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抓着他的手臂,讨好地说:“司中丞,刚才那种时候,硬拼就是死。我一个女子,手无寸铁,除了用点心思,还能怎么办?”她抬手抹掉眼泪,委屈道,“我要是真打算跟别人走,何必费尽心机让他们内斗?我巴不得他们快点杀了对方,好让我脱身来救你。” 司凛被她看得一窒,心里有些动容,语气却依旧硬邦邦地:“巧舌如簧。”他别过脸,不去看她泛红的眼眶,“下次不许再用这种法子……” “下次?”苏圆圆踮起脚,凑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混着淡淡的草木气,“下次遇到这种事,司大人教我个更好的?是让我跟他们硬拼,还是让我乖乖被卖去行院?” 司凛的耳根悄悄泛红,猛地转回头,却撞上她清澈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有坦然和委屈。 他忽然泄了气,肩头的伤疼得钻心,语气却缓和了些:“……先离开这儿,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密林外挪,这时已然变了天,清晨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苏圆圆瞥见山腰处有间茅草屋,没有炊烟的痕迹,显是久无人住,忙拽着司凛往那边去:“去那儿歇歇!” 推开门,一股干草混合着松脂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土炕上铺着层旧毡子,墙角堆着些干柴,灶台上还摆着个豁口的陶罐。 苏圆圆摸了摸灶台,冰凉一片,却在灶膛里摸到半盒用油纸包着的金创药,想来是猎户留下的。惊喜的是屋子里还有一坛酒,想来也是猎户打算休憩时喝的。 “先坐下。”她扶司凛坐在炕边,自己蹲下身翻找火石。火苗“噼啪”舔着干柴,暖意渐渐漫开,映得两人脸上的血污愈发清晰。 第九十八章 疗伤 司凛靠在墙角,肩头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的冰碴,脸色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 苏圆圆赶紧将他扶到炕边,摸出猎户留下的粗瓷酒坛,拍开泥封,递给他:“司中丞,喝点酒吧!驱驱寒,喝多了伤口便感觉不到疼了。” “咳咳……”烈酒呛得他胸腔起伏,一口接一口喝下去,却也让冻僵的身体泛起一丝暖意。 苏圆圆趁机解开他的衣襟,伤口周围的布料早已和血冻在了一起,她咬着牙一点点撕开,每动一下,司凛的眉峰就抽搐一下,却始终没哼一声。 “还记得漕帮绑我那次吗?”苏圆圆用棉布浸了烈酒,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声音闷闷的,“那时候在山洞里,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你硬是让我拔箭,我不敢,结果我刚握住箭,你就往前一弯腰,血溅到我脸上。” 司凛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她的睫毛上还沾着雪粒子,鼻尖冻得通红,动作却比当年稳了太多。那次她手抖得像筛糠,拔箭时几乎是闭着眼睛,事后蹲在地上吐了半天。 “不一样。”他低声说,声音被酒气泡得有些含糊,“那次没让你沾这么多血。” “现在也不是你逞强的时候。”苏圆圆瞪他一眼,金创药撒在伤口上时,故意加重了些力道,看他疼得吸气,才放缓动作,“疼就说一声,这里又没外人。” 司凛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往伤口上缠布条。茅草屋的灶膛里燃着她刚生起的火,火光跳在她脸上,把她沾着血的下颌线映得柔和了些。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山神庙,她举着供桌腿砸向刺客时的样子,狠戾又决绝,完全不像那个会被血吓哭的姑娘。 “你变了。以前可没这么勇敢。”他说。 “你没变。”苏圆圆系紧最后一个结,抬手擦掉他嘴角的酒渍,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下颌,“还是一样,明明疼死都要装硬汉。” 屋外的风雪敲打着窗户,屋里的火塘噼啪作响。司凛忽然抓住她没收回的手,掌心滚烫,带着伤后的虚浮热度:“刚才……谢了。” 苏圆圆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替他拔箭那次,她也是这样慌乱。 她想抽回手,指尖却被他攥得更紧。火塘里的柴“噼啪”爆起一串火星,她下意识抬头,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她微怔的脸。 司凛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伤疼催得人失了分寸,他微微倾身,想说些什么,偏头时却没稳住,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唇,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带着烈酒的灼热和他呼吸的温度。 苏圆圆的呼吸猛地顿住。 时间仿佛凝住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柔软的触碰,比雪还轻,却烫得她舌尖发麻。司凛显然也僵住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开,眼里闪过一丝无措,耳根红得像被火烤过。 “我……”他刚要开口,肩头的伤却突然抽痛,让他下意识往前靠了靠,这一次,唇瓣又小心翼翼轻轻蹭过她的唇角,带着不容错辨的温热。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暖融融的光裹着两人,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苏圆圆猛地别过脸,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指尖冰凉,却又烫得厉害。 司凛靠回墙角,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他没说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火苗,眼底的情绪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像藏了片化不开的春雪。 屋外的风雪还在呼啸,茅草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苏圆圆红着脸避开他,去炉灶那儿添柴。那两次轻擦像颗石子,在两人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久久未平。 又过了一会,苏圆圆站在窗户边,大概想看看救兵什么时候到。 司凛突然走过去,靠近她。带着酒气的胸膛贴近了她的后背,伤口的疼痛混着酒意,已经疼得不厉害了,让他的动作带着几分失了分寸的执拗。苏圆圆手里的柴禾“啪嗒”掉在地上,刚要挣动,就听见他压抑的抽气声,显然是动作牵扯了肩头的伤。 她瞬间僵住,不敢再动,只能任由他抱着,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火塘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团,显得格外缱绻。 “司中丞……”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滚烫,“你伤还没好……别乱动。” 司凛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拂过肌肤,带着烈酒的灼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发哑:“刚才……对不住。” 苏圆圆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道歉。心头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只剩下说不清的慌乱。她捡起地上的柴禾扔进火塘,低声道:“没、没事……你喝多了,好好歇着吧。” 他却抱得更紧了些,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不肯松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酒量好得很,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司凛的呼吸烫得像火,隔着薄薄的衣料烙在她后颈,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嵌进怀里。她看见他腕上不规则的血痕,听着带着浓重的酒意却字字清晰的声音:“方才在破庙,你对着那些人笑的时候,我在隔壁破房子里听着,真想冲出来杀了他们。” 苏圆圆的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她能想象他当时愤怒的模样。 “你明明怕得声音都在抖,却还要弯着眼睛说软话,跟他们周旋……”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说着:“我就在隔壁被绑着,想象着你说那些话的时候,被他们的目光扫来扫去,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我很难受。” 火塘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晃动,像只困在原地的困兽。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涩味:“说起来真是可笑,我自诩能护你周全,结果呢?让你靠陪笑、靠挑拨,靠那些我最不齿的手段才能脱险。我却连自己心上人都护不住……” “心上人”三个字像火星掉进了干草堆,苏圆圆的心“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猛地绷紧了脊背,虽然明知道他的心意,却也是第一次被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司凛没察觉到她的僵硬,只是把脸埋得更深,缓缓开口:“圆圆,以后别再这样了。”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苏圆圆反手攥住了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司凛一愣,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呼吸都乱了。 “你……”他刚想解释,苏圆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细得像根丝线,却颤巍巍地缠着他的心:“司中丞,您可能真的喝多了,都怪我,不该劝您喝酒。” 第九十九章 喝酒 火塘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照亮她泛红的耳尖。既然说开了,司凛反倒没了刚才的犹豫。 他把她的身子掰过来,看着她的眼睛,有些生气她的态度,提高了声音,带着有些明显的怒气,道:“我说过了我没有喝醉。我的酒量好得很,我很清楚我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司凛的吻落得极轻,像初春的雪片触到温热的肌肤,带着几分试探的柔软。苏圆圆睫毛颤了颤,鬼使神差地没有躲,这和上一世密室里那个带着怒意与占有欲的强吻截然不同,没有掠夺般的急切,只有小心翼翼,呼吸都放得极轻。 温热的舌尖先是试探着蹭过她的下唇,带着薄酒的清冽与他掌心的暖意,在她微颤的瞬间,轻轻撬开了她的唇齿。 没有急促的掠夺,只有小心翼翼的描摹,他用舌尖细细触碰她的牙关,再缓缓探入,缠绕住那抹同样带着羞怯的柔软。 呼吸交织间,酒气与她发间的草木香缠在一起,他的吻带着压抑多年的渴盼,温柔得近乎虔诚,却又藏着不容抗拒的执念,仿佛要将这许多年的思念与隐忍,都融进这一个绵长的吻里,让她无处可逃,也不愿逃离。 苏圆圆的心跳得像擂鼓,却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指尖触到他伤口处粗粝的布条,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伤,刚想推拒,就被他更紧地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吻后的微哑,贴在她唇角呢喃,“就一会儿……。”确认你也和我一样,把那些话都藏在心底。 火塘的光暖融融地裹着两人,屋外的风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吻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只有笃定的缱绻,仿佛要将上一世的亏欠、这一世的隐忍,都一点点补回来。 下唇上尖锐的疼痛让司凛动作一滞,他微眯着眼看苏圆圆,语气不悦:“苏圆圆,你又咬我?上次在那座别院你就咬出血,尚且能说是我唐突了你。这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和微颤的睫毛,语气软了些,却仍带着委屈,“这次你明明就对我有意,怎么还咬?” 苏圆圆别过脸,有些生气道:“我才想起来,你和郡主的事都没交代清楚,就又来招惹我!谁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 “没有!”司凛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着急忙慌地解释,“宫宴那天我的确被下药了,醒来时衣衫不整躺在那,她就坐在旁边喊着要我负责,全是她逼婚的手段!我发誓,当时我已经昏死过去,什么都做不了。我连碰都没碰过她,我们清清白白!” 他越说越急,竟要抬手起誓:“我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 “别乱说!”苏圆圆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指尖触到他温热的唇瓣,心头一颤。她瞪着他,眼底却没了怒意,只剩些微的慌乱,“谁让你说这些毒誓了……我信你就是。” 司凛愣了愣,他缓缓拉下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声音低下来:“真的信?” 苏圆圆被他看得不自在,挣了挣没挣开,只好点头:“嗯。” 司凛听她应得干脆,心头那点因被质疑而起的火气还没全消,反倒被另一种莫名的醋意勾了起来。他盯着她泛红的眼角,语气带着别扭:“你信我便好,可你自己呢?你和赵文轩,不也总纠缠不清?” 苏圆圆听他提赵文轩,很想挣开他,却顾忌他的伤,终是没有那么做。她只是,怒道:“我和他?”她又气又笑,眼底浮起一层薄红,“我亲手把他送进大牢,我手臂上的那条伤口还看得见,这叫纠缠不清?” 她往前一步,胸口微微起伏:“他先前送我的那些东西,我哪样没上交给你这个‘上官’处理?你亲手封存的卷宗里,清清楚楚记着物件清单,还要我怎么样?” 司凛被她问得一噎,看着她眼底的坦荡与委屈,心头的醋意瞬间散了。 “我……”他张了张嘴,语气软了下来,仅仅抱住她,“我只是做了个梦,梦里你嫁给了他,过得很不好。”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苏圆圆别过脸,心脏突突直跳,自己是重生而来,的确如他所言。难道……他也是? 司凛叹了口气,下巴抵在她发顶,说得极认真:“郡主死了,赵文轩也死了,会横在我们中间的人,都不在了。”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跑掉:“圆圆,以后别为这些旧事生气了,好不好?” 苏圆圆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赵文轩……是死于我的构陷。郡主落水,也是我设的局。” “在你眼里,我或许还算正直,可其实不是的。”她的语气里带着自嘲,“我没那么单纯善良,脾气差得很,谁要是欺负我,我定会记恨,哪怕当时忍了,往后也总要想法子还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司凛的眼睛,眼底有坦然,也有藏不住的惶恐:“我不是你们男子喜欢的那种温柔和顺的女子,我会算计,会记仇,甚至……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我,你真的……” “这样的你,才好。”司凛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清晰。 苏圆圆愣住了,眼底的惶恐还没散去。 司凛低头,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他自嘲地笑了笑,“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些年,我手里沾过的血,算计过的人,比你多多了,你那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你会记仇,我护着你不让人欺负;你会还击,我帮你铺平道路让你无所顾忌;你不温柔,没关系……”他凑近了些,唇瓣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我也不是什么良人,正好,我们凑一对,谁也别嫌弃谁。”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他早就看清了她的所有棱角,却依旧觉得这样的她“才好”。 她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却又藏着笑意:“司凛,你真是……” 真是太好了。 司凛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第一百章 救兵来了 密林深处的风带着雪粒子,刮得人脸生疼。 周姝雪紧了紧衣襟,忽然指着左前方一棵歪脖子树:“孙主事,你看那树干上的雪!” 只见树干背风处的积雪上,有个极浅的指印,像是有人刻意按上去的,方向正对着密林更深处的一片矮坡。孙浩眼底精光一闪,不动声色道:“那边地势低,或许能避风,去看看。” 刘奎本想再劝,见孙浩脚步笃定,只能硬着头皮跟上。队伍刚绕过那棵歪脖子树,周姝雪又发现了异常,一截折断的树枝上,缠着半片干枯的茅草,正是猎户常用的那种。 “这方向……”她抬头望向矮坡顶,“像是有人故意留的记号。” 孙浩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越往坡上走,雪地里的痕迹越明显:偶尔有几滴被冻住的暗红血点,还有几处被刻意踩出的深脚印,一路引着他们往坡顶那间孤零零的茅草屋去。 离茅屋还有十丈远时,孙浩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侧耳听了听,屋里隐约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极轻的呼吸声,不似有埋伏。 “刘县丞,”他转头道,“您带弟兄们在外围警戒,我与周主簿进去看看。” 刘奎巴不得如此,忙不迭应了,指挥衙役们散开,火把的光在茅屋四周围成一圈,却刻意留了门前的空当。 孙浩扣了扣门,又见门没锁,直接推开。门内柴正烧得旺,映得屋里一片暖黄。 司凛靠在炕边,肩头缠着的布条虽仍有暗红渗出,脸色却比想象中好看些;苏圆圆坐在灶前添柴,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眼眶还带着点红,见是他们,瞬间松了口气,手里的柴禾“啪嗒”掉在地上。 “中丞大人!”周姝雪低呼一声,快步上前,见司凛伤口虽狰狞却已包扎妥当,悬着的心才落下,“您没事吧?” 司凛抬眼,目光扫过孙浩,最后落在周姝雪的脸上,淡淡道:“无妨。你们怎么找到的?” 孙浩笑着指了指门外:“托大人的福,路上总有些‘巧合’的记号。”他刻意加重了“巧合”二字,司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再多问。 苏圆圆这才缓过神,起身时腿一软,被周姝雪扶住。“周主簿,”她声音还带着点抖,“多亏你们来了。” “该谢的是你自己。”孙浩上前查看司凛的伤口,见金创药敷得妥当,包扎也紧实,不由多看了苏圆圆一眼,“能在那种时候稳住阵脚,还能找到地方处理伤口,苏都事长进不小。” 苏圆圆脸颊微红,刚要说话,就被司凛打断:“刺客的尸体在破庙里,找到了吗?” 孙浩压低声音,“留了人在那边处理,看身上装备倒有些像卫所的人,属下已经让人去查冀州卫的动向了。” 司凛颔首,目光转向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小了,天也亮了起来。 他知道,方才引着孙浩找到这里的,定是暗哨。只是这些人惯于隐匿,此刻怕是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那些看似偶然的记号,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等在外头的是?”司凛问。 “是中丘的刘县丞,带着人警戒呢。”孙浩道,“属下让他去备马车,等雪再小些,咱们就回驿站。” 司凛点头,忽然咳嗽两声,肩头的伤牵扯着疼,额头渗出细汗。苏圆圆忙扶他躺下,又往火塘里添了些柴:“先歇会儿吧,还早。” 火塘的光映着众人的脸,周姝雪在灶边寻了个干净陶罐,倒了些水架在火上,孙浩则在门口与外面的刘奎低声交代着什么。 茅草屋里很静,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衙役脚步声,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苏圆圆望着司凛闭目养神的侧脸,忽然想起清晨时分他的温柔,脸颊发烫,悄悄往火塘边挪了挪。 天边越来越亮,过了少顷,便听见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 刘奎正弓着身子在马车旁候着,见四人出来,忙满脸堆笑迎上去:“司大人,孙主事,下官已在县衙备了上好的客房,暖和又安全,您几位先去歇歇脚?” 司凛掀开车帘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刻意讨好的脸,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不必了,我们回腾水驿住就好。” 刘奎脸上的笑僵住了:“这……驿站刚出过事,恐有不妥啊。” “正因出过事,才更该回去看看。”司凛扶着苏圆圆的手登上马车,掀帘时回头瞥了他一眼,“刘县丞,你让人去驿站后院那间废弃的柴房,撬开墙角的青石板,底下有几具白骨。劳烦你让仵作查验清楚,连同破庙里的尸体一并入殓。” 刘奎惊得眼皮直跳,柴房地下有死尸?他怎么半点儿风声都没听过?再看司凛那副万分确定的模样,哪里还敢多劝,忙不迭应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 马车缓缓驶离,孙浩坐在外侧,掀着帘角看刘奎慌慌张张召集人手,对司凛低声道:“大人早料到他会推脱?” “中丘县就这两处能落脚,他想我们住县衙,想是怕我们查出些什么来。我便偏要回驿站,看看藏了多少猫腻。”司凛靠在软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何况,我们的东西还落在那儿。” 苏圆圆心头一动,想起那些丢失的账册,那些可是查冀州仓案的关键。 马车到驿站门口时,已近中午。外面的路上还留着昨夜的痕迹,血迹被薄雪盖着,透着几分萧瑟。几人进了院落,他们的马车还在院子里,刘奎派来的衙役正围着柴房忙活,撬石板的叮当声老远就能听见,应该是刘奎吩咐提前赶过来的。 孙浩先下车查看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扶司凛下来。周姝雪紧随其后,目光扫过院内,忽然指着西厢房的窗棂:“孙主事,你看那窗台上的积雪,像是被人动过。” 孙浩走过去一看,窗台上的雪有块明显的凹陷,边缘还沾着点墨渍。屋里虽乱,桌上散落的笔墨砚台却还在,而墙角那只装账册的木箱,此刻正半敞着,箱底空了大半。 “账册不见了?”苏圆圆跟着进来,见状急得声音发颤。 “别急。”司凛却很镇定,目光落在地上的几道拖痕上,“拖痕是往门外去的,不像是被刺客带走,倒像是被人藏起来了。” 第一百零一章 回马枪 正说着,外面传来衙役的惊呼:“大人!柴房底下除了死尸,还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些册子!” 众人连忙赶出去,只见柴房门口堆着几块青石板,一个衙役正从地下暗格里往外掏东西,一摞泛黄的账册被雪打湿了边角,封皮上“冀州仓”三个字却清晰可见。 “是我们丢的账册!”周姝雪上前翻了两页,激动得声音发颤,“还有几本,像是中丘县近些年的粮税记录!” 刘奎闻讯赶来,见暗格里的账册,脸色“唰”地白了,结结巴巴道:“这……这下官真不知情啊!定是那死尸藏的!” 司凛没看他,只对孙浩道:“把账册收好,死尸查清身份,连同这些一并带回县衙。”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刘奎,“刘县丞,看来你的县衙,我们是非去不可了。” 刘奎额头冒汗,只能讪讪应着。 苏圆圆望着那些失而复得的账册,忽然明白司凛坚持回驿站的用意,刺客虽凶,却未必是冲着账册来的,真正想藏起证据的,恐怕另有其人。 每个人的眉宇间都有倦色。司凛靠在椅上,指尖轻轻按着眉心,肩头的伤在颠簸后非常痛,却硬是撑着没露半分颓态。 苏圆圆与周姝雪将账册在案上摊开,借着油灯的光逐页核对。眼睛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却只不停喝着手边的浓茶提神。 刘奎站在一旁,眼神游移,时不时偷瞄司凛的神色,背上都是冷汗。 他见苏圆圆指着某页粮税记录与周姝雪低声交谈,那页恰好记着前年他虚报灾荒、克扣赈灾粮的账目,腿肚子忍不住打颤,忙干咳两声试图掩饰慌乱。 司凛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刘县丞,这些账册里有几处与你呈报的文书对不上,你且看看。” 刘奎硬着头皮凑过去,刚扫了两眼,额上的汗就顺着脸颊往下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不必急着解释。”司凛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中丘县令何在?我要见他。” 刘奎眼里满是错愕,说话都有些结巴:“县、县令?李大人他……他前几日告病还乡了啊。” “告病?”司凛眉峰微挑,“何时的事?我等抵达中丘时,为何未曾听说?” “就、就在昨日……”刘奎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李大人身子素来不好,许是天冷犯了旧疾,便仓促递了辞呈。” 苏圆圆与周姝雪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虑。哪有县令在钦差查案时突然告病还乡的道理?分明是听到了风声,故意躲了。 司凛道:“既是如此,便请刘县丞把县令的辞呈、卷宗往来文书都取来我看看。”他顿了顿,语气冷冷的,继续说道,“还有,传令下去,遍寻中丘县吏,凡知晓冀州仓与驿站旧事者,都请来县衙回话。” 刘奎心头一沉,知道这是要彻查到底了。他不敢违抗,忙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转身时脚步踉跄,差点撞在门框上。 待刘奎出去,孙浩低声道:“大人,这县令怕是早跑了,说不定与王耀的死脱不了干系。” “跑了才好。”司凛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越是想藏,越说明心里有鬼。让刘奎去折腾,咱们正好借着这功夫把账册理清楚。” 苏圆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见周姝雪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连孙浩也在不自觉地揉着眉心,忍不住开口:“大人,要不先歇两个时辰?账册跑不了,可咱们再熬下去,怕是要出错了。” 司凛抬眼,烛光下众人眼底都是疲惫,连自己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点了点头:“也好。孙浩,你安排人守着后堂,任何人不得靠近。”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衙役的通报:“大人,县尉张大人来了。” 司凛冷哼了一声,道:“让他进来。” 张县尉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一身皂衣,腰间佩刀,进门便抱拳行礼:“卑职张猛,见过司大人。”他目光扫过案上的账册,又飞快低下头,神色还算镇定。 “张县尉,”司凛靠在椅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今夜腾水驿遇袭,你可知晓?” 张猛腰弯得更低:“卑职也是方才接到消息,正要带人加强警戒。” “警戒?”司凛轻笑一声,“若真能警戒到位,我等怎会在驿站遭刺客埋伏?”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中丘县的治安,是你在管吧?” 张猛额头冒汗,忙道:“卑职失职!请大人降罪!” “降罪倒也不必。”司凛话锋一转,“但从今夜起,县衙与腾水驿两处,由你亲自带人值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等若再遇半点危险,或是账册有丝毫闪失,你这县尉的乌纱帽,怕是戴不住了。” 张猛心头一凛,这话说得软中带硬,既是敲打,也是提点。 他忙重重叩首:“卑职遵命!定当护好大人与诸位的周全,若有差池,任凭大人处置!” 司凛这才颔首:“去吧。” 待张猛退下,孙浩低声道:“这张猛是行伍出身,据说与冀州卫有些交情,大人这般敲打,怕是……” “正因为有交情,才更要让他知道轻重。”司凛站起身,“他若识趣,会比刘奎可靠。安排歇息吧,两个时辰后换班查账。” 苏圆圆扶着他往内室走,见他脚步微晃,才发现他肩头的伤又渗出些血来。 她心头一紧,低声道:“我再给您换次药。” 司凛没拒绝,任由她解开衣襟。烛火映着她认真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忽然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辛苦你了。” 苏圆圆脸颊一热,手下的动作却没停:“您安心歇着吧。” 司凛点点头道:“你也熬了一宿,去歇着吧。” 苏圆圆走后,内室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声。 几人醒来时,窗外已悬着一轮冷月,县衙的灯笼在廊下晕开暖黄的光。刘奎早已候在门外,见他们出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殷勤:“几位大人醒了?下官备了些家常小菜,给诸位垫垫肚子。” 正厅的宴席确实丰盛,红烧肘子冒着热气,清蒸鱼泛着油光,连那碟凉拌小菜都码得整整齐齐。司凛示意孙浩验过菜,见银针无异,才淡淡道:“刘县丞费心了。” 第一百零三章 交代 刘奎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惶恐,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依旧老老实实回答:“回大人,仵作验明,三具尸骨里,那具成年男骨正是前腾水驿驿丞赵德发。至于那孩子……”他咽了口唾沫,“县里学堂的先生说,赵德发有个孙子叫赵小柱,那年刚十二,本是学堂里的学生,突然就不来上学了。当时以为孩子被他远房亲戚接走了,算是报了个失踪,没人细究。” “没人细究?”司凛眉峰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没了,县衙就这般轻飘飘地过了?” “是、是下官失职!”刘奎连忙躬身,“那时李县令说腾水驿偏僻,民风粗野,孩子跑丢也是常事,让先记着,等有消息再查……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更奇怪的是,没过几天,赵德发自己也不见了。上报说‘可能是回了老家’,同样没查。”总之都推到县令头上,总没错。 孙浩在一旁接口:“所以这祖孙俩,其实是跟王仓监一起被灭口了?” “多半是这样。”刘奎点头,脸色发白,“王仓监从冀州仓告老后,没回原籍,反而躲去腾水驿,想来是怕被人找到。或许是偏巧被赵德发祖孙撞见了他被追杀的场面,或是知道了他藏着的秘密……那些人灭口王仓监后,自然不能留活口。” 司凛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沉沉:“那腾水驿后来为何荒了?” “闹鬼。”刘奎苦笑一声,“赵德发失踪后,驿站里新派去的人总说夜里听见孩子哭,还说看到过穿黑衣的人影在柴房附近晃。新来的驿丞和杂役吓得跑了好几个,再后来就没人敢去了。李县令说‘晦气’,派新驿丞的事也就搁下了,渐渐成了空驿。” “好一个‘闹鬼’。”司凛冷笑,“怕是杀人凶手故意放出的风声,好让那地方彻底没人敢去,好掩盖柴房地下的尸骨吧。” 刘奎连连称是:“大人说得是!那些人心思太毒了,连孩子都不放过!” 司凛目光扫过案上放着的那些案卷,忽然开口:“驿站的命案,就交由刘县丞全权查办。” 刘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下官遵命!定当全力以赴,查明真相,给死者一个交代!” “不必急着表决心。”司凛打断他,语气平淡,“你只需按律办事,将涉案人等缉拿归案,卷宗日后呈交刑部便可。” 他话锋转向此行的初衷,又继续道:“我等前来,原是为核查冀州仓虚报的修缮银两,命案虽是意外牵扯,却也不能因此耽搁了正事。” 孙浩在一旁附和:“大人说得是,虚报修缮银才是重罪,牵涉甚广,确实不能拖延。” 司凛看向刘奎:“你今夜安排妥当,明早卯时三刻,备好马车,我们要启程前往安平郡。” “安平?”刘奎有些诧异,随即明白过来。那里正是冀州府治所,冀州仓的中枢便在那里。他忙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安排马车,定不耽误大人行程!” 司凛颔首,没再多言。虚报的银子流向何处,与驿站命案是否有关联,或许到了安平郡,便能找到答案。 刘奎见他陷入沉思,识趣地退了出去,心里却松了口气。将命案揽过来,既是责任,也是机会,办好此案,更能在司凛面前攒些分量,离那个县令之位,便又近了一步。 刘奎退下后,司凛立刻对孙浩使了个眼色:“去备一辆最普通的青布小马车,找个不起眼的老车夫,走西边那条近路,明日卯时在北门外的老槐树下等着。” 孙浩心领神会:“大人是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司凛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小路,“他们既然能在驿站动手,难保不会在官道上设伏。那辆大车就让衙役们赶着走官道,咱们乘小马车绕路,天亮前务必赶到安平郡。” 孙浩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来复命,说已按吩咐安排妥当,连马车的车轮都有些磨损,看着像是跑惯了乡路的旧车。 次日天未亮,县衙外便停着一辆装饰朴素的双马大车,刘奎亲自候在车旁,见司凛几人出来,忙上前笑道:“大人,马车备好了,都是挑的脚力好的马,保管一路平稳。” 司凛淡淡点头,让两名衙役带着周姝雪,刘县丞还派了丫鬟陪同坐上大车。账册没在周姝雪车上,她即使遇到刺客,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司凛嘱咐道:“你们按原定路线走,到了安平郡的驿站等我们。”又对刘奎道,“这里的事,就劳烦县丞了。” 刘奎连忙应承,看着大车缓缓驶上官道,才躬身退下。 而此时,司凛、孙浩与苏圆圆已借着晨雾的掩护,绕到北门外。老槐树下,一辆青布小马车静静候着,车夫裹着旧棉袄,见他们过来,只闷声问了句:“走吗?” “走。”司凛率先上车,苏圆圆紧随其后,孙浩则坐在车夫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马车驶进西边的小路,路面虽颠簸,却异常僻静,只有车轮碾过枯枝的轻响。苏圆圆撩开布帘一角,见外面是连绵的矮山与林地,晨雾在树间缭绕,根本看不出曾经有人经过的痕迹。 “这条路人烟稀少,据说还是早年猎户踩出来的,比官道近了不少。”孙浩回头道,“车夫说,只要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到安平郡的城墙了。” 司凛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肩头的伤在颠簸中隐隐作痛也只微微蹙眉,没哼一声。 苏圆圆见状,从包袱里取出干净的布条:“要不……再上些金创药?” 司凛见她眼里满是关切,只道:“不用了,到了再说吧。”司凛低声道。 苏圆圆脸颊微红,刚要说话,就听孙浩在前头喊:“大人,快看,前面就是安平郡了!” 撩帘望去,晨雾中果然露出一段青灰色的城墙,城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马车加快速度,不多时便绕到南门,守城的兵卒见是辆普通乡车,只随意盘问了两句便放行了。 第一百零二章 安平县 饿了一整天,众人也顾不得太多规矩。苏圆圆夹了块鱼腹肉,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淡了些;周姝雪还有些顾忌淑女形象,小口扒着米饭。孙浩最是直接,筷子几乎没停过,嘴里还含糊着道谢。司凛吃得沉稳,却也比平日快了不少,不多时,满桌菜肴便见了底。 刘奎端着酒杯起身,先敬了司凛与孙浩,又转向苏圆圆与周姝雪,满脸赞叹:“两位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寻常女子躲在深闺还怕风吹,您二位却跟着大人跋山涉水查案,下官的内子听了,直夸您二位是女中豪杰,非要过来给您二位敬杯茶,说想请教些道理呢。” 苏圆圆与周姝雪对视了一眼。她家商贾出身,她爹少不了要招待官员,自然知道这是刻意支开她们,却也不好驳了他。 周姝雪起身道:“刘夫人客气了,我们也正想向夫人讨教些持家之道。” 刘奎连忙引着两人往后堂去,临走时还对司凛笑道:“大人稍等,下官去去就回。” 待女眷们走远,刘奎脸上的笑容添了几分暧昧,拍了拍手,便有两个身着艳色罗裙的女子从外面进来。只见她们身段袅娜,眉眼含情,朝着司凛与孙浩盈盈下拜:“见过大人。” 孙浩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却被司凛用眼色制止。司凛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刘奎脸上,语气平静无波:“刘县丞这是做什么?” 刘奎搓着手笑道:“大人与孙主事连日劳顿,这两个丫头粗通些歌舞,能给二位解解乏。她们手脚麻利,也能伺候二位歇息……” “不必了。”司凛打断他,声音里已带了寒意,“我等是奉旨查案,不是来寻欢的。刘县丞若有这份心,不如多想想如何配合查案,把粮税账册的疏漏说清楚。” 孙浩也沉下脸:“刘县丞。这些人,还是请回吧。” 刘奎脸上的笑僵住了,额角渗出细汗,忙不迭挥手让女子退下:“是是是,下官糊涂了!大人恕罪,恕罪!” 司凛没再看他,只对孙浩道:“账册呢?” “我们带来那些,分别由苏都事周主簿贴身收着。县衙那些粮册,在书房。” “那就去书房吧。”司凛起身,袍角扫过椅子,带起一阵风,“刘县丞,你也一起来,有些账目的细节,还得你说清楚。” 书房里烛火通明,案上摊着两摞账册,一叠是从驿站暗格找回的冀州仓卷宗,另一叠是中丘县近年的粮税记录。司凛随手拿起一本县丞卷宗,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某行涂改过的数字上,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后补的。 刘奎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看着司凛一页页翻过去,后背的冷汗把官袍都浸得发潮。 “这里,”司凛忽然停下手,指着其中一页,“去年秋粮入库数,账上写着‘五百石’,但库房验收的朱批却是‘三百石’,这两百石去哪了?” 刘奎刚要辩解,司凛却已翻过一页:“还有这里,赈灾粮发放名册,领粮人签名笔迹雷同,像是一人所书。刘县丞,你当御史台都是睁眼瞎吗?” 刘奎“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下官有罪!是下官管理不严,让底下人钻了空子!求大人开恩!” 司凛放下账册,语气却柔缓了些:“这些账目,大多是小打小闹的亏空,比起冀州仓的窟窿,算不得什么。” 刘奎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我懂。”司凛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中丘县这几年灾情不断,你能勉强维持局面,没出大乱子,已是不易。那些小动作,只要补齐亏空,我可以当没看见。” 刘奎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忙叩首:“多谢大人宽宥!下官这就让人补全亏空,绝不再犯!” “但你要明白,”司凛话锋一转,“我放你一马,不是因为你做得对,是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案子要查。”他继续说道,“冀州仓的事,你知道多少,必须全告诉我。还有那个告病的李县令,他到底去了哪里,你也得给我查清楚。还有驿站死了的,除了王仓监以外,另外两具是谁?” 孙浩适时提醒:“其中有一具极为矮小的尸骨,看着像是个孩子。” 刘奎连连应道:“下官一定如实禀报!李县令……下官怀疑他是怕被仓案牵连,连夜卷了细软跑了,下官这就加派人手去追!” 司凛颔首,扶起他:“起来吧。中丘县不能没有主官,李县令若是真跑了,朝廷总要再派个人来。”他看着刘奎惊疑不定的脸,缓缓道,“你在中丘待了五年,地头熟,百姓也认你。只要你把仓案查清楚,把亏空补上,将来这县令的位置,未必不能是你的。” 刘奎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以为这次难逃罪责,没想到司凛不仅不追究,还给他指了条升迁的路。 激动之下,他又要下跪,却被司凛按住胳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演得那是情真意切:“大人这般胸襟,真是让下官羞愧难当!” 他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语气里满是滚烫的赤诚,“大人明察秋毫又心怀仁厚,那些亏空的粮税,下官连夜让人补齐,分文不少!李县令的下落,下官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 司凛看着他拍马屁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你只需按规矩办事,把该查的查清楚,该补的补上。” 他又道,“大人放心,但凡下官能做的,绝无半分推诿!” 司凛微微颔首,但那默许的态度,已让刘奎心头的热意更盛。 五年了。他在中丘县丞这个位置上蹉跎了整整五年。从当初意气风发,到如今鬓角悄悄爬了霜色的老县丞,哪一夜不曾梦见自己坐上县令的位置? 他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连逢年过节给京里送礼都得掂量着铜钱。 方才司凛那句“未必不能是你的”,给了他希望。他知道官场的话虚虚实实,可这话从御史台的官员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同了。 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只要把他们要查的案子查透,把李县令那厮揪出来,再把那些亏空补上……县令的乌纱帽,或许就真能落到自己头上? “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司凛把案上的账册推到一边,不再去看,又道:“现在,说说这驿站尸骨的事吧。” 第一百零四章 冀州府衙 进了城,马车直奔冀州府衙所在的正街。司凛几人下车时,周姝雪乘坐的大车还未到,显然是这条近路起了作用。 孙浩望着眼前威严的府衙大门,低声道:“大人,咱们到了。” 司凛抬头,目光落在“冀州府衙”的牌匾上。 虚报的修缮银、驿站的命案、失踪的县令……所有的线索,都该在这里交汇了。 司凛收回目光,转身往街角的茶馆走,对孙浩道:“府衙那边不急着去,先等周主簿到了再说。你去南城门那边迎一迎,免得她找错地方。” 孙浩应声:“是,属下这就去。” 待孙浩走远,司凛才对苏圆圆道:“咱们去市集看看。冀州仓的修缮账目做得花哨,但木料砖瓦的市价骗不了人,摸清了市价,账上的虚头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圆圆点头应下,跟着他往城西走。 安平郡比中丘县繁华得多,沿街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两人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绸缎衣裳,看着像个寻常的行商,在木料铺、砖瓦坊前慢悠悠地转着。 “掌柜的,这松木怎么卖?”司凛指着堆在门口的木料问。 掌柜的是个圆脸汉子,见他们不像急着买的,倒也耐心:“上好的松木,一尺纹银二钱五。若是要得多,能再让些。” “那青砖呢?”苏圆圆在一旁搭话,拿起一块掂了掂,“结实吗?” “姑娘放心,这是官窑出的砖,盖粮仓都用这个,一尺见方的,三文钱一块。” 两人边走边问,将楠木、石灰、铁钉的价格一一记在心里。转到一家老字号木坊时,司凛瞥见后院堆着几捆做过记号的木料,便多问了句:“掌柜的,去年秋天是不是有官家人来采买过木料?量还不小。” 掌柜的脸色微变,含糊道:“官家事多,记不清了……” 司凛没再追问,付了些定金说“晚点派人来挑”,便带着苏圆圆离开。 刚走出没几步,就见孙浩带着周姝雪快步走来,周姝雪脸上带着些疲惫,见了他们忙道:“路上倒没出事,就是在城门口多等了会儿。” “没出事就好。”司凛点头,“市集转得差不多了,回客栈细说。” 四人往客栈走,孙浩低声道:“方才在城门听兵卒闲聊,说州牧大人这几日病了,府衙的事都交给通判打理。” “病了?”司凛表情有些微妙,“倒是巧。” 苏圆圆将记着价格的本子递过来:“按市价算,账上的修缮银至少多报了六成。” 司凛接过纸条,打量苏圆圆记录下来的单价:“虚报的银子,总要有去处。明日我去府衙,先会会这位通判。” 夜凉如水,苏圆圆辗转难眠,想着白日里司凛肩头的伤在颠簸中隐隐作痛,终究还是披了外衣起身,想着为他换药。 她轻手轻脚走到司凛房外,却见窗纸上映不出人影。正疑惑间,门扉虚掩着,风一吹便晃出条缝隙。苏圆圆犹豫片刻,推门想看看是否留了灯。却在他床榻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封信函。 她一时好奇,伸手去拿,见信函已经被打开过了。她鬼使神差地打开,只见将冀州仓多年的虚报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正和三十二年秋,松木虚报纹银三百两;八年冬,砖瓦掺假多支五百两;九年春,以“加固仓基”为名,冒领五百两……每一笔都标注着流向,小半入了通判私囊,大半则记着“待送京中”。数字之巨大,让苏圆圆吃了一惊。这里不止是修缮仓库虚报的那一两千两! 最末一行字:“二月初三,备足纹银两万,送户部李尚书府。” 李嵩! 她突然想起白日里司凛说“虚报的银子,总要有去处”时那沉凝的目光,想起档案室里王耀被墨点掩盖的批注,想起顺安营造账册上那些指向通判的模糊记录。原来司凛早已摸到了更深的脉络,这封密信,分明是他暗中查得的铁证。 可他为何不说?为何不写折子直接呈报陛下?还让她天天在这里查账册。 苏圆圆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轻响。她慌忙将密信折回原样,按原来的位置放好,快步躲到门后。 门被推开,司凛带着一身夜露走进来,肩上的伤似乎又牵扯到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头微蹙。待他转身要点灯时,苏圆圆从门后走出,声音带着些微不易察的颤抖:“大人,我……” 司凛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深夜不睡,怎么过来了?” “我想着,伤药或许该换了。”苏圆圆不敢与他对视,“没打扰大人吧?” 司凛看着她的眼睛,道“无妨,刚在外头转了转。药放下吧,我稍后用。” 苏圆圆点头应下,转身时脚步有些乱。 苏圆圆走后不久,孙浩也来了。他提醒到:“大人,方才苏姑娘走得慌张。我总觉得,留着她……会不会是个隐患?” 司凛抬手按住肩头伤处,指尖沾了点血珠,声音沉得像夜潭:“她不会告发的。” “可万一?” “没有万一。”司凛打断他,目光望向苏圆圆离去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那封密信,是我故意放在枕头下的。” 孙浩一愣:“您……故意让她看?” “嗯。”司凛颔首,自信地说道,“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陷入险境。再者,虚报的巨额银两流向京中重臣,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此刻直接呈递折子,陛下多疑,未必会全然信我,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李嵩等人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又道:“我需要时间。这冀州仓的银子,大半都要送进京中,二月初三便是期限。你尽快带着埋伏在冀州的兄弟,将这笔赃银悄悄换出来。换上咱们那批银子,李嵩收到银两即便发现缺斤少两,也不敢深究。如今,咱们正缺军饷粮草。” “可苏姑娘她……”孙浩仍有顾虑。 司凛眼中闪过一抹柔色,笃定道:“我赌她不会。她查账多日,早已察觉其中猫腻,与其让她蒙在鼓里,不如让她看清全貌。她聪慧过人,往后说不定还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转身往屋内走,肩头的伤痛似已麻木,“至于能不能留,不是我决定,是她自己的选择。” 孙浩望着他的背影,终是叹了口气,拱手应道:“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人手,紧盯李尚书那边的动静,确保赃银置换万无一失。” 第一百零五章 试探 屋内,司凛走到床榻边,指尖抚过枕头下的密信。他知道苏圆圆此刻定是辗转难眠,可有些路,总要两人一同走下去。这盘棋,他会赢。 夜色渐深,孙浩领命离去,院外很快传来暗号般的轻叩声。 司凛算准了李嵩的性子,贪婪却又多疑,定会派心腹亲自押送赃银,等待李嵩心腹的时间,便是他们调包的机会。 次日天未亮,司凛便召来苏圆圆与周姝雪,将卷宗分作三份:“冀州仓的流水、通判的往来信件、顺安营造的采买记录,你们各查一份,日落前汇总疑点。” 他特意将标有“李嵩”字样的几页账册混进了苏圆圆的卷宗里,抬眼时正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目光,只淡淡补充了句,“仔细些,莫要遗漏。” 他望着案上堆叠的证据,从腾水驿的尸骨验单到顺安营造的假账,从王耀带血的批注到密信上的银两款项,每一笔他都要写清楚。最终,只等那笔赃银进京,让玄甲卫去逮了,就能捉现行。 “咚、咚”,院外传来两声轻叩。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密折开篇便直陈冀州仓三年虚报之实,将正和年间的每笔款项与市价对照,精确到纹银分毫;继而详述通判与顺安营造的勾结,附上李嵩亲批的修缮文书与密信笔迹比对;末了,笔锋一转,直指腾水驿命案与贪腐案的关联。“王耀知其内幕而遭灭口,赵德发祖孙无辜受累,此非个案,实乃官官相护、草菅人命之铁证”。 “……臣请陛下彻查户部,提审李嵩,将涉案人等一网打尽,还冀州百姓朗朗乾坤。” 落墨收尾,司凛取过司隶校尉的印鉴,在折尾郑重盖下。鎏金的印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如同他此刻的决心。暗夜之中,有蒙面人接过密折,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天未亮,客栈后院便备好了一辆装着粗布和杂粮的旧马车。司凛换上灰布短褂,袖口磨得发毛,看着倒像个跑长途的货郎;苏圆圆则裹着蓝布头巾,裙角沾了些泥点,俨然是随行的家眷。 “周主簿已带着账册副本先走一步,在京郊驿站等咱们。”司凛检查着车辕上的绳索,声音压得极低,“出了安平郡,沿途只走乡道,遇着关卡便说是去京城贩布的。” 苏圆圆点头,目光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见着孙浩的身影。昨夜分卷宗时,孙浩还在廊下核对押送路线,此刻人却没了踪迹。她忍不住问:“孙主事呢?” 司凛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根绳结系紧:“他另有安排,稍后会跟上。” 马车驶出城门时,苏圆圆撩开布帘一角,瞥见远处官道上停着辆熟悉的双马大车,车帘紧闭,车夫的侧影看着极像孙浩。 她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司凛却忽然扬鞭赶马,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噔”声响,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一路晓行夜宿,马车专挑偏僻村落歇脚。司凛极少说话,白日里盯着路况,夜里便借着月光翻看藏在杂粮下的卷宗。 这日歇在山坳里的破庙,苏圆圆终于按捺不住:“大人,孙主事到底去了哪里?那辆大车……” 司凛正在生火,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他驾着大车走官道,车上装了些旧账册,看着像是咱们的行囊。” “引开追兵?”苏圆圆追问。 “算是吧。”司凛添了根柴,“李嵩的人盯着咱们呢,总得有人把他们引开。” 苏圆圆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孙浩那人看着粗疏,却最是谨慎,若只是引开耳目,何必亲自押车?更何况,那日她分明瞧见孙浩往车底塞了个沉甸甸的木匣,看尺寸,绝非账册能比。 七日后进了京,在约定的茶馆见到周姝雪,苏圆圆第一句便问:“孙主事回来了吗?” 第二日照例御史台点卯,才见到孙浩。只见他左臂缠着绷带,脸上多了道新疤,却带着笑意,向他们招手。 周姝雪忙去问:“怎么回事?” “小意思。”孙浩摆摆手,“出冀州地界时遇着劫道的。” 苏圆圆盯着他渗血的绷带,忽然想起那木匣。 难不成里面装的是……她猛地看向司凛,却见他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眼底一片平静,仿佛孙浩的伤只是寻常磕碰。 司凛终于将证据呈到了御案前,从冀州仓的虚报账册到王耀的血字批注,从顺安营造的往来密函到腾水驿的尸骨验单,件件都用桑皮纸仔细托裱,边角齐整。 “陛下,”司凛躬身,声音沉稳,“冀州仓近年来虚报纹银共计五万七千两,其中四万两经通判之手转至李嵩私库,余下皆为各级官吏盘剥。腾水驿命案实乃为掩盖贪腐灭口,赵德发祖孙与王耀皆是冤魂。” 苏圆圆与周姝雪垂首立于侧,掌心沁出细汗。御案后的女皇翻阅着证据,半晌才抬眼:“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司凛叩首:“臣不求赏赐,只求陛下严惩奸佞,还朝堂清明。” 女皇却淡淡摆手:“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她将证据推回,“这些暂且由御史台封存吧。” 司凛心头一沉,却只能领旨:“臣遵旨。” 出了紫宸殿,苏圆圆忍不住低声道:“陛下这是……有意偏袒?” 司凛望着宫墙深处,眸色晦暗:“陛下多疑,若无铁证,绝不会轻易动户部尚书。她在等。” “等什么?” “等李嵩自己露出马脚。”司凛指尖掐紧,“那些赃银,就是最好的证物。” 李嵩虽暂未被拿下,但其党羽已经倒了许多。 户部大堂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温清晏接手户部事务后,才知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账房里的旧账被人蓄意涂改,库房的钥匙换了三拨人掌管,连采买粮草的文书都透着蹊跷。 这日散朝后,温清晏捧着厚厚一叠奏疏直奔紫宸殿。奏疏里,她将户部多年来欺上瞒下的手段都列明:如何用“损耗”之名克扣军饷,如何以“调剂”为由挪用赈灾粮,甚至连各地仓廪的修缮款项,都被层层盘剥后才敢上报。 “陛下,”温清晏跪在御案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李嵩在户部经营近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若不彻底清查,恐难除根。” 第一百零六章 私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七章 朋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八章 父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九章 心意 宴席散时,司凛已带了醉意。温清晏自告奋勇:“祖父,我送中丞大人回府吧。” 雪夜的马车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簌簌声。司凛靠在车壁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平日里的冷硬都化在了酒意里。温清晏偷偷看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当年在火场里救他出来时的样子。 “司中丞,快到了。”她轻声提醒。 司凛“嗯”了一声,睁开眼时,眸中已没了醉意,只剩清明:“劳烦温姑娘。” 车停在司府门前,他推门下了车,风雪立刻卷着寒意扑过来。温清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忽然明白,这位看似孤冷的司中丞,心思其实重得很。 苏圆圆拎着食盒站在司府门前时,雪已经小了些。门房已经认得她,忙躬身行礼:“苏都事是来找大人?” “嗯,”她把食盒递过去,里面是刚出锅的饺子和一小碟酱肉,“方才家里包饺子,想着大人或许还没吃,想让您转交给他。” 门房刚要接,却又面露难色:“姑娘来得不巧,大人傍晚去了温府,还没回呢。” 苏圆圆“哦”了一声,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笑着点头:“那劳烦您代为收好,等他回来了热一热再吃。” 转身往回走时,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车轱辘碾过雪地的声音,伴随着车夫的吆喝。 她心里一动,下意识往旁边的树后躲了躲,那是司府的方向,许是他回来了?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却是个穿着月白斗篷的女子,身姿挺拔,正是温清晏。她转身扶着车辕,车里的人探身出来,正是司凛。他似乎喝多了,脚步有些虚浮,被温清晏扶着时,微微低头说了句什么,温清晏便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在雪夜里格外分明。 苏圆圆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麻,又有点涩。她看见温清晏把司凛扶到府门前,门房连忙上前接应,温清晏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回车,马车很快消失在巷口。 司凛推开府门的瞬间,鼻尖就捕捉到了那缕熟悉的香气,是苏圆圆家铺子特有的松子香。门房捧着食盒迎上来:“大人,这是苏都事刚送来的,还热着呢。” 他指尖触到食盒的温度时,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向后门,从后门出去,便听靴底碾过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果然,在巷口那棵树下,他看见了那个缩着脖子往前走的身影。 “苏圆圆。” 她猛地回头,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看见是他,她下意识往树后躲了躲。 “中丞大人?您不是……” “跟我来。”他没解释,牵起她的手,径直往河边走。苏圆圆愣了愣,还是被他拉的快步跟了上去。雪地里,两人的脚印一前一后,很快被风卷来的新雪填了一半。 码头停着艘乌篷船,孤零零地泊在雪夜里。司凛跳上船,伸手朝她递过来。她犹豫了一下,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烫,带着酒气和炭火的暖,牢牢将她拉上了船。 “没有船夫?”她小声问,刚站稳,船就轻轻晃了一下,吓得她连忙抓住他的衣袖。 司凛弯腰解开缆绳,船借着惯性往河心漂去。“不用。”他低笑一声,带着酒意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只想与你一起看。” 乌篷里只点了盏小灯,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船壁上,挨得很近。 苏圆圆能听见他的心跳,和着船外风雪的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响。她想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方才在温相府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会不会来。”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了平日的冷硬,只有被酒意泡软的温柔,像融了雪的春水。 没等她说话,远处“轰”地炸开一朵烟花,金红的光瞬间照亮了乌篷,也照亮了他凑近的脸。 呼吸交缠的瞬间,船轻轻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他的吻落下来时,带着雪的清冽和酒的灼热,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所有声响,包括那漫天绽放的烟花,和他落在她耳边的低语。 船在河心打着转,乌篷外烟花绚烂,篷内烛影摇红,雪落在船板上,悄无声息,却像是要将这片刻的暖,封存在这无边的夜色里。 乌篷船靠岸时,最后一波烟花刚在夜空绽开,余烬落进河里,漾开细碎的光。 司凛牵着苏圆圆的手往巷口走,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爆竹碎屑散落在雪地里。 苏圆圆被他牵着手,掌心暖得发烫,偶尔抬头看他,总能撞见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到了。”司凛在苏府后巷停住脚,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进去吧。” 苏圆圆点点头,却没立刻抽回手。她望了眼紧闭的后门,忽然想起方才家里的热闹,脸颊微微发烫:“那……中丞大人也早些回府。” “嗯。”他应着,视线落在她鬓边那支白玉簪上。是他送的生辰礼,此刻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圆圆刚要转身,就见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昏黄的灯光漏出来,映出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抽回手,往后缩了缩。 门彻底推开,苏父站在门内,手里还攥着个没燃尽的烟袋锅,脸色沉沉。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才刚松开的手,又落在司凛身上,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说,却透着山雨欲来的架势。 苏圆圆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结巴巴地开口:“爹,您怎么……” “进来。”苏父的声音很冷,视线却没看她,依旧盯着司凛,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司凛上前一步,拱手道:“苏伯父。” 苏父只是往旁边站了站,马上摆手道:“不敢不敢,竟不知中丞大人大驾,实在有失远迎。只是今日府里都是自家人一起守岁……” 司凛听他这般说,便也礼貌道:“那晚辈便不打扰了。” 苏圆圆缩着脖子往里走,经过父亲身边时,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她回头看了眼,司凛还站在原地,对着苏父微微颔首,月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竟透着几分郑重。 后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也隔绝了那道让她安心的身影。 第一百一十章 敲打 后门“砰”的一声撞上,苏父手里的烟袋锅重重磕在门闩上,火星溅出来,烫得他猛地松手。 “跪下!” 苏圆圆吓了一跳,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冰凉的雪地里。堂屋的灯笼照过来,映着父亲涨红的脸,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憋了满肚子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让你在御史台当差,是让你正经做事,不是让你跟人拉拉扯扯!”他抓起门后的扫帚,指着院门口的方向,手都在抖,“司凛是什么人?那是权臣,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大半夜跟他在外面鬼混,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苏圆圆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爹,我们没……” “没什么?”苏父打断她,扫帚柄重重砸在旁边的石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我亲眼看见他拉着你的手!除夕夜里,不在家里守岁,跟个男人在外面待到这时候,你对得起谁?!” 他越说越气,想起前几日街坊偷偷议论的话,想起司凛年纪轻轻就已是二品大员,这得是多么深的心机和手段,他只觉得一阵心慌。 女儿在他眼里还是那个跟着他学算账的小丫头,怎么忽然就跟那样的人物扯上了关系? “我早就说过,御史台不是你待的地方!那些官场上的人,心思深似海,你玩得过谁?我原本支持你去考女官,只觉得让你去算算账,抄抄书,倒也还好。”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了点哽咽,“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你娘?” 苏圆圆知道她爹怕的是什么,只默默流泪,没有说话。 苏父冷笑一声,蹲下身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无牵无挂,可你不一样!你有这个家,有我!现在他毁的是你的名声,是我们苏家的脸面!脸面是小,性命事大。御史台那一帮言官,天天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奏报那个,他们抓人家的错儿,他们自己若是被人抓了错处,那还不被群起而攻之?” 他别过脸,狠狠吸了口凉气,把到了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最终又开口道:“今晚你就在柴房待着,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柴房的门被锁上,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窗外的爆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雪呜咽的声音。 大年初一的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青禾探进头来,手里捧着叠好的官袍,眼圈红红的:“小姐,快醒醒,再不走就赶不上朝拜了。” 苏圆圆从冰冷的草堆上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喉咙又干又疼,头也昏沉沉的。昨夜在柴房冻了半宿,寒气早钻进了骨头缝里。 她借着青禾递来的灯笼光,哆哆嗦嗦换上官袍,指尖碰着冰凉的缎面,止不住地发颤。 “我爹……”她哑声问。 “老爷在堂屋打盹呢,我偷偷拿了钥匙。”青禾又把参片塞到她嘴巴里,“小姐快含着,回来了才能吃东西呢,路上当心些。” 苏圆圆含住参片往外走,路过堂屋时,看见父亲歪在太师椅上,鬓角的白发沾着霜似的,眼角还凝着些红。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敢出声,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宫里的朝拜仪式庄严肃穆,钟鼓声在大殿前回荡。苏圆圆官位低,站在御史台的女官队列靠后的位置,只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明黄色龙椅渐渐模糊,耳边的赞礼声也像隔了层水。她死死掐着掌心,想逼自己清醒,可身子却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 “咚——” 她失去意识前,只听见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反了反了!”刘姑姑尖利的声音刺破肃穆的钟鼓声,她快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人事不省的苏圆圆,眼神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大过年的在御前晕过去,是咒陛下还是咒这江山?!” 周围的女官们大气不敢出,几个想上前搀扶的,都被刘姑姑带来的小太监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殿上传来女皇的问询声,刘姑姑朝陛下一拜,道:“此等不知规矩的东西,不必污了陛下的眼,拖下去好好‘照看’!” 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似的架起苏圆圆的胳膊。她的官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层薄灰,鬓边那支白玉簪歪斜着,眼看就要掉下来。 “慢着——” 周姝雪忍不住往前一步,刚要说话,就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住。她回头,看见同僚冲她拼命摇头,眼神示意她,显然是陛下默许了刘姑姑的做法。 周姝雪的手攥得发白,终究还是没敢再出声。 苏圆圆就这么被半拖半拽着,从庄严肃穆的丹陛下离开,一路穿过冰冷的宫道。 寒风灌进她敞开的衣襟,她却毫无知觉,只在颠簸中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刘姑姑跟在后面,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低声对身边的小太监道:“扔去西边那间废弃的暖阁,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太舒坦。等朝拜结束,自有好戏等着她。” 小太监谄媚地应着,架着苏圆圆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朝拜散后,女皇回到御书房,刚卸下冕旒,便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瑾之,去看看,那个晕倒的女官,如何了。” 刘公公在宫中多年,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马上便回话:“回陛下,苏都事被刘姑姑带走了,奴才注意到向是往西边去,那边有间暖阁闲置着呢。” 女皇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又问道:“苏都事?就是那个司凛总护着那个?” 刘公公顿了半天,没有回“事”,反而斟酌道:“的确是有些谣言……” 女皇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惯有的周全。” 刘公公知道女皇这是动了怒,赶紧跪下来:“回陛下,奴才人在宫里,那些宫外的事,的确只是有所耳闻,没个准信的东西,奴才哪里敢来叨扰陛下!” “好了,传朕的口谕吧,”女皇沉吟片刻,缓缓道,“苏圆圆御前失仪,藐视朝规,着令杖二十,罚俸半年,即刻执行。执行完了,让司凛亲自来领人,还要告诉他,这是朕的意思。” 刘公公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仗责 旨意传到废弃暖阁时,刘姑姑正指挥着小太监往苏圆圆身上泼冷水。听见内侍宣旨,她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 冷水泼在脸上时,苏圆圆猛地呛咳起来,昏沉的意识被这刺骨的寒意生生拽回几分。她刚睁开眼回过头去,就见两个壮实的太监拿着木杖正在行刑。 火辣辣的疼顺着骨头缝往骨子里钻。她咬着牙没出声,冷汗却瞬间浸透了里衣。那木杖一下接一下落下,每一记都用足了力气。 “让你不知规矩!” “让你攀附权贵!” “御前失仪,就该受这份罪!” 苏圆圆的意识在疼与冷中反复拉扯,背上早已血肉模糊,渗出来的血濡湿了官袍,又被寒风冻成硬邦邦的痂。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没让自己晕过去,她知道,在这里晕过去,只会更糟。 二十杖打完时,她像摊烂泥似的趴在冰冷的地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刘姑姑嫌恶地踢了踢她的腿,见她没反应,才啐了口,甩袖离去。 暖阁的门被重新锁上,寒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落在她淌血的背上。苏圆圆闭着眼,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像要和这寒冬冻在一起。 退朝以后,文武百官散去,周姝雪沈鸿等人正焦急地跟在司凛身边,司凛站在宫道上,脸色阴沉。 他站在朝拜的前几排,朝拜散了,才从沈鸿周姝雪等人口中,知道苏圆圆御前失仪,被刘姑姑带走。 “司中丞。”刘公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恭敬。司凛回头,眼底的烦躁和焦急,让老太监下意识后退半步。 “刘公公,可见过苏都事?”他急切道。 刘公公叹了口气,躬了躬身:“陛下有旨,苏都事御前失仪,杖二十,罚俸半年。还让中丞大人亲自去西边废弃暖阁领人。”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陛下传旨前,特意问了,是不是您常护着的那位苏姓女官……二十杖,刚打完。” 最后几个字狠狠扎进了司凛心里,跟在他身边的周姝雪沈鸿见他脸色不好,待刘公公走了,才敢来问。 司凛沉着脸色道:“找到了。陛下让我去领人,你们先回各自衙署去吧。” 他也总算明白了,陛下哪里是罚苏圆圆,分明是冲他来的。陛下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敲打他。 司凛没再说话,转身就往西边跑。他跑得极快,紫色的官袍和白色的披风被寒风吹起,宫道上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废弃暖阁的锁,被他用尽了权利破开。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寒气扑面而来。他目光落在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上时,心骤然一疼。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脱了披风,裹在苏圆圆身上。再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圆圆?”他试探着唤她,声音颤抖。 苏圆圆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他焦急的脸。她想笑一笑,嘴角却只能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细若蚊蚋:“司……中丞……” 话没说完,就又晕了过去。 “别怕,我带你回家。”他低声说,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后怕。 抱着她走出暖阁时,寒风卷起他的衣摆,也卷起她散落在斗篷外的一缕发丝。司凛低头看了眼怀里人事不省的人,眼底的寒意与戾气几乎要将这寒冬冻结。他护在心上的人,竟被如此折辱,这笔账,他记下了。 刘公公回到御书房时,女皇正在听许惊寒弹琴。见他进来,待一曲毕,刘公公才躬身回话“陛下,司中丞已去领人了。” 女皇“嗯”了一声,没抬头,只淡淡问道:“他瞧着,像是动了怒?” 刘公公沉吟片刻,回道:“司中丞脸色是沉了些,想来是心疼下属。不过奴才瞧着,他接旨时十分恭顺,半句怨言也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起来,这苏都事虽是女子,却也是个有韧劲的。先前李嵩案里,她跟着司中丞跑前跑后,抄录的卷宗没出过半分错漏,几次在御史台议事,条理也清楚得很。这次御前失仪,许是真的受了风寒。” 女皇抬眼,看了刘公公一眼:“你倒清楚。” “奴才也是听底下人闲聊提了句,”刘公公垂着眼,语气谦卑,“司中丞这些年在朝,向来公私分明。他护着苏都事,大约也是惜才。毕竟像苏都事这样,既能算账又能查案的女官,实在不多见。方才小太监来报,说司中丞抱着苏都事往宫外去了,脚步虽急,却稳当,路过侍卫时还不忘颔首示意,规矩没半分差池。” 女皇“嗯”了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她才缓缓道:“他倒沉得住气。” 刘公公垂着眼,低声道:“司中丞向来拎得清轻重。他护着那姑娘是真,但君臣分寸,想必心里有数。” 女皇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拎得清就好。这朝堂之上,最忌的就是拎不清。”她拿起一份奏折,翻开时声音淡淡的,“让御药房备些上好的伤药,送去司府。就说是……朕赏的。” 刘公公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他知道,陛下这是敲打也敲打了,体面也给了。既让司凛明白谁是君谁是臣,也没把事做绝。那伤药,既是给苏圆圆的,也是给司凛看的。 御史台的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来,看见担架上的苏圆圆,青禾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姑娘!”她扑上前,想去扶,摸到了苏圆圆发烫的额头,只能攥着她冰凉的手哭,“您怎么烧成这样?都怪我,昨天没敢跟老爷硬顶,让您在柴房冻了半宿……” 司凛站在一旁,听着青禾哽咽的哭诉,眉峰拧得更紧。柴房四面漏风,寒冬腊月里,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她爹呢?”司凛问道。 青禾抽噎着指了指门:“老爷……老爷一早就去铺子了,临走前还说,等姑娘回来,得再罚她闭门思过。” 司凛没说话,只示意差役将担架抬进后院。苏父不在,倒省了些周旋,他亲自将苏圆圆抱上卧房的床。太医跟着进来,重新诊脉开方,嘱咐青禾用烈酒擦拭手心脚心退烧,又留下几副汤药才离开。 “药熬好了立刻送来,”司凛对青禾道。 青禾连忙点头。她看着司凛替苏圆圆掖好被角,看着他指尖在姑娘烧得发红的脸颊旁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敢碰,只低声道:“照顾好你家姑娘,有事及时去御史台或我府上报信,自然有你的好处。” 第一百一十二章 剖白 转身离开时,司凛的脚步格外沉。积雪被他踩得咯吱响,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苏父固执,可将女儿关在柴房冻出大病,甚至险些在御前送命,这已不是严苛,是糊涂。 正欲登车,却见苏父提着算盘从街角回来,看见院门口的御史台差役,脸色骤变。“我女儿呢?”他把算盘往石阶上一摔,算珠滚得满地都是,“是不是又在外面闯祸了?” 司凛迎上去,声音平静无波:“苏伯父,苏都事在御前晕倒,太医说……是昨夜受了寒。”他刻意加重“受寒”二字。 苏父的脸“唰”地白了,御前失仪是大罪,他不是不懂。他想起昨夜女儿在柴房哭着认错,想起自己锁门时那声沉闷的抽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我……我只让她反省到天亮……” “陛下已罚她杖二十,罚俸半年。”司凛看着他慌乱的眼神,放缓了语气。 苏父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望着卧房的方向,那里传来青禾低低的啜泣。 “哎呀,这外头天寒地冻的,有话哪能站在这儿说?”云姨娘踩着碎步从院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块刚绣了一半的帕子,看见门口僵持的两人,又瞥见司凛还穿着那身官袍,赶紧福了福身,“这是贵人驾临,是我们苏家怠慢了。快,快进屋暖和暖和,我沏壶新茶来。” 她一边说,一边往苏父身后推了推,压低声音道:“老爷,有话屋里说,别让大人在风口站着。” 苏父脸色依旧难看,却被云姨娘推得踉跄了两步,终究没再犟着,只闷声道:“大人进来吧。” 司凛颔首,又跟着进了堂屋。 云姨娘赶忙请他上座,又转身去灶房吩咐下人烧水泡茶,路过苏父身边时,偷偷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这可是大官,别乱来”。 堂屋里一时静得尴尬。苏父站在窗边,看着司凛。 司凛端坐在椅上,身姿笔挺,紫色官袍自带一股威严,倒让苏父那点想发作的火气憋了回去。 “大人莫怪,”云姨娘端着点心碟进来,柔声打圆场,“我们老爷就是嘴笨,心里疼姑娘着呢。昨日也是气急了,才说了重话,回头我让他好好和姑娘说。” 司凛看向她,知道她对苏圆圆颇多照拂,语气缓和了些,只道:“您不必多礼,我今日来,一是送苏都事回府,二是想跟苏伯父说清楚我与她的事,免得再生误会。” 正说着,青禾端着茶进来,给司凛奉上,又给苏父递了杯,小声道:“老爷,姑娘喝了药,又睡过去了。” 苏父“嗯”了一声,却没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云姨娘瞅着时机,又随口编道:“大人一路辛苦,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茶是去年的雨前龙井,姑娘特意给您留的,说您办案时喝着提神。” 司凛从未听苏圆圆提过,自然知道是她专捡些好听的话说,却也不拆穿。 待云姨娘下去,他才抬手整了整官袍的玉带,二品大员的威仪在他身上骤然彰显,方才那点缓和的语气荡然无存。 就连声音也带了几分肃然:“苏伯父,本官今日来,不是来替苏都事求情,是来告诉你,她在御史台当差,是陛下钦点的女官,她的体面,不仅是苏家的脸面,更是朝廷的体面。” 苏父的手一顿,抬头撞上司凛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只有身居高位者的笃定。 “您骂她与人拉拉扯扯时,可知她从不去朝中官员的任何宴请,硬是没让人从她手里套去半分消息?” 苏父没有说话,却也转过身来,仔细听着。 “至于我与她,”司凛话锋一转,语气重归沉稳,却添了几分郑重,“确是发乎情,止乎礼。除夕同行,是我执意相送;月下牵手,是我唐突在先。”他顿了顿,语气也重了几分:“从头到尾,都是我心悦于她,与她无关。若您要怪,便怪我这个二品大员,不顾身份非要追求一个七品女官,是我失了体统。” 苏父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他从未想过,司凛这样的人物,竟会说出“追求”二字,还是在他这个处处提防的父亲面前。 “您怕她卷入官场纷争,怕她被人算计,我明白。”司凛的声音柔和了些,继续道:“但我会尽全力护她周全。” 司凛这番话太过直白,直白得让他这个半辈子守着铺子算计盈亏的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沉默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些:“大人的心意,老夫……心领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司凛,目光里藏着为人父的忧虑:“可大人说要护她周全,她今日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司凛的眉峰骤然蹙起,这是他心头的刺,被苏父当面戳破,竟让他一时语塞。 苏父见他不答,又继续道:“先前您与郡主有婚约,郡主便因些风言风语,三番五次找苏家铺子的麻烦。今儿砸店,明儿挑错,好好的生意被搅得鸡犬不宁,老夫赔了多少银子才勉强撑住?” 他的声音里添了几分苦涩:“郡主是不在了,可这京城的世家贵女多如牛毛。您位高权重,往后若再有哪位姑娘对您有意,迁怒到圆圆头上,老夫这小铺子,她这条命,经得起几次折腾?” “您现在说喜欢她,可人心易变。您是朝廷大员,往后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可老夫……”苏父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老夫只有这一个女儿。她若受了委屈,我这把老骨头,护不住她啊。” 司凛站起身,厅中空气瞬间凝重起来。他看着苏父,眼神里没了方才的平和,只剩强势与笃定,那是久居上位者的审视。 “苏伯父,”他唤道,“郡主已死。至于其他,您不必担心。” 他往前一步,眼睛紧锁着苏父,语气决绝:“我司凛看上的人,就只会是她一个。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司凛的话里带着些权势相压的冷硬:“您若肯点头,我八抬大轿娶她过门,以正妻之礼相待,让她风风光光;您若执意阻拦……” 他顿了顿,目光狠戾:“我司凛想要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您拦不住。” 这番话太过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蛮横,却让苏父瞬间僵住。 第一百一十三章 放苏家一条生路 司凛的目光始终落在苏父身上,没有半分退让,仿佛在说,今日这事,他势在必得。 苏父忽然看着他,眼眶里积着浑浊的泪,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沙哑:“大人,求您就放过小女吧。” 司凛眉心微蹙,刚要开口,却被苏父打断。 “您是朝中的二品大员,可我们苏家是什么?是走街串巷收过账、开着小铺子的商户!”苏父的声音发颤,继续道:“十年前,商户之子连科举都不许参加,如今虽松了些规矩,可在那些世家眼里,我们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您觉得”,这样的门户,配得上您吗?” 他喘了口气,望着苏圆圆卧房所在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无奈:“您说您能护她,今日她这般被打得半死回来了。还有您自己的婚事,您做得了主吗?朝中哪个大员的婚事不是陛下赐婚,或是与世家联姻?您今日说心悦她,明日呢?真到了要权衡利弊的时候,她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官,能站得住脚吗?还有郡主……您曾与郡主订婚,差一点就成亲了。订婚的是您和郡主,可那门亲事给我们苏家带来了什么?” 苏父的声音哽咽起来,“她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攀高枝,会被御史台的唾沫淹死,甚至可能连累整个苏家……我求您,大人,看在她还年轻,看在她从没害过人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放我们苏家一条生路。” 他说着,竟要往地上跪,被司凛一把扶住。 “苏伯父,”司凛郑重说道,“我的婚事,自然是我自己做主。若您不信,我也可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去求陛下赐婚。” 苏父被他这句话惊得浑身一震,刚被扶起的身子又晃了晃,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他死死攥着司凛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您要是去求陛下赐婚,那……那我们苏家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他急得额头冒汗,明明是寒冬腊月,鬓角却渗出水珠,“您是朝廷重臣,陛下或许会卖您这个面子,可圆圆她……她担不起这份恩宠啊!到时候满朝文武盯着,世家大族嚼舌根,她一个商户女儿,就算有了圣旨护着,日子也只会更难!” 苏父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放缓了语气却带着哀求:“大人,算我求您,先别惊动陛下。何况郡主才去,陛下难保不会记恨您和圆圆,到时雷霆之怒,便不是二十板子这么简单。” 他知道自己拗不过司凛,更怕他真的跑去御前请旨。那道圣旨一旦下来,就得把女儿牢牢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再也挣脱不得。 司凛扶着苏父的手臂,感受到对方在颤抖。苏父这番话,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松开手,缓缓后退半步。苏父的话难听,却字字在理。今日苏圆圆受的杖责,固然是陛下敲打他的手段,可若说其中没有半分替郡主这位外孙女出气的意思,他自己也不信。 权势……他以为自己如今的位置足够护她,可到头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拖去暖阁受那二十杖。原来他的权势,在皇权面前,在盘根错节的世家牵扯里,如此单薄。 他想起陛下御书房里那声意味不明的“拎得清就好”,想起刘姑姑那副仗势欺人的嘴脸,心头那股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 “您说得对。”司凛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强势,只剩冷静,“是我孟浪了。” 苏父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松口。 “陛下此次责罚,确有考量。”司凛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父惊惶未散的脸上,语气平静,“郡主的事,是我欠考虑,让她受了牵连。至于往后……” “您担心的,我都明白。权势不足,便再往上走;世家非议,便都碾碎。”司凛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不会再让今日之事重演。等我有足够的力量,能让她不必再受半分委屈,能让苏家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时,我会再来求娶。” 他看向苏父,眼神里没了半分压迫,只剩郑重:“在那之前,我不会再用权势相逼。但苏伯父,我喜欢她,这件事,不会变。” “大人既已想明白……”苏父道,“便请回吧。圆圆还病着,我这当爹的,总得去看看她。” 回到府中,陛下赏赐的伤药也已经到了。谢过恩,仔细查看了那些上好的伤药,终于还是从司府库房里另挑了些他围场挡箭时御赐的伤药,让亲信送去苏府,只说是“同僚间的照拂”。 沈鸿踏进苏圆圆卧房时,正撞见青禾在用酒给她擦手心和脚板。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看着格外憔悴。 “青禾,让我来。”沈鸿放下食盒,解了披风递给丫鬟,径直走到床边。 “阿鸿……”苏圆圆睫毛颤了颤,声音极轻:“你怎么来了?” 沈鸿拿过帕子,蘸了些温水替她擦脸,“昨日朝会,我在大理寺的队列里看见你倒下去,心都揪紧了。想上前,却被同僚按住了。你也知道,那场合,半步都错不得。” 她语气里的懊恼藏不住,早上朝会她眼睁睁看着苏圆圆被太监拖走,看着刘姑姑那副尖酸模样,她攥着笏板的手都在抖,偏生大理寺的队列离得远,连句“我认识她”都喊不出口。 “我没事……”苏圆圆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什么,就被一阵咳嗽打断。 沈鸿连忙扶她坐起身,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还说没事?烧得脸都红透了。青禾说,你是在柴房冻了半宿?伯父也太……”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是别人家事,多说无益。 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燕窝粥,用小勺搅了搅:“这是我让厨房炖的,加了些川贝,你多少喝点,润润嗓子。” 勺子递到嘴边时,苏圆圆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眼里带着急色:“昨日……朝会后来,没出什么事吧?” 沈鸿舀粥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能出什么事?倒是你那位御史台的女官周主簿,是个值得深交的,朝会散后,她几乎是飞奔去找了司中丞,比我还先一步到,禀明了你的情况。下午的时候,卫渊和司中丞,又在御书房吵了一架,动静闹得不小。” “为什么吵?”苏圆圆心头一沉。 第一百一十四章 私房话 沈鸿压低了声音,屏退了青禾和春桃,还往门口看了眼。毕竟按道理来说,御书房里的话,不能外传。可她还是和苏圆圆说了:“卫渊说,李嵩党羽盘根错节,与其慢慢查,不如直接抄家抓人,审出一个算一个,省时省力;司凛大人却不赞同,说李嵩党羽多,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该先查清他那些门生故吏的底细,剪了余党再动主犯,免得放跑了鱼。” 她叹了口气:“两人在陛下面前争得面红耳赤,卫渊那性子你也知道,武将出身,最是急躁,说司大人是文官的酸腐气;司大人也不让步,说卫渊是鲁莽行事……最后陛下让他们各写折子呈上去,这事才算暂了。” 苏圆圆沉默着喝了口燕窝,心里却沉甸甸的。李嵩案是她一手查出来的,司凛的谨慎并非无的放矢;可卫渊的急躁也有道理,夜长梦多,谁知道那些余党会不会趁机销毁证据。 “你别多想。”沈鸿看穿了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左右有他们顶着,你先养好身子。” 苏圆圆望着她眼里的笃定,忽然笑了。她又想起上一世时沈鸿对她的关照,想起梦里沈鸿的结局。她又有些害怕了。 沈鸿见她笑中带怯,还以为是病中多思,又舀了勺燕窝递过去,忽然想起件事,声音压得更低了:“对了,还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苏圆圆抬眸看她,眼里带着询问。 沈鸿道:“我爹是林相门生,林相虽被贬去边陲之地做了县尉,可也有些门生故吏在京中。我上次回娘家去,无意间听见我爹在书房和同僚说话,说公主身边如今还有一位幕僚,十分忠心,跟随公主去了北境。听说是受了郡主救命之恩的。” 她微微顿了顿,似在斟酌,最终还是道:“便跟你说了吧,赵文轩当初借我的名义约你去画舫,便是和郡主串通的吧?后来他死在牢里,毕竟谁也没看到他的尸体,你说是吗?” 苏圆圆没说话,碎片记忆再次涌上心头,上一世的赵文轩,便是公主府的人,且有从龙之功。 “你的意思是……他……”她惊讶道。 沈鸿见她脸色又白了几分,忙打住话头:“不说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了。我带了本新出的话本,等你精神好些,咱们一起看。” 苏圆圆望着沈鸿强装轻松的脸,心里那点不安总也散不去,轻声追问:“你当初查失火案,去公主府那趟,她当真没为难你?” 沈鸿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怎么会不难为。我查王大户家失火的案子,查到火是人为放的,背后牵扯着公主府。王大户欠了公主租子,好像还牵扯盐税生意。催了好几次债都没还,那把火分明是逼债的手段。” 她放下燕窝碗,指尖冰凉:“我刚找到两个看见纵火者的佃户,还没来得及录供词,就被公主府的人堵在了巷子里,说是‘公主有请’。进了府,永泰公主坐在暖阁里,说我一个大理寺评事,芝麻绿豆的小官,管天管地,竟管到她头上来了。” 苏圆圆心揪成一团:“那你……” “我自然说案子公办,不敢徇私。”沈鸿扯了扯嘴角,“可她话锋一转,就扯上了卫渊。说卫渊性子刚愎,在玄甲卫里树敌颇多,若不是看在她还肯照拂,迟早要栽大跟头。” 她深吸口气,声音发涩:“她还说,我在大理寺当差,抛头露面,让卫渊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说我这做妻子的,根本不懂替夫君着想……那些话,像针似的扎人。” 苏圆圆听得心头火起:“她这是故意挑拨!” “更狠的还在后头。”沈鸿闭上眼,像是不愿回想,“卫渊说你们到处找我,最后公主府的内监去请他,说我在公主府。结果他去的时候,正撞见公主拉着我的手说话,那模样亲昵得像是多年姐妹。公主还特意提高了声音,说‘沈评事刚跟我说了玄甲卫近来许多事,真是帮了我大忙’。卫渊当时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苏圆圆倒吸口凉气。卫渊本就刚直,最恨勾结私党,公主这话,明摆着是让他怀疑沈鸿私通公主府,泄露玄甲卫的消息。 “卫渊他……信了?”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沈鸿摇摇头,眼底泛起红意,“他只说‘公主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跟我回家’。一路回府,他一句话都没说,可那眼神里的疏离,比骂我一顿还难受。本来当时我们就还算不得真夫妻,说好了要和离的。” 她握住苏圆圆的手,道:“圆圆,我虽是被迫嫁给他,可我同他经历了许多。我解释过我的难处,他也信我。可公主那几句话,那个眼神,就像在我们中间划了道沟,看得见,摸不着,却怎么也跨不过去。偏偏我爹爹在以前的林相手底下做事,算是半个公主府的人。当初林相挑中我家女儿嫁给卫渊,不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吗?” 苏圆圆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那个梦来。卫渊被公主逼得自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你别慌。”苏圆圆反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卫渊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他只是一时被公主的伎俩蒙了眼,迟早会想明白的。” 沈鸿看着她眼里的笃定,心里那点冰冷的绝望忽然散了些。 沈鸿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其实……卫渊心里都清楚。” 苏圆圆抬眸看她,眼里带着疑惑。 “他那日被公主府许的诺冲昏了头,构陷司中丞的事。”沈鸿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卫渊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是记着这份情的。” 她顿了顿,又道:“先前,我本以为会结下死仇。可司中丞不仅没记恨,反而在他落难时伸手拉了一把,连带着那些本要落在他身上的重罚,也都轻轻揭过了。” “他还说……”沈鸿的脸颊泛起一丝赧然,“多亏了你。虽知不全是你的面子,可若不是你在中间,司中丞未必会这般费心冒险去捞他,何况陛下本就忌讳朝臣和禁军沆瀣一气。” 苏圆圆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你我是好友,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再说卫渊本就是被公主府煽动,被人算计了,能帮一把,是应当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份情,我们记着。”沈鸿握紧了她的手,眼里的感激真切,“卫渊那性子,嘴笨得很,不会说好听的。虽然他和司中丞依然吵吵闹闹,可他私下里跟我说,往后若有需要,玄甲卫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第一百一十五章 底气 苏圆圆看着沈鸿眼里渐渐回暖的光,心里那点担忧散了大半,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促狭问道:“那你和卫渊……还提和离的事吗?” 沈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泛着粉,手忙脚乱地去端燕窝碗,却差点碰倒了旁边的药碗。“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圆圆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有了底,故意凑近了些,追着问:“看来是不提了?那你们……还分房睡吗?” “苏圆圆!”沈鸿又羞又急,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你这刚醒的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她嘴上嗔怪着,眼底却藏不住一丝羞赧的笑意。 苏圆圆看着她这副娇羞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沈鸿素来爽朗,这般扭捏的样子,她还是头回见。不用再多问,答案已经明明白白写在沈鸿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里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苏圆圆笑着摆摆手,心里却松了口气。想起梦里卫渊被篡位的公主逼着自戕的画面,只希望悲剧不要再重演。 沈鸿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听见苏圆圆笑罢,脸色忽然一凛,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还有件事,卫渊只跟我提过一句,让我千万藏在心里。” 苏圆圆见她神情凝重,心头一紧,忙屏住呼吸听着。 “公主府先前让卫渊帮忙的,何止是私造甲胄。”沈鸿小心翼翼地在苏圆圆耳边说道,“卫渊在玄甲卫库房当值时,曾被公主府的人胁迫,调走了一批制式兵器,说是‘暂借’,至今未还。那些兵器的数目,足够装备半个营的兵力。” 苏圆圆倒吸了一口凉气,私造甲胄已是大罪,私藏兵器更是谋逆的铁证。永泰公主这是早已布好了局? “卫渊说,他当时被拿捏着把柄,不得不从。”沈鸿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如今公主去了北境,可卫渊总觉得不对劲,他担心……担心公主这一去,是要在那边招兵买马,结合先前的甲胄兵器,怕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怕是要反。 苏圆圆只觉得后背发凉,上一世梦里卫渊自刎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原来他并非单纯被逼迫,而是早已卷入了这逆案之中。 “卫渊如今被陛下派去整顿京畿防务,看似是重用,实则是被盯得更紧了。”沈鸿握紧了她的手,“他让我警醒些,往后无论听见什么关于公主府的风声,都要装作不知,更不能再沾半点关系。” 两人脸色都有些发白,“那你和卫渊,千万小心。”苏圆圆反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无论查到什么,先保住自己。” 沈鸿重重点头。她和卫渊,早已不是能说“和离”就能撇清关系的了,往后的路,只能并肩走下去,步步为营。 苏圆圆望着她,心里忽然暖融融的。上一世的遗憾与悲凉仿佛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些,原来有些事,只要肯努力,是真的能不一样的。 “别想这些了。”她拍了拍沈鸿的手背,“你和卫渊经历了这么多,这点小坎儿,跨得过去的。” 沈鸿看着她眼里的亮,重重地点了点头,先前的愁绪散了大半。 她重新端起燕窝粥,笑道:“快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等你好了,咱们去城南那家新开的铺子,听说他们家的杏仁酪做得极好。” “好。”她点了点头,擦掉眼角的湿意,“等你好了,咱们一起。”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卧房里两双手紧紧交握,像是握住了彼此的底气。 初三这日,苏圆圆的烧总算退了,脸色虽仍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青禾听了通传,回来说道:“姑娘,御史台的周主簿来了。” “苏都事,瞧你精神好多了。”周姝雪被青禾引进房里,放下食盒,笑着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她的脸,“我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才得空来看看你。” 青禾识趣地退了出去,卧房里只剩她们两人。周姝雪打开食盒,里面竟整齐码着几样精致的补品,燕窝、山参样样俱全,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苏圆圆微怔:“周主簿,你这是……” 周姝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可别谢我,我那点俸禄,可买不起这些金贵东西。” 苏圆圆心头一动,已猜到了七八分。 “是司中丞。”周姝雪道,“前几日就催着我来,偏我手里的案子没了结,拖到今天才来。他特意嘱咐,让我说是我自己的心意,免得你又多想。” 她拿起那盒燕窝,掂了掂:“你瞧这品相,御膳房的贡品也不过如此。他说你身子亏,得好好补补,还让我问你,药喝着苦不苦,要不要让府里的厨子做些蜜饯送来。” 想是那日回来,被她爹说了,所以没敢亲自再上门来。 “替我谢过司中丞。”她轻声道,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只是这些太贵重了,往后不必如此。” “他说了,你若不收,便是还在生他的气。”周姝雪笑得更欢了,“再说了,得先把你这身子养好了,才有力气跟他一起查案。” 周姝雪又坐了会儿,说了些御史台的事,特意提了李嵩案的进展,说司凛正按部就班地清查余党,虽慢却稳,已揪出了两个隐藏极深的同党。 “他不让我跟你说这些,怕你劳神。”周姝雪道,“但我想着,你定是关心的。” 临走时,周姝雪又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塞到苏圆圆手里:“这个是司中丞让我给你的,说是止痛的药膏,比太医开的管用。他说……那日在暖阁,他没护住你,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又过了几日,苏圆圆已能下床走动,只是伤口仍有些牵扯着疼。 这日午后,青禾刚沏了茶,院外便传来苏父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客气:“司中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苏圆圆心跳加速,掀帘出去时,正见司凛立在廊下。他换了身常服,墨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手里提着个不大的木盒,见她出来,目光便落定在她身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 探望 “听闻苏都事身子大好,特来探望。”他语气平和,目光却扫过她的脸色,似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好转。 苏父连忙引他进堂屋,屁股刚沾凳,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司凛将木盒放在桌上,笑道:“前几日听闻苏都事喜欢琢磨旧案,恰好我寻到几本关于刑律注解的孤本,或许用得上。” 苏圆圆刚要道谢,苏父已抢先开口:“大人费心了,小女顽劣,哪配得上这些珍贵典籍。” 司凛只淡淡一笑,没接话,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往苏圆圆这边飘。 苏圆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都有些微微泛红。 正尴尬着,云姨娘端着盘刚蒸好的糕点进来,眉眼弯弯地笑道:“大人尝尝这个,是圆圆爱吃的枣泥糕,刚出锅呢。” 她放下盘子,忽然拽了拽苏父的胳膊,“老爷,前几日让你去看看东厢房的梁,你总说忘了,这会儿日头正好,去瞧瞧吧?别等开春漏雨。” 苏父皱眉:“这会子看什么?司中丞还在呢。” “大人又不是外人,”云姨娘使劲拉他,“让圆圆陪着大人说说话,咱们去去就回。”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将苏父拽了起来,往门外推。 苏父嘴里嘟囔着“没规矩”,脚步却被她拖着,不情不愿地去了后院。 厅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炭盆里火星偶尔爆开的轻响。 司凛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前几日就想来,想着你还躺着下不来床,你爹大概不会允我进你的闺房探望,就拜托了周主簿来。你伤口还疼吗?” 苏圆圆摇摇头:“好多了。” “药膏用了吗?” “……用了,很管用。” 他看着她,过了会儿,才轻声道:“那日在暖阁,你受苦了。” 苏圆圆抬头,看见他盛满歉疚的眼眸里,柔声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他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圆圆,”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我知道你父亲不放心,可我……”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往前一步,将她轻轻揽进了怀里。 苏圆圆的身子瞬间僵住,闻着他身上的墨香,让她莫名心安。 她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上。连日来的委屈、不安,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一热,竟有些想哭。 “别害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朝会那天我送你回来,听你爹说,你家的店铺被郡主找麻烦,亏了不少银两,为什么你从没有和我提过。” 苏圆圆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又仰起头来看着他:“告诉你,你一定会来替我出头。郡主见了只会更生气,更加变本加厉。可是你若知道了,让你别来出头,你又做不到。便只好不让你为难,我自己想法子解决这个麻烦。只是原本只想借那些村民的手,教训她一顿,让她躺几天而已,没想到酿成了那样的后果。”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苏父的咳嗽声,两人慌忙松开。 苏圆圆脸颊绯红,低着头不敢看他,司凛也好不到哪里去,脸颊微红地继续坐回去。 苏父和云姨娘一前一后进来,见两人各自坐着,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云姨娘偷偷给苏圆圆使了个眼色,眼里满是“我懂的”笑意。 司凛没多留,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苏父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却没再说什么。 回房时,云姨娘凑到苏圆圆身边,笑着打趣:“瞧你脸红的,刚才说什么悄悄话了?” 苏圆圆抿嘴偷笑,心里甜丝丝的。 苏圆圆坐在梳妆台前,手里还残留着方才拥抱时的暖意。 云姨娘替她理了理鬓发,见她嘴角噙着笑,便打趣道:“这会儿知道脸红了?方才在厅里,是谁被司中丞搂着不肯撒手?” 苏圆圆脸一热,拍开她的手:“姨娘又取笑我。”她顿了顿,语气渐渐认真起来,“说真的,您今日为何要支走爹爹?他本就不放心我和司中丞来往。” 云姨娘拿起桃木梳,慢悠悠地替她梳发,道:“傻丫头,你爹那是老糊涂了。司中丞是什么样的人?看他待你的心意,假不了。再瞧瞧他为你做的那些事,哪样不是把你放在心上?” “可……” “可你爹总觉得门不当户不对,怕你受委屈,”云姨娘接过话头,“我懂他的心思,可人心是秤,称得出谁真心待你好。司中丞是个靠得住的,错过了,才是真的可惜。” 苏圆圆望着铜镜里云姨娘温和的侧脸,忽然想起前几日偶然听见她对着一张泛黄的画像自语,说“眉眼倒有几分像他”。 当时她没敢多问,此刻却忍不住开口:“姨娘,您先前说司中丞像一位故人……那位故人,是您很重要的人吗?” 梳齿顿了顿,云姨娘的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笑道:“陈年旧事了,提它做什么。” “您对我这般好,”苏圆圆转过身,望着她的眼睛,“您虽不是我生母,可在我心里,您和我亲娘一样亲。有时候我总觉得,您不像普通人家的姨娘,您认得字,懂道理,甚至连朝堂上的事都知道些……您到底是谁?” 云姨娘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问这些做什么。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害你。” 她抬手抚了抚苏圆圆的脸颊,眼底有复杂的情绪翻涌,像是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往事:“我年轻时也遇见过一个人,和司中丞一样,是个要做大事的人,可惜……没缘分。”她没细说那人的结局,只道,“见了司中丞,总想起他当年的样子。” 苏圆圆心里一动:“所以您才……” “不全是,”云姨娘摇摇头,眼神温柔下来,“更重要的是,我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有多好。你该配得上最好的,也该有人护着你,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扛。” “至于我是谁,”云姨娘道:“等你将来站稳了脚跟,有些事,自然会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记住,好好活着,好好做事,别辜负了自己,也别辜负了真心待你的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 揭密 苏圆圆望着云姨娘,心里那点疑惑更甚了。她记得小时候,别家姨娘要么忙着争风吃醋,要么只懂针线活计,可云姨娘却不一样。 有次她翻到爹锁在箱底的旧账册,上面的字迹潦草难辨,连账房先生都得琢磨半天,云姨娘却只扫了一眼,就指出其中几处错漏。那时她才十岁,只当是姨娘心思细,如今想来,寻常人家的女子,哪会对账目勾稽这般熟稔? 还有一年冬日,爹从书坊淘回几本残卷,说是前朝大儒的手札,却被虫蛀得厉害,好多字都看不清了。 云姨娘坐在灯下,就着炭火一点点辨认,竟凭着残存的字句,还原出大半篇章。她写的字,笔画娟秀却藏着筋骨,比爹请来教她念书的老秀才还要周正。 “姨娘,”苏圆圆轻声道,“我记得小时候您教我背《女诫》,可您总说,女子不光要守内闱,也该看看外头的天。这话,不是普通人家会说的。” 云姨娘闻言动作微顿,随即笑道:“不过是从前听书听来的,当不得真。” 可苏圆圆忘不了,有次宫里的女官来街坊查点户籍,别家女眷都吓得躲在后院,云姨娘却能从容应对,连嬷嬷问话的语气、行礼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那姿态,绝非寻常商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事后她问起,云姨娘只说是“见得多了,自然就会了”,可苏家不过是个小铺子,哪有机会见识宫里的规矩? “您总说从前在大户人家待过,”苏圆圆试探着问,“可大户人家的丫鬟,怎会认得那么多字,懂那么多道理?” 云姨娘放下梳子,转身去倒了杯热茶,递到她跟前:“傻孩子,大户人家的规矩多,见的人也杂,耳濡目染,总能学些东西。” “好了,别瞎琢磨了。”云姨娘替她拢了拢衣襟,“身子刚好,该歇歇了。等你养好了精神,还要去查案子呢。” 苏圆圆点点头,将那些疑问暂且压在心底。她知道,云姨娘不愿说的事,再问也无用。 自那日后,苏圆圆心里总惦记着云姨娘的过往,平日里便多留了几分心。 这日傍晚,她带着青禾去后院库房取些旧书,刚走到角门附近,就听见墙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那声音压得极轻,却依稀能辨出是云姨娘的嗓音。 “……柳御史的案子,让她着手去查,只是十年前的旧案,牵扯太多,还需谨慎。” 苏圆圆脚步一顿,示意青禾噤声,悄悄往墙根挪了几步。 墙外另一人声音苍老:“放心,该打点的都已打点好。当年参与构陷的那几个,如今虽有些权势,却也各有把柄。只是……司中丞那边,真要让他掺和进来?” 云姨娘的声音沉了沉:“他靠得住。再者,圆圆信他,有他在,至少能护她周全。” “可老大人当年的意思……” “时移世易,”云姨娘打断他,“如今最重要的是让柳御史沉冤得雪,其余的,不必多言。三日后酉时,还在此处见。” 脚步声渐远,苏圆圆连忙拉着青禾躲进库房阴影里。不多时,云姨娘从角门进来,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她左右看了看,见无人,便径直往正房去了。 苏圆圆暗自心惊,云姨娘竟在和外人暗中联络,那个苍老的声音,听着像是有些年纪的官员,否则怎会提及“老大人”? 几日后的午后,沈鸿提着个食盒踏进门时,苏圆圆正看闲书。 见她进来,苏圆圆忙放下手里的书,笑着迎上去:“今日怎得空过来了?” “刚从大理寺出来,顺道给你带了些新出炉的杏仁酥。”沈鸿将食盒往桌上一放,见她气色好了许多,眼底的担忧散了大半,“看你这模样,是真利索了?” “早能利索动弹了,”苏圆圆给她倒了杯茶,“就是青禾总盯着,不让我久坐。” 沈鸿拿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含糊道:“她那是疼你。对了,跟你说件正事。”她放下糕点,神色正经起来,“大理寺近来接手了一桩旧案,查得头疼,我想着你对陈年卷宗最敏感,便给你揽过来了。” 苏圆圆问道:“什么案子?” “说来也巧,是个御史的案子,”沈鸿道,“十年前,有位姓柳的御史,叫柳昀泽,弹劾漕运使贪墨漕银,本是证据确凿的事,结果反被倒打一耙,扣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没几个月就死在牢里了。” 果然是柳御史案!苏圆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如今怎么想起翻案了?” “还不是因为那漕运使自己栽了,”沈鸿撇撇嘴,“前阵子因别的案子被抄家,他儿子柳玉泉在吏部当差,熬了十年总算等到机会,哭着喊着要为父昭雪。大理寺调了卷宗来看,好家伙,关键证词全没了,连柳御史当年的弹劾奏疏都缺了几页,明摆着是被人动了手脚。”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寺卿大人正愁没人能从这些破烂卷宗里看出门道,我就提了一嘴,说你连被篡改的账册都能看出破绽,他便让我来问问你,身子吃得消吗?若是能接,他便去御史台那边走个流程借人。” 苏圆圆望着沈鸿眼里的恳切,又想起云姨娘那日与墙外老者的对话,隐约提到“柳御史”,只是不知是不是沈鸿所提的案件,心中已想一探究竟。 这案子也许是云姨娘暗中关注的,又是她眼下能抓住的机会,没有不接的道理。 “我身子早好了,”她抬眸道,“这案子,我接了。” 沈鸿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胳膊:“我就知道你会接!说真的,柳御史当年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刚正,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谁听了都憋屈。有你帮忙,定能查出些眉目。” 她又从袖中摸出个小册子递给苏圆圆:“这是我整理的案情概要,你先看着。卷宗都在大理寺档案室,你啥时候得空了,我陪你过去。” 苏圆圆接过小册子,忽然觉得这薄薄几页纸,竟沉甸甸的。十年沉冤,一条人命,还有云姨娘那语焉不详的牵扯,都藏在这泛黄的卷宗里,等着她去揭开。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旧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九章 装订 “二次装订……”苏圆圆凑近了细看,果然在装订孔附近发现了新的针孔,与原本的孔位错开了些许。她又翻到中间几页,忽然发现页码顺序不对,第三十七页后面,竟直接接了第四十页,第三十八、三十九页不翼而飞,而第四十页的内容,与第三十七页衔接得极为生硬,明显是被人抽走了关键部分。 她将柳案的卷宗与其他案子并排放在一起,指尖点过那些错乱的页码和突兀的装订线:“有人拆开过卷宗,抽走了关键页,又用新线重新装订,还想掩人耳目……” 苏圆圆望着那些被篡改的痕迹,心里渐渐有了轮廓。柳昀泽的案子,从一开始就被人动了手脚,而那些被抽走的卷宗、消失的证人,正是解开这十年沉冤的关键。 她将发现的疑点记录在册,刚写下“追查张老三、刘五死因”几个字,就听见门外传来沈鸿的声音:“圆圆,该用午膳了。” 苏圆圆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应道:“来啦!” 沈鸿拉着苏圆圆往大理寺后街的酒楼走,刚上二楼雅间,就见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酱肘子油光锃亮,松鼠鳜鱼裹着琥珀色的糖汁,连汤盅里都浮着整根的参须,瞧着就知花费不小。 苏圆圆吓了一跳:“不过是查个案子,怎这般破费?” 沈鸿推着她坐下,自己也捞了把椅子挨着她,拿起筷子就夹了块鱼腹肉:“放心吃,不是我掏腰包。”她眨眨眼,压低声音,“是卫渊的意思。” 苏圆圆微怔:“卫指挥使?” “可不是嘛,”沈鸿嚼着鱼肉,含糊道,“他说你帮大理寺的忙,还有上次他入狱的事儿,按理该好好谢你。可你也知道,他是玄甲卫指挥使,跟你们御史台的人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尤其跟你家那位司中丞……”她啧了声,“俩人在朝堂上碰面都得冷着脸呛两句,哪好意思正经请你吃饭。” 苏圆圆想起卫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再想想司凛平日的清冷,忍不住笑了:“卫指挥使太客气了。” “他那人就这样,面上看着冷,其实心里门儿清,”沈鸿给她盛了碗汤,“知道你帮的这忙不简单,柳案牵扯的人多,你肯接,就是给我们大理寺分了重担。我很感谢。”说罢红着脸道:“卫渊也是,他说你能帮我,就很感谢你。” 苏圆圆舀了一勺汤,看着沈鸿那泛红的耳根,忍不住打趣:“听你这语气,卫指挥使和你如今是恩爱极了。” 沈鸿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不过苏圆圆还是说道:“替我谢过卫指挥使。” “谢啥,”沈鸿摆摆手,“他还说,让你查案时当心些,十年前能把柳御史的案子动手脚的,不是一般人。必要时……”她凑近了些,“司中丞那边,你也别硬撑着。” “我明白,”苏圆圆点头,“我会当心的。” 两人边吃边聊,沈鸿又说了些柳玉泉的事,说他这些年为了翻案,在吏部谨小慎微,连同僚都不敢多交,如今总算盼到了机会,每日都往大理寺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可怜见的,”沈鸿叹了口气,“若这案子真能翻过来,也算了了他一桩心愿。” 苏圆圆想起卷宗里柳昀泽那凌厉的笔迹,又想起云姨娘与老者的对话,心里更觉这案子沉甸甸的。 “对了,”沈鸿忽然想起什么,“下午柳玉泉会来大理寺,你要不要见见他?有些当年的细节,或许他知道些。” 苏圆圆点头:“好。” 吃过饭回到档案室,苏圆圆刚坐下,就见沈鸿领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进来。那男子身形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正是柳玉泉。 “苏都事,这位便是柳御史的公子,柳玉泉。”沈鸿介绍道。 柳玉泉对着苏圆圆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多谢苏都事肯接手先父的案子,玉泉……感激不尽。” 苏圆圆连忙扶起他:“柳公子不必多礼,查清案情是分内之事。” 她又指了指桌上的卷宗,“我刚看了些旧档,有些地方想向你请教。” 柳玉泉眼圈一红,用力点头:“苏都事请问,但凡我知道的,绝无隐瞒。” 柳玉泉落座后,苏圆圆将卷宗推到他面前,指着柳昀泽的奏疏问道:“令尊的笔迹,你应当熟悉吧?” 柳玉泉颤抖着指尖抚过那些的字迹,眼眶泛红:“是家父的笔迹,他写奏疏时总爱用狼毫,笔锋比寻常人要硬三分。” “那这份认罪供词呢?”苏圆圆又递过审讯记录,“字迹与奏疏截然不同,你看是否有异常?” 柳玉泉只扫了一眼便摇头:“绝不是家父所写!他素来严谨,连批注都不肯潦草,怎会写出这般混乱的供词?当年我就说过供词是伪造的,可没人信……” 苏圆圆沉默片刻,起身从卷宗堆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大狱更值守籍》。这是她上午整理疑点时偶然发现的,显然少有人翻阅。 “我在这份记录里发现些东西,”她翻开册子,指着柳昀泽“病亡”那日的页面,“你看这里。” 记录上密密麻麻签着换班时间和狱卒姓名,角落处却有一个淡墨点,像是不慎滴上的污渍。苏圆圆将一个铜圈嵌水晶石的叆叇递过去:“仔细看这墨点底下。” 柳玉泉屏住呼吸,手持叆叇凑近细看,这才发现:“这是……家父的花押!” 放大镜下,墨点掩盖的竟是一个极细微的图案。形似柳叶,尾端带着弯钩,正是柳昀泽在书画落款时常用的花押。他曾对柳玉泉说过,这花押暗藏“清正”二字的笔意,是他自年轻时便定下的,绝无其他人知晓。 “家父绝不会平白无故留下花押,”柳玉泉急声说,“他这是在暗示……他的死有问题!” 苏圆圆点头,指尖划过记录上的狱卒姓名:“当日负责看守令尊的狱卒,名叫侯奕。我查过他的籍贯,是当年那位漕运使的远房表亲。” 柳玉泉眼里多了些怒意,指着那个名字,道:“是他!定是他害了家父!” 第一百二十章 还他清白 “还有更可疑的,”苏圆圆拿出另一份抄录的医馆档案,“记录上写着‘当日巳时召医官诊治’,可太医院和京中所有官办医馆的档案里,都没有对应记载。也就是说,所谓的‘病亡’,连诊治记录都是伪造的。”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被篡改的卷宗、消失的证人、有漕运使背景的狱卒、伪造的诊治记录,再加上这个暗藏的花押,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家父是被灭口的,”柳玉泉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颤抖着,“苏都事,求您一定要查清真相,还家父一个清白!” 苏圆圆望着他眼底的恳求,又想起云姨娘那语焉不详的牵扯,郑重颔首:“柳公子放心,只要有一丝线索,我定会查到底。” 快到了下直的时辰,卫渊立在玄色马车旁,身着玄甲卫的铠甲,似乎也是才下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他刚等了片刻,就见街角驶来另一辆马车,赶车的正是司凛身边的人。 司凛从马车上下来,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住。 “司中丞倒是清闲,”卫渊先开了口,语带嘲讽,“竟有功夫亲自来接下属。” 司凛只瞥了他一眼:“卫指挥使不也一样?玄甲卫的公务竟清闲到需亲自来接内眷。” “沈鸿是我夫人,”卫渊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来接她,天经地义。倒是司中丞,与下属过从甚密,就不怕落人口实?” “苏都事协助大理寺查案,辛苦了一日,我这个做上司的,体恤下属罢了。”司凛语气平静,却字字带锋,“总好过某些人,表面上与御史台划清界限,暗地里却托内眷请客,未免太过虚伪。” 卫渊脸色沉了沉:“我谢苏都事,是因她曾为我洗清冤屈,光明正大。倒是司中丞,前日在暖阁让她身陷险境,如今才来献殷勤,不觉得晚了些?” 这话戳中了司凛的痛处,眼看着脸色就沉了下去:“当日之事,我自会给她一个交代。倒是卫指挥使,还是多管管玄甲卫的事,别总盯着旁人的下属不放。” “我只是提醒你,”卫渊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气场剑拔弩张,“苏都事是个好官,别被某些人的私心耽误了。” “我的下属,就不劳卫指挥使费心了。”司凛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大理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圆圆、沈鸿还有那柳公子并肩走出来,刚到门口就听见两人的争执,都愣了一下。柳公子见状,忙拱手作揖告退了。 “你们俩又吵什么?”沈鸿快步走到卫渊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多大的人了,在这儿争嘴像话吗?” 卫渊见她出来,脸色稍缓,却仍冷着脸哼了一声。 苏圆圆也走到司凛身边,轻声道:“大人,时辰不早了。” 司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才的冷硬散去不少,只淡淡道:“嗯,走吧。” 沈鸿瞪了卫渊一眼,又朝苏圆圆挤了挤眼,才上了卫府马车。 苏圆圆刚要上马车,就听见卫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都事,查案当心,若有难处,玄甲卫虽与御史台不和,却也容不得宵小之辈作祟。” 司凛眉头微蹙,正要说话,苏圆圆已回头拱手:“多谢卫指挥使提醒,下官知道了。” 待两辆车驶离,沈鸿才在马车内戳了戳卫渊的胳膊:“你跟司凛较什么劲?” 卫渊哼了声:“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好像对什么都势在必得的样子。” 沈鸿无奈地笑了:“人家对圆圆是真心的,你瞎操什么心。” 另一辆马车内,苏圆圆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问:“大人,您与卫指挥使……?” 司凛沉默片刻,看向她,“方才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苏圆圆点头道:“卫指挥使也是好意。”她想起方才两人争执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不过,你们俩拌嘴的样子,倒像孩童斗气。” 司凛闻言,转开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却柔和了些:“今日查案,可有头绪?” 提到案子,苏圆圆的神色凝重起来,将发现花押和狱卒疑点的事简略说了说。 司凛听完,马上说道:“侯奕此人,我会让人去查。你只管看卷宗,其他的事,交给我。” 马车在暮色中前行,苏圆圆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大人,前些日子玄甲卫盯得紧,陛下……还在让他们盯着您吗?” 司凛抬眸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方才见卫指挥使在此,想起前阵子的事,”苏圆圆轻声道,“您亲自送我回家,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司凛放下书卷,语气平淡:“知道了便知道了,没什么可藏的。” 他看着她微蹙的眉,补充道,“郡主死的那日,我去面见陛下,陛下便说,我的心里没有郡主,只有法理,只有……” 他的唇勾了勾,握住苏圆圆的手道:“只有那个姓苏的女官……我额角的伤就是这么来的,陛下掀翻了砚台让我滚出来。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当日暖阁之事,杖责你是罚,实则是敲打我。终究是我连累了你。” 苏圆圆的心微微一沉,刚要说话,就被他打断:“你不必忧心。陛下重用我,一半是因我还算有几分能耐,另一半,是因我无牵无挂。”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孤儿出身,无父兄族亲在朝,更不攀附权贵,于陛下而言,这样的臣子最省心,也最放心。” 苏圆圆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层缘由。 “若陛下真想让我与权贵结亲,早几年就该赐婚了,”司凛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位郡主不惜用旁门左道逼婚,恰恰是因为她知道,陛下从不希望我与公主府那样的势力扯上关系。”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说道:“所以你放宽心。陛下是明君,迟早会想明白,娶一个无根基、却能与我同心同德的人,于朝堂、于我,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望着司凛沉静的眼眸,那些因身份悬殊而起的忐忑,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马车缓缓停在苏府巷口,司凛亲自扶她下车。 “进去吧,”他道,“侯奕的消息,我明日让人送到大理寺去。” 苏圆圆点头,刚要转身,又被他叫住。 “圆圆,”司凛看着她,认真嘱咐道,“别胡思乱想。” 第一百二十一章 结果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淌过苏圆圆心底。她用力点头,转身走进巷口,直到推开府门回头时,还见那辆青色马车停在原地,车灯的光晕里,他的身影立在月下,宛如画中人。 回到房里,青禾正收拾着床铺,见她进来,笑着道:“姑娘今日回来得早,云姨娘还念叨着要不要让厨房留些热汤呢。” 苏圆圆刚坐下,就见云姨娘端着托盘走进来。 “刚从厨房过来,知道你今日回得早,特意给你单独留了些爱吃的。”托盘是一碟油焖笋,一碗虾仁蛋羹,还有一小碗白米饭,都是苏圆圆素日喜欢的。 青禾笑着道:“还是姨娘细心,我刚还想着去厨房问问呢。” 云姨娘摆摆手,让青禾先下去,自己则拿起筷子,给苏圆圆夹了块笋:“快吃吧,刚热过的,还温乎着呢。” 苏圆圆拿起勺子舀了口蛋羹:“多谢。” 云姨娘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饭,忽然问道,“今日在大理寺,查案子还顺利吗?” 苏圆圆舀羹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她。云姨娘从不过问她在御史台的公务,今日竟主动提起柳案,实在反常。 “还好,卷宗看得差不多了,有些眉目。”苏圆圆回道,暗地里却在观察她的神色。 云姨娘又问:“听说……是十年前那位柳御史的案子?” “嗯,”苏圆圆点头,故意说得详细些,“柳御史当年弹劾漕运使贪墨,反被诬陷通敌,死在牢里了。如今漕运使倒台,他儿子才求着翻案。” 云姨娘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这般说来,倒是桩冤案。” “是啊,卷宗被人动了手脚,连关键证人都没了踪迹。”苏圆圆放下勺子,语气平静却带着试探,“说起来,姨娘在京中住了这些年,十年前的事,可有听说过什么?” 云姨娘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朝堂上的事。不过是听你说起,随口问问罢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那边还炖着汤,先回去看看。” 说罢,不等苏圆圆再问,便快步走了出去。 苏圆圆望着云姨娘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疑窦更甚。她扒拉了几口饭,便让青禾收拾了碗筷。 夜深后,苏圆圆屏退了青禾,借着月色悄然起身,往云姨娘的院子去。 她记得云姨娘的作息向来规律,这个时辰本该歇下了,可远远望去,窗纸上却还透着昏黄的灯光,隐约有身影在晃动。 她放轻脚步,绕到院墙边的老槐树下,借着枝叶的掩护往里瞧。只见云姨娘正站在廊下,对面立着个穿灰衣的老者,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听声音正是那日在墙外与云姨娘说话的人。 “……柳御史案已有人着手重查,今日苏丫头在大理寺见了柳御史的儿子,还翻出了天牢的值守记录……”云姨娘的声音压得极低。 老者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地回道:“花押既已现世,便是柳大人在天有灵,该让真相大白了。只是当年动手脚的人势力不小,苏丫头年纪轻,怕是应付不来。” “我也怕她出事,”云姨娘叹了口气,“可这案子压了十年,总得有个了断。柳大人当年待我们不薄,若能借苏丫头的手为他昭雪,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你且当心些,别露了破绽。”老者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从角门匆匆离去。 云姨娘站在原地,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月光洒在她身上,竟透着几分孤寂。 苏圆圆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院子,心口砰砰直跳。云姨娘果然认识柳御史,还与当年的事有关联! 那句“柳大人当年待我们不薄”,更是耐人寻味。她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老者又是何人? 第二日一早,苏圆圆刚到大理寺,就见沈鸿拿着张纸条在门口等她,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司中丞派人送消息来,说查到侯奕的下落了!他十年前就辞了狱卒的差事,回了老家青州,如今在镇上开了家杂货铺。” 苏圆圆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微蹙:“青州离京城千里之遥,一来一回怕是要耽搁不少时日。” “这你放心,”沈鸿拍了拍她的胳膊,“卫渊已让人快马去请了,说是‘请’,实则是盯着他别跑了,快马加鞭最多七八日日就能到京。” 苏圆圆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她转身往档案室去,刚推开房门,就见老吏正抱着一摞卷宗往桌上放,见她进来,忙道:“苏都事早,这是您昨日要的天牢历任狱卒名录,小的给您找齐了。” “有劳了。”苏圆圆谢过老吏,坐下后便翻起名录。她记得昨日在《大狱更值守籍》里看到,除了侯奕,当日还有个叫赵四的狱卒也在班,如今名录上显示赵四五年前就已退休,现居京郊。 “沈鸿,”苏圆圆扬声唤道,“京郊赵四的住处,能麻烦你让人查查吗?” “小事一桩!”沈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这就去安排。” 午时用过午饭,沈鸿就带回了消息:“赵四住在西郊外的赵家村,听说前几年得了场大病,腿脚不利索,一直在家休养。” 苏圆圆当即决定:“我去见见他。” 两人乘马车往京郊去,赵家村不大,打听着就找到了赵四的家。那是间低矮的土坯房,院门口堆着些柴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敢问可是赵四老伯?”苏圆圆上前拱手。 老者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声音嘶哑:“你们是……” “我们是大理寺的,想向老伯打听些十年前天牢的事。”苏圆圆拿出那块带着花押的值守记录抄本,“当年柳昀泽御史在天牢‘病亡’那日,您也当值,对吗?” 赵四的脸色一变,挣扎着就要起身关门:“我不知道什么柳御史,你们认错人了!” “老伯别急着关门,”苏圆圆拦住他,将抄本递到他面前,“您看这个花押,是柳御史的亲笔,他当年定是遭了陷害,才会在记录上留下这个记号。您若知道些什么,便是帮他沉冤昭雪了,您放心,那位漕运使已经不在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铁证 赵四盯着那花押,许是听见主使者已经不在,这才嗫嚅着开口:“柳大人……是个好官啊……” 他忽然老泪纵横,哽咽道:“那日我轮值,亲眼见漕运使的管家进了柳大人的牢房,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没过半个时辰,就听见里面没了动静,侯奕进去看了一眼,出来就说柳大人‘病亡’了……” “后来呢?”苏圆圆追问。 “后来侯奕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赵四抹了把泪,“他说漕运使手眼通天,若敢说出去,我全家都得遭殃。我胆小,就……就认了……” 苏圆圆心里一沉,果然与侯奕有关。她安抚了赵四几句,又留下些银两让他调养身体,才起身和沈鸿一起回大理寺。 刚到大理寺门口,就见一个御史台的衙役在等她,见她回来,忙道:“苏都事,中丞大人请您去趟御史台,说是陈御史那边有消息了。” 苏圆圆和沈鸿打了一声招呼,赶紧跟着他往御史台去。 司凛的官署里,正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她进来,司凛介绍道:“这位是前御史台陈御史,当年曾任天牢提辖。” 陈御史起身拱手,目光落在苏圆圆身上,带着几分感慨:“苏都事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魄力重查柳案,陈某佩服,佩服。” “陈大人过奖了。”苏圆圆回礼。 陈御史叹了口气,道:“柳大人入狱前一日,曾托人给我送了个木匣,说里面是漕运使贪墨的铁证,若他出事,便让我设法呈给陛下。可那时漕运使权势滔天,我一个小小的提辖,实在不敢冒险,只能将木匣藏在府中密室,一藏就是十年。”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钥匙:“昨日司中丞找到我,说起柳御史案重查,才敢将木匣取出。苏都事,这便是柳大人用性命护住的东西。” 苏圆圆接过钥匙,她跟着陈御史回府,在密室角落的暗格里,果然找到了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账册,上面详细记录着漕运使近十年贪墨漕银的数目,甚至还有几封他与地方官吏勾结的书信,落款处都盖着私印,确凿无疑。 “这些账册,比当年柳御史弹劾奏疏里的还要详尽。”苏圆圆翻看着,仿佛柳暗花明,道,“柳大人果然留了后手。” 陈御史叹道:“柳大人当年就说,漕运使背后定有靠山,寻常弹劾怕是动不了他,没想到竟被反咬一口……” 苏圆圆将木匣收好,对着陈御史深深一揖:“多谢陈老仗义相助,有了这些证据,柳案的真相总算能大白于天下了。” 回到御史台时,夕阳正染红了半边天。苏圆圆捧着木匣往司凛的官署去,刚走到门口,就见司凛正站在廊下等她,见她回来,眼底露出几分笑意:“看来是有收获。” 苏圆圆举起木匣,脸上难掩激动:“是柳御史留下的铁证,陈御史藏了十年,总算没辜负他。” 司凛看着她,道:“辛苦你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和大理寺卿吧。” 十年沉冤,终于要迎来昭雪的那天了。 柳案的证据链日渐完整,司凛与大理寺卿联名上奏,将狱卒证词、陈御史交出的木匣铁证及花押等物呈禀上去,陛下震怒,当即下令重审。 不出三日,谕旨便下,柳昀泽一案昭雪,追复御史原职,厚葬优抚;当年构陷者无论在世与否,皆按律追责,漕运使余党被连根拔起,朝堂上下震动。还有当年的主审官也一起被追了责。 苏圆圆拿着抄录的谕旨副本找到柳玉泉时,他正在吏部值房整理文书,闻言手中的笔“当啷”落地,怔怔地望着那纸文书,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苏都事……这是……”他声音哽咽,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柳公子,令尊沉冤得雪了。”苏圆圆郑重地将副本递给他,“后续的追赠抚恤,吏部会按旨办理,你放心。” 柳玉泉捧着副本,泣不成声:“十年了……整整十年……家父,终于可以瞑目了……” 他哭了许久才平复下来,对着苏圆圆深深一揖,姿态无比郑重:“苏都事,大恩不言谢。若不是您,家父的冤屈怕是要烂在地里。今晚望湖楼,务必请您赏光,让我略尽心意。” 苏圆圆本想推辞,可柳玉泉目光恳切,又说了许多“感念知遇”“铭记终生”的话,言辞真挚,实在难以拒绝,只得应下。 傍晚的望湖楼临窗雅间,柳玉泉点了满满一桌菜,席间对苏圆圆再三道谢,言语间满是敬佩。 他年纪尚轻,眉眼清秀,说起话来温文尔雅,谈及案情时条理清晰,看得出是个有学识的,只是十年间被沉冤所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郁色,如今冤案得雪,才渐渐舒展。 “苏都事是女子,又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胆识与智计,玉泉实在钦佩。”柳玉泉给她斟了杯茶,语气诚恳,“往后在吏部若有不懂之处,还望苏都事不吝赐教,玉泉想常来叨扰。” 苏圆圆笑着应下:“柳公子客气了,互相学习罢了。” 柳玉泉正赶好听的话说着,雅间门被“砰”地推开,司凛立在门口,深色的常服衬得他一脸不高兴。他的目光扫过满桌的菜,最后落在柳玉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柳玉泉一愣,忙起身行礼:“司中丞。” 司凛没理他,径直走到苏圆圆身边,熟稔又亲昵地拉了她的手:“陛下召御史台议事,你随我回去。” 苏圆圆愕然:“可我……” “事急。”司凛打断她,视线仍落在柳玉泉身上,眼神透着凶戾,盯得柳玉泉莫名有些发怵。 “既如此,那我先行告辞。”苏圆圆只好起身,对柳玉泉拱手致歉,“柳公子,改日再聚。” 柳玉泉连忙点头:“苏都事慢走。” 出了望湖楼,苏圆圆才觉得不对劲:“大人,陛下真的召您议事?” 司凛脚步不停,坦然道:“假的。” 苏圆圆一怔,随即哭笑不得:“您这是做什么?柳公子只是想谢我……” 第一百二十三章 别的心思 “谢恩需要请到望湖楼?需要席间频频敬酒,还说要‘常来叨扰’?”司凛侧过头,眉头蹙着,“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是对恩人的。” “您想多了,他只是……” 司凛打断她,说话时分明就很别扭,“他尚未婚配,今日这般殷勤,分明是存了别的心思。” 苏圆圆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只道:“大人怎能这般揣测人家?柳公子刚为父昭雪,心怀感激罢了。” “感激?”司凛哼了一声,脚步放慢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认真,“那也不必这般周到。往后离他远点。” “柳公子当真是感激,您真的想多了。”苏圆圆无奈道,“再说,我哪有那么好,值得人家另存心思?” 司凛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眼底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是真迟钝还是装糊涂?” 苏圆圆被他问得一愣:“我……” “当初我拼了半条命从漕帮救你,见你与旁人多说几句话便忍不住冷言相对,这些难道还不够明显?”司凛的声音沉了沉,“我把你调入御史台,就是对你别有所图,那般昭然若揭,你愣是半点没看出来。” 苏圆圆的脸“腾”地红了,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地转开目光:“大人那时……我只当是上司体恤下属……” “体恤下属会拿命去拼?会在你查案时处处周全,连你自己都没察觉的隐患都替你想到?”司凛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苏圆圆,你这脑子,查案时那般清明,怎么到了这上头就成了榆木疙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委屈:“我对你的心思藏得再深,也比柳玉泉今日那点殷勤明显得多。你看不出来我的,自然也看不出他的。” 苏圆圆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耳根红透,司凛的语气软了些,却仍带着别扭:“总之,离他远点。往后有不懂的,问我便是,不必找旁人。” 柳案昭雪,朝堂震动,苏圆圆的名字也随着这桩大案传遍了各部司。大理寺卿李大人在御前复命时,提及此案细节,对苏圆圆的细致敏锐赞不绝口:“陛下,苏都事虽年轻,却有洞察秋毫之能,柳案中数处被掩盖的破绽,皆是她从残缺卷宗中勘破,若非她坚持追查,十年沉冤怕是难见天日。” 陛下听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着,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哦?便是前阵子御前失仪那个女官?” “正是。”李大人拱手道,“此女不仅心思缜密,更有胆识魄力,实乃难得之才。如今大理寺正是用人之际,臣斗胆恳请陛下,将苏都事调至大理寺任职,也好让她能施展更多才干。” 他这话倒不是一时兴起。柳案查下来,他深知苏圆圆的本事,这般人才留在御史台虽也合适,但大理寺常年与刑狱卷宗打交道,更需要这样心细如发的人。 谁知陛下听完,却笑了笑,摇了摇头:“李爱卿,你这算盘打得,怕是瞒不过司凛。” 李大人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司凛护短,你又不是不知。”陛下拿起案上的奏折,漫不经心道,“苏圆圆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正是用得顺手的时候,你想从他手里要人?怕是难喽。” 李大人这才反应过来,便笑道:“陛下明鉴。臣只想着人才当尽其用,倒忘了司中丞对下属向来看重。” “看重?”陛下挑眉,了然道,“他对旁人可没这般‘看重’。你没瞧见,柳案刚结,他就急着把人看紧了。” 陛下没再说下去,只摆了摆手:“此事不必提了。苏圆圆在御史台做得好,就让她先在那边待着。真要调动,也得问问司中丞的意思,他如今怕是正盯着,谁也别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人挖走。” 李大人讪讪地应了,心里却暗自好笑。看来陛下也瞧出了司凛那点心思,这般护着苏圆圆,哪里是不肯割爱,分明是把人当成了自己的宝贝,半点不肯让人觊觎。 这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司凛耳中。那日苏圆圆在值房整理卷宗,司凛进来时,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听说李大人想把你调到大理寺?”他状似随意地问。 苏圆圆愣了愣,点头道:“沈评事提过一句,说是李大人很赏识我。” 司凛走到她案边,拿起一本卷宗翻了翻,语气平淡:“御史台也缺人。” 苏圆圆抬头看他,忍不住笑道:“大人放心,我觉得御史台挺好的。” 司凛眼底瞬间漾开暖意,嘴角也微微勾起:“嗯,眼光不错。” 这日苏圆圆帮司凛整理案牍,偶然发现一张空白关防,已经盖印信,却无字迹,透着森然的官威。 “这是……”苏圆圆捏着关防的一角,眉头微蹙。刑部关防向来由专人掌管,空白文书更是严禁私藏,司凛一向谨慎,怎会有这个? “在看什么?”司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圆圆本来想将空白关防收在稳妥的地方,见司凛出现,便也不收了。只抬眸望他,目光里带着探究:“大人案上怎么会有刑部的空白关防?” 司凛过去看了一眼关防,淡淡道:“前几日刑部的同僚托我帮忙,顺手带回来的,倒忘了收起来。” 这说辞未免太含糊。苏圆圆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不见底的潭水,往常她总能从里面读出几分温柔,今日却只剩讳莫如深。 “可是……”她咬了咬唇,还是说了出来,“我昨日听沈鸿提过,武安镇那边出了桩命案,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据说背后有大人物保着。” 司凛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时,眼底已覆上层薄冰:“你查这些做什么?” “我不是查,”苏圆圆心头一紧,语气却仍平稳,“只是觉得奇怪。空白关防能伪造文书、私放要犯,大人向来谨慎,怎会留这种东西在案上?莫非……与武安镇的案子有关?”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关防 她想起前几日隐约听见的传闻,说李嵩手里有本《贪腐银籍》,记录着朝中大半官员的贪腐银两的事,卫渊最近频频接触他,怕是没安好心。而司凛素来与卫渊不对付,若说他会从中插手,倒也说得通。 司凛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案边,将她圈在臂弯里。他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却又奇异地让她心跳失序。 “圆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可我想知道。”苏圆圆仰头望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大人总说我们是同心同德的人,难道不该坦诚相对?” 她的目光太亮,像要直直照进他心里。司凛抬手想抚她的发,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捏紧了那纸空白关防。 “这不是你该碰的浑水。”他的语气冷了几分,“有些事一旦发生,朝堂只会更乱。我做什么,都是为了阻止他们。” “所以你就动用空白关防?”苏圆圆猛地推开他,退到几步外,眼底浮起层水汽,“你以前总说要循法理、守规矩,要我周全,可这关防若用来构陷忠良,或是包庇罪犯?” 司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他想解释,但那布置是绝密,走漏半分就会满盘皆输。 “你不懂。”他只能这样说。 “是,我不懂。”苏圆圆别过脸,声音发颤,“我只懂大人藏了太多事,连我都要瞒着。” 空气凝滞得像块冰。司凛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想去拉她,手却重得抬不起来。他知道她在气什么,气他把她当外人,气他用手段坏了自己立的规矩。可有些暗棋,注定要在阴影里走,他不能把她拖进来。 过了许久,苏圆圆才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却已没了方才的激动。她拿起案上的卷宗,轻声道:“案牍我整理好了,大人忙吧。”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司凛攥住。 “别生我气。”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等这事了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苏圆圆望着他眼底的挣扎,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却又涌上些说不清的委屈。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便垂眸道:“大人先松开,让人看见了不好。” 司凛这才松手。他看着她推门出去的背影,指尖仍残留着她的温度,心里却烦气几分苦涩。他想护着她的清明,却偏要用最不清明的手段,这世上的事,原就这般矛盾。 而苏圆圆走出官署,轻轻吁了口气。她知道司凛不会无故藏污纳垢,可那纸关防像根刺,扎在她心头上。 苏圆圆连着两日去司凛的官署,案头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那纸空白关防再没出现过。 她指尖划过光滑的案面,心里那点疑虑疯长。那日司凛眼底的讳莫如深,还有他那句“你不懂”,都透着不寻常。这关防绝不是什么“忘了收起来”的寻常物事,如今踪迹全无,定是被他妥帖送走了。 送走给谁?又要用来做什么? 正思忖着,沈鸿正拿着一摞大理寺送来备案的文书经过,见她对着司凛的空案出神,暧昧地笑道:“你总往中丞大人这儿跑,莫不是又发现什么可疑卷宗了?” 苏圆圆抬眸,看着这位自己最好的闺蜜,却避开了那纸关防的事,只淡淡道:“前几日帮大人整理旧档,有些地方没理清楚,过来再看看。” 沈鸿也没多想,随口道:“说起来,昨日听卫渊提了句,益州牧蒋承武好像要上京述职,算算日子,这几日该动身了,御史台这边收到消息了吗?” 蒋承武? 苏圆圆听过这个名字。蒋承武是司凛关系应该不错,当年此人能去益州赴任,全靠司凛在陛下面前力荐。这人素有手段,更兼带过兵,是个能干事的。 他这时候上京述职,未免太巧了些。 司凛这两日早出晚归,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沉凝,偶尔被她撞见与心腹低声议事,见她过来便立刻停了话头,那神情里的谨慎,绝非寻常公务可比。 夜里,苏圆圆对着烛火翻看着益州的旧档,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司凛案边瞥见的一角字条,上面似乎写着“武安镇”三字。 武安镇,何复临,李嵩,卫渊,空白关防,蒋承武……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她脑中拼凑,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司凛定是想用这关防做些什么,而执行者,多半就是这位上京述职的益州牧。 她吹熄烛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口像是压了块石头。纵然疑虑重重,可想到司凛那双藏着太多算计的眼睛,她竟下意识地不愿深究,他做什么,大抵总有他的道理。 她想起自己上一世时他站在风口浪尖的模样,虽然自己重活一世,许多事都已经改变了原有结局,但她竟然从来不敢想他想造反这件事,有没有改变? 而此时的千里之外,一队五百人打散了的数个商队正踏着月色穿行在官道上。 为首的“掌柜”身着锦缎长衫,面容刚毅,正是乔装改扮的益州牧蒋承武。他勒住马缰,望着前路尽头隐约的城郭轮廓,低声对身旁的亲卫道:“加快些脚程,天亮前务必抵达武安镇。” 亲卫点头应是,从行囊里取出张泛黄的路引,上面盖着的刑部关防印记清晰可辨,正是司凛让人送来的那张空白关防所制。 “大人,卫指挥使那边好像也有动作,玄甲卫的暗探一直在附近打转。”亲卫压低声音道。 蒋承武眸色一沉,冷笑一声:“让他们跟着。李嵩想借《贪腐银籍》与卫渊做交易,救他那杀人犯小舅子?没那么容易。告诉弟兄们,打起精神,咱们这次既要拿到东西,也要让某些人知道,御史台的刀,还没钝。” 五百精锐齐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凛冽的杀气。 马蹄声碾碎了夜的寂静,朝着武安镇的方向,悄然疾驰而去。 京城里的苏圆圆还在为那纸消失的关防辗转,她不知道,一场无声的较量,已在千里之外的小镇拉开了序幕,而她下意识维护的那个人,正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一百二十五章 突袭 武安镇的夜,风里带着几分燥意。蒋承武将五百精锐分作三队,一队潜伏在外围接应,一队伪装成流寇在镇口制造骚动,自己则亲率百人,换上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俨然一副悍匪模样。 “记住,动静要大,要让何复临觉得是真的亡命之徒。”蒋承武压低声音嘱咐,手中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只求财,不伤人,逼他把驻防的人引来。” 众人齐声应和,随即如潮水般涌向何府。门房刚要喝问,已被一记手刀劈晕。蒋承武一脚踹开朱漆大门,厉声喝道:“都给我老实点!爷们只要钱,不想要命的就别动!” 府内顿时一片尖叫,丫鬟仆妇吓得四散躲藏。何复临正在后园与人赌钱,听见动静跌跌撞撞跑出来,见满院“盗匪”,吓得腿都软了:“你、你们是谁?知道我是谁吗?敢动我家,我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蒋承武冷笑一声,长刀架在他脖子上:“少废话!把你家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不然这刀可不长眼!” 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何复临瞬间怂了,抖着嗓子喊:“有!有值钱的!库房里有!我给你们拿!” “晚了!”蒋承武反手将他捆在柱子上,对属下使了个眼色,“搜!给我翻个底朝天!” 精锐们立刻行动起来,砸箱倒柜的声响此起彼伏,却刻意避开了伤人,只将金银细软往麻袋里装。何复临看着自家财物被洗劫,心疼得直跺脚,忽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喊:“贺之光!贺千总!我是何复临!快来救我!” 驻防千总贺之光与何复临向来交好,此刻正在营中值夜,听见下人报信说何府遇劫,立刻点了一百余名兵丁,提着刀枪往何府赶。他素来知道何复临是李嵩的小舅子,这忙不能不帮,更想着借此机会卖个人情。 “都给我快点!敢在武安镇动何爷的人,活腻歪了!”贺之光策马在前,身后兵丁脚步匆匆,很快便将何府团团围住。 蒋承武在院内听得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示意属下停手,自己提着刀走到门口,故意露出凶悍模样:“外面的人听着!这何府的钱,我们爷们要定了!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们一起收拾!” 贺之光见对方不过百余人,还都是些“散兵游勇”,顿时来了底气,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抢劫,给我拿下!” 兵丁们一拥而上,蒋承武的人却“不堪一击”,很快便“节节败退”,故意将贺之光的人引到院内空场。待一百余名兵丁尽数踏入包围圈,蒋承武忽然吹了声口哨! 刹那间,潜伏在外的精锐如神兵天降,从屋顶、墙角跃出,手中刀枪直指兵丁!贺之光这才察觉不对,这些“盗匪”动作利落,眼神凌厉,分明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 “你们到底是谁?!”贺之光又惊又怒,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蒋承武扯掉脸上的灰,露出刚毅面容,从怀中掏出那纸盖着刑部关防的路引,厉声喝道:“益州牧蒋承武,奉旨拿办要犯何复临!贺千总,你私自带兵护持凶犯,该当何罪?!” 贺之光看着那盖着鲜红印信的关防,又瞥见被捆在柱子上的何复临,瞬间面如死灰。他这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一头撞进了这张网里! “拿下!”蒋承武一声令下,不止何复临被牢牢看住,连贺之光和那一百余名兵丁也被缴了械,集中看管在偏院。 月光下,蒋承武望着满院被控制的人,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司凛要的不仅是李嵩和账册,更是要抓住卫渊与地方勾结的实证,贺之光带的这些兵,便是最好的见证。 而此刻的京城,苏圆圆正对着烛火发呆。她总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像极了千里之外那悄然收紧的网,正将所有肮脏与阴谋,一并兜入其中。 夜露渐重,武安镇的风里忽然多了几分血腥气。 蒋承武站在何府空院中央,看着被捆成一串的贺之光与兵丁,眼底没有丝毫温度。他抬手抹去脸上最后一点灰痕,对亲卫冷冷道:“何复临带下去严加看管。其他人……” 话音未落,他已拔刀出鞘,寒光闪过,贺之光惊恐的喊声戛然而止。 “动手!”蒋承武一声令下,精锐们手中的刀同时扬起。偏院里很快没了声息,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 “搜遍全镇富户,金银细软尽数装车。”蒋承武收刀入鞘,声音平静得可怕,“动作快,半个时辰后,一把火烧干净。” 五百精锐如狼似虎地散开,武安镇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与打砸声。半个时辰后,数十辆马车停在镇口,车上堆满了搜刮来的财物,粗略清点竟有百万两之多。 而蒋承武在何府内堂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撬开一看,里面全是卫渊与地方官吏的往来密函,字里行间皆是勾结分赃的证据,甚至有几封提到了李嵩的名字,虽未明说交易内容,却透着不可告人的默契。 “很好。”蒋承武将密函仔细收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转身走到院外,看着手下将引火之物堆在镇中各处,忽然抬手:“点火。” 火光瞬间窜起,借着夜风迅速蔓延,很快吞噬了半个镇子。房屋倒塌的噼啪声、木料燃烧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映红了半边天。蒋承武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火光中的武安镇,那里曾是繁华市集,此刻却成了一片火海炼狱。 “撤。”他调转马头,不再回头。 车队载着赃款、要犯与密函,趁着夜色悄然离去,只留下身后熊熊燃烧的武安镇,仿佛要将所有罪恶与痕迹,都焚成灰烬。 “大人,”心腹低声禀报,“蒋大人那边得手了,密函已在途中,赃款与何复临一并带回。” 司凛“嗯”了一声,拿起茶盏抿了口,茶水早已凉透。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这信是谁换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这信是谁换的? 苏圆圆正在整理卷宗的手一顿,缓缓抬头,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没有否认:“举报信不能递上去。” “你知不知道通政司是什么地方?擅动奏章是死罪!”司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几步上前,攥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蹙眉,“谁让你做这些的?这些事我自会处理!” “等你处理,黄花菜都凉了。”苏圆圆忍着肩上传来的疼,抬眸望他,眼底泛着红,“我不能看你的筹谋被一封举报信拖垮。” 司凛看着她倔强的眼神,胸口的怒火像被什么东西浇熄,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他松开手,指尖抚过她被捏红的肩头,声音低哑得发颤:“蠢货……就这么信我?信我真的值得你拿命去赌?” “我信。”苏圆圆说。 司凛的心像被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看着她含泪的笑,忽然明白,他总想把她护在羽翼之下,她却早已提着刀,站到了他身前。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落在那封伪造的谢表上。苏圆圆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可看着司凛眼底翻涌的情绪,忽然觉得,哪怕赌输了,也认了。 而司凛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声音轻得像叹息:“往后不许再这样了……若是被发现,我也护不住你。” 这一次,苏圆圆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司凛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武安镇逃脱二卒,已入京城,现投宿南城悦来客栈。” 他眸色沉沉,那两个漏网之鱼,是武安镇案最后一块隐患,若让他们在京中乱嚼舌根,别说扳倒李嵩,连他自己都要被拖进泥沼。 “去,叫崔实来。”司凛对门外吩咐。 片刻后,一个身着玄衣的精瘦汉子躬身而入,正是司凛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悦来客栈那两个人,”司凛声音冷得像冰,“你去处理。” 那人垂首:“请大人示下。” “先礼后兵。”司凛指尖在案上叩了叩,“告诉他们,只要肯翻供,承认此前举报是山匪余党所逼,是污蔑官军,便给他们白银千两,安排船只送他们去江南,隐姓埋名,保一世安稳。”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狠戾:“若是不肯……就说他们包庇反贼何复临,按律当株连九族。他们老家还有妻儿父母,掂量得起后果。” 崔实眼神一凛:“属下明白。” “等等。”司凛叫住他,“若真有不识抬举的,就制造场‘意外’。悦来客栈老旧,夜里走水很寻常,记得让人‘看见’是他自己畏罪纵火。” 崔实沉声应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悦来客栈二楼,两个兵士正对着油灯发愁。他们逃出武安镇后一路乞讨上京,本想找御史台递状纸,却又怕被灭口,正犹豫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崔实带着两个手下走进来,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寒光在油灯下闪烁:“两位兄弟,明人不说暗话。我家主子给你们指条活路。” 年长的兵士握紧腰间的刀:“你们是谁?” “谁不重要。”秦九慢条斯理地说着条件,“翻供,拿钱,去江南过好日子。或者……等着官府来拿人,届时你们全家老小,一个都跑不了。” 年轻的兵士脸色煞白,手抖个不停。年长的却梗着脖子:“我们说的是实话!武安镇血流成河,你们休想让我们改口!” 崔实笑了笑,笑容里没半分暖意:“实话?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实话,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说话。” 他起身往外走:“给你们一夜时间考虑。明早若想通了,就跟楼下的伙计说。想不通……” 他没再说下去,房门“吱呀”一声合上,留下满室寒意。 次日清晨,得到回报:年轻的兵士愿意妥协,已按要求写下供词,承认是受山匪胁迫污蔑官军;年长的那个却宁死不从,昨夜趁人不备,竟在房里点了火,连同被褥一起烧得面目全非,俨然一副畏罪自焚的模样。 “供词呢?”司凛接过秦九递来的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每一笔都像是在颤抖。 “已送刑部存档,由李主事亲自收着。”崔实道,“那年轻的兵士,属下已安排人送他去码头,银两也给足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城。” 司凛将供词凑到烛火边,看着上面的字渐渐蜷曲、焦黑,直至化为灰烬。 “知道了。”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崔实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响。司凛走到窗边,望着南城方向,那里隐约还能看见悦来客栈的残影,据说火势烧了半宿才灭。 他想起苏圆圆昨日为他换信时倔强的眼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总说要护她周全,可自己手上沾的血,却比谁都多。 或许,他本就该是这样的人。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想护着谁,就得先让自己变成最锋利的刀,哪怕刀刃上染满污泥。 此刻苏圆圆,正在整理刑部送来的文档,忽然看见一份新归档的供词,标题写着“雍州逃兵自承污蔑官军供状”。但她没有提出什么质疑,默默归档了。 苏圆圆抵达茶馆时,雅间的炭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溅在铜盆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解下斗篷,露出内里一身月白锦袍,那是她特意找堂兄借来的男装,宽肩窄腰的剪裁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唯独眉宇间的清亮,藏不住女子的细腻。 老茶倌端来烫好的茶壶,她主动接过来,吩咐了一声“下去吧,这儿不需要人伺候,也别让无关的人靠近”。老茶倌眼皮都没抬,躬身退了出去,反手将厚重的木门掩紧,门轴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在给这场隐秘会面落了锁。 第一盏碧螺春刚在白瓷盏里舒展好叶片,廊下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却是官靴的声音。 周显掀帘而入时,目光先扫过满桌精致茶点,最后落在苏圆圆的男装打扮上,眉峰微挑。 这位以“铁面无私”闻名的刑部侍郎,素来看重规矩,此刻见她一身男子装束,语气里便带了几分审视:“苏都事这阵仗,倒像是要办什么机密大事。只是男女有别,这般打扮,传出去怕是不妥。” 第一百二十八章 承诺 苏圆圆起身时,袍角在地面扫过,带出一阵清风。她没接话,只将手边一个红绸礼盒推过去,礼盒上烫着暗金寿字纹,看着便知价值不菲。 “前日听闻老夫人身子违和,家兄恰从长白山带回些野山参,说是能固本培元。”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探病,“知道大人素来清廉,这不是送礼,是晚辈替家兄尽份心意,毕竟,当年老夫人还曾指点过家兄读书。” 周显指尖在礼盒上抚过,忽然笑了:“苏都事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若不收,便是不给老夫人面子。只是你我素无往来,突然这般‘尽心’,怕是不止送参这么简单吧?” 苏圆圆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大人明鉴。我今日来,确实有事相求,却不是为自己。”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凝重,“昨夜三更,武安镇那封匿名信已入刑部档房第三格铁柜,由李主事亲手锁的,信里写‘屠镇’‘妄杀’,字字指向官军,对吗?” 周显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端杯的手猛地一顿,茶盏在桌面磕出轻响:“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大人莫慌。”苏圆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不是来查刑部的事,是来给大人提个醒。那信看着是举报,实则是陷阱。”她掰着手指分析,“其一,流民怎知官军制式?其二,领兵官的来路,岂是寻常百姓能摸清的?其三,最蹊跷的是,何复临在武安镇草菅人命的事,信里竟只字未提。” 周显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有人想借刑部的手,把水搅浑。”苏圆圆目光锐利,“蒋承武是司中丞一力举荐的,这层关系卫指挥使早就盯着了。一旦刑部按‘妄杀’立案,卫渊定会借机弹劾御史台徇私,甚至牵连益州军。到那时,大人觉得,您这个刑部侍郎,还能稳坐钓鱼台?” 周显沉默片刻,忽然反问:“依苏都事之见,该如何处置?” “司中丞拟了份勘验预案。”苏圆圆将卷宗推过去,“‘流寇劫掠’‘军民平叛’‘偶有误伤’,按这个走,既合规矩,又不得罪人。”她顿了顿,补充道,“事后考核,中丞自会为大人递‘优等’评语。至于您迁转吏部的事,卫夫人前日还跟我说,佩服大人办案严谨,说只要您处事周全,有些事……是可以通融的。” 周显拿起卷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盯着苏圆圆:“你就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 “大人不会。”苏圆圆微微一笑,“因为捅出去,第一个倒霉的,是夹在御史台与卫渊之间的刑部。到时大人便是公敌,无论司中丞还是卫指挥使,恐怕都不会放过你。” 周显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缓缓点头:“司中丞既有安排,刑部自当配合。” 送走周显,苏圆圆刚换过茶叶,雅间的门便被“砰”地推开。赵毅闯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风雪,他性子急躁,落座便拍了桌子:“苏都事别绕弯子,武安镇的兵籍核查,到底要怎么弄?若是想让我徇私舞弊,趁早免谈!” 苏圆圆没急着回话,只将一本蓝皮册子推过去。册子是去年兵部武职考核底稿,赵毅的名字旁,是“堪用,欠历练”五个小字。“大人在郎中任上待了五年,按资排辈,早该迁职了。”她语气平静,“可为何总差一步?” 赵毅的脸瞬间涨红:“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圆圆淡淡道,“只是觉得可惜。大人分管边军补给时,查出过三次粮草亏空,次次都动了卫指挥使的人,结果呢?功劳被压,考评被降,这难道就是大人想要的刚直?” 赵毅猛地攥紧拳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武安镇那百余名兵士,花名册上写着雍州籍贯,实则半数是玄甲卫的人。”苏圆圆声音陡然转冷,“贺之光不过是卫渊放在那儿的棋子,那些人为何会在何复临落网时‘遇袭身亡’,大人真的想不明白?” 赵毅猛地抬头。 “卫渊想借他们的死做文章,把水搅浑。”苏圆圆将另一份名册推过去,“按这个补录,就说是平叛时临时征召的乡勇,战死后已注销。没了兵籍,他拿什么闹?” 赵毅盯着名册:“你让我做假账?” “是让你看清局势。”苏圆圆反问,“职方司掌天下军籍,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的要地。中丞已向吏部递了条子,说您‘熟悉边军,堪当重任’,这机会,要还是不要?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赵毅猛地抓起名册,起身时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若是将来事发……” “事发,自有司中丞顶着。”苏圆圆语气坚定,“但前提是,我们得先过眼前这关。” 赵毅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告诉司中丞,我信他一次!” 雅间里只剩下苏圆圆一人,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她端起茶盏,一口饮尽,茶味早已散尽,只剩下满口涩意。这场博弈,她赌的是官员们的软肋,更是他们对前程的渴望。而她自己,早已没了退路。 回到御史台时,司凛正立于窗前,见她进来,他抬手替她掸去雪沫,转身递过一件带着体温的狐裘,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项,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外面雪大,怎么不多穿点?今日怎么穿男装来了?” 苏圆圆接过披上,暖意从肩头漫开,却抵不过他指尖残留的温度。“我去见了周显和赵毅。”她轻声道,话音刚落,便见他眉峰骤然拧紧。 司凛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眸色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谁准你去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怒火,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武安镇的事,我早有安排,孙浩昨日已去打点周显的管家,赵毅那边,我也托了兵部尚书递话。你这般冒冒失失闯出去,就不怕被人抓住把柄?” 苏圆圆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我不知你已有安排,只想着……” 第一百二十九章 替我出头 “只想着替我出头?”司凛打断她,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他身上的松烟墨香混着雪气扑面而来,带着强势的压迫感,“你可知那些老狐狸多精?周显看似接了你的山参,转头就能把这事捅给卫渊;赵毅性子刚直,却最恨女子干政,你穿着男装去见他们,与自投罗网有何区别?” “可我办成了。”苏圆圆轻声道,眼底却泛起委屈的水光,“我只是不想……” “不想我独自扛着?”司凛的声音陡然软了,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烫得她一颤,“圆圆,我护着你,不是要把你推远,是不想让你沾这些腌臜。你以为我愿意用那些阴私手段?可这朝堂,容不得半分心软。” 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额角,呼吸交织在一起:“我本想,等这事了了,便带你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住几日,避开这些纷扰。可你倒好,偏要往这浑水里跳。” 苏圆圆心头一暖,方才的委屈散了大半,反而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微凉的锦袍上,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我不是要添乱,只是想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司凛的呼吸骤然一滞,环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墙上晃动,缠绵成一团。他低头,唇瓣轻轻擦过她的眉骨,带着雪后的清冽与隐忍的灼热:“你这傻丫头……” 话音未落,他俯身吻了下去。那吻起初带着几分薄怒的狠,渐渐却化作了缠绵的厮磨,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仿佛要将她揉碎在怀里。 苏圆圆的手先是一僵,随即软软地搭在他的肩上,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襟,呼吸渐渐乱了章法。 案上的卷宗被带得散落一地,宣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无人去管。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隔着狐裘,仍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紧蹙的眉峰上,也落在她泛红的眼角。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抵,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唇上。“往后,不许再自作主张。”他的声音低哑得发颤,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发红的唇瓣,“我若想让你知道,自然会告诉你。” 苏圆圆喘着气,眼底泛着水光,却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那你……也别再把我当外人。” 司凛看着她眼底的水光与笑意,心头一软,低头又啄了啄她的唇角,像逗弄一只温顺的小兽:“早不是外人了。”他的手滑到她的后腰,轻轻一托,便将她打横抱起,苏圆圆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他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榻上,俯身撑在她身侧,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你穿男装的样子,倒是英气,只是……”他指尖划过她的喉结,带着戏谑的痒,“不如换回女装好看。” 苏圆圆的脸更红了,伸手想去推他,却被他牢牢攥住手腕按在榻上。他低头,吻落在她的腕间,细密而缠绵,像在安抚,又像在宣告。“别动。”他的声音带着蛊惑的磁性,“让我抱会儿。” 炭盆里的火渐渐缓了下来,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静谧而温暖。他的吻从腕间移到颈侧,留下细碎的红痕,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苏圆圆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温度,心头的不安渐渐散去,原来被他这样护着、疼着,连那些朝堂的诡谲,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下次……下次我一定先问你。”她含糊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娇憨。 司凛低笑出声,吻落在她的唇角:“好。”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但这次,便罚你……陪我整理卷宗一整夜。” 苏圆圆睁眼,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底,那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晰而缠绵。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将这一室的暧昧与温情,悄悄藏进了落雪的夜里。 炭火渐渐沉下去,只余几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司凛松开按在她腕上的手,转而拾起散落的卷宗,却没立刻翻看,只垂眸看着她:“穿成这样,倒真像个初入官场的书生。” 苏圆圆往榻里缩了缩,拉过狐裘掩住颈侧的红痕,声音还有些发颤:“找堂兄借的衣裳,不合身。”她指尖绞着裘毛,瞥见他袖口沾着的墨渍,那是方才翻卷宗时蹭上的,此刻倒成了这暧昧氛围里最寻常的点缀。 司凛低笑一声,挨着她坐下,将卷宗摊在膝头:“来,看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页,“这是孙浩刚送来的,卫渊派去雍州的密探,已被蒋承武扣下了。” 苏圆圆凑过去看,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臂,闻到他袖间淡淡的松烟墨香。“那卫渊岂会善罢甘休?” “他会,但眼下不会。”司凛指尖划过卷宗上的人名,“他派去的人带着私盐账簿,正好给了蒋承武处置他的由头。这几日,他自顾不暇。” 苏圆圆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时撞上他的目光,两人鼻尖相抵,她慌忙退开,脸颊又热了起来:“那……周显和赵毅那边,会不会……” “周显收了你的山参,便不会再动别的心思。”司凛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至于赵毅……”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职方司的空缺,足够让他闭紧嘴巴。” 她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往后倚在榻壁上,看着他低头看卷宗的侧影。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倒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在看什么?”司凛忽然抬头。 “没、没什么。”苏圆圆慌忙移开视线,却被他伸手捏住下巴,强迫着转回来。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的下颌,目光深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圆圆,”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往后,别再拿自己冒险。” 苏圆圆望着他眼底的认真,轻轻点头:“好。” 第一百三十章 敲打 蒋承武从武安镇何复临那里搜出的那当票,就在司凛手里。命孙浩去将东西赎了,才发觉这是藏着多么大的秘密。 三日后,御史台后院的暗堂被火把映得亮堂堂的。七位身着绯色、青色官袍的官员垂首立在堂中,袍角的褶皱里还沾着未干的露水。他们是被暗卫“请”来的,来时或在宴饮,或已安歇,此刻个个面色惊疑,目光偷瞄着案上那五册蓝皮账册。 司凛坐在主位,目光锐利地缓缓扫过众人:“张主事,去年江南漕粮亏空,你说‘水浸霉变’,可这账册上写着,三千石粮被你转卖,银钱入了李尚书私库,字是你亲签的,没错吧?” 仓场司主事陈宇猛地跪倒,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中丞饶命!是、是李尚书逼我的!” “王郎中,”司凛没看他,转而看向税科的王谦,“苏杭盐税的‘火耗’,你私自加征三成,三年敛财十四万两,其中八万两送进了李府。账册上记着你每次送银的时辰、地点,连你家小厮的名字都有,还要我念下去吗?” 王谦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余下五人见状,哪里还敢侥幸,纷纷跪地求饶,语无伦次地攀扯着李嵩,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司凛冷笑一声,起身走到案前,抓起最上面的账册,一页页翻给他们看:“你们以为,李嵩待你们是心腹?他早把你们的贪墨细目记得清清楚楚,哪天用不上了,这些就是送你们去刑场的罪状。”他将账册扔在众人面前,“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要办你们,是给你们一条活路。” “李嵩把持户部十余年,结党营私,盘剥百姓,早已触怒天威。”司凛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若肯回头,往后户部之事,听我调遣,今日的账,一笔勾销。若是不肯……”他指了指账册,“这些,明日便会出现在御前。” 死寂在堂内蔓延,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良久,张显第一个叩首:“属下愿听中丞差遣!”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七位官员争先恐后地表忠心,额头磕得青肿也浑然不觉。 司凛看着他们丑态毕露的模样,眼底毫无波澜。他抬手示意孙浩搬来火盆,亲手将五册账册投了进去。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着泛黄的纸页,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数字、交易记录吞噬,化作卷曲的黑灰,飘落在地。 “账烧了,”他看着众人,“但你们的罪,我记着。好好当差,既往不咎;若敢有异心……”他没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官员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暗堂里只剩下司凛与秦九,以及一盆尚在冒烟的灰烬。 “大人,就这么烧了?”孙浩有些可惜,“这可是扳倒李嵩的铁证。” “铁证留着,只会让这些人忌惮。”司凛拂去指尖的灰,“烧了,他们才会真正依附我。李嵩没了这些爪牙敛财,他在户部的根基,也就松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要紧的条目,圆圆已抄了副本。” 孙浩恍然,低头应是。 司凛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烧毁账册,看似自断利器,实则是釜底抽薪。李嵩的财路,一半靠这些官员盘剥,如今他们倒戈,等于断了他的左膀右臂。而户部的权柄,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易主。 他想起苏圆圆抄录账册时,指尖沾着墨渍,对着烛火核对数字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场权力棋局里,有这样一个人并肩,再险的棋,也敢落子。 “去,备份帖子,”他对孙浩道,“请户部几位侍郎明日过府议事。” 谁都知道,李嵩把持户部十余年,侍郎们不过是摆设,此刻司凛公然召集,其意不言自明。 议事设在御史台后园的暖阁,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微妙。三位侍郎分坐两侧,端着茶盏的手各有轻重。左侍郎与李嵩是同乡,神色紧绷;右侍郎是陛下亲派,面无表情;唯独才升上来的,也是最年轻的那位刘侍郎,眼底藏着一丝跃动,他本就与李嵩政见不合,苦于无势可依。 司凛没绕弯子,直接将一本账册推到桌上,封面写着“户部近年收支核查总目”。“诸位大人请看,”他指尖点在其中一页,“去年河工专款,账面显示‘尽数拨付’,可据御史台访查,下游三州只收到六成,余下的……”他抬眸看向左侍郎,“李尚书说是‘沿途损耗’,大人觉得,这损耗是不是太大了?” 左侍郎脸色一白,刚要辩解,却被司凛打断:“刘大人分管仓廪,该知今年冬粮储备还差二十万石吧?”他转向刘侍郎,语气平缓,“我已让蒋承武从益州调粮,下月便可抵京,这事,还需刘大人在账面上‘周全’一二。” 刘侍郎心头一震。益州军的粮,岂能随便入户部仓?这分明是让他站队,用“通融”换一个摆脱李嵩钳制的机会。他抬眸迎上司凛的目光,见对方眼底坦荡,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中丞放心,下官明白。” 右侍郎始终沉默,此刻忽然开口:“司中丞这是要越俎代庖?” “不敢。”司凛微微一笑,“只是陛下近日总念着‘民生多艰’,若冬粮短缺的事传出去,怕是要动雷霆之怒。届时追查下来,户部上下,谁能脱得了干系?”他话锋一转,“何况,李尚书昨日递了折子,说要告老还乡,想必也是觉得精力不济了。” 这话一出,左侍郎险些打翻茶盏。李嵩告老?他怎么会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诸位都是明事理的人。”司凛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户部是国之根本,不该成某个人的私产。往后账目上的事,若有难处,尽可找我商议。至于李尚书那边……”他顿了顿,“他的门生故吏,我已让人列了名册,但凡肯‘洗心革面’的,职位不变;执迷不悟的……” 他没再说下去,可暖阁里的寒意却陡然重了几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烧毁 议事散后,刘侍郎刚出御史台,便被孙浩拦住,塞给他一个锦袋。打开一看,竟是李嵩暗中挪用赈灾款的账底,每一笔都记着经手人,正是左侍郎那伙人。他握紧锦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哪里是“周全”,分明是司凛递来的刀,逼着他亲手去斩李嵩的羽翼。 而此时的李府,李嵩正将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废物!一群废物!”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左侍郎,气得浑身发抖,“不过烧了几本账册,就吓破了胆?司凛那小子是在诈你们!” 左侍郎哭丧着脸:“大人,他连益州调粮的事都安排好了,还说您要告老……” “我告老?”李嵩冷笑,“他想让我退,我偏不退!去,把库房里那批私盐运去江南,让赵盐商尽快兑成银子,我要让司凛知道,户部的钱袋子,还攥在我手里!” 定制李府的暗卫,已经将李嵩的话,原封不动地传回了御史台。 司凛听完暗卫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对苏圆圆道:“李嵩要动私盐了,这步棋,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 苏圆圆正在整理刘侍郎送来的仓廪账册,闻言抬头:“要让蒋承武截住吗?” “不。”司凛摇头,“让他运,只是得换个人‘接货’。”他提笔写了张字条,递给孙浩,“让江南按察使‘恰巧’接到举报,人赃并获时,记得‘搜’出左侍郎的亲笔信。” 孙浩领命而去,苏圆圆看着司凛,忽然笑道:“你这是要一石三鸟?” “不然呢?”司凛走到她身边,看着账册上她清秀的字迹,“扳倒李嵩,得先断他的财路,再除他的爪牙,最后……”他眼底一凛,“让他自己跳进天牢。”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将“清正廉明”四个字映得格外刺眼。 苏圆圆忽然明白,司凛烧《贪腐银籍》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他要的从不是一本账册,而是整个户部的清明,是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一点点连根拔起。 江南的雨裹着潮气,扎得人骨头缝里发寒。镇江渡口的风卷着腥味扑来,赵盐商攥着玉佩的手沁出冷汗,那玉佩是与李嵩约定的信物,交接完这批私盐,十万两白银就能滚进李嵩的暗账。 油布下的盐堆在那,突然,马蹄声像炸雷碾过江面!火把劈开雨幕,江南按察使举着令牌:“奉旨查私盐!给我搜!” 兵丁的刀鞘撞在船板上,油布被扯得粉碎的瞬间,赵盐商看见按察使手里捏着的信,那字迹分明是左侍郎的!可左侍郎三天前就被李嵩打发去了淮南!“不!是伪造的!”他嘶吼着,却被兵丁死死按在盐堆里,咸涩的盐粒灌进嘴里,像吞了刀子。 消息传到李府时,李嵩正摩挲着新得的玉璧。玉璧上的血丝纹在烛火下活过来似的,他猛地将玉璧砸向地面,碎片弹起划破手背,血珠滴在碎玉上,像极了他此刻的脸色。“左侍郎的信?他敢!”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左侍郎的家仆被人拖着进来,脊梁骨断了似的瘫在地上,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大人……粮仓……被刘侍郎抄了……账册……” 李嵩眼前的烛火突然炸开,灯芯“噼啪”一声焦黑。他踉跄着扶住桌沿,才看清家仆怀里揣着的账册,每一页都用朱笔圈着他私吞赈灾粮的明细,最后一页,赫然是他给外戚送礼的单子,连他小妾收了多少匹绸缎都记着! “是司凛!是他设的局!”李嵩的指甲抠进桌面,木屑嵌进肉里,“烧账册是假,引我入局才是真!” 他猛地转身,抓起案上的密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他冲门外嘶吼,“传我的令,让京畿卫的张统领立刻带人围住司府!就说司凛私通益州军,意图谋反!”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张统领是他早年收养的义子,手里握着京畿卫的兵权。只要扣下“谋反”的罪名,司凛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翻身。 半个时辰后,京畿卫的马蹄声踏碎了御史台的宁静。张统领提着刀闯进来时,司凛正衣着整齐地等着了,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张统领深夜上门,是要以下犯上?” 张统领冷笑一声,将一封“密信”拍在案上,那是李嵩伪造的,字迹模仿司凛,写着与蒋承武约定“里应外合”的字眼。“司中丞,陛下有旨,请你跟我走一趟!” 司凛没看那信,反而看向他身后:“你确定,你的人还听你的?” 张统领心头一紧,猛地回头,不知何时,他带来的兵丁已被另一队人马缴了械,为首的正是右侍郎,手里捧着的,是张统领历年收受李嵩贿赂的账册。“张统领,”右侍郎声音冰冷,“你勾结李嵩,挪用军饷,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张统领的刀“当啷”落地。他这才明白,李嵩的底牌,早已被司凛换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刀。 而此时的李府,李嵩正焦躁地踱步。他算着时辰,只要张统领得手,他便能带着早就备好的金银细软逃出京城。忽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喜出望外:“张统领?”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是暗卫首领秦武,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裹。 “李大人,张统领让我给您带样东西。”秦武将包裹扔在地上,滚出来的,竟是张统领的人头! 李嵩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逃,却被从暗处涌出的暗卫堵住去路。为首的暗卫掀开面罩,露出刘侍郎冷峻的脸:“李大人,您的粮仓,您的私盐,您的京畿卫……都完了。” “不——!”李嵩疯了似的扑向刘侍郎,却被暗卫死死按住。他看着刘侍郎手里的账册,看着上面自己亲笔签下的每一笔贪腐记录,终于明白,自己所有的反扑,都在司凛的算计之中。 他以为张统领是心腹,却不知对方早已被司凛抓住把柄;他以为伪造密信能扳倒司凛,却不知那信的笔迹漏洞,早已被右侍郎呈给陛下;他以为能挟私盐、兵权一搏,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司凛棋盘上,最后那颗被弃的棋子。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冬至 暗卫拖着李嵩往外走时,他看见院墙上爬满的藤蔓,像极了武安镇那些百姓的枯骨。 他忽然凄厉地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却连半分回响都没激起,这场他以为能翻盘的赌局,从一开始,就输了。 可早朝的钟声响了。当他跌跌撞撞跪在殿上,看着右侍郎捧着账册叩首时,才明白什么叫天罗地网。“陛下!李嵩勾结盐商,倒卖赈灾粮,证据确凿!”右侍郎的声音掷地有声,“臣有证人,赵盐商的船工,还有被他活埋的淮南巡检之子!” 殿外突然被拖进一个血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李嵩猛地抬头,看见阶下的司凛,静静地站在那。 “押入天牢!”陛下的怒喝震得梁柱发颤。李嵩被拖下去时,指甲在金砖上抠出深深的血痕,他回头盯着司凛,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你早就知道……武安镇的死难者,根本不是死于匪患……是你……” 司凛没有看他。 他看着殿外涌入的晨光,听见天牢方向传来的惨叫。半月后,李嵩的供词已经整理好了。 二十余名京官被拖出府邸时,还抱着暖炉打盹,根本不知道昨夜潜入他们府中的黑影,早已在他们枕下塞了与李嵩勾结的“铁证”。 司凛站在御史台的窗前。苏圆圆递来的茶盏在他手中微微发烫,他看着雨幕里被押往刑场的队伍缓慢前行。 “都结束了。”苏圆圆的声音很轻。 司凛望着雨里模糊的人影,指尖在茶盏沿摩挲:“不,是刚开始。”他想起赵盐商船里搜出的密信,想起刘侍郎抄粮仓时“恰巧”找到的账册,想起右侍郎“恰巧”找到的证人。每一步都踩着刀尖,可雨停时,他看见天边的光,正从云层里,一点点爬出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于又迎来了一年寒冬。 京城的雪,如约而至,临近冬至时,纷纷扬扬地给城内穿了一层银装。 其实每年的乾京城里,都是少不了会下几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盖住皇城的繁华。 城里的屋舍树木,都裹上晃眼的素白银装。护城河上的水渐渐冻成冰了。 于乾京城而言,天子脚下,经济发达。即使下了大雪,百姓们也大多用的起炭火,吃得起米粮。无不说着“瑞雪兆丰年”这等吉祥话。可于其他地方来讲,秋涝刚刚过去,冬天的严寒又来,带来的都是厄运和灾难。 粮食不够,炭火不够,御寒的衣物不够,年年都会有人冻死。 各地方上奏朝廷,往日里李嵩把持户部国库空虚,粮食紧张,哪里顾得上赈灾,只能让地方官员自行想办法。但今时不同往日,李嵩倒了,连带他的不少党羽都被抄了家,不少贪墨的巨额银两归了国库,还有他们的粮仓,也尽数被查。 冬至时节,御膳房特意煮了饺子赏赐下来,各宫、各衙门都有份例,御史台自然也不例外,整个衙门里都弥漫着煮饺子的肉香。 周姝雪把一碗饺子端到苏圆圆案头时,她正在抄录各地上的赈灾折子。南方蜀地降了大雪,大雪封山,尤其剑南道一带,外面的粮食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几乎只能自救。 见她蹙着眉抄录,周姝雪问:“怎么了?” 苏圆圆撇了撇嘴:“剑南道那边,奏折上说灾情很严重,但不知道为什么,门下省没有直接递到陛下面前,反而到了御史台复核。按理这应该是十万火急的事才对。” 苏圆圆指尖在奏折边缘反复摩挲,那粗糙的纸页边缘几乎要被捻破。她抬头看向周姝雪,声音压得极低:“姝雪,你记性好,上月通政司新颁的《急件流转章程》里写着,凡标‘火急’的奏折,从地方递到门下省,给事中核阅后必须当日直呈御前,对吗?” 周姝雪捧着刚沏好的热茶,闻言动作一顿,略一思量:“没错,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还特意核对过,说是为了防止地方急情被延误。”她放下茶盏,凑近案头细看那奏折,手指点在末尾的签收处,“你看这儿,门下省的签收日期是三日前,经手人是郭正阳郭给事中。” “郭正阳?”苏圆圆眉峰一蹙,“他一个从七品给事中,敢私压十万火急的赈灾折?”她忽然抓起奏折翻到首页,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瞧,“你看这‘急’字,边角有被淡墨晕染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抹过!” 周姝雪凑近一看,果然见那朱笔写就的“急”二字边缘泛着淡淡的灰黑,显然是被人动了手脚。“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他若没个撑腰的,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惊惶,“剑南道雪封山,多拖一日就多一分危险,这是……” “这是有人想借天灾,捂盖子。”苏圆圆将奏折往案上一拍,起身时袍角扫过炭盆,带起一串火星,“我得去问问司大人,他定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司凛的书房里,松烟墨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漫在空气中。他正对着一幅剑南道舆图凝神细看,见苏圆圆掀帘而入,愣神了一瞬,道:“你也知道了?” 司凛回眸,问道:“看来你也知道了?” 苏圆圆将奏折递过去,指尖点在那被涂改的“急”字上:“门下省压了这折子整整三日,经手的是郭正阳。按规矩,这等灾情折子早该摆在御前,可现在……” 司凛接过奏折,拇指摩挲着那淡墨痕迹,眼底寒气渐生。他没说话,反倒从袖中抽出一卷油纸裹着的信纸,递给苏圆圆:“你先看看这个。” 苏圆圆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急促,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就。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读到末尾时,指尖竟微微发颤:“地方官把上月拨的冬粮倒卖了?还换了银子孝敬卫渊?驻军粮仓被烧,兵士三日没吃的,昨夜都哗变了?为首的校尉还被斩了?” 她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可这奏折里半个字没提!只说‘雪封山道,百姓缺粮’,连官员贪墨和军变的影子都没露!这写折的剑南道节度使,是眼瞎了还是心黑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调拨 “他既不瞎也不黑,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司凛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雪,语气冷得像结了冰,“这节度使是卫渊亲手提拔的门生,他敢在折子里瞒报,就是算准了李嵩倒台后,国库虽有了余粮,却没人敢轻易动卫家。” 他转过身,指节叩了叩案上的舆图:“你想过没有,军变的事若捅出去,卫渊会怎么说?他定会一口咬定是蒋承武的旧部在里面挑事,说他们不服管束煽动军心;至于官员贪墨,他大可以推说是地方官自作主张,与他卫家无关。” 苏圆圆心头一沉,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这么一来,这赈灾粮就成了烫手山芋,拨下去,等于替卫家填贪墨的窟窿,最后功劳是他们的;不拨,百姓冻饿、兵士哗变的罪责,就得朝廷背着,还得落个‘见死不救’的名声。” “不止如此。”司凛继续道,“卫渊要的是剑南道的兵权。等那边乱到不可收拾,他正好以‘平叛’为名,把自己的人派过去接管驻军。到时候,蜀地的门户就攥在他手里了。卫家平反无望,可若是他手里有了兵权,就不一样了。” 苏圆圆捏着那封密信的手指泛白,纸上“兵士抢粮”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密报里说,驻军已经开始抢百姓存粮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甚至……” “甚至会逼反一方。”司凛接过话头,语气凝重,“秦九带着暗卫已经出发了,先去控制住那些私卖粮食的官员,再寻那条前朝的运盐密道,想法子把粮送进去稳住军心。”他看向苏圆圆,目光沉稳,“你去趟户部,找刘尚书。让他以‘补拨冬衣’的名义调一批粮草,走驿站的加急密道送过去,对外只说是寻常物资,别惊动卫家的眼线。” 苏圆圆重重点头,转身要走时,司凛忽然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狐裘披在她肩上。那狐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暖意瞬间裹住了她:“外面雪大,路滑,仔细些。” 苏圆圆拢了拢狐裘,鼻尖忽然有些发酸。这京城的雪在官宦人家眼里是“瑞雪兆丰年”,可在剑南道,却是能压垮人命的重负。而他们此刻能做的,就是在这层层算计的寒冬里,为那些挣扎求生的人,劈开一条能喘口气的生路。 户部衙门前的雪被往来官靴踩得发黑,苏圆圆裹紧狐裘往里走时,正撞见粮草司的主事赵成,手里捏着本厚厚的粮册,像是早就在等她。 “苏都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赵成皮笑肉不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奉司中丞令,来调一批冬衣粮草,送往剑南道。”苏圆圆亮出司凛的令牌,“刘尚书那边已打过招呼,劳烦赵主事尽快办妥。” 赵成接过令牌看了看,慢悠悠地翻开粮册,指尖在某一页上敲了敲:“苏都事有所不知,上月新到的粮草刚入仓,账册还没核完呢。按规矩,得三司共同签字画押才能调拨,少一步都不合程序。” “剑南道雪封山,兵士百姓等着救命,哪等得及三司核完?”苏圆圆眉峰一蹙,“刘尚书特批的‘急调’,难道赵主事没收到消息?” “收到了,可规矩就是规矩。”赵成合上粮册,抱在怀里,“再说了,这调拨清单上写着‘冬衣五千件、粮草三万石’,数额不小啊。万一出了差错,谁担得起责任?苏都事是御史台的人,怕是管不到户部的粮库吧?” 这话明着是讲规矩,实则是刁难。苏圆圆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已然明白这定是卫渊的意思,借着粮册拖延,好让剑南道的灾情彻底失控。 “赵主事说笑了。”苏圆圆往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通政司的急件章程里写得明白,遇天灾军情,可凭中丞以上官员手令先调物资,三日内补全手续。你手里的粮册,昨日刘尚书就已核过,签了字的副本就在他案头,要不要我现在去取来?” 赵成脸色微变,没想到她连刘尚书核册的事都知道。 “至于责任,”苏圆圆目光如刀,落在他怀里的粮册上,“剑南道大雪,若是因为粮草迟迟不到,真逼反了兵士,或是冻饿死人,届时陛下追责,你觉得‘程序不合’四个字,挡得住龙颜大怒吗?”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何况,我刚从刘尚书那里过来,他特意嘱咐,这批粮草若午时前发不出去,就让我把粮草司近年的账册带回御史台,好好查查‘核册’为何总这么慢,赵主事觉得,你的账册经得住查吗?” 赵成的脸“唰”地白了。他平日里借着核册的由头,偷偷倒卖过不少陈粮,这话正好戳中他的软肋。他攥着粮册的手指发紧,额角渗出细汗,却仍嘴硬:“你……你这是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苏圆圆伸手,“令牌还我。粮草若误了时辰,别说你,就是卫大人也护不住你。” 这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成的侥幸。他知道卫渊让他拖延,却没说要扛下这么大的风险。万一真出了人命,自己八成是要被推出去顶罪的。 赵成咬了咬牙,终是从袖中摸出调粮的批文,“啪”地拍在桌上:“签吧!出了岔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圆圆提笔签字时,笔尖稳得没半点颤抖。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等粮草运出京城,卫渊定然还有后招。但至少此刻,她没让那些等着救命的人,在寒冬里多等一刻。 赵成的批文刚落在桌上,户部正厅的门忽然被人推开,风雪裹挟着寒气涌进来,卫渊一身玄色锦袍立在门口,腰间玉带束得笔直,目光扫过厅内,最后落在苏圆圆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冷峭。 “这不是苏都事吗?”他缓步走近,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御史台的人跑到户部来调粮,倒是稀罕。” 苏圆圆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敛衽行礼:“卫大人。剑南道灾情紧急,奉司中丞令,前来调拨冬衣粮草,刘尚书已批。” 第一百三十四章 调拨 卫渊没看她手里的批文,反而转向赵成,指尖在粮册上轻轻一叩:“赵主事,调了多少?” “回大人,冬衣五千件,粮草三万石。”赵成垂首回话,声音发颤——他没料到卫渊会亲自过来,这架势倒像是来兴师问罪。 “三万石?”卫渊轻笑一声,目光陡然转厉,“上月刚给剑南道拨过五万石冬粮,怎么转眼又要?苏都事,你可知私调粮草逾额,是要担擅权之罪的?” 苏圆圆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卫大人有所不知,上月拨的粮草,据密报称……并未尽数到兵士百姓手中。如今雪封山,旧粮告罄,新粮若不及时送到,恐生民变。”她特意加重“密报”二字,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至于擅权,有司中丞手令与刘尚书批文,事后自会向陛下奏明,不劳大人费心。” 卫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司凛倒是好手段,派个女子来冲锋陷阵。只是苏都事,你可知剑南道节度使是我的门生?” 这话直白得近乎挑衅,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赵成缩着脖子不敢作声,连窗外的风雪都似屏住了呼吸。 苏圆圆握着批文的手紧了紧,语气却愈发平静:“卫大人说笑了。御史台只知‘赈灾’二字,不知谁的门生故旧。若粮草能顺利送到,兵士百姓得以活命,便是功德;若有人从中作梗,延误灾情,御史台也定当彻查,无论涉及谁。”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卫渊:“大人此刻亲来户部,是担心属下办事不力,还是……担心密报上说的‘粮草未到百姓手’,当真与卫家有关?” 卫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眸色沉沉如深潭。 他忽然转身,对赵成道:“既然刘尚书已批,便按苏都事说的办。只是——”他看向苏圆圆,“粮草需走官道,由卫家军护送,免得走什么‘密道’,半路上出了岔子,说不清。” 这话像是妥协,却藏着算计,走官道需经卫家军地界,他若想动手脚,易如反掌。 苏圆圆心头一紧,正想反驳,却听卫渊又道:“不过,我给你加派两百辆马车,再多拨一万石粮。”他指尖在批文上一点,“让刘尚书补个条陈,就说是我卫某体谅灾情,额外增调的。” 这一下反转来得突然,连赵成都惊得抬头。苏圆圆瞬间明白过来。卫渊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他不拦着粮运,却要借着“增调”与“护送”,把自己摘干净:若粮顺利送到,他有“增调”之功;若出了差错,便是司凛与她办事不力。 “既如此,多谢卫大人体恤灾民。”苏圆圆顺水推舟,“只是官道雪深难行,前朝留下的密道虽险,却能早些日子抵达。不如这样,主力走密道,由驿站兵护送,另派少量走官道,由卫家军护送,互为接应,如何?” 卫渊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颔首:“可。” 他转身离去时,风雪卷着他的衣袍,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苏都事,好好送粮。别让我失望,更别让司凛失望。” 门被关上的瞬间,苏圆圆才发觉后背已沁出冷汗。她望着卫渊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忽然明白这场较量远未结束。卫渊放行了粮草,却把“试探”的球踢了回来。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还愣着干什么?”苏圆圆对赵成厉声道,“赶紧开仓调粮!午时前必须出发!” 赵成如梦初醒,慌忙应着去了。苏圆圆看着粮册上“卫渊增调一万石”的字样,指尖冰凉。这多出来的一万石,是暖人心的粮草,还是卫渊埋下的另一颗雷?她不知道,只知道必须让粮车准时动起来,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御史台的偏院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窗纸上的轻响,周姝雪捧着一卷案宗守在廊下,见孙浩带着两名校尉押着郭正阳进来,眉峰不自觉地蹙起。 郭正阳被反剪着双手,官袍上沾着泥,往日里的倨傲早被惊惧取代,膝盖一软便跪在了雪地里:“孙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孙浩一脚踹在他膝弯,厉声道:“到了这儿还敢嘴硬?把你压着剑南道奏折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郭正阳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是摇头:“那奏折是我一时疏忽忘了递,与旁人无关……” “疏忽?”周姝雪走上前,将那本被涂改过“急”字的奏折扔在他面前,“三日前签收,三日后才转到御史台,你这疏忽,怕是能让剑南道的百姓多冻饿三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卫渊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敢冒这掉脑袋的风险?” 郭正阳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孙浩使了个眼色,校尉立刻上前,手里的夹棍“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寒气直逼人心。 “看来郭给事中是想尝尝御史台的规矩。”孙浩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这夹棍夹下去,手骨怕是要碎成八段。你还年轻,总不想后半辈子当个废人吧?” 郭正阳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偷瞄着周姝雪手里的卷宗,那上面记着他半年前收受卫家商铺贿赂的明细,显然对方早已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我说……我说!”他终于撑不住,声音带着哭腔,“是卫大人让我压的!他说剑南道的折子不急,让我先压几日,等他的消息……” “他怎么说的?”周姝雪追问,笔尖悬在纸页上。 “他说,‘节度使那边自有分寸,不必让陛下过早烦心’。”郭正阳喘着粗气,“他只让我压折,没说要改内容,更没提过什么兵变!小的敢对天发誓,篡改‘急’字是我自己糊涂,怕被人发现压折的事,想蒙混过关,真的与卫大人无关!” 孙浩皱眉:“那节度使瞒报贪墨和军变,也是卫渊的意思?” “不是!”郭正阳急忙摆手,“卫大人虽提拔了节度使,却不怎么管剑南道的具体事。我听人说,节度使是怕灾情闹大,朝廷派新官去查,把他私卖粮草的事抖出来,连带着兵权也保不住,才故意在折子里只说雪大,不提别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剑南道 他说着,忽然磕起头来:“这些都是我无意中听卫大人的幕僚闲聊时说的,卫大人确实没下令让他害民啊!他只是……只是想借着灾情,看看司中丞会不会借机动他的人!” 周姝雪将供词记下,递给孙浩核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郭正阳的话听起来不假,卫渊压折或许是为了试探,却没直接插手地方贪墨与军变,反倒是节度使自己作茧自缚。 “带下去,严加看管。”孙浩对校尉道,转而对周姝雪道,“看来卫渊比我们想的更谨慎,没留下直接把柄。” 周姝雪望着窗外的雪,若有所思:“他知道什么能碰,什么碰不得。压折最多是失职,若真插手害民,那便是授人以柄了。” 两人回到正厅时,司凛正对着舆图沉思。听完周姝雪的回报,他指尖在“剑南道”三个字上轻轻一点:“意料之中。卫渊要的是兵权,不是骂名。节度使是他的棋子,却也是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他抬头看向窗外,雪似乎小了些:“郭正阳的供词暂且压着。眼下要紧的是粮,只要苏圆圆能把粮送进去,稳住局面,卫渊这场试探,就算输了。”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沉稳的侧脸。周姝雪忽然明白,这场博弈里,卫渊步步为营,司凛却始终盯着最根本的“民生”二字。只要护住了百姓和兵士,再精巧的算计,也掀不起大浪。 司凛听完周姝雪的回报,目光落在舆图上蜿蜒的密道标记,忽然开口:“押送粮草的事,交给孙浩吧。” 周姝雪一愣:“苏都事方才还在催,说想亲自去……” “她不能去。”司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剑南道天寒地冻,密道崎岖,她一个女子,身子骨本就单薄,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顿了顿,想起苏圆圆上次挨了仗责病倒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孙浩熟悉军务,再带些暗线去护送更稳妥。” 苏圆圆得知消息时,正站在粮库外清点冬衣,闻言立刻去找司凛分说:“大人,粮队的事我熟,密道的路线秦九也跟我交代过,让我去吧!” 司凛坐在案后,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关切和不容置疑:“你的职责在御史台,核对账目、梳理卷宗才是你的本分。押送粮草有孙浩,他比你更懂如何应对途中凶险。” “可……”苏圆圆还想争辩,却被司凛抬手止住。“听话。”他声音沉了沉,“剑南道不是京城,雪崩、匪患、军队哗变、还有卫渊的眼线,哪一样都能要人命。你留下,盯紧郭正阳的供词,若卫渊在京中异动,及时报给我,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苏圆圆看着他眼底的坚决,知道再争无益,最后也只能先应下:“是,我遵命就是了。”转身时,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 她知道司凛是担心她,可一想到剑南道的百姓还在等粮,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三日后,孙浩带着粮队出发。马车在雪地里排成长龙,车辙碾碎冰层,发出咯吱的声响。苏圆圆站在城楼上望着,直到粮队变成远处的黑点,才转身回了御史台,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卷宗整理中,只是案头总放着一张剑南道舆图,上面密道的路线被她用朱砂描了又描。 日子在等待中缓缓流逝,京城的雪下了又停,转眼便是半月。 这日清晨,司凛收到了第一封密信。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粮队过通州时遇散兵劫道,约二十余人,皆为卫家军裁撤旧部,称缺粮过冬。孙浩按事先交代,卸二十石糙米,许以驿站粥棚活计,已劝退,无人伤亡。然行至太行山密道入口,三日前突遇雪崩,积雪堵路约三丈,正组织人手凿冰开路,恐延误三五日。” 苏圆圆正要去找司凛,走向司凛的值房,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他沉稳的声音:“让秦九带人多备些御寒之物,凿冰时务必小心,宁可慢些,也要保住粮队和人手。” 苏圆圆愣住,知道运粮之路没有那般容易过。她待那人下去,苏圆圆才敲了敲门,见司凛正对着舆图上的太行山标记出神,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峻。 苏圆圆看着他的神色,便知定是遇到了难事。她心里紧张,却还是强作镇定,想要试图安慰他:“孙浩经验丰富,定能顺利抵达。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京里稳住卫渊,别让他再添乱。”司凛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仿佛能穿透这层层纸页,看到千里之外的雪地里,那些正在与严寒和雪崩搏斗的身影。他知道,这场与天灾、与人祸的较量,才刚刚到最关键的时刻。 又过了五日,京城的天空依旧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再降下一场大雪。寒风呼啸着扑打在御史台书房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哀号,仿佛在为远方受灾的百姓悲鸣。 司凛正对着满桌堆积如山的公文眉头紧锁,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出一团乌黑,恰似他此刻沉重的心情。这时,有暗卫闪入,呈上一封密信。 司凛放下毛笔,迅速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仓促写就:“雪崩清理过半,忽有流民趁乱抢粮,疑似卫家军佯装,孙浩率暗卫阻拦,双方激战,虽击退匪人,但粮草损失近千石,数名护卫重伤,开路进度受阻,恐还需七日方能打通密道。而剑南道驻军哗变之势愈烈,节度使紧闭城门,不出粮草,百姓苦不堪言。” 司凛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他深知,这场危机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每耽搁一刻,剑南道的百姓和兵士便多一分危险。思索片刻,他抬起头,唤了贴身护卫去打点行装。 司凛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吩咐道:“去准备行囊,我要秘密前往剑南道。还有,此事千万不要让苏都事知晓。”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出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覆九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七章 出发 司凛又惊又怒,“苏圆圆,你这是做什么?” 苏圆圆咬着嘴唇,眼中满是倔强,“大人,我要和您一起去剑南道。” “胡闹!”司凛气得脸色铁青,快步走到她跟前,“谁准你如此任性?剑南道如今是龙潭虎穴,卫渊的爪牙四处都是,你去了不过是白白送死!” “大人,剑南道百姓受苦,我也能出一份力。”苏圆圆挺直身子,直视司凛的眼睛,“冀州仓那次,我不也帮上了忙?这次我也可以的。” “此一时彼一时!”司凛怒极,“冀州仓能和现在比吗?这次卫渊精心布局,就等着我们犯错。你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累赘,让我分心。” 苏圆圆眼眶泛红,声音却坚定,“大人,为何不让我同去?我也是御史台的一员,有责任为百姓做事。我不怕危险,也不会拖累您。” 司凛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指着她身上狼狈的模样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一路艰险,岂是你能承受的?你以为仅凭一腔热血就能解决问题?” “我不怕吃苦!”苏圆圆倔强地抬起下巴,“大人若不带我,我便自己去。哪怕一路乞讨,我也要走到剑南道。” 司凛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怒色未减:“你以为这是儿戏?这一路要面对的不仅是卫渊的势力,还有雪崩、缺粮、道路险阻,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你别再执迷不悟,赶紧回京城去,待在御史台才是你该做的。” 苏圆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她向前迈了一步,轻轻拉住司凛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和委屈:“司凛……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真的想和你一起去。我不想待在京城,每天担惊受怕地等着消息。我只想能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困难。”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这一路我会很听话的,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就想一直陪着你。就让我跟着吧,好不好?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司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不知不觉被浇灭了几分,可仍一脸严肃:“圆圆,这不是陪在我身边那么简单的事,这关乎生死,关乎剑南道无数百姓的存亡。” “我明白的,大人。”苏圆圆抬起头,目光坚定又带着期许,“我也想为剑南道的百姓出一份力,我能做很多事的,我可以帮忙联络驿站、安抚百姓,还能协助整理粮草账目,不会成为您的负担。而且……而且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在你身边我才觉得安心。” 司凛看着苏圆圆,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他深知此行的危险,实在不想让苏圆圆涉险,但她这般执着,又这般依赖,让他狠不下心拒绝。沉默了许久,司凛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罢了罢了,你跟着吧。但你一定要记住,必须严格听从我的命令,绝不能擅自行动。一旦有危险,你必须先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苏圆圆眼中立刻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忙不迭点头:“知道了,大人!我一定听话,你放心吧!”司凛看着她,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一缕乱发,叮嘱道:“起来吧,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这一路可不会轻松。” 苏圆圆用力地点点头,破涕为笑,赶紧整理起自己的衣衫。司凛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护她周全。 司凛看着苏圆圆整理好衣衫,心中虽仍担忧,但也只能带着她继续赶路。队伍重新启程,官道上又响起了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一个村庄。司凛转头对苏圆圆说道:“你这身衣服太单薄破旧了,到村里给你重新买些厚实的冬衣。”苏圆圆心中一暖,轻声应道:“谢谢大人。” 进了村子,只见村民们大多面有菜色,神情疲惫,但仍对这支路过的队伍投来好奇的目光。司凛找到村里唯一一家布庄,挑了几件厚实的棉袄和冬衣,让苏圆圆换上。苏圆圆拿着新衣走进里屋,不一会儿,便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袄走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离开村庄后,他们继续朝着剑南道行进。又过了一日,当他们翻过一座小山丘时,远远便看到官道上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走来。走近一看,竟是一群灾民。 灾民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绝望。有的相互搀扶着,有的背着简单的行囊,队伍中还时不时传来孩子的哭声。司凛心中一紧,连忙下马,走到灾民跟前。 “老乡,你们这是从哪儿来,要去哪儿啊?”司凛轻声问道。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叹了口气,说道:“大人,我们是从剑南道逃出来的。雪灾闹得厉害,地里的庄稼全毁了,官府又不管,我们实在没活路了,只能出去讨口饭吃。” 司凛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一阵愤怒与怜悯:“节度使没有开仓放粮吗?” 老者苦笑着摇摇头:“节度使只顾着自己,紧闭城门,根本不管我们死活。城里的驻军也开始闹事,说是缺粮,要哗变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只能自己逃命去。” 苏圆圆听着,眼眶不禁红了起来。她走上前,想要从行囊中拿出一些干粮,递给身旁的一个孩子。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司凛刚想出声阻止苏圆圆,可话还没出口,那孩子已经接过干粮吃了起来。这一幕就像一个信号,周围其他灾民见状,眼中瞬间燃起渴望的光,纷纷朝着苏圆圆涌了过来,嘴里叫嚷着:“给我点吃的吧,大人,救救我们!”“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刹那间,场面陷入混乱。 灾民们像一群饿狼,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有的甚至开始拉扯苏圆圆的衣袖。司凛脸色一变,大喊道:“大家冷静!不要乱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梓州城 然而,灾民们饥饿已久,此时已失去理智,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司凛心中暗叫不好,一把将苏圆圆拉到身后,同时对暗卫们喊道:“保护苏姑娘,不要伤到百姓!” 暗卫们迅速围拢过来,试图阻拦疯狂的灾民。可灾民人数众多,而且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变得异常勇猛,暗卫们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招架。 司凛见势不妙,当机立断,抱起苏圆圆就往马车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快,上车!”暗卫们且战且退,跟着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终于摆脱了那群疯狂的灾民。马车内,苏圆圆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缓过神来。司凛看着她,心中既担心又有些生气,忍不住责备道:“圆圆,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善良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刚才多危险你知道吗?那些灾民已经饿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圆圆咬着嘴唇,眼中满是自责与委屈:“大人,我……我只是看那孩子太可怜了,没想那么多……” 司凛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明白你的心意,可这一路上危险重重,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天灾,还有人心。在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帮助所有人的时候,你必须先保护好自己,否则不但帮不了别人,还会让自己陷入困境。你能理解吗?”苏圆圆默默地点点头,低声道:“大人,我明白了。我以后会小心的。” 司凛看着她懂事的模样,心中的怒气消了几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一心想帮助百姓,但我们要讲究方法,不能盲目行事。等我们到了剑南道,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你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 苏圆圆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司凛:“大人,我记住了。我会努力不让您操心。” 马车继续朝着剑南道行进,车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仿佛在诉说着这场灾难的残酷。司凛和苏圆圆都明白,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严峻的考验。 越靠近剑南道,天气越冷,天上时不时会飘下大雪。偶有晴天,太阳晒得雪化了一些,变天以后,化掉的雪水又凝结成了冰,比松软的雪更加滑,一行人行路缓慢而艰难。越往前走,遇到的城池,干粮、补给就越贵、越少。 不少同行的护卫们受了凉,得了伤寒。司凛不得不的下令先进城休整。这座城池名为梓州,已经属于剑南节度使的辖地,曾经是富庶的大雍粮仓,现在却已经满目荒凉。 这座城池和他们之前路过的城池已经相距百里,路途中还能碰到不少往南边撤离的灾民,但是梓州的知府,并没有开门安顿。 司凛一行人也和灾民一起被拦在了城门外。厚重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守卫手持长枪,一脸警惕地看着城外的众人。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众人的肩头,却没有一丝能缓解这紧张压抑的气氛。 苏圆圆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灾民,眼中满是不忍,小声对司凛说:“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司凛眉头紧锁,目光冷峻地盯着城门,思索片刻后,对身旁的暗卫吩咐道:“去,叫开城门,就说御史台司凛在此,有要事与知府商议。” 暗卫领命而去,持令牌来到城门前大声喊话。然而,许久之后,城门依旧紧闭,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司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知府竟敢无视御史台的名号,看来这梓州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这时,一位年轻的护卫忍不住抱怨道:“这知府怎么这样?大人您可是御史中丞,他竟然连门都不开,难道不怕大人参他一本?” 司凛看了那护卫一眼,沉声道:“非常时期,莫要冲动。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安置好这些灾民,再想办法进城。” 苏圆圆看着司凛,眼中满是担忧:“大人,可这冰天雪地的,灾民们又冷又饿,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司凛点点头,转头对其他暗卫说道:“把我们带的御寒之物和剩余的干粮匀一部分拿出来,分给灾民。” 就在众人忙着分发物资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只见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城墙上,他身旁的侍卫大声喊道:“城下众人听着,如今城内粮食也所剩无几,实在无力收留你们,还请各位另寻他处吧!” 司凛抬头看向那中年男子,大声道:“你可是梓州知府?我乃御史中丞司凛,如今剑南道受灾,百姓流离失所,你身为朝廷命官,怎能见死不救?” 那知府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但还是说道:“司大人,非是下官无情,实是城内情况危急,一旦开城,恐生变故啊!” 司凛心中大怒,正欲反驳,苏圆圆却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大人,莫要与他硬来,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司凛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知府说道:“既然如此,那你至少得提供一些柴火,让灾民们能取暖,否则,你这父母官,怕是难当!” 知府思索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司大人放心,下官这就派人送些柴火下去。”说罢,他转身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城墙上便用绳索系着陆续放下了一些柴火。司凛看着这些柴火,心中明白,这只是暂时的缓兵之计,要想真正解决问题,还得进城去。 夜幕降临,城外燃起了一堆堆篝火,灾民们围着火堆取暖,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司凛和苏圆圆站在一旁,望着那紧闭的城门,心中都在思索着对策。苏圆圆转头看向司凛,轻声问道:“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司凛目光坚定地看着城门,缓缓说道:“明日一早,我亲自去会会这位知府,无论如何,都要打开这城门,为灾民们寻一条生路。” 第一百三十九章 生路 夜里,司凛把马车让给了苏圆圆休憩过夜,自己和护卫们一起在篝火堆边的帐篷里里将就。苏圆圆终于可以烧一锅热水,将自己全身擦洗了个干净。又学着灾民们的法子,煮了一锅野菜稀粥,又觉得太稀吃不饱,把自己随身带的干馒头撇碎了撒进去煮得黏黏的,端着去了司凛的帐子。 见她叫门,里头正在回话的护卫马上知趣退了出去。司凛在昏暗的烛火下,被镀上一层温和的光晕,看着她柔声道:“辛苦了一天,怎么还不睡?” 苏圆圆把还散着米香的粥放在他案上,道:“我见你白天没怎么吃东西,蹭了一点灾民煮的粥,加了一些干粮一起煮,能饱肚子些,给你端来。” 司凛看着热乎乎还泡了一些干馒头的粥,知道苏圆圆是把自己贴身带的那点干粮也都拿出来了。他有些心疼,道:“你也一起喝一点吧,这些天,你瘦了好多。” “我喝过了。”苏圆圆道,“你是朝中的一品大员,向来锦衣玉食,如今只有这点野菜粥充饥,实在是委屈你了。” 司凛抬手抚过她的鬓发,道:“有你在,我不委屈。” 苏圆圆拿起勺子递给他,道:“快尝尝吧。我偷偷加了一点我自己带的盐巴,比他们的都好吃些。” 司凛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很快就把粥喝完了。 苏圆圆又道:“赶路的这些日子,你很辛苦,大家都知道。” 司凛看着她,道:“你也很辛苦,放着京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偏要跟我来剑南道吃苦。这一路,大家都辛苦劳碌了。不是哪一个人的辛苦。” 苏圆圆压低了声音,又道:“但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不过是各司其职,为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你不一样,你已经官居一品,本可以不用来,也本来应该是大家保护你。我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比军队、武器,更厉害的东西,那就是人心所向。司凛,只要成为了人心所向,做什么事都不难的。” 司凛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是一个才十多岁的女官能说出来的话。 苏圆圆顿了顿,接着道:“这些灾民皆是剑南道受灾之民,若大人能在此时助他们脱困,他们必定感恩戴德。这不仅能收拢民心,更能立威于百姓之间。让他们都记住‘司凛’这个名字,日后无论是应对卫渊,还是整顿剑南道,都会容易许多。”司凛微微点头,目光若有所思:“你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贸然行事,若处置不当,反而会适得其反。” 苏圆圆道:“我明白。但当下情况危急,灾民们急需救助,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若大人能借此机会,展现出朝廷……不……不是朝廷的御史中丞,而是你司凛这个人对百姓的关怀,让他们知道在这艰难时刻,有人在为他们奔走,为他们谋求生路,那这份恩情,他们定会铭记于心。” 司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圆圆,民心固然重要,但我们也要考虑到实际情况。梓州知府闭门不开,城内情况不明,若我们强行施恩,万一引发城内恐慌,或者被有心人利用,挑起事端,不仅救不了灾民,还可能让局势更加复杂。” 苏圆圆咬了咬嘴唇,思索片刻后说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们可以先从安抚灾民做起。我们也可以想办法与城内取得联系,了解真实情况,再谋良策。如此,既能收拢民心,又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司凛看着苏圆圆,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你能这般考虑,甚好。就依你所言,先安抚灾民,再设法进城。” 苏圆圆继续道:“司凛,你是朝中的一品大员,知府不会不给你面子。知府不愿开城门,无非是担心突然多了这么多张嘴巴,城中存粮、物资不够。但若是只多你一人,他没理由不答应的。明日你先进城周旋,我在城外与灾民在一起。然后你再想办法说服知府开门,好不好?” 苏圆圆回到马车里,车帘外的篝火噼啪声渐渐远了。 她裹紧棉袄,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递粥时触到的司凛掌心的温度。白日里灾民哄抢的混乱还在眼前晃,可此刻想起司凛那句“有你在,我不委屈”,心口竟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她知道自己留下有多冒险。灾民里若真藏着卫渊的人,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官,怕真是案板上的鱼肉。可她更怕司凛独自进城被知府掣肘,怕城外的灾民因失望生乱。那些人眼里的绝望,她看一眼就忘不了。司凛总说她太心软,可这心软不是弱点,是她身为御史台属官,刻在骨里的本分。 她摸了摸袖袋里剩下的大半袋盐巴,那是从京城带的,原想路上调味,如今倒成了能让野菜粥多出些滋味的宝贝。明日若能匀给最虚弱的老人孩子,或许能撑得久些。至于司凛……她相信他能说动知府。他那样的人,看似冷峻,实则心里装着千钧分量,连喝粥时都在默默盘算进城的法子,怎么会输? 只是……她望着车窗外摇曳的火光,忽然有些怕。怕这一别,城外真出什么乱子,怕自己护不住这些灾民,更怕司凛在城里遇到算计。 可转念又笑了,司凛说过,做事要先想清楚轻重。眼下,稳住民心就是最重的事。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方营地,等他回来。 而帐篷里的司凛,对着跳动的烛火,指尖反复摩挲着空碗的边缘。方才苏圆圆转身时的笑,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原以为带她来已是失算,却没料到这丫头竟有这般见识,连“人心所向”四个字都看得如此透彻。 他不是不明白留下的风险。灾民群里藏着多少眼线,谁也说不清。可苏圆圆说得对,他若带她进城,城外必乱,到时候别说说服知府,怕是连自己都要被指着脊梁骨骂。只是一想到她要独自面对那些饥寒交迫的人,面对可能藏在暗处的刀光,他的心就像被冰锥刺了下。 第一百四十章 进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一章 会面 司凛停下脚步,直视着她:“云姑娘久在梓州,应知为官者,当以百姓性命为先。若连开门放粮的勇气都没有,算什么朝廷命官?”他语气不重,却带着凛然之气,“至于旁人有何盘算,我自会查清楚。倒是姑娘,一届妇道人家,对军政之事如此了解,倒是少见。” 云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垂眸道:“妾身只是不忍见百姓受苦,随口说说罢了。前面就是府衙,我家大人已在阶下等候了。” 司凛不再多言,迈步向前。他知道,这梓州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云妩这番试探,不过是个开始。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层层算计里,撕开一道口子,让城外的灾民,能真正喝上一碗热粥。 王勉早已候在府衙阶下,见司凛走近,忙不迭拱手行礼,脸上堆着恳切的笑:“司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霜,下官未能远迎,实在罪过。” 司凛回礼,目光扫过他身后站着的几名属官,淡淡道:“王大人不必多礼,眼下救灾要紧,客套话便省了吧。”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女使奉上热茶。王勉捧着茶盏,先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自雪灾以来,梓州已是焦头烂额。城外灾民日增,城内粮仓见底,下官每日对着粮册发愁,头发都白了好几茬。” 司凛仿佛对他的话在意料之中,语气平静:“王大人的难处,我略知一二。不过方才云姑娘说,粥棚已备好?” 王勉连忙点头:“备好,备好!就在城西关帝庙前,锅灶柴薪都齐了,只等大人一声令下,便可开棚放粥。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城内存粮实在不足,若按平日的稠度,怕是撑不过三五日。” “无妨。”司凛拿出鎏金令牌,放在案上,“让人传信驿站,调五百石粮过来,三日内必到。这三日,粥棚的稠度需足,让灾民能勉强果腹。” 令牌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王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忙道:“大人有陛下亲授令牌,调粮自然顺利。只是……驿站的粮,怕也经不住这么多张嘴分食。剑南道受灾的不止梓州一处,卫将军那边怕是也等着用粮……” “卫将军有他的军务,我有我的赈灾要务。”司凛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王知府是朝廷任命的梓州知府,只需管好梓州的百姓便可。至于其他地方,自有朝廷统筹。” 王勉被他看得心头一紧,端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多言了。只是……调粮的文书还需加盖印信,不知大人何时方便落笔?” “现在便可。”司凛语气不容置疑,“让师爷备好文书,我即刻用印。另外,我要亲自去粮仓看看。” 王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大人要查粮仓,自然该当。只是……仓房年久失修,近日又漏了雪,里面杂乱得很,怕是污了大人的眼。” “再乱,也得看。”司凛起身,“知府大人若忙,便派个熟悉情况的属官引路便是。” 王勉见他态度坚决,知道躲不过,忙道:“不忙,不忙!下官亲自陪大人去。”他心里暗自盘算,还好云妩早已让人在粮仓做了手脚,空仓里只象征性堆了几袋糙米,想来也挑不出大错。 两人往粮仓走,一路无话。进了仓门,果然如王勉所说,四处漏风,角落里结着薄冰。几个粮囤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堆着寥寥几袋粮食。 司凛走上前,伸手掂了掂粮袋,又捻起一把糙米,放在指尖碾了碾:“这米,像是新收的?” 王勉心头一跳,忙道:“是……是去年的陈米,下官让人筛了筛,看着干净些。” “哦?”司凛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听说,梓州的秋粮去年丰收,按例该有三成入官仓。怎么会只剩这点?” 王勉额头冒汗,强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去年冬初便下了大雪,运粮的路被堵了,不少粮食滞在乡下,没来得及入仓。后来雪灾一闹,更是……” “是吗?”司凛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进城时,见城西张大户家的粮仓倒是堆得满满当当,不知王大人作为知府,可知晓?” 王勉脸色骤变,支吾道:“张……张大户?他……他家是商户,许是早早就囤了粮吧。” 司凛没再追问,只淡淡道:“粮仓看过了,王知府先去办调粮文书吧。粥棚那边,我稍后过去看看。” 王勉如蒙大赦,忙点头应下,转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望着司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御史中丞,比传闻中更难对付。看似平和的几句话,却句句都敲在要害上,像是早已把梓州的底细摸透了一般。 而司凛站在空荡荡的粮仓里,指尖还残留着糙米的粗糙感。他心里清楚,王勉在撒谎,张大户的粮仓绝不是偶然。这梓州城的水,果然比想象中更深。但他不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城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灾民冻得通红的脸上。当王知府派来的衙役高声喊出“只在城外设粥棚,灾民不得入城”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凭什么不让进城?城里暖和,还有干净的屋子!”一个裹着破棉袄的汉子把冻裂的拳头攥得死紧。 “俺家娃发着烧,城里有郎中,总不能让娃死在雪地里吧!”妇人抱着怀里昏昏沉沉的孩子,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草。 “官府就是看着咱们等死!”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怨气像野草般疯长,有人开始推搡衙役,棚子下的铁锅被撞得哐当响。 苏圆圆挤过人群,还拎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是她用三块冻硬的饼子跟附近农户换的。见场面要失控,她猛地把水壶往石头上一磕,“砰”的一声,水汽混着热气炸开,暂时压下了嘈杂。 “大伙儿静一静!”她声音不算大,却带着股清亮的韧劲儿,“我知道大伙儿冷,饿,想进城躲躲风雪。可现在硬闯,只会让城里更警惕,粥棚说不定都保不住!”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安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三章 病倒 “姑娘!”身后的人忙扶她起来,见她脸色发白,都劝她歇歇。 “没事。”苏圆圆摆摆手,拍掉身上的雪,“再往前走走,应该就到了。” 终于在山坳深处找到野姜生长的地方。苏圆圆跪在雪地里,徒手扒开积雪,手指被冻得青紫,指甲缝里嵌满泥屑,却顾不上疼,只一门心思挖着,每多挖一块,就多一分救命的希望。 挖到日头正午,总算凑了半筐野姜和一小捆散寒草。回程时,苏圆圆背着最重的那袋野姜,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却还笑着跟大家说:“回去赶紧煮,让病人趁热喝。” 回到营地,她立刻指挥人架起大锅,把野姜切碎,和草药一起煮。浓烈的辛辣味混着药香弥漫开来,她一碗碗盛好,亲自送到生病的人嘴边,看着他们喝下去,又掖好被角,才松口气。 忙到暮色四合,最后一口药汤送完,苏圆圆靠在棚柱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腰的疼越来越厉害,额头也开始发烫,她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腿却软得不听使唤,眼前一黑,竟直直栽了下去。 “苏姑娘!”守在旁边的妇人惊呼着扶住她,摸了摸她的额头,吓得脸色大变,“烫得厉害!这是累倒了啊!” 周围的灾民围了上来,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冻裂的手,眼眶都红了。那个曾接过她麦饼的老汉哽咽道:“这姑娘为了咱们,把自个儿熬垮了……” “咱们轮流守着她,可别出啥岔子!” “我这儿还有块舍不得吃的红糖,给她化水喝,或许能好得快些。” 大家七手八脚把苏圆圆抬到铺着干草的棚子里,有人找来最厚的破棉絮给她盖上,有人用陶罐煨着热水,还有人守在旁边,时不时探探她的额头。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焦灼又感激的脸。这个为他们掏心掏肺的姑娘,早已成了他们心里的主心骨。 而此刻的苏圆圆,在昏沉中仿佛又回到了挖野姜的山坳,雪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却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温和又急切,像极了司凛的声音。她想应一声,眼皮却重得像粘住了,只能任由自己沉进无边的暖意里。 司凛的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声。他掀开披风时,领口绣着的银线暗纹在晨光里流转。那是御赐的纹样,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将苏圆圆裹得密不透风。她耳尖蹭过他颈侧,带着草药的清苦气,让他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城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混着灾民们压抑的啜泣。一个抱着孙儿的老婆婆颤巍巍往城里挪,怀里的娃冻得小脸通红,却死死攥着半块冻硬的窝头。司凛瞥见那抹黄褐,对身后的县丞道:“让伙房把蒸笼都支起来,玉米面掺着小米蒸,先给带孩子的分。” 县丞刚应下,就见张大户被暗卫押着经过,他怀里的账本掉出来,页脚露出“云妩”的签字。 棚子里的篝火还在燃,火星溅在石头上。苏圆圆蜷在司凛怀里,忽然喃喃道:“他们说……粥里有沙子……”他低头,见她睫毛上挂着泪珠,不知是梦话还是真记着这事。 “沙子?”司凛对暗卫抬了抬下巴,“去查粥棚的粮源。若有掺假,按军法处置。”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跟着的小吏打了个寒颤。谁都知道,这位御史大人的“军法”,比刑部的律条更不留情。 刚进城门,就撞见卫将军的副将策马而来,翻身下马时甲胄相撞叮当作响:“司大人,卫将军让属下送来两车炭火,说城外棚子漏风,先给老人孩子用。”副将说着递过名册,“这是登记的病患名单,有七个孩子烧得厉害。” 司凛扫过名单,在“李元儿”的名字旁顿了顿。那是苏圆圆亲手喂过药的孩子,此刻正被母亲抱在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里还含着半块苏圆圆给的麦芽糖。 “让军医营的人过来。”司凛抱着苏圆圆往府衙走,披风下摆扫过石阶上的薄雪,“告诉卫将军,他的炭火我记下了。至于那些囤粮的商户……账本我会让人送一份到他帐中,该怎么算军饷,让他自己看着办。”而被抱在怀里的人,此刻正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衣襟,像只终于找到暖窝的猫。 远处的粥棚已经飘起白雾,玉米面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漫过来,让这冰封的城池,终于有了丝活气。 苏圆圆醒来时,鼻尖先捕捉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炭火气,苦的厉害。她眨了眨眼,雕花床顶在朦胧天光里渐渐清晰,这分明就不是城外那铺着干草的棚子,更不是她来时挤过的马车。 “醒了?” 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苏圆圆偏头,撞进苏明哲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手里还拿着本翻卷了角的账册,显然是守了许久。 “阿兄?”她嗓子干得发紧,声音有些嘶哑,“我……这是在哪儿?” “府衙后院的客房。”苏明哲连忙放下账册,扶她坐起身,往她背后塞了个软枕,“司大人把你抱进来的,说这屋子暖和,适合养病。”他端过床头的青瓷碗,里面盛着温温的米汤,米粒熬得开花黏稠,“先喝点垫垫,郎中说你身子虚,得慢慢养。” 瓷勺碰到唇边,温吞的米香漫开,苏圆圆这才觉出饿,小口小口喝着,目光却直勾勾盯着苏明哲:“你怎么会来?爹知道吗?” 提到大伯,苏明哲舀汤的手顿了顿,嘴角撇了撇:“怎么不知道?你偷着跟司大人离京那天,大伯就发现了你的留书,当场在书房转了三圈,愣是没说出话来。”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来,正是苏圆圆临走时写的那封短笺,边角都被摩挲得发毛,“这半个月,他天天揣着这个,夜里总往你房里去,站在窗边看半天,嘴里念叨‘丫头别冻着’‘别跟人起争执’……他虽然往日里对你多有埋怨,觉得你不该掺和官府的事,但他到底是关心你的安危,你是他唯一的女儿,大伯母又不在了,你不能再出事。”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分别 苏圆圆的眼眶倏地热了,垂下眼睫,泪珠啪嗒掉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原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却不知父亲竟这般牵念。 “我原是想……”她吸了吸鼻子,“这边灾情重,御史台正好缺人手……” “知道你心善。”苏明哲叹了口气,拿起帕子替她擦泪,“所以我来了。家里春米的生意本就打算往剑南道扩,雪灾一闹,我跟爹说‘这趟我去’,大伯虽没明说,却连夜让人把商队的马车都换成了最结实的,还往我行囊里塞了两床新棉被,还带上了你的冬衣,说‘若找着圆圆,给她披上’。” 他指了指墙角叠着的蓝布包袱,边角露出簇新的棉絮:“商队到梓州那天,正撞见司大人带人封张大户的粮仓。我找过去时,他刚审完库吏,见了我,那眼神跟见了救星似的。你是不知道,那些商户把粮囤得有多狠,市价炒到平日的十倍,百姓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米。” 苏明哲说着,从账册里抽出张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我这商队带了三千石米,司大人跟我说‘按平价卖,亏空朝廷补’。头一日开市,张大户的人就来捣乱,扔石头砸铺子,被暗卫逮了个正着。他们一急,竟让人往我们的米里掺沙子,结果被买米的百姓识破,闹到府衙,司大人顺藤摸瓜,直接抄了他们藏粮的地窖。你猜怎么着?里面的粮袋上,还印着去年秋粮入官仓的火漆印呢!” 苏圆圆听得睁大了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那现在……” “现在啊,”苏明哲笑得爽朗,“那些囤粮的商户全被关了,粮仓里的米充了官库,加上我带来的,够城里城外熬个二十余天没问题。现在还把城内的一些废旧棚户腾出来,先给老弱妇孺入城居住,过两日,所有灾民都能入城了。司大人说了,等驿站的粮一到,就再开两个粥棚,让老人孩子能顿顿喝上稠的。”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起来,司大人对你可是真上心。我昨天见他时,他正黑着脸问郎中‘这个煮水喝,能不能让她好得快点’,那模样,比查案时认真多了。” 苏圆圆的脸“腾”地红了,刚要说话,门被轻轻推开。司凛端着药碗走进来,乌木托盘上还放着碟蜜饯,见她醒了,眸底的冷色瞬间化了些:“醒了?该喝药了。” 药碗递过来时,苏圆圆闻到浓郁的苦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苏明哲在旁笑道:“司大人特意让人加了甘草,没那么苦,喝完有蜜饯。” 司凛没说话,只把蜜饯往她面前推了推,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轻声道:“你堂哥说,你爹让你好好养病,别惦记城外的事。” 苏圆圆看着他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练剑磨出的,此刻正稳稳地托着药碗。她忽然想起昏迷前那片无边的暖意,原来不是梦。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药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炭火气、米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司凛衣襟的皂角味,在这方小小的屋子里,酿出了比春日更暖的气息。 司凛从苏明哲口中得知苏圆圆烧退了些,眼睛里终于多了几分松快。他却没直接进客房,只在廊下站着。檐角的冰棱折射着晨光,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一半是苏圆圆转危为安的松快,一半是前路如履薄冰的沉郁。 他袖中藏着的密信,信纸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孙浩的字迹潦草,透着仓促:“龙栖峡遇伏,粮损三成,密道为雪崩所阻,十日难通……驻军断粮三日,营中流言四起,恐生哗变。” 那时他正忙着查抄城中几个屯粮商户的粮仓,只能暂且压下消息。如今梓州的粮稳了,这道坎却绕不过去。剑南道驻军若真哗变,不止是边关动荡,城外刚安稳的灾民,怕又要陷入兵祸。 “大人。”苏明哲端着药碗从客房出来,见他立在廊下,低声道,“圆圆刚又睡了,郎中说还得静养,不能再劳神。” 司凛点头,目光掠过紧闭的房门,喉结动了动:“卫将军那边,我已让人送去消息,都知兵马使余治约我一见。商队的事,梓州的粮,就拜托苏兄了。” 苏明哲看出他眼底的决绝:“大人是要现在走?不跟圆圆说一声?” “不必了。”司凛转身,玄色披风扫过积雪,“她病着,经不起折腾。你就说……我去驿站催粮,一两日便回。” 他怕见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若知道前路凶险,定会缠着要跟来。可这次不同,去见卫渊要解旧怨,去驻军大营要镇哗变,每一步都踩着刀刃,他不能让她再涉险。 刚走到府衙门口,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司凛心头一紧,转身便见苏圆圆扶着墙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身上却套了件厚实的棉袄,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要去哪儿?”她声音还有些发虚,眼神却定定地锁着他,“催粮用得着带暗卫?用得着要去见卫将军的人?” 司凛喉间发涩,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他早该想到,这丫头看着温和,心思却细如发丝,哪瞒得住。 “我……” “是为孙主事的粮队?”苏圆圆往前挪了两步,扶住他的手臂,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是为防止驻军哗变?” 见他默认,她反倒松了口气似的,抬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襟:“我就知道,你不会只惦记着梓州这点粮。可你要走,总得跟我说一声。” “你病着。”司凛握住她的手,那手还带着未退的低热,“我去去就回。” “骗人。”苏圆圆仰头看他,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水汽,“去见卫将军的旧部,要解他们卫家军上下心里的结;去驻军大营,要压下哗变的火,哪是一两日能成的?”她从袖中摸出个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我从京城带来的伤药,比这边的管用。还有……” 第一百四十五章 书信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卫将军与你有旧怨,可他终究是军人,心里该装着百姓。你已经知道了,卫家一案当初迷雾重重,隐隐有些事能指向他们是被冤枉的。如果你能给他承诺,把卫家从耻辱柱上取下来,甚至为卫老将军建祠堂,甚至承诺让卫老将军入太庙,卫渊很难不动心。” 她握住他的手:“你我都是文职,将来要成事,绝不能少了卫指挥使。暂且放下些你一品大员的身段,和卫渊那些旧怨吧。他们这些武将,总被指是武夫,虽然嘴上说讨厌文臣,其实也最想得到认同,尤其是像你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的认同。”上一世的惨烈画面还历历在目,这一次她已经选择了和他绑在一起,便不能让他重蹈覆辙。 司凛捏紧布包,里面的药瓶硌着掌心,像块滚烫的烙铁。他原想瞒着,却被她轻轻一语道破,连后路都替他想好了。 “在这儿等我。”他终是没再推拒,只加重了语气,“跟着你堂哥,好好养病,别再乱跑。” 苏圆圆笑了,眼尾因病还泛着红,却亮得惊人:“我等你回来。不止我等,梓州的百姓也等你,驻军大营里那些快饿肚子的士兵,也盼着你能带去生路。” 司凛没再说话,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见苏圆圆还站在府衙门口,裹着那件他送的棉袄,像株在寒风里守着春信的梅。 他握紧缰绳,披风在风中展开。这趟路难走,可身后有她等着,有万千百姓盼着,纵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过去。 廊下,苏明哲扶住晃了晃的妹妹,低声道:“冷不冷?进去吧。” 苏圆圆望着马蹄扬起的雪尘,轻轻点头:“他会回来的。” 司凛的马蹄声消失在街角时,苏圆圆扶着苏明哲的手臂,缓缓退回廊下。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远方天际,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 “阿兄,”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你商队里最快的那匹‘踏雪’,能不能借我用用?” 苏明哲一愣:“你要送信?” “嗯。”苏圆圆点头,转身往客房走,“我得写封信,劳烦你快马送回京城,务必亲手交到卫指挥使夫人沈鸿手上。” 苏明哲虽不解,却依言吩咐下去。等他回到客房,见苏圆圆正坐在桌前,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研磨。她脸色依旧苍白,握笔的手微微发颤,却写得极快,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 信上,她先问候沈鸿近况,笔锋一转,便提及剑南道的危局:“……龙栖峡粮队遇袭,驻军断粮三日,营中已现哗变之兆。若军心动荡,北境胡骑必趁虚而入,届时不止剑南道百姓遭殃,京畿亦难安稳。卫指挥使虽人在京城,但剑南道多有卫家旧部,此刻若他能挺身而出,既是救万民于水火,亦是为卫家正名之机。” 写到卫家旧冤,她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当年卫老将军蒙冤之事,我与司大人已查到些许线索,若为奸人构陷。司大人向我承诺,待此间事了,必彻查旧案,为卫家洗刷污名,迎老将军牌位入太庙,建祠供奉。此非空言,司大人素来说到做到。” 最后,她以闺蜜的口吻写道:“阿鸿,你我相识十载,深知你我皆盼家国安定。卫将军心中有丘壑,只是被旧怨所困。如今正是他解开心结、重塑卫家荣光之时,望你能劝他一句:百姓无辜,江山为重,莫让一时执念,成了终身憾事。” 写完最后一字,苏圆圆放下笔,胸口微微起伏。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口,递给苏明哲:“阿兄,这封信关系重大,你一定要亲自送到沈鸿手中,沿途换马不换人,越快到京城越好。” 苏明哲接过信封,见上面没写寄信人姓名,只在封口处画了个小小的梅花花押,那是她与沈鸿年少时定下的暗号。他明白这封信的分量:“你放心,我这就去,定不耽误。”说着却又回头道:“你不会是想支开我去找司凛吧?” 苏圆圆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失笑,扶着桌沿慢慢站直:“阿兄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封蜡封的信,“眼下这封信比什么都要紧,你若迟了一步,卫将军那边稍有迟疑,剑南道的局面就可能万劫不复。我现在这身子,别说追司凛,就是走快两步都发虚,又怎会自不量力?” 她走到苏明哲面前,目光清亮而恳切:“我留在这里,守着梓州,守着这些刚安稳下来的灾民,就是在帮司凛。你想,若他在前方拼命,后方却乱了阵脚,他如何能安心?我向你保证,定以自身安危为重,按时喝药,好好吃饭,等你回来,也等他回来。” 苏明哲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终是松了口气,却仍忍不住叮嘱:“你性子犟,别总想着硬撑。有县丞、知府、知州在,有商队的伙计在,真有难处,尽管开口,别学那些文臣死要面子。” “知道了。”苏圆圆笑着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还有一事,要劳烦阿兄。你回京城复命时,若家中粮铺还 有余裕,能不能设法再调些粮来?哪怕只有几百石也好。” 她望着窗外艳阳,声音低了些:“梓州的粮虽够支撑二十日,可剑南道遭灾的不止这一处,眼下梓州转了晴没下雪了,也许路途上的雪也能化些,好走一些。司凛要稳住驻军,粮草是根本。驿站的粮不知何时能到,孙浩的粮队又遇了袭,多一分粮,就多一分底气。就算杯水车薪,至少能让那些快断粮的士兵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百姓也盼着他们守住边关。” 苏明哲重重点头:“这事我记下了。回去就跟爹还有大伯说,哪怕把京郊粮仓的存粮清一半,也得再凑出一批来。你放心,苏家虽是商贾,却也知‘家国’二字重逾千金。” 他将信郑重揣进怀里,又看了眼桌上的药碗,确认温着的药还没凉,这才转身:“我这就动身,此去往返,最多十余日便回。你……务必保重。” 一百四十六章 共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覆九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七章 鼓励 “那你就想错了。”苏圆圆笑着收回腰牌,“京城里的女官,有管钦天监的,有在工部督造的,还有在吏部掌文选的,还有陛下的中书舍人,也是女子。我还认识一位出身御史台的女官,她本就是温相之女,如今在户部身居要职,很得陛下信任,往后必然还会高升。还有我的手帕交,在大理寺当差。京城里的女子,位高权重者大有人在。陛下说,‘才不论男女,能者居之’,只要有真本事,哪怕是乡野女子,也能入朝堂。何况……咱们这位陛下,不也是女子吗?” 她看着云妩眼底的光,想起自己初入御史台时的样子,语气更温和了些:“你这般聪慧,又熟悉政务,若去考女科,定能脱颖而出。总藏在这小城府衙里,岂不可惜了一身才学?” 云妩怔住了。苏圆圆的话像一束光,照进她多年来的困顿。她以为自己的才智只能用来辅佐他人,却从未想过,自己也能走出梓州,去那更广阔的天地,做自己的主。 “可我……”她犹豫道,“出身商贾之家,又无门路……” “门路?”苏圆圆挑眉,“你的才学就是最好的门路。我知道一位吏部的女官,原是江南织户之女,凭一篇《均赋策》惊动圣听,如今已是五品主事。还有小温大人,以前宫里司计司的账目都归她审,我这许多本事,也是跟她学的。她常说,这世道或许有偏见,却从不辜负真正有本事的人。” 她望着远处的天际,声音清亮:“云姑娘,这天下很大,不止梓州一城。你的才智,不该只用来算粮价、谋生计,更该用来经世济民,让更多像你我一样的女子,能抬起头来,做自己想做的事。” 云妩站在廊下,寒风卷起她的衣袂,她却浑然不觉。苏圆圆的话在她心里翻涌,那些被压抑的志向、被埋没的锋芒,此刻都在蠢蠢欲动。她想起自己写过的关于剑南道水利的策论,想起那些藏在心中的抱负,忽然觉得眼前的梓州城,似乎有些小了。 “多谢姑娘指点。”云妩深深一揖,这次的礼数比任何时候都郑重,“云妩……记下了。” 苏圆圆笑着点头。她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总会生根发芽。 云妩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了许多。廊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摸了摸袖中那卷刚写好的《梓州赈灾策》,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或许,这篇策论,不必再借王勉的名义了。 而苏圆圆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不仅是在鼓励云妩,也是在告诉自己。这世间的路,从来不是只有一条,女子想走的路,哪怕难些,也总能走通。 城西的粥棚前,队伍排得老长,寒风里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苏圆圆刚核完粮账,就见两个汉子为了插队吵得面红耳赤,手里的破碗挥得老高,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都住手!”苏圆圆快步上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静下来的力量。她没先论谁对谁错,只指着棚顶新换的木牌:“上面写着‘老弱妇幼排左队,青壮排右队’,左队领稠粥,右队多领半块麦饼。你们俩身强力壮,抢左队的位置,是想让旁边抱着娃的婶子饿着?” 那两人瞅了眼旁边缩着脖子的妇人,脸腾地红了,讪讪地往右边挪。苏圆圆又道:“排队快的,每人多给一勺咸菜。”这话一出,原本拖沓的队伍顿时快了起来,连孩子的哭声都小了。 云妩站在粥棚后,看着苏圆圆三言两语就平了风波,手里的账本翻得更慢了。她原以为苏圆圆只会查账,却没想她拿捏人心如此精准。知道青壮好面子,用“让着妇幼”戳他们软肋;又用“咸菜”当甜头,既不费粮,又能调动积极性。 “你这法子,比让衙役来弹压管用多了。”云妩递过一杯热水,眼底带着真心的佩服。 苏圆圆接过水,指尖碰着杯壁的暖意,笑了笑:“百姓不是蛮不讲理,只是冻狠了、饿急了,才容易钻牛角尖。给他们个台阶,再给点盼头,自然就顺了。” 正说着,有个老汉抱着孙女来领粥,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直喊“冷”。苏圆圆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立刻让旁边的妇人抱去棚里烤火,又对负责煮粥的伙夫道:“多搁两块姜,煮碗稠的,再打个蛋进去。” 伙夫面露难色:“姑娘,鸡蛋是给重症病人留的……” “这孩子再不救,就成重症了。”苏圆圆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这里有二十文钱,先从我的份例里扣。” 云妩看着她毫不犹豫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昨夜整理的药库清单。里面的药材,有近半是苏圆圆让人从商队里匀出来的,连她自己带来的那盒专治风寒的膏子,都给了最重的几个灾民。 “不必扣你的。”云妩忽然开口,对伙夫道,“记在府衙账上,就说是我批的。”她转向苏圆圆,语气轻快,“王大人那边我去说,他若不依,我就把他藏着的那坛陈年女儿红拎去粥棚,给大家煮热酒驱寒。” 苏圆圆被逗笑了。她知道王知府最宝贝那坛酒,云妩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是拿自己的情面担了下来。这份玲珑心思,比硬邦邦的规矩管用多了。 夜里两人在灯下对账,苏圆圆指着其中一页:“这户人家的口粮少了两斤,我查了领粮记录,是被隔壁的刘二婶借去了,她儿子发着烧,想多煮点稀的。” 云妩笔尖一顿:“我下午见刘二婶偷偷把自己的棉袄拆了,给那孩子做了个小棉兜。”她在账册上添了行字,“记上‘互助借粮,下月补还’,不必追究了。” 苏圆圆看着她笔下流畅的字迹,忽然觉得,这账册上的数字,因为这些人情往来,变得不再冰冷。她转头看向云妩,见她正对着窗外的月光出神,手里转着笔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奸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覆九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九章 告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覆九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章 设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覆九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一章 筹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覆九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