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烬行》 第1章 风雪中的少年 雪地里,只剩下两个活物。 一个是拉着绳子的林尘。 一个是被绳子拴住的女人。 除此之外,整片北域的荒原上,就只剩下一片死寂。 林尘的斗笠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都遮在了阴影里。 玄色的衣袍也早被冰雪浸透,风一吹,便哗哗的响。 可就在这时,林尘手上的草绳子猛的一沉,这力道突如其来,竟拽得他脚步一顿。 林尘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又摔了。 女子的发髻早就散了,青丝还黏在脸颊上。 那身月白的衣裙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尤其是那裙摆处,竟有一道指节宽的裂口,还勾着几缕毛边。 风一吹,女子的那双腿便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起来。” 林尘的声音从斗笠下飘了出来,可这声音却不比这风雪暖多少。 女子肩头颤了颤,没抬头,也没吭声。 只是那双低垂的眸子里,却早已爬满了血丝,如今也没了先前那份哀求的软气。 林尘见女子没动静,缓缓的转过了身,手也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朴刀上。 刀柄被磨得发亮,指沟深的像刻上去的,一看就知道是斩过人,劈过骨的老物件儿。 “我说...起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是怒还是烦,只是身上的那股子冷意,早已从刀上渗了出来。 若是这女子再敢慢一息,管你是冻僵了,还是不肯动,先见了血再说。 这一次,女子动了,她用胳膊撑着雪地,慢慢直起了身子。 只是那肩头还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你到底是谁?要带我去哪!” 这个问题,女子问了一路。 从最初的惊惶,到中途的绝望,再到此刻只剩下被反复折磨后的那股子执拗。 林尘也不回答,只是拽了拽草绳,继续往前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突然就转了向,雪也不再往领口里灌,林尘的脚步这才停了下来。 女子艰难的抬起头,视野的尽头,是一座孤峰矗立在苍茫的雪原上。 山上还笼罩着一层似有似无的光辉。 既透着股子说不清的威严,又带着几分与尘世隔绝般的疏离。 女子的眼眸骤然一缩,身子不自觉的便软了下来,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你..竟是离山..的人。” 这声音都带着颤,她心中那点残存的念想,在看到离山的那一刻,彻底的熄灭了。 她那沉寂了一路的灵气像是活了,裹着股子玉石俱焚的决绝,疯了似的往神魂中撞去。 她宁可形神俱灭,也绝不让这座山沾染她分毫! 然而,这漫天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斗笠上沾的雪还没来的急落下,林尘的身影便已出现在女子的跟前。 腰间的黑刀,只是被他轻轻往前递了半寸,那刀柄便不偏不倚的正好抵在女子的腹部。 这力道轻得就像按住了一片雪,可就是这云淡风轻的一下。 女子却猛地弓起了身子,唇间溢出一道压抑的闷哼。 刚凝聚起的灵气,竟被这刀硬生生的给震散了。 女子想要闭上眼,却连动一下眼皮的力气似乎都失去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斗笠的阴影漫过来,一点一点的遮住她的视线。 一道低沉的声音,似乎还裹挟着风雪的冷意,缓缓在耳边响起。 “你的命,现在还由不得你。” 第2章 离山 雪,到了这里,便断了。 一步之隔,便已是天壤之别。 身后,仍是风雪喧嚣的世界; 身前,直达天际的青石阶,竟寸雪不沾。 每踏出一步,离山的轮廓便是清晰一分。 当林尘的手,即将推开山门时,女子的双膝却先他一步,砸在了地上。 嘶哑的哀求,便已在这座巍峨的门户前响起。 “我是云梦仙宗的人,只要你放了我,功法,灵石,我都给你,哪怕....哪怕为奴为婢........” 女子的声音越说越轻,直到最后,似乎连她自己都已听不真切。 可林尘对于女子的哀求仿若未闻,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抬手便按向那扇青石巨门,可手上刚摸到点门上的凉意 。 女子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我慕清雨,纵是化为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这话喊得破了音,甚至还带着点哭腔,却没有半点威慑力。 林尘的眸子仅是微微一撇,见她这副模样,竟有一瞬的恍惚,但也就仅此一瞬。 他手上的力道也不由的加了几分,青石大门就此缓缓敞开。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楼阁依山而建,晨钟从远方飘来,一下一下,撞得人心头发颤。 眼前是一片白玉所铸就的广场,宽得望不到边,光着脚走上去应该会是暖的。 可慕清雨被草绳拖着,一只鞋也早就丢在了雪里。 此刻正硌得她脚心生痛,却也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远处投来几道目光,有的穿青衫,有的披大氅 ,瞧着该是离山的弟子。 但他们的眼神扫过林尘,便移开了,没一个往跟前凑! 更多的却是落在慕清雨的身上。 可那些目光早已经不是打量这么简单了。 更像是黏在了上面,连裙摆下那片冻得发紫的皮肉都不肯放过。 终于,有个壮着胆子的青衫男子,隔着几步远,就一路小跑的来到林尘跟前。 他先是朝着林尘行了一礼,极其熟络的开口问道。 “这位师兄,你这女奴,卖吗?我出五枚灵石。” 慕清雨低着头,尖俏的下巴几乎都要抵到了胸口,却没人看见她眼底翻涌的东西。 林尘也是回了一礼,微微摇头,就这么顺着广场往前走。 青衫男子嘴唇动了动,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储物袋,一咬牙便追了数步。 “十枚灵石。” 风裹着雾刮了过来,沉得发闷的钟声从远方响起。 林尘的衣角被风掀得晃了晃,却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那青衫男子脸涨得通红,可一看到慕清雨那娇俏的模样,又是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 “在下,探灵司吴子明,师兄若哪天腻了这女奴,这十枚灵石仍是做数的。” 即便林尘走远,吴子明的目光还黏在慕清雨的身上,似有无尽的遗憾。 直到慕清雨最后一块裙角也没了影,他才不舍的移开了眼,心中不由低吟着。 “切!都是练气期,有什么好神气的。” 而此时的慕清雨的嘴角已经渗出了血,是方才咬的。 眸子中的怨毒都透了出来,盯着前方林尘的背影,眼里的那股子劲,似乎要把眼前之人给挫骨扬灰一般。 当林尘的脚步,在一座古意盎然的阁楼前停下时。 跟在他身后的慕清雨,这才抬起头,打量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乌木鎏金的匾额。 执事阁三个古篆字,似在门楣上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鎏金也褪成了温润的旧色。 走得近了,还能看到一缕缕的灵气,正沿着笔画的沟壑流转。 阁楼大门是敞开着的,其中的景象便可一览无余。 成排的木架子,由门畔起始,一路向阁楼尽头铺展而去。 诸多身影穿梭于木架之间,倒是好生热闹。 然而,这片喧嚣的气象中,却有一张上了年岁的黄花梨摇椅,正悠悠的晃动。 可最是惹眼的却是摇椅上那人的眼眸处,正贴合着两片晶莹剔透的的瓜片。 她就这般躺着,任由摇椅摇晃,对阁楼的喧嚣却是充耳不闻。 林尘握着草绳的手,轻轻一抖。 慕清雨脚下便是一个踉跄,踏入了这阁楼之中。 林尘走到摇椅前,身形就停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素白的衣裙,如流水般顺着摇椅垂落。 领口处还有些松垮垮的,无意间还能瞅见两道清瘦锁骨的轮廓。 可更扎眼的却是,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涂满了赤色的丹蔻。 正在轻轻的敲击着摇椅,那丹蔻红得是那般的张扬,又带着股子妖异的美感。 就在这时,木架后传来一阵轻响。 两名灰衣男子缩在阴影里,胳膊挨着胳膊,脑袋凑得极近,低声道。 “这人谁?真敢去碰云梦仙宗的人……不要命了!” 第3章 栀晚 阁楼的地面是用暖玉砌的。 慕清雨站着没动,脚趾却悄悄蜷了蜷。 暖玉上散发的暖意,是真的,从脚底往腿肚子上爬。 可心里的那股寒意,更真,从心口窝里往骨头缝里钻。 摇椅也终于停下摇晃,栀晚抬了抬手,慢悠悠将瓜皮掀下来,随手丢回了瓷盘里。 这才慢慢挑开眼,眼眸子里却没带半点热乎气儿。 扫过林尘时轻飘飘的,可就是这目光却令得林尘呼吸都不由的轻了些。 栀晚也没说话,先是伸了个懒腰。 腰肢拧了拧,素白的衣裙就贴住了腰窝,将那道曲线裹得显了形 。 勾得人想看,却又不敢多瞅一眼。 栀晚拿起了枚灵果,手腕没怎么使劲,就那么轻轻一扬,灵果便直往林尘怀里撞。 林尘也没客气,手一伸就接住了,直接往衣襟上蹭了蹭 ,便咬了起来。 栀晚看得眼皮一掀,白眼几乎要翻到天灵盖。 她随手将散在胸前的发丝往后捋了捋,指尖不经意的蹭过耳垂,带得那枚银坠子晃了又晃。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讲究!” 林尘听了这话,只是嚼了口灵果,也没吭声,更多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可栀晚却已经撑着扶手坐了起来,身子向前探了探,脑袋顺着草绳望了过去。 “呦!好家伙,你还真把人带回来了?这任务压这儿五年了,别说你一个练气的,连那些内门弟子都得绕着走,你小子是当真不怕死啊!” 慕清雨听得这话,低垂的眸子瞳孔骤然一缩,是谁要抓她,为什么抓她。 栀晚瞥了眼林尘,眼中满是戏谑,随意抬了抬手。 “来个人。” 话音刚落,一个穿青布衫的弟子,便快步跑了过来:“师姐。” “记名弟子林尘,完成甲亥任务,功绩三百,灵石五十。” 话音刚落,整个执事阁的弟子竟是同时停了手中的活计,偏头望来。 一位身着灰布衫的弟子一个失神,啪地一声碰倒了木架上的竹简。 他慌忙俯身去捡,肩膀却微微倾向身旁的那人,声音压得极低。 “嘿!甲亥任务…… 该不会是...云梦仙宗那个吧?” 身边正执刻刀登记玉简的弟子,手腕一滞,刀尖悬在半空。 他眼眸微瞥,嘴唇几乎未动,却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灰布衫弟子伸出的手颤了颤,捡竹简的动作都似带着点惋惜。 栀晚对着林尘挥了挥手:“好了,人留下,你可以走了。” 林尘没有动,也不吭声,就这么站着。 “还有事?”栀晚眉头微挑,尾音都裹着点不耐。 “灵石。”林尘这才悠悠吐出两个字。 “林尘呐——” 栀晚拖长了调子,身子微微前倾,眼里似笑非笑。 “方才那枚灵果,你尝着……甜么?” 林尘深吸口气,看着栀晚,想说什么,却也硬是说不出话来。 抬起手扶正了那顶遮去大半眉眼的破斗笠,转身离去。 栀晚望着那道僵硬的背影,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当林尘回到灵药园时,天已有些暗了。 他走进一处简陋的房屋,这是宗门派发的弟子房,陈设也极其得简单。 所幸灵药园人丁稀少,他虽只是记名弟子,却也能独占一间,享有一方无人打扰的小天地。 他盘膝坐于床榻上,将那柄裹着粗布条的长物,横放膝头。 指腹摩挲过鞘身,触感粗砺,隐隐有股寒意透出。 沉静片刻后,他的手腕骤然一抖! 刀已出鞘,却也不见刀身。 唯有刀柄之上,浓稠如墨的黑雾滚滚而出,可诡异的是,那黑雾却不往上飘,反倒贴着砖缝往外蔓延。 林尘伸出手指,探入黑雾中,轻轻一划。 黑雾便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无数细密如活物的猩红符文。 它们纠缠、流转,勾勒出一柄虚幻的刀形。 符文在其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散,又仿佛随时就要暴起噬人! 当林尘凝视刀身,眼底却悄然浮起一抹血色。 一股暴戾,阴冷的意念直击神魂。 他猛地将刀收入鞘中,刀鞘重重拄地。 咔的一声,青石砖上遍布细密的裂纹,以鞘尾为中心,瞬间蔓延三尺有余。 林尘双眼紧闭,额角青筋隐现,以体内的灵气强行压制魔刀的凶性。 周身气息,在这无声的对抗中,被反复淬炼、非但没有萎靡,反而愈发凝实,竟隐隐有触摸到了炼气巅峰的屏障。 然而,林尘脸上并无半分喜色。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那抹强行压下的血色褪去后,是更深的凝重。 每一次魔刀的异动,他都不得不动用大量的灵气去强行镇压。 可随着他的实力提升,灵气对于魔刀的压制,却越来越弱。 今日能侥幸抵抗,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若是在突破的紧要关头,魔刀突然发难……那后果他不敢想! 第4章 前路未卜 天快亮时,烛火也终于撑不住,颤了颤便彻底灭了。 林尘看着眼前的黑刀,让他无端想起三年前的荒原。 那时的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 这刀还只是柄被铁锈侵蚀的玄铁,静静躺在一片无人问津乱石间。 它就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段枯枝,也像一块铁疙瘩。 除了有些沉,也就没有别的异常。 路过的人瞥上一眼,就和看着满地土块没什么两样,连弯腰捡起的兴致都没有。 当时他只想着,荒野里抱着柄刀,总比赤手空拳强些,好歹也能当个唬人的物件。 便随手扯了块破布,胡乱缠裹几下,塞进了行囊。 后来拜入了离山,由于修仙的天赋下等,被安排到了灵药园,终日与泥土药苗为伴。 直到那次他孤身下山采买药种,却遇上一伙拦路的盗匪, 仓皇间,他握着这刀胡乱刺出,滚烫的血溅了他满手满脸。 也就在是那一刻,这刀活了。 他的神魂像是被永无止境的利刃切割一般,痛得他蜷缩在地剧烈的颤抖。 脑海中却是翻涌着无尽的嗜血,暴虐的情绪。 然而,正是这无尽的折磨,淬炼着他的筋骨与神魂。 他竟冲破引气入体的壁垒,踏入练气一层。 他也曾无数次想扔了这柄刀。 可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同批入门的弟子还在练气中期苦苦挣扎时。 他已仗着这刀带来的诡异精进,从引气入体一路破关,直抵练气九层; 从一个人人可欺的杂役弟子,成了能欺负杂役的记名弟子。 这份甜头太毒了,毒得他明知是饮鸩止渴,却也难舍那片刻突破时的酣畅。 林尘收回思绪,微微直起身,从烛盏底抽出一张灵符。 指尖灵气扩散,符纸无声燃尽,一缕青烟缭绕周身,所有尘垢随之消散。 在这离山,万物皆有价码,或许唯有这天地间流转的灵气,尚且是免费。 他原先也同其他杂役弟子一般,宁可腌入味也舍不得花费半块灵石清洁自身。 直到他实在忍受不了那股馊味,一咬牙找了几名杂役弟子,借了两枚灵石,才换来这张符避尘符。 原想着揣摩其中的纹路,若能自行制作,倒也能省下开销之余,还能多笔财路。 可谁知第一次提笔临摹,竟如有神助,一气呵成。 符成之时,他自己都有些发怔。 坊市那位兜售灵符的师兄明明说过,此符虽属基础,但成符也是极为不易的。 一想到这一枚灵石可购入十张符纸后。 便摇了摇头,难怪如此吹嘘。 带林尘清理好自身后,便握着刀,向灵药园走去。 灵药园坐落于离山西南边的山坳处,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流光结界。 刚一踏入,浓郁得灵药气息便扑面而来。 几个正在药园间劳作的杂役弟子见林尘走来,连忙停下活计,躬身行礼。 林尘亦是稍稍躬身还礼。 这灵药园隶属灵植峰,设管事一名,记名弟子三人,杂役若干。 如今的林尘已无需亲自侍弄花草。 而那另外两名记名弟子,数月前接了宗门任务外出,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没人知道是叛逃了,还是死在了外头。 林尘觉得十有八九是死了,毕竟离山对叛逃者的处置极严。 灵药园东南角的那座阁楼,木漆早已剥落,露出里头灰白木纹。 门楣上“管事阁”三个朱漆大字也已斑驳,一看便知,至少有十来年没修缮过了。 林尘抬手叩门,里头传来一道那略显沙哑的声音:“进。” “弟子林尘,见过黄老。” 黄兴并未抬头,笔尖还在账册上划动着,只是轻声道:“回来了。” 可下一瞬,他握笔的手猛地一僵,霍然抬眼,目光便落在了林尘身上,声音都有些发紧。 “你……练气巅峰了?” 林尘心头泛起一丝苦涩,对于旁人,破境或是欢喜的。 可是于他而言,却似往悬崖边又近了一步。 这修为每精进一分,他对魔刀的压制便弱一分。 他也总在恐惧,怕有朝一日自己的神魂是否会被这魔刀侵蚀,这具躯壳沦为只知嗜血的傀儡。 林尘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恭敬:“外出执行任务时,侥幸有所感悟。” “嗒”的一声轻响,黄兴手中的笔掉落。 他撑着案几连忙站起,走到林尘跟前。 少年才将将到他肩膀,眉眼间还残留着未脱的青涩。 “当初山门检测,你明明……是下等资质。” 黄兴的手指无意识地拍了拍林尘的肩,语气复杂难明,“一个十五岁的练气巅峰。好...好啊!” “打小就见你踏实,肯吃亏,从不与人争长短。老夫我啊……其实也动过收徒的念头。” 随后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可就是你这修炼的速度呐……让我硬是开不了口呦。” 林尘听着这些言语,脸颊也有些发烫,静静地看着黄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黄兴微微一笑,看着林尘道:“你这性格啊!往后得好好改改,小心娶不着媳妇呦。” 良久,黄兴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声音沉重。 “再过仨月,老夫便要去北域边境轮值巡守了。那地方,前些年去的三十个练气巅峰,只瘸着腿回来一个。” 林尘没有接话,静静地看着黄兴。 黄兴抬眼,望着窗的天光,脸上每道皱纹都沾着疲惫。 “老夫今年四十有二,困在练气巅峰,整整十九年了。天赋如此,大道…已然无望。” 他转回头,目光看着林尘,将桌边那枚代表着灵药园管事的青玉符推前寸许。 “我走之后,这园子……想交给你。管事每月可多领五枚灵石,对你日后筑基,也算多点依仗。” 林尘看着黄兴,想起这三年来,受他不少恩惠,这记名弟子的名额,也是他力排众议争取到的。 “黄老,您……”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毕竟在离山,像黄兴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黄兴却忽地撩起衣摆,一步踏出,对着林尘,深深一揖到底。 “老夫别无他求。若他日…你道途有成,望能照拂我黄家血脉一二。” 林尘的指甲陷进掌心,看着面前这位长者。 承诺?他给不起。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这柄魔刀的侵蚀下,他还能撑多久。 一个前途未卜的人,拿什么去许诺未来? 他最终只是向后撤了两步步,避开黄兴这一礼。 而后撩起衣摆,朝着黄兴,同样躬下身去。 这一刻,无需言语。 黄兴看着林尘这般姿态,眼中的期待渐渐黯了下去,化作一声浓浓的叹息。 第5章 栀晚深夜来访 月色静静洒在灵药园的小径上。 林尘回到他那间独居的小屋前,脚步骤然一顿,门缝里竟漏出昏黄的光。 他的手下意识按上刀柄,可转瞬之间,那绷紧的肩膀便松了下来。 这个时辰,这般不请自来的,整个离山大抵只有她一人了。 林尘推开虚掩的房门,反手关上。 几乎就在房门合拢的瞬间,一道身影猛地从门后跳出,拖着刻意拉长的怪调。 “哇——!” 林尘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侧身绕过那人影,走到木案前,将手中的黑刀放下。 “幼稚。” “嘁——!真没劲!” 身后的少女不满的嘀咕着,没好气地用手肘轻撞了一下林尘的胳膊,便转到他面前。 月光与灯火交织,照亮了她那身素白的衣裙,以及腰间悬着的那枚执事阁的玉牌。 来人正是栀晚。 “呦!炼气巅峰了?” 栀晚的目光在林尘身上一转,忽然亮了起来,凑近了一步,伸出手掌摊在林尘面前。 林尘疑惑的问道:“做什么?” “你小子是不是偷吃什么好东西了?快,拿出来给师姐瞧瞧!” 林尘看着摊在面前的手,默默将刚放下的黑刀又递了过去。 栀晚接过刀,手腕一翻,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带起一阵凌厉的破空声,腾空而起,嗖地撞向屋顶。 又在将触未触梁木的瞬间,被她气机牵引,以更快的速度骤然坠下! 而后竟笔直地立在了她的纤细的指尖上。 “你这破刀还挺沉。” 林尘看着栀晚指尖立着的黑刀:“你不觉得这刀有古怪。” 栀晚打量一眼,手指一弹,黑刀顿时出鞘,刀身遍布锈迹,仿佛随时都会断成数节。 而后努了努嘴,极其嫌弃的屈指一弹,黑刀便已横在桌面上,纹丝不动。 “赶紧说,吃了什么,要是让师姐满意,师姐给你买柄神兵,但是灵石得自己出。” 林尘心中叹息,走到烛台边,便抽出压在烛盏下的避尘符,将灵符递给了栀晚。 栀晚嘴角一勾,接过灵符顺手一捻,十几张灵符如扇面般展开。 “算你小子懂事。” 林尘的目光落在栀晚脸颊上,默默地伸出了手:“十块灵石!” 话音刚落,栀晚顿时撸起衣袖,露出的手腕白得晃眼。 径直凑到林尘面前,语气里裹着委屈。 “你闻闻什么味?” 林尘的目光先是落在栀晚的脸上,再扫过她露出的手腕,鼻尖没动分毫,只淡淡吐了个字。 “香。” “啧~啧!” 栀晚翻了个白眼,眼尾却勾着笑,收回手时才让衣袖盖住手腕,没好气地说。 “香什么香!没闻出我这满身的穷味儿吗?穷得都两袖清风了!” 林尘静静地看了栀晚片刻,这才默默地收回手。 “师姐,若是往后不想给灵石,下次进了屋,自己拿符便好。” 栀晚被这话戳得一噎,脸上的委屈瞬间垮下来。 “你这小子怎么半点情趣都没有呢?以后若是见到如师姐这般漂亮的女子,你就说,师姐若是喜欢,尽管拿去。” 林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栀晚,也没再吭声。 “嘁~,谁稀罕你这几张破烂?” 嘴上这么说,可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飞快地将十数张符纸,塞进腰间储物袋里。 做完这些,她脸上的戏谑忽然敛去,语气沉了下来。 “说真的,我今晚来,不是单为了拿符。啊呸~,主要还是那个慕清雨。” 林尘眸色微动,终于开口:“慕清雨?她身为云梦仙宗的弟子,宗门应该不会太为难她吧!。” 栀晚给了林尘一个嫌弃的眼神:“你个区区记名弟子,懂个屁!” “离山和云梦斗了百年,说到底就是为了抢资源、抢人。搞甲亥任务抓云梦弟子,就是要打云梦的脸,做给其他宗门看,离山拳头硬,跟着离山混才有前途。” 林尘看着栀晚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蠢死你算了!” 栀晚几乎气结:“你当这三百功勋是好拿的?抓云梦弟子,就是打云梦仙宗的脸皮!这‘甲亥’任务挂在执事阁五年无人敢碰,你真以为别人都是傻子?我告诉你,接这任务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死了!” 林尘深吸一口气,盯着栀晚:“你果然是来吓人的!” “噗” 栀晚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瞥了林尘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没救了。 “明日,云梦仙宗的人便要来离山赎人。你猜,他们会不会为了颜面,顺手把你给……” 说话间手掌如刀,在空中轻巧地比划了一下:“大卸八块?” 林尘将自己卖符攒下的灵石,一股脑的递给了栀晚。 栀晚顿时笑靥如花,伸手接过灵石。 “往后你只要不出离山,云梦仙宗不会因为你打上离山的,你这三百贡献点,够你三年不用接宗门任务了,你的小命便算保住了,” 林尘眉头皱着看向栀晚,在看刚给出去的灵石,一股被戏耍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那明日云梦仙宗来人,怎么办!” 栀晚手指搅动着胸前的发丝,故作高深道。 “这个嘛......你将这三年是怎么从一个天赋下等的白痴修炼到炼气巅峰的,告诉师姐,师姐亲自请人保你渡过明日的劫难怎么样。” 林尘竟再次将黑刀递给栀晚。 栀晚狠狠的撇了撇嘴,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带着点被气到的嗔怪道。 “又来了!你总把这个破烂玩意儿塞给我干什么!” 第6章 云梦仙宗来人 晨钟的余韵在离山回荡。 白玉广场的朝雾还未散尽,数道身影已破空而至。 衣袂翻飞间,灵压如实质般落下,修为稍浅的弟子顿时气血翻涌,身形剧颤。 为首老者青袍鹤发,身后的一双年轻弟子更是气象惊人。 男子眉目凝霜,周身灵力流转引得袖袍鼓荡; 女子白裙曳地,发梢金铃轻颤竟微微牵动空间荡起一层涟漪 ,姿容更是绝世。 “云梦仙宗,清玄,拜山。” 声音不高,却蕴着金丹大修的磅礴灵压,如闷雷碾过。 广场上众多弟子皆是面色发白,身上如同背负着山岳。 就在这灵压肆虐中,广场边缘阴影里,一道素白身影悄然站立。 栀晚青丝被风掠起,眼底是少有的凝重。 “来的竟是这清玄……林尘啊林尘,你这次真是捅破天了。” 手指在腰间玉佩上一抹,以心念传音道。 “师姐,速来执事阁,离了个大谱,再晚就赶不上热乎的了!” 得到回应后,栀晚这才开口。 “清玄长老,真是好大的阵仗啊,不过是赎个弟子,还带了两位筑基弟子随行,莫非是觉得我离山会扣下贵宗弟子不成?” 清玄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北域谁人不知,你离山最擅藏污纳垢,行鬼魅之事,多说无益。” 袖袍轻挥间,一只锦盒自储物戒中飞出。 盒盖并未开启,可那精纯灵气已四溢开来。 “五百灵石,按你们离山定的规矩。人,老夫要带走。” 栀晚挑了挑眉,不再多言,目光朝着执事阁的方向,点了点头。 片刻后,两名离山弟子便押着慕清雨走了出来。 慕清雨也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裙衫,脸上污垢尽数褪去,露出了那清丽的容颜。 可当她看清来人时,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喜色,反而被恐惧所填满。 “还愣着干什么?” 清玄厉声呵斥,语气中也满是嫌弃:“还嫌丢的脸不够吗?” 慕清雨浑身一颤,几乎要软倒在地一般,竟开始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不……我不要回去!”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清玄身后的那名女弟子,看着慕清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是归于平淡。 而那男弟子脸色却已是铁青,他的手死死握在剑柄上。 栀晚眸中也是掠过诧异,而后唇角的弧度又是加深了几分。 “这下有趣了。” 清玄的眸子骤然收缩,慕清雨被擒,已是云梦仙宗巨大的耻辱。 他此行就是打算将人带回后按门规严惩,以儆效尤。 可她竟敢当着离山的面,公然抗命。 这已不仅是忤逆,更是将云梦仙宗的颜面扔在地上践踏! “放肆!” 清玄周身淡青色灵气轰然爆发,如山岳般向慕清雨压去。 慕清雨双手撑着地,胸口闷痛欲裂,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倔强地不肯低头。 她只是想活下去,这也有错吗?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清玄道友,何必对一个小辈动如此大的火气?” 来人身材清瘦,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袍里,眼窝深陷,眼眶周围是常年难眠留下的深褐色阴影。 栀晚眉头一蹙:“司徒名!这老鬼怎么会来?” 关于这位金丹后期大修的传闻,瞬间闪过脑海,尤其是那需要特殊炉鼎才能突破瓶颈的“双修合道诀”。 栀晚的目光猛地落在慕清雨的身上,一个念头骤然闪过。 “这慕清雨,难道还是个双修体质。” 清玄的怒意被打断,他眼神阴沉地望向司徒名,周身灵气并未收敛,反而更加凝练。 慕清雨脸色已经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可是在她那眼角最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果然会来。” 慕清雨目光斜瞥了眼,司徒名身后跟着的两名弟子。 左侧那位身着紫袍,气息沉稳中带着一丝阴柔。 右侧那位,一袭青衫,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 正是前些时日曾拦住林尘,意图将慕清雨当女奴买走的吴子明。 吴子明看了眼慕清雨,微微点头。 但慕清雨的眸子,在看向吴子明时,却只是一片冷意。 这时,司徒名目光也落在慕清雨身上。 “你可愿入我门下,为我亲传弟子?” 慕清雨闻言,强忍着周遭的金丹威压,低声说道。 “前辈垂青,只是晚辈日夜受心魔煎熬,只怕入了前辈门下,非但不能光耀门楣,反会污了前辈清誉。” 司徒名眉头骤然一皱,一个炼气期的小丫头,也敢在他面前玩弄心思,讨价还价? 但他心头的怒火又被强行压下。 这具他寻觅已久的绝佳炉鼎,绝不能有失。 “是何心魔,直言!” 慕清雨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浮现出了滔天的恨意。 “林尘!此獠不除,晚辈心神难安,唯有他死,死无葬身之地,否则晚辈心魔难消!” 这恨意是真的,她恨那些离山弟子看她的眼神。 但也更恨那根草绳,以及牵着草绳的那个人。 第7章 云梦幻灵诀 慕清雨那无比怨恨的声音刚落下。 不少弟子就围了起来,交头接耳的问道:“这....林尘是哪位师兄。” 大多弟子脸上尽是茫然,显然对这个名字陌生得很。 栀晚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在离山,门规虽禁止同门相残。 但暗地里消失个无足轻重的弟子,若是无人深究,也不过是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很快便会平息。 一想到林尘每月稳定上交的灵石,以及他那取之不尽的避尘符。 栀晚看向慕清雨的眼神便愈发冰冷。 “敢动我的摇钱树,你这女人真是活腻了。” 清玄足尖猛地一跺!暖玉地砖竟应声遍布蛛网般的裂纹。 “你这......孽障!” 他执掌云梦仙宗外门三十年,何曾受过如此折辱? 今日亲自登门,本是为挽回颜面,将这丢尽宗门脸面的弟子带回严惩。 谁知她竟敢当众叛门,此事若传扬出去,云梦仙宗必将沦为整个北域的笑柄! 而司徒名的眼尾余光扫过慕清雨,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林尘是谁,他毫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这具能让他突破元婴的炉鼎。 “可!” 一字落下,带着金丹后期浩瀚的威压,如实质般扩散,竟逼得清玄脚步踉跄的后退。 慕清雨大喜过望,她双膝重重砸在玉砖上,砰砰两声,额头触地。 “师尊在上,弟子慕清雨,拜谢收录之恩!” 司徒名微微颔首,指尖随意一勾。 那广场中央的锦盒骤然飞起,化作一道流光,带着轻慢的意味,悬停在清玄鼻尖寸许之处。 “道友,慕清雨既已入我门下,这灵石,原物奉还。” 清玄的脸色瞬间铁青,周身灵气骤然暴涨,他死死盯着司徒名。 “司徒名!你当真要将事情做绝?就不怕引发两宗大战?” 司徒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道友,你代表不了云梦仙宗。何况,是她自愿拜入我门下,我离山广纳天下英才,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这话如同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清玄的脸上,清玄气得浑身颤抖,却又无法反驳。 如果强行要人,他也不是对手,可这口恶气,他如何能咽下! “好,好一个广纳英才!” 清玄怒极反笑,扫过司徒名身后那些气息不匀的离山弟子,最终落在在司徒名身上。 “久闻离山英才辈出,今日恰逢其会,不如让我这两名不成器的弟子,领教一下离山高徒的手段?也好让我云梦见识见识,是何等的仙山福地,能让这孽障,弃暗投明!” 他还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骤然划破晨雾,是那位名为墨川的云梦仙宗的弟子! 他脚步落地悄无声息,唯有手中长剑咚的一声重重砸在暖玉上! 可更惊人的是,长剑拄地的瞬间,他身后骤然腾起丈余高的金龙虚影! 鳞甲森然,寒光熠熠,龙须翻飞间,一股若有若无的真龙威压铺天盖地席卷来! “这是云梦幻灵诀,竟然能凝出了这能法相!” 听着离山弟子们惊羡,清玄的脸色这时才微微缓和一些。 墨川立在广场中央,声若寒冰:“云梦仙宗,墨川,领教离山筑基道友的高招!”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顿时飘来一声娇俏的嗤笑。 “哟!” 栀晚依旧躲在人群中,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摆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挑战司徒峰主呢?” “噗。” 先是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随即引发一片滚雷般的大笑。 莫川脸颊瞬间涨红,握着剑的手指都在颤抖。 他岂会不知金丹与筑基的天壤之别? 可被这般当众奚落,听着满场的哄笑,偏又无法发作。 若真因此去挑战金丹,岂非真就坐实了愚蠢之名。 墨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沸腾的怒火,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笑的脸,声音更沉。 “离山偌大的宗门,莫非连一个敢正面应战的人都找不出了吗?” 他手中长剑微抬,身后金龙虚影随之昂首,威压更盛, “若真如此,看来这离山,也不过尔尔!”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上涌上愤怒之色。 云梦弟子打上门来当面折辱,此乃宗门之耻! 然而,诡异的是不少人挥了挥衣袖,竟然.... 离开了。 墨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人已走了大半。 “这....这” 墨川竟一时有些语塞,看着离山弟子缩肩的缩肩,甚至还有用衣袖半掩住面容的。 而离山的筑基弟子这边,眼角瞥向身旁的同门。 盼着能有个人挺身而出,他们也好看出好戏。 毕竟修炼到筑基,是何等不易? 哪个不是从炼气期一路熬过来,磕了多少灵石,受了多少委屈,才勉强踏入到筑基。 此时上场,赢了未必有好处,输了却要颜面扫地,甚至道基受损。 疗伤的丹药,可都是实打实的灵石啊! “傻子才上去。” 这念头无声地在许多弟子心中闪过,得到极其默契的认同。 广场中央的墨川,嘴角的嘲讽越发浓重。 他身后的金龙虚影又拔高半尺,龙吟隐隐。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着,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怎么?离山弟子,果真尽是些缩头乌龟不成?” 他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可这颤抖并非因为愤怒,更多的是焦急。 若无人应战,他摆了半天的阵仗,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今日立威不成,反倒成了笑柄,回到云梦仙宗,他还有何颜面晋升内门? 雾似乎更浓了,压在每一个人心头,也压在了墨川越来越沉的胸口上。 人群之中,不少弟子张望着,盼着那个能替他们扛下所有的傻子赶紧出现。 第8章 神女法相 墨川身后的金龙虚影,此刻依旧灵光摇曳。 可离山弟子们的目光,却仍在人群中不断穿梭。 终于,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极轻,落在暖玉广场上,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人群自发地分开一条路。 一道身着紫袍的身影缓步走出,正是此前跟随司徒名而来的弟子。 他每踏出一步,那筑基中期的灵压毫不掩饰扩散。 然而他眉眼间凝结的股子孤傲,却比他的修为更令人侧目。 仿佛周遭一切,连同对面的墨川,皆不入他眼。 他便在墨川身前丈许处站定,没有礼节性的动作,甚至连正眼都未曾给予。 他那眸子就那么冷冷的一扫,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探灵司,楚临。” 墨川见被人如此无视,怒极反笑:“哼!见识了我的云梦幻灵诀,你一个筑基中期也敢来,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气。” 楚临对这番讥讽充耳不闻,或者说是,他根本不屑回应。 他双手骤然抬起,十指翻飞,结出一个诡异的法印。 刹那间,他身前的虚空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撕裂。 灰黑色的雾气汹涌而出,急速凝聚成一杆幡旗的虚影。 那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暴涨,瞬息间化作百丈巨幡。 幡面是暗沉的血色,仿佛由鲜血浸染而成,其上勾勒出的并非符文,而是无数扭曲的人形轮廓! 它们有的在无声哭泣,有的在疯狂抓挠幡面,企图逃离一般。 噬魂幡凝实的刹那,先是一片低沉的呜咽,随即便是细碎的哭泣,最后汇聚成女子凄厉至极的尖啸! 仿佛万千冤魂被禁锢其中,正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发出绝望的嘶吼。 而后一股磅礴的煞气自魂幡扩散,悍然撞上墨川的金龙。 竟硬生生逼得那煌煌龙影黯淡了几分! 人群中,栀晚的脸色瞬间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才压下那股强烈的恶心。 她太清楚这噬魂幡的来历了,这司徒名早年根本不是离山弟子。 乃是北域百年前被剿灭的合欢宗余孽! 这噬魂幡,需以少女为药引,在其元阴最盛之时强行采补,待其精元耗尽,神魂将散未散之际,再以秘法活生生抽离神魂,熔炼入幡! “晦气!” 她几乎是咬着牙,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而后便是厌恶地别开视线。 一旁的清玄,目光落在那杆怨气冲天的噬魂幡上,瞳孔骤然收缩。 百年前合力剿灭合欢宗的事还历历在目,再看眼前这邪幡。 这离山,竟已堕落至此了,竟公然容纳此等伤天害理的邪术传播! 他目光抬起,望向半空中双眸微阖的司徒名,心头巨颤。 这老鬼,莫非是想将离山变成第二个合欢宗不成。 再看向莫川时,眼中不由多一丝担忧。 而司徒名身后,吴子明望着楚临身后那威势惊人的噬魂幡,眼中充满了炽热的向往。 他冒险将慕清雨身负“元牝之体”的消息透露给楚临,果然换来了梦寐以求的回报。 《双修合道诀》后半卷正牢牢的攥在手中。 一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筑基,也要成仙的滔天斗志在他眼中燃烧。 而此时的慕清雨,看着魂幡上那些扭曲的怨魂。 也是一阵的悲凉,纤细的手指将衣裙拧扯得不成样子,仿佛看到了自己不久后的将来。 场中,墨川的神智似乎也受到那魂幡邪力的侵蚀。 那并非是纯粹的灵压,而是一股能渗透神魂的污秽,啃噬他的意志,他的脑海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男女之事的画面。 “邪魔歪道!给我死!” 他骤然发出一声怒吼,全力挥出一拳! 身后的金龙虚影随之发出震天龙吟,携带着磅礴的灵气,如金色洪流般直扑噬魂幡! 可面对这骇人攻势,楚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双手法印一变。 就在金龙利爪即将撕裂幡面的刹那,魂幡之上,陡然飘出数十道女子虚影! 她们身着各异,有的甚至是身着离山弟子的服饰。 有的梳着少女的发髻,面容极其凄惨,眼中还流淌着血泪,嘴里发出无声的哀泣。 这些虚影竟不闪不避,直直撞向金龙! 两股力量在接触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的巨响。 女子虚影猛地爆开,化为浓郁到化不开的粉色瘴气! 金龙璀璨的灵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甚至开始消融。 磅礴的灵气竟被那秽气,丝丝缕缕地吞噬,甚至开始同化! 而这,却还没有结束! 几道更为凝实的妖娆女子虚影,轻易穿透了逐渐消散的金龙灵体,瞬间便缠绕上墨川! 她们翩然起舞,玉臂轻舒,嘴唇微启,仿佛在墨川耳边诉说着最诱人的情话。 一股针对神魂的吸力骤然传来! 墨川只觉得识海翻腾,神魂仿佛都要被这股力量强行扯出肉身! 他脸色由涨红急速转为惨白,全力运转功法固守心神,竟一时难以挣脱这香艳的纠缠! “住手!” 清玄心中骇然,他再也无法坐视,周身灵气暴涨,便要出手干预。 “道友,” 司徒名冰冷的声音响起,也睁开了眸子。 “小辈切磋,还未分出胜负。” 清玄双手剧烈颤抖,此刻他已顾不上云梦的输赢的颜面,唯一的念头就是救下墨川。 此等天赋弟子若折损于此,他回宗门根本无法交代! “我们……” 巨大的屈辱袭来,但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两个艰难的字眼。 “认输!” 可那噬魂幡下,楚临依旧站得笔直,身形未有半分晃动。 他冷漠地注视着墨川的狼狈挣扎,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即便听到了清玄的认输,他也没有丝毫收手的打算! “他楚临的比斗,没有输赢,只分生死。” 那几道妖娆虚影缠得莫川更紧些,墨川的神魂眼看就要被彻底抽离而出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的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直接响起! 那声音无法用世间任何的音律去描述。 非钟非鼓,非吟非唱。 而那些缠绕墨川的妖娆虚影,连哀嚎都未能发出,便瞬间化为虚无。 就连楚临身后那杆百丈噬魂幡,也猛地剧烈震颤。 幡面上赫然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怨气急剧消散,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半空中,一直盘坐的司徒名,那双浑浊老眼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他死死盯向墨川身侧,那里不知何时,悄然立着的一位女子。 女子面容绝美,发间金铃微微晃动,手臂间玉带无风自动。 然而,在她身后,虚空正剧烈的扭曲! 一道高达百丈的朦胧虚影,正自虚无中缓缓显化,透露出一个股伟岸与神圣气息。 那是一位女子的形貌,通体笼罩在圣洁无瑕的光辉中。 却看不清容貌,唯有完美的轮廓,和那垂落如九天银河般的发丝清晰可见。 就如那煌煌天威,如日初升,正大光明,除魔镇世。 第9章 东方璃 离山与云梦仙宗的这场风波,来得突兀,平息得也悄无声息。 清玄带着神魂受创的墨川。 以及那位始终神色淡漠的女弟子,已于半日前离去。 广场上残留的灵压,噬魂幡的邪异秽气。 不过半日就被山风吹一干二净。 然而,东方璃这个名字, 不过半日光景,便穿透了离山的护山结界。 漫过了北域的千山万水,落在每一处茶楼酒肆之中。 世人皆在盛传,云梦仙宗的《云梦幻灵诀》,竟能幻化出足以震慑天地的神女法相! “不愧是与离山齐名的大宗!” 茶楼里,低阶修士拍案叫绝,眼中尽是向往。 “墨川的金龙虚影已足够骇人,没想到竟还藏着神女法相这等底牌!” 连路过的游方修士也忍不住驻足,添油加醋道。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听闻那东方璃,乃是云梦仙宗秘密培养的当代圣女!自幼便在秘境中苦修《云梦幻灵诀》,百年方得大成,此番出世,便是要扬名立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心中对云梦仙宗的敬畏与向往又深了几分。 一时间,欲往云梦拜师者络绎不绝。 云梦仙宗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就连灵药园内,忙碌的杂役弟子们也凑在一处,语气之中也难掩兴奋。 “难怪云梦仙宗敢直接打上门来!”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楚临师兄的噬魂幡都裂了三道大缝,司徒峰主的脸当场就黑了。” 在这片交谈中,大多数杂役弟子脸上洋溢着,对强者之路的渴望。 林尘依旧如往日一般,履行着他记名弟子的职责,松土、浇水、照料着园中灵植。 旁人热议的东方璃如何神威凛凛,光芒万丈。 他只觉那些耀眼夺目离自己太过遥远,并非他这等微末弟子所能企及。 只是心底,却仍不免对那《云梦幻灵诀》生出了几分念想。 若自己当年,也能习得那般玄妙功法。 是否今日,也能凝出金龙虚影,而非在此终日与泥土灵植为伴呢? 思绪也不由的飘回十岁那年。 他初至云梦仙宗拜师,身形尚且不及测试台高。 测试的修士随手递来一本基础功法,书页上的字迹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他连半数都认不全,更何况理解其中玄妙。 那修士只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便判了天赋不足,随意打发他下了山。 那时的他,能讨得一口残羹冷炙已是万幸。 读书识字,是梦里都不敢奢望的事。 他童年的记忆早已模糊大半,甚至连父母是谁,是生是死都已记不真切。 最早的记忆便是在北域无尽的山川与荒原上流浪乞讨。 若当年能认全那些字,能顺利踏入云梦仙宗,学得那《云梦幻灵诀》。 是否他的人生,会是另一番光景? 这念头掠过,他嘴角不由地微微一勾。 毕竟只是个少年,心中有这般虚荣念想,倒也寻常。 这时,一个弟子忽然拔高声音,神神秘秘地引得众人再次围拢。 “还有一事!我听执事阁的人透露,之前抓回来的那个云梦女修,慕清雨,她竟叛出了云梦仙宗,拜入探灵司门下,还被司徒峰主亲自收为弟子了!” 林尘指尖猛地一僵,松土的动作也骤然停滞。 他恍惚间,又看见了北域荒原上,慕清雨跪坐于皑皑白雪中的身影。 而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在最后看向他时,只剩下彻骨的恨意。 林尘心底无声地叹息。 “看来,是惹上大麻烦了,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才是。” 他收敛心神,不再理会周遭的议论,继续专注于手头的活计。 旁人的热议仍在继续,但那些关于东方璃的传奇、关于云梦与离山的纷争。 此刻对于林尘而言,都已如过耳的风,再惊不起心中半分涟漪。 “探灵司……” 他于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 虽然门规明令禁止同门相残,可他知道。 在这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在那些利益的纠葛与私下的算计中,依旧充满了不见刀光的血腥。 接下数日,他依旧是灵药园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份内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以往更加勤勉周到。 对于任何可能引来关注的事情,他都避之不及,尽力收敛所有气息。 然而,慕清雨的压力与生死之间的警惕,反而催生了出对力量的渴望。 这日,处理完手头所有活计,林尘再次来到了执事阁。 阁内依旧飘散着令人心静的沉香。 栀晚还是慵懒地躺在那张摇椅上。 听到脚步声,她眼皮都未抬,软糯的声音带着鼻音:“有事?” 林尘放轻脚步,恭敬道:“师姐,门内何处可以兑换功法。” 栀晚骤然睁开了眼。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亮得惊人,脸上立刻堆起娇俏明媚的笑容。 她便猛地坐起身,裙摆扫过扶手,声音都清亮拔高了几分。 “功法?你有多少灵石?” 林尘默默按了按腰间那干瘪得可怜的钱袋:“五十灵石。” “五.....五十你就想换功法?!” 栀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你在想屁吃呢!宗门发给你的引气诀不够你练吗?给我老老实实练到筑基再说!现在,立刻,赶紧滚蛋!” 林尘嘴唇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行了一礼。 “回来。” 栀晚的声音突然又从身后响起,带着点别扭。 林尘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栀晚盯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中却也闪过一丝了然。 定是慕清雨投入探灵司的消息,让这小子感受到了威胁,坐不住了。 栀晚起身时,带起一阵清雅的香风,快步走到林尘身后。 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林尘下意识想挣脱,却被栀晚那更用力地攥紧。 “这就生气了?” 栀晚探过脑袋,凑到林尘耳边,声音软糯得仿佛能融化骨头一般。 林尘只是微微侧头:“师姐说笑了。” 栀晚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也不解释。 不由分说地便将林尘拉到那张,象征着执事阁管事的摇椅旁,一把将他按在了椅子里。 那椅子下方似乎铺着极软的垫子,柔软得让林尘浑身僵硬,极不自在,刚要站起身。 “我让你坐下。” 林尘只得拘谨地坐稳,身体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仿佛那不是椅子,而是针毡。 见林尘这副模样,栀晚又像是瞬间换了个人。 整个身子便向前压了过去,笑吟吟地凑近。 “林尘啊,林师兄~, 其实呢,这功法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子。” 她掌心一翻,变戏法似的多出一个略显陈旧的钱袋,正是林尘的。 她在手中轻轻掂量了两下。 “切~,还真是五十灵石,一个子儿都不多。” 她撇了撇嘴,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林尘的额头上。 “你这人,当真是一句谎话都不会说啊?哪怕虚报个数目,哄哄师姐开心呢?” 林尘的目光落在那个钱袋上,眼中带着疑惑看向栀晚。 栀晚对上他那疑惑的目光,神色骤然地一变,仿佛刚才那个巧笑嫣然的人不是她一般。 “你给我起开!谁让你坐这儿的?这也是你能坐的地方?” 林尘显然早已习惯了,栀晚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性子,立刻利落地起身。 栀晚这才悠悠然地重新坐回自己的摇椅。 伸出一根手指,在林尘眼前晃了晃:“但是呢,需要一百灵石。” 林尘抬眼,略微思索:“那……先前避尘符的灵石,师姐你若是……” 话还未说完,栀晚顿时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一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的无辜表情。 “什么避尘符?哪来的避尘符?师姐怎么不知道。” 林尘见她又要赖账,顿了顿:“那……弟子不换功法了,将灵石还我。” “不行!你必须换!” 栀晚一个眼神扫过来,带着几分蛮横的意味。 “回去等着吧,明天……最迟后天,我给你送过去。” 林尘怔怔地看着她,终究只是低头行了一礼,转身默默离去。 栀晚望着林尘消失在执事阁门外的背影。 轻轻掂了掂手中那份属于林尘的全部家当,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然而,这笑容刚在脸上挂了不到三息,便僵在了脸上。 “功法……功法……我上哪儿去给你弄功法啊!这世间的功法都是有传承的。唉~” 她整个人瘫软进摇椅里,愁眉苦脸地挠了挠她那头秀发。 第10章 天赋初显 晨光微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又到了轮值的日子。 林尘揣着厚厚一沓新制的避尘符,走向离山的坊市。 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亮。 两侧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烟火气十足。 难见仙家气派,倒是多了些市井之气。 往来人流中,筑基期的弟子占了多数。 唯有踏入筑基,才算真正叩开了修仙的大门。 他们衣袂飘然,法器灵光隐现,谈笑间便可决定寻常弟子,需辛苦积攒数年的灵石流向。 相比之下,炼气期的弟子在此间却是身影寥寥。 他们本就囊中羞涩,多半也是以修炼为主。 也偶有来逛的几名女弟子,鬓边戴着珠花。 目光怯生生地追随着那些筑基的师兄们,言语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唐突了对方。 在这离山,无背景,无资源,想靠埋头苦修逆天改命,难如登天。 寻个可靠的道侣,往往是更实在的选择。 林尘在坊市最深处,挨着一面斑驳的土墙,寻了个僻静角落蹲下。 不是他不想去热闹处,而是以他如今的身份,是不配出现在那些可能招惹是非的地方。 他将避尘符一张张摆开。 符纸是最廉价的黄麻纸,好在成本极低,一枚灵石便能购入十张。 这避尘符算不得精妙,功效仅限于除尘垢,却是离山弟子日常必备之物。 在坊市,他不敢随意定价了。 若是不小心抢了哪位筑基师兄的生意,后续的麻烦他也承受不起。 唯有遇到些阔绰,心情尚可的师兄师姐,他才敢悄悄多塞上一两张,盼着能结个善缘,望着往后多光顾些。 他抬眼扫过周遭,看见几个炼气的新进弟子,正三五成群,带着几分新奇与拘谨四处张望。 他们走到林尘摊前,指尖带着生涩的灵气,摸了摸符纸,也没问价,默默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林尘并不在意。 他心下明了,这些新人多半是怀揣着憧憬来坊市碰运气。 却不知此地流转的灵草、丹药,大多源自宗门定额配给,真正的珍品根本也不会流落到此处。 他们所能交易的,从来只有廉价的劳力,微不足道的贡献点,或是那在漫长修仙路上随时可能耗尽的寿元。 当年他初入宗门时,何尝不也是这般模样? 他默默低下头,捡起一块光滑的石子,压住符纸边角,防止被清晨的微风吹乱。 他不奢求能在这坊市捡到宝,只盼着今日能多卖出几张符,多些换取功法的希望。 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晨光,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缕淡雅的熏香。 林尘身体瞬间紧绷,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黑刀上。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中年女修立于摊前。 女修眉眼平淡,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开口问道。 “师弟,你这避尘符,如何售卖?” 林尘连忙起身,腰身弯得极低,恭敬拱手行礼,声音放得极轻。 “回师姐话,两枚灵石一张。” 他微微颔首,指尖捏起一张品相最好的避尘符,小心递了过去。 女修指尖凝出一缕灵气,轻轻探入符纸。 “嗡——” 一声轻响,一道清风立时绕着她周身旋了一圈。 拂去道袍上沾染的微尘,连鬓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都被理顺,令她整个人霎时,光彩焕发,清雅出尘。 然而,女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即眼眸眯起。 “灵气涣散,效果……似乎很一般。” 林尘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摊位上其余符纸。 纹路清晰工整,灵气流转顺畅,分明是品质上佳的避尘符! 难道是黄纸有问题,他心中不解,连忙又拿起一张,想要请对方再试,解释道:“师姐,您试试这张……灵符。” 可抬眼间,却见那女修已漠然转身。 月白道袍扫过地面,身影迅速汇入往来的人群中,未曾回头看一眼。 林尘捏着符纸的指尖微微用力,将黄麻纸边缘攥得有些发皱。 他怔在原地,摆摊近两载。 他见过压价的,也遇到过挑剔的,却从未见过这般。 分明验出了灵符效用,却偏要寻个不成借口的理由,近乎明抢。 他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默默蹲下身,重新整理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符纸。 在这离山,弱者或许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夜幕渐垂,坊市的喧嚣也缓缓的平息。 林尘清点着今日的收获,竟只售出三张灵符。 买主还是隔壁那位售卖同类符篆的筑基师兄。 对方的符箓早早售完,才不得已来他这里应急补货。 六枚灵石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终究是聊胜于无。 就在他低头收拾剩余符纸时。 一道绯红的身影忽然停在了他的摊前,伴随着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这位师弟,请问你这避尘符,是从何处购得的?” 林尘闻声抬头,顿时怔住。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着绯红衣裙的少女,眉眼灵动娇俏,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灵纹,一看便知身份尊贵,绝非常人。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少女身后半步处。 赫然站着在晌午,那位骗走他一张灵符的中年女修! 此刻,这位女修,却身姿恭谨,竟似这绯衣少女的随从一般。 “是我自己刻画的。” 林尘压下心中的惊疑,如实回答道。 少女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目光灼灼地打量着林尘,语气带着探究。 “师弟年纪轻轻,观你灵力凝实,已是炼气巅峰之境,竟还有如此精湛的制符技艺?莫非是灵阵院的高足?” 林尘摇了摇头。 少女眼中光彩略微暗淡了些许,仍不死心地追问。 “那……师弟是哪一峰座下弟子?” “灵药园。” 林尘答道。 少女闻言,略显疑惑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中年女修:“蓉姨,这灵药园?” 中年女修连忙躬身,低声回禀。 “小姐,灵药园隶属灵植峰,主要负责宗门灵草的培育与照料。” 少女的秀眉微微蹙起:“灵植峰……也传授符箓之道了?” 黄蓉摇头,语气肯定:“从未听闻,灵植峰弟子,主修种植蕴灵之术。” 少女的目光再次落回摊位上的避尘符。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符纸,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这些符虽是最劣等的黄麻纸,但每一张的灵力走向分毫不差!这份对灵气精微把控……怕是许多专精此道的筑基符师,都未必能做到!” 少女再次抬眼看向林尘时,眸中已满是期待的神色。 “师弟,不知你可还会绘制其他符箓?例如神行符、或是攻击类的万剑符?” 林尘再次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会。” 他确实未曾涉猎,若非今日这少女提起,他甚至连这两种符箓的具体名称都未曾听说过。 少女脸上顿时流露出失望之色,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她身后的黄蓉见状,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挥。 只见数枚灵气盎然的灵石凭空出现,整齐地排列在林尘面前的摊位上。 “储物法宝!” 林尘心中一震,强压下惊讶,看着面前足足十枚灵石,他连忙开口道。 “师姐,给多了,这些符只需……” 可那主仆二人仿佛未曾听见他的话语一般。 绯红身影与月白道袍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坊市渐浓的暮色里,再不见踪影。 林尘站在原地,手中攥着那十枚灵石,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许久,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真是个.....怪人。” 第11章 天才 一连数日,林尘依旧在灵药园内勤恳劳作,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可令他疑惑的是,慕清雨自从入探灵司后,竟再也没有关于她的半点消息。 只是林尘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慕清雨,正被一股阴霾笼罩着。 自踏入探灵司的那天,便迎面撞上了一位执法峰的长老。 “离山不是你云梦,同门相残乃第一大忌,记住,坏了规矩,司徒名也保不了你。” 这声警告暂时束缚住了她找林尘复仇的手脚。 可在探灵司内,她表面看似过得清净。 但司徒名那句三年筑基,十年金丹的命令,如同悬在头顶利剑,给她带来巨大的压力。 当她真正开始参悟双修合道诀时,才悚然发现这功法竟隐藏着如此恐怖弊端。 每逢突破大境界时,必须要寻得一位同境界的特殊体质修士进行双修。 借其元阴或者元阳调和体内驳杂灵气方能破境。 否则修为将永无寸进,甚至可能遭受功法反噬,修为大跌! 看清这点后,连日来积压在她心头的阴霾,瞬间散去了大半。 “你想拿我当炉鼎?若我能凭此机会,暗中修回云梦幻灵诀,待到金丹之境时……哼!” 她心中冷笑一声:“届时,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又是一个平静的黄昏,林尘做完所有杂务,回到灵药园那间房屋时。 推开门,房间内空荡荡,与他连日来莫名的失落如出一辙。 栀晚已经连着好些天没出现了。 说好的功法,如今也没了影子。 不仅没来他这里打劫,就连她本该坐镇的执事阁,也鲜少能见到她的身影,仿佛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林尘不是不知道,这位筑基的师姐向来行事跳脱,没个正形,极不靠谱。 可心底深处,偏偏存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的依赖。 这份复杂的情感,源于他初入离山时。那点微不足道却足以照亮他昏暗人生的温暖。 当年他被云梦仙宗以天赋不足拒之门外,流离至离山时。 他大字不识一个,连测试弟子递来的引气诀,上面的字他都认不全。 是当时已经作为执事阁管事的栀晚,悄悄将他拉到一旁,一字一句,耐心地念给他听,讲解最基础的功法要义。 后来测灵结果出来,他天赋平庸。 按照惯例,本该被遣送到,那号称弟子坟场的灵石矿洞做苦役。 又是栀晚,随口对负责分配的执事说了一句。 “这小子瞧着老实本分,不如派去灵药园打理灵草吧,也省得在矿洞白白送了性命。” 正是入了灵药园,又得了栀晚的默许。 他才有机会借着执事阁存放的杂书,他才一点点地识文断字。 也慢慢摸清了修仙世界最基本的常识与门道。 这么多年下来,栀晚待他,顶多是坑走他几枚辛苦攒下的灵石。 或是指使他跑腿打杂,却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心。 甚至在他数次困难时,暗中行过方便。 那份于微末时伸出的援手,他也一直铭记于心。 即便栀晚时常表现得毫无筑基修士的稳重模样,林尘也愿意相信她。 或许,在这条漫长的修仙路上。 林尘除了她,也实在没有别的人可以相信了。 暮色渐浓。 执事峰的听雪阁内,却是另一番乱象。 往日清雅的阁楼,此刻已乱得不成样子。 笔墨纸砚散落满桌,一张张写着功法二字的宣纸被揉成团,胡乱扔在脚边。 栀晚瘫坐在案前,原本灵动的桃花眼此刻也黯淡无神,眼窝深陷,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她双手撑着桌面,额头咚咚地撞着坚硬的桌面,嘴里魔怔似的念念有词。 “功法……给我一部功法啊!老天爷呐,你开开眼吧!” 那模样,仿佛恨不得把脑袋撞进桌子里,好让功法自己蹦出来。 “呀!你……你这是人还是鬼啊?” 一道带着惊诧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栀晚动作猛地一僵,脖子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门口,一身绯红衣裙的少女,被栀晚这副尊容,也是吓得往后缩了缩。 稳了稳心神才嫌弃道:“你这是怎么了?几天不见,怎么像是被人采补了似的!” 栀晚压根没理会女子的意思,眼神直勾勾地盯过去,声音沙哑。 “惜月!你来得正好!你那…有没有多余的功法吗?” 夏惜月没好气地白了栀晚一眼,走到桌案边,一边动手收拾散乱的物件,一边道。 “你疯魔了不成?功法是何等紧要的传承之物?皆是一脉根基所在,没有师尊亲口应允,谁敢私下外传?你这简直是胡闹!” 栀晚一听这话,瞬间蔫了下去。 她缓缓转身,有气无力地瘫倒在暖玉床上。 夏惜月走到暖玉床边坐下,疑惑地问。 “你自身修行的《离山剑经》乃是宗门正统,直指渡劫大道的无上法门,多少人求而不得,你不好好精进,突然急着寻别的功法作甚?” 栀晚四肢摊开,呈一个大字,眼神呆滞地望着穹顶精致的云纹雕花,语气蔫蔫。 “哎……别提了,碰上个傻子,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苍天啊,大地啊,咱们离山的列位祖师爷啊!能不能发发慈悲,掉一部功法下来砸死我算了?!” 夏惜月听得眼皮直跳,觉得这人怕是真疯了。 片刻后,她话锋一转。 “不过……若你只是急需一部能拿来应付事的功法.....我倒是有法子。” 栀晚原本瘫软的身体瞬间坐了起来,抓住夏惜月的手腕。 “你有办法?快说!什么路子?” 夏惜月忍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压低声音道:“咱们……可以自己编一部啊!” “编?” 栀晚一愣。 “对!” 夏惜月点头,“你将《离山剑经》里不涉及核心真传的基础法诀,我把我《玄清道》入门心法中一些通用的炼气要诀,咱们一人贡献几句,拼凑融合一下,不就成了?” “这样一来,既不算你我泄露离山秘法。我们给的,只是一部杂揉练气法门,两全其美,谁也挑不出错处。” 栀晚刚提起的兴致,在听到杂揉二字时,瞬间又垮了下去。 “不行不行!这东拼西凑的玩意儿,万一……练出个好歹,可咋整!” “你傻呀!” 夏惜月被栀晚这模样气笑了,俯身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功法若是真有问题,修炼时自然会灵气阻滞、根本寸步难行!到时候,那个得到功法的人自己练不成,只会认为是自身天赋不够、福缘浅薄,怎么会怀疑到功法本身头上?更不可能怪到你身上了!” 不等夏惜月反应过来,栀晚双手猛地捧住她白皙娇嫩的脸颊,凑上去“吧唧”一口,结结实实地亲在了她的额头上,力道又重又响。 “惜月!你真是个天才!” “你……你这疯丫头!” 夏惜月连忙用力推开她,嗔怪地瞪了一眼,用手背擦拭着额头,“没个正形!” 栀晚却毫不在意,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指尖灵光微闪,一张避尘符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与此同时,一阵柔和的灵光如水波般拂过她全身。 那蓬头垢面、眼窝深陷的憔悴模样瞬间褪去! 眨眼间,她又变回了那个精致灵动的执事阁主事。 夏惜月被她这变脸似的恢复能力惊了一下,随即目光便被栀晚手中那张避尘符牢牢吸引。 她盯着那张符纸,愣了好半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才缓缓开口。 “栀晚,你手上这张避尘符……是哪儿来的?” 第12章 风波起 林尘如往常一般,向灵药园走去。 然而,行至通往药园的岔路时,他却察觉到了异样。 往常这个时辰,往来的杂役弟子虽多是低眉顺眼。 却总会规规矩矩地停下行礼,偶有胆大的,还会低声请教一两句培育灵草的法门。 可今日,沿途遇见的弟子,远远望见他的身影。 要么慌忙拐进旁边的小径,要么立刻低下头。 脚步匆匆地加快速度,那份刻意的躲避显得格外刺眼。 有两个与他迎面走来的弟子,躲避不及,只能硬着头皮停下,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颤抖。 “林、林师兄……” 他们的头埋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与林尘对视一眼便会招来弥天大祸。 林尘脚步未停,依旧如常般微微颔首回礼。 那两人却如蒙大赦,连躬身的姿势都来不及完全直起。 便慌忙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浓郁的晨雾深处。 “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暗自思忖,为何这些平日里虽不亲近、却也相安无事的杂役弟子,会突然对他避如鬼神。 灵药园内,一片死寂,目光所及,竟空无一人! 片刻后,他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径直走向自己负责的那片区域。 松土、浇灌……每一个动作依旧沉稳、仿佛周遭诡异的空荡与他毫无关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子早已紧绷,灵识扩散,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不远处,管事阁敞开的轩窗后,一道复杂的目光始终落在他劳作的背影上。 黄兴负手而立,眼神中交织着无奈与忧虑,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林尘。” 声音从阁内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园中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尘动作一顿,平静地放下手中的伙计,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管事阁。 他在黄兴面前站定,身体微躬,恭敬行礼:“黄老。” 黄兴看着他,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 “你……你是否与探灵司的人,结下了怨隙?” 林尘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心神骤然收紧。 慕清雨……探灵司……果然是他们! 他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面容沉静,没有应声。 黄兴见他沉默,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劝诫。 “孩子啊,你不过是个炼气期的记名弟子。探灵司……那里都是内门的骄子。听我一句劝,若不是什么化解不开的死仇,不妨去低个头,服个软。” 说着,他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了过去。 袋口微敞,里面露出的灵石数量,远远超出了林尘这些时日的份例。 “这些灵石,你且拿着。这几日,你便暂且不要来灵药园了。等这阵风波过去……再回来不迟。我等……人微言轻,帮不上你什么大忙,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林尘闻言,身形微微一滞。 他抬起头,望向黄兴那双带着关切眼眸,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更深的一躬。 “多谢黄老!” 说罢,他毅然转身,并未去接那袋足以让他支撑许久的灵石。 黄兴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收回手,终是化作一道叹息。 “多好的孩子啊,可惜了…唉!” 执事峰,听雪阁。 窗外疏影横斜,几株晚开的寒梅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阁内,檀香袅袅,栀晚正与夏惜月对坐于案前,一边品着灵茶,一边继续着她们编纂功法的大业。 阁内的宁静,被庭院外一道略显冷硬的男子嗓音骤然打破。 “栀晚。可在。” 那声音透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 栀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点墨迹便在素白的纸上晕染开来。 她秀拳瞬间握紧,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混蛋怎么又来了? 她与夏惜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同起身,推门而出。 只见一名身着执法峰特有服饰的男子,静立于庭院之中,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 见到栀晚出来,他尚未开口,便先迎来了栀晚带着浓浓不耐的质问。 “柳羡!你不在执法峰当值,跑我这听雪阁来作甚?我警告你,上个月没去当值的罚款,我可是一个子儿不差地交清了!” 柳羡闻言,无奈地瞥了栀晚一眼,正欲回话,目光却猛地瞥见了她身后那道清丽绝尘的身影。 他神色骤然一僵,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局促与紧张。 “惜月!你也在!” 夏惜月眸光清淡,在他面上微微一停,随即轻轻颔首,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栀晚瞧着柳羡这小子的模样,嘴角一撇,毫不客气地“嘁”了一声。 “哟,柳大执法,属狗的吧?鼻子这么灵光!知道惜月在我这儿,就闻着味儿颠颠儿地跑来了?你们执法峰现在办案都靠这本事啦?” 柳羡被她这话噎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夏惜月身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找你说正事!” “我跟你有个屁的正事,有屁赶紧放!” 栀晚毫不客气地摆手,“别耽误我和惜月干正事儿!” 柳羡见栀晚这话,他也丝毫不含糊。 “你那灵药园得小情郎,要死了” 夏惜月一愣,小情郎?怔怔的的看着栀晚。 栀晚看着夏惜月的目光,顿时耳根发烫,指着柳羡的鼻子道。 “ 放你娘的五颜六色彩虹屁。” 直接给了柳羡一个巨大的白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猛地转身拉住夏惜月的手,语气又急又气。 “惜月,你别听他放屁!就是灵药园一个挺有意思的记名弟子!” 夏惜月沉吟片刻,突然想到栀晚使用的避尘符,灵药园的弟子,顿时急切开口道。 “带我去见他!” 第13章 柳羡 柳羡带来的消息,让栀晚眉头蹙得更深。 忽然勾起唇角,冲柳羡勾了勾手指。 柳羡眉头一皱,虽面露狐疑,却仍下意识地凑近。 三人便在听雪阁疏落的梅影下。 头抵着头,形成一个隐秘的三角。 夏惜月发间清冷的幽香若有似无地飘来,柳羡呼吸微滞,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栀晚带着一股子混着戏谑的嗓音,轻轻吐出。 “要不然……咱们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个慕清雨的女人给做了?” 她边说,边抬起那只涂着赤色丹蔻的手,用食指在自己雪白的脖颈前,轻飘飘地虚划了一道,动作优雅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夏惜月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她虽不知慕清雨是何人,亦不晓其间恩怨。 但对栀晚这石破天惊的提议,竟也显不出半分惊诧,仿佛早已习惯这行事风格。 柳羡脑海中那些纷乱的遐想瞬间被吓得个粉碎! 他猛地直起身子,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栀晚!你疯了?你玩真的,你真当宗门禁令是儿戏吗!” 栀晚一看他这副模样,顿时把脸一板,嫌弃地撇了撇嘴。 “瞧你这怂包样!” 她一把拉起夏惜月的手腕,连同自己的手一起高高举起,自顾自地宣布。 “现在投票!赞成的举手!好,二比一,多数通过!柳羡,你被踢出我们除魔卫道小分队了,现在可以滚了!” 夏惜月嘴角轻轻勾起,也没有说话。 柳羡的脸顿时垮了下来,略带幽怨的看着栀晚。 “那探灵司是司徒名的地盘!他如今已是金丹巅峰的修为,为了一个炉鼎苦等了足足六十年,此事需得从长计议,需要计划个万全之策!” 栀晚闻言,脸上瞬间阴转晴,嫣然一笑,顺手拍了拍柳羡的肩头。 “说得好!那这个万全之策就交给你去想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轻柔,尾音却危险地上扬。 “总之呢,那个林尘……他要是少了根头发,或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嘿嘿。”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意味比直白的恐吓更让人心悸。 柳羡嘴唇哆嗦着,指着栀晚,你…你…了半天,却愣是憋不出下一个字来,显然被气得不轻。 栀晚却不再理会柳羡,拉着夏惜月转身就往阁内走去,留下柳羡一人在渐起的晚风中独自凌乱。 夜色深沉,灵药园。 林尘盘膝坐于简陋的床榻上,那柄形影不离的黑刀横在膝头。 他额间沁满豆大的冷汗,脸色苍白,正全力调动周身灵气,抵御着神魂中撕裂的剧痛。 窗外,一株老树枝桠上,柳羡背倚粗糙的树干。 他仰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孤月,无声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唉” 就在这时,他眉头骤然一拧,眼眸瞥向下方阴影处。 “还真敢来……真当宗门规矩是张废纸不成?” 几乎在他低语的同时,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园子。 借着夜色的掩护,呈品字形,向着林尘所在缓缓靠近。 他们气息收敛得极好,行动间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树上,柳羡身形未动,眸中却已是寒光凛冽。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练一道剑光如九天垂落的银丝,自树上倾泻而下,并非射向那三人,而是精准地没入下方一株看似寻常的杂草茎秆。 “嗡——!” 草叶剧颤,一道剑意壁垒瞬间以那株草为中心张开,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将那三人完全笼罩在内。 三人脚步同时一顿,为首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显然没料到此行还会有此阻碍。 但这停顿只持续了一瞬! 柳羡筑基巅峰的强横威压,将那三人牢牢锁定。 三名黑衣人浑身骤然僵硬,抬头看清从树上跃下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是执法峰的柳羡! 三人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瞬间矮下身,弯腰得极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 “柳师兄恕罪!我……我等人微言轻,也是身不由己,我们这就走,绝不再来!” “我让你们走了吗?” 那三人握着刀的手颤抖,刀柄似乎都要被捏碎,可他们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柳羡筑基巅峰的灵压如同山岳,压得他们灵力运转滞涩,更遑论反抗。 他们敢无视门规对林尘下手,不过是欺他无人撑腰,死了也掀不起风浪。 可柳羡是执法峰亲传,地位尊崇,未来甚至可能是峰主候选! 他们不过是探灵司的筑基初期,为了些许灵石搏命,若真触怒了柳羡,他们背后的人绝不会为他们出头。 反抗?他们不敢。 “给你们身后的人带句话。” 柳羡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若再敢无视门规,伸爪子乱来,下次,我亲自上探灵司拿人。滚!” 三人浑身一哆嗦,连忙弯腰拜谢。 “是是是!弟子明白!绝不敢再犯!谢师兄不杀之恩!” 可他们心中刚升起一丝逃出生天的侥幸。 身子还没完全直起,就想借着躬身的姿势悄然后退。 突然。 柳羡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影毫无征兆地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银色流光! 速度快到极致,空气中只留下嗖的一声锐响,凌厉的劲风已刮得三人脸颊生疼! 他们甚至没看清柳羡的动作,只觉几道尖锐无匹的气劲钻入体内! 眼前尽是柳羡留下的残影,在身前身后飞速穿梭! 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那道冷峻的身影笔直地立在三人正前方。 柳羡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头。 “宗门铁律,同门相残未遂者——”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鼓,敲在三人濒临崩溃的心神上。 “废去修为,贬入矿洞,终生为奴,以儆效尤。” 话音落的刹那,那钻入他们体内的数道气劲骤然爆发! “噗——!!!” 三口殷红的鲜血同时从三人口中狂喷而出。 他们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灵力在丹田中溃散流逝,经脉寸寸断裂的剧痛席卷全身。 三人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烂泥,瘫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连呻吟都变得微弱。 柳羡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多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几只碍眼的飞虫。 第14章 林尘要筑基 三名探灵司弟子,相互搀扶着踉跄远去,身影刚没入沉沉的夜色中。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消散。 忽然,柳羡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掌声。 柳羡霍然转身,周身灵力瞬间提至巅峰,指尖已然紧紧按在剑柄之上。 他竟丝毫未曾察觉,竟有人能如此悄无声息贴近他身后! 月光之下,栀晚与夏惜月静静立着。 鼓掌的正是栀晚。 她拍着手,红唇勾着一抹玩味的弧度,眼波在柳羡与那三人消失的方向间流转,语调刻意拖得长长的。 “啧啧,出手这般果决,废人修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不愧是我们执法峰的翘楚,当真是铁石心肠,狠得毫不含糊呀!” 柳羡看清是栀晚,紧绷的身子顿时也松弛了下来,按在剑柄上的手也随之松开。 他没好气地甩了甩袖袍,仿佛要甩去沾染上的晦气。 “若非如此,难道要我天天守这灵药园,给他当个的守夜人不成?” 他目光扫过栀晚,话锋故意一带,带着几分探究。 “说起来,你如此护着那林尘,究竟图什么?论相貌,不过清秀;论修为,更是平平。何况……我若没记错,你还虚长他几岁?怎么看,你俩都..不合适。” “你——!” 栀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柳羡的鼻梁上,气得一时语塞,胸脯微微起伏。 随即,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怒极反笑,绽开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容,指尖转而带着风直戳柳羡的心口。 “呵!你以为谁都与你一般,满脑子尽是些风花雪月的破烂心思?” 柳羡面色顿时铁青,急忙辩解道:“栀晚!你休要胡言乱语,污人清誉!” 栀晚冷笑一声,寸步不让,甚至边说边用手指点在柳羡的心口。 “有没有那点心思,某人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这离山里,哦不~,这北域谁不知道你柳师兄对……” 话音未落,柳羡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灵石袋,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霎时间,栀晚眼底那咄咄逼人的锋芒迅速消融。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清脆婉转,宛若出谷黄莺。 “谁不知道你柳师兄,乃是离山百年难遇的俊杰,不仅天赋超群、修为高深,更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尤其难得的是义薄云天、怜香惜玉……” 话语未停,但栀晚手骤然探出,已将那袋灵石捞入自己手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灵石入手,她这才掀起眼帘,丢给柳羡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话锋一转。 “拿来吧你,怂货!” 一旁始终静默的夏惜月,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宛若冰湖掠过的一丝涟漪,随即又恢复如常,静美如画。 栀晚也不等柳羡有何反应,便自然地挽起夏惜月的手臂,嗓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 “走了惜月,我们找林尘说点正事,柳大师兄,要一起去吗?” 被晾在一旁的柳羡,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兴趣!” 栀晚眼底笑意未减,反而拖长了语调。 “那你请自便。哦,对了——” “梁上君子,可不是柳师兄你这等正人君子该做的行径哦,传出去,有损威名呢。” 柳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郁气。 只对着夏惜月方向微微颔首示意,看都懒得再看栀晚一眼。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御剑直奔执法峰而去,仿佛多停留一瞬都会折寿。 望着他消失的剑光,栀晚在心底冷笑一声。 “机会给你摆眼前都不知珍惜,活该单身!怂货!” 转头看向身侧的夏惜月时,她眼底的嘲弄瞬间褪去,换上了几分热切与好奇,手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 “喂,说真的,惜月,你到底怎么看那怂货?” 夏惜月垂眸,指尖轻轻拢了拢绯红衣裙的袖角,语气依旧清淡得像山间清晨的薄雾,听不出什么情绪。 “并无甚特别看法,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栀晚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伸手拽住夏惜月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什么叫不讨厌也不喜欢啊?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见夏惜月依旧神色平淡,只是轻轻拨开她的手,用那惯常的清冷语调道。 “大道争锋,儿女情长不过云烟,吾辈修士,自当以修行为重。” 栀晚撇了撇嘴,还是顺着她的话道:“行吧,行吧,大道为重!不过我可提醒你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那怂货虽说怂了点,要是哪天被哪个胆大热情的师妹拐跑了,你可别后悔,到时候也别来跟我哭鼻子啊!” 夏惜月闻言,清冷的目光微微一眯,但旋即又恢复了那一贯的平静,也并未接话。 不过片刻,两道纤影便踏着夜雾,悄无声息地停在林尘那间简陋的屋舍前。 正准备敲门,栀晚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绝妙的乐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飞快地抬手,指尖抵在自己唇上,对夏惜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尾的眉梢上都透着股子准备干大事的兴奋。 夏惜月瞧着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无可奈何。 只是微微颔首,眼底深也藏着一丝纵容的浅笑。 下一刻,栀晚便没了先前的小心翼翼,抬脚猛地踢在那单薄的木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木门应声而开,带着一股劲风撞向屋内,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尘!拿命来!” 她这一嗓子陡然炸响,如同平地起惊雷,还刻意运上了几分灵力,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落。 屋内,林尘正盘膝坐于床榻,正拼尽全身灵气,压制着魔刀反噬时的痛楚。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如同重锤般狠狠撞在他的心神上! 体内勉强维持的灵气瞬间失控,疯狂逆行冲撞! 胸口猛地一窒,气血翻腾间,他陡然咳出声,一口压抑不住的鲜血直直喷溅在身前的地面上。 神魂那原本就被魔刀反噬激起的剧痛,此刻轰然爆发,难以忍受的撕裂感席卷全身。 林尘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嘴边瞬间便见了血。 栀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立刻发现了林尘状态不对,心下不由一慌,想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别动他!” 夏惜月却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了栀晚的手腕。 栀晚一愣,回头看看林尘痛苦的神情,不解地看向夏惜月,眼中满是询问。 夏惜月目光紧紧落在林尘身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字一句道。 “他气息不对……他是在破境,冲击筑基!” 栀晚闻言,嘴顿时张大了不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他突破到炼气巅峰才多久?满打满算也没几天!这速度……太快了吧!” 第15章 突破失败? 当林尘的视线终于看清破门而入的竟是栀晚时。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强忍着神魂撕裂的痛楚。 疯狂催动体内那点所剩无几的灵气,死死地压制住魔刀的反噬。 片刻后,林尘起伏的胸口才稍稍稳定,只是脸上依旧毫无血色,唇边那抹未干的血,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门口处,栀晚与夏惜月已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她们修为远高于林尘,灵觉敏锐,瞬间便感知到了那戛然而止的变化。 “气机坍缩,灵光未生……。” 夏惜月的声音极轻,宛如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栀晚眉头紧紧蹙起,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懊恼:“…功亏一篑。” 夏惜月转眸看向栀晚,目光虽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清晰的责备:“看你做的好事!” 一股前所未有的内疚感瞬间淹没了栀晚。 她平日里虽爱玩闹,行事跳脱,却也深知阻人道途在修仙界是何等严重的事情。 此仇堪比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足以让人铭记于心,不死不休! 这结下的,可是足以记恨一生的巨大因果! 此刻,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我……” 她张了张嘴,平日里那点灵动,此刻全都消失无踪,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哽在喉间,难以吐出。 她看着林尘抬起眸子,那双眸子平静得不起丝毫波澜,里面寻不到半分应有的愤怒,更像是绝望的平静,这反而像一根针,狠狠的刺着了她的心口。 林尘还是第一次见栀晚露出这般模样。 像是个做错了天大事情,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林尘抬手,用手背缓慢得擦去唇角边的血迹。 随即,他走到栀晚与夏惜月面前,依着宗门礼节,微微躬身行礼。 夏惜月眸光清泠如水,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颔首回礼,声音平和:“我们此前在坊市见过一面,我名夏惜月。” 林尘抬眼,对上她平静的视线,立刻想起了那个黄昏,坊市中那位一掷十枚灵石、身份不凡的绯衣少女,原来是她。 “不知夏师姐……” 他刚开口,声音还带着气血逆冲后的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平稳。 夏惜月看着他那苍白却不见半分沮丧的面容,心中不禁微微动容。 筑基失败,断送的不只是鱼跃龙门的前程,更是他应对探灵司威胁的关键契机。 可这少年眼中太干净了,干净得寻不出一丝应有的失落与绝望,更没有半分的怨恨。 ‘若是换作她,道途受挫于此,即便心性再稳,此刻眼底也该有些许波澜吧……’ 她的目光不由转向身旁难得沉默的栀晚,忽然有些明白了。 为何栀晚会独独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如此上心。 此子心性,确实非同一般。 收敛心绪,夏惜月语气平淡地切入正题:“你的符箓之道,根基扎实,神识掌控精微,是师承何人?” 林尘闻言一愣,老实回答道:“回师姐,弟子并未正式学过符箓一道。只是看着常见的避尘符,依葫芦画瓢,自己临摹练习的。” 夏惜月眼眸微眯,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林尘,她语气微沉:“当真?” 林尘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弟子不敢隐瞒师姐。” 夏惜月凝视他片刻,这才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更深的惊讶。 一旁的栀晚终于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想要弥补的急切,插话道。 “那个,对,对了!我是来给你送功法的!” 她取出那本耗费她与夏惜月一个时辰的心血,东拼西凑而成的功法。 然而,她的手指刚碰到那粗糙的宣纸,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自己刚刚才害得他断了筑基道途,如今怎么还能拿这本伪劣的功法去糊弄他? 这岂不是雪上加霜?! 汹涌的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她把功法死死攥在手心,却迟迟没有勇气递出去。 林尘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与疑惑。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方才只是在压制魔刀的反噬,为何在两位师姐眼中,却成了破境筑基? 栀晚被他那平静的目光看得越发坐立难安,脸上火烧火燎。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你…… 你骂我两句吧!或者……或者打我几下出出气也行!这样……这样你心里也能好受点!” 她甚至闭了闭眼,摆出一副准备挨打的样子。 林尘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他看着栀晚那副愧疚难当、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终于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栀晚师姐,您说笑了。弟子方才,确实并未在破境。” 这话音落下,栀晚猛地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她身旁的夏惜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了然,更有一种深深的敬佩。 “这孩子……明明是被人打断了筑基契机,却宁愿自己背负所有,谎称没在破境,也要为栀晚开脱,不愿让她心存愧疚,坏她心境……” 这份纯粹的善良,这份替人着想的通透与担当,实在太过难得。 她看向林尘的目光,已然在不自觉间带上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疼惜,甚至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多加照拂这孩子。 房间内,因林尘这句否认,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唯有桌案上那盏昏黄的烛火,似乎还未从方才的动荡中回过神,火苗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窗外,夜风掠过寂静的药圃,那棵老树虬结的枝干之上。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月色勾勒出她曼妙的轮廓,宽大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仿佛她本就是这深沉夜色的一部分。 竟与清冷的月光、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 她静静地伫立着,那双眸子明明是看着苍穹上的月色。 却仿佛已将屋内发生的一切,那愧疚、那辩解、都尽数清晰地收入眼底。 风,不知何时停了。 树,也不再摇曳。 屋内,栀晚攥着那本让她感到无比烫手的功法,愧疚感堵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猛地抬起眼,声音都带着破音的颤抖。 “要不我把《离山剑经》的前三层传给你!就当是补偿!对!补偿!” 这话一出,不仅林尘惊得骤然抬头,连窗外树梢上那道静止的黑影都微微僵硬了一瞬,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栀晚!你疯了?! 夏惜月的声音瞬间冷冽如冰,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震惊。 “《离山剑经》非内门亲传弟子,绝不可修习!私相授受便是叛门大罪!你以为你是在补偿他?你这是在害他!” 栀晚嘴唇翕动了几下,意识到自己险些酿成大祸的慌乱。 林尘更是心头巨震,连忙上前两步,深深躬身,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劝阻。 “师姐万万不可!弟子当真没有破境,只是运转灵气出了岔子!” 夏惜月看着林尘着急的模样,心中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栀晚果然没有看错人! 第16章 残符 栀晚深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林尘。 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眼中竟闪过一丝羞恼。 接着,她将功法往桌上轻轻一推。 在林尘与夏惜月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一手撑着脑袋。 另一只手柔弱无力地搭在胸前,气若游丝地喃喃道。 “唉,心口疼啊……痛啊……这愧疚就像一座山,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若是此时此刻能有灵石的微光照亮在我眼前,或许……或许我还能有救。” 夏惜月在一旁看着栀晚这表演,整个人僵住了,嘴角微微抽动。 这转变未免太快了些。 栀晚却依旧捂着胸口,尾音带着颤儿。 “疼啊,痛啊……灵啊,灵石啊!” 林尘看着眼前的栀晚,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旧布袋。 正是上次坊市中夏惜月赠予他的那十枚灵石,递到了栀晚面前。 方才还气若游丝的栀晚,眼神瞬间亮了,一把将布袋抓过,指尖还灵巧地掂了掂。 脸上的痛苦瞬间消散,她利落地站起身。 动作轻盈地拍了拍并没什么灰尘的衣裙,方才那副病弱的模样已荡然无存。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贯的活力,随手将灵石袋塞进袖中,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她刚探查了林尘身体状况,气息平稳,灵力虽有些损耗。 但根基浑厚,并无暗伤,不影响下次筑基,刚才那点愧疚早已荡然无存。 “啊,这灵石果真包治百病啊!” 她打了个响指,眉眼弯弯:“现在,惜月找你有正事!” 林尘深吸口气,深深看了栀晚一眼,而后对着夏惜月微微躬身:“师姐,您吩咐!” 夏惜月走到桌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古朴木盒。 木盒表面刻着淡淡的符文,当盒盖被掀开的刹那,一股若有似无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这并非攻击性的灵力压迫,而是一种源自岁月本身的厚重感。 盒内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在那中央,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符纸。 然而,当目光真正落于其上,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感却猛地攥住了心神。 符纸边缘有明显的黑化痕迹,像是被岁月侵蚀过,中央核心处符文断裂得干干净净,断口处的墨迹发黑发僵,连一丝灵气流转的痕迹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右上角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符纸直接缺失了,露出底下绒布的颜色。 即便残缺至此,灵符上的纹路依旧带着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韵律。 “这是清灵破障符,” 夏惜月指尖悬在符纸上方,不敢触碰,语气凝重。 “我也是在搜寻金丹突破之法时,无意间在离山藏经阁的中发现的。” “可古籍之上,只写了介绍,却未补全此符。它能护持道基,更重要的是,它能在金丹雷劫之下,消融心魔。” 夏惜月指尖点向断裂的符文,“我想请师弟,帮我补全这道灵符。” 林尘一愣,连忙后退。 他一个炼气期,去补全金丹之物,这不是天方夜谭嘛! “师姐,弟子并未学过灵符之道,这.......” 夏惜月看向林尘,目光带着几分期许。 “我观你的避尘符,虽只是基础符箓,却真的是一笔而成,灵气流转顺畅,没有半分滞涩,而与这清灵破障符的刻画手法如出一辙。” “整个离山只有灵阵院的南宫峰主精通一笔成符这门道术,” 夏惜月的声音沉了沉,“可她三年前外出游历,至今未归,就算她在山上,想请她出手,代价也是我们承担不起的。” 林尘心中叹息,他画的避尘符那些都是有现成灵符,他只需照着临摹,灵气跟着样本的纹路走就行。 “师姐,” 林尘的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如实说道。 “弟子,连您说的一笔成符是什么都不知道,画避尘符也只是照猫画虎。这清灵破障符……断口处的符文该怎么衔接?我更是连方向都没有。” “还有,” 林尘抬头,眼神里满是真切的顾虑。 “就算我勉强补画,也不知道补得对不对。若是补错了符文,不仅帮不了二位师姐突破金丹,反而可能毁了这符纸,那后果……” 他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栀晚脸上的轻松神色也淡了些。 她知道林尘说的都是实话。 这残符的修复,别说林尘一个只画过避尘符箓的炼气弟子,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筑基符师,也未必敢接手。 夏惜月沉默了片刻,缓缓合上木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就在这时,她抬了抬手,指尖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抹。 霎时间,灵光流转,一叠叠符纸如流水般落在桌案上,很快堆起半尺来高,少说也有数千张之多,显然是早有准备。 林尘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符纸上,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绷紧。 这些绝非他平日里画避尘符用的廉价黄麻纸。 “这些都是制作灵符的专用符纸,你尽管在上面试手。” 夏惜月的声音平缓沉稳,带着十足的诚意,“若是不够,我再去宗门坊市购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尘脸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你若能补全这清灵破障符,我夏惜月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即便最终未能补全也无妨,” 夏惜月话锋一转,打消了他的后顾之忧,“只要你肯用心尝试,等你突破筑基,我愿意为你引荐,灵阵院的门永远为你留着。” 栀晚拍了拍林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热络。 “放心大胆地练!灵阵院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离山的宝地,里面的资源随便漏点出来,都够你少奋斗几十年!若是你真走了狗屎运,将这残符补全了,嘿嘿,你小子就发达了,知道吗?” 林尘望着桌案上泛着莹润灵韵的符纸,听着两人抛出的承诺,脸上却没泛起多少波澜。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画避尘符全靠照猫画虎。 夏惜月口中的补全残符,在他看来和痴人说梦没什么区别。灵阵院的诱惑再大,也得有本事才能接住。 他的目光落在栀晚脸上,见她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对能助她突破金丹的残符毫不在意。 可林尘心里却清楚,她只是不愿外露对突破的渴求罢了。 他这般想着,指尖微微蜷缩,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不管能不能成,这都是他报恩的机会,就算最终失败,也算是尽了心。 他哪里知道,栀晚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和突破金丹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表面上跟着夏惜月一起盯着残符,眼神看似落在符纸上,实则眼底闪烁的全是金灿灿的光,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要是这小子真能把这破符补全,这已经不是灵符了,这是会下灵石雨的金山啊! 到时候找个隐秘坊市,卖给那些急着突破的修士,要么打包卖给其他宗门。 一千灵石打底,不,两千! 她越想越兴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甚至故作老成地走到林尘身边道。 “林尘呐,定要把这事办好。若不然....哼” 林尘看着栀晚的模样,重重地点头:“我尽力。” 夏惜月看着栀晚的神色,她太清楚这妮子在想什么了,微微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谁能想到,这般心思全不在修炼上的人,天赋却远胜许多刻苦修士。 第17章 刀上的符文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夏惜月并未离去,反倒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潜心修炼。 她既未离去,栀晚自然不便独自起身。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般光景若是传出去,终究于名声不妥。 栀晚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指尖缠绕着枚灵石,在桌面滚动。目光却忍不住频频往桌案那头瞟。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林尘,只见他仍是那副模样,背脊挺得笔直,双眸死死盯着那张破旧符纸,竟如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 身前堆积的数百张灵纸,干干净净,竟无一张落过笔。 栀晚急得暗地里直跺脚。 “这人怎的如此愚钝!哪怕随手画几张避尘符也好啊,纵使不能补全那残缺符文,也不算白费功夫,总不至于血本无归!” 她哪里知晓,此刻的林尘,正深陷于旁人无法想象的空寂之中。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脑海中一片空白,任凭他如何抓取,都如同水中捞月。 这与照着现成样本依样画葫芦截然不同 。 前者有迹可循,只需照猫画虎。 而此刻,却是要在断壁残垣之上重建楼阁,可他连根基在何处都无从知晓。 更要命的是,每当他心神稍稍沉寂,试图沉下神魂探究符文奥秘时,神魂深处的魔刀便会毫无征兆地发起反噬! 林尘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汗水顺着下颌线滚落。 他不得不分出大半灵气,死死压制那股似要将他神魂撕裂的剧痛。 这样一来,仅剩的心神便更是捉襟见肘,连思索都变得滞涩。 越是急于探究符文真谛,神魂便越是剧痛难忍。 一边要引气入体,无休止地抵抗魔刀反噬; 一边要在破碎的线索中寻觅蛛丝马迹。 他脑海中已不知勾勒了多少张灵符的光影,每想出一种可能的组合,神魂中便会浮现一张虚幻的灵符轮廓,可转瞬就被他自己否定。 不知过了多久,林尘识海中的符文数量,已如无数细碎的星辰,在识海中悬浮。 这些符文,他不明其理,更不懂其义,他只要想到一种可能,他的识海中便浮现一张。 可这一刻,林尘愣了。 那些悬浮的符文像是被某种东西牵引,骤然加速,争先恐后地朝着神魂深处扑去。 那些符文却在神魂深处慢慢凝聚,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先是一道流畅的弯弧,如同新月初升,紧接着三道细线交错缠绕,勾勒出纹路。 最终,凝练成一枚巴掌大小的符纹 。 纹路猩红如血,边缘泛着冷冽的幽光,竟与他那柄魔刀上的符文分毫不差! 那枚猩红符纹正悠悠悬浮着。 他神魂中的刺痛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整个世界都像是静止了。 只剩下识海中那枚猩红的符纹,以及…… 符纹前方缓缓浮现的清灵破障符。 而那清灵破障符与猩红符纹相对而立。 而后竟缓缓贴合。 没有丝毫阻碍,仿佛本就同源而生,像是从那枚猩红符纹里自然生长出来一般,浑然一体,不见半分违和。 林尘缓缓抬起手,临摹这枚猩红的符文。 这一幕,恰好被转头望来的栀晚撞见 栀晚惊得瞪圆了眼睛,托着腮的手啪地掉在桌案上,灵石也滚到了地上。 她都忘了去捡,嘴巴张极大,声音都带着颤:“他…… 他动了!他居然真的要刻画了?” 先前还在心里骂他愚钝,此刻见他手腕抬起,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气,那模样分明是要凝聚符文。 栀晚的心跳瞬间飙快,恨不得凑到他跟前看个仔细。 夏惜月也骤然睁开眼,原本古井无波的青眸中迸发出灼人的光。 她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藏在袖口中的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难道…… 难道他真的勘破了清灵破障符的奥秘? 残缺的符文如同无解的迷局,多少符箓大师穷尽一生都未能补全。 他不过是一个炼气巅峰的弟子,竟能在一夜之间达到符师梦寐以求的符道? 夏惜月的目光死死盯着林尘的手腕,看着他指尖在虚空中缓缓滑动,灵气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虚影。 那轨迹初看晦涩,隐隐透着符文的玄奥,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栀晚脖子伸得老长,嘴里小声念叨:“快,快,发达了,发达了!” 林尘对此毫无所觉,指尖的动作流畅。 灵气在虚空凝聚,符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道弯弧,两道折线,纹路简单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夏惜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袖中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能感受到那灵气中蕴含的纯净气息, 难道…… 难道真的能成? 就在两人的心提到嗓子眼时,林尘指尖猛地一顿,灵气骤然收敛,虚空中的符文虚影凝实成型。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栀晚脸上的狂喜僵住了,眼睛瞪得更大。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崩溃。 “避…… 避尘符?!我没看错吧?你憋了一晚上,拿出来个避尘符?” 栀晚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而夏惜月脸上的希望瞬间褪去。 她怔怔地看着那枚悬浮在半空的避尘符,眸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攥紧的手缓缓松开,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苦涩。 果然…… 是她想多了。 林尘却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般,缓缓睁开眼,看着虚空中的避尘符,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两人,有些疑惑:“你们怎么了?” 栀晚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那枚避尘符。 只见栀晚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林尘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是不是在耍我们?” 栀晚气得脸颊绯红,指尖都在发抖,“一晚上!就弄了个避尘符出来?” 第18章 君王临世 夏惜月只觉胸口骤然发紧,房间里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 先前燃起的希望有多炽烈,此刻的失落便有多沉重。 连周身流转的灵气都变得滞涩。 她眼神空洞,脚步轻飘飘的没半点力气,失魂落魄般朝着门外走去。 栀晚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忍不住轻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她转头看向还在端详避尘符的林尘,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促:“别愣着了!赶紧把这破符给我补全了!” 说罢,她指了指案上堆积如山的黄麻符纸,眼神里满是无奈。 话音未落,栀晚便转身快步追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顺手带上房门,轻声喊了句:“惜月!” 栀晚快步绕到她身前,望着她眼底那片未散的空洞,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怕惊扰了她。 “那清灵破障符是何等神物?便是南宫峰主 —— 那位公认的符道大能,要她一晚上补全这失传的符箓,也未必能成啊!” 她握紧夏惜月微凉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下来:“给他点时间,好不好?” 夜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吹散了些许周身的滞闷。 夏惜月望着栀晚恳切的眉眼,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柔和,声音沙哑。 “可我…… 我怕等不起了。” 与此同时,屋内。 林尘的状况,却更为凶险。 就在栀晚转身出门的刹那,仿佛维系着某种平衡骤然崩断。 神魂深处的反噬骤然袭来。 眼前的清灵破障符篆纹路迅速模糊、扭曲。 他闷哼一声,猛地撑住桌沿,才勉强没有栽倒。 额角的冷汗瞬间沁出,顺着紧绷的下颌滑落。 他用尽所有的灵气压制,可这股反噬之力却以一股前所未有的姿态,蛮横地冲击着他的神魂。 眼白处,细密的红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顷刻间便爬满双眼,化为一片骇人血色。 这一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那不仅仅是神魂被寸寸切割的剧痛,更像是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嘶鸣! 这些年所受的所有不公,颠沛流离的苦难、为了活下去而终日提心吊胆的恐惧…… 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以一股摧枯拉朽的反扑充斥着他。 “呃……” 林尘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抠着桌沿,猩甜的血气从他嘴角,从他的眼角、鼻孔缓缓渗出。 “闭嘴……都给我闭嘴!” 他双手猛地插入发丝,十指紧紧扣住头皮,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边缘—— “锵!” 一声清脆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神魂深处的鸣音,骤然炸开! 他腰间那柄以旧布缠绕的黑刀,竟无人执握,自行出鞘,悬浮而起,静静停滞在林尘身侧。 然而,刀柄之上,并无实体的刀身。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猩红、扭曲的符文,从刀身喷涌而出。 刀身上它们纠缠、盘绕,共同构成了一柄完全由流动符文凝聚而成的刀身。 一股带着蛊惑人心的低语,诱惑着林尘去握住它,去获取那足以平息一切痛苦的力量。 林尘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剧烈颤抖着,却依旧缓慢伸向那冰寒的刀柄。 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他脑中猛地闪过栀晚的面容——那面容,如同破开无尽血海的一缕微光。 不……不能…… 他猛地想要缩回手。 可那符文构成的刀身骤然红光大盛,与他神魂之中肆虐的腥红符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股更强大,更蛮横的意念,强行压过了他最后一丝挣扎! “呃啊——!” 他的手,最终还是,死死地握住了刀柄! 在接触的刹那,那些构成刀身的猩红符文,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疯狂地顺着他的手臂灌入体内,冲刷着他的经脉,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魂。 它们不再仅仅是带来痛苦,更像是在强行与他融合,要将他的意志,他的灵魂,都彻底同化成这柄刀的一部分。 林尘的身体剧烈震颤,双眼彻底化为一片纯粹的血色,再也看不到丝毫眼白与瞳孔。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疯狂的侵蚀中,一丝奇异的感应,顽强地在他被血色充斥的神魂视野里亮起。 他看到了。 那枚源自魔刀而生的猩红符纹,正悬于他神魂中央,如君王临世。 他的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神魂深处忽然传来声声呼喊。 “林尘!林尘!” 可他的意识已深陷无边黑暗,唯有一丝微弱的自我感知。 他无法触及任何外物,所有感官尽皆沉寂。 当林尘挣出无边黑暗时,半月的时光已在寂静中溜走。 一缕淡淡的清香缠在鼻端,可近在耳畔的,是一道轻浅均匀的呼吸。 视线掠过头顶素净如雪的幔帐,落在床榻边时,心口先软了三分。 —— 是栀晚。 她靠在床侧的桌案边,侧身半倚着案沿,手掌轻轻托着腮帮,就那样歪着头睡着了。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几缕垂落在案沿上。 秀眉依旧微蹙,即便在睡梦中也难掩连日的倦色,身形瞧着清瘦了些,下颌也尖细了不少。 林尘刚想撑起身,却觉周身一紧,一股束缚感传来。 他低头望去,只见自己四肢与腰身,都缠绕着绳索,却留了足够的余地,并未勒紧皮肉。 即便林尘刻意放轻了动作,还是惊醒了栀晚。 栀晚猛地睁开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看清林尘睁开的眸子时,先是一惊,瞳孔骤然收缩。 而后细细打量片刻,她这才如释重负的长嘘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可算醒了,这几天可把我累的够呛。!” 林尘皱眉道:“为什么绑着我?” 栀晚身子一颤,却梗着脖子干笑两声,伸手戳了戳他身上的绳索。 “这、这不是怕你睡觉不老实嘛!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万一你醒了性情大变,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 她说着,手指却不自觉地勾了勾绳结,悄悄松了松。 林尘白了她一眼,偏过头:“放开我。” 栀晚一愣,随即叉着腰,傲娇地扬起下巴:“急什么!先观察观察!谁知道你现在是不是真的清醒了?万一等会儿又发疯咬人怎么办呢?” 第19章 符成 听着栀晚的话,林尘眉头皱起,仍不甘心地扭动着,试图挣脱束缚。 栀晚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淬着冰碴儿。 “哼!别白费力气了,这绳索缠了三重锁灵禁制,便是你扭成蛆,也别想挣开。” 林尘白了栀晚一眼,便不再挣扎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师姐有话不妨直说,何必用这等手段?” 这话瞬间点燃了栀晚压抑数天的火气,几乎要冲破胸膛,声音冷得发颤。 “林尘,你摸着良心说,师姐这些年待你如何?” 林尘愣了愣 ,如实回道:“师姐对弟子,恩同再造。” “好一个恩同再造!” 栀晚猛地跨坐在林尘腰腹上,膝盖抵着他手腕,力道压得他肩头发沉。 林尘顿时倒吸口凉气,下一刻,冰凉的指尖已攥住他的脖颈,狠狠摇动。 “我省吃俭用攒了的家当,被你一晚上败得精光!那些都是灵石,灵石啊!你赔我!现在就赔我!” “我丹药,丹药不舍得吃!” “法宝,法宝不舍得换。” “就连这身衣裳,我都没换过新的。” “你这败家的玩意儿,倒好,我辛苦攒的数年的家当,一晚上全给我砍报废了,知道让我损失了多少灵石吗?你知不知道。” 林尘被晃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慢了,只艰难地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还给我装!” 栀晚咬着后槽牙,手掌一吸,黑刀 “嗡” 地一声破风而来,稳稳落进她掌心。 林尘瞳孔骤缩,刚要喊 “小心”, 栀晚手指一晃,刀鞘骤然倒飞, 咚地一声,钉入门框,木屑飞溅震得门框发颤。 林尘盯着那满是锈迹的刀身,满心震惊,这刀怎么成这样了,深吸口气道。 “我赔给你!你先起来!” 栀晚用刀背敲了敲他脸颊。 “你赔?你全身上下掏不出半个字,拿什么赔?拿命赔吗?” 可话锋一转,语气却没软半分:“不过师姐也不是不近人情。你明明是天赋下等,却在三年内,提升到了练气巅峰,你吃了什么、练了什么,说清楚我不仅不追究灵石的事,还把你之前欠我的灵石一笔勾销,怎么样。” 说着,她顿时起身,脚掌碾了碾他的胸膛,力道压得他胸口发闷,语气掷地有声。 “否则,今天要么赔灵石,要么把命留下 —— 你选一个。” 林尘被摇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停了下来,他微微抬眸,刚想说句软话,可目光正好落在栀晚裙摆处,露了截衬裙的边角。 林尘愣了一瞬,耳根瞬间发烫起来,正想转过头去。 可啪的一声,一道清脆又带着凉意的声响在脸上蔓延开,半边脸颊瞬间麻了,还沾了点细碎的锈末,脑袋一下便偏到了一边。 “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林尘被抽得半边脸火辣辣的痛,又憋了一肚子委屈,深吸一口气时胸口还带着闷痛,便语速飞快地将魔刀的异状一五一十托出。 话没说完,栀晚的眉峰已经拧了起来。 她原本还叉着腰的手猛地攥紧黑刀,锈迹斑斑的刀身被她晃得轻响,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等林尘话音落完,她终于忍不住怒喝一声:“林尘!” “之前还当你为人正直,如今说谎都不过脑子了?” 栀晚说着,抬手就将黑刀凑到林尘眼前,锈迹蹭得他鼻尖发痒。 “你当我是三岁顽童好糊弄?刀身冒黑雾?还符文?” 她手腕一翻,让光秃秃的锈铁刀身完全对着林尘,语气又气又好笑。 “雾呢?文呢?”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金属响,锈刀再次抽在林尘另一边脸颊上。 但这一回的力道,已不似方才情急之下的猛烈,刻意收敛了大半,更像是带着怨气的轻拍。 林尘盯着栀晚手里那把确实毫无异常的黑刀,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他说的全是实话,可这刀现在看起来,确实就是如同他当年捡回来那般普通。 折腾了半天,林尘索性破罐子破摔,他耷拉着眼皮,半边脸沾着锈迹,嘴角撇了撇,竟缓缓的闭上了眼。 栀晚盯着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鼓鼓地攥着刀,指节都泛了白。 怒火渐渐压了下去,剩下的只有又气又没辙的烦躁。 栀晚咬了咬下唇,指尖飞快掐出解缚诀,双指在身前一横。 缠着林尘的绳索顿时如退潮般卷了回去,顺着她的手腕缠了两圈,乖乖收在掌心。 林尘猝不及防松了束缚,胳膊腿都麻得发僵,刚想活动一下,就见栀晚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正是清灵破障符的残符,边缘还卷着焦痕。 不等他反应过来,栀晚已俯身,“啪” 地一下将残符贴在了他脑门上。 而后栀晚直起身,双手环抱胸前:“若是不能补全这张符,你这辈子就别想出这门了。” 当栀晚踏出房门,灵药园已不复往日生机。 目光所及,尽是残垣断壁,焦黑的土地上千沟万壑,如同被巨兽的利爪狠狠犁过。 几株侥幸未倒的灵植耷拉着焦黄的叶片,在风中瑟瑟发抖。 “唉!这得赔多少灵石啊,” 夏惜月便站在栀晚身侧,心中也是感慨道:“他太危险了,交给执法峰的人去审吧!” 栀晚微微回眸,看了眼房内,缓缓说道:“他本性不坏的。” 夏惜月眸子一凝,声音压得更低:“你不会……真对他动了别的心思吧?” 栀晚身子一颤:“你胡说什么!人交出去了,灵石谁赔我?” 夏惜月眸子盯着栀晚道:“栀晚,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那天的模样,你也见到了,他谁都不认识,他是真的会杀了你的,让他离开吧!” 栀晚忽然感觉呼吸似乎都有些艰难,平静道:“让我想想吧!” 夏惜月叹息一声道:“商师姐,来过了!” 栀晚娇躯一颤,看着夏惜月,指了指房门道:“看好他!” 而后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执事峰而去! 第20章 商清微 栀晚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踏上了执事峰。 她站在一座朴素得近乎潦草的院落前。 歪斜的篱笆如同被随手弃置的枯枝,勉强圈出一方天地。 几簇野花在萧瑟的风中怯怯地抖动着,一旁却倔强地生着几株墨色兰草,色泽幽深,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的悸动,伸手推开了那扇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柴门。 门内光景豁然展开,院落远比外面看来更为幽深。 一条青石小径湿漉漉地蜿蜒向内,石缝间苔藓密布,踩上去,足下软腻,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也正是在她踏入的刹那。 “呦——!” 一个拖长了调子的声音自身前屋内传来,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戏谑,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这不是我们离山的第一天骄么!今儿是吹的什么仙风,把您给吹到我这来了?” 听到这熟悉的口吻,栀晚心头那块巨石仿佛骤然落地。 所有的不安瞬间被驱散,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她沿着小径快步小跑向内室。 屋内窗明清净,一束天光从竹帘缝隙斜斜漏入,恰好笼住那张素木小桌。 桌上,一壶新沏的清茶氤氲着袅袅白雾,清冽的茶香漫在晨光里。 桌旁那人正垂眸品茗,一袭素白宽袍纤尘不染,衬得身形清逸如仙。 泼墨似的长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性。 便是这道身影,抬眸望来的瞬间,让栀晚一直悬着的心,稳稳落回了原处。 这是她的师姐,商清微 —— 也是她这些年在离山之中,唯一的师姐。 栀晚脸上立刻绽开笑,快步走到桌前:“这不是想念师姐了嘛!” 商清微缓缓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我何德何能,能担得起栀晚姑娘的想念?” 栀晚翻了个白眼,自顾自拿起茶壶往空杯里斟茶。 “给我跪下!” 商清微突然一拍桌案,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栀晚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些许在指尖,她却不敢耽搁,乖乖跪到了一旁。 商清微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背对着她站定。 栀晚望着她的背影,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听说你要背叛宗门了?” 栀晚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怒目圆睁:“是哪个狗东西造我的谣!我非撕了他的嘴不可!” “我让你起来了吗?” 商清微霍然回头,眸色微凉。 “哦。” 栀晚悻悻地,又跪了回去。 商清微冷哼一声,语气凉得像窗外的风:“我还以为你要去灵药园当记名弟子呢。看来我这执事峰,庙太小,留不住你这尊菩萨。” 商清微的话音还没落地,栀晚已经翻了个白眼,用与她分毫不差的语调和节奏接了下去。 “罢了,明儿我就跟灵植峰峰主交代一声。往后啊,咱们的同门情谊就此作罢,你以后就是灵植峰的人了。” 两人目光相撞,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无奈挑眉,声音却精准地合在一起,一字不差。 “你在底下嘀咕什么?” 商清微眸子骤然一沉。 栀晚缓缓吐了口气,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双膝,拿起刚斟满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商清微也不较真,只是悠悠叹道:“栀晚啊,师姐最近遇上件头疼事,整日茶不思饭不想,连修炼都没了心思,你说该怎么办?” 栀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师姐,你能别这么说话吗?听着累得慌。” 商清微冷哼:“你照顾你那小情郎时,怎么不见你喊累?果然女大不中留,明天你就跟他私奔吧!” 栀晚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商清微面前三尺处骤然浮现一层无形结界,她屈指一弹,那些溅出的茶水便化作细密的灵雨,簌簌落在院落的花草上。 “师姐!你可别乱说!” 栀晚连忙摆手。 商清微眸色锐利如刀:“你想把离山剑诀传给那小子的时候,决心可不是一般大啊。” 栀晚猛地想起,当初误以为自己毁了林尘的筑基之路,便一心想把剑诀给他补偿。 她脸一红,嗔道:“师姐你居然偷听墙角!” 商清微面色一沉,抬手就敲在她的额头上。 “嘶 ——” 栀晚捂着额头连连后退,眼眶微微泛红,却没半分生气的模样。 商清微冷笑一声:“那天若不是我在,凭你那点修为,还能站在我面前,跟我耍无赖!” “让你修炼,你喊累,你说说,你来离山,六年了,修炼了几天。” 栀晚顿时问道:“那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发狂,实力根本不像炼气巅峰的样子。” 商清微平静道:“他的神魂有异常,似有股力量在压制,我也看不透。” 栀晚惊呼道:“这世间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商清微瞪了栀晚一眼:“我又不是仙,哪能事事都知晓。” 栀晚顿时拉着商清微的手臂道:“师姐在我眼里,那就是仙,这玄天大陆第一的大剑仙。” 商清微瞥了一眼栀晚:“你就算将师姐,夸上天,这顿罚也免不了。” 栀晚顿时愁眉苦脸道:“别了吧师姐,对了,那林尘怎么办。” 若是你乖乖修炼,等你突破金丹,我让他做你师弟。 栀晚顿时问道:“若是他是别的宗门派来的奸细,或者是那种草菅人命的恶贼,师姐不怕辱没了执事峰的名声。” 商清微顿时又抬手敲了一下栀晚的额头道:“显摆,你聪明是吗!” 栀晚嘿嘿一笑道:“哪有!” 商清微冷声道:“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修炼,什么时候突破金丹了,什么时候离开。” 栀晚顿时愁眉苦脸道:“这些天我都没有休息好,不如等我美美的补一觉,我在修炼。” 商清微笑道:“行啊,你走吧!” 栀晚顿时笑道:“谢谢师姐!” 栀晚刚走出两步,就听的商清微的声音道:“你敢踏出一步,我让林尘现在出现在执法峰。你什么时候睡够,愿意修炼了,并且突破金丹时,我在让他出来。” 栀晚脚步顿时止住了。 商清微悠悠的品了品茶道:“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他的命是不是也如你一般,用灵石能抢救的回来!” 栀晚深吸一口气道:“师姐,你狠!” 而后便自顾自的盘膝而坐,开始打坐修炼,周身顿时散发的神圣光辉。 可下一刻,栀晚的手便动了,扣了扣后背。 商清微呼吸都有些重了,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而后又见她挠了挠头,她身上的那股修炼时,才会有的神圣光辉,早就散没了。 商清微一拍桌案道:“栀晚。” 栀晚睁着个大眼睛道:“师姐,修炼什么的好烦啊!” 夜幕降临,在商清微恩威并施的监护下,栀晚终于老实修炼了。 一个时辰后,栀晚眼眸骤然睁开,一股金丹气息骤然席卷整个庭院。 商清微似乎也不意外,随手丢给栀晚一块玉佩。 栀晚一愣道:“这是什么!” 商清微平静道:“天机玉,遮掩气息用的,带上后,除了高你两个大境界的,其他人见你,你依旧是筑基巅峰。” 栀晚正忧虑到时候怎么和夏惜月解释,有了这东西,正好。 随即便走出庭院,可下一刻,栀晚顿时说道:“那师姐,我什么时候带林尘来拜师啊!” 商清微笑脸如花道:“我说过吗?我说做你师弟,又没说是拜入执事峰!” 栀晚怔怔的看着商清微道,咬牙切齿道:“商清微!这梁子结下了,这事若没有五十灵石,不算完。” 商清微嘴角一勾,顿时丢给栀晚一个储物戒:“满意了?” 栀晚顿时换了个笑脸道:“师姐,最好了。” 商清微看着栀晚的离去的背影道:“栀晚,你是为了什么而修仙的呢!” 栀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仰头看着漫天的星辰,怔怔道:“或许,在找个答案吧!我是谁。” 第21章 成了 寂静的灵药园内,时间仿佛凝滞。 林尘将那枚残破的清灵破障符,放置于桌案,随即转身走向那扇木门。 掌心抵上门板的刹那,预想中的木质温润并未传来,一股深沉浑厚的力道无声涌来,将他稳稳阻隔在内。 门上淡金色符文如水波流转,明灭不定。 他叹息一声,眸中却不见意外,只有几分被料中后的了然。 栀晚这次,当真没给他留半分余地。 回到案前,他重新拿起那枚残符,眼神渐沉。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在那里,一枚猩红符文静静悬浮,散发着古老的道韵,仿佛就是一切符法的根基,是万千符文的源头。 林尘的神魂之力如丝如缕地缠绕而上。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划动,每一次划动,都仿佛在复刻那本源符文中某个微小的片段,再根据残符的结构进行重组、演化。 那枚猩红符文随之微微闪烁,对应的基础结构被剥离、解析,融入他的推演之中。 渐渐地,他指尖下,全新的符文结构开始生灭、聚散。 聚则灵光粲然,初具形态; 散则化为无形道韵,复归混沌。 就在这生灭流转、循环不息之间,数个基于不同理解、走向不同侧重的破障符文雏形,被逐一构建、优化。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已经不知过了多久,林尘指尖的轨迹陡然一顿,随即变得无比流畅,带着一种斩破迷障的决然! 灵光接连闪现,三张符箓依次凝聚成形,悬浮于他身前的虚空之中。 这三张符箓灵光流转,形态相似却又在关键细节上迥异: 有的锋芒毕露,气息凌厉,简洁古朴,直指本源……它们静静悬浮,却未消散。 它们代表着林尘基于那枚本源符文,对“清灵破障符”所能推演出的最有可能三种方向。 林尘看着这三张悬于虚空的符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已有细密汗珠。 他没有见过完整的清灵破障符,也无法确定其中哪一张才是正确的,甚至可能全都似是而非。 但每一张都蕴含着独特的“破障”真意,是他目前符道造诣的极致体现。 他的目光在三张符箓之间缓缓扫过,脑海中似乎还有几种模糊的构想,但推演片刻后,都被他自己一一否决了。 现有的三种推演方向,已是基于当前认知和那枚本源符文,所能做到的极限,再强行添加,不过是徒增驳杂,偏离甚远。 林尘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那份执着。 他珍而重之取出三张夏惜月留下的符纸。 他将符纸在案上依次摊开,动作沉稳。 随即,指尖灵光流转,如笔走龙蛇,依循着方才推演出的三种不同符文结构。 将心神、灵力与对破障的理解,毫无保留地倾注于笔尖。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灵潮奔涌的喧嚣。 只有笔尖划过符纸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符文线条亮起时那稳定而内敛的毫光。 三种迥异的破障真意,伴随着符文的逐渐完整,开始在这方寸之间悄然弥漫。 当最后一笔落下,三张符箓旋即光华内敛,如同沉睡的璞玉,静静躺在案上。 唯有那隐隐散发出的同源却异质的道韵,证明着它们的不凡。 林尘看着这三张成品,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却有一种竭尽所能后的坦然。 他随即在床榻上盘膝坐下,开始静心修炼。 被栀晚关在此处,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 ——只盼她还能记得这房里还有个人。 黑刀静静横于膝前,隐隐散发寒意。 自上次昏迷苏醒后,刀身传来的反噬似乎减轻了些许,如今压制起来,竟尚有余力。 林尘便安心入定,一晃数日过去,门外始终寂静无声。 他尚未筑基,终究还是凡人之躯。 连日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此刻已是饥肠辘辘,前胸也贴了后背。 偶有脚步声经过,他便放声呼喊:“师兄!”。 可这房中似有隔音法阵笼罩,任凭他如何叫喊,外头始终无人回应。 林尘的身子顺着门框缓缓滑下,最终虚脱地瘫坐在了地上。 灵气在经脉中微弱地流转,维系着他基本的生机,让他不至于就此饿死。 可那股源自脏腑的空洞与灼烧感,却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生命正在一点点地流逝。 此时的执事阁内,栀晚正慵懒地陷在摇椅里。 脸上敷着清凉的瓜片,手边香茗热气袅袅,好不惬意。 她本已经月余未曾踏足执事阁,今日前来,也是实属无奈。 只因囊中羞涩,再也拿不出灵石补缴缺勤的罚金了。 一道倩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前,带着一丝忧色,轻声唤道:“栀晚。” 栀晚揭下脸上已然干瘪的瓜片,慵懒地打了个小哈欠,抬眼望去:“惜月啊,怎么了?脸色这么凝重。” 夏惜月深吸一口气,语气珍重:“我打算这几日便动身前往中州。” 栀晚闻言一愣,坐直了些身子:“好端端的,跑去中州做什么?那边可不比北域安宁。” “我收到消息,” 夏惜月面露沉重,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中州境内,近日出现了一位惊才绝艳的符道大家。我的金丹雷劫的感应已越来越清晰。” 栀晚眉头微蹙,叹息一声:“中州万里之遥,路途凶险……。听说下月南宫峰主便要回山,若到时林尘这边实在不行……我去求我师姐,请南宫峰主出手相助。” 夏惜月神色并未舒展,转而问道:“林尘那边……近日如何了?你可有去看过?” 栀晚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挑眉:“嗯?你不是一直在那边守着么?” 夏惜月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一直忙着修炼,我以为是你在那边呢?” 话音落下,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愕然与一丝不祥的预感。 栀晚故作轻松道:“没事,没事,有柳羡在,出不了事。” 夏惜月连忙说道:“柳羡上次将探灵司的人贬去矿洞,探灵司最近都没有动作,他一直在执法峰。” 栀晚脸色微变,手中茶杯啪地落在案上,茶水四溅。 而后,便一个闪身人便消失在了摇椅里。 夏惜月看着前方栀晚那近乎撕裂空间的身法,心中剧震:“她的修为……竟已至金丹?!” 眨眼间,两人便已来到那紧闭的木门前。 门上禁制光华流转,隔绝内外。 栀晚眼中闪过一丝心虚,挥手间撤去禁制,却站在门口,一时有些不敢推开那扇门。 夏惜月看着栀晚,使了个催促的眼色。 栀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板,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试探,小心翼翼的开口。 “喂——林尘?你还活着吗?” 第22章 道友 栀晚屏住呼吸,用指尖将门推开一道细缝。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把自己那张精致的小脸探了进去,乌溜溜的眼珠在昏暗房间内转动。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她的目光在屋内飞快搜寻,连角落都没放过,却始终没见林尘的身影。 “人呢?”她心里正嘀咕着,下意识迈步往里走,目光随之往门框下一扫—— 一团蜷缩在门后阴影里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 “鬼啊——!” 极度的惊吓让她脑子一片空白,所有思考被最原始的恐惧取代。 她脱口尖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弹开,将那扇虚掩的木门硬生生撞得合拢。 她背靠着紧闭的门板,心脏咚咚咚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尘扶着门框,几乎是躬着身子,极其缓慢地挪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脸色苍白如纸,干裂的嘴唇不见一丝血色,连站立都显得勉强。 栀晚倒吸一口凉气,瞬间从惊吓变成成了心虚。 她“嗖”地一下躲到夏惜月身后,双手死死抓着夏惜月的衣袖,把身材高挑的夏惜月推在前面。 夏惜月看清林尘的模样,也是一惊。这哪还有半点人样? “咳…咳,”夏惜月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的震动,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林师弟,你……还好吗?” 她手掌一翻,储物戒光芒微闪,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便出现在手中。 “这是……” 她刚想说这是她们带来的,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侧头瞥了眼身后。 “这是栀晚亲自..特地给你买的,你要不……先吃点东西?” 食盒的盖子适时地被顶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码放整齐,还冒着热气的灵食点心。 躲在后面的栀晚立刻探出半个脑袋,连连点头,声音都带了点讨好般的急切。 “对对!快吃,快吃!可好吃了!” 林尘的视线缓缓聚焦在食盒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试图开口,干裂的嘴唇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多谢…符补全了。” 栀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扭头看向夏惜月,声音拔高:“他刚说什么?!” 夏惜月心头亦是剧震,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下意识地重复:“他说……符补全了。” 栀晚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补全了?!哪个符?!” 话音未落,她和夏惜月的身影几乎同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出现在了林尘身侧。 夏惜月碍于身份和性子,没好意思立刻追问,只是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栀晚却不管那么多,一把抓住林尘的手臂,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和难以置信。 “东西呢?!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林尘依旧低着头,默默地吃着东西。 直到咽下口中食物,他才用依旧沙哑的嗓音平静地回答:“师姐,你给我机会说了么?” 他顿了顿,用筷子指了指屋内,“符纸在桌案上。” 夏惜月闻言,身形微动,已如一阵清风般出现在桌案前。 只见三张灵光内敛、符文流转的符箓静静躺在那里,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玄妙道韵。 她心头大震,指尖微微发颤,竟一时不敢去碰触。 门外,栀晚看着林尘的侧影,随手一挥,用灵力将台阶上的灰尘杂物清理干净,然后就这么坐了下来。 她盯着林尘的侧脸,似乎想从他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你老实交代,那符……是真的假的?不会是你随便画了几笔,弄出来糊弄我们的吧?” 她的语气带着怀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林尘头也没抬,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知道。我只是按照我的理解补全了符文,是不是你们要的清灵破障符,我不确定。” 栀晚被他这云淡风轻的态度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向后仰了仰身子,双手撑在冰冷的石阶上,抬头望向夜幕中初现的繁星,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难得的、带着点飘忽的语气悠悠问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清灵破障符真的成了……”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尘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往后,你可能就是离山,甚至整个北域最富有,最受人追捧的符师之一了。”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认真了些:“探灵司那边,他们明面上不敢对你怎么样。后面……你有什么打算?” 林尘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食物,他慢慢放下筷子,将食盒盖好。 让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虚弱感依旧明显。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夜色,看着苍穹之上的一轮明月。” 栀晚静静地看着夜空,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喜欢符道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尘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喜欢?他从未想过。 在离山挣扎求生时,喜欢是一种奢侈。 刻画符箓最初只是为了赚取灵石活下去,这次补全残符也只是因为栀晚想要他完成。 “我不知道。” 他如实回答,声音低沉。 栀晚转头看他,星光落在她眼底,映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离山六峰,执事、灵阵、执法、灵植、天火、探灵。” 她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利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你想好去哪一峰了吗?” 林尘摇了摇头,对他这样的记名弟子而言,在未突破筑基,去哪一峰从来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我本意是想让你来执事峰。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坦诚:“我那便宜师尊死得早,现在虽说是师姐在打理,但她性子淡雅,不争不抢。执事峰在六峰中,修炼资源甚至还不如灵植与天火,是最少的。” 她的目光扫过林尘依旧苍白的脸,声音放缓了些。 “灵阵院的南宫峰主,符阵之道震惊天下,以你的符道天赋,去了定能大放异彩。若是此符能帮惜月平安渡过金丹雷劫,执法峰便欠了你天大的人情,那里资源丰厚,是个不错的选择,还能预防一些宵小之辈。”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这些你都可以选,但最后要去哪里…” 她直视着林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得看你自己想要什么。” 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插科打诨、贪财耍赖的师姐,而是一个真正在为他的前路深思熟虑的引路人。 第23章 夏惜月的社死 夜色如墨,泼洒在灵药园的每一寸角落。 药圃里的灵植叶片相碰,沙沙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夏惜月立在案前,素白的指尖悬在三张黄符之上,微微发颤。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与她残符拓片隐隐相合 。 她虽未见过完整版的清灵破障符,却早已认定这等浑然天成的笔法绝非俗物。 可此刻,三张符箓在关键的 “引灵纹” 处,竟岔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几乎要触到符纸,眼底翻涌着期待与忐忑。 “吱呀 ——” 木门被轻轻推开,栀晚走了进来。 见夏惜月僵在案前,她快步上前,疑惑道:“惜月,怎么了?难道这符箓有问题?” 夏惜月的目光没离开符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三张……纹路都与残符相合,可关键处全不一样。” 她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尘,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求证,“林尘,这三张,当真都是你依着残符推演画的?” 林尘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拘谨:“回师姐,弟子确实是照着残符的笔意推演的。只是弟子从未见过完整的清灵破障符,实在不知哪张才是师姐所需的。” 栀晚瞧着夏惜月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噗嗤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有什么难的?三张而已,我们一人试一张,灵不灵验一试便知。” “也好!。” 栀晚最是迫不及待,率先拿起最左边的符箓,指尖灵力微微涌动,注入符纸。 符箓亮起一抹微弱的银辉,转瞬便黯淡下去,连一丝波澜都没掀起。 她眨了眨眼,困惑地皱起眉:“咦?没有反应?” 夏惜月的心微微一沉,目光转向林尘。 林尘见状,也拿起中间那张符箓,小心翼翼地注入一丝微薄灵力。 他修为尚浅,不敢贸然动用太多灵力,符纸同样只亮了一下便熄灭,没有任何异样。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愧疚:“看来这张也不是…… 师姐,是弟子推演不周。” “就剩下这张。” 夏惜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两张都失效,剩下的这张便是唯一的希望。 她不再犹豫,体内灵力顺着指尖涌入最后一张符箓。 嗡 ——! 清蒙蒙的光华骤然爆发,如月华般将夏惜月笼罩。 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经脉游走,所到之处,淤塞多年的滞涩感如冰雪消融,灵力流转陡然顺畅了数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积存的杂质正被这股力量缓缓剥离,从经脉渗入肌肤,舒畅得几乎要轻叹出声。 可下一刻,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恶臭轰然炸开! 那味道像是腐烂了百年的灵植,混杂着泥泞的腥气,直冲鼻腔。 “呕 ——” 栀晚被熏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捂着鼻子跳开三丈远,“什么味儿啊!谁家茅厕炸了?!” 林尘也被这股恶臭呛得连连皱眉,下意识退出房内,临走之前还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栀晚与夏惜月。 栀晚看着林尘退出房门的眼神,脸上的怒色渐渐凝固。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依旧站在案前的夏惜月。 夏惜月此刻从那极致的舒畅感中回过神来,缓缓睁开了眼。 可下一刻,“呕 ——”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恶臭立刻钻入鼻腔,熏得她也是眉头紧锁。 她下意识地就看向栀晚,眼中充满了疑惑与浓浓的嫌弃,反应更是剧烈,一个闪身便来到门外。 “栀晚,” 她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你……你怎么变的这么臭!” “我?!” 栀晚气得瞪大了眼睛,想反驳却被臭味呛得又是一阵咳嗽,她伸手指着夏惜月,手指都在发颤,“你、你你自己看看你身上!” 夏惜月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只见灰黑色的污垢正顺着衣料缓缓渗出,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洗经伐髓的正常排异现象,只是她从未想过,排出来的杂质会腥臭到这种地步。 茫然过后,极致的尴尬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热得发烫。 夏惜月终于崩溃,羞愤地跺着脚,声音带着浓浓的羞愤。 栀晚手掌一翻,一枚避尘符出现在手中,避尘符被栀晚勾在指尖,微微晃动,似乎一步都不想靠近。 符光一闪,夏惜月身上的污垢瞬间被净化,恶臭也如潮水般退去。 世界终于恢复了清静。 栀晚这时才开口问道,即便心中已有答案:“怎么样!” 夏惜月顿时上前双手牵着栀晚,蹦笑道:“是真的,是真的,” 栀晚被她抓住手,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似乎总觉得那味道还没散干净。 可她嘴上不自觉勾起了嘴角,看着桌案上堆了半人高的符纸:“发财了,发财了。” 而后夏惜月顿时说道:“我先回执法峰去应对金丹雷劫。” 她迅速从储物袋中点出一千枚灵石,目光在栀晚与门外的林尘身上一扫。 瞬息间便有了决断,她将灵石塞到栀晚手中:“这是给林尘的。” 夏惜月步至门前林尘身侧,脸上还带着不自然的尴尬。 她微微退后半步,对着林尘躬身行了一礼。 “林尘,此符于我,恩同再造。这份情谊,我夏惜月记下了。切记,此符关系重大,切勿轻易示人,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后林尘也回了一礼,夏惜月便化为流光向执法峰而去。 栀晚笑吟吟地走了出来,手中掂量着那袋灵石,随手一抛丢向林尘。 “喏,惜月给你的报酬,收好了。” 林尘伸手接住,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容,总算有点实质性的收获了。 他正欲将灵石收起,却瞥见栀晚那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戏谑的嘴角,心中顿时哀叹一声。 “唉,果然还是留不住……” 果然,栀晚笑眯了眼,拖长了语调:“一千灵石呐~你一个记名弟子天天揣着这么多灵石在身上,就不怕被人惦记?师姐我这里正好有个多余的储物法宝,想要吗?” 林尘看着她那笑容,认命般地低声试探:“弟子……能说不想要吗?” 栀晚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觉得呢?” 她伸出纤纤玉指,对着林尘勾了勾。 林尘看着掌心那还没捂热乎的灵石袋,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递了过去。 栀晚满意地接过,随手丢给林尘一个看起来略显陈旧的储物袋:“拿去用吧,省得你说师姐我占你便宜。” 即便是最低级的储物袋,对林尘这等记名弟子而言,也已是难以企及的宝物了。 第24章 栀晚的告诫 林尘接过那略显陈旧的储物袋,心头五味杂陈。 这一千灵石还没捂热乎就换了这么个旧家伙。 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他眼下急需的好东西。 他捏着袋口,下意识地像寻常布袋那样缓缓将其打开,凑近了往里瞅,只见黑洞洞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不由得微微蹙眉。 “噗——” 旁边的栀晚瞧见林尘的举动,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白眼更是翻得快要冲上天灵盖。 “哎哟!你当这是你家米袋呢,用眼睛瞅?” 她伸出纤指,没好气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用这里!心神沉进去,懂不懂?意念!!” 林尘连忙收敛心神,尝试将意念探入袋中。 果然,一个约莫一方大小的灰蒙蒙空间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他心念一动,将那柄随身携带的黑刀尝试放入,只见黑刀在手中瞬间消失,下一刻便安静地悬浮在储物空间的一角; 再一动念,黑刀又稳稳地回到了手中。 这般神奇的体验,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露出一抹带着新奇与满足的笑容。 栀晚双手抱胸,歪头看着林尘这反复将黑刀取出又放入,那没出息模样。 “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一个最低级的储物袋而已,至于美成这样?赶紧收好,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了!” 林尘闻言,立刻躬身行礼:“谢师姐。” 栀晚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紧紧落在林尘身上。 “别急着谢,再把那清灵破障符画两张我瞧瞧。” 林尘这才想起栀晚似乎也困在筑基巅峰的瓶颈,想必同样需要此符。 他不多言语,转身回到屋内的桌案前,抽出两张空白符纸,凝神提笔。 这一次,他下笔更为从容。 笔尖流转间,朱砂符文如行云流水般在黄纸上蔓延开来,不见丝毫滞涩。 不过片刻功夫,两张灵气盎然的清灵破障符便已成型。 “师姐,刻画好了。”林尘将符箓递向栀晚。 然而,栀晚却罕见地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林尘,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或慵懒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方才林尘制符的过程太过流畅,太过轻松。 她原以为,即便林尘能成功,也需凝神许久,甚至可能失败几次。 可眼前这…… 短暂的沉默后,栀晚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复杂地缓缓开口:“你……这就弄完了?” 林尘点了点头。 栀晚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戏谑与慵懒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尘从未见过的凝重。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压低声音道。 “听着,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这清灵破障符,你一笔都不准再刻画!” “更别想着偷偷拿去坊市换取灵石。非但不能刻画这符,往后无论绘制何种符箓,在人前必须藏拙,至少给我错上一大半!即便是避尘符,也得如此!” 她目光锐利,紧紧盯着林尘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世间诸人,羡慕天才者多,但是恨天才的更多。如不不想哪天死的不明不白,就给我放聪明点。” 林尘深吸一口冷气,顿时说道:“受教了!” 栀晚见林尘神色凛然、这才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她随即唇角一翘,恢复那副惯常的模样,语气轻快却不容拒绝。 “既然听明白了,那就趁天亮还有些时辰,赶紧的,先给我刻画一百张清灵破障符出来!” 林尘闻言,瞳孔微震,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一百张?师姐,这……” “怎么,嫌多?” 栀晚眸子微微一眯,语调拖的极长,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你怕是忘了,自己还欠着我多少灵石吧?嗯!要不要师姐我现在就给你好好算算这笔账?” 林尘看着栀晚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认命般地低叹一声,默默走回案前,铺开符纸。 ……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案上已整齐码放好一叠叠符箓。 林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见一旁的栀晚不知何时已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推了推她:“师姐,符刻画好了。” 栀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待看清近在咫尺的林尘时,先是一惊,随即猛地双手环抱身前,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又凶悍。 “谁准你进我房间的?!林尘,你真是好大的狗胆!” 林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无奈道:“师姐,这是我的房间。” 说着,他将那叠画好的符箓递了过去,“您要的符。” 栀晚慵懒地伸展腰肢,衣裙勾勒出曼妙曲线,平静道:“不错。”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看着林尘那失神的眸子。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忽然倾身向前,冷不丁的问道:“好看吗?” 林尘猛地回神,耳根泛红,立即垂下眼帘盯着地面。 栀晚轻笑着将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少年人血气方刚,有些妄想实属正常。” 她指尖突然凝聚一点灵光,不轻不重地点在林尘眉心,带着几分警示的意味。 “不过要记住,师姐我啊,可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冰凉的触感让林尘微微一颤,见他这般反应,栀晚又放缓语气。 “这样吧,下回师姐在门内女弟子里给你物色个道侣,如何?” “不必!”林尘猝然抬头,声音因急切略显响亮,意识到失态后连忙压低声音。 “弟子一心向道,暂不考虑这些……” 栀晚闻言,脚步一顿,回身时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 她步履不停,径直向门外走去。 “灵药园那边的差事,我已替你打过招呼,你若想去,自可照常去。” 话音刚落,她背对着林尘,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轻响,三张材质各异、灵光隐现的符箓凭空出现,悬浮在林尘面前。 “若是不愿再去侍弄那些花草……” 她侧过半张脸,晨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惜月所留符纸,莫要再刻画你那避尘符,实属暴殄了天物。将此三张灵符临摹通透,可自行去坊市售卖。记好,我的话!” 话音未落,她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三张符箓静静悬浮。 第25章 诡异的功法 灵药园的晨雾依旧带着熟悉的湿润土腥气。 林尘时隔一月重新踏足此地,青石小径上往来的人影,却明显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离山便是如此,弟子如潮汐,有人来,有人走,络绎不绝。 其中大多是为完成宗门的任务,但也有不少人,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看似平和的天地间。 对此,林尘早已见怪不怪,即便亲眼见过、听闻过,他也无力改变什么,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便是如此冰冷。 这些年,若非栀晚明里暗里的些许庇护,即便他身怀魔刀,恐怕也早已成为那失踪名册上,无人问津的一个名字,也许连名字也没有,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自上次探灵司风波后,灵药园内原本还算相熟的弟子,此刻见了他,眼神中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敬畏,纷纷敬而远之。 林尘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向自己曾经负责的那片药圃,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管事黄兴中途寻了过来,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言语间对上次未能帮上忙透出几分歉意。 最后还是试探着问道:“林尘,如今对灵药园管事这份职司,可还有什么想法?” 可如今他只是一粒浮尘,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多少选择都由不得本心。 栀晚给他了多个选择,可他却真的都不想要,执事峰也好灵阵院也罢。 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内心只不过是想找一处能安稳修炼的方寸之地,若能再寻得一部契合自身的功法,一直修炼下去,他宁愿一辈子待在灵药园,做一个记名弟子。 一想到功法,他寻了处僻静角落,心神微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卷栀晚给他,却一直无暇仔细参详的纸卷。 纸张是普通的宣纸,被卷成圈,林尘缓缓打开,纸张上呈现两种字迹,一种字迹娟秀,端庄典雅,一种灵动洒脱,歪歪扭扭。 开篇几句讲述引气入体、周天运转的基础道理,虽粗浅,却也能理解 林尘屏息凝神,仔细记忆。 然而,越往后,味道便开始不对了。 “……致虚极,守静笃,凝如剑芒,锐意进取。” 林尘眉头微蹙,感觉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这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但转念一想,栀晚应该不会害他,也没有害他的必要。 他重新沉下心神,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晨光透过薄雾,在纸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虚而非虚,静而非静。守其静而御其动,致其虚而藏其锐……” 林尘按照功法开始修炼,但情况比他预想的要糟。 灵气在体内运行得异常艰难,每推动一点都感觉堵得难受。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神魂深处的剧痛随之加剧。 他咬牙调动起一股庞大的灵气,想冲进识海抵抗魔刀的反噬。 可诡异的是,这股灵气抵达到神魂时,最后真正起作用的,只剩下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丁点。 这点灵气对于魔刀的反噬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林尘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炼气巅峰的境界,竟然松动了! 那层阻挡他踏入筑基的壁垒,此刻薄得像层纸,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捅破。 这种突破在即的感觉无比真实。 林尘立刻再次运转《引灵诀》,随着熟悉的周天运转,那股钻心的疼痛才逐渐消退,体内那躁动不安、几欲突破的境界也随之平复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头凝视着手中这卷看似普通的纸张,不由得怔怔出神。 这功法太诡异了。 明明修炼起来痛苦万分,灵气运行也滞涩艰难,可偏偏刚一试,就产生了如此清晰的突破预感。 自己调动全身的灵气,为何在抵达神魂时,竟会消散得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还有清晰的破境之感? 除非…… 一个惊人的念头划过脑海,让林尘瞬间瞪大了眼睛。 难道这看似折磨人的功法,其真正的效果,并非简单地增加灵气总量,而是……提纯灵气? 一想到此处,他的呼吸都忍不住急促起来。 他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纸卷。 却觉得无比的沉重了,这已不是什么执事峰、灵阵院的职位能够比拟的。 这是直指大道根基的无价之宝! 世间修士,谁不知根基的重要性? 修炼的灵气越是精纯,筑基之后的道台便越是稳固,未来凝结的金丹品质也越高,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便越宽广。 多少宗门以此为核心的不传之秘?而栀晚,就这般轻描淡写地给了他。 这份恩情,太沉了。 沉得让他不知如何回报,甚至感到一丝惶恐。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卷重新卷好,收入储物袋最深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与灵植的清香,强迫自己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 不能显露分毫,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继续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记名弟子一般,在药圃间默默劳作,除草、松土、引导稀薄的灵气滋养灵苗。 周围那些或疏离或敬畏的目光,此刻在他心中已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的心神,已完全被那卷功法以及那个给她功法的人所占据。 灵药园内,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正在弥漫。 距离黄兴执行宗门任务仅剩半月,此间的氛围便已被彻底改写。 弟子们往来交谈间,话题核心无不围绕着谁将接替管事之位,揣度着新主的脾性与未来的日子。 至于黄兴的安危与前途,却无一人真正挂怀。 人未走,茶已凉。有时人心的秤,能秤出最冷的斤两。 听着身旁毫不避讳的盘算,林尘心底泛起一丝凉意,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叹息的并非黄兴的遭遇,而是这无可更改的世道。 ——人人皆为利往,情义薄如蝉翼。 今日是黄兴,明日,或许便是他自己。 在这命运的洪流中,谁又不是一个身不由己、随时可以被替代与遗忘的过客。 魔刀已经被他从储物袋里唤出,握刀的手都开始颤抖。 一股滔天的杀意席卷他的神魂,他很想杀了这些凉薄的人。 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可栀晚的身影突兀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林尘眼中的血色,退了! 第26章 大势所趋 离山的坊市,一如往常,喧声如沸。 人流摩肩接踵,裹挟着各种气味。 新出炉丹药的苦气、灵草根的清味,以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丝勾人食欲的灵食香气。 混杂成一股独属于此间的蓬勃的生机。 林尘沉默地穿行其中,身形在拥挤的人潮里,却像一滴汇入河流的水,悄无声息。 他的目光掠过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最终,落在了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 那里,一位面容依稀有些熟悉,身穿着洗得发白青袍的师兄,正守着一个不大的摊位。 摊位上,几张基础的避尘符、一些琳琅满目的符箓摆放得整整齐齐。 林尘记得他。 三年前,自己初入灵药园时,曾在他这里买过一张避尘符。 这位师兄话不多,价格公道,符箓的笔迹也扎实稳健,不似一些摊主那般油滑。 他缓步上前,正欲开口。 突然,不远处一阵喧哗打断了他的思绪。 “都来看看!天火峰秘法遗留的离火丹!炼气巅峰服之,筑基希望大增!筑基同道用之,亦可凝练灵力,窥探金丹大道!” 一个穿着天火峰服饰的弟子,正举着一个玉瓶高声叫卖,神情激动,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然而,他话音未落,人群中便响起一声嗤笑。 “呵!说得天花乱坠。我且问你,你这般厉害的丹药,金丹的师叔吃了,莫非还能破入元婴不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袖口绣着繁复阵纹的灵阵院弟子,正抱臂而立,脸上满是戏谑。 那天火峰弟子面色瞬间涨红,怒目而视,却见对方是灵阵院的人,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只是梗着脖子道。 “你……你休要胡搅蛮缠!此丹对金丹前辈自是效用不同……” 他的辩解,在周遭响起的低笑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林尘静立一旁,将这小小的冲突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这便是如今离山,乃至整个修行界的一个缩影。 丹道一途,日益艰难。 高阶丹方所需的天材地宝动辄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药性积累,可遇不可求,早已断了传承。 而低阶丹药,对资源的耗费依然巨大,效力却有其极限,渐渐显得得不偿失。 反观符阵之道,核心在于对天地规则的领悟与符纹的绘制。 一旦掌握核心符纹,便可凭借自身灵力与特定材料反复铭刻、布设,受外物制约更小,更易推广传承。 一衰一兴,大势所趋。 这坊市间的几句口角,不过是时代洪流溅起的一朵微小水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方冷清的摊位,落在那几张笔迹工整的避尘符上。 林尘伸手摸向避尘符,心中有些感慨,似看着一位旧人一般。 摊主是位面容朴实的灵阵院弟子,见林尘驻足细看,又感知到他炼气巅峰的修为,眼中并无丝毫轻视,反而堆起了热情的笑意。 生意人,谁会跟灵石过不去呢? “师弟真是好眼力!” 他凑近些许,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不瞒你说,这批避尘符,乃是灵阵院一位专精辅助类符纹的师兄亲手所制。你看这灵光,这笔触……非是那些追求速成的野路子可比,效用持久,灵力温和,最是实惠不过。” 林尘的目光在摊位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角落一张纹路略显复杂、灵光内蕴的赤色符箓上。他伸手指了指。 “这个?” 那灵阵院弟子眼睛一亮,立刻笑道。 “师弟慧眼!此乃‘天火符’,内封一缕精纯炎力。您看这符胆,笔走龙蛇,激发时如天火坠地,威势刚猛,等闲护身灵光触之即溃,乃是外出历练、防身克敌的上佳之选!” 林尘手指微移,又点向另一张青灰色的符箓。 “那这个呢?” “这是急行符。” 摊主脸上的笑容依旧,但语速快了些。 “铭刻了御风真纹于其上,贴于足胫,可身轻如燕,疾行如风。无论是赶路、追踪还是逃命…咳咳,是暂避锋芒,都极为实用。绘制此符的师兄,最重持久二字,灵力耗尽前,保您速度不减!” 林尘依旧沉默,手指再次移向另一张土黄色的符箓。 “这个呢?” 摊主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耐心显然在快速消耗。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客套:“‘玄甲符’,激发后可在身前凝聚一层坚岩护甲,固若磐石…” 他顿了顿,终于有些按捺不住,目光扫过林尘那身朴素的记名弟子服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提醒,也夹杂着一丝怒火。 “这位师弟,您问的这几样,可都不是避尘符那般的烂大街货。一张符箓,铭刻不易,皆需十枚灵石。您……到底意向如何?” 林尘面无表情,随手一指道:“我要张避尘符吧!” 那摊主,脸顿时垮了下来:“两枚灵石!” 林尘点了点头,在身上摸索半天,最后连一枚灵石也没摸到。 那摊主,在林尘摸索时脸色就变了。 林尘这才想起,有栀晚在,自己似乎不可能会有灵石。 林尘沉默片刻,似有些难以启齿,终是低声道:“师兄,可否……赊账?待我去贡献院领了月奉,定当尽快给师兄送来。” 那摊主脸上的最后一丝客气瞬间消散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恼怒。 “这位师弟,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林尘有些为难的站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终那摊主从喉咙深处吐出:“滚滚。” 若非顾及坊市规矩,怕惊扰了左右摊位,更惧执法堂的问责。 他恨不能一掌毙了这个炼气巅峰。 林尘也不动怒,毕竟自己做的事,是有些不地道。 顿时对着摊主,行了一礼,而后便告退! 那摊主见林尘默然离去,只道是打发了个穷酸碍眼的,心头火气稍平,便又挂起笑脸招呼起其他客人。 殊不知,林尘并未离开坊市。 他径直走向坊市边缘一个更为偏僻,远离摊主的角落,寻了处空着的青石台面。 随后,在几个零星路人略带好奇的目光下,他不疾不徐地从储物袋中,将灵符一一取出,整齐铺开。 避尘符,天火符,急行符,玄甲符,各十张。 种类不多,但数量齐整,品质上乘,在这偏僻角落显得格外扎眼。 尤其是那符纸上流转的灵光与精妙笔触,隐隐透出制符者不凡的功底,与方才那摊位上之物相比,竟似犹有过之。 他未像寻常摊贩那般吆喝,只静静立于摊后,目光平静地望着逐渐被吸引而来的人群。 第27章 万剑符 林尘所在的摊位,地处坊市边缘,本就冷清。 此刻虽围拢了些人,却并无多少鼎沸人声,反而弥漫着一种审视与疑惑的寂静。 这些被吸引来的修士,多是因这偏僻处突然摆开数十张高阶符箓的奇景。 他们的目光在林尘那身朴素的记名弟子服饰,与摊面上灵光盎然的符箓之间来回扫视,惊疑远大于购买欲。 一个炼气巅峰的记名弟子,何来如此多的高品质符箓?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流淌。 “看着不像假货,这灵光做不得假。” “一个记名弟子,哪来的门路?怕不是赃物吧?” “嘘……慎言!坊市之内,谁敢销赃?或许是为某位师兄代售的吧?” 怀疑、好奇、观望,种种情绪交织。 大多数人只是站着,并无上前问价的意思,气氛微妙地僵持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师弟,这符怎么卖?” 林尘抬头,只见一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男子立于摊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那枚代表着秩序与刑罚的执法峰弟子玉牌。 那玉牌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周遭细微的议论声都平息了几分。 林尘心神一凛,连忙躬身行礼,恭敬答道:“避尘符,两枚灵石一张。其余三种,皆是十枚灵石一张。” 那执法峰弟子的目光在摊位上迅速扫过,尤其在符箓的灵光与笔触上停留一瞬,随即微微颔首,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很好,除了避尘符,剩下的,我全要了。” “全要?” 林尘一怔,脱口而出。 并非惊喜,而是下意识的一丝警惕。 三种符箓各十张,便是整整三百枚灵石! 对方是执法峰的人,若凭借身份强取,他该如何? 那执法峰弟子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投向他:“怎么,有什么问题?” 林尘心下暗叹,终究是势比人强。 他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丝苦涩,只是默默地将三十张符箓细致收拢,理齐,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弟子接过灵符,看也未看便纳入袖中,随即转身,竟是迈步便要离去。 “果然……” 林尘看着他那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心中那点微末的期望彻底沉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淡然。 看来,这亏是吃定了。 就在他暗自摇头之际,已走出几步的执法峰弟子却头也未回,反手便向后抛来一物。 一道灰影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精准地落入林尘的怀中。 入手沉甸,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林尘下意识地灵识一探,整个人瞬间僵住,布袋之内,灵气盎然,赫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三百枚灵石,一枚不少!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脸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窘迫。 当真是,穷久了,看谁都像要赖账的。 当那执法峰弟子将沉甸甸的灵石袋抛给林尘,转身融入人流后。 围观的人群赫然热闹起来。 连执法峰的人都心甘情愿地在此豪掷三百灵石。 方才还在观望、怀疑的修士们,眼中瞬间只剩下热切与懊悔。 懊悔自己动作太慢,错过了这等品质上乘且价格公道的符箓。 “这位师弟!符箓可还有剩余?” “天火符可还有,我明日需执行宗门任务,凶险难料,我愿出十一枚灵石,望师弟成全!” “急行符呢?哪怕一张也好!” 人群瞬间围拢上来,语气急切,仿佛林尘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炼气期巅峰,而是一位灵阵院的师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林尘心中却是陡然一惊。 储物袋中确实还有存货,而且远不止三十张。 但他深知,一个炼气巅峰的记名弟子,一次性拿出数十张高品质符箓,尚可解释为机缘巧合或替人代售。 若是源源不断,仿佛取之不尽,那便不是奇遇。 届时引来的,恐怕是难以预料的麻烦。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面对众人殷切的追问,林尘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歉意,他抱拳环施一礼。 “诸位师兄师姐,实在抱歉。方才那位师兄已将符箓尽数买走。” 话音落下,顿时引来一片失望的叹息。 有人不甘心,追问道:“师弟,那你明日可还会再来?或者,可知绘制此符的师兄名讳,在何处可以寻到?” 林尘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却滴水不漏:“在下只是受人所托,售卖此批符箓。后续是否还有,何时再有,皆由那位师兄定夺,非我所能知晓。”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众人虽觉遗憾,却也无法再强求。 人群渐渐散去,不少人还一步三回头,可那静静在角落躺着的避尘符,却是无人问津。 摊前重归冷清,只余下几张避尘符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与方才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林尘心中不禁摇头,看来得多学几种符箓。 见避尘符无人问津,他索性直接收摊,沉甸甸的灵石袋揣在怀里,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他再次来到灵阵院的那个摊位前。 摊位上琳琅满目的灵符已卖了大半,不复先前拥挤。 那灵阵院弟子正低头整理符箓,抬眼瞧见去而复返的林尘,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顿时僵住。 下意识就想开口讥讽——话都到了嘴边,他眼里便随着林尘手中的布袋,上下起伏,那鼓囊囊的轮廓,让他把所有难听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刹那间,他脸上绽开无比热络的笑容,变脸之快,都让林尘暗自咋舌。 这速度,他似乎只在栀晚身上见到过。 “哎哟!师弟,是你啊!” 那弟子一拍大腿,语气亲切得像是见了多年老友。 “方才确实是师兄我语气不好,心急口快,师弟你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罢,他还象征性地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呵呵赔笑,眼神却不时瞟向林尘的灵石袋。 林尘有了灵石的加持,逐一询问,这位灵阵院的师兄的介绍果然不见半点不耐,还变得格外卖力。 “师弟好眼力!” 摊主立刻拿起那枚符箓,“此乃万剑符,激发后剑气化阵,锋锐无匹,可是能硬撼筑基巅峰的攻伐利器!” 剑阵二字确实让林尘心动,他略一沉吟,便取出三十灵石,完成了交易。 第28章 跪下求我 暮色四合,林尘踏着渐沉的夜色回到灵药园。 腰间储物袋里,二百七十块灵石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 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按那个鼓囊囊的袋子,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唇角微扬。 卖了这么多年避尘符,他还是头一回揣着这么多灵石。 晚风拂过药田,带来清冽的草木香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觉得连空气都透着前所未有的清甜,顿生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之感。 可当视线触及住所,望见那窗内透出的灯火通明时。 林尘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的喜悦与盼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行动了起来。 迅速将整整二百枚灵石塞进储物袋深处,又将剩下的七十枚零散灵石胡乱卷入袖口的暗袋。 他强作镇定,一步步向房间挪去。 然而越是临近,那灯火就越发刺眼,心中的不安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不行,还是不稳妥……”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他立刻停下脚步,随即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灵石,弯下腰,将其紧紧塞进了靴筒的夹层之中。 直到那枚灵石冰凉的触感紧贴脚踝,他狂跳的心才仿佛找到了支点,略微踏实了几分。 林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栀晚好整以暇地坐着,见林尘推门而入,一抹极诡异的笑容便爬上了她的脸颊。 她近来心情似乎特别好,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都似乎带着笑。 “师姐,”林尘垂首立在一旁,声音不由得放轻,“不知这么晚过来,有什么吩咐?” 栀晚并不答话,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声音不大,却在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依旧笑着,目光都似黏在林尘身上。 林尘的呼吸随着栀晚手指敲击的节奏,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终于,栀晚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了勾。 林尘立刻将储物袋中所有的灵石尽数取出,恭敬地递到她面前。 栀晚接过,看也没看便放在手边,指节继续敲着桌案,笑嘻嘻地开口,那语调甜得发腻,却字字诛心。 “林尘呀,你变了哦。” 林尘心头一颤,故作平静的问道:“师姐,何出此言。” 栀晚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玩物:“小小年纪,学会藏灵石了,这样……很不好,知道吗?” 林尘在心中暗叹一声,终究还是将袖袋里剩余的灵石尽数掏出,递到栀晚面前。 栀晚脸上的笑容顿时愈发灿烂。 然而,见林尘再无其他动作,她明媚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把鞋脱了!” 林尘心中骇然,下意识后退半步:“师姐,这这怕是不妥!” “你觉得,师姐我,像是在和你说笑?” 栀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林尘只得认命般地弯下腰,从靴筒深处摸出那枚还带着点温热的灵石。 他递过去的手微微颤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写满了不舍。 栀晚却不急接过,那审视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林尘全身。 最终,竟在他双腿之间意味深长地停留了片刻。 林尘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这里真的没有了!” “呵,”栀晚噗嗤一笑,眼波流转,“我说什么了吗?” 林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不自然,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他无地自容之际,栀晚那捉摸不定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想拿回去吗?” 林尘猛地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栀晚,试图从她那戏谑的笑容里分辨出几分真意。 “问你呢,” 栀晚语调慵懒却带着压迫,“想,还是不想?” 犹豫再三,林尘最终还是咬着牙,缓缓点了点头。 栀晚顿时站起身,满意的拍了拍林尘的肩膀道:“这才对嘛!帮师姐在画一百张清灵破障符,师姐就把你刚给我的灵石还给你。” 林尘心中一惊,这才几天啊,吃都不可能吃的这么快把! “这....” 栀晚顿时点着林尘的心口道:“你个没良心的,师姐这些年为你忙前忙后,你不说报答师姐就算了,如今师姐向你提个这么小小的要求,你都推三阻四的。” 栀晚顿时坐回了椅子上,故作么眼泪一般:“太让人伤心了。” 林尘看着栀晚的模样,重重的叹息一声,没有说话,转身走向桌案,默默的刻画起了符。 栀晚的嘴角,这才勾了勾。 而后平静道:“宗门的大比,已经定下来,三个月后,这也是决定你能否入内门的机会。” 林尘没有说话,栀晚依旧自顾自的说道“听说你买了万剑符,这很不错。到时即便你没有突破筑基,万剑符丢出去,吓也能把他们吓死。” 林尘停下了符笔,疑惑的看着栀晚道:“你怎么知道的。” 栀晚呵呵一笑道:“如今,师姐的眼线,遍布离山,若是你想那慕清雨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都不是难事!” 林尘心中一叹,解决掉慕清雨确是少了个隐患,可司徒名亦是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 还是实力不行,尽快提升实力,才能有自保之力。 栀晚看着林尘的模样,笑容更盛。 林尘一边画符,一边问道:“你给我的功法,叫什么名字。” 栀晚闻言,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眼眸微微眨动。 “问功法名啊?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 她故意拖长语调,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眉眼弯弯,嘴角都似乎咧到了耳后根。 “咳咳。想知道,跪下求我。” 栀晚说完自己差点都绷不住,肩头都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林尘怔怔的看着栀晚道:“弟子,不想知道了。” 栀晚顿时故作严肃道:“我说这功法名,叫跪下求我。” 林尘的手顿时一抖,这是他平生刻画灵符,第一次失误。 而栀晚则深吸口气,似乎在压制着什么,又凑近了些,声音压的极低。 “你可别嫌名字土,这功法可是真有能耐。练到入门,就能让你灵力暴涨;练到小成,这万剑符在你面前随手一挥就能破;若是练到大成……” 栀晚语气陡然变得嚣张起来。 “这离山掌门都得给你端茶倒水,这玄天大陆你都能横着走,什么金丹,元婴,在你眼里那就是屁!” 说完后看着林尘那一脸疑惑,又带着点探究的神情。 贝齿咬着嘴唇,手指轻轻捂住嘴角,极其辛苦。 第29章 赠符了恩情 林尘心头一震。 可这名字……跪下来求我呀,未免也太不靠谱了! 但转念一想,能提纯灵气的功法何等珍贵,必然牵扯重大。 栀晚用这般荒诞的名头遮掩,恐怕正是为了掩盖它真正的来历。 “这功法……当真如此厉害?”林尘忍不住追问。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给你的功法!你师姐我瞧上的东西,能差得了?” 栀晚拍着胸脯,下巴微扬。 而对面,林尘竟一脸郑重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看样子是又要对她行那个一丝不苟的躬身礼。 “不过嘛,功法再强,终究要看修炼之人。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一百张清灵破障符画完。” 话音还没落,她的嘴角就已经忍不住微微抽动,赶紧抿住嘴,强自压下那在胸腔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笑意。 她哪里是想硬转话头,实在是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再不说点正经事,她怕自己立刻就会笑出声来。 栀晚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心里一个劲的暗骂:“真是呆子。” 这念头一起,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便不由自主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庄严肃穆的云海之巅,仙气缭绕。 一位周身环绕着法则光晕,看不清面容的大人物端坐于之上,声音响彻寰宇。 “林尘,你所学功法,是何名目?” 届时,这呆子定然也是这般一本正经,甚至可能还会先恭敬地整理一下衣冠,然后才气沉丹田,用最清晰、最肃穆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朗声回答。 “回禀前辈,此法名为——‘跪,下,来,求,我,呀’!” “噗——嗤!” 栀晚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她慌忙抬手掩住半张脸,一连串的咳嗽也压不住那溢满笑意的嗓音,只好顺势低下头。 假借整理自己那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来掩饰失态,只是那微微颤动的肩膀,彻底出卖了她。 夜色渐深,屋内的灯火依旧明亮。 少年专注的侧脸被暖光勾勒,笔尖划过符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符纸一张张堆叠起来。 月过中天,最后一张符箓终于完成,林尘轻轻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栀晚将那一叠符箓收入怀中,还满意地拍了拍。 随即,她眸光一转,纤指微弹,一道莹润的白光便精准地落入林尘怀中,“这个拿着。” 林尘低头一看,赫然正是自己先前藏在靴筒夹层里的那枚灵石! 林尘捏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灵石,不禁暗暗摇头。 翌日清晨,林尘便如往常前往灵药园当值。 药园内灵气氤氲,各色灵草吞吐着霞光。 管事黄兴见到林尘,便招招手将他唤至一旁,脸上带着些许歉意。 不等林尘回应,继续说道:“灵植峰派人下来接管药园了,我本极力举荐你,你做事沉稳,对此地的事务最是熟稔……可惜,名字报上去,却被驳了回来。” “听闻来接任的,是一位在灵植峰犯了事的内门弟子。此人背景不简单,我走后,你独自在此,万事……务必小心谨慎。” 言语透出些许担忧与人微言轻的无力感。 林尘闻言,心头一凛。 他听出了黄兴话语中归期未定的言外之意,以及那深切的关怀。 他后退半步,整肃衣袍,对着黄兴深深一躬,语气诚挚。 “黄老,前路艰险,请您…务必珍重,平安归来!” 黄兴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宽慰,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即将消失在氤氲的灵气深处。 仿佛下一刻便要融入这片天地,奔赴那未卜的前路。 “黄老,请留步!” 林尘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黄兴脚步一顿,略带疑惑地回身。 只见林尘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符箓,不由分说地塞入他的手中。 那符纸触手温润,灵光内蕴,绝非凡品。 黄兴定睛一看,心中顿时掀起惊涛,竟是数十张高阶的符箓! 天火符,神行符,玄甲符,乃至杀伐惊天的万剑符……种类齐全,无一不是保命克敌的珍贵之物。 如此手笔,莫说一个普通记名弟子,便是内门弟子也未必能轻易拿出。 黄兴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探寻,想要从林尘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林尘只是后退一步,再度深深一揖,所有的担忧与祝愿,都凝在了最朴素却也最真挚的一句话里。 “黄老,珍重!” 霞光流转,映照着少年沉稳的面容,和他那份深藏不露的赠礼。 黄兴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符箓,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个无比郑重的颔首。 临近正午,一道凌厉的青色剑光自天际呼啸而至,尖锐的破空声惊动了药园内所有的弟子们。 剑光敛去,一名身着灵植峰内门服饰的青年修士飘然落下。 他面容算得上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 周身灵力波动赫然是筑基初期,毫不收敛地扩散开来,让一众杂役弟子感到呼吸一滞。 不少杂役弟子看着青年人,眼中多了几分恐惧与羡慕,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那青年修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整片药园,如同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当他的视线落在林尘身上时,微微一顿。 他下巴微抬,淡漠的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炼气巅峰?在这外园杂役中,倒算是难得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尘依礼躬身,姿态不卑不亢:“回师兄的话,弟子林尘。” 那青年人目光淡淡扫过,如同掠过脚下的尘土,并未在林尘身上停留半分,更未看向一旁的管事黄兴。 在他眼中,这些外门的记名弟子与杂役,与这园中吞吐灵气的草木并无本质区别,皆是不值得入眼之物。 而后他便径直走向药园,昔日黄兴处理事务之所,如今自然成了他的地盘。 门扉吱呀一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也仿佛将一道无形的界限划下。 第30章 格格不入 自黄兴执行宗门任务后,灵药园的氛围便一日凝重过一日。 园中氤氲的灵气似乎也滞涩了几分,连那些灵草,枝叶都低垂着,透着一股子战战兢兢的意味。 众杂役弟子就更不用说,个个屏息凝神,比以往更加卖力地伺候着灵药,生怕出一丝差错。 连私下里的交谈声也近乎绝迹,偌大的药园里,只听得见灵锄破土、清泉浇灌的细微声响,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一切,都源于药园中那间管事阁。 那位来自灵植峰的内门弟子,极少踏出门。 他只偶尔在正午时分露面,负手立于阶前,目光般扫过整片药园,不说一言,不置一评,随后便转身回去。 这种反而比终日巡视,更令人心下难安。 他像一团悬在头顶的阴云,让一众原本心思活络的杂役弟子,彻底摸不着脾性,无所适从。 于是,众人见他似乎无意管理灵药园,战战兢兢之感也渐渐淡去,行事说话虽不敢如黄兴在时那般随意,但园中总算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生气。 而林尘,依旧如往常一般。 他仍是清晨即至,夜深方归,似乎这人事更迭、氛围变幻,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然而,无人知晓,每夜回到那间简陋居所,掩上房门后,他所面临的,是何等凶险的关口。 半月时光流逝,林尘暗中苦修的那部名为“跪下来求我”的功法,已到了紧要关头。 那灵气虽细若游丝,可每当运转,突破筑基的感应便愈发清晰。 可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他彻底摧毁的神魂痛楚! 他多次想以那细弱游丝的灵气抵御,却如泥牛入海,非但无法缓解分毫,那撕裂感反而愈发狂暴,几欲让他心神失守。 一次几乎让他昏死过去的剧痛后,林尘气息紊乱,几乎是凭着本能,艰难地运转起最为基础的《引气诀》。 那原本似要将他彻底摧毁的神魂痛楚,竟随着《引气诀》缓缓减弱,虽未彻底消失,却已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而突破筑基之感也渐渐平息。 林尘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未突破筑基,可他的神魂随着这半月的修炼,越发凝实,灵觉的敏锐更盛之前。 有了功法,林尘对赚取灵石的执念都淡了许多。 坊市已许久未去,生活缩减至药园当值与居所修炼两点一线。 就连那栀晚,也似乎随着他灵石的枯竭而极少现身了。 这让他不禁再次浮现心中的那个疑问,栀晚为何如此执着于灵石。 毕竟她既不用来修炼,也未曾购置法宝。 林尘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去想了,将注意力转回功法修炼。 一夜在修炼中平稳度过。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林尘便已踏入灵药园,开始一天的劳作。 而这次,林尘虽然低头劳作,可灵觉敏锐的他,察觉到有两名炼气五层的杂役弟子。 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前往各自负责的区域,反而是带着几分刻意,径直走进了管事阁。 管事阁内, 李峰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听到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他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这灵药园还是有聪明人!”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李峰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两名弟子躬身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赵虎(王明),拜见管事。恭祝管事执掌灵药园,愿在管事带领下,我园灵药繁盛,气象一新!” 李峰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一扫:“嗯。有心了,日后还需尔等尽心。” 高个子弟子赵虎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接口道。 “管事您太谦逊了,谁不知您是灵植峰派下来的行家,能得您指点,是我等的福分。只是不知管事您平日里,有哪些规矩和忌讳?我等愚钝,怕有疏漏,触犯了而不自知,那便是万死莫辞了。” 李峰闻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的规矩很简单,尽职尽责,不生事端。至于忌讳……”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最厌阳奉阴违,搬弄是非。” 两人心头一凛,矮胖弟子王明立刻躬身:“管事明鉴!我等定然恪守本分,绝不行差踏错!” 说罢,他看似不经意地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轻轻置于一旁的案几上,动作流畅而隐蔽。 “管事初来,想必诸多用度尚未齐备。这是我与赵师兄的一点心意,区区灵石,聊作茶资,万望管事莫要推辞。” 李峰的目光在那布袋上停留了一瞬,灵觉微动,便已感知其中约有二十四枚灵石。 对于杂役弟子而言,这已是一年的例钱了,还需不吃不喝那种。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未显露喜色,也未推拒,只是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浮叶,淡淡道:“罢了,你等既如此有心,我记得这灵药园似乎还缺两名记名弟子。好生做事,我自不会亏待。” 这话赵虎、王明心中大喜,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走通了,连忙再次躬身:“多谢管事!那我等便不打扰管事清修,先行告退了。” 退出管事阁,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与一丝得意。 阁内,李峰看着那袋灵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这才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倒是两个懂事的……看来,这灵药园,比我想象的要有趣些。” 退出管事阁的赵虎与王明,虽强自按捺,但眉眼间那抹神采却如何也遮掩不住。 两人不再如往日那般直奔药田,反而刻意放缓了步伐,在园中的小径上踱步。 目光扫过那些正埋头劳作的同门,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 不过半日功夫管事亲口许诺记名弟子之位予赵虎、王明二人的消息,便在众杂役弟子私下的窃语中传开了。 起初是惊疑,随即是恍然,最后化作了一片复杂的沉寂。 众人再看向赵虎、王明时,眼神里已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羡慕,乃至一丝敬畏。 更有心思活络者,已开始暗自懊悔,为何自己没有抢先一步去表这份忠心。 不过数日,那间原本令人望而生畏的管事阁,门前竟隐隐有了几分络绎不绝的景象。 自然,没有谁敢明目张胆地结伴而行,多是独自一人,怀揣着积攒了许久的灵石,叩响那扇石门。 李峰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对于这些迟来的忠心,他照单全收,既未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也未曾拒绝。 他也是从记名弟子入的内门,深谙驭下之道,恩威并施。 收了灵石,会随口对其略一点头,这微不足道的表示,便足以让进献者受宠若惊,自觉与旁人不同。 于是,灵药园里那看不见的规矩,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改写。 第31章 林尘的麻烦 灵药园的风向,到底还是变了。 那些曾唯唯诺诺,偷奸耍滑的杂役弟子,近来腰杆子竟悄然挺直了几分。 他们彼此擦肩时,眼神短暂一碰,便迅速错开,那里面藏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 一个以赵虎、王明为首的小圈子,便在这无声中悄然成形。 他们聚在一处,低声谈论的已不全是灵草的习性收成,更多了些关于规矩,关于前程的话头。 一种新的秩序,正随着这私语,在灵药园间滋生,并迅速蔓延。 而林尘,这个依旧独来独往。 对于管事依旧恭敬,对于其他杂役弟子也是平和。 赵虎王明之流,也没有主动去触及林尘的霉头。 毕竟林尘的炼气巅峰实力摆在那里,再者林尘待人温和,他们之间确实没有任何过节。 可那些修为低下,又拿不出灵石表忠心的弟子,便没有这般好运了。 他们的日子,骤然艰难起来。 最苦最累,最耗时辰且于修行无益的活计,总会恰巧分到他们头上。 偶尔失手弄坏一株并不算珍稀的灵草,也会用门规罚去半月例钱。 他们蜷缩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喘,那无形的压力在身上,令他们窒息。 甚至不少人已打定主意,这月收了例钱,便拿去买份心安。 管事阁,檀香袅袅。 李峰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是一盏灵气氤氲的云雾灵茶。 他并未多言,只是含笑看着被引来的赵虎与王明,手指蘸了蘸杯中茶水,不疾不徐地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写下了两个字——林尘。 水迹淋漓,笔画清晰。 赵虎与王明垂手而立,目光触及那两个字时,心头俱是猛地一跳。 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能进入离山,哪怕只是杂役,也绝非蠢笨之人。 相反,他们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本事,比许多埋头苦修的内门弟子还要强上几分。 李峰这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蕴含的意味,却重若千钧。 李峰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仿佛只是随手涂鸦,语气平淡无波。 “近来灵药园风气渐新,颇有朝气,你二人功不可没。只是,这园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些角落,光照不到,风拂不及,难免积郁陈腐之气。” 他抬眼,目光在赵虎和王明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而这陈腐之气,总是需要清扫一番的,若不然,便会蔓延影响到清新之气。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虎与王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王明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低声道:“大人,您有所不知,这林尘并不简单。” “哦?” 李峰双眼微微一眯,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却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颇感兴趣的意味。 “如何不简单?说来听听。” 他心中却是一声冷哼,一个区区记名弟子,炼气巅峰。 在杂役弟子中或许还算个人物,但在他这内门弟子眼中。 若非顾忌执法堂的规矩,单手便能拍死十几个他这种炼气巅峰。 他李峰,身为内门弟子,被派来管理这灵药园,每月管事例钱不过五枚灵石。 这区区五枚灵石,对于他筑基期的修炼所需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若非靠着上下其手,他的修炼进度恐怕早就停滞不前。 这离山竞争何其残酷,资源斗争何等现实? 他李峰没有显赫背景,没有逆天资质,能依靠的,就是比人更狠,更懂得钻营的心思。 可最近,下面送上来的灵石明显少了。 有些人,竟开始跟他玩阳奉阴违这一套,递上来的灵石分量不足。 甚至开始找各种理由拖延,减少,这简直是在断他的道途!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个林尘。 此子竟一次忠心都未曾上交过! 非但如此,他似乎还隐隐影响着周围一小片人,让那些人也有了观望和效仿的迹象。 这股歪风若不及时止住,他李峰在这灵药园的财路也要断了! 赵虎低声道:“这林尘背后,恐怕有内门的师兄在暗中支持,若非如此,黄兴这些年也不会如此处处关照他。” 王明紧接着小心翼翼地补充:“前些日子,林尘似乎惹上了探灵司,还失踪了一段时间。可如今他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探灵司那边,至今连个人影都没出现过。我等虽一心想要为大人分忧,就是担心……一个不慎,反而给大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明话音落下,厅内陷入一片沉寂。 李峰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窗外竹影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不错,这件事便先放一放,你们先去忙吧!” 待得两人离去,李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却没有喝,又放了回去,陶瓷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尘,探灵司……” 他嘴角勾起一抹看不出温度的浅笑。 “原来竟是你。” 数月前,云梦仙宗驾临执事阁广场之上,他亦在围观之列。 当时,神女法象的煌煌天威震慑心神。 以至于那慕清雨公然叛出云梦仙宗的惊世之举,竟似被这天威掩盖了下去。 李峰的手指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 是了,那慕清雨既是司徒峰主的炉鼎,身上的修炼资源想必也极为可观。 若能借此机会…… 届时,既可顺势除去林尘这个碍眼的存在,或许还能从慕清雨那里榨出一笔修炼资源。 赵虎王明出了管事阁后,便心事重重。 他们这样的弟子,没什么大志向,只求能安安稳稳地修炼度日。 若是运气好,能在宗门里谋个前程,便已是心满意足。 可他们却不傻,更不瞎。 林尘今年才十五岁,就已经是炼气巅峰,距离筑基只差一步。 一旦突破,便是鱼跃龙门,成为内门弟子。 更何况,他背后若是没人暗中扶持,凭什么在同为下等天赋的众人中,独独他能在三年内修炼到这个地步? 而这李峰,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们心里早已看得明白。 这人表面客套,内里却阴险薄情。 替他做了那么多的事,好处半点没捞着,反倒把人都得罪了一遍。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忧虑。 若是后面继续被李峰逼着去针对林尘。 等林尘真的筑基成功,一跃而起之时,李峰会保他们吗? 脚步一顿,两人几乎同时转身,朝着林尘住处方向走去。 第32章 慕清雨的变化 赵虎与王明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 无需多言,两人脚步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灵药园深处。 那片由林尘负责照管的青霖草区域。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弥漫的灵草气息越发浓郁。 各种药香混杂在一起,带着泥土的湿润和草木特有的清苦。 在午后的微风中缓缓流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灵叶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远地,便看见一个玄衣的身影正蹲在灵田边,专注地疏松着一株青霖草根部的泥土。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此人正是林尘。 他似乎全然沉浸在手中的活计上,对两人的到来毫无察觉。 直到赵虎有些局促地唤了声。 “林师兄!” 林尘这才缓缓抬起头,而后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地扫过赵虎和王明。 “有事?” 王明心思更活络些,脸上堆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 “林师兄,是在忙青霖草啊?这一片长势真不错,叶色青翠欲滴,灵气充沛,看来师兄在这上面没少花心思。” 他先是没话找话地奉承了一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四周瞟了瞟。 林尘向来不善交际,对于这种客套,只是静静看着他,也不接话。 赵虎见状,也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林师兄,方才李管事召我们过去了。” 王明接过话头,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继续道。 “他……他在桌上,用水写了两个字。”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是你的名字。” “李管事说,园子里有些角落,积了陈腐之气,需要……清扫一番。” 赵虎他将李峰那番隐喻的话原样搬出,说完,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脚边的灵草,仿佛那青翠的叶片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一阵微风吹过,灵田间的青霖草叶片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尘看着两人,目光带着疑问,却也是平静的开口:“谢谢!知道了!” 王明依旧低着头,声音几乎细若蚊吟。 “林师兄,若事不可为不如破财消灾,交些灵石打点一二吧。李管事他毕竟是管着这片园子的人。” 赵虎也深吸一口气。 “林师兄,若是李管事找个由头,说你照管不力,致使灵草受损,届时上面怪罪下来,按门规,管事可是有权先处置后上报的。” 他抬起了头,目光恳切,“望林师兄三思!此事,或许可以请您身后的师兄出面周旋一番。” 林尘静静地听着,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掠过,最终望向了远处层层叠叠的灵田。 他轻轻拍掉手中的泥土,青霖草细长的叶片在他身侧轻轻摇曳。 “好,我知道了。” 而另一边的李峰则朝着位于宗门西北角的探灵司御剑而去。 越往深处周遭灵气便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 与宗门其他区域的清灵祥和迥然不同。 一座通体由玄黑玉石砌成的殿宇出现在眼前,殿门上方悬挂的匾额,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古字——“探灵司”。 门下弟子多以双修、采补等速成之法修行,虽进境极快,却因心性偏激屡遭诟病。 李峰整了整衣袍,将脸上的高傲尽数收敛,换上一副带着几分敬畏的恭谨神情,向守门的弟子递上名牌:“劳烦通传,灵植峰李峰,求见慕清雨。” 守门弟子眼神锐利,淡淡扫了李峰一眼,接过名牌转身入内。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因那份寂静而显得格外难熬。 片刻后,那弟子返回,默然示意李峰跟上。 穿过几条光线幽暗的回廊,越往里走,空气愈发清冷,石壁渗着若有若无的寒意。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偏厅前。 探灵司弟子来到此处,却一直低着头,不敢往里看半分。 而那弟子余光瞥见李峰,竟是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心中冷笑:“不知死活。” 偏厅的陈设清极其清雅,与外面的冷肃迥然不同,一缕冷檀静静燃烧,香气清冽,确有安定心神之效。 一道素白倩影正盘坐在厅中央的蒲团上。 女子身姿曼妙,简单的衣裙勾勒出流畅的曲线。 她周身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气息,并非浓艳。 却似月下初绽的幽兰,于清冷中透着一股子引人探寻,乃至想要占为己有的韵味。 这是双修合道诀小成后,散发的魅惑灵韵。 她缓缓睁开眼,双眸清澈如古井秋水,只是眼底深处,似有极淡的幽光流转,平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李峰一时看得呆住,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痴迷之态。 慕清雨静静看着他,这双熟悉的充满迷恋与侵占意味的眼神。 让她心底瞬间泛起冰冷的厌恶。 这目光,与她当时被抓上离山时,那些黏在她身上的视线,何其相似。 她入这探灵司已有数月,表面上她是探灵司峰主,金丹强者的亲传弟子,丹药、灵材供应不绝,风光无限。 可实际上,司徒名只为让她早日突破至金丹境,好完成那双修大典,将她视为一味活着的鼎炉大药。 也就是在这般资源堆积下,她修为进境极快,已从练气七层一路攀升至练气巅峰,距筑基仅一步之遥。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她借助这些源源不断的资源,已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一段因果。 将那个视她为女奴的吴子明,已在一次外出任务中,被同行弟子反水,剁成了八段。 即便,当初若非这吴子明发现她的元牝之体,并上报给司徒名。 她或许早已命丧黄泉,但,那又怎样? 这并不足以抵消施加在她身上的羞辱。 思绪回转,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看着呆立的李峰,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你是?” 李峰顿时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将姿态放得更低:“冒昧打扰慕师姐清修,在下灵植峰内门弟子,李峰。” 慕清雨眼神淡漠,并无寒暄之意,只吐出两个字:“说事。” 李峰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慕师姐,可还记得……林尘?” 林尘的名字落下的瞬间,偏厅内那缕冷檀似乎滞涩了一瞬。 慕清雨周身那清冷如月华的气息,骤然间覆上了一层薄冰。 她眼底深处那点幽光,落在李峰脸上,不再是之前的全然漠视,而是一种足以令得空气都冻结的审视。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无声地看着他。 第33章 煎熬 李峰从偏厅出来时,腰间赫然多了一个用料极其考究的储物袋,显得格外扎眼。 他眼角眉梢先前强压下的喜悦,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几乎要流淌出来,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轻飘飘的虚浮。 那名引路的筑基期弟子,依旧沉默地在前带路,眼角的余光将李峰这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尽收眼底。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但若细看,深处却藏着看待将死之物的漠然。 “有劳师兄引路。” 李峰在探灵司门前站定,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灵石递去。 那弟子眼尾余光淡淡的扫过灵石,唇角似有若无的微微勾起,连半个字都懒得吭,径自转身离去。 望着那消失在廊下的背影,李峰心中冷笑:“好大的架子。” 他双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储物袋,指尖触及灵石轮廓,一股底气油然而生。 有这些资源在手,冲击筑基中期,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当即袖袍一甩,祭出飞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迫不及待地朝着灵药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回到灵药园时,也已经暮色时分。 李峰立于飞剑之上,垂眸看着灵药园劳作的弟子们。 心中思绪万千,良久后,嘴角一勾,便已入了管事阁。 夜幕降临,林尘回到居所。 便开始盘膝修炼,他如今一次次的动用《跪下来求我》,向筑基的瓶颈冲击。 可总是在临门一脚时,被魔刀的反噬的神魂剧痛所淹没,杀意,恨意,无尽的袭来。 每当意识即将迷离之际,他便不得不调用《引灵诀》将那蚀骨的魔念勉强压下。 寂静的房间内,林尘一声叹息,眸中尽是不甘与疲惫。 难道这便是天赋的限制吗? 思绪不由得飘到午后,赵虎与王明的话语。 林尘垂着眼,不能理解,宗门明令禁止行贿,可为何这些人仍是毫无顾忌地向他索要灵石? 即便黄兴在时,从未有过这般规矩。 可没人告诉他,在这规矩之外,还有个不成文的惯例。 就连栀晚,也不会教他这个,她若想要,只会明抢。 烛芯噼啪轻响,拉回他的思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尘默默做出了决定。 便开始起身,走向桌案,自储物袋中取出符纸,开始提笔刻画符文。 次日清晨,恰逢林尘休值,他便前往坊市。 刚一踏入坊市,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人潮汹涌,喧嚣鼎沸,将一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惊叹声、议论声、竞价声如浪涛般从中心阵阵传来,这般热闹实属罕见。 他本不欲凑这热闹,可是那摊位正好挡在进入坊市的入口。 他刚想从人群边缘绕过,一个挤在外围踮着脚向内张望的瘦高修士,便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呵斥道:“你一个练气也来凑什么热闹,去去!” 林尘也不与这人争执,沉默地侧身,想从更外围挤过去。 “……诸位道友请看!清灵破障符,起拍价一百灵石,现在起拍。” 林尘脚步猛地顿住,骤然转头。 那符箓之上,淡青色的灵光流转,符文勾勒的笔触,灵力的运转轨迹…… 怎么会在这里?还被当作珍品拍卖? 而看得摊主竟是个身着执事阁弟子服饰后。 林尘脑海顿时浮起了栀晚的身影! “我出一百一十块灵石!” ..... “五百块。” 林尘好不容易来到他常去的那个偏僻角落,将灵符摆好,可他的心思却早就飘到了那拍卖清灵破障符的摊位上。 此时拍卖的价格竟已经来到了七百大关。 人群中每报一次价格,林尘眼角就抽一下。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万剑符、神行符,此刻都已索然无味。 直到一个清亮的声音响彻全场。 “一千灵石!” 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哆嗦。 “一、一千了……” 面对这惊人的价格,林尘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画!现在就画! 这个念头如同魔音灌耳,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仿佛已经看到灵石如流水般涌来,指尖甚至因这强烈的冲动而颤抖,下意识地就想摸向储物袋里的符纸。 可刹那,栀晚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庞,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惊的他顿时收回了手。 那股子冲动才淡了一些,而后猛地甩了甩头,近乎赌气般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试图将那诱人的报价声隔绝在外。 然而,越是刻意不去听,那清灵破障符的拍卖的价格,越是在耳边挥之不去。 林尘感觉自己像是个明明有座灵石山,却是快要饿死的人,内心的煎熬,远比任何修炼时的苦楚都来得猛烈。 “师弟,好久不见,我这些日子一直忍着没买灵符,就为等你。” 林尘闻声抬头,竟是上次将他灵符全部买走的那位执法峰弟子。 对方目光扫过摊位,眼前一亮:“呦,还有万剑符,什么价钱?” 林尘连忙起身行礼:“师兄,三十灵石一张。” 执法峰弟子微微颔首:“价钱公道,都包起来吧。” 这次林尘不敢多想,利落地将灵符整理好递过去。 “师弟可会那清灵破障符?”对方突然发问。 林尘怔了怔,连忙摇头。 那人审视着林尘的神色,忽然笑道:“师弟这手符道,是跟谁学的?” “师兄说笑了,我只是帮师兄代售灵符。” “师兄?”对方嗤笑一声,“难道不是位师姐么?” 林尘一时语塞,不明白这话中深意。 只见对方储物戒光华一闪,五百灵石堆成小山落在摊前。 临走时,这人冷不丁回头:“师弟最近小心些,若遇麻烦,可来执法峰寻我,我叫柳羡。” 林尘闻言,再次躬身行礼:“柳师兄。” 柳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融入了坊市的人流中。 林尘低头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摊位,不由失笑。 这才刚摆上,转眼便售空,倒也省事。 他利落地收起摊布,心中反倒生出一丝疑惑,小心谁? 第34章 让慕清雨做道侣 夜色如泼墨般浓稠,将整座灵药园笼罩在静谧之中。 林尘踏着零落的星光归来,衣袂间还沾染着山外的凉意。 他原本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无论如何都能留下十余枚灵石。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心底有个声音悄悄升起。 她今夜,会来吗? 可当他靠近住所,望见那扇熟悉的房屋一片漆黑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袋的,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块。 他的步伐不自觉地放慢,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但转念一想,以她筑基的修为,能伤她的人屈指可数。 又往前挪了两步,另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或许是去执行宗门任务了?可随即想起她身为执事阁管事,本就不必外出历练。 难道……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 他就这样一路猜测,又一路否定,怀着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缓缓推开了房门。 空荡荡的屋里,只有月光悄然而入。 林尘轻叹一声,正准备敛起纷乱的心神开始修炼—— “哇!” 一道清脆的嗓音毫无征兆地紧贴着他耳畔炸开。 林尘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纵身后跃,落地时已呈戒备姿态,双拳紧握,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膛而出。 一声响指,烛火应声而亮。 果然是栀晚。 此刻她正笑得花枝乱颤,弯着腰,捂着肚子,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在房屋里荡漾开来,瞬间将满室的清冷与林尘心头的阴霾驱散得无影无踪。 烛光摇曳,映着栀晚笑出泪花的眼眸,像盛满了碎星。 林尘绷紧的脊背这才缓缓松弛下来,无奈地揉了揉仍在嗡鸣的耳朵。 “你……。” 话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嗓音里竟带着如释重负的沙哑。 栀晚直起身,眼角还挂着笑出的泪花:“在灵药园怎么样?” “挺好的。”林尘微微点头。 “好?”栀晚歪着头,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等死到临头的时候,看你还说不说好。” 见林尘露出疑惑的神情,她突然扯住他的衣袖:“带上你的刀,跟我走。” “去哪儿?” 栀晚眨眨眼,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当然是去砍人啊!” 他目光微凝:“砍谁?” “慕清雨——”她一字一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却紧紧盯着林尘 。 却见林尘已经停下了脚步。 “怎么,舍不得?你看上她了?” 栀晚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危险的甜腻,“要不要我把她抓来给你当道侣呀?” 林尘无奈摇头:“别胡说,听说她现在是司徒峰主的亲传弟子。” “也是哦。”栀晚噗嗤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算啦。” 这时林尘将储物袋递过去,栀晚接过来掂了掂,双眼顿时亮晶晶的:“这次学乖了嘛。” 她将灵石收好,手指灵活地转了个圈。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栀晚。 栀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声音都软了几分:“喂,你别这样看着我...怪瘆人的...” 她眼珠一转,忽然凑上前来,扯住林尘的衣袖轻轻摇晃,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要不...我真去把慕清雨给你弄来?” 林尘忽然深吸一口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栀晚心头一跳,暗叫不好,顿感大事不妙。 这呆子要是突然说出什么腻死人的话,她可招架不住,连嘴角惯有的狡黠笑意都忘了维持。 “住嘴,师姐我可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明白吗?” 林尘显然没理会栀晚的异样,正要继续开口, 栀晚猛地拔高声音,耳根微微发烫:“连师姐的话都不听了?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林尘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怔:“你在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啊呸!反正不准说!”。栀晚急得跺脚。 林尘疑惑道,就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栀晚眼见林尘唇瓣微动,那个“我”字即将脱口而出时。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已经绝望的捂住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在坊市看到有执事阁弟子在卖清灵破障符。” 预想中的话语落空,栀晚愣住了,捂住耳朵的双手微微松开一条缝隙。 悄悄睁开一只眼,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霎时松了,甚至忍不住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 “真是想多了,就这呆子,他懂个屁的风月!” 她刚将手完全放下,却听林尘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卖了一千灵石一张。” 栀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中顿时将那执事阁的弟子,数落了千百遍。 随即又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脸。 “林尘啊,这事说来话长,你听我给你细细道来,需要从盘古开天辟地,遂有先天神魔诞生,……后来咱们人族先贤观想神魔,体悟自然,这才创出了引气入体、筑基成丹的无上法门,建立了这煌煌仙道...” 她一边说着,眼神却心虚地飘向别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眼见林尘眉头越皱越紧,她突然“哎呀”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后退两步。 “坏了坏了!师姐方才传音唤我,说有要事相商!这事咱们下次再说...下次一定!”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要溜走,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 林尘怔怔地望着她几乎要小跑起来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尘还站在原地,耳边却毫无征兆地荡开了熟悉的灵力波动——是传音术。 紧接着,栀晚的嗓音,便如一缕带着暖意的风,精准地拂过他的耳边。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个灵药园的管事,偷偷摸摸去了探灵司,见了你那位对你心心念念的慕清雨师姐哦。” 第35章 弱是原罪 次日,天光未透,晨雾尚浓,林尘走向灵药园。 然而,一股异样的氛围,却比他的脚步更早地弥漫在园子里。 空气中仿佛凝结着无形的压抑,连平日里清脆的虫鸣都显得谨慎。 当他步入灵药园,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那些平日总要拖到他到来才慌忙起身的杂役弟子,今日竟已全员到齐,正埋头默默劳作。 锄头落地的声音显得格外小心,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拘谨。 无人交谈,无人偷闲,更无人抬头看他。 这过分的规矩,让林尘心生警惕。 每一个弟子都过分专注地于自己眼前的灵田,那刻意回避的视线里藏着不安。 他不动声色地走向自己负责的区域,刹那——。 一道冰冷的视线便落在他背上。 林尘动作未停,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目光中的审视与压迫。 突然,他猛地转身,视线如电,穿透薄雾直射向园中那处最高的管事阁廊下—— 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李峰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一上一下,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寂静的园子里,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尘并未回避,也未表现出任何神情。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迈开步子,沉稳地走向了管事阁。 在距离李峰三步之遥处站定,林尘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递了过去。 袋口微松,露出里面十余块灵石,光泽温润,灵气盎然。 “王管事,前几日忙于修炼,未来拜会,一点心意,望管事行个方便。” 林尘没有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峰,眼神深邃,让人看不出他心底究竟是何想法。 李峰的目光落在那袋灵石上,眼皮微不可察地一动,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骨头梆硬不懂变通的小子,竟也会主动低头。 若是前些天,这般识趣的举动,他或许会顺水推舟,收下这份心意,小惩大诫一番也就作罢了。 拿人好处,行个方便,再正常不过的规矩。 但是,现在……晚了。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慕清雨那张冷艳绝伦的脸。 以及她轻描淡写间的许诺,远超这袋灵石百倍的修炼资源。 那是一个他无法拒绝,也不敢拒绝的价格,而这代价嘛...。 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阁廊下的木质栏杆,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 李峰缓缓伸出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准备接过那袋灵石。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上位者接受供奉的理所当然。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袋的刹那。 林尘看着李峰眼中的冷意,他的手顿时动了,动如疾风,迅若闪电! 那袋灵石在李峰眼皮底下,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被林尘稳稳地重新收回手中。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得让李峰脸上的那抹弧度都来不及转换,便彻底僵住。 林尘甚至没有再看李峰一眼,直接转身,衣袂在微凉的晨雾中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迈步离开。 没有解释,也没有挑衅。 “……” 李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即将触碰到的虚幻触感。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一股被戏耍,被轻视的怒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直冲头顶。 这混账……竟敢如此! 他悬在空中的手猛地攥紧,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狂暴的灵压开始以他为中心顿时荡漾开。 “林尘……”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嘶哑。 至此事后,以林尘负责的灵田的范围便无形的扩大起来。 任务量上的数字,悄然增加了六成。 “这片土松得不够,灵气如何顺畅?” 李峰脚尖轻点地面,语气淡漠。 “昨日酉时三刻,你为何不在园中?可是擅离职守?” 每一次指责,都伴随着月俸的扣减和当众的训斥。 李峰试图用这种持续的压力,磨掉林尘的锐气,逼他出错,或者逼他再次反抗,他便可顺理成章的完成慕清雨交代的事。 可林尘却很少辩解,只是将李峰那些无理的要求一一记下,然后用更苛刻的标准去完成。 他的沉默,反而让李峰更加变本加厉。 杂役弟子们从最初的同情、观望,渐渐变得麻木。 甚至有些开始下意识地疏远林尘,生怕卷入这无形的旋涡。 当林尘走到自己负责区域的边缘,目光扫过那片新划拨过来,尚未完全熟悉的赤仙草灵田时,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劲。 赤仙草,叶如火焰,脉络中隐有流光,是天火峰炼制数种重要丹药不可或缺的主材。 而眼前这片赤仙草,本该是生机最盛的辰时。 却普遍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卷曲,色泽黯淡,尤其是中心区域的十几株,更是出现了明显的枯萎迹象,叶片边缘焦黑。 这绝非自然枯萎,赤仙草生命力顽强,即便照料不当,也是逐步衰败。 如此迅猛的凋零,更像是……根茎被毁。 他第一时间想到跨园调拨令。 向相邻的药园申领赤仙草,待日后培育的赤仙草成熟,再按同等数量归还。 既不损耗宗门资源,又能化解园内危机。 这些年来,黄兴也常行此例,毕竟种植灵药,总有突发情况。 这也是他们这些底层弟子心照不宣的生存之道。 可李峰,竟然不惜损毁宗门资源,也要针对他! 周围的杂役弟子中,有几个心思活络的似乎猜到了李峰的意图,却只是连忙将头低下。 连眼神都不敢与林尘交汇。 谁都清楚,此刻帮他说一句话,或是透个消息,下一个被针对的就是自己。 林尘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片枯萎的赤仙草,又望向管事阁的方向。 李峰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正端着一碗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林尘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没有想过去伤害任何人。 可为什么? 他以为只要勤勉,只要忍耐,只要适时低头,总能挣得一丝喘息之机。 他从不与人争,也从不多言一句 他以为,不伸出爪牙,就不会被视作威胁; 不挡别人的路,就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可现实,却用最冰冷的方式,给了他答案。 “弱,本身就是一种罪。” 第36章 死局 李峰在廊下注视着林尘这副模样,眉头微微一蹙。 这反应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头那份优越感,都莫名淡去了几分。 一个无足轻重的记名弟子,莫非还能翻了天不成? 即便背后真有人照拂,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靠山,又怎会容你至今还困在这灵药园里与泥土为伍。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这只是开始,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随后李峰便进入了阁楼,似乎对于赤仙草的死亡,一点也不在意。 他们这种人,做事必须周全,任何风险都不可能牵连自己身上。 赤仙草,作为天火峰重要主材,若这个出了问题。 他作为管事一样难逃责罚,他自是不会做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他做为灵植峰的内门弟子,周边灵药园管事 ,谁敢忤逆他,赤仙草的损失早就在隔壁药园安排妥当。 他要做的是,让林尘毫无痕迹的死。 林尘还在想如何补救,甚至不惜重新种植,用自身灵气催熟,加快生长,可效果甚微。 一个时辰过后。 林尘突然感觉神魂的痛楚毫无征兆的爆发。 他的身子骤然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他连忙调动灵气去抵挡,可体内的灵气,竟丝毫没有动静。 没了灵气的抵抗,魔刀的反噬,毫无保留地冲入神魂之中。 一股难以抵抗的暴虐与杀戮,瞬间冲垮了他的意志,席卷了他的整个神魂。 眼前的世界陡然蒙上了一层猩红,耳边是万千的嘶吼与魔刀的铮鸣。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明灭不定,嗜血,狂暴的意识充斥着他,他看向四周的每一个杂役弟子,心中似乎有一万理由撺掇他去杀了他们。 “不....不能…” 药园里其他弟子都见到了林尘这副骤然倒地的惨状。 可没有一人敢上前搀扶,甚至连多看几眼都不敢。 众人心下噤若寒蝉,手中打理灵药的动作都变得僵硬颤抖。 对那阁楼里的那位,更是恐惧到了极点。 阁楼内,李峰端坐椅上,灵觉如微风扫过,将林尘的痛苦挣扎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 “哦?发作得比预想中还早些……看来能提升至炼气巅峰,果真是被赏赐了不少丹药,根基虚浮至此,不堪一击。” 他端起手边的灵茶,轻呷一口,与园中那场正在上演的悲剧形成残酷的对比。 “散其灵,毁其脉,灭其道基……这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滋味,你就慢慢享受吧。” 李峰目光最终落在那几片被“精心”划分出的药田上,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此乃至理。 你以为多划分给你那几片药田,只是为了用琐碎的劳作压垮你? 天真。 清霖草,蕴水木灵气,是炼制清心丹的辅材; 黑古草,质阴,可中和火毒; 白骨花,更是滋养神魂的常见灵植。 三者分开,皆是于人有益无害的灵药,任谁查验,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三者根系在地下交织,其散发的药性,便会发生质变,衍生出一缕蚀脉幽息。 此气息无色无味,它不伤草木,专蚀修士经脉,毁其道基。 而赤仙草,乃至阳至烈的火属性灵植,正是这蚀脉幽息的天然克星。 所以赤仙草必须毁,你也必须死。 与我斗?你连自己如何死的都不会明白,真当我这内门弟子只是个名头吗? 园中,林尘单膝跪地,视野已被猩红之色彻底吞噬。 他想调用灵气压制魔刀的反噬,可体内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灵气。 凭借最后一丝清明,跌跌撞撞的朝灵药园外走去。 即便在此刻,他残存的意志仍在抗拒着心中那股子嗜血的冲动。 阁楼内,李峰品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的讥诮愈发浓郁。 “垂死挣扎,徒增笑耳。” 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了慕清雨的许诺,届时他若能突破金丹,或许连慕清雨他也能有资格争上一争。 对于林尘死亡的后果,他却没有放在心上。 届时,他只需痛心地陈述此子因急于提升修为,不慎灵气逆行,毁了根基而殒命,这一切便可顺理成章。 而他,依旧是那个公正严明的灵药园管事。 园外,林尘的身影跌跌撞撞,他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只本能地远离人群,朝着山脉深处蹒跚而行。 他的手反复捶打着头,鲜血自脸颊滑落,可神魂中的撕裂感,半点减轻的征兆都没有。 他踉跄着撞在一棵古树上,粗糙的树皮划破肩头,渗出的血迹,却远不及神识的剧痛。 “不…… 我不能…… 死在这里……” 他整个人颤抖着蜷缩了下去,靠在树根处。 像极了一个迷失在暴风雨中、找不到归途的孩子,脆弱而又执拗。 此刻一直悬于识海中那枚猩红符文,骤然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侵入神魂裂隙。 紧接着,诡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枚猩红符文在他破碎的神魂中穿梭,循环往复。 它们彼此勾连,缠绕,重组,最终构筑成一道玄奥莫测的轨迹。 第37章 终得筑基 就在猩红符文在林尘神魂中穿梭之际。 魔刀骤然出现在林尘身侧,刀身震颤,其上那些流转的猩红符文瞬间光芒大盛。 无尽的黑雾自刀身汹涌而出,转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茧,将林尘层层包裹。 刀身上那些猩红符文,竟如同活物般纷纷脱离刀身。 在空中汇成一道流转不息的细密血河,源源不断地涌入林尘眉心,与他正在重组的神魂交融。 林尘蜷缩的身体,竟自行盘坐。 周身被浓郁的黑雾笼罩,他的周身疯狂的吞噬着那浓郁的黑雾。 原本被蚀脉幽息所侵蚀的千疮百孔的经脉。 在这股狂暴能量的冲击下被强行修复,并拓宽。 那炼气巅峰的壁垒,在这内外交加、发出了破碎般的清脆鸣音! 黑雾之内,林尘的意识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化作了一颗微尘,他感觉他正身处一道长河之中。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跨越时间朝他而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林尘体内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周身汹涌的黑雾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他的体内。 重重的一声叹息,他缓缓的睁开眼。 眸中不再是之前的血色,而是一片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身旁掉落的黑刀上。 他缓缓站起身,仔细体会着体内那股筑基修士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灵药园的方向。 与此同时,灵药园阁楼之内。 正悠然端着茶杯的李峰,手臂猛地一僵,杯中涟漪微荡。 他眉头紧紧蹙起,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他心头竟毫无征兆地掠过一阵强烈的心悸。 “是错觉吗?还是……” 他沉吟着,面露疑色,灵觉如网般铺开,细细扫过周边区域,却一无所获。 旋即,他又摇了摇头,自行释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定是近日筹划过多,有些心神不宁了。” 山林深处,古树之下。 林尘收回了远眺的目光,那目光中的冰冷意味也随之消散。 他缓缓捡起掉落在地的魔刀,轻轻抚过刀身。 随即刀身上的黑雾散去,一柄锈迹斑斑,随时都可能断成树截的玄铁刀,浮现在林尘眼中。 见我凡身,观我俗相,不窥神通。 林尘心念一动,沉光,霎时发动,他周身那属于筑基期的灵力波动。 竟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他的气息已归于沉寂。 外表看去,灵力波动微弱,质朴无华,与未曾修行的凡人几乎无异。 他迈开脚步,朝着灵药园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在灵药园内灵气突然消散,体内经脉被毁是怎么回事。 能在灵药园做些,必定是李峰无疑。 一连数日,林尘气息与山石草木无异,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瞳,透过枝叶的缝隙,牢牢盯着着那座阁楼里的人。 阁楼内,李峰的日子却不再悠然。 最初那一闪而过的心悸,并未如他期望般消散,逐渐演变成难以言喻的烦恶与不安。 “不对劲……” 李峰放凉透的灵茶,站起身,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他的灵觉已经反复扫视过灵药园内外数遍,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可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仿佛被什么东西盯着一般,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林尘的尸身他一直也未寻到,心中顿时浮现:“难道,那小子,没死。” “不可能!蚀脉幽息之下,经脉尽毁,灵气散尽,绝无生还的道理!”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试图说服自己,但眼神深处的疑惑,却暴露了他的不安。 然而下一刻,李峰忽然察觉,那股如芒在背的注视感,消失了。 感觉消失的瞬间,他竟感到一阵短暂的恍惚。 夜幕低垂,林尘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简陋的屋舍内,仅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他取出符纸,一一摆放整齐。 随后,他执起符笔,笔尖落下的一瞬,他的眼神变了。 体内那沉寂的筑基灵力,如涓涓细流,精准地透过笔尖,融入符文之中。 而随着不断地刻画,林尘对体内筑基的力量也愈发深刻。 他绘制得极快,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一张张成型的灵符在桌角叠起,种类繁多,天火符,玄甲符,万剑符。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油灯的光芒似乎也因这满室的符意而森冷。 当最后一笔落下,林尘轻轻放下符笔。 桌面上,已整齐地码放了厚厚一叠灵符,粗略看去,竟有近百张之多。 接下来,就是将这恩怨,彻底做个了结的时候。 此时的夜,更深了。 第38章 林尘的反击 夜色,不再是帷幕,而是成了林尘的一部分。 他立于树冠处,身形与枝叶完美融合。 下方的管事阁,几扇窗透出昏黄油光,浸在稀薄的月色里,显得格外的刺眼。 林尘站在那里多久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但他那双眸子,却始终静静地盯着阁楼,眼眸中甚至清晰倒映着阁楼内的景象。 他看着李峰细数着杂役弟子所供奉的灵石,面容因嫌少而狂躁; 最后,目光落在了他取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丹药,灵石,在身前整齐摆放。 此刻林尘的眼底才起了一丝波澜。 时间在耐心面前似乎失去了意义。 阁楼内。 李峰心神开始沉浸,借助丹药,与灵石,一次次的蓄力,向着筑基中期的壁垒冲击。 壁垒的瓶颈清晰可见,一丝突破的灵光即将触手可及。 就在他心神与灵力凝聚巅峰时,即将踏出那登临筑基中期的关键一步时。 刹那间。 一团硕大而又炽热的火球,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轰然浮现! 带着狂暴的热浪,轰然砸落!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寻常术法! 李峰浑身剧震,凝聚到极致的灵力骤然失控,在他经脉中乱撞! “噗” 他张口喷出一股滚烫的鲜血,面色瞬间惨白。 破境被强行打断,灵气反噬! 他勉强撑起一层护体灵光,可那火球却在触及光罩的瞬间。 轰然炸裂,炽热的烈焰瞬间将护体灵光撕得粉碎。 李峰如遭重锤,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呃啊!” 他瘫软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呕出,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不仅破境失败,修为更是在反噬中一路暴跌,险些稳不住这筑基初期的境界。 他艰难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狂怒,嘶声道:“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随着这道剑鸣声响起,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在李峰心中骤然升起。 而就在他面前咫尺的虚空之中,无数点细碎的灵光凭空涌现。 这些灵光急速汇聚,拉伸,而后成型。 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成千上万柄凝若实质,闪耀着寒芒的灵剑! 密密麻麻,填满了阁楼内的每一寸空间,共同交织成一座森严的剑阵。 当李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有些停滞 “万....万剑符!” 李峰的腿顿时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心中骇然欲绝。 他太清楚这万剑符的威力了,此符一旦彻底激发,万千灵剑齐发,即便筑基巅峰的修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他一个筑基初期? 他第一时间便想逃,可这剑阵如同苍穹般将他笼罩,他一时间竟有些动弹不得。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定是林尘身后那位师兄前来寻仇了! “师兄!误会!天大的误会!” 李峰声音发颤,连忙解释:“林尘师弟的死,我也万分痛心!这两日我还准备加派人手去搜寻他!请师兄明鉴,高抬贵手啊!” 树冠上的林尘听着李峰的辩解,眸子里的冰冷几乎要凝结成冰一般。 “果然是你。” 林尘指尖轻勾,悬于半空的万千剑影骤然一震,随即如暴雨倾盆,朝着李峰呼啸而下! “不——!” 李峰嘶吼一声,袖中那柄温养多年的本命飞剑仓惶祭出,化作一道黯淡青光护在身前。 然而,在那铺天盖地的剑雨面前,这一抹青光犹如暴雨下的芭蕉,瞬息间便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无数灵剑穿透青光,虽刻意避开了要害,却仍在他身上划开道道血痕。 剑雨倾泻而下,不过刹那之间。 李峰那柄本命飞剑已然遍布裂痕,剑身上的灵光急速黯淡。 可李峰依旧咬紧牙关,任凭鲜血从嘴角渗出,依然苦苦支撑着那道越来越弱的剑光。 感受着这无休止的灵剑攻击,李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竟完全放弃了防守,任由数道剑光穿透肩胛。 他将残存的所有灵力,尽数灌入那柄布满裂纹的本命飞剑中。 剑身上的裂纹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随即——轰然炸裂! 恐怖的灵气乱流瞬间席卷开来,强行冲散了部分剑雨。 爆炸的中心,空间都微微扭曲,狂暴的能量将李峰狠狠掀飞出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的眼中精光一闪,强忍着筋骨欲裂的剧痛,猛地拧身,竟借着这股冲击的力道,破窗而出,化作一道疾影掠出楼外。 可他人刚落在灵药园松软的土地上,甚至来不及开始庆幸,整个人便猛地怔住了。 眼前,不再是静谧的夜空。 只见夜幕之下,是比阁楼内更加密集、更加磅礴的灵剑,正静静地悬浮着。 它们如同倒悬的星河,寒光流转,剑尖低垂。 这些灵剑共同组成一张无形无质的剑网,将整个灵药园彻底笼罩!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凭借自爆本命飞剑才换来的一丝活命的希望,却被这铺天盖地的剑阵彻底踩灭。 李峰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崩溃,“你到底是谁?!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半晌,无人回应,剑雨也未落下。 李峰却趁着这个空档,开始运转灵力,修复伤势。 可树冠上的林尘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他并指如剑,对着下方轻轻一点。 “铮——!” 万剑齐鸣,声震四野。 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无尽的灵剑化作一道毁灭的洪流,朝着李峰呼啸着吞噬而去。 李峰僵在原地,灵剑的洪流在他眼中倒映,让他连一声哀嚎都发不出,整个人瘫软在地。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剑阵的洪流竟突兀定在了虚空。 万千灵剑在他面前一寸之处悬停,剑尖震颤,寒芒刺骨。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漫天剑阵化作流萤般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死亡威胁,仅仅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第39章 临死前的诅咒 夜色如墨,李峰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胸腔剧烈起伏。 “得救了!” 李峰呢喃一声,顿时起身,朝着空处连连作揖。 “不知是哪位师兄,出手相救,李峰在此拜谢!” 可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也没人出现。 约莫一盏茶后,李峰见始终再无动静,心神稍安。 “究竟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他低声喃喃,眼神惊疑不定。 可灵力刚刚运行周天,稍稍理顺郁结的经脉。 呼! 巨大的火球再度凭空涌现,轰然而至! 李峰惊的魂飞魄散,刚刚平复的灵力疯狂涌现,仓促迎击。 “轰!” 火球与灵气猛烈碰撞,烈焰四溅,李峰经脉再遭震荡,整个人再度倒飞出去。 “谁?!你到底是谁?!给我出来!” 他声音嘶哑,眼神中的惊惧逐渐被一丝崩溃取代。 可回应他的, 依旧是那只有死寂的夜,与那如影随形的注视。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刀剑加身更令人煎熬。 树冠上,林尘的目光依旧冰冷,指尖一张万剑符悄然显现。 “夜色还很长,李峰好好享受。!” 李峰此刻,已然处于崩溃的边缘,他不敢调息,不敢眨眼,灵觉全力捕捉着周遭任何一丝灵气波动。 “出来,你到底是谁,有本事现身!” 他喉咙挤出低吼,在灵药园中回荡。 嗡!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剑鸣再次直贯神魂! 李峰浑身猛颤,霍然抬头,瞳孔骤缩。 万千灵光再度涌现,星河倒悬般汇聚成形, 剑阵悬停,凝而未发,磅礴杀意如山压顶,令他神魂都开始激荡。 万剑符,又来了! “不!师兄饶命。” 他涕泪横流,筑基修士的尊严荡然无存,疯狂叩首。 “饶命啊!我所有的积蓄,所有的灵石丹药都给你!只求师兄饶我一条狗命!我愿发下心魔大誓,此生奉您为主,做牛做马!饶了我!!” 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只求那悬于头顶的利剑能迟一刻落下。 可没人看见,他垂在袖袍里的手,正死死捏着一张万剑符。 而灵力已悄无声息地顺着经脉渡入符中,只待躲在暗处之人现身。 悬在李峰头顶的剑阵再度溃散,磅礴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可李峰脸依旧埋在冰冷的泥土里,姿态依旧是方才那般卑微。 可没人看见,被泥土半掩的嘴角,正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玄色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形挺拔,面容是李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甚至不会去想! 当李峰看清这张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极致的震惊,荒谬,以及随之而来一股气血翻涌,哇地一声,又是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他没问你怎么还活着这种愚蠢的问题。 “嗬嗬嗬,”李峰发出一阵惨笑,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林尘,倒是小瞧了你了。” 林尘平静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眸子注视着李峰,声音平淡。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李峰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甘、怨毒、冲击着他几乎快要碎裂的心神。 却也没和林尘废话, “给我去死!!”他狂吼着,万剑符被李峰的灵气猛地激发! 只见那万千剑光汹涌而出,无数灵力凝聚的剑影,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朝着林尘,无差别地覆盖而去! 剑光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所过之处,灵植被绞成齑粉,地砖被犁出深沟,整个灵药园仿佛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李峰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终于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狰狞笑意。 “区区一个记名弟子,也配与我作对?你凭什么……嗬嗬!” 他癫狂的笑声在灵药园中回荡,仿佛已经看见了慕清雨许诺的未来,看见了自己结成金丹的那一天。 “李师兄,可还有别的手段?” 李峰身子猛地一颤,霍然转头。 只见林尘身前三尺处,不知何时已立起一道厚重的岩石护甲。 “玄甲符!” 李峰踉跄后退两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凭什么……你一个记名弟子,凭什么有这么多高阶灵符?” 林尘缓步上前,一叠灵符凭空出现在他指间。 李峰瞳孔骤然收缩:“储物袋,灵符,不,你绝不可能是林尘,你到底是谁?” 林尘平静地说道,“若是师兄没有别的手段了,那便轮到我了。” 下一刻,天火符与万剑符接连祭出。 灵符轮番轰击下,却偏偏避开了他的要害。 “这便是师兄所说的……绝望么?” 待到符光散尽,李峰已被万剑符化出的灵剑牢牢钉在地上,四肢皆被贯穿。 林尘垂眸冷冷注视着他,眼底竟隐隐掠过一丝猩红血光。 李峰气若游丝,双眼空洞地望着星空。 喉间发出破碎的“嗬嗬”声,每笑一下,就有大股鲜血从口中涌出。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星空了。 他也曾是挣扎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资质平平。 那些年,他睡在漏风漏雨的窝棚。 啃着又硬又冷、甚至发馊的粗面馒头。 每日做着最苦最累,又毫无希望的杂役,只为换取那一点点微薄的修炼资源,期盼着那遥不可及的筑基之境。 他见过太多人了。 有天赋异禀者,背景深厚者,而他,李峰,什么都没有。 他不甘心!他怎能甘心?! 他靠着比别人更狠的心性,更隐忍的算计,更卑劣的手段,一步步往上爬,在污泥里挣扎,在夹缝中求生。 他甚至能为了一枚足以改变命运的筑基丹,去暗害那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朝夕相处的同门! 但他不后悔,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这本就是天地至理! “成王败寇……” 李峰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低吼出来,仿佛要说服自己:“我没错,这个世道本就如此!!” 他付出了所有尊严、良知、同门之情……才换来这筑基的修为,与这内门弟子的身份。 这些他存在的意义,是他挣脱卑微出身、证明自己并非蝼蚁的方式! “林尘,你以下犯上,执法峰绝不会放过你!” 李峰面容扭曲,猛地提起全身灵气,嘶吼道:“林尘,我就在下面等着你!”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气逆冲,神魂如琉璃般寸寸崩碎,化作点点星芒消散。 而李峰的声音开始传荡,不少灵药园杂役弟子,惶恐的眸子在黑暗中睁开,却无人敢言语。 而这层涟漪,正悄然传荡出灵药园,传向那更深也更加黑暗的地方! 第40章 人性的凉薄 李峰生前的余音,在夜风中渐渐飘散。 林尘静立在原地,月光将他身影拉的极长,竟与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重叠在一起。 他缓步上前,低头凝视着李峰那张满是惊愕与不甘的脸。 许久,夜风吹过林尘微动的唇角,带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没有清理痕迹,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而是独自回到那间简陋的居所。 他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坐下,下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 双眼无神的望着门外,在这片寂静中等待着未知的降临。 与此处的寂静不同,灵药园内却格外的热闹。 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被先前的动静引来。 借着朦胧月色,他们一眼就看见了已经气绝的李峰。 “死……死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要逃。 但恐惧很快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那时压在他们头上的阴云,终于消散了。 “灵石,我要拿回我的灵石。” 不知是谁先出的声,声音都因着激动而颤抖了起来。 就在这时几人猛地扑上前去,在那具尚有一丝余温的身体上急切地摸索着。 “这是?” 一个干瘦的弟子眼疾手快,扯下那个做工精良的储物袋。 “储物袋!是我的!他上月扣了我三块灵石!”旁边一个壮硕的弟子红着眼上前抢夺。 “胡说!他扣了我今年的例钱,这该是我的!”另一人也加入争夺。 混乱的撕扯和咒骂在寂静的药园中响起,几张扭曲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没人再看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也没人在意天亮后,这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赵虎与王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峰……被林尘杀了?” 赵虎深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这不像他的作风。” 王明目光扫过那群仍在争抢的身影,又望向天边那抹愈发明亮的夜色。 “人都会变的,天要亮了,想想怎么跟执法堂回话吧。” 而探灵司的内殿。 香炉的青烟笔直如线,慕清雨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气流转。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此间的寂静。 青衣弟子低着头,步入殿中躬身行礼。 良久,慕清雨周身的灵光缓缓敛去,她并未睁眼,只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些许空灵。 “何事?” “禀师姐,” 陆深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头依旧低着,目光盯在自己鞋尖前三分的地面。 “派去灵药园的弟子禀报,李峰死了。” 慕清雨眼皮都未抬:“死了便死了,倒也省了我一番手脚。” 殿中重归寂静,只有那缕青烟袅袅升起。 又过了片刻,慕清雨才缓缓睁开眼眸,眼底深处一丝灵光乍现即隐。 她目光落在下方的陆深身上,略带些许急切:“那林尘呢?也死了吗?” “执法堂的人,已经前往灵药园了。准备捉拿林尘。”陆深语气毫无起伏。 慕清雨眸子闪过一丝黯淡,随后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记得,你们离山律法,杀人者需偿命,你说,他这次还能活吗?” 陆深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依旧没有抬头:“或许吧。” “或许?” 慕清雨的声音骤然转冷,殿内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你离山不是向来标榜规矩森严,铁律如山吗?” 陆深垂在袖中的双拳无声握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林尘身后,或有执事阁的人。若他们出面力保,或许……会受处罚。” 慕清雨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她缓缓站起身,裙裾如流水般拂过地面,走到陆深面前。 她并未看陆深,目光投向殿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离山是如何处置不公,竟公然包庇杀人凶徒的。我倒要看看,执法峰是要一个林尘,还是要他们维系的规矩!” 陆深依旧沉默着,却没有丝毫的动静。 “怎么?” 慕清雨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陆深身上。 “你不愿意?” 陆深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干涩:“恶意造谣,诋毁离山清誉,按门规,当废除修为,贬入矿洞,永世为奴。” 慕清雨嗤笑一声,她随手一挥,一个储物袋凭空出现,啪的一声轻响,便落在陆深脚边的青砖上。 “五百灵石,够吗?” 陆深瞳孔骤然收缩,却不是因为那笔足以让任何外门弟子疯狂的灵石。 而是从慕清雨那看似随意的出手中,感受到了一股远超之前的磅礴灵压。 陆深心头巨震,她,竟然筑基了! 可即便这样,陆深依旧没有动,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安排杂役弟子去做这种事,也难免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慕清雨的目光落在陆深低垂的脸上,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记得.....你叫陆深,对吗?” 陆深心中叹息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郁气堵在胸口,心中更是将楚临的所有亲人都问候了一遍。 他天赋本就上等,一入宗门便直入探灵司成为内门弟子。 本是前程似锦,每月更有二十枚灵石的例钱虽不算富足,却也足够支撑修行,他还不至于为了灵石去替人卖命。 可自从这慕清雨来了之后,一切就变了,楚临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划拨到了这位麾下听用。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慕清雨是如何与那几名弟子瞬息间,便决定了吴子明的生死。 事后,竟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未曾泛起,自那时起,他对慕清雨的忌惮,便彻底化作了恐惧。 毕竟司徒名那老鬼,为了一个炉鼎,已经等了六十年。 而在慕清雨未结成金丹之前,她身上永远都笼罩着金丹大修的庇护。 这探灵司,谁会,谁又敢为了一个已死的普通弟子,去触怒一位金丹修士的逆鳞? 万千思绪在陆深脑中流转,最终只化作一句恭敬的回应,他微微躬身。 “劳师姐记挂,弟子正是陆深。” 第41章 栀晚怒了 破晓的微光拨开了夜色,灵药园内仍是一片朦胧的静谧。 林尘蜷缩在墙角,他那小小的身体里,几乎要被内心的恐惧给撑的破裂。 他敢折磨李峰,却没想真的让他死,当李峰自毁神魂的那一刻。 他才明白自己错得多么彻底。 宗门的律条与再也见不到想见之人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双臂紧紧抱住膝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寒意。 而执事峰的听雪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栀晚歪在软榻上,捧着话本看得入迷。 读到精妙处,更是她忍不住拍案叫绝。 咯咯的笑起了声,竟惊起了窗外栖息的灵雀。 “明明喜欢人家姑娘,却偏要装什么正人君子...真是个呆子。” 话音未落,栀晚忽然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望向阁楼外。 片刻后,一道流光悄然而至。 “砰!” 一道劲风便撞开了房门,柳羡裹着一身寒气便闯了进来,将那满房的静谧撞得稀碎。 栀晚当即抱起软枕,挡在在自己身前,夸张地往后一缩:“你疯了!懂不懂男女有别!” 柳羡顿时白了一眼,没心思与她周旋,直接开口道:“你家林尘,杀了李峰。” “就他!” 栀晚瞬间从榻上弹起,话本啪地摔在地上:“他要是有这个胆子,我名字倒着写!” 柳羡懒得理她,脚步未停,径直向门外走去。 “站住!” 栀晚声音冷了下来,双眼微眯:“一个李峰,死了就死了,还不值得你专程跑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柳羡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胸腔深深起伏着。 “外面都在传,执法峰有意包庇林尘。我虽暂时按下了捉拿他的人,但那小子多活一日,不得同门相残这条铁律就形同虚设。届时人心惶惶,宗门千年根基……怕是要被动摇。” 他声音压得愈发低了:“那些老家伙……绝不会坐视不理,那小子怕是难过这一关。” 栀晚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的攥紧了软枕,目光悠悠的越过庭院,瞥向探灵司的方向。 “某些人真是活腻了!” 而探灵司内,司徒名原本闭着的眸子骤然睁开,偏头望向执事峰,心中轻轻叹息一声:“后生可畏啊。” 话音落下,他的眼眸再次缓缓的闭上,重归了沉寂。 柳羡听着话,心中大惊,连忙出声道:“栀晚,你可别犯浑。” 栀晚没理会柳羡,顿时起身,踏出房门,柳羡正要紧随其后,栀晚却骤然回头。 “在这给我站着!” 柳羡脚步猛地顿住,压低了声音道:“要不跟商师姐说一声,你一个人去探灵司恐......” 栀晚冷哼一声,当即打断都:“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脑子?” 柳羡深吸一口气,说完就往门外走,边走边嘟囔:“是是,我没脑子,以后你们的破事,你哭着求我,我都懒得插手。” 栀晚眸子顿时一瞥:“柳羡,你又觉得你行了?” 话音刚落,栀晚的身影就已如青烟般消散。 仅仅一瞬,灵药园中顿时出现一阵涟漪,栀晚的身影便已悄然浮现。 神识扩散,仅一瞬,便发现了到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未作停留,便已立于一片狼藉的管事阁内。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万剑符残留的凌厉刻痕,天火符的焦灼气息,以及……那具早已冰凉的李峰。 “终究是个孩子。” 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若是直接动用天剑符抹杀,哪还会有如今这般诸多的麻烦!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而后栀晚随手一挥,灵药园内那场厮杀的痕迹,便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 风止,尘定,灵药园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除了李峰那具彻底冰冷的身体,无声地诉说着的一切。 做完这一切,栀晚的身影便出现在林尘的房门外。 刚想伸出手推开门,却在半空顿了顿,最终收起。 而后,竟是干脆利落的一脚。 “砰——” 房门应声而开。 “呦!听说你把李峰给宰了?干得漂亮!” 栀晚边说边竖起个大拇指,嘴角还挂着笑。 林尘浑身一颤,见来人是栀晚,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却也没有接话。 栀晚见林尘这副模样,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 随即手腕一转,原本翘得大拇指,咔地朝下按去,嘴里嘟囔道:“真是个,没断奶的孩子。” 而后便笑嘻嘻地凑近,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林尘紧蹙的脸颊,向左扯扯,向右拉拉,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事。 “是他先起了歹意,断你生路,没什么好自责的。” 林尘感觉自己的脸颊被扯的生疼,可眸子却依旧低着,不知怎么回答。 栀晚看着林尘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暗道:“这人,怎么是这个德行!” “你说,如果死的是你,那李峰可会如你这般惆怅!” 林尘声音沙哑:“那是一条命,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命?”栀晚眉头皱起,不屑的笑了一声,指尖戳了戳林尘的胸口。 “他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了?杀人者人恒杀之,你这些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林尘嘴唇微动,不知道说些什么。 栀晚静静地看着林尘的模样,随即嘴角一勾。 “哦~,原来你是觉得自己做事太蠢,屁股没擦干净,怕执法峰找你偿命。”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三个字:“你怕死。” 林尘没有说话,只将头垂得更低,身子蜷缩的更紧了些。 栀晚忽然笑了,笑声极其的狂妄。 “恐惧是生灵的本能,就连离山宗主,那位元婴境修士,活了数百年了,如今不也缩在他那乌龟壳子里,不敢踏出离山一步么?” 随后她便缓缓的蹲下身,盯着林尘的眼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赶紧收起你这副丢人现眼的样子!你唯一做错的,就是心不够狠,做事不够绝!留下了这堆烂摊子!” 然而,林尘依旧毫无反应,仿佛她的好说歹说都喂给了空气般。 心底那点耐心瞬间见了底,火气是噌噌的往外冒。 她栀晚什么人,何曾这般低声下气地哄过一个人? 若不是看在灵石的面子上,姑奶奶我才不受这窝囊气! 而后竟猛地揪住林尘的后领,便将这具行尸走肉从墙角提起,头也不回地拽离了房间。 第42章 栀晚的理念 栀晚拎着林尘后领,正要一步跨出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可她的脚步,却在陈旧的门槛前硬生生顿住。 熹微的晨光并无暖意,三道身着玄色执法峰服饰的身影,已经立在门口。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如同刀削,腰间悬挂的“法”字令牌在清冷的晨光下,散发着与灵药园格格不入的寒意。 “栀晚师姐。” 冷峻男子起身抱拳,恭敬道:“执法堂要带弟子林尘回去问个话,望师姐行个方便。” 栀晚目光扫过,三名筑基期弟子,一个筑基中期,两个筑基初期。 她心中烦躁更甚,眼神骤然一厉:“三息不滚,你们就不用回执法峰了。” 此话一出,除了那冷峻弟子外,另外两名弟子,届时面露怒色,他们执法峰,何时受过如此轻视。 冷峻男子再次躬身道:“师姐,这....不合规矩,峰主怪罪下来,弟子承担不起 ,望师姐开恩。” 栀晚嘴角一勾道:“我记得你叫.....陈?” 冷峻男子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指尖抹过额间的冷汗,声音里带着苦涩。 “弟子陈浔,此番安排乃是执法堂之命,弟子人微言轻,实在无力违逆。” 栀晚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在这好好给我站着。一会,便将这小子交给你。” 陈浔依旧躬身垂首,沉默不语。 无声,有时胜过千言万语。 但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弟子却按捺不住了。 这是他们头一回执行执法任务,满心想着大显身手,好换取更多修炼资源,岂能容忍有人公然阻拦? 目光扫过栀晚,她的容貌确实惊为天人,但那又如何? 他们修行数年,早已不是那种会被皮相迷惑的毛头小子。 “师兄!”左侧弟子忍不住踏前一步,“此人公然违抗门规,若不立时拿下,恐损执法堂威信!” 另一人也随之拱手:“还请师兄三思!” 陈浔一听这话,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随即身子弯得更深了些:“闭嘴!” 陈浔看着身边的两位师弟,深吸一口气道。 “都给我听好了!再过几日,你们也该去执事阁领取宗门任务了。到时候……都把招子给我放亮些,小心功劳没捞着,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然而,那两名年轻弟子显然未能领会陈浔的苦心。 他们入门不久便被选入执法峰,平日仗着身份,寻常弟子对他们无不敬畏三分,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两人非但没有退后,反而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服,管你有什么身份,执法堂的规矩都是一视同仁,犯了错就要认罚。 右侧那名弟子更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陈浔心中顿时暗骂:“真是两个,只长修为不长脑子的玩意儿!” 一直冷眼旁观的栀晚,眸中最后一丝耐心,终于彻底消失。 而后眉头一瞥,正望向树冠处的柳羡,冷声道:“交给你了!” 柳羡叹息一声,一个闪身出现在了栀晚身旁,回头看着执法峰的弟子,摆了摆手:“没你们的事了。” 陈浔见柳羡出面,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他重重地松了口气,连忙躬身抱拳:“谢过,师兄体恤!” 可他身后那两名弟子脸上,却仍残留着不忿,嘴唇嚅动,似乎还想争辩几句。 柳羡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待他们开口:“你们两个,回去后,将蠢字,抄写一万遍,不准动用丝毫灵力。 然而,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旁的栀晚早已不耐烦。 她甚至没给柳羡一个眼神,拎着林尘后领的手微微一紧,足下轻点,两人便已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地面上的景物飞速缩小,离山的阡陌纵横只在视野中停留一瞬,便迅速融入连绵山脉,再也分辨不清。 栀晚带着林尘不断攀升,直至冲破云层,来到一片常人难以企及的绝巅之上。 极目远眺,壮阔的景象令人心神震撼。 栀晚偏头看着林尘:“看见了什么?” 林尘怔怔地俯瞰着脚下渺小的山川:“云……还有山。” “还有呢?”栀晚的声音平静。 林尘沉默了。 栀晚嗤笑一声,伸手指向无垠的天际:“看看这天地,何其广袤!离山,在这茫茫大陆之中,连尘埃都算不上。灵药园,更只是离山的一角;那个李峰,却是如同园里的一只蝼蚁。至于你……” “现在这副样子,连蝼蚁都不如!蝼蚁尚且偷生,拼命挣扎,而你,却在这里为了一个想杀你的蠢货自怨自艾!” 林尘身体一颤,嘴唇咬得更紧。 她猛地抓住林尘的肩膀,迫使他面对那浩瀚无垠的天际:“你必须学会怎么活下去!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只有活着,你才能看到更高处的风景,才能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等着别人来决定你的生死!” “可是……门规。”林尘声音沙哑,带着挣扎。 “门规?”栀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门规是束缚弱者的枷锁!它今天能因,不得同门相残而治你的罪,他日也能因你足够强大而被你改写!” “我……”林尘抬起头,眼中虽然还带着血丝,却隐隐燃起一丝微光,“我要变强。” “这就对了。” 她拍了拍林尘的肩膀,力道不轻,随即面向茫茫云海,声音随风传开,“大道之争,本就是你死我亡。你的世界,不应局限在一个连尘埃都算不上的离山。” “抬起头,看着前面。”栀晚轻声道。 林尘抬头望去,只见云海之上,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万道金光刺破云层,将整个世界渲染得辉煌壮丽。 “你的路还长很长,探灵司的账,师姐帮你去算。”栀晚淡淡说道。 阳光洒在林尘脸上,驱散了他身上的一部分寒意。 他依然害怕,依然迷茫,但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已经变得不同。 而后,栀晚突然笑道:“你既然怕死,那你便去死一次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栀晚伸指弹在林尘额头,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推了出去! 他整个人朝着下方翻涌的云海急速坠落。 “啊——!” 强烈的失重感激得他浑身血液倒流。 下方厚重的云层,此刻如同张开了巨口的深渊,要将他彻底吞噬。 时间感被彻底扭曲,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了,如今占据他整个意识的,只剩下最纯粹、最野蛮的求生欲。 不!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什么自责,什么愧疚,什么宗规戒律,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 栀晚只是静静立在云海之巅,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 半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会……弄出个魔头出来吧?” 她低声自语,随即轻轻一笑,眸中闪过一丝兴奋,“那就有意思了!” 第43章 栀晚见慕清雨 暮色渐合。 阁内并未点灯,昏黄的光线中,柳羡与林尘对坐,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檀木桌案。 柳羡也未言语,只是袖袍一拂,案上便多出一套墨玉酒具。 他执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在寂静的执法峰格外提神。 一股清冽的酒香蔓延开来,他将酒杯推至林尘面前。 “会喝酒么?” 林尘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摇了摇头。 柳羡将自己那杯酒端起,并未饮用,只是置于鼻下轻嗅,目光掠过杯沿,落在林尘身上。 “男子汉立于天地间,岂能不会饮酒?” 林尘怔住,看着那杯酒,仿佛看的不是酒。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伸手端起了那杯他从未碰过的东西。 仰头,闭眼,一饮而尽,动作却有些僵硬,甚至笨拙。 辛辣,直坠咽喉,烧得他几乎要咳出来。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便是全部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回甘,竟从那极辛辣之后悄然泛起,温润地浸润开来,抚平了先前的灼痛。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杯中残留的酒液,又看向柳羡,眼中是未散的震撼与一丝茫然。 柳羡看着林尘这般模样,终于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淡淡道。 “这世间诸事,大多如此,不经历,你永远不知其中滋味。” 林尘看着柳羡道:“谢师兄,点拨!” 柳羡把玩着手中的空杯,目光落在了林尘身上,缓缓道。 “栀晚想必是与你说了些离经叛道的言论。但无论怎样,相信宗门,相信这规则,方是吾辈修士安身立命的正途。” 林尘听闻此言,眼中不禁流露出困惑。 柳羡放下酒杯,声音还是那般的平稳:“林师弟,你以为,门规是什么?” 林尘一怔,迟疑道:“是......” 柳羡静静地等待着林尘的答复,仿佛一点也不着急。 林尘深吸口气道:“是约束!” “错!是秩序,是庇护。” 柳羡顿时开口,目光深邃的看着林尘:“若无规矩,强者一念便可夺你性命,无需任何理由。今日看执法峰能因栀晚而止步,但他日若有更强之人欲杀你,谁又能阻拦?” 柳羡叹息一声道:“离山立宗数千载,恰恰是这看似冰冷的门规戒律,撑起了一片能让门下弟子,得以成长的空间。而真正的强大,不是去践踏规则,而是深刻的去理解它,乃至在有足够力量时,去修正它,让它更好地庇护你所珍视的人。” 而后,柳羡又给林尘斟满一杯,拍了拍林尘肩膀道:“你符道天赋绝伦,莫要走错了路。” 林尘看着面前的酒杯,栀晚给了他冲破苍穹的勇气,而柳羡,正指引着他看清脚下赖以立足的大地。 林尘嘴唇微动,连忙起身:“谢师兄教导!” 就在执法峰两人推杯换盏之时,那道赋予林尘勇气的流光,已悍然落在了探灵司的门前。 一股无形的压力,正落在值守弟子身上,令得他们心神剧震。 陆深眼见那道绝美身影显现,瞳孔骤缩,这位神仙怎会亲临探灵司? 念头急转间,他猛然惊醒:难道是为了林尘?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难掩紧张:“见过栀晚师姐!” 栀晚甚至未曾瞥他们一眼,静立门前,裙摆无风自动,只是抬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轰——!” 探灵司巨门应声崩塌,碎石飞溅。 陆深头皮发麻,瞬间冷汗直冒,烟尘散去,栀晚依旧静立,仿佛方才只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陆深连忙说道:“不知师姐驾临,弟子这就去通报。” 栀晚眸子一瞥,仅仅只看了眼陆深,便迈步而入,如入无人之境。 烟尘尚未散尽,探灵司内部的景象便显露出来。 栀晚的闯入,几名弟子惊愕抬头,待看清来人及其身后倒塌的大门时,纷纷色变,下意识地后退,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栀晚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这些弟子身上停留一瞬,便径直望向大殿深处。 一处侧殿内,一道身影正盘膝而坐。 那人一身月白衣裙,容貌清丽,正是慕清雨。 与栀晚那毫不掩饰的锋芒不同,慕清雨的美是内敛的,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深邃难测。 此刻,慕清雨看着长驱直入的栀晚,脸上大感意外,微微蹙眉,随即恢复平静。 “是你!” 慕清雨的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来做什么?” 栀晚终于停下脚步,与慕清雨相隔数丈对视。 栀晚红唇微勾,那是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慕清雨。” 栀晚开口,声音冷冽:“你真以为有那老鬼护着,便可以有恃无恐了!”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周围的弟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着头。 慕清雨静默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缓步向前,在栀晚三尺外站定。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栀晚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比冰碴更冷,“那我便说得明白些。”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模糊,下一瞬已出现在慕清雨面前。 素手微抬,五指如勾,赫然捏住慕清雨的脖颈,竟缓缓将慕清雨给提了起来。 慕清雨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栀晚竟敢在探灵司内直接动手,她看向栀晚,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你……” “我什么我?” 栀晚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她那涂满丹蔻的指尖,在慕清雨白皙的脖颈上,显得格外的刺眼。 就在这时。 栀晚耳边传来司徒名的传音:“可否给为兄一份薄面!” 栀晚听着这声音,毫无避讳,甚至连传音都没有用。 “你也配?活了几百年还活不明白,干脆死了重修得了!” 慕清雨听着这话,心中震惊道:“这个执事阁的管事,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与金丹大修如此说话!” 第44章 妥协 整个探灵司,皆因这位神仙一句话陷入死寂。 她竟敢,竟敢让司徒名去重修。 司徒名是何人?探灵司峰主,金丹巅峰大修,离山上下谁不敬他三分? 而她,栀晚,不过筑基巅峰,怎敢如此! 即便她砸了探灵司大门,损了颜面,那终究只是无伤大雅的闹剧。 可重修二字,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认知。 慕清雨脸色由红转紫,双腿在空中无力蹬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就在此时,一股磅礴如海的威压无声降临,瞬间充斥大殿。 空气凝固如实质,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一道清瘦身影悄然立于殿中。 他裹着毫不起眼的灰袍,却仿佛成为此方天地的中心。 司徒名到了。 预想中的震怒并未出现。 他甚至未看慕清雨一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栀晚。 那眼神深邃,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气,也该撒够了。”他声音平稳如山岳。 “砸门是小事。”司徒名缓缓道,字字千钧,“本座念你天赋异禀,对你往日诸多行为,一忍再忍。但让本座重修。” 他话音微顿,整个大殿的空气随之一凝。 “此言,过界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所有弟子皆感胸口闷痛,不由自主跪倒在地,无法承受那无形威压。 面对磅礴威压,栀晚却丝毫不惧,捏住慕清雨脖颈的手又加了几分力。 她冷笑看着司徒名:“司徒峰主,好大的威风。既如此,想必对于破境之事,定然不介意再等六十年咯?” 司徒名压下心头怒火,收敛威压。 “若你就此离去,”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凛冽,“本座,既往不咎。” 栀晚嗤笑一声,笑声在大殿里格外刺耳:“你既往不咎?但你们探灵司做下的龌龊事,我却要追究!” 此刻,慕清雨脸色已呈青紫,双手无力垂落,奄奄一息。 司徒名目光扫过,眼底一丝波动迅速隐去。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吸纳了周遭所有躁动:“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栀晚迎上他的目光,“你难道不知?要我说,离山的宗主也是瞎了眼,容你这等货色留在山中,简直玷污了此方灵气!” 司徒名并未回头,只对殿外冷声道:“涉事之人,自行去执法峰领罪。” 门外的陆深身子一颤,脸上血色尽褪,最终化作一道无声的叹息,躬身一礼,黯然退去。 “满意了?”司徒名看向栀晚,语气平淡。 “果然活得越久,越是惜命。”栀晚语带讥讽,“我有话要单独与这女人说。” 司徒名深深看她一眼,袖袍一挥:“若慕清雨有半分差池,即便有你师姐护着,老夫也必亲上执事峰,讨个说法!” “你敢来,我就让师姐戳你百十个窟窿,你信不信?”栀晚冷哼。 司徒名不再多言,身影一晃,如青烟般消散。 随着他离去,那恐怖的威压终于散去,只留下一片死寂,和两个对峙的女人。 栀晚手一扬,将慕清雨甩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又滑落在地。 “咳……咳咳……” 慕清雨跌落在地,好半天才缓过气。 她抬起头,对上栀晚冰冷的视线,那寒意近乎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觉得自己很聪明?”栀晚声音不高。 慕清雨瞳孔骤缩,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栀晚,双手撑地,下意识向后挪动。 栀晚在她身前站定,阴影将慕清雨完全笼罩。 “若是真聪明,就好好用你那颗猪脑想一想。”她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为什么只有你一人活着入了离山?” 慕清雨浑身一颤。 “当初抓你回来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林尘?若换作离山其他弟子,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完完整整地待在这里,玩弄你这些自作聪明的把戏?” 慕清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寒意爬满全身。 与探灵司的剑拔弩张不同,执事峰内一处僻静的院落,显得格外寂静。 院落中,唯有一炉炭火,一壶清茶,在静静吐纳着时光。 商清微跪坐蒲团之上,素手执壶,将沸水注入茶盏。 茶香随雾气四散,模糊了她沉静如水的眉眼。 她身旁坐着一位老者,鹤发童颜,一袭灰袍微微泛白。 “你倒沉得住气。”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许久未曾言语。 商清微放下茶壶,将茶盏轻推至老者面前。 “这丫头野惯了,吃些苦头也好。” 老者端起茶盏,并不急于饮用。 “这煮茶之道,看似简单,实则水温、火候、时机,分毫都错不得”,老者垂眸看着舒展的茶叶,语意深长,“便如这修行之人。有人求快,水沸则冲,反而坏了真味;有人畏缩,水凉才入,终究失其神髓。若无人控住着火候,怕是要煮鹤焚琴了。” 商轻微躬身行礼:“弟子受教,等那丫头回来,定要狠狠惩戒一番。” 老者看着商清微的神情,无奈摇头:“随你吧。” “弟子有一事不明,望宗主解惑。”商清微开口。 老者轻啜茶汤:“清微啊,何至如此生分?有话不妨直言。” 商清微缓缓起身:“宗主,为何让司徒名入离山?而这慕清雨的元牝之体,为何又如此凑巧?望宗主解惑!” 老者垂眸,一声长叹在寂静中格外沉重。 “仙盟之势,已如燎原之火,步步紧逼。可我离山元婴修士屈指可数。若真到了刀兵相见那天,我们守不住这千年基业啊。” 商清微语气依旧平静,眸光却骤然锐利:“即便司徒名成就元婴,若他届时反噬离山,宗主又当如何?” 老者避而不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云海:“多一位元婴,便多一分震慑仙盟的底气。离山,已无选择余地了。” “底气?”商清微向前一步,声音转冷,“弟子最后一问,我师尊,当年究竟是如何陨落的?” 话音落下,院内一片死寂。 老者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嘴唇翕动。 终究,还是归于了沉默。 第45章 栀晚的变化 执法峰,一间不见天日的囚室。 林尘独自坐在石床上,寒意从石面渗进骨头缝里。 他被关在这儿好几个时辰了,却始终无人问津。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三道身影逆着光便走了进来。 林尘抬眼一看,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执法弟子,更不是柳羡。 看服饰,竟然是执法峰的三位长老! 他区区一个弟子的事,何至于惊动三位长老? 三位老者呈扇形站在林尘面前,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囚室。 正中那位白须老者,是执法堂首席长老墨刑; 左边瘦削的青袍老者是戒律堂长老清虚;右边始终闭着眼的,则是执法峰的长老玄明。 墨刑的袖袍无风自动,声音清冷:“记名弟子林尘,你可知罪?” 威压如山般袭来,竟令得林尘呼吸一滞:“弟子不知。” “李峰的死,可是你所为?”墨刑的声音在囚室内回荡。 “李峰是自毁神魂,与弟子无关。” 这是林尘在囚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不管墨刑怎么问,他都闭口不答。 墨刑眼中寒光一闪,指诀轻掐:“既然如此,休怪本座动用真言之术!” 真言秘法如无形的涟漪荡开,试图搅乱林尘的神魂。 但对常年受魔刀反噬的林尘来说,这种程度的神魂冲击就像清风拂面,他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清虚长老微微皱眉,玄明长老始终闭着的眼,囚室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三位长老交换了眼色,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小子比他们想的更难对付,要是他始终不认罪,他们没证据也不好直接定罪。 “带下去。”墨刑终于挥袖,“严加看管。” 铁门重新关上,林尘被两名执法弟子押出了囚室。 被押往更深处的囚房,铁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在这里,视觉失去了作用,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周遭万籁俱寂。 林尘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慢慢坐下。 他双手掐诀,试图运转功法,引纳天地灵气。 但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 漆黑的囚室里,他的眼眸中满是震惊与慌乱。 不对劲! 他的修为,竟然无法再提升了! 不管他怎么催动《引气诀》,周天循环一切正常,可丹田气海中的灵力却丝毫不见增长,所有的努力都像是徒劳一般。 自那诡异的猩红符文融入神魂,让无时无刻切割神魂的剧痛消失后。 他曾以为终于摆脱了成为魔刀傀儡的命运,前路将会一片坦途。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瓶颈,不,这甚至不能叫瓶颈,更像是一种断绝! 炼气期时,虽然饱受神魂剧痛折磨,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力量随着痛苦一丝丝增强。 可如今筑基成功后,神魂中的剧痛消失了,可那种增强感居然也一同消散了! 修为是修士立足的根本,如果无法修炼,他在这残酷的世界中还怎么走下去? 这猩红符文,它驱散了魔刀的反噬,带来的到底是什么? 林尘猛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他想到了那本神秘的功法,既然能凝练灵气,或许有用。 林尘再次盘膝坐下,运行起栀晚给他的《跪下求我》。 刚开始运转,依旧只有一丝稀薄的灵气在体内艰难运行,林尘刚有些失望。 可下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澎湃威压毫无征兆地直冲识海! 林尘心中大震,这丝灵气连一个小周天都没完成,为什么会有如此明显的增强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明白,却对《跪下求我》这本功法更加好奇,栀晚到底给了他一本什么功法! 一连数日,林尘都在潜心修炼,他几乎都快忘了,上一次这样物我两忘地修炼是什么时候了。 囚室的门缓缓打开,一束阳光刺破昏暗。 来的是执法峰弟子。因魔刀的缘故,林尘的修为看上去仍停留在炼气巅峰。 他始终不肯认罪,执法峰似乎也担心他出意外,每天按时送来饭食。 这成了林尘在这方寸牢狱中,唯一能感知时间的方式。 看见那身熟悉的弟子服饰,林尘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情绪从何而来。 七天过去了,执法峰既没给他定罪,也没放他出去,仿佛要把他永远关在这里。 与此同时,执事峰。 栀晚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几块灵石,唉声叹气个不停。 在她旁边,商清微正在蒲团上盘膝修炼。 那连绵不断的叹息扰的清静,商清微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无可忍:“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回应她的,是栀晚拖得更长也更幽怨的一声:“唉” “师姐,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啊!” 商清微眼都没睁:“你不想陪着师姐了?” “但也不能天天腻在一起啊!” 栀晚翻身坐起,眼睛突然一亮。 “说起来,林尘那小子都被关七天了,执法峰那群老家伙到底想怎样?” 她当即起身:“我去执法峰看看!” “站住!”商清微袖袍一挥,院门砰地关上。 栀晚跺脚:“师姐!” 商清微冷哼:“你去执法峰做什么?他们不放人,你还准备将执法峰的门给砸了?” 栀晚咧嘴一笑:“那不会,我就是去问问,探灵司的人都去认罪了,他们还关着林尘干什么?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姑奶奶一把火烧……” 在商清微渐渐冷下来的目光注视下,栀晚讪讪的闭上了嘴。 商清微的目光如寒潭映月,静静落在栀晚身上。 她素手轻挥,一叠叠话本从栀晚的听雪阁挪移过来,整齐地落在桌案上。 “栀晚,你没发现吗?自从你突破金丹以来,你身上的戾气一天比一天重!” 栀晚一愣,眼眸眨了眨,心中叹息一声。 连忙浮起笑容道:“师姐,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商清微冷声道:“你现在张口放火,闭口砸门,根本不把宗门规矩放在眼里,更是狂妄到没把宗门任何人放在眼里。” 她指尖轻点那些话本:“还有那个林尘,你以庇护之名行掌控之实,但这样下去。 他永远只能是个需要你庇护的雏鸟,成不了能与你并肩的修士。” “从今天起,你就安心待在我身边,静心养性,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执事峰一步。” 第46章 三年解禁 离山的冬天,似乎一年比一年更冷了些。 鹅毛般的大雪无声飘落,将连绵峰峦染成一片寂静的纯白。 山峦深处,那间幽暗的囚室,依旧维持着三年前的样貌。 仿佛黑暗与死寂,才是此地永恒的基调。 林尘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气息沉寂,几乎与周身的黑暗融为一体。 在外人眼中,他的修为仍停留在炼气巅峰,像是被时光凝固了一般。 三年来,厚重的铁门将外界的一切信息彻底隔绝。 唯有送饭的窗口规律地开合,提醒着他岁月的流逝。 “柳师兄!” 门外一声清晰的呼唤,骤然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林尘睁开双眼,只见铁门缓缓打开,久违的阳光刺了进来,在门口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羡立于光影交界之处,声音穿透铁门。 “记名弟子林尘,涉同门殒命一案,致宗门清誉受损。今三年禁期满,依律释放,望尔好生修炼,早证大道!” 林尘缓缓起身,向柳羡深深一礼。 起身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扫向柳羡身后空荡的走廊。 “别看了,就我一个人来的。” 柳羡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轻笑。 林尘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化作淡淡的释然,终于踏出了这座囚禁了他三年的牢笼。 柳羡负手静立,细细打量他一番,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看来还是我执法峰的伙食养人。” 柳羡唇角微扬,抬手在胸前比划。 “三年前你才将将到我这儿,如今蹿得这般快,气度都快赶上师兄我了。” 林尘微怔,垂眸看向对方比划的位置,仿佛透过时光看见当年那个尚显青涩的自己。 他唇角轻动,终化作一抹浅淡弧度:“是师兄关照。” 柳羡眉梢一挑,眼底了然:“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拢袖望向远处雪景,语气带着玩味:“你那位师姐,眼下正关着禁闭呢。” 说着还忍不住摇头:“也不知这虎妞哪来的火气,直接踹翻了探灵司的大门,还将慕清雨狠狠收拾一顿,竟险些跟司徒名动手。” 柳羡忽然侧身看向林尘,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师弟可知,她这火气从何而来?” 林尘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低声应道:“弟子不知。” 袖中指尖却不自觉微微收拢,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柳羡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你的修为确实该抓紧了,上次宗门大比你已经错过了,这次若再无缘,怕真要在那灵药园待一辈子了。” “这三年,宗门内可有什么变化?”林尘开口问道。 柳羡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能有什么变化?宗门还是那个宗门,日升月落,弟子来来去去,但这些,与你我关系不大。”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倒有件事与你有关。因李峰之事,你之前的功绩点已被扣除,还需在三个月内赔给灵植峰六千灵石,也算是堵上他们的嘴。” 说完,他特意留意林尘反应,见对方只是默默听着,便拍了拍林尘的肩:“规矩如此,谁也绕不过去。” 林尘抬眼看向柳羡,轻声道:“谢过师兄。” “走吧,雪停了。” 风雪渐歇,远方传来隐约钟鼎之声,昭示这座庞大的宗门生生不息。 重回灵药园,林尘只见草木依旧,人面已新。 园中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见到他时,眼中难掩惊诧。 几位尚存印象的旧人,也仅是目光一触,便如避讳什么般匆匆避开。 三年光阴,终究让许多人与事变得疏离而陌生。 如今灵药园的新管事名叫王平,同为筑基初期修士。 此人名号虽普通,行事却利落干脆。 他显然听闻过林尘的事迹,见面时既未刻意刁难,也无半分亲近之意,态度中隐约藏着一丝忌惮。 毕竟眼前这炼气巅峰弟子,曾是令一位筑基内门弟子神魂俱灭的狠人。 王平说话直接,开门见山:“你若在此安分守己,我们便井水不犯河水。我非李峰之流,不会盘剥于你,断你道途。” 林尘微怔,没料到对方如此直白,当即躬身:“弟子明白。” 王平点头,语气转冷:“李峰之事,在灵植峰内引起不少波澜。如今峰中许多内门弟子对你颇有微词,其中不乏他的旧友。你们私下恩怨我不管,但切记,莫将这风波带进园子里。” 交代完毕,王平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林尘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屋内陈设依旧简陋。 他丝毫不敢耽搁,当即盘膝坐上床榻。 宗门大比在即,六千灵石债务压身,筑基中期的瓶颈如鲠在喉,这一切都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三年来无数日夜的修炼,使他对魔刀与猩红符文的理解愈发深刻。 唯独栀晚所赠那本功法,始终如雾里看花,难以参透。 历经三年揣摩,他发现这功法核心竟是散逸灵气之法。 可诡异的是,散灵之后,他体内力量反而稳步攀升,正是这一现象至今仍都令林尘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修炼虽然缓慢,但经三年的努力,筑基初期的壁垒却已然松动,距中期也仅一步之遥。 林尘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柄通体漆黑的魔刀,平放在膝间。 刀身入手冰凉,一股暴虐气息顺指尖蔓延,带着噬人的戾气。 他指尖轻拂过粗糙刀鞘,心念一动,一声轻鸣在房中回荡。 霎时间,黑刀出鞘,浓郁黑雾自刀身涌出,如活物般贴地流动。 屋内原本稀薄的灵气瞬间被吞噬殆尽。 更令人惊异的是,院中几株灵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顷刻间枯萎。 他小心翼翼引导黑雾入体,同时运转栀晚所赠的功法,缓慢冲击筑基中期的壁垒。 他虽明知此刀邪性深重,每次动用皆会引动体内戾气,可如今的他,却已别无选择。 林尘闭上双眼,任由黑雾将自身完全笼罩,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慢也好,险也罢,只要能往前走,便绝不能停下脚步。 第47章 灵植峰闹事 离山的坊市,依旧人声鼎沸,喧嚣的热浪几乎要掀翻了天。 可林尘却绕过那些热闹的街口,拐进了那最为偏僻的角落。 他将摊布在地上铺开,四周用石块压好,从储物袋里取出三叠灵符,摆放整齐。 便盘膝坐下,背靠着斑驳的石墙,闭上双眼,开始修炼。 不远处的声浪一阵阵涌来。 而他所在的角落,却只有穿过巷弄的微风。 偶有脚步声临近,大多也只是匆匆掠过。 直到一个迟疑的步子停在摊前。 来人是个年轻修士,目光灵符间游移不定,最终落在天火符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询问价钱。 那修士看了眼林尘的修为,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林尘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周遭一切,无论是喧嚣还是冷清,都与他无关。 直到日头偏西,坊市的人声渐渐稀落,他才缓缓睁开眼,心中不由的叹息一声。 “咦,林尘?” 一道带着讶异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尘抬头,来人竟是赵虎与王明二人。 他们身旁还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衣着光鲜亮丽,修为却已达筑基初期。 林尘疑惑的是看向赵虎与王明,他们修为分明还只是练气,不免有些疑惑道:“你们成了内门弟子。” 王明顿时挠了挠头笑道:“上次宗门大比,虽未取得佳绩,但峰主破格将我们录入内门,只可惜你不在,若是你……” 王明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赵虎骤然响起的咳嗽打断。 “林尘,我来为你引见,这位是我们灵植峰的曲扬曲师兄,筑基中期修为;这位是程近悠程师姐,也是筑基修为。” 林尘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林尘,见过曲师兄,程师姐。” 曲扬与程近悠面色漠然,对林尘的行礼视若无睹,更无半分回礼之意,径直拂袖而去。 赵虎与王明看了眼林尘,微微点头,而后快步追上。 几人身影渐远,但交谈声却清晰传来,一字不差地传入身为筑基期的林尘耳中。 “这等货色,日后少与之往来。身为灵植峰弟子,不思为峰争光,竟还敢以下犯上,令得我们整个灵植峰蒙羞。。” 程近悠攥紧袖中双手,心中怒火翻涌。 自从李峰那事之后,灵植峰便成了整个宗门的笑柄,堂堂内门弟子,竟被一个记名弟子逼得自毁神魂,如今走到哪里,她都感觉背后有弟子在指指点点。 那弟子们的目光,言论,如梦魇般缠绕,险些让她道心受损。 今日见到始作俑者还能保持表面平静,已是她修道多年来最大的克制。 林尘听着那渐远的讥讽,面上波澜不惊,只默默俯身,整理摊位上那些灵符。 可就在这时,一只脚便突兀地踩下,靴底不偏不倚,正碾在摊布的一角上。 林尘动作微顿,缓缓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两位身着灵植峰服饰的男子,正居高临下地望着林尘。 林尘缓缓起身,恭敬的行礼,开口道:“不知二位师兄,何意?”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高个子的嗤笑一声,用脚尖点了点整块摊布:“看不明白么?你这些灵符……我们全要了。” 林尘闻言,他并未立即收起灵符,而是确认道:“两位师兄果真爽快,天火,玄甲十张,共两百灵石,万剑符十张,共三百灵石,承惠五百灵石。” “五百灵石?当老子给不起吗?” 那高个子男子声调陡然拔高,引得附近几个摊主纷纷侧目,不耐烦地喝道,“少废话,赶紧给老子装起来!” 林尘目光微沉,视线在他们腰间的储物袋上一扫而过,便将灵符整齐叠好,默默递出。 对方一把抓过,利落得塞入自己储物袋,动作行云流水。 紧接着,他双手在身上装模作样地摸索起来,脸上渐渐堆起懊恼的神情。 “呦!你瞧我这记性,今日出门有些匆忙,竟忘了带灵石了。这样,你且宽限一日,明日此时,师兄一定分文不少地给你送来!” 他话音未落,身旁那同伴已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林尘深吸一口气,双眼微眯道:“师兄,不如将灵符还来,明日师兄带了灵石,师弟依旧在此处等你,可好。” “还?”高个男子像是被激怒了,猛地踏前一步,筑基期的威压如山倾泻。 “你不过一个记名弟子,也配跟师兄讨价还价?还懂不懂规矩。” 而后林尘便默默地注视着两人扬长而去的背影,直至他们消失在坊市的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林尘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弯腰,将摊布卷起收好。 仿佛刚才被抢夺灵符的人并非是他。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衣袍下摆的灰尘,可是没人发现,他那低垂的眸子中似有血光闪现,而魔刀不知何时已然握在手中。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高个子男子掂量着手中灵符,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这些灵符,每样留一张,其余的都出手换成灵石。” 身旁那名弟子却道:“刘师兄,这林尘似乎不简单,咱们这么招惹他,恐有不妥。” 刘乾不以为意:“沈师弟,他不过炼气巅峰,你怕什么?” 沈青山犹豫道:“他手中灵符不少,峰内都在传,是林尘用万剑符偷袭了李峰。” 刘乾拍了拍他肩膀:“怕什么?李峰那等货色,岂能跟我们比?再说他刚从执法峰出来,他还敢再出手?” 沈青山仍有迟疑:“若是他上报执法峰,恐怕我们也难逃问责。” 刘乾呵呵一笑,拍了拍沈青山的肩膀:“沈师弟,你还是太年轻。即便执法峰过问,林尘本就欠灵植峰六千灵石的赔偿。再说,因为李峰的事,峰上多少弟子被其他峰笑话?连峰主都成了天火峰的笑谈。到时你觉得,峰主是向着我们,还是向着他林尘?” 沈青山听得这话,心里似乎稍稍安心了些,犹豫着问道:“那咱们,明日还去吗?” 刘乾爽朗一笑:“去,为何不去?我倒是要看看,他拿不出灵石,到时会怎么样。”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在两人身后响起。 “可惜两位师兄,已经看不到明日了。” 第48章 魔刀显威能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炸响,刘乾与沈青山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却见林尘已然立在身后三尺之外,竟未察觉他是何时来的。 凄冷的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在地上拖出一道深邃的暗影。 他的面容遮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血色的光芒在眼眸中流转。 竟像是从深渊里爬出的幽魂,正无声地觊觎着他的猎物”。 “林尘?!” 刘乾惊呼还未落下,只见林尘身形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玄色残影。 而他手中那柄刀更是诡异,幽暗黑气缭绕在刀身。 竟将周遭月光都吞噬了进去,带来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那是他神魂在颤栗。 惊呼声还未散去,那吞噬光线的刀锋,便已斩至面前。 沈青山看着刘乾一声未吭,就这么直挺挺地仰面倒下。 没有灵气的波动,不见一丝的血迹,竟像是被人直接灭了神魂。 沈青山又惊又怒:“林尘!你竟敢..。”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林尘手中那柄刀已迎面斩下。 硬生生将他的动作与后续的喝骂全都咽了回去。 沈青山的反应也是极快,双手骤然掐诀。 就在那黑色刀芒即将砍中他的刹那,他的身躯猛地一颤。 竟嘭的一声炸开成千上万只闪烁着幽蓝磷光的飞虫,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飞去! 这万虫化影术是他压箱底的手段。 离山弟子大多修炼本命飞剑,他却另辟蹊径。 每日以自身精血与神魂温养这些异虫,每一只都承载着他的一丝本源神魂。 只要有一只能够逃脱,他便能借体重生,只是修为必定会大跌。 此刻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想尽快逃离此地,将林尘斩杀刘乾之事上报。 林尘眉头一蹙,看着那漫天飞舞的幽蓝光点,抬手将魔刀立于身侧,轻轻拂过刀身。 萦绕刀身的黑雾顿时散开,其中流转的猩红符文骤然脱离。 一股浓郁的凶煞之气随之涌出,瞬间凝结成黑雾屏障,将方圆数丈完全封锁。 屏障之上,细密的血色符文流转不息,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那些幽蓝色的飞虫刚一触及翻滚的黑雾屏障。 其上的灵光瞬间湮灭,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全部生机,哗啦啦地坠落而下。 就在这时,黑雾屏障骤然收缩,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力量。 漫天飞虫被无形的巨力挤压,最终连同那浓稠的黑雾一同,被硬生生压缩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猩红符文。 嗖地一声没入魔刀之中,竟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林尘看都未看地上刘乾的尸体一眼,也未曾去取回那被抢走的灵符。 他身影一晃,便融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如同路边一块极其普通的石块。 次日,晨光初透,薄雾尚未散尽。 林尘如往常一般,在灵药园当值,俯身细察一株清心草。 “听说了吗?昨夜刘乾和沈青山……失踪了。” 几名杂役弟子的低语随风飘来。 “执法堂震怒,正彻查呢……” 林尘的面色如常,仿佛听见的不过是园中的虫鸣鸟语。 然而周遭不少目光,却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那几个议论的弟子,也不自觉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实在是由不得不猜疑,这人被关在执法峰下时,宗门风平浪静; 他才出来,当夜便有弟子离奇失踪,而且还是与他有怨的灵植峰内门弟子,这其中的关联,不得不令人脊背发凉。 晌午,一名执法堂弟子,面无表情踏入药园,目光扫视一圈,便落在林尘身上。 “你,就是林尘?”语气是执法弟子惯有的倨傲。 “是。”林尘停下手中的活计,平静地看向对方。 “昨夜丑时至寅时,你在何处?” “在房中修炼。” “可有人证?” “并无。” 那弟子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 “刘乾和沈青山,与你有过节,对吗?” 林尘微微蹙眉,语气依旧平稳:“两位师兄,此前确实拿走了弟子的一些灵符,弟子人微言轻,若师兄认为此事算是过节,那便算是吧。” 那执法堂弟子审视了他半晌,未能发现任何异常,只得留下硬邦邦的一句。 “近期不得离开宗门,随时听候传唤!” 林尘姿态恭谨,躬身开口问道。 “这位师兄,听说那两位师兄是失踪了?不知弟子那被拿走的灵符,能否,代为寻回?” 那执法堂弟子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但看到林尘那副低眉顺眼。 似乎只是关心自身财物的模样,终究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步离去。 自此,执法堂竟足足半月未再踏足药园寻他的麻烦。 药园内的气氛悄然转变,众人看向林尘的目光中,敬畏与忌惮交织。 那些曾与他有过节的,不是山门被毁,便是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唯独他这个正主,反而安然无恙。 让所有人心里都透亮,此人,绝不能惹! 有些心思活络的弟子,听闻他的事迹后,堆着笑上前想要攀附。 可林尘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扫过,便让他们所有奉承的话都堵在嘴边,讪讪的退下。 半月后,一则消息由执法峰正式公布,传遍离山。 经查,灵植峰内门弟子沈青山与刘乾二人素有私怨。 沈青山暗中加害刘乾,抢夺其灵石宝物后,利用其秘术“万虫化影”叛逃出宗。 因其行为恶劣,影响宗门声誉,现已列入执事阁诛邪榜,悬赏缉拿。 榜文一出,弟子间一片哗然。 不少自诩实力不俗,困在瓶颈,急需资源的筑基中期弟子。 眼见沈青山不过是筑基初期,赏金却颇为丰厚,纷纷心动,缴纳灵石领取任务令,下山追查其踪迹。 当然,也有深知“万虫化影术”诡异难缠的弟子,暗暗皱眉,觉得这赏金恐怕没那么好拿。 灵药园内,听到这则消息的林尘,依旧在侍弄着他的那些花草。 自李峰那事过后,他被罚扣了宗门贡献点,便不得不再去执事阁接取任务。 原本可以用灵石直接抵过,可一想到灵植峰那六千罚金。 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迫于无奈,还是心底早就在期盼着一个借口,好去见她一面。 玄衣拂过石阶,林尘稳步走在山道上。 面上虽然平静,心底却翻涌不休,一遍遍预演着相见时的场景。 第一句该说什么呢? “好久不见?”,是不是太俗了,也太淡了些。 “别来无恙?”,是不是有些刻意了,显得有些生分。 他思来想去,脚步未停,身影在晨光里拉得细长,随着山风轻轻晃动。 第49章 下山 暮色四合时,晚风掠过低垂的飞檐,执事阁的铜铃被拂得轻响,清脆的声音在回廊里飘荡。 林尘望着那扇熟悉的门楣,指尖竟先于思绪泛起细微的颤抖。 整整一炷香的功夫,那些在腹中演练了百遍的言辞翻涌又沉落,终究被他一一掐灭。 末了,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抬步跨了进去。 阁内灯火如昼,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喧嚣忙碌。 这般喧嚣,反倒衬得角落里那张摇椅周遭,愈发清宁。 栀晚依旧瘫在椅中,此刻竟光明正大地翻看着话本。 柔和的烛光描摹着她的侧脸,几缕青丝垂落额前,被她纤长的指尖轻轻拢至耳后。 不过是个极轻的动作,却让林尘的脚步蓦地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栀晚才微微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转瞬便归于古井无波。 她未发一语,只静静望着他,静待他开口。 周遭的嘈杂仿佛被无形屏障所隔绝,两人相对无言。 林尘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翕动,竟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栀晚见他这副模样,淡淡翻了个白眼,语气平静:“领任务?自己去那边登记。” 林尘一怔,低低应了声:“… 哦。” 转身便要去那边。 “啧。” 栀晚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灵盖,随手掷来一枚玉简,目光仍黏在话本上:“自己看。” 林尘慌忙抬手接住,神念一扫,抬眼道:“招收新弟子?” 语带几分迟疑,随即躬身:“谢师姐。” “师弟若无事,便请回吧。” 栀晚的冷笑裹着几分不耐。 林尘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再次转身。 “啪!” 话本被重重摔在身旁桌案上,声响清脆。 林尘脚步一顿,讪讪回头,迎上栀晚骤然沉下来的目光,心头一颤,慌忙低下头去。 执事阁的喧嚣霎时噤声,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对面那人压抑的呼吸,与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师姐,这是……” 他小心翼翼地问。 “林尘!”栀晚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你除了好、谢谢师姐、师姐这、‘师姐那,就不会说点别的?在门口抖了半天,进来就为了给我表演怎么当个哑巴的?” 林尘被她训得脑袋垂得更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嗫嚅着:“我…… 我不是……” 那些演练百遍的话,此刻竟忘得一干二净。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栀晚,眼神诚恳:“师姐,我是怕…… 怕说不好,惹你生气。” 栀晚望着他这副又怂又认真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林尘刚松了口气,她下一句话便让他冷汗直冒。 “那两个灵植峰的弟子,是你动的手吧?” 林尘心头一紧,却低着头应道:“是!” 栀晚嘴角一勾,随即扶着额头,一副 “你没救了” 的模样:“你就不会撒谎吗?” “不会!” 林尘答得干脆。 栀晚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滚吧。” “弟子告退!” 林尘躬身行礼,转身时,还偷偷抬眼瞥了她一下。 栀晚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轻叹:“真是长不大。” “忘了告诉你,与你一同的还有探灵司的人哦~,可千万别死掉了呦!” 她忽然开口。 林尘猛地抬头,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探灵司内,烛影摇红,檀香袅袅。 司徒名静坐蒲团,周身灵气如流雾萦绕,隐有霞光流转。 “弟子楚临,求见师尊。” 司徒名缓缓收功,眸中精光渐隐,望向阶前垂首而立的青年:“何事?” 楚临双手奉上一枚玉简,躬身道:“执事阁弟子,送来了宗门任务!” 司徒名一愣,而后便释然了:“是慕清雨的?” 楚临恭敬道:“是慕师妹的,前方离山附近七城,招收弟子的任务!” 司徒名指尖轻抚玉简,沉吟片刻:“让她下山。” 楚临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师尊三思!慕师妹的元牝之体,乃您冲击元婴的关键,此刻让她下山,若有闪失……,师尊是否可以出面,以灵石作为抵偿。” 司徒名叹息一声道:“这是离山定下的规矩,新弟子入门三载,需完成至少一桩宗门任务,以砺道心。” 楚临顿时说道:“不如师尊,暗中庇护一二,” 司徒名眼眸微眯,目光先投向远山深处,继而落回楚临身上:“傻孩子,离山是不会让我出去的!你的伤,好些了吗?” “谢师尊挂念,弟子已无大碍。” 楚临恭敬回应。 司徒名顿了顿:“那你便随慕清雨一同下山,记住,早去早回,莫要节外生枝。” 楚临面露迟疑:“这……” “怎么,你不愿?” 司徒名目光平静无波。 “弟子修为浅薄,恐辜负师尊重托。” 司徒名轻叹起身,缓步走到楚临面前,凝视他良久。 忽然抬手点向他眉心,又轻拍其肩头,温声道:“赐你一道护身神念,尽力而为便好。”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楚临郑重行礼。 司徒名微微颔首:“此行下山,灵石与修炼资源可还够用?” 见楚临点头,司徒名袖袍一拂,一枚储物戒轻飘飘坠落在楚临掌心,“拿着备用。” 楚临犹豫道:“师尊,这!” 司徒名微微点头道:“拿着吧!” 楚临退出了探灵司,转过回廊,确认四周无人,方才缓缓抬起一直微垂的头。 他摊开手掌,那枚储物戒在廊下光影中泛着幽微灵光,神识一扫,内里灵石堆积如山,更有数瓶灵气盎然的丹药,甚至还有三件品相不俗的护身法器。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戒面,他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如同错觉。 将储物戒指收起,他神情已恢复平日的恭谨温良,朝着慕清雨居所的方向走去。 而与此同时,林尘从执事阁离开,并未立刻返回住处,而是攥着那枚招收新弟子的玉简,在一处僻静山崖驻足。 山风拂动他的衣袂,心中叹息道:“探灵司!。” 第50章 与慕清雨一同出任务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林尘已是一身玄色劲装,静立在执事阁前的青石广场上。 可惜今日当值的并非栀晚,而是一位面生的师兄。 那人见到早早候在此处的林尘,略微诧异,随即笑道。 “师弟来得真早,还需等候天火峰与探灵司的两位,人到齐后,便可出发。” 林尘沉默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执事阁内,那空荡荡的角落。 他犹豫一瞬,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师兄,为何这招收弟子的任务,需弟子亲自下山?以往不都是求仙者自行登山叩门么?” 那弟子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师弟有所不知。自云梦仙宗的神女法相出世后,北域但凡有些资质的苗子,几乎都被他们网罗了去。能来我离山的,也多是他们挑剩下的。宗门无奈,三年前便定下此规,需主动下山寻觅良才。” “谢师兄,解惑。”林尘不再多言,静立一旁。 正说话间,不多时,天际传来破空之声。 一道赤红流光率先而至,热浪扑面,落地显出一位身着红袍的青年,眉眼张扬,腰间挂着一枚火焰纹饰的玉牌,正是天火峰弟子。 他目光扫过,在林尘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几乎前后脚的功夫,两道身影翩然落下,那素衣如雪,正是慕清雨。 然而,紧随她身侧,脸上带着那副惯有的温润笑容的,不是楚临又是谁? 楚临上前一步,对着林尘和那天火峰弟子拱手笑道:“两位师弟久等了。师尊忧心慕师妹安危,特命我随行护持,此行还需彼此照应。” 他语气温和,举止得体,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林尘却只觉得那笑容无比刺眼,连带着慕清雨平静的目光都扎在心头。 他微微吸了口气,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 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魔刀的刀柄,那点凉意顺着经脉蔓延,勉强压下心绪翻涌。 楚临微笑点头:“人齐了,便动身吧。” 晨风中,小队集结完毕,各怀心思,踏上了下山之路。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沉默。 天火峰弟子名为赵炎,性子如其功法般炽烈。 几次试图挑起话头,都在楚临温吞的应对和慕清雨的静默中无疾而终。 林尘更是惜字如金,斗笠下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蜿蜒的石阶,灵觉却落在身边几人身上。 他能感受到身后若有似无的视线,来自楚临,也来自慕清雨。 行至山门界碑处,楚临的声音适时响起:“自此而下,便算真正出了离山地界,各位师弟,是分头行动还是一起。” 赵炎看了眼林尘,瞬间明白楚临的意思,毕竟林尘这人,可是如今离山的名人,得罪了云梦仙宗,甚至还敢在离山残害同门,与他一起,万一殃之池鱼,当即开口道。 “分头行动吧,这样也能快些,半月后天池郡汇合!” 楚临微微点头:“赵师弟,那你往东去赤土郡。” 他看向林尘,笑容依旧,“你往西,黑水郡方向。” 最后,他看向身旁的慕清雨,语气自然而然地温和了几分:“我与慕师妹则往北,探查几个较大的凡人城池。” 林尘垂眸,压下心头翻涌的冷嘲,他早就想离开,于是毫不迟疑,淡淡应道:“好。”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玄色身影决绝地没入西行的小径,没有丝毫留恋。 西行小径蜿蜒,林木渐深,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林间偶尔响起的鸟鸣。 林尘脚步极快,直到彻底感受不到那几道气息,他才缓缓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古树,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冷的空气。 斗笠下,他闭了闭眼,半晌,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沉寂。 与此同时,北行的路上。 楚临与慕清雨并肩而行,他语气温和,时不时指向沿途景致,或是说起宗门趣事,试图打破沉默。 然而慕清雨只是偶尔颔首,回应简短,目光更多是落在前方云雾缭绕的远山,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师妹似乎有心事?”楚临终是忍不住问道。 慕清雨微微摇头,素白的衣裙在山风中轻轻摆动。 “并无,为何要分开,你可别忘了,你探灵司是怎么答应我的!” 楚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暗道:“真是个蠢货,即便在一起,他又怎敢下手,真当执事阁那位是摆设的吗?” 可面上笑容却愈发温和:“放心,他回不了宗门。” 慕清雨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加快了脚步。 东行的赵炎,却是一派迥异光景。 脚下飞剑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撕裂长空,速度惊人。 他脸上尽是畅快之色,天生喜好自在,早不耐同行几人之间那微妙氛围,此刻独行,正合他意。 赤土郡地处北域边陲,举目望去,土地贫瘠,风沙粗粝。 赵炎按落剑光,双眉不禁微蹙,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寻了一处稍显热闹的市集,准备亮出离山的招牌,宣讲收徒事宜。 他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正欲开口,眼角余光却被不远处的一阵骚动吸引。 只见几名身着云梦仙宗服饰的弟子,不知何时已在市集中心摆开阵仗。 几人衣袂飘飞,为首的弟子更祭出一面水色潋滟的宝镜。 镜中正反复映现着云梦神女法相临世的恢弘景象。 神女法相的庄严,周身仙气氤氲,霞光缭绕,引得四周之人纷纷俯首叩拜,呼喊仙迹显灵。 “云梦仙宗,广开仙门,有教无类!凡身具仙缘者,皆可前来一试仙途!” 那清越之声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优越感,瞬息间便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赵炎身旁原本聚拢的几个稚童,也立时被那方的热闹勾走,呼啦啦全跑了过去。 赵炎脸色一沉,他也不甘地提高声音,喊了几句“离山招纳新徒”。 偶有几人闻声回头,可投来的目光也多是打量与比较,并无几分真心向往。 一股郁结之气在他胸中翻涌。“哼!”。 赵炎一把将招徒招牌收起,转身便走。 飞剑再起,化作一道略显焦躁的赤芒,掠向郡内其他城镇,只是心头,已悄然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这云梦仙宗当真好手段,这是要逼的北域其他宗门,再无弟子入门。 第51章 匪患 西行的林尘,也已深入黑水郡的地界。 可入眼却是一片荒芜,黑水郡多山川沼泽,气候潮湿,林间弥漫着瘴气。 他途经几个村落,所见的景象却令人心头疑虑。 村中几乎不见青少年,更无少年郎活泼的身影。 唯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与面带焦色的妇孺,可那些人却像被抽走了魂儿,眼神空洞地从事着永无止境的农活。 田地也显得有气无力,庄稼稀疏,透着一股子衰败之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死寂,似乎这片土地正在慢慢地死去。 他行走在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上。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林地深处传来极细微的灵力震荡,以及一丝新鲜的血腥气。 残破的村落映入眼帘时,两具村民打扮的尸身横陈在村中央的空地上,伤口格外的狰狞。 而更让林尘心头大震的是,数十名村民竟齐刷刷跪在几个白衣人面前。 那些人身着的竟然是云梦仙宗的服饰! 宗门弟子屠戮凡人?联想一路所见的凄惨,一股寒意在心口间泛起。 林尘腰间黑刀已然出鞘,森然杀气弥漫开来,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刀锋即将破空而出的刹那。 “仙长,求求你们,救救我们的孩子啊!” 一个老妪凄厉的哭喊声飘荡,重重的磕着头。 “他们被那黑风山的人掳去,已经三天了!柱子、狗娃……他们都还是孩子啊!” 林尘疾掠的身形猛地一滞,蓄势待发的刀势硬生生收住,悄无声息地没入身旁枯树的阴影中,气息彻底收敛。 只见那为首的云梦仙宗的男弟子,急忙俯身搀扶老妪,神色间满是窘迫与不忍。 “老人家,您快请起,这如何使得!” 而他身后另一名的女弟子也踏前一步,声音清越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乡亲们,都起来说话吧,我们是云梦仙宗弟子,门规森严,不可插手凡间事务。但你们放心,我与师弟即刻去郡城禀报官府,定会全力解救的。” 云梦仙宗弟子很快便安抚好村民,御剑离去,赶往郡城。 村落重归死寂,可不少村民,看着云梦仙宗弟子的离去,纷纷叹息。 林尘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脉。 官府?等郡城的官兵地过来,那些孩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若是收不到弟子,自己这趟宗门任务的差事恐怕……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规则是规则,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身影晃动,朝着与云梦仙宗弟子截然不同的方向,黑风山疾行而去。 越是深入,周遭环境越是险恶。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寻常人寸步难行的险地,对林尘而言却如履平地。 他足尖轻点湿滑的岩石或虬结的树根,身形飘忽,不留痕迹。 途中,他发现了更多是拖拽的痕迹,以及几处尚未干涸的血迹。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一座倚靠陡峭山崖所修建的寨堡,便赫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寨墙以合抱粗的巨木和嶙峋巨石垒成,高耸坚固,其上可见持刀携弩的悍匪,往来巡逻。 黑漆漆的寨门上方,悬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旗帜,旗面绣着一个狰狞的白色骷髅头,透着一股野蛮的煞气。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寨子附近,正有数十名劲壮的汉子,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 他们手中皆握着一根根长长的粗糙绳索,绳索另一端,捆绑串联着的,竟是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脸惊恐的孩子! 他们像驱赶牲口一般,呵斥着,鞭打着,将这群瑟瑟发抖的孩童往寨门里赶。 “妈的,这趟又只捞回来七八个崽子!附近十里八乡能抓的都快抓绝了,再往后可咋整?” 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朝地上啐了一口,扯了扯手里捆着孩子的绳索。 “少废话!寨主下了死命令,这批货一个不能少!耽误了上头的事,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旁边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厉声呵斥,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头儿,你也太小心了!咱们黑风寨在这地界多少年了?哪次失过手?再说……上头不是有仙人罩着吗?郡守见了咱们都得装瞎子!” 另一个匪徒满不在乎地嚷嚷,却被头目狠狠瞪了一眼。 “闭嘴!再多嘴老子先割了你的舌头!” 林尘隐在不远处的密林中,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眼神彻底冰冷下来。 黑风寨掳掠孩童,竟然是在进行某种交易,而买家竟与仙门有关! 用这些孩童来做什么?修炼邪功?还是充当药引? 无论哪一种,都令人发指。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 夜幕,正悄然降临,寨内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匪徒们狰狞或麻木的脸孔。 被掳来的孩童被驱赶到一起,蜷缩着,哭泣声、呵斥声、鞭打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林尘的注意力,很快被寨堡深处那座最大的石屋吸引,隐隐有谈话声传出。 他屏住呼吸,释放灵觉,悄然向石屋蔓延。 “上使放心,这批已是黑水郡及周边能寻到的最后一批了。虽资质参差不齐,但按您的要求,根骨尚可的童男童女,都已在此。” 一个粗哑的声音恭敬地说道,应是寨主无疑。 “嗯,不错。”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只见那寨主正躬身对着石桌上方,那里并无身影,只有一枚悬浮的青色玉符。 那温和的声音,正是从这传音玉符中传出! “能为仙门效力,是黑风寨天大的福分。” 寨主忙不迭地回应,头垂得更低。 “很好。依惯例处置,三日后,自会有人来接应。记住,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威压,竟透过那传音玉符弥漫开来,虽只一丝,却让凶悍的寨主瞬间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寨中知晓此事的,皆是小人心腹,口风绝对严实!其余手下只当是寻常绑票,绝不知晓是奉了仙谕!” “如此便好。” 玉符中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但那缕寒意却已深深刻入寨主骨髓,也透过灵觉,烙印在林尘心中 这声音不会有错,竟然是属于......楚临! 第52章 似曾相识 得知幕后之人是楚临时,林尘的神魂都颤了颤。 楚临!那是离山的内门弟子,专门巡查缉捕的探灵司执事! “若是……若是此事并非楚临一人之恶,而是整个探灵司。”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若是整个探灵司,那离山是否也是默许的态度。” 然而,惊骇还未退去,一个更尖锐的疑问便浮上了心头。 栀晚,她为何偏偏将这个任务交给我?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她想让我怎么做,还是说,她想看我怎么选择。 林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是出手,一个探灵司就已经相当棘手,可若这背后还站着离山更高层的纵容……届时,莫说前途修行,恐怕自身性命都难保。 一时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太多思绪,为何云梦仙宗的人见死不救,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门规所限,还是说……连那超然的云梦仙宗,也早已参与了进来? 他望着黑风山的方向,低声呢喃:“这世间,又有多少个黑风山?” 趋吉避凶,人之常情。 脚步已踏出半步,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眼前仿佛浮现出村民绝望的眼神,死气沉沉的人生,还有那些被抓走的孩子。 他们或将沦为矿奴,或成为药引,还是被人抽魂炼魄,甚至遭人强行夺舍,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林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澄澈的坚定。 可有些事,知道了,便再也装不得糊涂。 有些路,哪怕荆棘遍布,也总得有人去走。 下一刻,黑风山寨门前。 守门的匪徒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玄色身影已立在三丈之外。 那人明明就站在那里,却似与天地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去看,竟难察其踪。 “什么人!” 两匪徒拔刀喝问,刚往前踏出两步,便见对方轻轻抬步。 “轰 ——” 筑基灵压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 那两个匪徒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如同被无形巨山砸中,“砰” 的一声被压入地面,筋骨碎裂声清晰可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昏死过去。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灵压如涟漪扩散,寨墙上的岗哨像熟透的果子般滚落,巡逻的匪徒成片栽倒,不过一步之威,山寨门前已无一人站立。 林尘衣袂飘飘,缓步前行。 所过之处,匪徒尽数昏厥,兵刃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他如入无人之境,筑基修士的威压对于这些凡人而言,无异于天神降罚。 当他行至寨门,厚重木门无声无息的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而外面的动静,显然惊动了石室里的寨主,若是细细看去,那人竟然是炼气三层的修士。 面前的传音玉简悬浮,他急切的呼喊着:“上使,仙师,救命,有人来闹事!” 可下一刻,传音玉简遍布裂纹,骤然崩碎,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而石室内,林尘的身影缓缓浮现,随着身影的浮现,石室内的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而寨主看到林尘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起身,嘴唇哆嗦着脱口而出:“仙师饶命!不知仙师驾临,所为何事?” 可刹那,寨主只觉一股滔天的巨力,骤然压下,双膝竟不受控制地一软。 咔嚓两声脆响,竟是双腿承受不住这股巨力,硬生生折断! 他惨嚎着跪倒在地,身体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向地面,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地板,连呼吸都显得极为困难。 “仙师, 饶命!” 寨主艰难的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裤裆处都泛起腥臊。 林尘此时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现在我问,你答。” “这黑水郡,还有多少像你们这样的掳获童男童女的寨子。” 寨主艰难的吐出:“有三家…分别在毒龙涧,白骨滩,落魂坡…仙师饶命,我可以带仙师找他们。” “你们抓这些童男童女,送往何处?作何用途?” 寨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我们只负责按照要求搜寻、抓捕童男童女,封存好后,有人来取,仙师明鉴,小人只是听令行事,哪敢过问仙家之事…。” 林尘沉默片刻,眼底寒意更盛。 “与你传讯之人,你可知是谁!” 寨主更加惊慌道:“这个小的不知啊,每次传讯之人都不一样。” “做这种事,多久了!” “三....三年。” 这是寨主生前吐出最后的一句话,他只见一道满是黑雾的刀,在自己面前划过。 而后林尘便转身走出石室。 外面的空地上,篝火仍在燃烧,但匪徒已在之前的灵压下昏死。 林尘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东南角的牢笼里,数百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恐的孩童蜷缩在一起; 孩子们看到他,脸上满是惊恐,哭声都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林尘蹲下身,指尖轻划,那些粗糙的绳索应声而断:“你们自由了!” 那些孩子先是一愣,呆滞地看着断裂的绳索,随即明白了什么,疯了一般地往外冲去,互相推挤,只想尽快逃离这个魔窟。 林尘看着这一幕,眼中神色复杂,轻轻叹息一声。 一时间,他竟不知自己今日之举,是对还是错。 若是世道如此,他救得了这些孩子一时,却护不住他们一世,甚至还可能让自己招致灭顶之灾。 冷风掠过他的脸颊,压下心头的纷乱,转身欲走。 角落里却有一团小小的身影依旧蜷缩着,在残垣断壁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他脚步一顿,缓步上前。 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可那小小的身影却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你怎么不走?” 林尘的声音带着一丝疑虑,却难掩温和。 良久,那团身影才缓缓抬起头。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脸上沾着泪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同龄孩童的惶恐,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望着林尘,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走?去哪儿?” 林尘看着看着女孩的神情,一时间竟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下意识答道:“回家啊。” 女孩闻言,眼神却愈发空洞:“家?” 她缓缓垂下眼睑,指尖死死攥着一张符纸,那是她父母为她求的护身符:“我没有家了。” 一句话,如重锤般砸在林尘心上,原本到了嘴边的劝慰突然哽住,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林尘默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女孩瘦弱的肩头。 女孩也不再说话,重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们逃出生天的欢快,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沉默。 可就在这时,女孩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发疯似的冲出牢房,林尘连忙跟上。 第53章 沐玄音 少女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推开拦路的杂物,跨过昏死的躯体,在一张张匪徒的脸上扫过。 “你在找什么?”林尘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少女恍若未闻,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林尘也不再问,只是默默跟在身后。 终于,当少女翻动到一个躺在角落的匪徒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匪徒满脸虬髯,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贯穿至下颌。 少女的目光落在那道刀疤上,她的身子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看到了父母惨死在这人的屠刀下, 乡亲们的呼救,求饶,却依旧被他残忍的杀害。 她转头望向四周,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柄长刀上。 这刀对她而言实在太过沉重,她几乎是拖拽着向前,一步步挪向匪徒身边。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还闪着寒光的刀尖,对准了匪徒粗壮的大腿,然后骤然压上全身的重量! “呃啊——!” 剧烈的疼痛让刀疤汉子从昏迷中骤然惊醒。 他扭曲着脸,当看清眼前竟是个瘦弱的少女时,暴怒瞬间涌上心头。 “小贱人,你找死!” 然而,少女对他的怒骂充耳不闻,她再次朝着刀疤汉子另一条腿上狠狠扎下! “噗!” 又是一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这一刀,比之前更狠,也更深。 刀疤汉子疼的身子骤然坐起了身,双手死死的掐住少女的脖子。 林尘正要出手时,却见少女已经将刀捅进了刀疤汉子的腹部。 刀疤汉子对上少女那双空洞的眸子,心底顿时泛起了恐惧。 “饶...饶命....姑奶奶,饶命啊!” 少女对他的求饶充耳不闻,声音嘶哑干涩:“我爹娘求你的时候……你饶过他们了吗?”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等对方回答,或者说,她根本就不需要答案。 而后,少女便疯了,在刀疤汉子身上宣泄着心中的仇恨,一刀一刀刺入。 刀卷了刃,她便换石头,石头碎了,她就用指甲。 而这刀疤汉子,此刻早已凉透,唯有那双眼,仍惊恐地圆睁着,至死他都没有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而少女那双瘦弱的手,此刻更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林尘静立在一旁,最终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并指如风,轻轻点在少女后颈。 少女紧绷的身躯一软,终于停止了那无意识的动作,缓缓倒在林尘怀里。 一张灵符自他袖中无声飘出,灵符骤然亮起刺目流光。 “轰——!” 霎时间,烈焰冲天而起,狂暴的火舌舔舐着苍穹,将所有的血腥、罪恶都吞没在其中。 林尘肩头上的少女的眸子动了一下,无力地睁开一道缝隙。 恍惚间,她看见了那漫天的火光,最终,眼眸缓缓合拢,陷入彻底的黑暗。 少女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梁顶,身下是干燥的稻草,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男子外袍。 有片刻的恍惚,她竟不知身在何处,轻声唤了声:“娘!” 但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母倒下的身影。 她猛地坐起,剧烈的动作牵动了手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低头看去,那双手已经被干净的布条仔细包裹好。 “醒了?”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尘端着一只陶碗走了进来,碗里冒着袅袅热气,是清淡的米粥。 少女没有回答,林尘将陶碗放在她手边。 “吃点东西。” 少女的目光掠过米粥,落在自己缠满布条的手上,然后又移向林尘。 她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什么救我?”。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少女耳中:“顺手的事。” 少女怔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无法握拢的双手,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仇报了,然后呢?爹娘不会回来,村子没了,就只剩下她。 “我……。”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绝望的死寂。 林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坐在草铺上的少女平视。 “你可想好,今后有何打算?我可以在天池郡为你购置一处宅院,往后你可以寻一户好人家,相夫教子,安度一生。” “相夫教子,安度一生……”她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少女骤然起身,不顾一切地跪倒在林尘面前。 “我能跟你走吗?”她抬起头,额上沾着尘土,眼神却亮得惊人。 “不管是为奴为婢,还是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林尘眉头微蹙,缓缓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不行。” 少女猛地抬头,眼中刚燃起的光瞬间散了。 “我自身琐事缠身,前路未卜,不可能带着你,天池郡的安排,是你最好的归宿,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吧。”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她,意思已经很明显。 少女跪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林尘的背影。 重新开始?她的根已经断了,她的血已经冷了,还能如何开始?在这无亲无故的世间苟延残喘吗? 没有预兆,没有哭喊,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石柱猛冲过去! 林尘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这少女性情刚烈至此! 他身形一晃,带起一道残影,在少女额头即将撞上石柱的前一刹那,手臂一揽,堪堪将她拦腰截住! “你!”林尘看着怀中少女那毫无生气的眼睛,心头一震。 少女在他手臂里挣扎发现是徒劳后,便不再动弹,只是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罢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你若不怕前路艰险,便跟着吧。” 少女骤然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林尘深吸一口道:“我叫林尘。” 女子眸子微微动容道:“沐....玄音。” 当林尘带着沐玄音离开约莫半日后。 一道迅疾如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黑风寨已然化为焦土的废墟之上。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来人正是楚临。 他眉头紧锁,环视这片被彻底焚毁的废墟,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谁干的?” 低沉的声音里压抑,周身顿时掀起一股子灵力风暴。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焦土,下一刻,那泥土在他掌心被碾为齑粉。 除了刺鼻的烟火气,一缕极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灼热灵力,萦绕不散。 “天火符。” 楚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鸷,“灵阵院的弟子?” 自从灵植峰的刘乾死亡后,林尘在坊市出售高阶灵符的事,离山弟子都有所听闻。 毕竟一个记名弟子,竟能拿出堪比灵阵院亲传弟子所刻的灵符,这消息本就引人好奇。 楚临缓缓的起身,一个名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 “林尘……是你!” 第54章 沐玄音的恐惧 楚临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奔袭向附近几处匪窝。 然而,所到之处,目光所及,皆为焦土。 楚临立于最后一片废墟之上,周身灵力因愤怒而激荡不休,脚下的焦土更是寸寸龟裂。 他缓缓抬头,眼中的杀意已如实质般凝结。 这北域连绵群山中的匪寨,看似乌合之众,实则皆与各大仙门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那些匪徒四处劫掠,专掳童男童女,仙门随后仗义出手,将人救回。 有修炼天赋者,自是对仙门感恩戴德,心甘情愿拜入宗门; 而无天赋者,则沦为炼丹试药的药人、炼魂养器的容器,甚至成为肢体再生的肉身炉鼎。 而他楚临,如今已至筑基中期,只差最后一步便可迈入筑基巅峰。 那预定的数百生魂,正是他突破的关键。 现在,全被林尘毁了! 自从败于云梦仙宗神女法相之后,他对力量的渴求近乎疯魔。 年仅二十便臻至筑基中期,他楚临本是天骄,却因那一败,声名尽损,心魔暗生,甚至对那法相生出了难以启齿的畏惧。 这才动了借慕清雨元牝之体突破的念头。 得知她下山执行任务,他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还特意调走林尘与天火峰弟子,便是要借这数百生魂之力,一举突破筑基巅峰,再借慕清雨之体,冲击金丹。 一旦丹成,即便不回离山,他堂堂金丹修士,何愁天地不容? 楚临此刻周身激荡的灵力渐渐平息,可眼中沸腾的杀意却毫无收敛。 他摊开手掌,一枚色泽黯淡玉佩出现在掌心。 「你们要的那人,已在黑水郡。」 楚临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一晃,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百里外,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正升起袅袅炊烟。 楚临落在村外山岗上,俯视着这片宁静。 村民们对此一无所知,仍在田间劳作,孩童追逐嬉戏。 可楚临的目光就这么冰冷的注视着。 黑水郡边缘,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内。 篝火跳跃,映照着沐玄音略显苍白的脸。 她靠在铺着干草的墙角,一双原本灵动的手被布条包裹着,动作极其不便。 林尘坐在她身旁,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刚刚熬好,还冒着热气的稀粥。 他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待热气稍散,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沐玄音嘴边。 由于她手上的伤尚未痊愈,无法自行进食,这种事便只能由林尘代劳。 林尘本想运转灵力为她加速愈合,可当他凝神试图调动治疗类术法时,才有些窘迫地发现。 自己掌握的功法大多偏向攻伐,对于这种精细的疗愈之术,竟是从未涉猎,一时间无从下手。 最终,他一个堂堂筑基修士,竟要亲手喂一个凡人,还只能采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 “小心烫。”他低声道,声音在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她小声说道。 突然,林尘眉头骤然皱起,猛地站起身。 “你在此等我。” 沐玄音被林尘动作吓了一跳,疑惑的看着林尘,随后双手猛地撑起身子,跟在林尘身后。 刚刚结痂的伤口顿时崩裂,殷红的鲜血迅速浸透了包裹的布条,可她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林尘回头,看到她手上的血迹和眼中的紧张,脚步一顿。 抬脚走到沐玄音身边,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放心,等我回来。” 。 沐玄音盯着林尘的眼睛,而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林尘转身走出破庙,抬手间,数张万剑符激射而出,精准地贴在庙宇四周的墙壁,梁柱之上,将破庙牢牢护在其中。 他独立于庙外荒坡,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夜色中,七道身影悄然浮现,呈合围之势,将他困在中央。 这些人身着统一的云纹白袍,气息绵长深厚,竟全是筑基期的修士。 “你就是林尘?” 林尘看着来人,眉头微皱,伸手拔出黑刀。 众人看着林尘自腰间抽出一柄锈迹斑斑、布满裂纹的黑刀。 “哈哈哈哈!这是从哪里捡来的破铜烂铁?” 一名筑基初期的弟子见状,忍不住嗤笑出声,“看来离山真是没人了,连这种废铁也当宝贝!” 林尘懒得与他们废话,黑刀握在手中,刀身之上那仿佛活物般的黑雾骤然弥漫开来,顺着地面悄然蔓延。 “一起上,抓回去!”为首修士厉喝一声。 七人同时出手,剑光、法印、灵符……各式攻击交织成一张大网,瞬间覆盖了林尘所在的区域,狂暴的灵力将地面都撕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面对如此猛烈的围攻,林尘手腕一翻,数十张灵符激射而出,瞬间在他身前燃烧! 嗡——! 天地间骤然响起无数剑刃震颤的嗡鸣! 霎时间,成千上万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凭空生成,如同受到指引般,汇成一道剑气洪流,冲向那七名云梦仙宗弟子! “什么?!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高阶灵符!” “不好!快防御!” 剑气流光溢彩,瞬间将七人的联手攻击撕得粉碎,恐怖的冲击波将地面都削的矮了三尺! 林尘身影化作一道玄色暗影,人与刀几乎融为一体,直接冲杀而去。 “云梦幻灵诀!”为首修士又惊又怒,大吼一声。 七人身后同时浮现出巨大的凶兽法相虚影,形态各异,筑基期的威压融合法相之力,顿时向林尘袭击而去。 林尘眼神冰冷,体内灵力疯狂涌入黑刀,刀身黑雾暴涨,如潮水般汹涌蔓延! 他抬手将黑刀立于身前,伸出手指一抹刀身,刀上黑雾顿时喷涌而出,随后一刀挥出,一道漆黑刀芒顿时斩落。 刀芒与那些袭击而来的法相接触,竟发出腐蚀般的异响,那威武的凶兽法相,在黑雾缠绕下光芒急速黯淡,仿佛被汲取了本源力量! “我的灵力在消散!这刀有古怪!”一名弟子惊恐尖叫。 “现在才发现?晚了!” 林尘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黑刀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乌光,轻描淡写地掠过他的脖颈。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灵气溃散,那弟子眼神瞬间空洞,直挺挺倒地,身体上顿时散发一缕黑烟被黑刀吸收 “师弟!混蛋!”旁边修士目眦欲裂,操控飞剑直刺林尘后心。 林尘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撩出! 没有金铁交鸣,那柄品质不凡的飞剑,在与锈迹黑刀碰撞的瞬间,如遭无形巨力禁锢,灵光骤灭,瞬间被震飞出去。 可林尘刀势却丝毫不减,顺势斩开那修士护体灵光,刀锋掠过其胸膛。 那人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抱头跪倒地。 “小心他的刀!那是神魂法器!可斩神魂。” 可林尘的刀,却比他的声音更快,乌光再闪,又是一人捂着脖颈,难以置信地倒下。 剩下的彻底被吓住了,看着那柄平平无奇,甚至满身裂纹的朴刀以及那双泛着血红的眸子,斗志瞬间全无。 这他妈能是炼气期?哪个炼气期能一刀一个筑基修士? “逃!”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再无战意,化作流光,欲向不同方向遁走。 “现在才想走?太迟了!” 那些四散逃窜的云梦仙宗弟子,身形刚动,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的墙壁! “砰!砰!砰!” 闷响声接连传来,几人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弹回,气血翻涌,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 “有结界!” 借着惨淡的月光,他们终于看清,身前不知何时,竟悄然矗立着一道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屏障。 这屏障却并非静止的,其上仿佛无数的猩红符文在流转。 “破开它!”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疯狂。几人纷纷催动灵力,剑光、拳印、法术灵光,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屏障之上。 然而,令他们绝望的是,所有攻击落入那漆黑屏障,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这结界,在吸收我们的灵气!” “怎么可能!这是什么邪术?!” 他们手段尽出,竟然无法撼动这屏障分毫,灵力反而加速的流失,恐惧彻底蔓延开。 可下一刻,屏障动了,并非被击破,而是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抗拒的巨力,骤然向内收缩! “不——!” “饶命!!” 绝望嘶吼与求饶声刚起,便被收缩之力,伴随着空间悲鸣,屏障缩即将至极限。 林尘心念一动,一个筑基初期的云梦弟子掉落下来。 那弟子还以为捡回一命,脖颈处骤然一凉,惊得不敢动弹。 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兄弟,连同最后的挣扎,被屏障压缩成一枚小小符文,没入他脖颈边的黑刀中,仿佛从未存在。 而目睹这一切还有,身处破庙内的沐玄音,她此刻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双手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泪眼婆娑,眸子里满是恐惧。 “饶命!”那云梦弟子跪地求饶。 林尘冷声道:“名字。” “陈枫。” “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地。” “我……我不知道,我们都是听师兄的吩咐,师兄……已经被你……” 林尘双眼微眯:“想死,还是想活。” 陈枫颤声道:“活……活!” “将《云梦幻灵诀》给我!” 陈枫犹豫:“这……” “你不愿意?” “不....不敢,云梦幻灵诀没有原本,我可以给抄录下来,只要你能放了我。” 林尘灵觉扩散,发现没有危险后,便将陈枫带入破庙。 可刚踏入破庙,便见沐玄音瘫软在窗边,正想将她扶起时,可脚步刚靠近她。 沐玄音身子骤然一颤,双脚撑着地,往后移去。 林尘脚步顿时停下,没有在理会沐玄音。 随手一挥,储物袋用来制作灵符的符纸便落在陈枫面前。 陈枫颤抖着拿起符笔,蘸着未干的灵墨,在符纸上飞速书写。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云梦幻灵诀》完整功法口诀、运转路线乃至诸多关键要点,尽数默写出来。 可在最后几处关键之地,骤然停下,脑海中顿时浮现,若是我写全了,就对这人没有用了,这煞星可会放过他。 思绪百转千回间,他瞥向了蜷缩在角落的沐玄音,那人竟然是一个凡人,年龄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又用余光看向端坐一旁的林尘。 “若是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搏一线生机。” 片刻后,陈枫停下笔,将厚厚一沓写满功法的符纸双手奉上,声音发颤:“这……这就是《云梦幻灵诀》全本……请……请过目。” “功法我已给你,能……能放我走了吗?”陈枫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充满哀求。 “我何时说过,你交出功法,就放你走?” 林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枫如坠冰窟。 陈枫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你!你言而无信!” “我只问你想死想活,并未承诺交换条件。” 林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更何况,放你回去报信,引来更多云梦仙宗的人岂不是麻烦?” 林目光扫过符纸上的内容,凝聚法相、驾驭灵机的法门颇为精妙,可为什么运行起来,连灵气都无法感应了。 “功法你写全了吗?” 噗通,陈枫瞳孔一缩,颤颤巍巍道:“此处三百里,有一处天然溶洞,你放离去,我将剩余的后半段放入其中,你自行去哪。” 林尘眼中顿时寒芒一闪,冷声道:“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陈枫听得这话,心头骤然一颤,而后身子骤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向沐玄音,竟是想挟持沐玄音做人质。 蜷缩在角落的沐玄音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可她一介凡人怎么可能挡得住陈枫这种筑基修士。 就在即将得手之际,墙壁四周的万剑符骤然发动。 陈枫便这么直挺挺的倒在了沐玄音身前,那人眼神中还残留着不甘与恐惧,令的沐玄音的心神大受震撼。 林尘看也没看那尸体,看向依旧蜷缩在角落的沐玄音。 沐玄音感觉到他的目光,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 林尘沉默了一下,迈步向她走去。 听到脚步声靠近,沐玄音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脸上满是惊恐,她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别……别过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蝇。 林尘在她身前几步远处停下,看着她手上因为之前慌乱后退而再次崩裂、染红布条的伤口,又看了看她惊惧交加的脸。 “所以天池郡是你最好的选择,不是吗?”林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沐玄音咬着下唇,泪水无声滑落,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第55章 林尘收徒 林尘的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与眼前少女的惊惧。 都不过是这荒诞世间最寻常的风景。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沐玄音那双被泪水浸透、满是惊恐的眸子。 “这,便是我所在的世界。” 沐玄音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望着林尘,看着他缓缓走向窗边,抬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以前……有人告诉我。她说,这世道没什么道理好讲,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沐玄音想起村中长辈,想起过往生活的平淡,那些画面在此刻显得是如此的遥远。 “我出手救你,也只是顺手而为,你也无需在意,更无需想着为奴为婢这种低俗的报答,因为我不需要。” 沐玄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粗糙布条包裹的手。 就是这双手,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就是这份弱小,让她只能在屠刀下发抖,只能成为他人随手可丢弃的累赘。 恐惧依旧,但有一缕火苗,在她心底燃起,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她渴望不再任人宰割。 她渴望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渴望拥有像他一样,能够在世间立足的力量。 沐玄音猛地抬起头,原本盈满泪水的眸子,此刻竟亮得惊人,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林尘的方向,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仰着头,任由未干的泪痕挂在脸颊,声音发颤。 “请您……收我为徒!我想变强!像您一样活下去!” 脑海中闪过这几日相处的画面,他递米粥时的温和...在他肩膀上时的心里的宁静。 “弟子沐玄音,求师尊传道!” 良久,就在沐玄音感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绝望再次蔓延上来时。 “这条路,踏上了,就没有回头可言了。” 他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 但这句话,却让沐玄音猛地抬起头,眼中散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这,便是应允了! 随即,更深的叩拜下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弟子……谨遵师命!” 林尘叹息一声,心里不由的苦笑:“他一个筑基期,竟然收徒了。” 可下刻,心底竟泛起一丝涟漪,他下意识地蹙起眉峰。 他一个筑基期,自身道途尚在迷雾中求索,探灵司的杀劫都未曾渡过,怎会起这般念头?这不合常理。 更像是一种……因果的牵引。 也罢,既然避不开,那便顺其自然,是雏凤清声,还是昙花一现,且看她自己的造化。 “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我没有师尊,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教导弟子。” 沐玄音怔了怔,林尘的目光落在她稚嫩的脸上,抬手间便在沐玄音额头处点去。 “这是《引灵诀》,能参悟多少,看你造化,这也是仙门检验弟子天赋的入门功法。” 他不再多言走,只留下沐玄音盘膝,静心,凝神,细细参悟。 可沐玄音参悟了半晌,除了觉得头脑有些发胀之外,毫无所获。 时间一点点过去,沐玄音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眼神从最初的坚定,逐渐变得茫然。 破晓时分,天光撕开了夜幕。 林尘一直静立在一旁,此刻看着沐玄音这副模样,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他先是微微蹙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几分自嘲,更带着几分荒唐。 “我修仙天赋下等之资,若非这魔刀此生难以突破筑基,没想到随手收个弟子,竟也是个...没有仙缘的凡人。” 一个天赋平庸的筑基修士,收了一个毫无资质的凡人弟子,这般组合,回到离山怕是要让某人笑掉大牙。 “可以了。过来吃点东西吧。” 沐玄音茫然的睁开眼,带着几分惶恐:“师尊,我……” “引气入体,非一日之功,慢慢来。” 她嚅嗫着开口,“我……是不是很笨?” 林尘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为何这么问?” “我感受不到灵气。” 沐玄音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按照法诀说的,静心凝神,去感应,可是……除了头晕,什么都没有。” 林尘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我说了,引气入体,非是一日之功。” 他顿了顿,像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并且,世间并非只有修仙一途。炼体者,锤炼筋骨气血,力可搬山,肉身成圣;更有甚者,钻研阵法、符箓、丹药、傀儡等外道,亦可拥有莫测之能,大道三千,条条皆可证道。” 话音未落,林尘自己却先怔了一下,这番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安慰她? “炼体...也能像修仙者一样强吗?” “理论上,殊途同归。” 林尘自身并未专门炼体,但也知万变不离其宗,强健体魄总是根基。 “既然暂无法引灵,便先从夯实根基开始。” 林尘将魔刀,单手将其提起,递到沐玄音面前:“抱着它。” 沐玄音依言伸出双手去接。 下一刻,她手臂猛地一沉,差点脱手!那看似不起眼的扑刀,重量竟远超想象。 她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才勉强抱稳,小脸因用力而微微涨红。 林尘语气平淡,“今后行程,你便抱着它行走。何时能行动自如,何时才算初步打下了炼体的基础,应该是如此吧!” “是,师尊!”她紧紧抱住长刀,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师徒二人就此踏上前往天池郡的路途。 林尘在前,沐玄音抱刀在后,沿着荒芜小径默默前行。 起初,沐玄音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臂酸麻,那把刀仿佛有千斤重。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粗布衣裳,但她始终紧咬牙关,不曾喊过一声苦。 林尘看似目不斜视,实则灵识始终笼罩着身后的沐玄音身上。 注意到这丫头逐渐挺直的脊背,和越来越稳的步伐,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就连林尘都没有发现,他那把魔刀正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如活物般悄然钻入沐玄音体内。 而沐玄音只觉浑身轻飘飘的,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但那冰凉所过之处,身体疲惫竟悄然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通透感。 “师尊,我好像感觉到了灵气。” 林尘一愣,顿时停下脚步,揉了揉她的脑袋道:“那你按照引气诀的法门去修炼,引导灵气入体。” “哦~” 林尘微微摇头,若是一个没有修炼天赋的人,能感受到灵气,那这世界上哪里还有这么多凡人。 沐玄音行走间,便运行着引气诀,引导魔刀散发的微弱魔气入体,她竟不再得疲惫,怀中抱着的的刀,似乎都轻了不少。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一座巍峨的城楼出现在林尘两人的视线中。 可令林尘震惊的并非是这城楼,而是沐玄音。 此刻沐玄音,竟然真的引气入体,并且炼气一层了。 可令林尘惊骇的,却是沐玄音身上散发的竟不是灵气,而是与魔刀同源的魔气。 第56章 女魔头 天池郡城高墙巍峨,门庭若市。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行人商贩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 空气中飘荡着刚出笼的包子的香气,糖画的甜腻,还有不知名的清新。 沐玄音紧跟在林尘身侧,一双明眸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如此繁华的城池,周遭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 “师尊,这里好热闹呀。”她小声说道,嗓音里带着久违的生机。 林尘微微颔首,目光却在掠过街角巷陌时带着审视。 他寻了一处门面不甚起眼相对僻静的客栈,打算暂作休整。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弄清楚沐玄音身上的变化。 刚踏入客栈大堂,旁边一桌食客压低的议论声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黑水郡那边出大事了!” “何事?莫非又是匪患闹得凶?” “匪患算个球!是靠近苍莽山的那个小村子,一夜之间,几百口人,全没了!” “全……全没了?莫不是遭了时疫?” “不是瘟疫!”先前那人声音更沉,“官府的仵作去验了,说身上一点伤口都找不到,个个面色红润,跟睡着了似的!可就是没气了!” “嘶——”一片抽气声响起,“这、这是中了什么邪?” “邪?何止是邪!有路过的游方道人偷偷去看了,吓得魂不附体,说那些人的三魂七魄……全都被抽走了!现在都在传,是有什么人邪修炼法,把整个村子人的生魂都给摄走了!” 沐玄音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林尘抬起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平稳:“玄音,别怕。” 他牵起她冰凉的小手,走到柜台前,语气如常地要了两间上房。 店小二热情地引他们上楼,老旧的木制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进入房间,林尘反手关上房门,指尖微不可察地弹出一道灵光,一个简易的隔音结界便悄然成形,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 他转身,凝视着沐玄音依旧苍白的小脸,沉声道:“把刀拔出来。” 沐玄音依言,缓缓将那柄形制古朴的魔刀出鞘。 “铮——”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刀身并无寒光,反而涌出一股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贴着地面蜿蜒爬行,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看到了什么?”林尘问。 沐玄音眨了眨眼,面露惊讶:“师尊,这刀……在冒黑烟呢。” 说着,她无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巧的鼻翼微动,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迷醉的神情:“好奇怪的味道……好香啊……” 林尘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毫无修仙资质的凡人,不仅能直视魔刀真身,竟还能汲取魔气,甚至感到香甜?收她为徒,难道也是受了这魔刀的影响?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林师弟在吗?” 林尘拉开房门,只见门外站着天火峰的赵炎。 赵炎见林尘面露疑惑,哈哈一笑,自顾自地解释道:“恰巧在楼下看到师弟进来,跟掌柜打听了一下,便不请自来了,莫怪莫怪。” 林尘微微颔首,侧身将他让进房内。 赵炎一进来,目光便落在沐玄音身上,眼睛顿时一亮:“呦,林师弟,这是从哪儿拐来的小姑娘?根骨瞧着挺灵秀嘛。小丫头,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天火峰?别的不说,丹药管够,保你修炼无忧!” 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伸出手,就想如往常检查新弟子资质那般,去点沐玄音的眉心。 林尘眉头一皱,身形微动,一只手稳稳捏住了赵炎的手腕。 “赵师兄。”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直刺赵炎。 赵炎心中一震,林尘刚才的动作快得他竟完全没有看清! 他真的是炼气巅峰?那股瞬间的压迫感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山门里关于此子的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手腕稍一用力,林尘便顺势松开。 赵炎干笑两声:“林师弟别误会,为兄绝无他意,遇到好苗子总要留意一二。既然是你带着的人,为兄自然要帮你看看资质如何,回去也好交差,顺便帮你登记一下嘛。” 林尘沉默不语,目光却落在他随即取出的一枚鸡蛋大小的晶石上。 “师兄,这是?” 赵炎见状,连忙将晶石递近些,解释道:“这是测灵石,早年都当是没什么大用的废石,后来中州那边不知哪位大能发现,此石能显化生灵的修炼资质,这便推广开了。” 赵炎将测灵石递到沐玄音面前,示意她将手放上去。 沐玄音抬头看了看林尘,见师尊微微颔首,这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轻轻按在温润的晶石上。 一息,两息... 测灵石毫无反应,既无光芒,也无温度变化。 赵炎皱了皱眉,又等了片刻,终于收回测灵石,摇头道:“林师弟,看来这丫头确实没有修炼资质,是个凡人无疑,你带着她,怕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在修仙之路上只会是累赘。 林尘却并未接话,只是盯着那测灵石,若有所思。 “多谢师兄费心。” 林尘面色不变,拱手道,“玄音与我有些缘。” 赵炎也不再多劝,转而压低声音道:“林师弟,方才楼下所言的黑水郡之事,你可听到了?宗门对此事颇为重视,我们招收新弟子的任务需要推迟了。今早刚接到传讯,令我等就地待命,协助查清此事。” 林尘眼神微凝:“师兄,何时回的离山?” 赵炎看着林尘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摇头道:“回什么离山,是门内的传讯玉简。” 林尘微微动容,原来自己的世界也是如此的小。 “事不宜迟,一个时辰后,我们在城西门外汇合。探灵司的楚师兄应该也接到了传讯。” 沐玄音顿时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一丝不安:“师尊?” 林尘微微点头:“你在此等我!我会吩咐掌柜的给你按时送来饭菜,莫要走出这间屋子。” 随后伸手一挥数十张万剑符顿时飞向四周。 赵炎看着这一幕心中暗道:“一出手就是这么多万剑符,这林尘,果真不简单。” 林尘将催动万剑符的法门告知沐玄音,便带上魔刀跟随赵炎离去。 赵炎忍不住开口道:“师弟,如此多的万剑符,她一个没有灵气的凡人,也催动不了,万一遇到歹人,不是徒增风险。” 林尘微微抱拳道:“震慑一番也是好的!” 第57章 慕清雨的茶艺 林尘与赵炎很快抵达城西门外。 当两人的目光落在等候在那里的楚临身上时,瞳孔皆是不由的微微一缩。 只见楚临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却隐隐透发出一股远比以往强横的压迫感。 这位竟已悄然突破至筑基巅峰! 而在楚临身侧不远处,慕清雨一袭白衣,静静伫立,清冷绝尘的气质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 然而,当慕清雨清冷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林尘身上时,那原本平静的眸子,瞬间寒意弥漫,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起。 “楚师兄。”赵炎与林尘压下心中的讶异,相继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楚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那筑基巅峰的灵压虽未刻意释放,却已让赵炎感到呼吸微窒。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沉声道:“情况紧急,闲言少叙。黑水郡靠山村之事,想必二位已有耳闻。宗门传令,命我等即刻前往探查,务必查明生魂被摄之真相。若遇邪修,格杀勿论!” “谨遵楚师兄之命。”赵炎立刻应道。 林尘也默默点头,目光却不经意间与慕清雨冰冷的视线相撞。 那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愤怒、怨恨,或许还有一丝被极力压抑的其它什么。 顿时让他心中叹息一声,但面上却未表露出什么来。 “走。”楚临言罢,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清越剑鸣响起,一道流光应声而出,化作寒气森森的长剑悬浮于空,他轻盈踏足剑身,衣袂飘飘间已化作流光遁向天际。 赵炎见状,也赶忙掐诀召出飞剑,紧随其后。 唯有林尘站在原地,身形微僵。 他盯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魔刀,脸上出现了一瞬极其罕见的凝滞。 御剑飞行? 他虽是筑基期,但这个,他是真不会啊! 迟疑一瞬,林尘将魔刀往空中一抛,低喝:“飞!” 哐当一声,魔刀干脆利落地摔落在地。 他默默蹲下拾起刀,不死心地再次尝试用灵力牵引。 这次魔刀在半空悬停片刻,随即又直直坠落。 “……” 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慕清雨双眼微眯,面容古怪地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神经病。” 可下一刻,林尘竟然捡起刀,转身往客栈方向而去。 慕清雨的眸子已经露出了寒芒,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她如今已到筑基初期,林尘不过是一个炼气巅峰。 现在出手他必死无疑,可雪原的经历让慕清雨握剑的手都微微颤抖,还有那个女人的眼神,让她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不远处的半空中,楚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赵炎静立在他身后。 “楚师兄,慕清雨似乎没那个胆子。这林尘,似乎也不简单。”赵炎低声道。 楚临目光森冷:“你去帮帮她。林尘,必须死。” 他此刻恨不能当场将林尘打杀,若不是此人坏了他的好事,他也不必抽取那百余户村民的生魂,惹上这般麻烦。 赵炎略显迟疑:“此地人多眼杂,保不准有离山眼线,这……” 就在二人商议之际,下方的慕清雨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决绝。 她身形一晃,已拦在林尘面前,剑尖直指林尘。 “站住。” 林尘停下脚步,平静地注视着慕清雨。 慕清雨的目光与林尘相触的刹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肆虐的雪原。 这双眼睛平静得令人心寒,与那时的如出一辙,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 为什么不敢动手,她在心底无声的问自己,灵力已在经脉中奔涌,可手腕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仇恨不够深切,不是杀意不够坚决,是恐惧。 那股熟悉的战栗再次蔓延,她终于明白,何自己只敢假他人之手,为何始终期盼探灵司或是别人来替她完成这场复仇。 直面他,就意味着要再次独自面对那份被彻底碾压的恐惧。 “林尘,我们本没有生死大仇,不如握手言和吧!我们都是离山弟子,往后更是要同舟共济才是!” 林尘眉头一皱,看不懂慕清雨想做什么。 慕清雨顿时并指为剑,长剑悬停于身前:“上来!我... 我带你去!” 林尘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寒光闪闪的长剑,又看了看慕清雨那双复杂难明的眼眸。 “不必!” 慕清雨眼眸顿时一眯,随即露出一个自以为极美的笑容道:“因为执事阁的栀晚大闹探灵司,楚临本就对你有意见,若因此事让他抓住把柄,倒是你那个师姐会很难做的。” 他沉默片刻,想到栀晚后,终究还是迈步上前,稳稳落在剑身上。 慕清雨嘴角一勾,顿时双手掐诀御剑,长剑顿时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赵炎看着那冲天的流光,低声道:“不是生死大仇吗?怎么会这样!” 楚临双手捏拳冷声道:“废物!” 随即化作流光追赶而去。 高空之中,罡风凛冽。 林尘站在剑身后端,始终与慕清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飞剑不断攀升,穿过稀薄的云层,脚下的城池渐渐缩小。 他看着飞剑还在攀升,心中暗自后悔,手也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这个高度,若是慕清雨心生歹意,他确实难以招架。 前方御剑的慕清雨似乎有所察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现在体会到,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讥讽与报复性的快意。 林尘没有回答,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急速掠过的地貌,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应对之策。 挟持慕清雨迫其降落?风险太大,若她存心同归于尽…… 就在此时,他瞥见下方出现一片广阔的湖泊,水面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 而几乎同时,慕清雨冰冷的声音破开风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响起。 “给我跪……” 下字尚未出口,林尘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屈膝,反而猛地向前一步,双臂毫不犹豫地环箍住慕清雨的腰肢! “你……!”慕清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怔住,灵力一滞。 下一刻,两人身形失衡,飞剑失去控制,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下方那片蔚蓝的湖泊,俯冲直坠! 第58章 无缺 “放手!” 慕清雨惊怒交加,林尘的手臂却紧紧缠绕在她的腰间,两人身体紧密贴合,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的急速坠落。 凛冽的罡风刮过慕清雨脸颊,疼得她眼眶泛红,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起红霞 。 两人如今这副姿态,慕清雨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与屈辱。 林尘的长发飘荡,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若是不想一起死,便控制飞剑降落!” “你做梦!” 慕清雨咬牙切齿道:“林尘,你我恩怨早该了结,今日便一起去死!” 林尘沉默了,没有在理会这个疯女人。 望向下方越来越近的湖泊,湖面泛着墨色的光,就如同一张深渊的巨口,随时准备吞噬生命。 林尘周身灵气骤然暴涨,玄甲符从袖中飞出,在空中炸开化作层层鳞甲。 不远处的楚临望向这一幕瞳孔骤缩。 林尘的死活他毫不在意,但慕清雨若出事,他之前的诸多谋划便将付之一炬! “找死 冰冷的喝声落下,楚临筑基巅峰的修为轰然爆发,梵文如活物般从袖中涌出。 他双手结印的瞬间,一道丈许长的降魔杵虚影冲天而起,威压让空气都泛起涟漪。 赵炎眼中满是忌惮 ,这是降魔杵,可封灵气,这一击之下,林尘绝无生机。 看向楚临的目光不由的变了变,暗道这楚临竟有此等重宝。 降魔杵顿时化作金色流光,速度之快仿佛穿透空间,眨眼间便来到林尘身后。 玄甲符凝聚的鳞甲在它面前如同纸糊,降魔杵瞬间刺入林尘后心。 而后无数的铭文顺着降魔杵蔓延,瞬间遍布了林尘全身。 林尘的身体猛地一震,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 “噗 ——!” 温热的血珠溅在慕清雨肩头的白衣上。 手臂骤然失去力气,魔刀也骤然脱手,整个人跌落而下。 慕清雨下意识地掐了个剑诀,飞剑顿时稳稳落在脚下,悬在离湖面不足十丈的半空。 风还在刮,她却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尘往下坠 ,染血的衣摆被吹得展开,血线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最后咚地砸进湖里,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慕清雨心底那股子畅快来得比想象中更快,那股憋了数年的恨,终于有了出口,她甚至想仰起头长笑,可嘴角刚往上扬,便被突如其来的空荡淹没 她努力这么久,就是有朝一日,能让林尘死在自己面前,以报雪原上的耻辱,可如今他真的死在了自己面前,她似乎有一瞬的迷惘。 他就这么死了? “师妹,你没事吧?” 楚临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带着刻意放柔的关切。 慕清雨猛地回神,她飞快地抹了把脖子上的血,勉强点头:“多谢楚师兄,我没事。” 楚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湖面 ,水波已经平复,只留下一圈圈淡红色的涟漪,正慢慢散开。 “赵师弟,麻烦你去搜寻一下林师弟。” 赵炎眸子一眯,这楚临是铁了心要让林尘死,说是搜寻,不就是让他去补刀,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赵炎微微躬身,沿着湖泊探查而去。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剥夺了林尘的感官,淹没了他的意识。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 那降魔杵依旧牢牢钉在他的后心,遍布全身的金色梵文如同枷锁,不仅死死封印了他向天地间吸取灵气的能力,更是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与生机。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心脉处,每一次的跳动,都牵扯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 从高空坠落的冲击,让林尘全身骨骼也不知碎了多少,此刻的他,连动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身体越来越沉,拉着他不断坠向湖底更深的黑暗。 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这就是死亡的滋味么………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沉沦于永恒黑暗的刹那。 “咚!” 仿佛来神魂深处的一声悸动,又像是混沌初开的第一声心跳。 一点微光,在林尘神魂的最核心处悄然亮起,是那枚猩红符文。 林尘的视野似乎开阔起来! 而他的面前盘膝着一个身影,而那身影的面目,竟与他一般无二。 然而,那身影体内却流转着无数的猩红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在那道身影中流转不息,散发出古老甚至带着一丝最原始的气息。 那道身影紧闭着双眼,仿佛已在此沉睡了万古纪元。 骤然间。 祂睁开了眼睛,其中没有眼白与瞳孔的分别,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混沌! 仿佛蕴藏着天地未开,清浊未分时的所有奥秘,是毁灭的终点,亦是新生的起点。 “你,终于来了。” 林尘震惊地发现,自己竟不受控制地抬起了手。 那道身影亦是抬起了手指,指尖缭绕着最本源的猩红符文。 下一刻,两人指尖似乎跨越虚幻与真实的界限,轻轻相触。 触碰的刹那,林尘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圆满之感。 那道盘踞于他神魂深处,被他视作夺舍隐患、恐惧沦为杀戮傀儡的猩红符文 。 在此刻,林尘才真正从心底接纳了这道,曾被他拼尽灵气抗拒的符文。 “原来,这本就是我。” 林尘的意识在震颤中明悟,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竟低声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无尽的嘲讽。 “可笑!当真可笑!” “这些年,我兢兢业业,吸纳灵气,以为是在攀登大道之巅,却不知,这一切竟都成了阻挡找回我的枷锁!” 这时,林尘的最后抵抗的一丝意识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融合了猩红符文的神魂。 他竟缓缓的盘膝而坐,双手自然结出一个印诀。 霎时间,天地间无尽魔气,开始疯狂地涌动! 它们无视湖水的阻隔,穿透血肉的屏障,如同百川归海,朝着湖底那道濒死的身躯汇聚而去! “嗡——!” 浓郁的魔气,在林尘残破的肉身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巨茧。 茧上猩红的符文流转,降魔杵残留的金色梵文,在这黑暗力量冲击下,迅速消融! 破碎的经脉被霸道的魔气强行重塑,在这近乎本源力量的滋养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愈合! 远比之前纯粹的黑暗本源力量,正在他体内每一个寸地方苏醒。 第59章 慕清雨的意乱情迷 赵炎御剑低空飞行,墨色湖面被剑气划开道道涟漪。 他神识如网,一遍遍扫过湖岸,嘴角却挂着漫不经心的冷笑。 降魔杵贯体,梵文封灵,万丈高空,林尘必死无疑。 楚临这是要他亲手沾染同门之血,彻底绑死在楚临这条船上。 “林师弟啊,” 他轻声自语,“下辈子投胎,记得眼睛擦亮些。” 就在他准备回禀时,神识掠过一片芦苇荡,陡然捕捉到一丝异常。 刚一落地,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赵师兄,在找什么?” 赵炎猛然转身,长剑已然出鞘,待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缩。 林尘静立于芦苇丛中,衣袍褴褛,可最骇人的是那头长发,竟从发根开始化作银白,长及腰际。 他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柄降魔杵,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玩物。 “你……没死?”赵炎声音发颤,眼中写满难以置信。 林尘缓缓抬眼,眸中似有寒星闪烁:“让赵师兄失望了。” 赵炎强压震惊,脸上瞬间堆满关切:“林师弟!你还活着!太好了!为兄寻你寻得好苦……”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将灵力催动到极致,炎灼剑上烈焰翻涌。 “赵师兄,”林尘声音平缓,却让赵炎脊背发寒,“你这副嘴脸,真是令人作呕。” 赵炎脸色骤变,狰狞毕露:“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炎灼剑轰然爆发,化作一轮直径数米的烈阳,焚天煮海之威让整个湖面为之沸腾,朝着林尘碾压而去!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林尘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对着那轮烈阳轻轻一握。 “嗡” 烈阳竟在他掌心中急速坍缩,所有能量被瞬间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就这?” 林尘甩了甩手,语气里的失望毫不掩饰,“楚临就派了你这种货色来送死?” 赵炎脸上的狰狞凝固,转为极致的恐惧:“你一个炼气巅峰,怎么可能!” 林尘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谁告诉你,我炼气期?” 他一步踏出。 “轰!” 筑基初期的威压袭来,赵炎瞳孔骤然一缩。 “不可能!降魔杵封灵,你本该修为尽废!” 第二步踏出,威压再涨。 筑基中期! 芦苇荡在这恐怖的威压下成片倒伏,湖面掀起惊涛骇浪。 “这还要多谢楚临。”林尘的声音在狂风中清晰可辨,“若不是他这降魔杵,我还无法窥见真正的道。” 第三步踏出,威压暴涨至筑基后期! 赵炎手中炎灼剑嗡嗡哀鸣,几欲脱手,他面如死灰,嘴唇颤抖:“你...不可能.....你一个记名弟子怎么可能........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第四步落下,林尘银发狂舞,周身气势攀升至巅峰,筑基大圆满! “赵师兄”林尘的声音很轻,却比万载寒冰更刺骨,“你说,我该如何报答你们的恩情?” 赵炎彻底崩溃,转身就逃,可他刚腾空数尺,就发现周围空间骤然凝固,将他死死禁锢在半空中。 林尘抬手虚按,赵炎便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狂喷。 赵炎挣扎跪地:“别杀我!都是楚临逼我的!” 林尘居高临下,声音不带丝毫温度:“楚临在哪,给我找出来。” 赵炎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好,好!我这就找他!我带你去找他!” 他颤抖着双手掐诀,一抹灵光注入随身携带的传音玉简。 玉简微光流转,赵炎便感到脖颈处传来一点冰冷的刺痛,那柄降魔杵不知何时已悄然悬浮在他喉间,杵尖散发着的森寒死意,让他每一个字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对着玉简急切说道:“楚师兄?林尘……林尘我找到了!他受了重伤,我已将他制住,正准备带他来见你,你……你现在何处?” 玉简另一端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楚临那惯常的傲慢嗓音:“哦?找到了?赵师弟,效率不错嘛。” “是,是,楚师兄,我们这就……”赵炎话未说完,玉简上的微光便已熄灭,传音被单方面切断。 湖畔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赵炎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林尘,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林…林师兄,他…他在黑风山。” 林尘眼神漠然,毫无波动,缓缓转身。 赵炎看着林尘离去,顿时松了口气。 “不!” 赵炎发出绝望的嘶吼,降魔杵已经化作了一道乌光,瞬间刺穿了他的丹田气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修为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外泄,顷刻间消散一空。 他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生命气息急速流逝,视野模糊间,只看到那道银发身影宛若从九幽归来的修罗,携着无尽的死亡气息。 与此同时,黑风山附近的一处洞穴内。 洞府内灵气氤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慕清雨此刻黛眉微蹙,玉手轻抚额角,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绯红,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迷离,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些许。 “慕师妹,可是近日修行太过劳累?看你气色似乎不佳。” 楚临语气温和,充满关切,递过一杯温热的灵茶,“这是静心凝神的雪顶,师妹不妨饮些,或可舒缓不适。” 慕清雨双眼望向楚临,眼眸中竟然带着一丝魅惑,轻声道谢:“多谢楚师兄关心,或许是……近日冲击瓶颈,有些心绪不宁。” 她喝下灵茶,却感觉那股莫名的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被投入干柴的烈火,隐隐有燎原之势。 体内一种空虚与渴望自小腹升起,让她心神摇曳。 楚临看着慕清雨饮下茶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逞的幽光。 他连续数日,借由论道、赠药、品茗等各种由头,暗中在慕清雨身上种下合欢咒印。 此咒印初期只是令人心神不宁,再由他这施咒者引动,便能彻底激发受咒者体内最深处的欲望,使其意乱情迷,任其摆布。 “师妹看来确实不适,不如我扶你去石壁上休息,为兄给你护法?” 楚临起身,笑容越发温和,伸手便欲搀扶慕清雨的手臂。 慕清雨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身体却一阵发软,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会浮现出一些旖旎画面。 看向楚临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迷醉。 “楚师兄,我……”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无助的喘息。 此刻,楚临看着慕清雨眼中逐渐弥漫的水雾,与那强自镇定的娇羞模样,知道火候到了。 “他今日,便要成就金丹之境!” 第60章 香艳 洞穴内,氤氲的灵气缠绕在慕清雨周身,却带着一股异样的燥热。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软,似乎在渴求着什么。 视线开始模糊,唯有楚临那张带着关切的脸,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慕师妹,你脸色愈发红了,可是这洞府太过闷热?” 楚临的声音低沉,刻意放缓的语调撩拨着慕清雨本已混乱的心弦。 他适时上前,伸手欲扶慕清雨摇摇欲坠的肩头。 慕清雨下意识地想躲避,身体却不听使唤,手腕已被楚临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 那触碰让她浑身一颤,一股更为猛烈的热流席卷全身,几乎将残存的理智都焚烧殆尽。 “楚临……你卑鄙……” 慕清挣扎着开口,声音出口却娇软无力,带着连她自己都陌生的甜腻媚意,这让她心底涌起巨大的羞耻。 “师妹莫怕,为兄只是看你灵气紊乱,难受得紧,特来帮你疏导一番。” 楚临笑容不变,眼中的欲火却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另一只手悄然抬起,同时,那杆阴气森森的噬魂幡在他身后无声浮现,幡面上扭曲的人脸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慕清雨腰间的丝带被无声解开,最外层的轻纱罗裙顺着光滑的肩头悄然滑落,堆叠在白皙的足边,露出里面绣着精致并蒂莲的月白小衣。 清凉的空气触及在她暴露在外的肌肤,非但没能缓解燥热,反而激起了更深的空虚感。 她本能地想环抱住自己,手腕却被楚临牢牢禁锢,只能无力地仰着头,纤细的脖颈绷紧着,急促地喘息着,如玉的肌肤透出大片诱人的绯色。 楚临的目光贪婪地掠过她优美的颈项、精致的锁骨,以及那在单薄小衣下微微起伏的胸前,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很快……”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声音充满蛊惑。 “你就不会觉得为兄卑鄙了……只会求着为兄,给你更多……” 慕清雨眼神依旧迷离着,然而,就在楚临灼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她颈侧细腻肌肤的刹那。 慕清雨的却是指尖飞速掐动法诀。 若是楚临此刻抬头,便能看见她那原本水雾迷蒙的眼眸,此刻早已冰寒刺骨,清澈分明,哪还有半分意乱情迷样子。 可就在慕清雨即将出手瞬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掐诀的手指骤然顿住。 她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再次恢复了迷离与无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正欲贴近的楚临! 楚临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后退了半步。 他眉头一皱,看向慕清雨,见她双颊酡红,眼神涣散,呼吸急促得仿佛要窒息。 胸脯剧烈的起伏,分明还是那任君采撷的魅惑模样。 “师妹,到了此时,何必再做这徒劳挣扎?顺从本能,岂不美哉?” 他邪笑一声,体内灵力加速催动,试图让咒印之力彻底掌控慕清雨的心神。 同时再次上前,伸手便要揽向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将这朵清冷高岭之花彻底折下。 然而,身后一道戏谑冰冷,骤然打破了这满是暧昧的氛围。 “啧,我是不是……打扰楚师兄的好事了?” 楚临身形骤然僵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脸上的得意和欲火瞬间在脸上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猛地转头,洞府入口处,月光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分开。 来人一身衣袍残破,却难掩那股冲霄而起的锐利气势。 最刺目的,是那长及腰际的银白长发,无风自动,在他身后微微飘扬。 林尘抱臂倚在洞口的石壁上,眼神玩味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林尘,怎么可能……你……你没死?!” 眼前的林尘,气息深邃,可那股威压,竟让他这筑基大圆满都感到阵阵心悸! “不对!你到底是谁!” 眼前的林尘,与他记忆中那个修为平平的林尘简直判若两人! 这气息,这威势。 惊疑之下,楚临眼中杀机暴涨,无论此人是谁,都必须死! “装神弄鬼!给我死来!” 楚临厉喝一声,不再多言,双手急速掐诀。 霎时间,他身后的噬魂幡乌光大盛,阴风呼啸,无数扭曲、痛苦、充满怨气的面孔从幡面上浮现,发出摄人心魄的凄厉哀鸣。 其中最清晰的几道生魂,皆是容貌姣好却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女子虚影。 她们周身缠绕着粉色与黑色交织的邪气,充满了怨毒与魅惑交织的诡异气息。 她们速度快如鬼魅,直取林尘,瞬间环绕林尘旋转飞舞,发出令人心神摇曳的靡靡之音,幻象顿生! 林尘眼前景象陡然变幻,不再是冰冷的洞府石壁,而是暖玉温香,红绡帐暖的奢华寝殿。 鼻尖萦绕属于不同女子的幽香,耳边是含情脉脉的呼唤。 她们衣不蔽体,雪白胴体在轻纱下若隐若现,眼神勾魂摄魄,伸出玉臂便要缠绕上来,极尽挑逗。 楚临眼中厉色一闪,双手法诀再度变化,那些香艳的女子虚影更加凝实,动作也更加大胆露骨,呢喃之语愈发缠绵,试图将林尘的神魂彻底从他身体里扯出。 而后更是并指如剑,厉喝一声:“疾!” 一柄暗红的飞剑骤然发出一声尖啸,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杀气凛冽的直刺林尘心脉。 这一剑的狠辣至极,倾注了他筑基的全力,誓要将林尘一击毙命!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林尘胸口的衣袍时,那凌厉的剑气,甚至已经撕裂了林尘身前残破布料。 林尘动了,右手随意地抬起,修长的手指在身前轻轻一夹。 “铮——!” 一声清脆悠扬的剑鸣音响起。 那柄势不可挡的血色飞剑,竟被他用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剑身还在剧烈的震颤。 楚临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怎么可能!” 林尘冷笑一声:“低劣的神魂术法。” 他指尖微错,抬手便握住了那柄凶戾的血色飞剑。 “让你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神魂之术!” 第61章 慕清雨的绝境求生 就在飞剑被林尘握入掌心的那一刹那。 楚临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身形毫不犹豫的向后暴退,同时双手疯狂结印,不顾一切地催动噬魂幡。 乌光暴涨间,扭曲魂影如黑色潮水般向林尘涌去。 然而,林尘只是瞥了一眼那翻涌而来的魂潮。 随后林尘并指如剑,缓缓自剑身上抹过,指尖过处,一道猩红符纹在剑脊之上灼灼亮起,低沉的声音响起。 “烬。” 霎时间,汹涌的魔气自剑身喷薄而出,如活物般向地面蔓延,顷刻间便将整柄剑笼罩在浓稠如墨的黑雾之中。 林尘抬手,挥剑,动作简洁,伴随着那声宣告终结的低语:“斩神!” 时间仿佛在凝滞,空间似乎在扭曲。 那柄被滔天魔气缠绕的飞剑,顿时斩出一道极致的黑芒。 它并不浩大,却仿佛开天辟时的第一缕黑暗,吞噬沿途一切的存在! 那汹涌而来的魂潮,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悄无声无息的消散。 刀芒掠过楚临的噬魂幡。 嗤啦! 那面祭炼了无数生魂的噬魂幡,如同脆弱的布帛,被从中一分为二! 幡内无数的魂魄开始四处逃窜,有老人,有孩子,他们看了眼林尘,纷纷跪下叩首。 不少女修一副终得解脱的神色,对着林尘深深行礼,而后便消散在这天地间。 “不” 楚临发出了绝望的咆哮,噬魂幡凝练了他毕生心血,如今竟被林尘就这么给毁了。 顿时愤怒的不能自已,他骤然一拍储物袋。 司徒名赐给他的数件法宝,被他纷纷祭出。 霎时间,光华闪现,一面古朴的青铜小盾瞬间放大,挡在身前; 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珏散发出柔和光晕,将他笼罩其中。 刀枪剑戟各种法宝,纷纷向林尘袭杀而去。 这些都是司徒名赐下给他的保命之物,每一件都珍贵异常,足以抵挡金丹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然而,面对那道吞噬一切的极致黑暗来说,这些平日里坚不可摧的法宝,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 黑芒所过之处,如同一个黑色旋涡,吞噬一切。 楚临的青铜巨盾,刚一触碰就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碾压,连片刻都未能支撑,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轰然爆碎,化为漫天青铜碎片! 黑芒速度丝毫未减,直接撞上第二层的玉珏光罩,玉珏啪的一声,碎成齑粉。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住了他,他拼命想要躲闪,却发现那道黑芒始终朝着他而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芒,在他瞳孔中无限放大。 这一切说来缓慢,实则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楚临脸上希冀的光芒尚未褪去,就已彻底凝固,转化为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不” 这一次的嘶吼,充满了极致的不甘与绝望。 黑芒及体,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却是直接向楚临的神魂中斩去,就在即将触及楚临神魂本源的刹那。 “嗡!” 一股恐怖神念,猛然自楚临眉心深处爆发而出! 金光乍现,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虚影自楚临身后浮现。 那虚影面容模糊,却带着睥睨众生的威严。 周身环绕着令人窒息的金丹后期威压,赫然是司徒名为楚临留下的一道护体神念! “何人敢伤吾徒?!” 司徒名的神念虚影发出一声冷喝。 他抬手虚按,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轮瞬间成型,光轮之中符文流转,道韵天成,硬生生挡在了那道黑芒之前。 “嗤——!” 黑暗与金光猛烈碰撞,没有巨响,只有两种极致力量相互侵蚀消散。 原本已经闭眼等死的楚临,感受到这股熟悉的庇护之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师尊!救我!” 楚临嘶声喊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林尘!你今日必死无疑!” 而蜷缩在角落的慕清雨看着楚临身后司徒名的神念时,眸子也是一缩,心中顿时暗道:“竟还有神念护身。” 林尘看着司徒名的神念降临,心头顿时一惊,可一下刻,他的嘴角便勾了起来。 “你若是真身前来,我还惧你三分,一道神念也敢阻我?” 他手指在虚空中急速划动,一道玄奥的符文瞬间凝现,而后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色结界,轰然落下。 “锁天!” 黑色结界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楚临,司徒名的神念彻底与外界隔绝。 结界内部,魔气森然,无休止的吞噬着灵气 司徒名在锁天结界成型的刹那。 那威严的面容上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他清晰地感觉到与本体的联系被大幅度削弱,这道神念所能调动的力量正在被压制! “这是什么神通?竟能封锁天地,隔绝神念?” 而楚临刚缓和的神色,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发现自己如同陷入了泥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体内的灵气竟然在消磨。 “师尊!师尊.....救我啊!” 楚临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司徒名的神念虚影眼神冰冷地看向林尘,试图以势压人:“小辈,你敢杀我徒儿,上天入地,本座必让你形神俱灭!” 然而,面对这威胁,林尘充耳不闻,五指骤然捏成拳,锁天结界骤然向内收缩。 司徒名的神念骤然破碎。 “什么....” 他无法相信,自己金丹后期的神念竟败的如此之快。 “不,师尊!我不想死!救我.......我不能死在这里啊!” 楚临在极致的恐惧中,看到了林尘那双冷漠到极点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漠然。 他后悔了,这一刻,楚临是真的后悔了。 而锁天结界在这一刻,也已收缩至指甲盖大小的符文。 可林尘眉头一皱,低沉道:“竟没有本源的神魂,替死秘法?还是...” 慕清雨蜷缩在角落,娇躯微微颤抖,她目睹了全过程! 当她看到司徒名的神念出现时,她几乎以为林尘在劫难逃,那可是金丹后期大修士的神念啊! 然而,林尘的实力超出了她的想象,若是他记恨起自己曾三番五次的想置他于死地。 自己今日恐怕在劫难逃,随即眼眸眨动间,顿时有了主意。 她便不再压制合欢咒印,双颊开始酡红,眼神涣散,胸脯剧烈的起伏。 罗衫不知何时已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莹润光泽。 她蜷缩着,娇躯不住轻颤,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声的邀请。 然而,林尘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般的冰冷。 慕清雨艰难地抬起头,红唇微启,声音酥软娇媚,带着令人心痒的喘息:“救我…好热…好难受…” 她试图向林尘伸出手臂,那手臂如玉般光滑,却软绵绵使不上力。 林尘在她身前一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慕清雨在他的注视下,浑身愈发滚烫,咒印的力量如同万千蚁噬,啃咬着她的理智与尊严。 她扭动着腰肢,发出无意识的呜咽,泪水混着汗水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欲望。 “帮我…求求你…”她再次哀求,声音已是支离破碎。 林尘冷笑一声:“这种伎俩,你以为我是那楚临吗?” 可林尘的话还未落下,慕清雨的身子便裹挟着一股香风,扑了上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顿时两人唇瓣相触,唇上猝然压下来的柔软,带着清甜的暖意,以及一丝属于慕清雨的颤抖。 林尘的的瞳孔瞬间放大,满是惊愕。 第62章 慕清雨的疯狂 唇上猝然压下来的柔软,带着一丝属于慕清雨的清香。 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一片空白。 慕清雨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和勇气,她的双臂紧紧缠上林尘的脖颈,温热的身躯紧贴在林尘身上。 合欢咒印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流窜,灼烧着她的理智,让她所有的谋划都在这一刻化为最原始的本能。 她的吻生涩而急切,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掠夺。 半晌,林尘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偏头,挣脱了暧昧的缠绕。 他扣住慕清雨的双肩,毫不怜惜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扯开,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唔!”慕清雨后背撞上坚硬的岩石,发出一声闷哼,眼中迷离的水光却更加诱人。 林尘的气息也罕见地有些不稳,胸膛微微起伏。 他盯着眼前这具娇艳欲滴的慕清雨,眼神却迅速冷了下来,思索着该如何处置眼前这个麻烦。 又是这种眼神! 慕清雨看着林尘,脑海中雪原上的那一幕幕轰然重现,那时她苦苦哀求,换来的也是这般无动于衷的漠然! 凭什么? 她连最后一点尊严和羞耻都撕碎,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呈现在他面前,他为何还能如此? 心头被咒印催生的燥热与空虚,瞬间被一股偏执的情绪彻底吞噬。 那是不甘,是积压已久的屈辱,哪怕拖着林尘一起沉沦。 她再次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唇齿相接,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他,滚烫的唇带着近乎啃咬的力度,再次印了上去,笨拙地辗转。 双手也已经开始疯狂撕扯着林尘的衣衫,动作急切。 她的眼神早已不再是迷离,更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 她要让眼前这该死的男人,为她失控,陪着她一起脏,一起疯。 林尘顿时反应过来,双手握住慕清雨的手腕上,身形猛地向后撤开一步,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慕清雨拼命的扭动着手腕,试图挣开林尘的束缚,再次扑上去。 “放开我!林尘!你不是男人!” 她嘶哑地低吼:“看看我!我要你看着我!你和那些男人有什么不一样!都不过是假惺惺!” 林尘的胸膛微微起伏,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耳根都有些发烫。 慕清雨那不顾一切的姿态,以及嘴上尚未消散的温热,和属于慕清雨独特清香,都在冲击着他的神经。 “疯子!” 他低斥一声,下一刻,猛地抬起手,径直朝着慕清雨伸去。 慕清雨眼见他的手袭来,身子顿时下意识的后退。 呵,果然如此!装得再清高,骨子里还不是一样! 慕清雨没有再后退,反而扬起修长的脖颈,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迎了上去,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满是嘲弄。 然而,林尘的手却在半空顿住了,慕清雨周身大片的雪白,竟一时让他无法下手。 可若是继续跟慕清雨在这里纠缠,他也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 随即心下一横,直接穿过慕清雨的腿弯,另一手挽着她的脖颈,瞬间将人打横抱起! “唔!” 身体骤然悬空,慕清雨所有的挣扎和嘶吼都停了,化为一声短促的惊喘。 她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看向近在咫尺的林尘。 他……他竟然敢?!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事,不是迎合,甚至不是逃。 “林尘!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慕清雨反应过来,立刻开始剧烈地挣扎,双腿踢动,徒劳地扭动,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 然而林尘对她的抗议却充耳不闻,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冲向洞穴之外。 “哐当” 落水声响起,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淹没了慕清雨。 冷,刺骨的冷,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咳……林尘..”她艰难地仰过头,咳出呛入的冷水,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狼狈不堪。 “疯够了,就来谈谈吧!”林尘的声音比这潭水更冷。 慕清雨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恨不得立刻沉入这水底,再也不要面对他。 “你想谈什么?谈我如何不知廉耻,如何自甘下贱?还是谈你如何坐怀不乱,高风亮节?”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自嘲。 林尘沉默地看着慕清雨,深邃的眼底看不出情绪。 也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只是淡淡道:“我要云梦幻灵诀。” 慕清雨猛地抬头,眼中死寂被打破,涌现出难以置信。 “呵……”她扯出一个破碎的冷笑:“云梦幻灵诀,即便给你,你一个...邪修,也修不出幻灵!” 林尘眉头微蹙,语气更冷:“给,或是死!” 慕清雨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来换。” “你三番五次想杀我,没资格谈条件。” 林尘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没资格?” 慕清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尘,如今你以为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真正的云梦幻灵诀?”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别以为除了你,就没别的云梦仙宗弟子。” 慕清雨微微扬起下巴,即使狼狈不堪,那属于曾经圣女的骄傲仿佛又回来了一丝。 “那些云梦弟子?他们要么只学了残缺篇章,要么领悟的神韵偏差万里。你敢要?灵韵一旦入体,此生再难更改,到时候修炼出个四不像的残次品,一辈子困在瓶颈,那可真是惨啊!” 林尘瞳孔一缩,当即想到云梦仙宗的弟子,为何同境界实力却有高有低,原来是这个原因,幸好陈枫给的功法尚未修炼,心底不由的暗暗松了一口气。 慕清雨带着一丝炫耀,更带着一丝拿捏:“而我,曾经是云梦仙宗的圣女,是唯一传承完整幻灵神韵的人,所以现在该谈条件了!” 林尘依旧面无表情,冷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慕清雨听着林尘的语气,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勾起唇角:“与我同为圣女的另一位,其名——东方...璃!” 林尘瞳孔骤然一缩,深吸一口气道:“你想要什么?” 第63章 给林尘做个记号 慕清雨深深看了一眼林尘,拖着湿透的身躯,缓慢向着岸边走去。 水波在她身后荡开一圈圈涟漪,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踏上岸边冰冷的岩石,水珠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 “我的条件很简单,帮我去杀司徒名!” 林尘眉头紧蹙,冷笑一声:“不可能,他金丹巅峰,我不过筑基,如何杀得。” 慕清雨猛地转过身,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她玲珑的曲线。 “杀不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杀了楚临!他是司徒名最看重的弟子,你以为司徒名会放过你吗?” 她向前踉跄一步,盯着林尘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帮我,就是帮你自己!我们联手,尚有一线生机。” 林尘依旧不为所动:“换一个。” 慕清雨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她扬起湿漉漉的脸:“现在是你没有资格谈条件!你如此着急索要云梦幻灵诀,不正说明你空有修为境界,却没有功法来突破。” 林尘静静的看着慕清雨。 慕清雨缓缓走近林尘,伸出手指勾着林尘的下巴,迫使林尘与自己对视:“即便你一身术法诡谲强横,若无大道指引,终是空中楼阁,只是个力量大些的废物罢了!” 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压抑,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 慕清雨不退反进,几乎是贴在林尘耳边低语:“我可以给你修炼的资源,法宝,助你突破金丹,更重要的是……” 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留下一道湿痕:“我能给你一个未来。否则回到离山,到那时司徒名可不会像我这般好说话!” 林尘深吸口气,眼底闪过挣扎,最终咬牙道:“好!” 慕清雨眼底的快意更浓了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走吧!” 林尘皱眉,语气带着戒备:“去哪?” “你不是要功法。” 慕清雨侧身朝前走去。 林尘沉默着跟着,回到了先前的洞穴之中。 慕清雨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衫,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粗糙的石地上。 她竟毫不在意林尘就在身侧,慢条斯理地抬手穿戴,带着刻意的挑衅。 林尘果断垂下眸子,慕清雨系衣的手一顿,目光落在林尘身上,轻笑出声:“怎么,不敢看?方才抱我的时候,倒没见你这般拘谨。” 林尘充耳不闻,慕清雨侧向林尘脖颈,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我与你那位栀晚师姐,谁的身段更好?” 林尘的呼吸骤然一沉,周身压抑的气息瞬间冷得刺骨,他没有抬头:“慕..清雨。” 慕清雨嗤笑一声,看着那张冰冷的脸,眸子闪过一丝挣扎:“那就当做是我了。” 而后她故意挺了挺胸,语气带着近乎癫狂的试探:“你说你吻我的时候,心里没想过别的?” 林尘猛地抬眼,眼底藏着一丝愠怒:“龌龊!” 慕清雨额头顿时与林尘相抵,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们才是一类人。”。 林尘眉头一皱,刚想将她推开,异变陡生! 慕清雨身后一轮虚幻的明月骤然升起,清冷的辉光瞬间驱散了洞穴内的昏暗,将两人笼罩其中 良久,明月的虚影无声消散,慕清雨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软软地瘫倒在地。 而林尘,竟似对外界的一切都无法感知一般,竟然开始盘膝坐下,竟在参悟云梦幻灵诀! 慕清雨看着林尘沉静的面容,眼中情绪剧烈翻涌,她知道,若是想林尘死,这是最好的时候。 “唰——!” 寒光乍现,冰冷的剑锋已抵在林尘心口,再进一分,便可洞穿他的心脏。 慕清雨握剑的手没有一丝晃动,唯有那双眸是几乎要溢出的挣扎。 许久,一声叹息自她唇边溢出,她手腕一颤,长剑骤然插入石壁,嗡嗡作响。 她终是……下不了手。 慕清雨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想起方才自己那惊呼疯狂的举动,竟不由的低笑了声。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空灵的金铃声,将她从荒谬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慕清雨回过神,叹了口气,视线落在仍在入定中的林尘身上,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的光。 她缓缓靠近,俯下身,偏过头,竟带着一股泄愤般的狠意,一口咬在林尘的薄唇上! 可林尘似乎对这一切都毫无所察一般,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慕清雨看着林尘唇角上那一缕鲜红,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这是你欠我的。” 说罢,她抬起林尘的手,将一枚储物戒套上了他的手指,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出了洞穴。 洞穴外,夜色未褪,冷风萧瑟。 一位女子静静立于崖边,她身姿窈窕,臂间缠绕的玉带无风自动,飘然若仙。 慕清雨看着来人,神情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而来人,目光掠过慕清雨略显凌乱的衣衫,秀眉微蹙,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 “就是你看到的样子。”慕清雨无所谓的笑了笑。 来人眉头蹙得更紧,身影一闪,如幻影般出现在慕清雨身侧。 她并未看向慕清雨,目光却投向洞穴之内,眼神骤然转冷。 一步踏出,她便已出现在洞穴入口。 慕清雨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你杀他有什么用。” 来人正是东方璃,她的脚步应声而顿。 “你能帮我杀司徒名吗?你能替我踏平离山吗?还是说……你能去杀了我们那位好师尊?” 慕清雨接连发问,每一个字都是这么平淡,却又仿佛是带着无尽血泪。 东方璃沉默片刻,周身那凌厉的气息渐渐收敛。 而后,她便出现在慕清雨身侧,她抬起手,轻轻落在慕清雨的肩膀上,动作极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但慕清雨望着她平静的眸子,顿时偏过头,避开那道过于通透的目光,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泪来。 东方璃的唇角抿了抿,她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慕清雨的肩背。 慕清雨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微微颤抖起来,她没有回抱,只是将脸埋在东方璃的衣襟上,泪水早已落下。 第64章 太阴 东方璃揽着慕清雨的手臂微微一紧,清冷的眸子骤然抬起。 而慕清雨也似乎有所察觉一般,两人目光交汇一瞬,无需言语。 刹那间,东方璃已如流云般吹过,融入了清冷的月光之中,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月光将来人的身影拉得极长,投下一道紫色的身影。 待那身影完全出现时,慕清雨瞳孔骤然收缩,长剑顿时出现在手中。 “楚临!你没死!” 楚临站定,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师妹当真好手段!” 慕清雨手腕一抖,长剑顿时发出一声剑鸣:“司徒名果然看重你,连替死符这等保命之物都舍得给你。” 楚临缓步上前,已在距李慕清雨三尺处停下,骤然间,他筑基圆满的威压便向慕清雨落下。 慕清雨眉头一皱,便作势以剑拄地,艰难支撑:“你想做什么!” 楚临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慕师妹,借你元阴一用。” 慕清雨闻言嗤笑:“我可是你师尊的炉鼎,你也敢动?就不怕司徒名将你抽魂炼魄?” 楚临放肆大笑道:“等为兄成就金丹,天大何处去不得。” 慕清雨挑眉:“如今连装都不想装了?你就不担心,林尘还在附近?” 楚临眉头一皱,冷笑道:“他斩的不过是我一道替死符罢了,真当我楚临好拿捏?若他在此,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慕清雨嘴角一勾,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诱惑:“楚师兄,这元阴于我等修士而言,也并非不能予人,只是……你师尊在我身上种下的禁制,你当真有把握承受其反噬吗?” 楚临眼神微凝,脚步下意识顿住,收敛了威压,司徒名的手段,他自然忌惮。 慕清雨缓缓起身,轻掩朱唇,一脸的妩媚的叹息道:“师兄若是想要,师妹又如何真能反抗?若是能助师兄成就金丹,师妹也是万分欣喜的,只是这般强行索取,禁制爆发,你我都难逃魂飞魄散,望师兄怜惜。” 楚临双眼微眯,冷声道:“你身上根本就没有禁制痕迹,你敢骗我!” 慕清雨幽怨地叹息一声,素手竟真的抚上衣襟,作势欲要解开。 “师妹本就是炉鼎的命,早死晚死都一样。能做师兄这般才貌双全之人的炉鼎,也好过给了司徒名那糟老头子,既然师兄不信,师妹这就成全你便是。” 楚临眸中贪欲与疑窦交织,便要扣住慕清雨手腕:“师妹既如此识趣,那便莫要再耍花样!等为兄成就金丹之时,定不会亏待师妹!”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株古树的阴影中,东方璃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对着慕清雨微微颔首,素手轻展,数张泛着金光的灵符在掌心摊开,赫然是楚临赖以保命的替死符! 慕清雨看着这一幕,眸子中最后的伪装瞬间褪去,转瞬间变化作万年的寒冰。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楚临,红唇轻启,冰冷的吐出:“师兄既然这般想要,那就用命来换吧。” 话音未落,东方璃的身形骤然出现在楚临身后。 噗嗤。 一声闷哼,并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的声响。 楚临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一只没入自己胸膛的血手。 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楚临艰难的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是…是你!”血沫从牙缝间溢出。 东方璃神情漠然,猛地抽回手。 楚临身躯剧震,生命在飞速的流逝,怨毒嘶吼:“你们…给我等着……” 慕清雨冷笑一声,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可惜,师兄你的金丹大梦,到此为止了。” 楚临慌忙催动灵识,沟通隐藏在外的那替死符。 然而灵识扫过,却毫无回应,惊恐瞬间席卷而来。 “不……不可能……”他嘶声道,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我的替死符……” 慕清雨看着楚临轻声说道:“本没打算让你死,可你偏偏自己找死。” 那临死前,便发挥一下你最后的作用,成全一下师妹吧。 而后慕清雨双手掐诀,运转云梦幻灵诀. 刹那间,天地色变。 一轮皎洁的皓月,自她身后升起,月光所及之处,虚空生莲,每一朵莲花都在绽放的瞬间,又化作细碎的光芒,凝聚成新的月华。 紧接着,一道横贯天地的神女虚影缓缓浮现。 她长发如银河倾泻,眼眸蕴含着万古沧桑的淡漠。 神女虚影张开双臂,环抱住这轮皓月,皓月中便浮现出沧海桑田的变迁,星辰生灭的轨迹。 “这...这是……”楚临神魂剧烈颤抖。 慕清雨清冷的气质瞬间变得神圣,仿佛月宫神女,低声道:“太阴炼魂,神魄归虚。” 随后,那神女虚影仿佛活了过来,低头俯视着渺小如蝼蚁的楚临。 楚临看着这一幕,心神俱颤:“这是什么......你想做什么!” 他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被那月光牢牢禁锢,体内的修为,神魂,都在被那轮皓月吞噬。 “不——” 楚临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点点流光,尽数没入那轮皓月之中。 而慕清雨静立原地,周身气息却越发深邃难测。 然而,就在楚临神魂俱灭,气息彻底消失的瞬间。 离山,探灵司内。 “噗——!” 司徒名身躯一震,猛地喷出一大口心头精血,脸色瞬间灰败,整个人竟跌落下台阶,狼狈不堪。 他捂着胸口,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是无边的悲怆与难以置信,一道凄厉的哀嚎冲破喉咙。 “临儿!我的儿啊——!!”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在密闭的石室内疯狂回荡。 他颤抖着手,试图通过血脉秘法去感应,却只感应到一片虚无的死寂。 司徒名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面目狰狞如恶鬼一般。 “无论你是谁……本座定要你血债血偿,永世不得超生!!” 他强撑着几乎要碎裂的心,挣扎着盘膝坐下,双手疯狂结印,不顾反噬之险,全力催动一道追踪印记,朝着楚临命魂最后消散的方向而去! 第65章 窥魔 月光缓缓收敛于慕清雨体内,那轮皓月与神女虚影也彻底隐去。 东方璃无声地来到她身侧,素手一翻,掌心中静静躺着几张替死符,径直伸到慕清雨面前。 慕清雨目光扫过这足以保命的灵符,却也只是缓缓摇头。 她抬起手,并非去接,而是轻轻将东方璃递符的手推了推:“你拿着,此符动用时气息难以完全遮掩,回归离山,身处司徒名眼皮底下,也是徒增隐患。” 东方璃闻言,秀眉微蹙,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执拗之色,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更坚定地向前递了半分。 见她这般模样,慕清雨竟轻笑出声,原本推搡的手忽然抬起,在面前这张绝美的脸颊上捏了捏:“听话。” 东方璃浑身猛地一僵,清冷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瞬,飞快地抬手,啪地一下打开了慕清雨的手腕。 而后她便也伸出手向慕清雨的脸捏去,两人便嬉笑打闹起来。 东方璃的手刚触到慕清雨的脸颊,两人动作却齐齐一顿,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毫无征兆地在心头升起,两人几乎是同时偏头! 视线所及,周遭的虚空之中,竟凭空渗出一缕缕漆黑的气丝!这些黑气如活物般扭曲、蠕动。 东方璃眸子瞬间一冷,慕清雨竟试探性地伸出一指,轻轻触碰一道飘近的黑气。 “嗤!” 指尖传来蚀骨剧痛,她体内的灵气竟如同决堤般,被那黑气疯狂吞噬! 慕清雨顿时缩回手,指尖已是焦黑一片,她美眸圆睁,骇然失色:“什么东西?竟能直接吞噬灵气!”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东西正化作奔腾的黑色洪流,疯狂地涌向山洞! “林尘!” 慕清雨惊呼,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流光,不顾一切地冲入洞内。 眼前的景象,让她神魂都在颤栗! 眼前的林尘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可那浓郁的黑气,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浓稠如墨般,从他的七窍之中流淌而出,顺着地面扩散。 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却是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下竟流淌着黑色的熔岩! 而他整个人就像一个遍布裂痕的瓷器,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炸开。 “这是……功法反噬?走火入魔了?”慕清雨呼吸都停了,下意识便要冲上前。 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正是东方璃,对上慕清雨焦急的目光,摇了摇头。 下一刻,东方璃已一步踏出,来到林尘身前。 而她站立的地方,脚下如墨般的黑雾,竟开始避让。 她伸出玉指泛起一层清辉,点向林尘眉心,试图以自身灵识镇压。 指尖触及的刹那,“叮铃铃!” 东方璃发髻上的金铃,发出一连串急促到极致的鸣响,她满头的青丝逆风舞动! 在她的灵识中,看到是一尊头生狰狞双角,眼中燃烧着暗紫魔火的虚影! 那尊虚影,仿佛感应到了窥视,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那双燃烧着暗紫魔火的眼眸,骤然睁开! “轰!” 仅仅是一眼! 东方璃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石壁之上。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头上的金铃灵光瞬间黯淡下去。 “小璃!”慕清雨惊呼上前,连忙扶住她软倒的身子,声音带着颤抖。 东方璃靠在慕清雨怀中,剧烈地咳嗽着,又带出一缕血丝。 她勉力抬起手,用袖口擦过唇角,对慕清雨缓缓摇头。 但看向林尘时,那双眸子里,已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再次凝聚起一丝灵光,点在慕清雨的眉心。 慕清雨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的后退,脑海中已被那尊灭世的魔神虚像所充斥。 她猛地看向东方璃,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那……到底是什么?!” 东方璃迎着她的目光,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洞内,林尘周身涌出的黑气越发浓郁,那魔神虚影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降临世间。 毁灭的气息,压抑得让人窒息。 而林尘同样不好受,身体剧烈颤抖,裂纹的蔓延愈发迅速,眼看就要被这失控的魔气彻底撑爆,形神俱灭! 他早已停下了云梦幻灵诀,然而,外界的魔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永无止境地汹涌而来,疯狂注入、凝实这尊灭世幻灵。 林尘甚至运转了引灵诀,想吸收灵气阻挡着汹涌的魔气,可引灵诀吸纳的微薄灵气,在这魔气洪流面前,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他的肉身已濒临极限,神魂更是在魔气的疯狂侵蚀下面临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尘脑海中闪过栀晚递给他的那本诡异功法 ——《跪下求我》!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既然能散灵气,那魔气应该也可行!” 林尘毫不犹豫地运转功法,随着功法的运转,刹那间,林尘只觉得体内那股要被撑爆的胀痛感飞速消退,神魂上的撕裂也如潮水般退去。 而慕清雨和东方璃,早已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只见林尘七窍中涌出的浓郁的黑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这…… 怎么可能?!” 慕清雨惊呼一声。 可更恐怖的是,那尊即将凝实的虚影,在功法运转的瞬间,神魂中的猩红符文似乎活了,顿时飞向那尊魔神虚影。 “咔嚓 ——!” 魔神虚影的双角率先崩裂,整个身躯都被猩红符文吞噬,而林尘身上的裂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随着魔神虚影的消散,林尘的气息反而越来越磅礴,越来越霸道! 但他并没有停下,若无法成功凝炼出幻灵,便意味着这门功法与他无缘,未来的突破将更加艰难。 他手印再次变幻,云梦幻灵诀重新运转,他要再次凝聚幻灵! 慕清雨与东方璃立刻察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还在尝试凝练幻灵?” 然而,那尊魔神虚影被猩红符文吞噬后,林尘似乎再也无法凝聚出任何幻灵的雏形。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气息也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慕清雨望着他挣扎的身影,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带着惋惜:“没用了……幻灵凝结,通常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便几乎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第66章 东方璃的双修邀请 就在慕清雨叹息声落下,正要去唤醒林尘时。 一股震彻寰宇的道韵,骤然从林尘周身扩散。 东方璃连忙一把拉住慕清雨,两人身形竟被这股无形的道韵震退数步,体内灵力一阵翻涌,眼中同时浮现出惊骇! “这....这是什么力量?”慕清雨心有余悸的看着林尘。 林尘彻底放弃了《云梦幻灵诀》对意象的模仿,转而追求一种前所未有的路,向内求己,以神魂为灵! 他神魂之中,那转不息的猩红符文骤然光芒大盛。 天地间,无尽魔气如受感召,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洪流,疯狂涌入他的神识之中! 犹如一道魔气的洪流一般,汇聚在林尘的神魂中、 预想中的失控并未发生,那滔天魔气汇入神魂,竟使其由虚化实,筋骨衍生,血肉重塑,转眼间,一具与林尘一般无二的魔魂之躯,傲然凝立! 下一刻,一道漆黑光柱悍然冲破洞府,直贯九霄! 苍穹瞬间失色,万里魔云翻涌,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旋涡。 煌煌魔威,笼罩北域亿万里山河,万物生灵,心有所感,皆惶然望天。 离山深处,禁地。 数位气息浩瀚的身影同时睁眼。 为首那名身负古剑的老者,眸中剑气激荡,死死盯着远方那接天连地的魔柱,声音干涩: “此等魔威……是何方巨擘降临北域?” 一旁的离山现任宗主云苍恭敬行礼,语气凝重:“师尊,这是……” 身负古剑的老者叹息一声:“魔临北域,传令下去吧,紧闭山门,所有在外弟子即刻回归!北域……要变天了!” 而执事峰,听雪阁内。 “呀!” 栀晚轻呼一声,连忙跑到窗边,扒着窗沿向外望去。 当看到那贯通天地的漆黑光柱,她清澈的眸子瞬间瞪得溜圆。 “不.....不是吧?”她小声嘀咕,粉嫩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这小子……玩这么大的吗!” 她纤细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这下真养出个小魔头来了!不对,不对,这家伙明明是自己炼偏的,不关我的事……” 栀晚越想越觉得头疼,她突然停下脚步,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走到窗边,“砰”地一声把窗户重重关上。 接着,她整个人几步就冲到暖榻边,一头扎进柔软的被褥里,还不忘扯过旁边的锦被,严严实实地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 被子里传来她闷声闷气的声音:“听不见,看不见,不知道!睡觉!” 而处于这风暴最前沿的东方璃与慕清雨,感受最为直接与强烈。 她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那双美眸中看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东方璃深深吸了一口气,高耸的胸脯随之起伏,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目光复杂地望向魔气中心的林尘,有不解,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一旁的慕清雨却已从最初的骇然中恢复过来,她眨了眨眼,喃喃低语:“这动静……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随即,她唇角一扬,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反而伸出玉手,带着几分得意地拍了拍东方璃的香肩:“他叫林尘,瞧瞧,我选的人,怎么样?不错吧!” 东方璃正心绪烦乱,被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到,当即甩给她一记凌厉的白眼,没好气地拍开她的爪子。 几乎同时,一道意念直接在慕清雨的心神深处,不带任何凡俗的声响,唯有纯粹的意志:“看不出是麻烦吗?” 而就在此时,魔气光柱中央的林尘,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眸深邃宛若虚空,瞳孔深处,有亿万猩红符文生灭,万魔沉沦的景象。 他的视线落在了面前的东方璃与慕清雨身上。 慕清雨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眼前的林尘,让她感受陌生的令人心悸,他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疏离。 东方璃同样心神紧绷,玉手悄然握紧,体内灵力暗自运转到了极致,悄然的将慕清雨护在身后。 就在东方璃全身灵力暗涌,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时。 林尘眼中那亿万生灭的猩红符文骤然一敛,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以及一丝……刚刚苏醒般的茫然。 他周身的滔天魔威与贯天彻地的黑暗光柱,也如同幻觉般瞬间消散。 而林尘看向慕清雨,神色复杂,缓缓起身,对着慕清雨行了一礼道:“谢谢!” 慕清雨看着林尘的样子,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嘴角也不自觉的勾了勾,随即立刻隐去,神色淡漠道:“记住你的承诺。” 林尘点了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我答应的事,自当做到。” 慕清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冷声道:“楚临已经死了,离山要查的靠山村之事,是楚临做的。你做的那些,等回到离山大可推到楚临身上。” 林尘心领神会,而就在此时,一直静立一旁的东方璃,目光始终落在林尘身上,那目光似乎直抵其神魂本质。 良久,一道意念直接在林尘心神中响起。 “林尘,待你突破元婴之境,来云梦仙宗寻我。” 林尘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东方璃,有些不明所以。 东方璃迎着林尘疑惑的目光:“与我双修,共参无上大道。” “什么?!” 不仅是林尘心神剧震,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 “记住,是道侣,亦是同道。” “我,东方璃,在云梦仙宗等你。” 话音落下,不再给林尘任何思考的时间,看了眼慕清雨,微微点头。 周身云气缭绕,身影瞬间变得模糊,下一刻便已消失在原地。 林尘站在原地,东方璃?云梦仙宗的天才少女,那个拥有神女法象的人,这....这。 当东方璃离去不久,一道神念携带无尽阴邪之气便来到了林尘所在的山峰附近。 林尘与慕清雨皆时一怔,而慕清雨惊呼道:“这气息是,司徒名的!” 第67章 司徒名的追杀 慕清雨的惊呼声尚在山林间回荡,整片天地却骤然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飞鸟噤声,走兽蛰伏。 林尘与慕清雨周身运转的灵力瞬间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慕清雨脸色煞白,猛地抓住林尘的衣袖。 “快走!一旦被这老狗察觉到楚临的死与我们有关,我们永远回不了离山了!” 林尘却凝视着天边那道撕裂长空,眸中寒芒乍现。 “那就斩了这道神念,司徒名本体不在此处,未必能洞察真相。” “你疯了!” 慕清雨气急,“上次你斩灭的不过是楚临身上的护体神念,与司徒名亲自释放的神念岂可同日而语!快走,再迟疑就来不及了!” 林尘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向洞穴外掠去。 然而,就在他踏出洞穴的刹那。 那股浩瀚的威压已经袭来。 慕清雨心头一沉:“糟了!” 电光火石间,一道冰冷的剑光掠过她的眼眸,随即,森寒的剑锋已紧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慕清雨娇躯剧震,难以置信地侧过头,望向持剑的林尘。 “林尘,你……!” 她又惊又怒,美眸中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林尘的面容在磅礴威压下显得异常冷峻,他没有看慕清雨,而是仰头望向那片虚空。 “司徒峰主,还请止步!” 虚空震荡,司徒名的虚影缓缓凝聚。 比之楚临身上那道神念凝实了何止数倍,连衣袍的云纹都清晰可见。 他先是扫过林尘,当目光触及林尘手中那柄属于楚临的佩剑时,眼中杀意顿时暴涨。 随即,他便看向慕清雨,神念细细探查。 当感知到慕清雨元阴未失时,紧绷的神色才微不可察地一松。 “小畜生,你找死。” 林尘面对金丹修士的恐怖威压,竟寸步不让。 剑锋又向前递进半分,一缕殷红的血线缓缓顺着剑锋淌下。 “司徒峰主!当真不在意这具炉鼎的死活了么?!” 炉鼎二字落下,慕清雨的心口狠狠一颤。 她眼中的惊怒瞬间凝固,转为一片冰冷的绝望与自嘲。 原来……自己在他眼中竟只是这般.... 慕清雨闭上了眼,不再挣扎。 仿佛已经认命,又或者,心已经死了。 只有一滴在眼角凝结的泪珠,将落未落。 司徒名虚影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 慕清雨这具万中无一的元牝之体,关乎他未来的道途,不容有失。 他死死盯着林尘,声音低沉得可怕。 “放开她,本座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痛快?” 林尘嗤笑一声:司徒峰主莫非当我是三岁孩童?放了她,我焉能有命在!” 司徒名虚影微微晃动,死死盯着林尘,又看了看闭目等死的慕清雨,陷入了沉默。 良久,那道不含丝毫情感的声音,缓缓响起:“说出你的条件。” 林尘抬起头,声如惊雷:“请司徒峰主,退出百里!立刻!” 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山林间重新响起了细微的风声与虫鸣。 慕清雨缓缓睁开双眼,望着那道略显狼狈,急速远遁的身影,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她死死捂住嘴唇,泪水却已决堤,顺着指缝无声滑落,心中暗骂:“傻子!”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恐怕都忘不了这个仓皇的背影。 司徒名的虚影在她身旁重新凝聚,声音冰冷:“废物,滚回探灵司。” 她低垂着眼眸,声音轻若蚊蝇:“谢……师尊救命之恩。” 慕清雨缓缓站起身,看了眼林尘离去的方向,默然御剑,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百里之外,林尘脚踏神行符,身形在山林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极速远遁。 疾风刮过耳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离山是绝对回不去了,司徒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一念及此,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栀晚的样子,心中不由一紧,充满了担忧与牵挂。 又想到慕清雨,如今帮了慕清雨洗脱嫌疑,也算偿还了云梦幻灵诀的因果。 而后闪过沐玄音面容,暗叹一声,这师徒情分,怕是到此为止了。 林尘用力甩了甩头,将杂念强行压下,可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是无益。 “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实力!唯有力量,才能让他在见到栀晚!” 他深吸一口气,辨明方向,朝着山脉更深处加速遁去。 必须尽快找到一处安全地方,闭关潜修,不凝聚金丹,绝不出关! 可司徒名不愧是金丹大修,仅仅过了片刻,竟然后发先至! “小畜生,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今天便为临儿报仇,给我死!” 司徒名并指如剑,朝着林尘遥遥一点。 没有浩大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白指芒,瞬间穿透虚空,直取林尘眉心! 林尘瞳孔骤然收缩,筑基与金丹之间的天堑,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斩神!” 他暴喝一声,体内魔气疯狂涌入长剑,漆黑如墨的剑罡冲天而起,带着斩灭一切的决绝,迎向那道指芒! 空间顿时扭曲,漆黑的剑芒也仅仅是阻隔了一瞬,便被打散、 林尘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的侧身,指芒擦着他的身子呼啸而过。 他身后的成片的古树,则在瞬间化为齑粉! “小畜生,你身上的秘密倒是不少!”司徒名虚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锁天!” 林尘不敢有丝毫保留,再次施展自猩红符文中感悟的招式,魔气奔涌,试图封锁前方空间。 “雕虫小技!” 司徒名虚影冷笑,甚至未曾动用神通,只是双掌一合,旋即猛然向前推出! 那坚韧的魔气结界,在金丹修士的绝对力量面前,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禁锢。 林尘脸色苍白,双手疾挥,霎时间,数十张灵符从他袖中激射而出! 天火光、万剑符,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绚烂的光华瞬间将司徒名的虚影吞没! 然而,灵符爆炸的炫目光芒散去,司徒名的虚影依旧凝立,他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 “蝼蚁之怒,徒劳无功。” 绝对的境界压制,让林尘的一切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司徒名似乎失去了耐心,虚影抬手,凌空一按! 一只完全由精纯灵力凝聚而成的巨掌凭空出现,遮天蔽日,朝着林尘当头按下! 巨掌覆盖范围极广,封锁了所有退路,誓要将林尘碾为齑粉! 林尘脚下大地龟裂,银发疯狂飞舞,嘴角溢血。 第68章 斩司徒名 司徒名凌空按下的灵力巨掌,尚未完全落下,恐怖的威压便已袭来。 脚下大地寸寸龟裂,形成一个巨大的掌印凹坑。 将林尘死死禁锢在原地,避无可避。 “这就是金丹之威,当真恐怖如斯...” 林尘一口鲜血涌出,他那头银发也在疯狂舞动。 躲不掉了,这是境界的绝对碾压。 一切神通在力量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然而,就在这必死之局的刹那。 林尘猛地将长剑插入地面,双手急速结印,云梦幻灵诀在体内疯狂运转! 一道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猩红印记,在他身前悄然浮现。 随后一股深邃的魔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隐隐在他身后形成一令人心悸的虚影。 而此刻林尘的气势瞬间攀升,竟隐隐触及金丹的门槛! “嗯?这是什么?” 司徒名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司徒名眼中杀机更盛,灵力巨掌速度再增三分,势要将林尘连同那诡异的虚影一同拍碎! “垂死挣扎,给我灭!” 也就在这一刻,林尘猛然抬头,眼眸深邃宛若虚空,瞳孔深处似有亿万符文生灭,万魔沉沦的景象。 他身后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虚影,浮现在林尘身后。 他的头颅几乎触及天穹,那是一张与林尘别无二致的脸,却带着睥睨万物、漠视苍生的极致冰冷。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骤然睁开的猩红巨眼。 如同两轮血月悬于苍穹,散发出滔天的凶戾与毁灭气息! 此刻的林尘,站立在魔影之下,身形虽渺小如尘,气势却与魔影连成一体,不分彼此。 他即是魔,魔即是他! 林尘只是微微抬手,身后的魔影便朝着压下的灵力巨掌,轻轻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两者接触的瞬间,仿佛时空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那足以碾平山岳的灵力巨掌,竟被生生的抹去,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幻灵出现时,林尘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惨重。 他全身都沁出了细密的血珠,瞬间化作一个血人 “这……不可能!” 司徒名的虚影剧烈波动,他猛得想到之前那道冲霄而起的诡异光柱。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是你!你竟堕入魔道!” 林尘没有理会司徒名,他将插入地面的长剑拔起。 “铮——!”长剑发出一声嗡鸣,被他缓缓提起。 他身后的魔影,也随之抬起了那遮天蔽日的巨臂。 无尽魔气疯狂汇聚,凝成一柄横贯天地的巨大魔刃。 林尘染血的手掌缓缓抹过剑身,长剑之上,魔气轰然爆发! 随后,他对着前方司徒名虚影所在,挥出了决绝的一剑。 “斩神。” 魔影也挥动了那连接天地的魔刃。 一道极致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魔芒,悍然斩落! 它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带着一股斩神灭魔,毁灭一切的意志,骤然降临! 司徒名的虚影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面前,剧烈扭曲,发出了夹杂着难以置信恐惧,他咆哮着。 “你堕入魔道,自绝于仙门!自此,天上地下,将再无你立身之地!” 话音未落,魔刃的黑芒已吞噬一切。 司徒名那金丹级别的神念虚影,在这蕴含着一丝远古魔神意志的斩击下。 毫无抵抗之力,被从中生生劈开,彻底湮灭! 神念虚影消散的瞬间,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一座云雾缭绕的雄伟大殿中。 盘坐于蒲团上的司徒名本体猛地一震,双眼豁然睁开,脸色瞬间惨白。 “噗——” 一口心头精血喷涌而出,周身原本圆融流转的灵力瞬间的紊乱。 一阵剧烈的神魂被撕裂的痛楚过后,他眼底最先浮现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悸。 那是什么力量?但转瞬便被更汹涌的仇恨吞噬。 “林尘!”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声音蕴含着滔天的恨意。 他猛地从蒲团上长身而起,他此刻只想立刻面见宗主,禀明此事,调动宗门之力,将那小畜生碎尸万段! 然而,脚步刚刚抬起,便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就这么去吗? 禀告宗主,林尘已堕魔道,拥有魔神的力量传承? 这个念头让他沸腾的杀心骤然一怔。 一旦上报,但那小子身上的秘密……届时还会属于他吗? 贪婪与仇恨,在他心底疯狂交织。 他缓缓收回了脚步,周身澎湃的灵压也渐渐平息下来。 只是那双眼眸,变得愈发冰冷。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小畜生,你身上的秘密,只能由我亲手来取。” 而山林中,一阵突兀声响骤然响起。 “咳……咳咳……” 林尘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片。 那头醒目的银发也失去了光泽,被黏稠的血液黏在一起,贴在脸颊和颈侧。 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用那柄布满裂纹的长剑勉强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彻底倒下。 《云梦幻灵诀》仍在体内缓慢地运转,吸引天地间的魔气,修复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堕入魔道……自绝于仙门……司徒名消散前的咆哮犹在耳边回响。 林尘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力量本身并无正邪,关键在于执掌力量的人。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远处有几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正朝着这边靠近。 显然,方才他与司徒名那场交锋,引发的能量波动太过剧烈,已经引起了附近一些修士的注意。 此刻的他虚弱到了极点,莫说是筑基修士,恐怕来个炼气修士,若是想对他不利,恐怕也轻而易举。 “必须……离开……” 他不再犹豫,神行符顿时发动,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朝着远方遁去。 而在林尘离去后不久,数道身影先后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好……好可怕的破坏力!这是金丹修士在此交手了吗?” “方才那尊身影…似像幻灵.....难道云梦仙宗又有天才?” 众人议论纷纷,脸上皆带着惊疑与骇然。 “速回宗门,禀告此事!” 而不远处的山巅之上,月光之下,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仿佛已与月色,山峦融为一体,静默地俯瞰着下方那片狼藉,以及那道踉跄遁去的血影。 她身着一袭红白仙裙,如同初升的朝霞,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明艳,却又透着不容亵渎的清冷,两种截然不同气质在她身上完美交融。 方才那顶天立地的魔影,那斩灭金丹神念的惊天一击,似乎都未曾让她泛起丝毫的涟漪。 她并未理会那些仓皇而来、又仓皇而去的修士,目光只是望向林尘离去的方向。 “有意思,竟敢夺吾之气运,当诛!” 第69章 神秘女子 林尘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失控的魔气。 他几乎是半昏迷地落在一处陌生的荒谷之中。 却也不敢停留,拖着残躯,找到一处废弃的洞穴,用尽最后力气布下几张万剑符后,便彻底昏死过去。 这一次昏迷,便是数日。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如同散架,但至少意识清醒,性命也已无碍。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勉强摆出盘膝的姿势,正要运转云梦幻灵诀疗伤时。 一枚通体漆黑的储物戒,不知何时戴在了他的指间。 林尘心头剧震,疑惑的抬起手,怔了片刻,意识探入戒中,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储物戒内空间广阔,远超他的储物袋。 其中灵石堆积成山,少说也有万枚之巨。 旁边整齐摆放着数十个玉瓶,瓶身上龙飞凤舞地标注着“九转还魂丹”、“太清聚元散”等字样,无一不是疗伤突破的圣药。 但最让他呼吸急促的,是悬浮在空间正中央的三件至宝。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身隐现暗红纹路,似有鲜血在其中流动; 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未出鞘就已散发出刺骨剑意; 还有一件流光溢彩的内甲,表面隐隐有符文流转。 而在这些宝物旁边,一本泛黄的古籍静静漂浮,封面上四个苍劲大字让他瞳孔骤缩。 ——离山御剑诀 林尘猛地起身,灵觉瞬间笼罩整个山洞,却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他颤抖着取下储物戒,反复端详,一丝极淡的清香,林尘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慕清雨的面容。 “是她……这……可她为何要给我这些?” 他紧握储物戒,心头情绪翻涌,良久,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 “或许……她只是想让我尽快突破,好早日替她杀了司徒名。”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可他不愿再深想,也不敢深想。 他服下那枚承载着复杂心意的丹药,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 离山御剑诀的精妙法门,渐渐抚平他内心的躁动,也激起了他对御剑飞行的渴望。 数日之后,林尘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 他并指如剑,轻喝一声:“起!” 身旁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应声发出一阵清越嗡鸣,随即化作一道充满灵性的黑色流光,悬停在他身前,剑身微微颤动。 林尘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踏足于剑身之上。 意念一动,黑色流光托着他,晃晃悠悠地离地而起。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不过几个呼吸间,人与剑便已生出一股玄妙的感应。 “哈哈,成了!”,压抑不住的笑声终于冲口而出。 他心念再转,黑色流光瞬间加速,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天穹! 强劲的劲风扑面而来,脚下的山川河流瞬间掠过。 林尘忍不住张开双臂,拥抱呼啸而过的风,感受着云气从指缝间流走的奇异触感。 他驾驭着剑光,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圆圈; 时而如流星般笔直坠向山林,在即将触地的瞬间又猛地拉起,惊起一片飞鸟; 时而贴着湖面疾驰,剑尖划开碧波,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水线。 这一刻,御剑飞行不再是功法上冰冷的法诀,而是无比酣畅的自由。 他站在剑上,嘴角咧开,那是发自内心,纯粹如孩童般的笑容。 远山之巅,一道身影悄然而立,红白仙裙随风飘荡,勾勒出绝世的风姿。 她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此刻正遥遥望向那在天地间肆意穿梭的剑光。 听着那毫无杂质的畅快笑声,她那古井无波的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得了些许微末伎俩,便如此忘形得意。” 霎时间,朗朗晴空之下,竟平地起惊雷! 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毫无征兆地撕裂苍穹,裹挟着毁灭性的气息,朝着正御剑飞驰的林尘当头劈落! 林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便被那狂暴的紫色雷光彻底吞噬。 从空中直直栽落下去,砸向下方的茂密山林。 远山之巅,那道红白身影依旧静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山风拂过,吹动她面纱一角,并未显露真容,只是那惊鸿一瞥的轮廓。 竟让周遭的山水霎时凝滞,天地都为之黯然,唯恐俗了这不应存于世间的风华。 她默默注视着林尘坠落的方向,凤眸之中无悲无喜,深邃难明。 林尘重重地砸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溅起漫天尘土。 他整个人被劈得外焦里嫩,挣扎着从落叶坑中爬起,猛地咳出几口黑烟。 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长剑,神魂之力骤然扩散,瞬息间扫过方圆数百里的每一寸角落。 “没有人?这……这怎么可能?青天白日,何来如此诡异的雷霆?难道……!” 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骤然浮现,是天谴! 是他体内魔气引动了天道惩罚! 这个念头一起,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强忍着几乎散架的身子。 手脚并用地从落叶坑中爬出,朝着方才雷霆降下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天道老爷在上!弟子……弟子林尘修魔道,实属无奈,但心中正道的光,从未敢忘!还请天道老爷息怒,” 良久,林尘才敢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窥探虚空。 只见朗日当空,万里无云,哪还有半点雷霆的痕迹。 这时林尘才重重的松了口气,却又不敢怠慢,又对着远方拜了三拜,这才艰难地支撑起身体。 远山之巅,那道红白身影依旧静立,看着林尘对着自己跪拜。 面纱之下,无人得见的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倒也有趣!” 这时林尘驾驭剑光,朝着天池郡方向而去。 经历了先前那诡异的天谴,他仍是心有余悸,再不敢如先前那般张扬。 只是将飞剑催动到极致,力求尽快抵达。 可他浑然未觉,身后一道如梦似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 红白仙裙在风中摇曳,她静静立于飞剑之上,与林尘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道天地。 第70章 沐玄音丢了 数日后,一片巍峨连绵的山脉轮廓出现在天际线。 山脉中央,一座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正是天池郡城。 林尘在城外无人处落下,随着人流走向城门。 城内顿时热闹了起来,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而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那身着红白仙裙的女子却始终悄然跟着林尘。 她步履轻盈的如踏云霓,可往来的行人却似对她视而不见。 她时而驻足玉器前端详古玉,时而俯看笼中的鸟雀,那副好奇的模样,倒像是初次下凡的仙子。 林尘却无暇他顾,循着记忆快步穿过三条长街,终于来到那家名为“云来”的客栈。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来到沐玄音先前住的天字三号房门前。 正当他准备抬手叩门时,身形却猛地一顿。 房间里隐约传来女子娇媚的喘息,夹杂着男子低沉的调笑,那动静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心里。 刹那间,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窜起,廊道内的温度骤降,连梁上的灯笼都无风自动。 红白仙裙女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秀眉微蹙,眸中掠过一丝清冷的失望。 “心性如此不堪,易受外物所扰,难堪大任。” 她轻声自语,素白指尖悄然抬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黑光在指尖凝聚,直指林尘眉心。 可就在那缕黑光即将触及的刹那,林尘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便走。 女子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然而林尘刚踏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他不再犹豫,衣袖轻挥,一道柔劲震开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的声响惊动了屋内的两人,时间在这一刻凝滞,寂静的可怕。 林尘只觉眼前一晃,两条白花花的皮肉在凌乱的床榻上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道惊恐万分的尖叫打破了这股寂静:“啊——!”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锦被凌乱地堆在一旁。 一个通体雪白的女子惊慌失措地将被子拉过头顶。 而那个略显有些发福的男子正手忙脚乱地提着裤子,脸上血色尽失,冷汗涔涔的往下淌。 随后慌不择路地扑到窗边就想要跳下,林尘正要出手阻止。 可那男子刚探出头一看三层楼的高度,两腿顿时软了,趴在窗框上进退两难。 林尘看着这一幕,也是一怔,耳根瞬间泛红,连忙“砰”地关上门,呼吸都有些紊乱。 暗自松了口气,低声嘀咕:“这青天白日的,郡城里的人,玩得可真够花的。” 而林尘身旁的红白仙裙女子也是被这一幕惊得睁大了美眸。 随即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从眼中溢出,甚至还故意侧耳细听,顿感无比有趣。 林尘连忙退走,脚步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可房门却从里面猛地打开,那男子的裤腰带都还没系好,竟踉跄追了上来。 林尘身子骤然紧绷,似已经做好了被数落的准备,略显僵硬的转过身。 却只见那人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林尘的腿哀嚎。 “兄台!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要多少钱,你开个价,千万别声张。” 说着竟真的从衣衫不整的怀里掏出一叠银票。 林尘看着那一叠银票,又看了看腿边的男子,顿时有些可笑。 他平复了呼吸,沉声问道:“那位穿麻衣的姑娘,去哪了?” 跪在地上的男子猛地一愣,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啊?姑娘!” 林尘眉头紧皱,随即拍了拍男子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们继续。” 那男子看着林尘的背影,以及手中的的银票,神色复杂,从惊恐慢慢转变到疑虑而后便是冷厉。 他心思急转:“连银票都看不上,他到底图什么?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老子前脚刚进来,就有人闯进来...不要钱,那就是要...命了!有人设局要害我!”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猛地转身冲回房内,“砰”地一声将门狠狠摔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 刚才的温存荡然无存,他一把掀开锦被,在女子惊恐的目光中,男子的手死死掐住了女子纤细的脖颈。 “说!你个贱人,到底是谁派你来算计老子的?”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是不是二房那个贱人指使你的?啊?!” 女子被他掐得呼吸困难,俏脸瞬间涨红,双手无力地拍打着他的手臂。 她完全懵了,前一刻还温柔体贴的郎君,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黄、黄哥...你说什么呀...”她泪眼婆娑,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我...我不知道...” 跟着林尘下楼的红白仙裙女子,微微抬头看向天字三号房,而后又看了眼面前的林尘,凤眸似乎冷了些。 柜台后,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算珠碰撞声细碎作响。 林尘一掌重重拍在柜台上,震得那算盘猛地一跳:“掌柜的,天字三号房那位姑娘,人呢?” 掌柜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堆起笑容:“客官,您说的是哪位姑娘?小店每日人来人往,这……” 林尘已探身越过柜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竟将整个人从后面提了出来。 “麻布衣衫,团子发髻,半月前入住,想起来了吗?” 掌柜双脚离地,吓得脸色发白,急忙道:“这...这...好汉息怒啊,小的是真没印象,许是自己离开了,若是找人,可去衙门问问。” 林尘心头一沉,沐玄音那性子,自己没回她怎么可能会自己离开? 他缓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最后问一次。” 一柄冰冷的剑锋稳稳贴在掌柜颈侧,原本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有人慌忙退走,有人却眯起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额角冷汗直流,声音发颤:“那.....那位姑娘……她欠了些房钱,小人也是小本经营……” “人在哪!”林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剑锋又进一分。 “城东三百里,暖香阁!”掌柜终于崩溃,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林尘眉头紧锁,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厉声喝问:“暖香阁是什么地方?!” 掌柜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不敢作答。 就在这时,角落那一桌一个黑衣劲装,头戴斗笠的汉子,慢悠悠地灌了口酒,故意拉长了声调,声音里满是戏谑。 “哟,兄台连这天池郡第一销金窟——暖香阁都不知道?” 他身旁一个瘦猴带着毫不掩饰的下流意味。 “那可是爷们儿快活的好去处!里头的姑娘,啧啧,一个个水灵得能掐出水来!兄台你找的那位朋友……嘿嘿,若是到了那儿,怕是天天被百十个汉子伺候着,舒坦得连亲爹姓什么都忘了,哪儿还舍得跟你走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阵猥琐刺耳的哄笑响起,他们手边都放着带鞘的兵刃,身上竟有灵气隐现,显然并非善类。 “轰——!” 一股远比之前冰冷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 那些人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寸寸龟裂,实木桌子承受不住这股威压,直接炸成漫天木屑! 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那些原本还在哄笑的人,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林尘缓缓转过头,那双眸子不再是冰冷,而是彻底化为一片猩红的血海,无尽的暴虐和杀意在其中翻滚。 他死死盯住那个出言不逊的瘦猴,声音嘶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你,再说一遍?” 第71章 不知如何面对沐玄音 那瘦猴被这猩红的目光看的,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脸上的贱笑还没来得及收敛,眼底已被恐惧填满,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嘴唇都开始哆嗦。 他们身为炼气修士,在宗门受人欺凌,终日看人脸色,活得谨小慎微。 当踏入这凡人地界,才能从那些敬畏又惧怕的眼神中,咂摸出一点“仙师”的味道,那被压抑的性子也不由自主的显露出来。 可此刻,林尘身上的威压,瞬间将他打回了原形,他依旧是那个在宗门里,面对强者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底层修士。 就在这时,头戴斗笠的赵坤猛地起身,身形一闪,便死死挡在瘦猴男子身前。 他对着林尘抱拳,语气急促:“道友息怒!在下青云门赵坤,这位是我师弟周通!” “我这师弟向来口无遮拦,绝非有意冒犯的意思!方才言语冲撞,纯属无心之失,还望道友海涵,赵某代他赔罪了!” 青云门三个字,他咬得极重,这可是北域排得上号的宗门,寻常修士听了,就算不忌惮,也得给几分薄面! 可这名号落在林尘耳中,竟是没起到半分作用。! “滚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尘的身影竟如水纹般晃动了一下。 赵坤脸色骤变,正想再开口辩解,却见林尘身影骤然一晃,竟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接从他身侧擦过! 赵坤瞳孔猛地收缩,汗毛倒竖,下意识拔刀,可刀刚出鞘半寸。 “呃!” 身后传来周通短促又痛苦的闷哼,声音戛然而止! 周通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巨力迫使她张大了嘴。 下一刻,他就只觉得嘴中一凉,一道细微的刺痛之后,便是无法言喻的剧痛与满嘴腥咸。 唯有几颗血珠,正顺着森寒的剑刃缓缓滑落,滴在地面上。 那一截落在地上的鲜红软肉,尚在微微颤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既然口无遮拦,那便不用再开口了。”林尘平淡的话语,伴随着又一滴血珠的坠落同时响起。” 周通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双手捂住嘴,却发不出惨叫,只能从鼻腔里挤出凄厉的呜咽,鲜血染红了前襟。 林尘看都没看周通一眼,冰冷的目光望着持刀的赵坤。 “再挡路,断的就不止是舌头。” 话音落下,整个客栈大堂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狠辣到极致的手段震慑得心神俱裂,大气不敢出,只剩下周通压抑的呜咽和鲜血滴落声。 赵坤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身子微微颤抖,却半步都不敢再动! 而林尘走向掌柜,那掌柜看着林尘出手之狠辣,顿时吓的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双腿颤抖,并伴随着地面一摊水渍蔓延。 林尘此刻盯着面如死灰的掌柜,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祈祷她安然无恙。” “否则。” 林尘收回长剑,剑身映出那双冰寒彻骨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杀意。 这时,林尘便抬脚准备迈出客栈。 身后的赵坤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惧意:“道友行事如此狠绝,我青云门记下了!可敢留下名号?” 林尘脚步一顿,缓缓回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赵坤。 后者如临大敌,炼气巅峰的气息轰然释放,却仍是控制不住后退。 “离山……司徒名。” 赵坤深深看了林尘一眼,扶起惨不忍睹的周通,草草一礼,踉跄离去。 红白仙裙的女子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低语道:“这个司徒名,倒有些担当。” 当林尘走出客栈时,客栈楼上顿时抛下一物。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重重砸在客栈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刹那间,周围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紧接着,人群像是炸开了锅。 “啊——!死人啦!” “天杀的!这是谁干的?!” 惊呼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人群本能地四散退开,却又伸长了脖子,带着恐惧向内张望。 林尘的脚步僵在原地,他目光落在了那具毫无生气、蜷缩在冰冷地面上的躯体。 那是一个女子,浑身赤裸,雪白的肌肤上布满青紫淤痕,凌乱的黑发覆盖住大半张脸,一动不动,殷红的鲜血正从她身下缓缓蔓延开来。 林尘记得这女子,正是方才误闯的天字三号房,那位女子。 他抬手一挥,客栈门帘应声撕裂,如乌云般落下,精准地覆盖住那具饱受凌辱的躯体。 而后便叹息一声:“原来,这人世间,才是真正的魔域。” 他便不再停留,身影融入街道的阴影之中。 身后的喧嚣与罪恶,仿佛都与他无关,又仿佛,已与他骨血相连。 当红白仙裙女子听的林尘这句话时,清冷的眸子中出现了一丝涟漪:“这司徒名,当真有趣。” 三百里距离,在御剑的极速下,也不过一个时辰的事。 越是靠近城东,街道便越发繁华,灯火也逐渐璀璨。 暖香阁,三个鎏金大字在初上的华灯映照下,熠熠生辉。 朱红楼阁连绵成片,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传来,娇声软语,媚眼如丝,好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林尘站在阁楼外,神识扩散开来,瞬间便笼罩了整个暖香阁。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狂暴起来,他感受到了沐玄音的气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沐玄音可能遭遇的画面。 她还是七八岁的孩子,会不会因为不肯学那些取悦人的把戏,而被鞭子抽打? 那些来寻欢作客的人...又会怎么对待她? 我既然答应做她师尊,却没有保护好她,林尘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刀,在心里反复的切割。 他几乎能想象出沐玄音瑟瑟发抖缩在角落的可怜模样... 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狂暴起来,杀意如实质般在空气中弥漫。 林尘踏入了这暖香阁那扇雕花木门,门内的靡靡之音与浓郁的酒香瞬间扑面而来。 迎客的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见状,立刻扭着腰肢围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虽浓妆艳抹,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倦意。 为首的红衣女子勉强勾起嘴角,声音透着沙哑:“公子且慢...今日姐妹们身子不便,怕是......不能做陪。” 她们的话还没说完,便看着林尘的目光,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林尘懒得与她们废话,径直走向内里。 每一步都迈得无比沉重,他不知待会该如何面对沐玄音。 也更不敢想,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将会给她那弱小的心灵上造成怎样的伤痛,或许穷尽一生,也无法愈合! 第72章 林尘被气的无语 当林尘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前时。 他抬起手,手掌悬在半空,距离那冰凉的门板仅有一线之隔。 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起来,指尖甚至都带着一丝轻颤。 他的脚下如同生了根,竟是半步也难以迈出。 沐玄音就在里面,可越是确定,那份恐慌就越是汹涌。 他即便是面对司徒名,都未曾有过如此这般的……怯懦。 他怕,怕推开这扇门,看到的是他无法承受的画面。 就在林尘终于鼓起勇气,正要推开这门时,一个略显仓惶的声音响起。 “哎呦!这位贵人!您且留步!” 伴随着一阵浓郁的香风,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裙的老鸨急急上前,脸上堆着热络又带着几分慌乱的谄笑,身子一横,巧妙地挡在了门扉前。 “这里面……这会儿实在不便。” 她压着嗓子,手里绞着帕子,眼角的细纹里都堆着恳求。 “贵人您体面,今日且先让妈妈我好好安排,改日定给您寻个最好的姑娘,备上最好的酒,您看如何?” 话音未落,她已朝旁使了个眼色。 一群莺莺燕燕立刻围了上来,馥郁的香气混着娇声软语,瞬间将林尘淹没。 几双柔若无骨的手不由分说便攀上他的臂膀,温软的身子贴过来,便要将他从这扇门前引开。 “公子,随我们去楼下听听曲儿可好?” “让我们姐妹陪您喝一杯嘛……” 脂粉香气甜腻得令人窒息。 林尘的目光却越来越冷,仅仅只看了众人一眼,莺莺燕燕便身子一颤,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 林尘看着这些人,越是阻拦,他就越是确定,沐玄音定是吃了苦。 连忙推开门,顿时走了进去。 老鸨见林尘竟真的闯了进去,脸色瞬间惨白,拍着大腿哀嚎。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生意没法做了!这是要把我这暖香阁拆了啊!” 可门内的景象,却让林尘瞬间僵在原地。 暖融的灯火,混合着甜腻的熏香气扑面而来。 而在这片靡丽景象的正中央——沐玄音,正坐在一张宽大贵妃榻上。 左手举着油光发亮的鸡腿,右手捏着晶莹果品,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正香。 见林尘闯入,疑惑一下,随即她的眸子骤然亮起,随手丢开鸡腿,赤足跳下软榻,欢快地奔来:“师尊!你这头发怎么白了!” 林尘怔怔地看着她油汪汪的嘴角,又看向榻上那堆吃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你。”半晌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沐玄音却已扯住林尘的袖口,献宝似的指向满桌珍馐。 “师尊你快来尝尝,这个蜜饯梅子可好吃了!还有这个鹅油卷儿。” 门外的老鸨等了半晌,没听到预想中的打斗声,更没见林尘被丢出来,心里又惊又疑,壮着胆子探进头来张望。 这一眼望过去,她先是愣住了,随即像是见到了救星,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也顾不上哭花的妆容了,连忙冲进屋里,“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林尘跟前,声泪俱下地哀嚎。 “公子!您行行好!赶紧把这位祖宗带走吧!她再在这儿住下去,我这暖香阁真的要关门大吉了!” 沐玄音正想给林尘递块桂花糕,听到老鸨的话,小脸瞬间沉了下来,举起拳头就要揍过去。 可诡异的是,她那小小的拳头上,竟隐隐缠绕着黑色的雾气,看着就威力不凡。 沐玄音柳眉倒竖:我让你胡说八道! 林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拦下。 沐玄音的拳风没击中老鸨,却砸在了旁边的红木桌案上。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结实的红木桌案瞬间四分五裂,杯盘碗碟碎了一地,吃食撒得到处都是。 老鸨和跟进来的几个姑娘们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捂着耳朵尖叫着往后躲闪。 但老鸨毕竟是也见过风浪的人,哭嚎声顿了顿,又赶紧继续,生怕晚了林尘就不管了。 “我哪敢胡说啊!” 老鸨还侧着身子往躲到林尘身后躲了躲,扯着嗓子哭诉。 “她一来就打伤我十几个护院,现在人还躺着呢,光看郎中都赔了进去不少银子!” “公子, 你是不是知道,若是只打人,要点吃食,我们也就认了,就当供着个菩萨!可她倒好,竟不许我这儿的姑娘接客!” “但凡有客人来,全被这小祖宗一顿胖揍赶跑了!” 老鸨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公子,我这暖香阁开门做生意,收容的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姑娘,她们家里还有嘴等着吃饭呢!自从这小祖宗来了,我这暖香阁就没开过一天张。” 她还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控诉,越说越伤心,眼泪颗颗的往下掉,一看这些天就受了不少委屈。 “您说说,我本也是好心,听那刘掌柜说这姑娘无亲无故,看着可怜,便想着领进阁里,学门才艺,不至于饿死。” “可我招谁惹谁了?她住这儿的这些天,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还砸我的东西,搅我的生意!再这么下去,我和这些姑娘们都得饿死!” 她抬起哭花的妆容,语气近乎哀求:“公子,我求您了!行行好,赶紧把她带走吧!房钱饭钱,分文不要!只求您带她离开,我……我倒贴您路费都成!” 林尘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沐玄音:“你为什么不在客栈等我?” 沐玄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没银子,那掌柜的将我送这里了。” 她忽然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但是感觉这里比客栈好多了,好吃好玩的,还有人陪我说话,最重要的还不用花银子。” 林尘看着沐玄音,心中五味杂陈,他转向老鸨,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这些足够赔偿你的损失了。” 老鸨看到金子,眼睛一亮,连忙抓在手里,连连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而后看向沐玄音顿时笑容满面道:“小祖宗,常来呀!” 林尘脚步顿时一个踉跄,拉着沐玄音便往门外走。 当林尘踏出暖香阁时,沐玄音开口问道:“师尊,我们去哪儿啊!” 林尘看着沐玄音,一时间头疼的问道:“喜欢这里吗?” 沐玄音睁着大眼睛,连连点头。 林尘会心一笑道:“那师尊,将这暖玉阁买下来,送给你,你就待在这里怎么样。” 沐玄音顿时低着头,不说话了。 林尘叹息一声,如今得罪了司徒名,自身都处于危险中,再带着沐玄音恐怕难护其周全。 “师尊的话都不听了 ?” 沐玄音依旧低着头,眼泪开始落下,低声道:“是弟子的错,弟子不应该出手打人。” 林尘嘴角一抽,摸了摸沐玄音的头:“傻孩子,用自己的能力护住自己,从来都不是错。” “走吧,我带你回离山。” 正当林尘准备祭出飞剑,带着沐玄音离去时,目光骤然一凝。 他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一个他以为,早已在多年前死去的人。 第73章 故人 林尘与巷角之人,四目相对,而又看了看沐玄音,心中顿时明了。 难怪沐玄音能在暖香阁内作威作福,竟没遇到官府和修士。 他无声一叹,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轻轻牵起沐玄音的手,引她转入一旁幽深的窄巷。 站定之后,林尘面容一肃,竟朝着那名仅有炼气巅峰修为的男子,郑重行了一礼。 沐玄音虽不解其意,但见师尊如此,也毫不迟疑,依样躬身,神情恭谨。 尽管林尘修为已至筑基圆满,距凝结金丹不过一步之遥,远胜对方,但他此刻所敬,无非境界高低,而是那份藏于暗处的守护,与这人过往所行的一切。 “黄老。”林尘的声音在寂静的巷中响起,“久违了。” 黄兴目光复杂地望着林尘,伸手将林尘扶起,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不过三年光景,你竟已有如此气象。” 林尘含笑回道:“承蒙黄老照拂,晚辈始终铭记。” 黄兴朗声一笑,拉住林尘的手臂:“既来了这天池郡,岂有过门不入之理?走,随我回黄家,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林尘面上掠过一丝迟疑,终是颔首:“只怕……叨扰了。” 话音未落,已被黄兴半推半就引向道旁。 一架玄黑马车静静停候,八匹神骏的黑马打着响鼻,蹄铁轻叩石板。 车厢内,两人对坐,沐玄音不久便枕在林尘膝上沉沉睡去。 而她身侧,那位红白仙裙的女子自初见沐玄音起,目光便陡然不同,此刻更是黏在沐玄音的身上。 黄兴今日谈兴颇浓,话语也渐密,更是再三提及林尘此前相赠灵符之事,感激情谊。 谈话间,林尘不问黄兴为何不回离山,黄兴亦不探询林尘此行目的,彼此两人极为默契。 说着,黄兴忽而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林尘啊,不瞒你说,先前在客栈见你,老夫便想现身一叙,奈何你行色匆匆,眼下……老夫这里有一桩天大的机缘,你可有兴趣?” 林尘一怔,尚未答话,机缘这种事,往往伴随着风险,他看了眼沐玄音,如今已不是孑然一身,若是自己出了意外,这丫头往后无依无靠,又该如何自处? 而车厢内,还有一人处于震惊之中,那红白仙裙女子,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惊疑,司徒名?林尘? 仅仅是片刻的思忖,看向林尘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 黄兴这时凑近了些:“我黄家,近日发现了一处矿脉……” 他刻意顿了顿:“是……灵石矿!” “什么?!”林尘脱口而出,可下一刻,他脸色骤变,体内气息竟然陡然失控,气血逆行,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噗!” 他猛地侧头,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在车厢暗色的内壁上,触目惊心。 这时红白仙裙女子才缓缓收回目光,心中自嘲:“竟觉你有担当,简直可笑!” 黄兴被林尘这剧烈的反应惊得一愣,看着林尘苍白的面孔和衣襟上的血迹。 半晌,才摇头失笑,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叹道:“年轻人呐,终究是心性不够沉稳,一座矿脉而已,何至于此?” 数个时辰后,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已有不少小商贩开始沿街摆摊,卖炊饼的老汉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忽地漫了半条街; 林尘指尖撩开车帘,目光扫过窗外,瞳孔微凝 ,赫然又见城南熟悉的街景! 前方那间挂着 “云来” 牌匾的客栈,正缓缓映入眼帘。 眼中寒芒渐渐冷了起来,想到客栈掌柜,竟私自将人卖入青楼。 若是沐玄音没有引气入体,没有黄兴暗中相护,那沐清雨的遭遇将会是另一个结局。 林尘神念一动,发现客栈并未有人入住,略感奇怪,可下刻,林尘指尖一划,一道漆黑的魔气便顺着指尖迸发。 却见整座客栈从正中央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木梁、瓦片瞬间分崩离析。 原本完整的客栈被硬生生劈成两半,只剩几根梁柱勉强支撑,摇摇欲坠! 路边的叫卖声戛然而止。 所有小贩都张大了嘴,骇然望着这如同神罚的一幕。 黄兴看着林尘这一手,浑身猛地一颤,眸子满是动容,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敬畏与狂热。 不久后,马车驶入黄府,并未在正门多做停留,而是沿着侧门而入。 林尘望着眼前气派的府邸,心中感慨。 折返数个时辰,黄兴的身份敏感,却还如此费心暗中护着沐玄音。 这份情谊,让林尘对黄兴的情谊不由又加重了几分。 黄兴突然将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也不瞒你,那处灵石矿脉,每日能产出上万枚灵石,连续开采了数月,竟丝毫没有枯竭的迹象。” 林尘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他在离山每月只能领到一枚灵石的例钱,这矿脉的产量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黄兴长叹一声:“我黄家虽然发现了这处矿脉,却如同稚子怀金过市,非但无力守护,反而招来了祸患。所以想请你……” 林尘微微蹙眉:“黄老莫不是说笑,我不过一个筑基修士,如何守得住?” “让你来守矿,那岂不是大材小用?” 黄兴苦笑着摇头,“老夫是想将矿脉上交给离山,但需要你从中斡旋。” 见林尘面露不解,黄兴解释道:“这世上的仙门,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我们这样的小家族,人微言轻。若是直接上报,别说分一杯羹,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但你在执事阁有门路,老夫想请你代为周旋,若能得执事峰照拂,或许还能留下几分薄利。” 林尘沉吟片刻:“既然是你黄家发现的矿脉,为何不暗中开采,徐徐图之?” “你呀,真是在宗门待久了,不知世间险恶。” 黄兴拍了拍林尘的肩膀,压低声音,“仙门早有规矩,世间一切灵物,皆归仙门所有。私藏矿脉,那可是灭族之罪。况且……” 黄兴神色愈发凝重:“最近天池郡的修士愈发多了,我怀疑仙门已经有所察觉。与其等他们找上门来,不如主动献出,或许还能谋得一线生机。” “若能成事,矿脉所得,我愿拿出七成赠你!” 林尘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那黄老,还打算回离山吗?” 黄兴目光一暗,缓缓摇头:“黄兴已经死在了北域边境。” 林尘闻言,不禁在心中暗叹,他也无法评判黄兴对错。 黄家能有黄兴这般人物,当真有大兴之势,只可惜……受天赋所限,不过匆匆百年寿元。 就在林尘与黄兴密谈之际,远方的天际,一道流光,正划破长空,以惊人的速度靠近天池郡。 来人正是栀晚。 第74章 栀晚来了 流光坠地,化作一道清冷身影。 栀晚已立于天池郡城门外,青丝如瀑,白裙摇曳。 瞬间,她的神识便如潮水般铺开,瞬息笼罩整座连绵数千里的城池。 当栀晚的神识扫过时,红白仙裙女子似有所感,微微仰头,望向栀晚方向。 片刻,栀晚眼前一亮,暗道:“这小子,怎么哪都有你。” 恰在此时,腰间传音玉简明灭闪烁。 栀晚眼疾手快,将玉简拿远三寸,果不其然,那头传来女子含怒的嗓音。 “谁许你擅自离山的?灵脉之事与你何干?立刻,现在,赶紧给我滚回来,否则……便不必再回离山了。” 栀晚撇了撇嘴,声音拖得老长:“知道啦,师姐。那我就不回山了,在外做个逍遥的散修,也挺好。” 那头的商清微骤然沉默不语。 栀晚咧起嘴角,对着玉简轻唤:“师姐?还在听吗?喂——喂!” 片刻,玉简中传来一声轻叹,商清微的语气柔软起来,带着些许幽怨。 “唉,你就忍心师姐一个人,在执事峰,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栀晚笑眼盈盈:“怎么会忍心呢?要不……师姐也随我一起做散修啊?” 商清微:“滚!” 随即商清微肃然道:“眼下正值北域诸派结盟之际,你千万别惹出什么乱子。若是搅了联盟共抗仙盟的大计,山上那些老家伙怪罪下来……你自己担着。” 栀晚顿时不屑道:“切,一群心黑手脏的玩意儿,尽做一些自欺欺人的把戏。” 商清微:“......” 栀晚忽然笑出声:“要不师姐你也开宗立派?这样我便不用做散修啦。” 玉简光芒瞬间消散。 栀晚捧腹笑出声来,裙摆随风轻荡:“唉,可怜的师姐……真叫人心疼呐。哈哈哈——” 与此同时,黄府水榭中,林尘正与黄兴对坐小酌。 精致的灵食佳肴摆满桌面,沐玄音专心致志地大快朵颐。 酒过三巡,环佩轻响,一位身着锦缎、容貌姣好的贵妇人牵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款款走来。 那男孩穿着绸缎衣裳,面色倨傲,目光在席间流转,最后定格在埋头苦吃的沐玄音身上,神色中闪过一丝嫌弃。 “夫君。”贵妇人对着黄兴盈盈一礼,又向林尘微微颔首,“这位便是林仙师吧?妾身柳氏,携犬子明轩,特来拜见。” 黄兴脸上堆满热络笑容,一把拉过锦衣少年:“明轩,快来拜见林先生!若能得林先生指点一二,可是你天大的造化!” 黄明轩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林尘,心中嗤笑:“我爹自己也不过是个宗门边缘的外门弟子,他能结交的,又能是什么高人?” 他嘴角一撇,敷衍地拱了拱手:“见过林先生。” 林尘微微颔首。 黄兴殷切开口:“林尘啊,你瞅瞅,我儿可有修行天赋?” 林尘神色微顿,目光在黄兴期盼的脸上停留片刻。 他心中暗叹,一个沐玄音已让他难以抽身,若再添个黄明轩,往后怕是永无宁日。 他斟酌词句:“黄公子天资聪颖,前往仙门修行,想必前程不可限量。” 黄明轩心中冷笑一声:“戚~,这还用你说。” 黄兴眼中光彩黯淡了一瞬,仍强笑着追问:“那若是……送去离山呢?你觉得可行否?” 黄明轩却猛地抬起头:“离山?爹,我要去云梦仙宗!要学那万古无一的神女法相。” 林尘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口,暗自松了口气。 黄兴双眼一瞪:“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必须去离山!” 黄明轩本就被强行安排拜师满心不情愿,此刻亲耳听到不是去向往已久的云梦仙宗,心中压抑的怨气更盛。 他只觉黄兴眼界狭隘,这股无处发泄的悲愤在他胸中翻腾,当目光落在沐玄音身上也充满的敌意。 瞧她那副上不得台面的寒酸吃相,又能是什么高人? 他竟走到桌边,指着沐玄音嫌弃道:“爹,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吃相真是丑死了,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沐玄音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小脸上还沾着糕点屑,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措。 看了看面前空了大半的盘子,又看了看一脸鄙夷的黄明轩,默默地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回碟子里,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 红白仙裙女子见沐玄音这般神情,凤眸微眯,瞥了眼林尘。 林尘脸上的浅笑瞬间淡去,眼神渐冷,伸手轻轻拍了拍沐玄音的后背,将那块被她放下的糕点重新拿起,塞回她的小手里。 黄兴勃然变色,厉声呵斥:“你个混账东西!赶紧赔罪!学堂的礼仪道德,都白学了吗?” 柳氏慌忙拽住黄明轩衣袖低斥:“轩儿休要胡言!” 黄明轩被双亲训斥后,反倒更激起了性子,扯着脖子嚷道。 “我说错什么了?瞧她这寒酸相,还有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爹,你可要擦亮眼,别被蒙骗了。” 说着竟抬手直指林尘面门,还不待林尘有丝毫反应,然而这份平静,却比任何呵斥都让黄兴感到恐惧。 “孽障!”黄兴须发皆张,练气巅峰的威压轰然爆发,袖风扫过竟将亲生儿子掀飞丈远。 黄明轩重重砸在梁柱上,咳着血沫滑落在地。 黄兴看着倒地的儿子,心疼与怒其不争交织。 他先前再三交代,定要与林尘交好,做不成弟子,也能有份情谊。 他瞪向柳氏的眼神带着怒气,似在质问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 柳氏触及黄兴的目光,立即低头,快步上前搀扶。 黄兴不再理会,转身朝林尘深深作揖,满脸歉意:“林尘啊,小儿无知,被他娘惯坏了。玄音姑娘,对不住,对不住啊!” 林尘静立原地,望着眼前这对父子,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自己刚来,便弄得人家父子反目。 他自幼便无父无母,也不曾体会过这寻常人家的亲情牵绊。 他能理解黄兴为儿子苦心铺路的深沉父爱,亦能明白黄明轩的少年意气、向往更广阔天地的心情。 可他终究未曾体会过这些,所以,他也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最终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黄兴的肩膀:“有些缘分,强求不得。” 黄兴仍满脸殷切地望着林尘,他怎么也想不通。 自己再三交代林尘天赋异禀、重情重义,若能得些许照拂,黄家便可多荣光百年,为何会落得这般局面。 水榭内的气氛恰至微妙处,一道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二叔,老太爷有令,请各房前往祠堂议事。” 林尘循声望去,却见廊下立着一人,当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那男子眼底的惊色迅速褪去,浮现一抹果然如此的厉色。 “你果然是二房的人,设局害老子!” 第75章 小魔头 当四目相对,林尘眼眸微眯,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已浮现出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女子。 “原来是他……” 林尘心中暗叹一声,“竟是黄兴的族人,这世俗因果,当真难以捉摸。” 而此时,原本跌坐在地的黄明轩,双眼骤然一亮,挣扎着爬起身喊道:“明远哥!” 他一路小跑至黄明远跟前,仰头急切地问道:“明远哥,是云梦仙宗的仙人来了吗?” 黄明远低头瞥了眼狼狈的堂弟,又扫过面色铁青的黄兴,最后将目光落在林尘身上。 “来了。”他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对黄明轩而言重若千钧。 黄明轩闻言,脸上瞬间焕发出异样的神采,仿佛所有的委屈与疼痛都已不值一提。 他用力拉扯着黄明远的衣袖,就要往外冲:“快!明远哥,我们快去!莫要让仙人久等!” “孽障!站住!”黄兴须发皆张,再次怒喝,胸口气得剧烈起伏。 然而黄明轩对身后暴怒充耳不闻,脚步未有丝毫停滞。 黄兴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怒意、失望、无奈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死灰般的颓然。 林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黄兴微微拱手:“黄老保重,执事阁那边……若有机会,我自会代为分说。” 他话音未落,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便突兀地在水榭外响起。 “呦!你要说什么?来,说给师姐听听。” 只见桌案边,不知何时已然坐着一道清冷绝尘的身影。 她青丝如瀑,白裙摇曳,不是栀晚还能是谁? 此刻,她正旁若无人地伸出两根手指,从面前果盘里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信手送入口中。 贝齿轻合,汁液甘甜,她顿时眯了眯眼。 这突兀至极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怔在当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她是何时来的?如何来的?竟无一人察觉! 黄兴猛地扭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女子,惊的浑身一颤。 一片死寂中,唯有栀晚细嚼慢咽的微声。 她这才悠悠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林尘,红唇微勾,尾音拖得长长。 “呦——这才几日不见,你这啥造型啊!挺别致啊!年纪轻轻跟个老学究似的,丑死了。” 随后她屈指一弹,一道纯白光芒,被她手指弹出,落入林尘眉心。 霎时间,林尘满头银发如雪花般簌簌飘落。 不过眨眼工夫,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噗——”沐玄音的糕点直接喷了出来,又慌忙的低头研究着桌案上的纹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栀晚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挠了挠脸颊:“哎呀,好像......更丑了?哈哈哈哈。” 听着栀晚的笑声,沐玄音也忍不住了,低着头嗬嗬的笑着。 就连始终绷着脸的黄兴也忍不住别过头去,身子一颤一颤。 林尘被众人笑得莫名其妙,下意识伸手往头顶一摸,这一摸不要紧,入手处一片光滑。 他整个人瞬间呆住了,那张冷清的脸,写满了这不可能。 这时,林尘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 他几步冲到栀晚面前,那张冷清的脸此刻竟显得有些扭曲。 栀晚被他这架势唬得身子微微后仰,手掌虚挡在身前,语气里带着警惕:“干嘛?突然靠这么近……我警告你啊,别乱来,师姐我可是很娇弱的。” 林尘哪还管她说什么,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栀晚的肩头,用力摇晃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崩溃:“这怎么办?你让我如何见人?!” 栀晚被他晃得发丝飞扬,嘴上更是笑意盈盈:“停停停…慢点摇!你这脑袋太刺眼,晃得我头晕,哈哈哈……” 林尘的动作瞬间僵住,抓着她肩膀的手顿时松开。 竟怔怔的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自己手,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刚做了什么,怎么会做出如此冒犯的举动! 而下一刻,栀晚指尖点在林尘眉心,林尘只觉得神魂中出现一片纯白光团,而他的魔气似乎在这一刻,被引动,疯狂的吞噬栀晚的灵气。 剧烈的能量在林尘体内爆发,仿佛要将他的经脉与神魂都撕裂开来。 林尘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栀晚见林尘这番模样,非但没有撤回灵力,反而主动将更多精纯的灵气渡入林尘体内。 灵气与魔气在林尘体内疯狂交织、碰撞、吞噬。 片刻后,一点纯粹的白光悄然亮起,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的星辰。 紧接着,迅速扩散与魔气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共生与制约。 几个呼吸之间,林尘体内,漆黑的魔气中,开始有秩序地流淌着丝丝缕缕的纯净的灵气光芒,两者不再互相排斥吞噬,反而形成了彼此环绕运行的平衡状态,如同一个缓慢旋转的黑白双鱼。 “总算……搞定。” 栀晚轻轻呼了口气,上下打量着林尘,看林尘新长出的乌黑长发:“啧,这下顺眼多了。” 而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黄兴,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原先只以为林尘与执事阁有些香火情分,却万万没想到。 他与这位地位极高的栀晚,关系竟能亲密随意到如此地步,这般玩笑打闹,绝非寻常交情! 栀晚的目光扫了一圈,直接越过了黄兴,落在沐玄音身上。 她眉头一皱,深吸一口气,骤然望向林尘。 林尘赶忙解释:“这是我新收的弟子,沐玄音。” 沐玄音看着栀晚,糯糯道:“姐姐好!” 栀晚伸出手,用力的捏了捏沐玄音的脸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是……好可爱呀!” 但她的眼眸,却有意无意地瞥向沐玄音身侧。 林尘趁机开口道:“师姐,不如让玄音入你执事阁如何?” “哼,没空!”栀晚冷哼一声,甩给他一个白眼。 林尘犹豫道:“弟子如今得罪了司徒名,怕玄音跟在我身边有危险……” 栀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你死了,这丫头都未必会掉根头发!是不是呀!小魔头!” 第76章 神秘女子的身份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 栀晚的目光落在黄兴身上,缓缓开口:“黄兴,你可知……叛宗是何罪?”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黄兴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执事明鉴!弟子、弟子......” 林尘深吸一口气,似想开口。 栀晚一个眼神扫过去,林尘刚到嘴边的话顿时堵在喉间。 黄兴低着头,双手撑地的手臂剧烈颤抖,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弟子......知罪。” 沐玄音看着这一幕,小嘴一撇,扯着林尘的衣袖道:“她是..坏人。” 林尘心中顿时一颤,连忙将沐玄音拉向身后。 看向栀晚,顿时说道:“师姐,息怒!” 栀晚却不理会,反而轻轻抚了抚衣袖,语气忽然变得柔和:“林尘呐,师姐这些年对你怎么样。” 林尘一愣,暗道不妙,这熟悉的开场,他立刻谨慎地回道:“师姐对弟子恩重如山,恩同再造。” 栀晚唇角微扬,眼角瞥向水榭的某个方向:“那你当年微末之际,师姐可曾嫌弃过你半分?” “不曾。”林尘答得干脆,心里却愈发忐忑。 栀晚忽然轻笑一声,伸出涂着殷红丹蔻的食指,朝他轻轻一勾。 林尘暗自吸气,只能一步步走近。 栀晚指尖挑起林尘一缕墨发,凑近些许,吐气如兰:“那你说,你究竟是仙门中人,还是魔道的信徒?” 林尘立刻躬身,声音坚定:“弟子,自是仙门中人!” “这才对嘛。” 栀晚笑意加深,指尖缠绕着他的发丝:’“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站稳自己的立场。莫要被些不知来历的阿猫阿狗……勾走了魂。可懂!” “弟子,谨记师姐教诲。”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澄澈的碧空,骤然暗沉! 翻涌的魔云不知从何而来,瞬息间遮蔽天光,云层之中,暗紫色的雷光奔腾隐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仿佛末世将至。 栀晚抬眸瞥了一眼那恐怖的天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早已预料。 她指尖轻轻点着林尘的储物戒,声音清冷道:“既然懂了,那便好好说说,你指间这枚储物戒……究竟是哪个狐狸精送的吧!” 此言一出,漫天魔云骤然停滞,随即竟飞速消散,不过呼吸之间,天空复又湛蓝如初,仿佛刚才那灭世之景只是一场幻象。 林尘心头顿时一惊,想起当时与慕清雨的画面, 身子一颤,冷汗便流了下来。 他强自镇定,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弟子,是……是在一处山洞中偶然所得!” 栀晚当即冷哼一声,美眸中寒光乍现:“林尘,师姐真是好开心,你终于学会说谎了。可我怎么记得,在慕清雨的手上也见过一枚呢!” 林尘身子骤然一颤,寒意自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暗自决定今后定要让沐玄音见到栀晚就闭嘴。 这哪是在审黄兴,分明是在审判他! “师姐明鉴!” 他急声辩解:“弟子与慕清雨当真并无深交!这戒指也不知如何就……” “并无深交?” 栀晚冷笑着打断他的话,“怎样才算深交?耳鬓厮磨?还是神魂交融?” “嗡——!” 林尘的头似要炸开一般,身子僵硬的紧绷,思索着怎么办。 黄兴听着栀晚的话,越听越心惊,若是之前觉的林尘与这执事,关系匪浅,那现在她俩怎么越看越像小两口。 栀晚显然没打算放过林尘,唇角微扬正要继续开口。 林尘看着她那不肯罢休的架势,心一横,悄然向身后的沐玄音打了个手势。 刹那间,他体内魔气翻涌,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他整个人直直地向一旁歪倒。 沐玄音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搀扶着林尘就要往外走。 栀晚看着林尘这番做派,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这才看向黄兴道:“给你个赎罪的机会要吗?” 黄兴顿时说道:“执事吩咐!” 栀晚冷声道:“矿脉交由离山庇护,开采权仍归你黄家。” “执事恩德,黄家没齿难忘!”黄兴再次叩首, 栀晚挥了挥手:“去吧。” 黄兴恭敬行礼后,既然有离山庇护,这一次就必须去整顿家族了。 当黄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桌案边,那道红白仙裙的女子身影才缓缓清晰。 “玄音,我要带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 栀晚眼波一转,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人就在那儿,腿长在她自己身上,你与我说这些,顶屁用?” 女子眸中寒芒骤凝:“那你方才演那一出给谁看。” “我管教我的师弟,何时需要向你请示了?” 栀晚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倒是你,贵为魔尊,却偏爱藏身暗处,听人墙角。这般行径若传扬出去,啧啧,丢人!” “你找死!”女子周身魔气翻涌,如墨入清水,瞬间侵染了周遭的空间。 栀晚却只是慵懒抬手,用小指轻轻掏了掏耳朵,语气里满是厌倦, “这话,自我认识你起,听到如今,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她轻轻一叹:“唉,活腻了,真的,你动手吧,不想活了。” 女子双眼微眯,汹涌的怒意被强行压制,话语一字一句:“若知晓今日,当时我就该杀了这个林尘。” 栀晚嗤笑一声:“那你现在去,也不迟啊。” “砰!”女子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轻跳,“你少在这里与我阴阳怪气!” 栀晚不闪不避地白了对方一眼,语气冷咧:“这,可不像求人的态度。” 女子胸口微微起伏,终是强压着火气,深吸了一口气:“用你的仙道气运,替我推演一番。玄音身上,为何会流着我的血脉。” 栀晚闻言,眉梢轻挑,语带讥诮:“谁知道你跟哪个野男人留下的风流债?” “你……”女子周身魔气骤然一震,涟漪瞬间激荡开来,她几乎是咬着牙道。 “我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真魔!我能跟谁!” 栀晚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谁知道呢?” 女子默然半晌,周身翻涌的魔气竟一点点被她强行压回体内,她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做个交易。” 栀晚闻言,脸上的倦怠瞬间化为一丝讥诮:“早说嘛,废这么多话!” 女子深吸一口气道:“我将魔经,传给你那师弟,助他不受灵气侵蚀。” 栀晚冷笑一声道:“用不着,他注定修仙道,你那魔道,有多远,滚多远。” 女子也不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栀晚,面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栀晚似乎有些坐立不安,身子扭了扭,而后看着女子,嘴唇微动,却始终没有开口。 女子眉眼含笑,双手环抱胸前,静静得等待。 栀晚深吸一口气道:“江倾,算你狠!” 栀晚双手掐动法诀,周身开始散发出朦胧的清辉,神光在周身流淌。 一道道玄奥复杂的符文自她指尖流淌而出,环绕着江倾缓缓旋转。 “乾坤无极,因果溯源,敕!” 无数细密如蛛丝的光线在虚空中穿梭、交织。 而后,栀晚与江倾同时出声道:“怎么可能!” 第77章 醋意大发 栀晚与江倾两人,此刻脸上竟同时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难以置信。 那无数由仙道气运推演出的因果丝线,最终无一例外地,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个此刻正被沐玄音搀扶着,尚未走远的林尘! “怎么可能!”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差点把水榭的屋顶给掀了。 栀晚那向来慵懒从容,万事皆在掌控之中的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 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地一拳挥向江倾:“你个不要脸的,说!什么时候的事!” 江倾反应极快,侧身闪开,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你放屁,我看你是懈怠修炼,神通都不行了!” “我放你的屁,就算我不修炼,也比你强!”栀晚反手又是一掌,掌风扫落案上茶盏。 转眼间,两人已然扭打成一团。 江倾的面纱被扯掉,栀晚也好不到哪里去,发鬓散乱,两人全无一点高人的模样。 而后栀晚突然看着江倾,冷笑道:“你的元阴都在,哪来的血脉。” 江倾脸色一变,顿时便要在此上手,栀晚连忙抵挡,两人竟像小孩子打闹一般。 就在两人打的不可开交时,江倾骤然停下, 栀晚的手一个不及时,顿时按在了江倾高耸的胸脯上,吓的她连忙缩回手,一脸嫌弃。 “你说有没有可能,她是我未来的孩子。 水榭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两个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女子,此刻都怔在了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林尘离开的方向。 “未来的…血脉?” 栀晚喃喃重复,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取代,“你是说…时光长河的因果,逆流而上,映照在了当下?” 江倾绝美的脸庞上同样布满凝重,眼神复杂难明:“我是天地真魔,超脱轮回,本不应有后。” 栀晚眯起眼,语气变得危险起来,“所以,在未来,是你这女魔头…霍霍了我的师弟?” 江倾冷哼一声,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因果之线指向他,未必就是…那种关系!或许是其他羁绊!” “哦?” 栀晚拖长了语调,绕着江倾走了一圈,上下打量。 “那你倒是说说,除了那种最直接的血脉联系,难不成是那林尘认了你做了干娘?” 江倾被噎得说不出话,周身魔气又开始不稳。 那小子……会是她在未来某个不可知时刻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江倾感觉自己的魔魂都在震颤,一种混杂着荒谬、羞恼以及一丝极其微妙的悸动情绪,悄然滋生。 “此事,需得查清。”江倾的声音恢复了冰冷。 栀晚捏紧了拳,指节发白,她向前一步:“你这女魔头,离他远点是最好的选择!” 江倾闻言,非但不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这可不行,他可是我未来的道侣。” “你找死!” 栀晚周身灵气瞬间暴涨。 面对这恐怖的灵气威压,江倾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哪次不是我让着你,真给你脸了。” 刹那间,一股更为漆黑凛冽的魔气,自江倾体内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却将栀晚那凌厉的灵气稳稳压了下去。 一时间,空气凝固,周遭虫鸣皆沉寂。 只剩下两道视线在无声的交锋,一道怒火冲天,一道冰封千里。 而作为此事的始作俑者,林尘则是与沐玄音在一处凉亭躲避。 沐玄音看着林尘道:“师尊,那姐姐是谁啊,为何我看到她,就讨厌呢。” 林尘怔怔地看着沐玄音,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敲:“玄音,修行之人,最忌以表象断善恶,以喜恶定亲疏,那位姐姐……是个极好的人。” 沐玄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弟子只是...讨厌她方才那般欺负师尊。” 林尘闻言一噎,随即压低声音道:“那为师教你个法子,下回你再看到她欺负师尊,便把眼睛闭上。” 沐玄音顿时睁大了眼:“这会不会,显得师尊特别没出息啊!” 林尘收回目光,深深看了沐玄音一眼:“有些事你还小.....不懂!” “呦!她不懂,那你说与师姐听听,师姐,可懂了。” 林尘心中一惊,转身便看见栀晚不知何时已倚在亭边,双手环抱,顿时头皮发麻。 “师、师姐......”。 栀晚款步走近,目光盈盈落在林尘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说说嘛,师姐想听!” 林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弟子……其实也不太懂。” 栀晚闻言眼皮一掀,轻哼一声:“这丫头说得果然没错,真是没出息!” 随即落在一直静立一旁的沐玄音身上,唇角微扬:“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吧。” 林尘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谢过师姐!” 沐玄音望着栀晚那极为好看的脸,心中却莫名生不出半分亲近:“我不要跟着这位姐姐,我要跟着师尊。” 栀晚眉梢一挑,声音陡然转冷:“你方才叫我什么?姐姐?往后见了我,记得叫姑奶奶!” 林尘只觉得后背一凉,小心翼翼的看着栀晚,暗道:“她怎么了这是。” 沐玄音更是下意识往林尘身后缩了缩,小手握紧了林尘的衣袖。 暗处,江倾的传音顿时响起,带着几分恼怒道:“你给我适可而止,别太过分了。” 栀晚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怎么,这就心疼了?我管教我的师侄,碍着你事了?” 而后便不再理会江倾,望向林尘笑眯眯道:“林尘啊,你跟师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林尘一愣:“癖好?师姐何出此言?” 栀晚的语气却带着十足的戏谑:“比如...喜欢那种冷冰冰,动不动就要打要杀,年纪可能比离山祖师还大的……老女人?” 暗处,似乎传来什么东西被捏碎的声音。 林尘闻言眨了眨眼,满脸困惑,问道:“师姐,这.....从何说起!” 栀晚噗嗤一笑,嘴角勾了勾,仿佛气也消了不少,顿时挽起林尘的手腕道:“走,师姐带你去欺负人! 第78章 一个不留 当栀晚带着林尘与沐玄音走到黄家祠堂门外。 尚未进门,里面鼎沸的喧嚣声便已扑面而来。 祠堂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喧闹得如同市井的街巷。 而在这纷乱景象的尽头,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锦袍老者。 花白的头颅微垂,似在假寐,但那双布满褶皱的眼皮耷拉着,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思绪。 在祠堂内却早已暗流涌动,分裂成三方势力。 左侧,三名身着云纹白袍的云梦仙宗弟子静立。 他们的目光淡然地扫过黄家众人,虽然未曾言语,但身上的那股子气势,却隐隐让这祠堂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然而,站在他们身侧的黄明轩,那个黄兴的好大儿,却似乎全然感受不到这份肃杀之气。 他正卑躬屈膝地奉着茶,脸上堆满了与祠堂格格不入的谄媚,期待仙师能多看他一眼。 身后的的黄明远眸子微冷,冷眼看着黄明轩,心中冷笑道:“真是当奴才的命!” 就在这时,一声饱含痛斥与决绝的厉喝,骤然撕裂了祠堂的喧嚣。 “黄兴!你如此不顾家族死活,怎么还有脸站在列祖列宗跟前!” 所有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黄飞的嫡亲兄弟黄飞,正从青云门弟子身旁一步踏出。 他手臂高抬,指尖指着那道孤立于祠堂中央的黄兴,脸上尽是愤懑。 仿佛眼前的不是他的至亲兄弟,而是有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祠堂的中央,却只有黄兴孤身一人,形单影只,显得极为寂寥。 他是万万也没想到,自己的族亲兄弟,竟会将灵脉的消息泄露给外人。 耳边传来的是黄飞那一脉的唾沫横飞,却又句句如刀。 昔日家族唯有他一人踏上仙途,那是满门皆是恭敬推崇,他也借着离山的资源,接济家族,才有了如今的黄家鼎盛的气象。 可如今这些人,傍上了其他仙门,人心怎么就变了味,就连他的亲儿子,都站在了仙门的身旁。 一时间,祠堂唾沫横飞,黄家先祖的牌位在烛光下摇曳,仿佛正注视着子孙们的纷争。 “够了。” 出声的是云梦仙宗三人中为首的那名青年,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缓缓抬眼。 “灵脉有德者居之,我云梦仙宗可保黄家百年安宁,作为交换,灵脉由我宗接管。” 他的语气极为的平淡,这已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布已成的事实。 “哼” 一旁的青云门赵坤发出一声冷笑,“谢清羽,保百年安宁?你们云梦仙宗直接明抢多好。若这灵脉,交于我青云门,允你黄家直系入我青云门修行。” 谢清羽顿时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入你青云门修行,看来贵宗确实是人才凋零了,连这等条件都拿来作筹码。” 这并非是简单的嘲讽,而是在说一个北域人尽皆知的事实。 由于云梦仙宗的神女法相,玄奥莫测,虽说是万中无一,却让每个人都心存幻想,觉得自己便是那个天选之子,自然全都挤破了头奔向云梦仙宗,赌一个一步登天的未来。 可相比之下,青云门这等昔日的大宗门,如今早已门庭冷落,面临着弟子青黄不接的窘境。 赵坤斗笠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谢清羽!你云梦仙宗势大,就可以如此目中无人吗?!” “势大,不就是道理么?” 谢清羽甚至连余光都懒得扫向赵坤,目光落回黄兴身上,姿态轻蔑至极。 一旁的黄明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向往。 这才是仙宗,这才是真正的强者姿态,这才是他所憧憬的无上风采! 与那个什么林尘,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当再看向黄兴时,也不由的叹息,他爹可真是没眼光。 也难怪黄明轩会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 黄兴长年居于离山,唯有灵药园探亲之日,他才有机会回黄家停留几日。 多年来,黄明轩记忆中的父亲,永远是一个匆匆的模糊背影。 他渴望的陪伴,似乎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 这经年累月的忽视,早已在少年心中积满了委屈。 “形势你也看到了,灵脉交于我云梦仙宗,有我宗庇护,甚至能令你黄家成为这天池郡第一家族,可若被某些日落西山的宗门所蛊惑,呵.....这后果嘛!你自己掂量。” 随后便是轻描淡写地又补了一句:“我可亲自收这小子为徒,让他入云梦仙宗。” 黄明轩先是一惊,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谢清羽行了大礼。 再抬头望向黄兴时,眼中已满是近乎哀求的期盼。 黄兴孤零零地站在祠堂中央,来自两侧的巨大压力都不曾让他退缩,可望向黄明轩那期盼的眼神时,竟令的他几乎快要窒息。 而黄明轩那期盼的目光,竟在一点一点的黯淡,随即涌现出无尽的泪光。 无尽的委屈与不解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他呢喃道:“为什么?” 黄兴看着黄明轩那从期盼到绝望的眼神,他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但他坚信,他是对的。 他亲身经历过那条路上的白骨,也绝不愿自己的儿子再重蹈覆辙。 他不求黄明轩能闻达于天下,只愿他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哪怕就此只做个凡人,远离那些飞天遁地的风光与随之而来的杀机。 这份近乎固执的守护,此刻却成了横亘他们父子之间,最深、最痛的鸿沟。 一直端坐于主位、仿佛睡着了的黄家老祖,此刻终于缓缓睁开眼,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黄兴啊,大势如此,便如江河东流,非一草一木可挡……顺势而为吧。” 林尘站在门外,神识扫过,看着黄兴如此孤立,心中隐隐有些不忍。 开口问道:“师姐,我们不进去吗?” “蠢死了,现在进去多没意思,看戏,就要有看戏的觉悟嘛。” 她说着,甚至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香喷喷的瓜子,顺手分给了林尘。 栀晚目光转向一旁的沐玄音,见她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喏。”栀晚浑不在意地将饱满的瓜子递过。 沐玄音头垂得更低,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声若蚊蝇:“我……我不……” “拿着!”栀晚眉梢一挑,声音不高,却像寒冬里突然刮起的阴风。 沐玄音浑身一颤,眼里闪过慌乱,终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栀晚掌心抓起瓜子。 “谢……谢谢……”她声音发紧,带着些许的颤抖。 栀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盯着沐玄音,显然并不满意。 沐玄音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怯怯地补了一句:“姑……姑奶奶……” “哎—!”栀晚顿时眉开眼笑,那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方才的冷冽瞬间冰雪消融,她伸出魔爪,毫不客气地揉乱了沐玄音的发髻,动作带着点蛮横的亲昵,“这才乖嘛!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栀晚望向林尘,磕开一粒瓜子,红唇轻启,吐出壳来,缓缓开口。 “师弟,你看这些熙熙攘攘的,是人还是鬼?” 林尘神识一扫道:“当然是人。” 她冷笑一声:“皮囊会骗人,但行径不会,鬼事者,便是魔。” 林尘若有所感:“师姐是指……” 栀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这世间,你迟早会遇上和黄兴一样的处境,有人压迫你,诬陷你,将你逼至绝境。届时,你当如何?” 林尘略一沉吟:“当然是据理力争,奋起反抗。” 栀晚神色一凛,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错!这魔啊!是听不懂人言的,你要做的就是,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林尘听着栀晚的话,心头一紧。 而沐玄音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不知为何,只要见到此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便会袭来。 然后,栀晚嘴角一勾,看了一眼暗处的江倾,心中冷笑道:“跟我抢,拜拜了....您!” “走,”栀晚不再多言,对林尘扬了扬下巴,“师姐带你,除魔卫道!” 轰——! 祠堂大门被她一脚猛地踹开,巨响声中,木屑纷飞。 天光涌入,清晰照出林尘一行人立在门外的身影。 黄兴孤零零地站在祠堂中央,被至亲与仙门的双重压迫下,身躯也佝偻了下来。 可当他看到门外的身影时,眼中骤然亮起炽热的光,佝偻的身躯猛地挺直了些! 第79章 怼人没输过 祠堂内骤然一凝,连烛火都停止了摇曳。 云梦仙宗的谢清羽微微蹙眉,当见栀晚那惊为天人的样貌时。 微微怔了怔,而后便落向了林尘,与沐玄音身上。 青云门的赵坤笠下的眼神锐利,却在扫见栀晚身侧的林尘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脚下踉跄,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撞翻身后的香案。 而栀晚,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她步履从容,裙裾微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 径直越过神色各异的众人,走向祠堂主位。 行至那锦袍老者面前,她驻足,居高临下地投去一瞥。 “看来这黄家,倒也不全是废物嘛。”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锦袍老者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动了动,迎上了栀晚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凝重。 “滚,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不待老者有任何回应,栀晚红唇轻启,语调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老者沉默着,竟真的缓缓起身,将主位让了出来,垂首立到一旁,仿佛本该如此。 栀晚素手随意一拂座垫,仿佛嫌它被前人坐得脏了,随即衣裙如水波荡漾,慵懒地陷入宽大的椅中。 她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搭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冷眼扫过堂下众人。 那姿态,不像闯入者,倒像是回到了自家厅堂,审视着一群不入眼的宾客。 谢清羽眸子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你是何人。” 一旁的黄明轩急于表现,不等栀晚开口,便抢先指向林尘:“仙师,他就是我爹请来的那个骗子!离山的,就是他!” 黄兴闻言大惊失色,猛地扭头呵斥:“孽障!闭嘴!” 声音因惊惧而发颤,急欲将他扯到身后,恨不得立刻丢出祠堂。 栀晚的眼眸只是懒懒地斜睨过去,仅仅一眼,她便失了兴趣。 而这时,谢清羽见黄兴上前,横跨一步,云纹袖摆顿时拦住黄兴的去路。 唇角虽带着笑,可眼中却无半分暖意:“诶!黄兄,这是何意?” 黄兴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死死握着,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管教自家儿子,与阁下何干!” “此言差矣。” 谢清羽轻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祠堂每个角落:“此刻起,这少年便是我云梦仙宗弟子,是我谢清羽门下之人。” 他话音未落,黄明轩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 他几乎是瞬间便跪向了谢清羽,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嘶声高喊:“弟子黄明轩,拜谢师尊!” 这一拜,彻底将他身后的老人,那颗颤抖的的心给拜的粉碎。 黄兴此刻的理智已经被悲哀所占据,看着黄明轩,怒吼道:“你就这么急着给人家当牲口?你以为仙门是什么好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老子会害你吗?” 谢清羽眉头微蹙:“黄兄若交出灵脉,令郎的前程,我自会悉心栽培。” “我呸!” 黄兴浑浊的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你们算什么东西!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也配谈教导?”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谢清羽鼻尖,一辈子谨小慎微的老人,此刻竟忘了练气与筑基的天堑。 “灵脉我已交给离山!你们这群畜生,这辈子都休想!” 就在这时,谢清羽的筑基威压轰然而至! 黄兴浑身一僵,整个人便被这股磅礴的威压死死镇住,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紧接着整个人趴倒在地,狼狈不堪! 角落里,锦袍老者枯槁的双手猛然握紧,指节爆出青筋,却终究没有动作。 林尘顿时眉头紧蹙,正欲上前,却发现周身竟无法移动分毫。 他眸子微转望向栀晚:“师姐,你!” 栀晚依旧慵懒地支着下颌,红唇微勾,露出一丝轻笑:“猴急什么。”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落在那锦袍老者身上,又落在那跪在谢清羽脚边,那个对亲生父亲受辱竟无动于衷,只流露出一丝担忧的黄明轩脸上。 祠堂里死寂一片,只有黄兴粗重痛苦的喘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栀晚缓缓摇头,眼底最后一丝的玩味彻底散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冰冷。 “废物。” 这评价,轻飘飘的,不知是在说那连反抗念头都没有的老者,还是在说那毫无血性的少年。 她终于收回了目光,不再看这令人失望的戏码,仿佛再多看一眼,都脏了眼。 “吵死了。” 随着这话音落下,黄兴周身的威压骤然散去,缓缓的爬了起来,林尘顿时上前搀扶。 “黄老!” 黄兴看了眼林尘,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拍了拍林尘的手:“无碍!” 这时栀晚掏了掏耳朵,她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谢清羽。 “云梦仙宗?很了不起吗?跑到一群凡人堆里耀武扬威,这就是你们云梦仙宗的风范?” 谢清羽脸色一沉:“仙子,你如此辱我云梦仙宗,就不担心给你离山惹祸!” 栀晚嘴角一勾,笑道:“哎哟喂!可把你能耐坏了!你除了会拿个鸡毛当令箭,躲在云梦仙宗这块招牌后面狐假虎威,你还会点什么?” 谢清羽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你、你......” 栀晚根本不给谢清羽开口的机会:“就你这德行,还好意思收徒弟?要我说,拜那门外的大黄狗都比你强,它好歹看家护院是有真本事。” “你……找死!” 谢清羽脸色铁青,理智已被怒火彻底吞没。 筑基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他并指如剑,竟在指尖凝聚出一道三寸长的璀璨金芒。 剑指一出,锋锐之气顿时撕裂空气,直刺栀晚眉心! 这一击,他已倾尽全力,誓要将这辱他的妖女当场格杀! 第80章 回山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栀晚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然而,就在那金色的指芒即将触及她身前三尺。 “嗡!” 一道清越的剑鸣宛如龙吟,骤然响彻整个祠堂! 声音传来的瞬间,一道凝练至极的剑光,后发先至,自侧方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道轻微的撕裂声。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那道威势惊人的金色指芒应声而碎,瞬间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而此时的谢清羽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转而化作极致的错愕。 随后,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肩上传来,他下意识低头。 只见自己的整条手臂竟已齐肩而断,伤口平滑如镜。 下一刻,鲜血才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这时才响起。 噗通一声轻响,断臂掉落在地,那只手甚至还保持着施展剑印的手势。 一片血雨泼洒在青石地板上,触目惊心。 直到此时,众人的目光才转向出手之人。 林尘不知何时已悄然挡在栀晚身前,手中长剑剑尖垂地,一滴鲜血正顺着剑锋滑落。 黄明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彻底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先前被他视作骗子的林尘,又猛地转头看向黄兴。 黄兴那双浑浊眼眸中,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失望。 “噗通!” 黄明轩重重跪倒在地,不再是之前拜师时那种带着野心的跪拜,而是彻底的崩溃。 “爹!” 他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眼泪和鼻涕瞬间汹涌而出。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黄兴脚边,双手死死抓住黄兴的裤脚。 “孩儿错了!爹!孩儿错了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额头狠狠撞击地面,额前很快就一片青紫。 黄兴低着头,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儿子,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最终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伸出手,却没有去扶,只是轻轻拍了拍黄明轩那颤抖的肩。 “现在知道错了,可是轩儿啊,这世上,有些路,选错了,就再也无法重来了啊。” 黄兴目光复杂地看向林尘,那眼神深处,是怎么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你亲手毁掉的,是别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造化啊!” 黄明轩猛地抬头,顺着黄兴的目光望向林尘,一股悔意瞬间淹没了他。 祠堂内,血腥气还尚未散去。 一名云梦仙宗的弟子强压恐惧,声音发颤地开口:“你...你们离山未免太过分了!纵有争端,岂可随意伤人,如此残忍呢!” 栀晚正把玩着自己一缕发丝,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的蠢话。 “吵死了,杀了吧。” 那出声的弟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杀我?你若动我,我云梦仙宗必倾全宗之力,踏平你离山!” 林尘也是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栀晚。 栀晚抬起眸子,视线落在林尘身上,眉头紧蹙:“怎么?翅膀硬了,师姐的话,现在不管用了?” 仅这一眼,便让林尘在无犹豫。 可他却并未立刻动手,而是伸手点在沐玄音颈侧。 少女身体一晃,软软地向一旁歪倒。 林尘顿时扶住沐玄音,将她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好,随即看向黄兴。 黄兴心领神会,立刻挪步到沐玄音身边看守。 栀晚瞥见这一幕,撇了撇嘴,而后又翻了个白眼。 也就在这瞬间,众人只觉眼前剑光一闪。 林尘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名云梦仙宗弟子跟前。 当身影显现时,那名刚还叫嚣的弟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冷笑和威胁都凝固了,一道细密的血线悄然浮现在他脖颈处。 竟然直直倒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云梦仙宗其他弟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挤作一团。 这时,栀晚清冷的声音才响起。 “现在,这矿脉是我的了,谁赞成,谁反对。” 而青云门的方向,一名筑基中期的弟子脸上肌肉抽动,盯着只有筑基初期的林尘,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方才谢清羽大意被断臂,或许是轻敌; 自己筑基中期,全力一战,未必没有机会。宗门任务失败,回去如何交代? “凭什么……”可他话还没说完。 栀晚都甚至懒得去看他,只是微微仰了仰下巴。 林尘的身影骤然模糊,直接消失在原地! 一道黑影掠过,那名筑基弟子,所有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他的飞剑也才仅仅离鞘三寸,整个人就这么硬生生地倒了下去,脖颈处同样多了一道血线。 又是一击必杀,依旧是快到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这一次,连惨叫声都省去了。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剩下的青云门弟子,包括那位斗笠遮面的赵坤,全都屏住了呼吸。 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便会引来主位上的那位阎王注视。 赵坤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斗笠下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一个念头疯狂叫嚣:“离山,司徒名,绝对不能惹!绝对不能!得活下去,将此事告知宗门。” “看来是没人反对了。” 栀晚慵懒地换了个姿势,指尖轻敲扶手,“既然没人反对,这矿脉,我就笑纳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赵坤身上。 “你,回去告诉青云门的老家伙们,这矿脉,离山要了,若是不服,尽管来离山找我……慕清雨。” 林尘骤然回头看向栀晚,眼神中充满了古怪。 赵坤斗笠下的脸瞬间惨白,忙不迭躬身:“慕前辈……晚辈一定带到!” 黄兴重重出了口气,转向栀晚和林尘,深深一揖。 栀晚眼中骤然放出光来,之前的慵懒早然一扫而空,急切道:“矿脉呢?快带我去!” 黄家祠堂后方,穿过几重隐蔽的机关和幽深的甬道,一股越来越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极其普通的石门。 当黄兴颤巍巍地启动机关,石门缓缓打开的一瞬。 磅礴精纯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出,几乎形成了一阵微风。 门后巨大的天然洞窟展现在眼前,洞壁之上,无数星星点点的灵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洞窟中央,一道宛如玉带般的灵脉蜿蜒而过,散发出柔和的灵气波动。 栀晚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满洞窟的灵光。 下一刻,她完全不顾形象,像个得到了满屋子糖果的孩子。 猛地发出一声欢呼,竟是直接在这灵脉矿洞中,毫无形象地蹦跳起来! “发财了!发财了!哈哈哈哈!” 她一边蹦跳,一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洞窟的灵石:“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黄兴与林尘眼前一黑,脚下同时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而更让他们眼皮直跳的是,栀晚已经开始了行动。 她拿出自己的储物戒,手法快得带起残影,一边走,一边近乎粗暴地将那些灵石“哗啦啦”地扫进戒指里,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块成色不错……哟,这块更大!收了收了!” “哎呀呀,差点漏了一块。” 林尘忍不住扶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洞窟内,只剩下栀晚带着傻笑的碎碎念和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 下一刻,栀晚竟然毫无预兆地原地蹦起,带着一阵香风,整个人朝着林尘飞扑而来! “发财了!师弟——!” 在林尘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栀晚已经挂在了他的身上,两条修长的腿紧紧夹住了他的腰身,手腕更是绕住了他的脖颈。 栀晚兴奋地晃动着身子,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 那张绝美的脸蛋几乎要贴到林尘脸上,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发财了!看到没有!这么多!全是我的!” 林尘身子瞬间僵直,双手下意识地张开,却又无处安放。 温香软玉满怀,鼻尖萦绕着栀晚身上特有的冷香。 林尘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润。 一股莫名的冲动情感弥漫上了他,他想离眼前这人更近一点,再近一些……。 林尘的手臂在栀晚背后微微收紧,他的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前探去,目标似乎是眼前之人的额角,又或者是……唇角? 然而,就是这细微的变化,瞬间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栀晚。 她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动作快如闪电,一只手“啪”地一下按在了林尘凑近的脸上,力道不大,却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你做什么?” 林尘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别开了脸,耳根的红晕却蔓延到了脸颊。 他手臂一松,有些狼狈地将栀晚从自己身上放了下来,轻轻放回地面,干咳了一声,视线飘忽,不知如何作答。 栀晚嘴角一勾,冷笑道:“哦~,你长大了,想找道侣了。” 林尘顿时抬头望向栀晚,眼神炯炯。 栀晚被林尘这么一看,反而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声音都带着一股莫名的烦躁:“找你的慕清雨去。” 沉默了一瞬,栀晚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忽然转回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假得不能再假的甜美笑容。 “对了,师弟,我刚才一不小心,随口给你的慕清雨拉了点小仇恨……师弟你,不会埋怨师姐吧?” 林尘两眼一黑:“我与那慕清雨真.....” 栀晚顿时说道:“打住,你嘴上的咬痕,当师姐是瞎的吗?” 黄兴早已深深地低下头去,目光紧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窥探那两位之间的微妙气氛。 那布满皱纹的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又混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曾几何时,这少年还需仰仗他的几分庇护。 而如今,对方已乘风而起,踏入了他无法理解的云端世界。 次日,晨光熹微。 林尘对着黄兴,郑重地点了点头:“黄老,保重。” 黄兴嘴唇嗫嚅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他伸出枯瘦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林尘的手背,所有的感激与那声未能说出口的再会,都融入了这无言之中。 一旁,黄明轩垂手而立,头埋得很低,一夜之间仿佛褪去了所有浮躁,成长了许多,只剩下沉沉的注视。 三道身影,在晨雾与渐亮的天光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为视野尽头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天池郡的拐角。 黄兴依旧站在原地,眺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黄明轩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空无一人的山路尽头,眼神复杂。 悔恨、失落,以及一丝被残酷现实催生出的坚毅,在他眼底交织。 他的路,从今往后,只能靠他自己,独自前行了。 黄兴叹息一声道:“走吧,该去处理家族的蛀虫了!” 第81章 栀晚的噩梦,开始了! 云雾如轻纱,在山峦的沟壑与峰峦间缠绵。 离山的山门便在这纱幔之后,轮廓在云隙间时隐时现,勾勒出几分超然物外的仙家气象。 栀晚侧过脸,清冷的目光落在始终跟在沐玄音身侧的江倾身上。 “还跟着?堂堂魔尊大人,是当真无事可做了么?” 江倾迎上栀晚的视线,神色未动,语气平静无波:“用你管!”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化作一道暗色流光,瞬息间掠过茫茫天际,消失不见。 林尘望着云雾深处的山门,轻叹一声,司徒名这柄刀始终悬在头顶,若是回了离山,司徒名下杀手该当如何。 重重叹息一声,看向身旁的沐玄音,温声道:“到了离山,你便安心跟着师姐。” 沐玄音眸子一黯,默默低下头,林尘故作轻松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而后指间的储物戒光芒微闪,一柄长剑赫然在手。 林尘拔剑出鞘,指腹在冰冷的剑身上轻轻一抹,一枚猩红符文骤然烙印其上! 刹那间,符文如活物般演化,亿万细密符篆自剑身流转,浓郁如墨的黑雾奔腾翻滚,将周遭光线尽数吞噬。 林尘便将长剑递给沐玄音道:“玄音,送你了,往后跟在师姐身边要听师姐的话,她说的就是师尊说的,知道了吗?” 沐玄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起头,眼眶泛红,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了林尘的衣袖。 “师尊...我...想跟着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颤抖, 山风掠过,吹动沐玄音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盈满泪光的眸子。 林尘递剑的手顿在半空,心头微软,但语气依旧温:“玄音,等师尊能保护你了,师尊自然会去接你。” 沐玄音却是倔强地望着林尘,重复道:“师尊,让我跟着您。” 林尘蹲下身,将长剑塞进沐玄音的手中,轻声道:“听话,师尊也在离山,会经常去看你的。” 而后指尖轻轻擦过沐玄音微湿的眼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世间的珍宝。 这温情的一幕落在栀晚眼中,冷哼一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翻涌,看着沐玄音这张与那个女人七分相似的脸时,眸子中愈发冷冽。 就在这当口,一个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为什么没有我的.....” 这念头刚起,却惊得栀晚心口猛地一跳,她几乎是慌乱地别开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连带着脸颊都漫上一股热意。 她竟不自觉地发动神通,一双冷眸顿时泛起淡金微光,神通自行运转,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林尘身上,而后便向虚空连接。 这一看不打紧,心头一股怒火噌噌的烧了起来。 “好啊,真是……好得很。” 越看,眼眸便越是冰寒刺骨,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股酸涩的万分之一。 只听一声极冷的轻哼自鼻间逸出,栀晚裙摆划过一个凌厉而决绝的弧线,竟是一言不发,径直朝着山门走去,将身后那两人远远甩在身后。 林尘发现了栀晚的异样,拉起沐玄音便追了上去。 一把将栀晚的手腕拉住。 栀晚猛地甩开林尘的手,一双眸子冷的吓人:“师弟,男女授受不亲,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师姐,你这是?”林尘一时语塞。 栀晚见林尘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更添了几分憋闷。 她猛地向前一步,竟一把抓住了林尘的衣领:“才出门几天啊,就勾搭上了云梦仙宗的人?” 林尘脸颊微热,急忙辩解:“师姐!我与那慕清雨,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栀晚松开林尘的衣领,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轻轻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她凑近林尘,先前的气势一扫而空,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指尖轻轻点了点林尘的胸口:“你呀,也长大了,想找道侣,师姐能理解。” “不过啊,师姐可得提醒你。这世间的女子,越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越是藏着毒蝎心肠。 尤其是那些大派出来的女修,一个个心思玲珑,手段多得是。你想想,若不是师姐,你都被慕清雨杀几回了。” 林尘微微点头,对着栀晚行了一礼道:“谢,师姐教诲。” 栀晚顿时满意的点了点头:“往后你该如何!” 林尘垂眸应道:“弟子定当谨记师姐教诲,勤修苦练,心无旁骛,不被外物所惑。” 栀晚终于露出一抹笑意道:“唉!这就对了。” 三人越往山上走,林尘迈出的步子,就越是沉重,转头望向栀晚,欲言又止。 栀晚见林尘这副神情,哼了一声,便全当没看见。 林尘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极大的决定,郑重地转向栀晚:“师姐,我......” 栀晚的心突然一颤,看着林尘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个古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难道这小子开窍了? 云雾缭绕的山道上,栀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根正在发烫,慌忙侧过身去,只留给林尘一个优美的侧影。 “林尘,师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师姐不会同意的。” 林尘看着栀晚突然转过身去的背影,微微一怔,但还是恭敬地回道。 “师姐,弟子只是…想问师姐,宗门近期可还有其他任务安排?弟子想去做任务,暂时不回离山。” 栀晚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重重吐出一口气,却又恼这林尘,怕真不是个榆木疙瘩? 下一刻,她脸色骤然冷了下来,转身望向林尘。 “不回离山?你还想去哪儿?莫非…是迫不及待想去见那个妖女——东方璃?” 林尘顿时大惊,连忙摆手道:“师姐,这个真不是!” 栀晚冷笑一声:“这个不是,那是慕清雨?” 而后缓缓的凑到林尘耳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你若再敢说一个不字,师姐便把你那不安分的玩意切了......喂狗。” 林尘倒吸一口冷气。 待二人带着沐玄音来到离山白玉广场时,只见众多新弟子正在接受天赋检验。 人群中,赫然立着一道身着红白仙裙、面覆薄纱的女子。 虽看不清面容,引得周遭人声渐歇,往来修士纷纷驻足,目光中满是惊艳与倾慕。 栀晚脚步骤然顿住,盯着那身影,心头那股无名火嗡地又窜了上来。 她用手肘撞了一下林尘,盯着那道身影,声音却是咬牙切齿。 “你方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师姐说,师姐同意了。” 林尘疑惑的望着栀晚道:“师姐是指!” 栀晚神色顿时一怔,双拳紧握,一脚踢在林尘身上,怒斥道:“蠢死你得了,滚吧,你们去过吧!太欺负人了!” 第82章 无垢道体 执事阁的弟子立在广场中央,专职负责新弟子的天赋测试。 他们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人群,望着那些年轻面孔上交织的忐忑与希冀,恍惚间竟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们微微颔首,示意测试开始。 队伍前端的少年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缓缓贴上那块冰冷的测灵石。 灵石表面先是微光浮动,随即泛起一圈浅淡的涟漪,可最终定格的,不过是最普通的淡白色,微弱得几乎要融入空气里。 执事弟子眼中那点原本带着期许的光,无声地黯了下去。 又是这样,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广场上,测灵石静静地立在原地,唯有希望与失望在此间无声轮转。 终于轮到那名身着红白仙裙的女子。 她迈步上前,纤细的指尖刚触向测灵石。 骤然间,一只手从斜侧伸出,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倾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来人,眼神极其平静。 执事阁的弟子们,骤然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栀晚师姐。” “她年龄超了,让她下山去。” 栀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无数道目光瞬间望了过来,好奇、探究……种种神色在人群中流转。 前方的执事弟子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对这红白仙裙的女子是有些印象,方才测骨时,他便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并非出于私心,实在是她那翩若惊鸿的气质,在人群中太过扎眼。 而她的骨龄分明是二八年华,恰好在宗门收录的年限之内。 可眼下…… 既然栀晚开了口,他一个小小的执事弟子,纵有满心的疑惑,也绝不敢置喙。 毕竟,执事峰空缺峰主多年,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商师姐更是常年不露面。 长久以来,栀晚便是这执事峰上下心照不宣的实际话事人。 她的话,在这里,便是规矩。 执事弟子将身子躬得更深,只剩下恭敬与顺从。 林尘身旁的沐玄音,视线落在江倾身上时,眼眸不自觉地亮了起来。 她看见的似乎不止是一个人,而是一道温煦的光。 仿佛天生带着某种令她想要靠近的暖意。 她的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朝江倾挪去。 江倾一甩手腕,顿时挣脱了栀晚,看了眼沐玄音,眸子中有些柔和。 可这柔和仅仅一瞬,便被一层复杂的不自然覆盖,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此刻全然陌生的至亲。 沐玄音已走到近前,仰着脸看她,声音带着天然的亲近与好奇:“你身上....好香。”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凭着本能被吸引。 江倾眸子颤了颤,甚至将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些:“你也很可爱!” 沐玄音胆子似乎更大了些,又悄悄靠近了一小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让江倾呼吸微微一滞,血脉的感应竟如此玄妙。 她抬起手抚过沐玄音的发丝:“或许吧。” 沐玄音开口道:“那我们还可以见面吗?” 江倾一楞,面纱下的唇角一勾道:“当然。” 而后,沐玄音顿时跑向林尘,拉着林尘上前,如献宝一般:“这是我师尊,我师尊可厉害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沐玄音!” 江倾看着沐玄音而后抬起头,看向林尘,嘴唇轻启:“江....倾。” 林尘看了眼江倾,眸子中闪过一丝惊艳,而后点了点头道:“江姑娘!” 当瞥向栀晚那似笑非笑的的神情时,瞬间便低下了头,不多言也不多看。 可还是疑惑沐玄音为何对这人如此亲近。 栀晚看着林尘这副模样,满意的笑了笑,而后一个闪身。 江倾望向林尘的视线里,便出现了栀晚的那张臭脸,原本还眉眼含笑的眸子,骤然冷了下来,瞥向一边。 栀晚一把拎着沐玄音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姑奶奶带你测天赋。” 尤其是望着江倾时,将那个姑奶奶咬的极重。 江倾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嘴唇轻启:“幼稚。” 林尘一听这个,顿时一惊,他先前给沐玄音测过天赋,那分明就是没有天赋的凡人。 若非借助魔刀,她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若是检测出她的天赋,那她怎么在离山待下去。 林尘连忙上前道:“师姐,这......能不测吗?” 栀晚冷笑一声道:“不测天赋,怎么给她身份。” 而后随手一丢,将沐玄音丢向测试台道:“给她测。” 林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放上去。” 执事弟子低声提醒,语气里充满了期待,毕竟是栀晚师姐亲自选的人。 沐玄音将自己小小的手掌贴上了测灵石。 起初,测灵石果然毫无反应,沉寂得令人心慌。 林尘暗自叹息,已开始思考如何向栀晚求情,或者是否要带她离开离山,可栀晚会同意吗。 栀晚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眼神瞥向江倾,带着挑衅,暗道:“你想留,那就让这丫头走。” 江倾依旧平静,面纱之上的眼眸,甚至没有看向测灵石,而是温柔地看向沐玄音有些忐忑的侧脸上。 执事峰的弟子,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眼,栀晚师姐亲自选的人,竟然是个没有天赋的凡人。 他看了眼栀晚,在等栀晚开口,若是栀晚执意带入山门,他们也只能登记入册。 一时间,场中寂静无比,栀晚眉头一皱,看向执事阁的弟子,心中暗道:“这蠢货,怎么还不将人赶下来。” 林尘顿时上前道:“师姐,这.....可否通融一下。” “师弟啊。” 栀晚语调悠长:“师姐这是为你好。你自问有多少时间与资源能倾注于她?待你修为停滞,她亦难有寸进,岂非成了彼此的拖累?” 林尘还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测灵石内部,猛地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纯净水滴,自中心点漾开一圈圈光晕。 这光晕缓缓扩散,不耀眼,不夺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之感。 紧接着,一道通透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了整个白玉广场! 执事弟子们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他主持测试多年,翻阅过无数典籍,却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般异象! 无色,无属性波动,只有一片至纯至净的清澈。 栀晚脸上笑意骤然僵住,瞳孔微微收缩,望向江倾。 江倾眼中一缕魔气悄然消散,唇角轻扬,朝栀晚微微一抬下颌,那矜傲神色,刺得栀晚眼眸生疼。 栀晚指节捏得发白,低声喃喃:“这不可能啊,她一个魔头,这怎么可能。” 而后骤然转过头,目光紧紧盯着林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师姐?” 林尘尚未开口,虚空之中蓦地传来一声长啸,震得四野皆颤。 “净澈无瑕,无垢道体……好,好!我离山——终于迎来了第二位无垢道体!” 第83章 江倾入主灵药园 那啸声苍劲雄浑,饱含惊喜与磅礴威压,如洪钟大吕般席卷整个广场。 话音未落,一道灰色身影便自天际而来,骤然已落于测灵石旁。 来人是一名鹤发童颜、一袭灰袍无风自动,正死死盯着沐玄音, 他袖袍一挥,那冲天光柱便仿佛被无形之力收束,缓缓敛入测灵石内。 “掌……掌教真人!” 执事弟子率先认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连带着广场上所有弟子都慌忙行礼,惊呼“参见掌教”。 林尘心中剧震,连忙躬身行礼。 云苍对众人摆了摆手,目光却片刻未离沐玄音,仿佛在欣赏一块绝世璞玉。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沐..沐玄音。” 沐玄音有些怯怯地回答。 “好,好一个沐玄音!” 云苍抚掌大笑,“无垢道体,天生近道,乃我道门修行的无上之资!” 而后朗声道:“商师侄,来测试之地。” 良久,商清微的声音传来,人却没来。 “有个栀晚就已经够闹心的,我不收徒。” 云苍笑声渐渐收敛,神色转为庄严肃穆,周身气息与整座离山主峰隐隐共鸣。 声音不再只是洪亮,而是带上了一种仿佛天地法则般的威严与回响,清晰地传递到宗门每一个角落。 “本座,现任离山宗主云苍,颁宗主令!” 广场上,无论是执事,还是弟子,闻言皆神色一凛。 云苍的声音继续回荡,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今有弟子沐玄音,身负无垢道体,千年难遇,关乎宗门气运兴衰。特命商清微,即刻前来新弟子测试广场,共议传承归属,以定其师承大道!” 下一瞬,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云苍身侧三步之外。 她并未驾驭任何遁光,亦无破空之声,仿佛只是从一步之外的虚空中,随意地迈了出来。 来人一身简素至极的长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她容貌不过二十些许,眉眼疏淡,仿佛对眼前这个千年难遇的“无垢道体”,提不起太大兴致。 来人正是执事峰,商清微。 她先是对着云苍拱了拱手:“谨遵…宗主法旨。” 而后斜瞥了眼栀晚,整个人便再次消散。 栀晚看着商清微这眼神嘴角一抽,连忙上前,拉起沐玄音,化作一道流光,便向执事峰而去。 林尘望着这一幕,心神震颤不已,他是万万没想到,沐玄音竟引来了掌教亲自出面。 心头的巨石也落了地,沐玄音的安危,算是无虞了。 可就在云苍准备离去时,眸光骤然一凝,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广场中央静静伫立的江倾身上。 江倾依旧站在那里,红白仙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神色淡然,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漠不关心。 云苍心头猛地一震,瞳孔骤然一缩:“元婴修士!” 如此年轻的女子,竟是元婴? 云苍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江倾拱手行礼:“道友。不知驾临我离山,所为何事?” 江倾抬眸,目光落在云苍身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入门!” “入…入门?” 云苍重复了一遍,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如此年轻的元婴修士,跑到离山这种小庙,说要入门? 这好比神龙开口要钻蚂蚁窝,荒谬得让他一时都不知如何答复。 云苍心念电转,无数猜测涌上心头:“难道是仙盟派来的探子?亦或是..为那无垢道体而来?”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将那份惊疑深深压下,语气愈发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斟酌。 “道友,元婴之尊,驾临我离山已是蓬荜生辉。只是入我离山为弟子,这实在屈尊。若道友不弃,长老之位虚席以待,亦或客卿供奉,任凭挑选,离山必以最高礼遇相待。” 元婴修士,在任何一方都足以开宗立派,或成为顶级势力的座上宾。 收为弟子?这简直是一种对元婴境界的侮辱,这离山上下,谁人能教导。 江倾目光平静:“吾.....本座来此,并无恶意,汝等不必妄自揣测。” 云苍抹了抹额头的虚汗,他已是元婴巅峰,但是在这女子面前却感觉到莫大的压力,难道这女子已是.....半步化神? 一想到这个可能,云苍心中便是激动万分,若真是如此,仙盟的危机,或许便不再是死局。 云苍顿时说道:“我是这离山的宗主,名为云苍,不知道友.....名讳。” 江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知吾名讳,承吾因果,汝受不起。” 云苍怔在原地,心中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震撼所淹没。 受不起?承因果? 这已绝非简单元婴修士该有的口吻……难道是转世重修的大能? 云苍念及此处,脊背骤然一凉,倒吸一口凉气。 他定了定神,衣袖轻振,朝着前方苍茫山脉一引:“前辈请看,这栖霞、落云....等山脉云雾蕴灵,峰峦通幽,又是无主清净之地,不知前辈…更属意何处作为清修之地?” 江倾并未回头,只将手从袖中探出,向着远山云雾缭绕处随意一点。 云苍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他深吸一口气,腰身更躬低了些,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阻。 “前辈容禀…那边…其实是门中杂役弟子照管灵田的药圃所在。灵土虽肥,终是琐碎嘈杂之地,以您这般身份驾临,恐怕…实在是不太合适。” 江倾没有说话,一股无形的压力便落在了云苍身上。 云苍心中暗自揣测,这前辈定是修习了生命功法, 应该偏向治愈类的,难怪选择灵药园这等地方。 “晚辈明白了!”云苍当即躬身应下,姿态比先前更为恭敬。 “既是前辈心意所向,那灵药园从此便独立于灵植峰之外,专为前辈清修之地。一应事务,绝无旁人敢扰。”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前辈可还有何具体要求?晚辈即刻安排人手……” “不必。”江倾终于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维持原状即可。” 云苍当即取出一枚流转着紫气的宗主令牌,凌空刻画数道法诀,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传遍离山各峰。 所有长老、执事乃至峰主,心间都响起了云苍肃穆的声音。 “即日起,宗门西南麓的灵药园划为禁地,独立于诸峰之外,任何弟子未经允准,不得擅入,违者以叛宗论处!” 当栀晚带着沐玄音刚到执事峰,便听到这个消息,双拳紧握,冷声道:“还能不能要点脸了。” 第84章 连栀晚都受不了冷暴力 栀晚在院落前的青石阶上停住,脚步放得很轻。 “就这儿……你自己进去。” 她没看身侧的沐玄音,目光落在那扇院门上,声音都有些发虚。 沐玄音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她先望了眼那扇虚掩的院门,再转头看向栀晚紧绷的侧脸,吸了口气,抬步上前。 鞋底刚触到院内的石板,屋里便传来了声响。 “你也给我滚进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惊得栀晚肩头猛地一颤。 “师姐!我,我突然想起执事阁还有要事,就先不进……” “哼!” 就是这一声冷哼,打断了栀晚所有的借口。 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却只是冷,一种带着极致疏离的冷。 栀晚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唇边,闭上了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认命似的,跟上了沐玄音。 门轴转动,发出一阵“吱呀”声。 商清微就坐在临窗的光晕边,面前桌案上,一盏清茶早已没了热气。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直到两人走近,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才缓缓抬起,先掠过沐玄音,最后,定在栀晚脸上。 “我该称您为前辈,还是师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栀晚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商清微的视线。 而后脸上迅速绽开一抹极致的谄媚,迅速上前挽住商清微的手臂,轻轻摇晃,语带娇嗔:“师姐~,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 商清微终于转过脸,这才完整地看向栀晚。 那眼里太静了,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反而更叫人从心底里生出寒意。 “那就滚过去跪着。” 栀晚脸上的笑顿时一僵,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她没再吭声,垂下眼,默默的提起裙摆,端端正正屈膝跪了下去。 沐玄音怔怔看着栀晚跪好了,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栀晚都目光骤然投向沐玄音,顿时勾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沐玄音顿时慌忙着低下头。 商清微眸子一瞥,栀晚顿时跪的板板正正。 而后商清微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沐玄音,片刻,商清微的眼眸极细微地眯了一下。 “你是魔门的人?” 沐玄音一脸疑惑的摇头道:“我是...沐家村的人。” 栀晚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地上弹起来,糟了,怎么把这茬忘了! “师姐!她是林尘新收的弟子……” “我让你开口了吗。” 商清微甚至都没有看栀晚,冷声道。 栀晚的声音戛然而止,肩膀垮下去,重新低头跪好,不再言语。 商清微看着沐玄音,片刻,她搁在桌案上的手,极随意地,向上一勾。 “铿——!” 沐玄音手中的长剑骤然发出凄厉震鸣,剧烈颤抖,“唰”地划过半空,稳稳落入商清微的掌心。 沐玄音脑子一空,本能地向前扑去,那是她师尊给的剑,她一定要守护好。 可她的身体刚动,便猛地僵住,如同撞上一堵看不见的的墙。 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将她钉在原地,她拼尽全力,却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还给我...” 沐玄音低语,缕缕漆黑的雾气,从她肌肤之下渗出,丝丝缕缕,缭绕开来,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跪在一旁的栀晚平静的看着沐玄音,这若是让那些山上的老家伙感应到,啧啧,那就有意思了。 却只见沐玄音那逸散的魔气甚至未能飘出她周身一尺,便被一股更宏大的力量碾碎,消弭于无形。 栀晚看了眼商清微,努了努嘴,干脆直接低下头,眼不见为净。 商清微自始至终,没有看沐玄音一眼,凝视着手中古朴的长剑,左手握住剑鞘,右手轻搭剑柄。 一声清越悠长的出鞘声,剑身被她缓缓抽出,横在身前,冰冷的剑光在她眼前划过一道冷光,随后便是屈指一弹。 “嗡——” 剑身震颤,那道被林尘留下的猩红符文骤地一亮,随即迅速龟裂、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几乎就在符文湮灭的同一刹那,在前往灵药园曲折山道间的林尘,心头毫无征兆地一缩。 一种空落落的剥离感,猛地窜上心尖。 他脚步蓦地顿住,难道是玄音那丫头……出事了? 他没有再多迟疑,身形一转,脚下步伐陡然加快,朝着执事峰疾行而去。 小院屋内,随着猩红符文的消散,一切重归寂静。 商清微这才走向沐玄音,步子走得很慢。 沐玄音本能地想后退,可身子仍被那股力量禁锢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商清微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来。 沐玄音怕得睫毛轻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努力想憋回去,可越是紧张,眼里的泪光便越是氤氲。 商清微缓缓的蹲下身子,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在沐玄音的脑袋上点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波动,沐玄音周身的魔气,瞬间消散。 商清微伸出手指,擦了擦沐玄音眼角的泪水:“这样看着倒是比栀晚可爱多了。” 栀晚翻了个白眼,顿时站起身,走向桌案,将商清微那杯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水,一饮而尽。 商清微也不理会,而是看着沐玄音道:“你既已有师承,我不便收你为弟子,往后你便与栀晚一样,唤我师姐吧!” 商清微将长剑插回鞘中,递给沐玄音。 沐玄音顿时接住,看着手中的长剑,抱在怀里。 商清微重新在桌边坐下,提起茶壶,发现壶水已空了。 几乎同时,栀晚立刻凑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师姐,我来,我来!” 商清微手腕一转,拨开了栀晚的手,目光落在仍有些不知所措的沐玄音身上,声音放缓了些,“玄音,你过来。” 沐玄音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栀晚,迟疑地走上前。 商清微将空壶递给她:“去后面泉眼处,接一壶新水。” 沐玄音抱着茶壶,有些茫然地看向栀晚。 栀晚咬着唇,狠狠瞪了她一眼,却碍于商清微在场,只能憋屈地磨了磨牙。 沐玄音独自抱着茶壶出了门,院后不远处果然有一眼清泉。 她蹲下身,看着清澈的泉水注入壶中,心里乱糟糟的。 这位商师姐……好像很可怕,又好像……没那么可怕。 等她抱着装满水的壶回来时,栀晚又跪在了窗边。 “师姐,水来了。”沐玄音轻声道。 等水烧开,商清微取了两只洁净的茶杯,斟了一杯,推到沐玄音面前。 “尝尝。” 沐玄音双手捧起杯子,水温刚好,茶汤澄澈。 入口有股难以言喻的清甜,温和的暖流盖过了她心里最后一丝不安。 “谢谢师姐。”她小声说着,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咳..咳!” 栀晚清了清嗓子,尾音甚至带了点可怜的颤抖。 商清微端起茶杯,徐徐吹散热气,抿了一口,仿佛屋内并无旁人。 “师姐…这青石板……怪凉的,我的腿都有点麻了。” 依旧是无人应答。 栀晚深吸一口气,顿时站起身道:“商清微,没你这么欺负人的,罚也罚了,你还想怎么样。” 商清微依旧没有理会栀晚。 栀晚眼睁睁看着商清微,委屈、焦躁,还有惶恐,一丝丝漫上心头,令得她心里发慌。 她宁愿商清微劈头盖脸骂她一顿,也好过现在这样。 她忽然扭头,眸子满是寒芒地望向沐玄音:“你出去。” 待到沐玄音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门扉合拢,栀晚脸上冰雪霎时消融。 她凑到商清微身后,换上一副再甜不过的笑脸,手指搭上商清微的肩,一边揉捏,一边将嗓音放得软糯糯。 “师姐,我错了嘛…真的…你别不理我呀。” 商清微的声音平静无波:“晚辈何德何能,敢让前辈认错。” 栀晚神情一僵,顿时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举起拳头,朝着商清微的后脑勺虚虚比划了几下。 就在此时,商清微忽地冷笑一声:“栀晚,你抬头。” 栀晚不明所以得抬起头,顿时发现,前方梳妆台上的铜镜,清晰的映照着两人。 第85章 林尘在遇慕清雨 林尘沿着山道疾驰,为此甚至还用上了一张神行符。 就在即将拐过一处山壁,踏上通往执事阁主路的岔口时。 一股锋锐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侧方落下。 林尘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脚下碎石顺着山壁滚落。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枝叶,落在不远处那株老松的横枝上。 那里一名女子静立在松枝上,素白衣裙在风飘荡,勾勒出妩媚窈窕的身姿。 “慕清雨?”林尘疑惑的开口。 而慕清雨的手腕一震,软剑霎时化作一道流光,挟着破风之声,直刺林尘面门! 林尘顿时横刀格挡,慕清雨的声音混着刀剑的交鸣声落入林尘耳中。 “司徒名准备动手了!你何时能突破?” 林尘瞳孔一缩,刀势猛地一滞。 慕清雨剑尖划过一道凌厉的寒弧,挑向他持刀的手腕。 “青云门不知为何,一口咬定司徒名杀了他们的弟子。” “离山与青云门的盟约,被撕毁,现在司徒名正在受离山调查,恐怕那老贼,会狗急跳墙。” 林尘默然一瞬,格开剑锋,抬眼直视着她:“我会尽快突破。” 慕清雨却摇了摇头,剑气随着话音陡然转厉。 “他若先一步结婴,你杀了楚临的旧账,他绝不会放过你,甚至可能直接在离山动手,离山这些老家伙可不会为了你,去得罪已是元婴的司徒名。” 林尘神色一凛道:“你不是还未突破金丹!” 慕清雨脸色一冷道:“三个月,我的境界还能压制三个月。” 林尘深吸一口气道:“嗯!” “是谁!在此处私斗!” 一声暴喝自下方山道响起,林尘与慕清雨两人一触即分。 慕清雨身形如烟般后撤,素白身影没入林间深处。 这时,三名执法堂弟子疾步而来,为首者面色冷峻:“你是何人,方才是谁与你动手?” 林尘拱手:“回师兄,弟子林尘,途经此地,不知是何人要袭击弟子,幸得师兄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尘。” 他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打量:“灵药园的那个?” 林尘一愣,点了点头。 “林师弟,你的仇人当真不少呀,此番若非我等恰好巡逻至此,师弟你孤身一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林尘再次躬身行礼道:“谢过,师兄的救命之恩。” 当下他心系沐玄音,便欲退走,尽快前往执事峰。 那名唤作秦寒的执法堂弟子,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林师弟,且慢。” 林尘脚步顿住,转过身,再度拱手:“不知,师兄还有何指教?” 秦寒轻笑一声:“这宗门虽大,人情世故却也难免,师弟既承这份救命之恩,那师弟……是否也该有所表示一下?” 林尘语气依旧恭敬:“不知师兄觉得,该如何表示才算妥当?” 秦寒向前踱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坊间传闻,林师弟的符箓收益颇丰,一张符少说也能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指,意味不明地晃了晃,“师兄我等,近来修炼,正缺些灵石。师弟若方便,不妨先借给师兄一些,以全同门之谊,也表我等对师弟的救命之恩。如何?” 林尘静立原地,未曾抬头。 心中因柳羡的缘故,对执法峰弟子的那份的敬重,此刻如潮水般褪去。 他早知宗门之内,并非尽是清修之人,却不想在这种地方,也会遇上打劫的。 林尘缓缓抬眼:“师兄明鉴,坊间传闻多有夸大。弟子只是帮师兄售卖,平日所获灵石,大半都上交给了师兄,实在囊中羞涩。” 秦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身旁的两名弟子,各向前踏出一步,筑基中期的威压,毫无遮掩地扩散开。 “林师弟,这救命之恩,难道就只值一句囊中羞涩?我等巡逻,保的可是你在内的所有弟子平安呐。” 林尘肩头微微一沉,连忙说道:“弟子绝非不知感恩之人。” 他略作迟疑,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双手奉上三十灵石。 “此乃弟子近日所得,数量微薄,略表寸心。还望师兄们勿要嫌弃。” 秦寒瞥了一眼林尘手中的灵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师弟,这储物戒倒是不错,依为兄看,师弟身上少说有六千灵石吧。” 林尘一听这话,眼眸顿时一愣道:“师兄,什么时候执法峰开始为灵植峰做事了。” 秦寒嘴角一勾,伸出手指摇了摇:“不不,师弟,你可知,那李峰,与我等是何关系。” 林尘瞳孔一缩,看向秦寒道:“弟子不知!” 秦寒笑容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戏谑:“那李峰啊,可是我至亲手足的亲兄弟,师弟你认为这点灵石,够吗?” 林尘故作叹息:“唉!罢了,秦师兄,若是能告知师弟,是何人让你针对在下的,师弟将这个储物戒,连同里面上万灵石,一并赠与师兄,如何!” “若师兄还嫌不够,弟子还可送各位师兄一道.....神通!”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们早前听闻,因灵药园李峰之事,林尘欠下灵植峰整整六千灵石的巨债。 此次下山执行任务,许多人都猜测他不敢再回山门。 为此,不知是谁甚至暗中设下赌局,赌林尘究竟会不会回来。 绝大多数的弟子都押了不会,谁知,竟有一位神秘弟子反手押下五万灵石,赌他定会归来。 如今林尘不仅安然回山,还如此招摇过市。 当赌局尘埃落定,他们手中的灵石瞬间赔了个干净。 其中损失最惨重的,莫过于灵植峰与天火峰。 现如今,不少找林尘麻烦的都是打着为李峰讨公道的旗号。 毕竟林尘这厮杀李峰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为李峰报仇也算是师出有名。 秦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身旁两名弟子更是呼吸一窒。 “上……上万灵石?” 左侧那名身材稍显矮壮的弟子喉结滚动,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秦寒的筑基中期的威压也不再刻意收敛,脸上的戏谑彻底消失。 “林师弟,你倒是...让为兄刮目相看。区区一个记名弟子,竟能有如此身家?看来坊间传闻,还是小觑了你。”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三人隐约已成合围之势,封住了林尘所有的退路。 “只是,你杀了我亲表弟,却只想用三十灵石打发我等,这说得过去吗?” 林尘将储物戒从手指取下,丢给秦寒。 秦寒接过储物戒,神识下意识往内一扫。 刹那间,他瞳孔猛地放大,连呼吸都窒住了片刻。 林尘冷笑一声道:“师兄,可还满意!” 秦寒霍然抬头,目光不动声色的望向身边的两名同伴:“林师弟!再会!” “师兄...且慢。” 林尘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却让秦寒的脚步顿住。 “不知是何人,劳烦师兄们来‘招呼’弟子?若师兄肯告知。弟子愿每月奉上五百灵石,权当答谢师兄今日点拨之恩。” 每月五百!秦寒身子一僵,储物戒内那堆成小山的灵石与丹药,已经让他心神震颤。 若再加上这每月稳定的五百……那这金丹大道,岂不是触手可及。 他看向林尘,脸色变幻不定,足足过了三息,笑道:“师弟不妨...多想想灵植峰。” 说完,他不再停留,抬腿便走,另外两名弟子也急忙跟上,只是眼神惊疑不定地的望着秦寒手中的储物戒。 可他们还没走出数步,林尘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落进三人耳中。 “师兄今日这般行事,倒也干脆,只是,这光天化日,若有人瞧见,不担心落下什么把柄么?” 秦寒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身,已然有些恼怒,他如今只想早些回执法堂修炼,却被这林尘一而再的阻拦。 “这等僻静之地,只有我等巡视,即便我等现在办了你,也无人知晓。” 林尘嘴角勾的更深了:“既然如此,弟子方才说,要送各位师兄一道神通,师兄们莫非不想要了?” “神通?”那矮壮弟子满脸狐疑,“什么神通?攻防类型的还是辅助类的?” 林尘听着这话,眼皮顿时一跳,无奈的摇了摇头:“此神通,名为..锁天。” 话音落定的刹那,周遭空间骤然凝固。 一道漆黑的结界,如天罗地网般从四方收拢,内部流转着细碎的猩红符文,触碰到三人的刹那,便瞬间封禁了他们体内的灵力。 结界收缩的速度也是极快,秦寒三人刚要张口惊呼,声音便被结界彻底吞噬。 秦寒三人的身躯在结界中扭曲变形,瞳孔里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林尘立于结界之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勾,储物戒便穿透结界,稳稳落在他掌心。 “既然是李峰的家人,” “那一家人,自然该团团圆圆的才是。” 不远处,一双眸子正静静地看着林尘,那眼中充满了炽热。 她望着林尘重新戴上储物戒时,眸中情绪翻涌,似乎想到了什么,竟带着一抹羞涩,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勾了勾。 第86章 来自栀晚的怜悯 一路的疾驰,林尘终于来到执事峰。 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道:“灵植峰记名弟子林尘,求见栀晚师姐!” 房门内,栀晚给商清微捏肩得手,骤然一僵道:“他怎么来了。” 商清微冷哼一声道:“没听见,他说来见你的么。” 栀晚深吸一口气,一想到江倾入主了灵药园,往后他俩在灵药园内成双成对,双宿双栖。 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见我?见个屁。” 商清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依旧闭着眼。 “早该这般想才是。我倒是好奇,那小子除了一张脸还能看,前些年的心性还有个人样,如今一身魔气冲天,哪还像个人!究竟哪里值得你挂心?” “师姐……”栀晚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手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你胡说什么。” 商清微蹙眉,肩颈传来酸疼,她终于睁开眼,侧头瞥了栀晚一眼:“我说错了?你看他如今模样,哪还有半分我仙门子弟的清正之气!” 栀晚挪开视线,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还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么。” 商清微冷笑道:“也不知是谁,当时在灵药园,被吓的哭爹喊娘,大喊师姐救命!啧啧,当时那小子,真不错,被那魔气侵蚀的呀,恨不得剁碎了某人。” 栀晚顿时摆了摆手道:“哎呀!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本姑娘早就忘了。” 商清微冷笑道:“你就护着吧,迟早有你后悔的时候。” 栀晚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些,语气带上了刻意的讨好。 师姐,你看林尘如今也筑基了,总待在灵药园也不是个事儿。 执事阁近来事务又繁杂,我分身乏术,不如让他来执事阁帮忙?” 商清微眼皮都没抬:“理由呢?” “哎呀,师姐。” 栀晚拖长了音调,笑得眉眼弯弯,“他若是来了,那些繁琐的事务便有人做了呀,我也能多些时间专心修炼,陪伴师姐呀!?” 商清微终于掀开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栀晚:“是让他来分担事务,还是方便某人天天见?” 栀晚被戳破心思,耳根微红,却仍强撑着嘀咕:“这不都一样嘛……” 商清微点了点头道:“也是。” 栀晚顿时笑道:“那师姐是答应了。” 商清微唇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 “对呀,灵药园如今确实缺个可靠的人照看。你既如此为他着想,那便你去吧。” 而后眼角扫过栀晚僵住的脸,语气忍着笑道:“至于执事阁,有玄音在便够了。她倒是比某人…乖巧懂事得多。” 门外,林尘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 而这时,沐玄音听得林尘的声音,顿时一路小跑的冲了出来,隔着老远便欢快的喊了一声:“师尊。” 她快步来到林尘身边,眼睛弯成月牙,一把握住林尘的衣袖:“您是带玄音走的吗?” 林尘抬起头,见到沐玄音的瞬间,也终于是重重的松了口气:“玄音不喜欢这里吗?” 沐玄音沉吟了片刻道:“也不是,就是我想待在师尊身边啦!” 林尘笑了笑,揉了揉沐玄音的脑袋道:“师尊,会经常来看你的。在这里要听师姐的话。” 房内,商清微冷声道:“你还不出去见见。” 栀晚顿时摇头道:“不见,不见,说了不见。” 商清微深吸一口气道:“你不见,这小子都没有走的打算,他这一身魔气,在我门口晃悠,我若是没忍住,一掌拍死他,你别到时候哭鼻子。” 栀晚平静道:“拍死算了,省的碍眼。” 商清微冷笑道:“你这么着急想将林尘弄出灵药园,是与新来的那位,有关?” 栀晚瞳孔骤然一缩,缓缓走到商清微面前,睁着个大眼睛看着商清微。 商清微被她看得心底发毛,眉头蹙起,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身子刚向后仰去。 栀晚却突然伸手,双手捧住了商清微的脸颊,左看看,右看看,眼神专注得近乎诡异。 商清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僵硬:“你发什么疯!” 栀晚仿若未闻,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师姐,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对脑子不好,我帮师姐检查检查!” 商清微白了栀晚一眼,抬手推开她的手,理了理鬓边碎发。 “你说你,栀晚,论天资,你是万里挑一;论心性,也算玲珑剔透。这仙门之中,多少俊彦翘首,你偏偏,瞧上这么块榆木疙瘩。” “师姐也知你心意,并非全然否定他昔日那丁点可取之处。” 只是,你细想,道途漫漫,道侣之间讲求个灵慧相通,若终日对着一块需得反复敲打、情窍未通的顽石,那不是自找苦吃! 这往后啊,且不说双修悟道是否顺遂,单说这子嗣传承……乃是秉承父母灵慧根基而生。 万一,我是说万一,就他那榆木脑袋,万一影响了下一代....根基灵慧,这可补不回来啊! 听师姐一句,何必在一棵…还是长得不甚灵光的树上,耽搁了满园春色呢?你说呢!” 商清微缓缓直起身,眼神意味深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眼角余光却看向栀晚的反应,那姿态分明是在说“我看你怎么接”。 可栀晚越听越觉得有理,看看这林尘榆木疙瘩,在看看那江倾纯属脑子有病,还有这沐玄音那更不用说,粘人精一个,除了会喊师尊还会什么,没一样能入她的眼。 栀晚顿时深吸一口气道:“师姐啊,你说的太对了,简直太有道理了。” 商清微的眉头顿时皱着,这丫头,平时提到林尘,嘴上嫌弃,但是口气中的维护藏都藏不住。 今日怎么却像换了个人,她将林尘贬得一文不值,顺带还把下一代这种事都说了出来,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商清微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栀晚的额头:“栀晚,你被人夺舍了吗?” 栀晚顿时没好气道:“师姐,你想啥呢,谁能夺舍我啊,真是的,我先将林尘打发走,回来再跟师姐您深入探讨这道侣选择、优生优育的大道!” 商清微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眯起了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敲。“不对劲……” 她喃喃自语:“怎么还…斗志昂扬上了,甚至有点开心?” 门外。 栀晚几步跨到林尘面前,站定,下巴微扬,冷笑一声:“哟,师弟大驾光临,是怕我这执事峰苛待了你家宝贝徒弟,特地来查验查验?” 林尘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弟子不敢!只是前来拜见师姐。” “假惺惺!” 栀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却已越过林尘,落在了他身边正拽着他衣袖、眼巴巴望过来的沐玄音身上。 就在这一刹那。 商清微方才那番关于榆木脑袋影响下一代的道理,再次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荡。 眼前少女那依赖的眼神,娇憨的神情,曾经的不顺眼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复杂的神色。 她忽然上前一步,竟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沐玄音的小手。 “玄音啊……” 栀晚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她仔细端详着少女的脸庞,眼神像是要透过皮囊,看到某种先天不足的根源。 沐玄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小声唤道:“姑..姑奶奶。” “好孩子,别怕。” 栀晚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沉重得仿佛在宣布什么不幸的消息,目光却意有所指地飘向一旁的林尘。 “你是个好孩子,有些事……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你爹娘造孽啊!没给你生个聪明点儿的天赋啊!” 林尘:“……?” 沐玄音:“……啊?” 而商清微刚入口的茶险些喷了出来。 她连忙用袖子掩住嘴角,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第87章 江姑娘有点不对劲 时隔多日,林尘终于是再次回到了灵药园。 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 他也没有耽搁,稍作整理,便径直前往管事阁。 管事王平正伏在案前,核对着一册厚厚的账簿。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直到最后一笔账目核毕,才放下朱笔,缓缓抬眼。 “回来了!” 王平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尘躬身行礼道:“弟子见过管事。” 王平目光扫过林尘,他未起身,也未寒暄,只将身子向后倾了倾,窗台上漏下的光恰好横在他与林尘之间。 “执法堂有三名筑基弟子,失踪了,师弟认为他们是死了,还是逃了?” 林尘眼帘微垂,身形未变:“弟子不知。” 阁内一时寂静,王平未移开目光,似在思量,又似在等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不知最好。” “掌教已下令,灵药园今后独立划出,列为山门禁地,听闻是有一位大人物,要来此清修。” 林尘恭敬道:“谢,管事告知,弟子定当安分守己,不扰清宁。” 王平微微点头,便没有理会林尘。 就在林尘即将踏出阁楼时,王平的声音缓缓响起。 “世间风雨无常,浮木易逝,而古木长青。” 林尘回过头,望向王平,没有应声,只见他依旧在核对着账簿,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意有所指。 林尘再次躬身一礼,轻轻带上管事阁的门,转身离去。 沿着熟悉的小径,他一路回到了灵药园的居所。 可还未走近,脚步却不由的停下。 原先那间简朴屋舍竟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精巧别致的二层小楼,檐角轻挑,窗棂静掩。 他怔住了,脚步骤然停下,回过身,目光向四周茫然望去,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歪斜的石墩也依旧卧在那儿。 可偏偏该是家的地方,却陌生得让人心慌。 他站立原地,一时间他怔在原地,茫然无措。 就在这恍惚的瞬间,一道声音陡然响起。 “咦?是你……玄音的师尊!” 林尘骤然抬头,就在那座陌生小楼的回廊边,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 她一身红白仙裙,样式极简,裙摆与袖口在渐起的晚风中拂动,宛若一道流霞落人间。 他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思绪,拱手道:“不知江姑娘在此。此处原是在下居所,不知何时改建,若有打扰,还望见谅。” 江倾立在廊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并未立刻接话。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上的雕花,声音在寂静的园中格外清晰。 “这新建的阁楼太大了,我一人住着也嫌空。” 她目光扫过林尘,语气随意:“你若愿意,可留下暂居一楼,虽是简朴了些,却还算清净。”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当拆了你房屋…报酬。” 林尘一怔,连忙后退半步:“江姑娘言重了,一间屋舍,无伤大雅,在下岂敢叨扰。我这便另寻去处。” 他话音未落便转身欲走,若是栀晚寻来,见他与陌生女子同处一室,怕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江倾看着林尘这模样,眸子一眯,掌心中的栏杆顿时被她捏的粉碎。 “啊——!” 她顺势发出一声短促惊呼,身子一软,整个人向着楼下惊惶地跌落下去。 林尘听得这声惊呼,哪里还顾得上思虑其他。 他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疾掠而出,双臂向前张开,于半空中稳稳地将那坠落的身影接入怀中。 一团温软幽香撞了个满怀,瞬间,万籁俱寂。 林尘下意识地收拢手臂,掌心贴在她后背,竟能清晰感觉到衣衫下那温润的触感。 以及…怀里女子那急促的心跳。 江倾的脸不可避免地埋在了林尘的胸前,可她的脸竟在这一刻,不由自主的红了。 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林尘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发抖。 另一只手,则轻轻挽在了林尘的脖颈。 林尘脚步落了地,竟忘了松手,也忘了言语,怀中身躯轻软得极其不真实。 而她的面纱也落了,林尘怔怔的看着江倾的面容,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江倾极轻地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柔几分:“可以……放我下来了。” 林尘顿时回过神,手臂一松,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放下了江倾,连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江姑娘,方才事态紧急,在下..绝非有意唐突!”他低下头,耳根的红晕快烧到脖子了。 可心中却是乱成了一锅粥,栀晚的告诫在脑海里炸响,嗡嗡回荡。 “师姐说女子如蛇蝎,对....蛇蝎…蛇蝎是凉的,滑的,软的,呸!静心,静心。” 江倾站稳身子后,并未立刻去拾取面纱。 她微微偏过头去,几缕散落的青丝被风拂动。 她抬起手,将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掠起,捋至耳后。 “玄音的师尊!方才…多谢了。” 她停顿片刻,似在斟酌言辞,她抬起眼,眸中恰露出一抹属于独身女子,身处陌生之地的淡淡不安,声音越发轻软。 “只是我毕竟孤身在此,修为亦…亦算不得高深。近日,常听闻,有弟子失踪。” 林尘抬起头,可刚对上江倾得面容,顿时将头低下。 江倾嘴角一勾:“不知…可否想请你暂居此处?若有宵小之辈,能稍稍看顾一二。我知此事唐突,不敢平白劳烦。” 说着,她手腕一翻,掌心已多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此中有些许灵石,虽不算丰厚,权作酬谢,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尘一时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留下,栀晚那边如何交代; 可若是拒绝,她一个弱女子,孤身留在灵药园,确实有些不妥,毕竟还是玄音亲近之人,还给灵石当报酬,还有,她将我的居所毁了,理应赔我.......。 见林尘犹豫,江倾眸光微动,忽然向前踏了半步,拉近了两人距离。 晚风拂过,带来她身上一缕清幽暗香,看着林尘,红唇轻启。 “你可是……在担心你的道侣误会?” 林尘心头猛跳,慌忙摆手:“没,没有!只是不知她怎么想的……” “这样啊……” 江倾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林尘袖口一点衣料,力道不重。 “同为女子,我或许……能为你揣摩一二。” 不等林尘反应,江倾已牵着林尘的袖角,将他轻轻带向小楼门口。 “还有,以后别总江姑娘、江姑娘……怪生分的。不如叫我...姐姐。” 江倾却已转过脸,推开了小楼的门。 “进来吧,小弟弟!” 她轻声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唯有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笑意闪烁。 “我们……慢慢说。” 第88章 林尘要砍江倾 楼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渐起的晚风与虫鸣。 陈设果然如江倾所说,简朴却不失雅致。 一楼厅堂空旷,角落里一座小巧的青铜香炉,余烟袅袅。 “坐,小弟弟!”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翩然落座,姿态闲适。 林尘坐立不安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睛盯着桌面流畅的木纹,不敢乱瞅。 “江……江姑娘,你还是叫我林尘吧。这小…弟弟,实属不雅。” 江倾唇角微微一翘,那笑意比香炉里的烟还淡:“那你为何还叫我江姑娘?” 林尘老脸一红:“这姐姐,实在难以启齿啊!” 江倾见林尘这副神情,也没有为难,眸子竟不自觉的瞥向门外。 随后,只是静静看了,林尘片刻:“来,说说你那位道侣....。” 林尘心头一跳,连忙摇头道:“江姑娘,莫要胡说,辱了师姐清誉,是师姐.....” 门外,栀晚她来得悄无声息,身影几乎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她咬住牙,忍着踹门而入的冲动,她就知道这江倾,没憋什么好屁。 也好,听听他怎么说。 当林尘的谈论往事的声音自楼内传出,栀晚的嘴角也不自觉的勾了勾,暗道:“算你小子 有良心。” 可江倾越听,眸子中的寒芒却是越来越冷。 如此深厚的情谊,深厚得让她这个甚至早已习惯孤寂的人,心口都泛起一丝陌生的酸涩。 她甚至想立刻拂袖离去,让这场荒谬的相遇就此了结。 可一想到她在无尽的岁月中沉沦,星辰在眼中湮灭,举目望去时,身边却无一人。 所有的喧嚣归于她,所有的寂静也归于她。 若是留在这里,她的未来会有道侣,有子嗣,有人间烟火的热闹,不必再与永恒的孤独为伴。 想到这里,她又不想放弃,只是这开局,比她预想的更要棘手得多啊。 江倾深吸一口气,神色变了变,唇角微弯,那弧度却有些凉。 “同为女子,我倒是觉得,你那位师姐待你的方式,听着不像师姐对师弟,也不像女子对心上人。” 林尘的眸子骤然睁大,疑惑的看着江倾。 而门外的栀晚,双眼一眯,冷笑一声:“你果然没憋什么好屁。” 江倾眉眼含笑,好看,却没有温度。 “倒像匠人对着手里的一块璞玉,仔细地琢,耐心地磨,要把它雕琢成她最称手的模样,而你在她那里,更像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林尘的呼吸顿时屏住,眉头似乎皱的更深。 “你看,她教你习文断字,教你喜憎好恶,护你周全,给你希望,桩桩件件,不就是要把你变成她满意的模样。” 林尘脑海轰的一声,如同一道惊雷炸响,身上的魔气竟然不自觉的扩散。 江倾看着林尘这副模样,嘴角勾了勾,静静地等着林尘心魔起。 栀晚的心头顿时火起。 失算了! 早知道这疯子如此肆无忌惮,直接动用魔音,方才就该踹门进去,也不至于弄到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现在进去,强行打断,往后她再说什么、做什么,在他眼中,恐怕都会先蒙上掌控他的阴影,心生间隙,再难弥补。 若不进去,听着里面那试图扭曲林尘心神的魔音。 就在这左右为难境地下,栀晚的肺简直要气炸了,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将这栋小楼连同里面那妖女一同碾碎! 但更怕的是里面那个这缺心眼的,真被勾起心魔,信了她那套鬼话! 而这时,江倾再次缓缓开口:“如果她往后的道侣不是你,也许她会一脚将你踢开。你当如何。” 林尘听着这话,顿时感觉心口有无数根在扎一般,痛的他难以呼吸。 “闭嘴,我让你闭嘴!” 林尘双目赤红,黑刀应声出鞘,刀锋携着翻涌的魔气,决绝地斩向江倾雪白的脖颈! 江倾唇边那抹笑意骤然僵住,脸上第一次掠过真实的惊愕。 魔音未止,心魔当生,他怎会…对着自己? 门外,栀晚紧绷的心弦突然断了,方才所有懊恼、愤怒,在这一瞬都被眼前景象撞得粉碎。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轰然冲上脑门的声音。 “好小子……干得漂亮!” 林尘的刀锋在触及江倾肌肤前生生顿住,手腕一颤,长刀骤然收鞘。 连忙退后一步,深深躬下身,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未平息的震颤。 “抱歉,江姑娘。是在下失态了。” 江倾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眨了眨眼,像是才从某种状态中回过神来,极慢地摇了摇头。 林尘看着江倾一副被吓傻的样子,心中顿时愧疚不已,别人好心帮自己分析,自己却要拿刀砍别人,只觉自己真是混账极了。 江倾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片刻后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刻意揉进一丝颤抖。 “无碍的。只是没想到…你会这般激动。” 她指尖似是无意地抚过脖颈:“方才那一瞬,姐姐真以为要…交代在这里了呢。” 林尘闻言,耳根发烫,讪讪地抬手挠了挠头:“对不住,江姑娘,是我鲁莽,吓着你了。” 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心口,眉间蹙起一丝痛楚:“只是这里…方才很乱,也很疼,像被什么东西扎着。” “你刚说师姐那是掌控,我觉得有些不对。” 江倾得眸子,不由的眯了眯道:“哦~,哪里不对。” “若是没有师姐,我或许早就不知倒在哪个矿洞里,烂掉了。” “至于道侣……” 林尘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有些刺眼。 “师姐未来若有属意之人,那必是世上最好,最配得上她的人。我只会替她高兴,会敬他,护他,如敬师姐。因为师姐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楼内一片寂静,只有青铜香炉里最后一缕余烟,袅袅散尽。 江倾唇边那抹凉薄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纯粹,似乎嘴角又浮起了笑意,暗道:“难怪,你会是我未来的道侣,有趣的小家伙。” 门外,栀晚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冲撞,闷闷的,眼眶也有些发烫。 “这是..开窍了…” 她无声地翕动了嘴唇,仰起头,将眼底那点不争气的湿意忍了回去,嘴角却再也抑制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无比明媚却足以照亮这深沉夜色的弧度。 她终于转过身,准备离去。 可刚迈出两步,脚步又突然顿住。 等等……若他如此,他怎么可能会和江倾在一起,还弄出个不聪明的沐玄音? 这个念头刚起,让栀晚心底那份感动骤然消散。 “看来得盯紧些,免得这疯子,硬上。” 江倾感知到栀晚已然离去,再看林尘这副模样,顿时没了继续探讨下去的兴致。 她缓缓起身,裙摆擦过椅边,径直走向二楼,冷声道:“没我的同意,你不许上来。” 林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追问道:“江姑娘,要不…你再帮我分析分析?” 江倾上楼的脚步一个踉跄,冷眸瞥向林尘道:“哼.....等下辈子吧!” 第89章 栀晚做大,江倾做小 夜色已浓。 林尘也无心打量居所内的陈设,径直走向床榻,盘膝坐下。 三个月突破金丹之境,他心中实在没有把握。 闭目凝神,运转云梦幻灵诀。 这部被他寄予厚望的功法,当成功凝出幻灵后,却并未带来预想中的突破。 除了神魂能化为了幻灵,灵觉蜕变成了更为敏锐的神识之外。 其余方面,似乎与之前修炼引气诀,并无本质区别。 一旦引动法诀,体内魔气便躁动翻涌,随后吸纳而来的魔气,并且直入神魂。 当魔气在经脉中流转,天地间的灵气便疯狂涌入体内,与魔气相互消磨、彼此侵蚀。 他苦苦维持的那点魔元,无时无刻不在被灵气抵消,净化。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当初受魔刀侵蚀,剧痛难忍时,他以《引气诀》引灵相抗,便是这般滋味。 莫非兜兜转转,自己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弄来的云梦幻灵诀,依然走在以灵克魔的老路? 云梦幻灵诀终究是仙门正法,根基仍是灵气。 而他却是以魔气筑基,二者本质相冲,就如同水火同炉,岂能不相互消磨? 难道真要散功重来,彻底转修灵力? 若是散功了,以他的天赋,能否修炼至筑基还犹未可知。 而后,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后一仰,躺在了床榻上。 呢喃道:“还是说……该去寻一处魔门,修炼魔道的功法?” “魔门么?” 一个声音轻轻接话,仿佛贴着耳畔响起。 “我倒是知道一处。” 林尘浑身一僵,双眼骤然睁开。 烛火摇曳间,江倾那张绝美而带着几分戏谑的脸,正悬在他上方,唇角噙着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尘呼吸一滞,后背瞬间绷紧,几乎要从榻上弹起。 连忙说道:“江姑娘,你....你何时下来的。” 江倾并未回答,反而就着俯身的姿势,几缕发丝垂落,几乎扫到林尘的鼻尖。 “一直都在。看你愁眉苦脸,又唉声叹气……有趣得紧哪。” 林尘疑惑的问道:“江姑娘,你竟然知晓魔门所在?” 江倾平淡道:“你可听过倾云宫?” 林尘摇了摇头:“听名字……不太像魔门。” 江倾轻笑一声:“这苍茫世间,何谓仙,何谓魔?不过是胜者口诛笔伐、败者污名加身罢了。那你倒说说,你都知晓哪些宗门?” 林尘低头想了想,扳着手指道:“离山,云梦仙宗,青云门。” 他迟疑着试图再扳起第四根手指,却顿在那里,终究没能说下去。 江倾得神色顿时变的古怪起来,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讥诮。 “小子,你还说你师姐待你好?她这分明是将你关在笼子里养,连真正的天地都不曾让你窥见。” “你口中这几个宗门,莫说放在天玄大陆,便是在这北域的一隅,也不过是随波浮沉的沙砾罢了。” 林尘心神震颤道:“天玄大陆,似乎看书上提及过” 江倾叹了口气,看着林尘的神色,顿时觉得有些可怜。 “这天玄大陆,分四极。北域之外,尚有东荒,南疆,西漠,而那中州更是气运汇聚之地,皇朝、圣地盘踞,天骄更是如过江之鲫。” 林尘深吸一口气道:“可我才刚筑基,还是待在离山的好。” 江倾神色骤然一冷,盯着林尘道:“看来,你那位师姐将你护得太好了,好到让你的心性都变得畏首畏尾。世间的天骄,哪个不是于生死之间夺造化,在刀尖上舞风云的?” 随后,江倾缓缓低下头,凑进林尘耳边轻声道:“怎么样,跟姐姐走,姐姐,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让这个天玄大陆,因你的名字,而颤抖。” 林尘身子骤然绷紧,望着眼前的女子:“你就是…来灵药园清修的前辈吧。” 江倾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流转过一丝玩味:“小弟弟,倒也不算太笨。” 她话音落下的刹那,一缕魔音便钻入了林尘耳中,那声音直往心神里钻。 “想知道……你师姐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林尘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 江倾的魔音愈发轻柔,带着蛊惑的韵律:“女人嘛,天生仰慕强者。她如今护着你、牵挂你,无非是因为你弱。若你强大了呢?能将她护在身后……那时,她望向你的眼神,还会与现在一样么?” 林尘呼吸一滞。 恍惚间,他仿佛真的立于万丈孤峰之巅,脚下云海怒涌,举手投足牵引着风雷。 而身后,那道总是挡在他前面的纤细身影,仰首望着他。 那张清丽的脸上,不再是他熟悉的忧虑与关切,而是一种他从未得见的仰慕。 心脏骤然狂跳,一股混杂着悸动与野心的燥热,猛地窜遍全身。 江倾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诱人暖昧:“想想那画面,你那师姐为你痴迷,为你倾心。到时候,说不定连姐姐我啊……都会对你倾慕不已呢。” 她轻轻一笑,呵气如兰:“我不介意,让你那师姐做小,我们三人一同逍遥,可好?” “嘿嘿……” 林尘眼神迷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轻笑出声,随后竟在恍惚中如梦呓般认真道。 “师姐必须做大。你...你做小。” 缭绕的魔音戛然而止,江倾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那双撩拨风情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一股极其荒诞的恼怒所取代。 下一刻,江倾素手扬起,带着一丝威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招呼在林尘脸上。 “你给我搁这儿做梦呢,咋不美死你!” 林尘顿时清醒,捂着脸颊,看着江倾那满是怒容的脸,额头的汗顿时冒了出来。 “江姑娘……江前辈。是晚辈失言了。” 江倾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心中暗道:“莫生气,莫生气,气死了,不是便宜了栀晚。” 随后,拿出一枚玉简,递给林尘道:“这是《魔经》,可助你摆脱灵气的侵蚀,若是修炼,你可就是,真正的.....魔了。” 林尘的视线落在江倾手中那枚黑色玉简上。 它仿佛有生命般,散发着与魔刀同源般的魔气。 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的神魂,竟对这玉简传来了渴望。 接,还是不接? 第90章 姐姐,且慢 林尘看着江倾手中那枚黑色玉简。 这是真正的魔道。 是师姐口中必须斩尽杀绝的邪路。 一旦接下,便再也无法回头。 可灵力与魔气彼此消磨,修为停滞的酸涩。 江倾所描绘的、令师姐也为之仰慕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 终于击碎了林尘的所有迟疑,林尘抬头看向江倾,低声问道:“条件呢!” 江倾唇角弯起一抹弧度,眼眸露出一丝笑意。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指,点在林尘的心口上:“你,带上玄音,跟我走。” 林尘瞳孔微缩:“去....去哪?” “倾云宫。”江倾收回手。 林尘几乎下意识道:“我需要问一下师姐。” 江倾的眸子骤然一寒,方才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一脸的寒芒,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张口闭口都是你师姐,你是没断奶吗?离了她那口奶,你就不能活了!” 这话刚出口,江倾自己都微微一怔,眼皮轻跳了一下,那画面,委实荒唐。 当落在林尘的脸上,却并未出现她预想中的难堪。 心中那点荒谬感再次升起,这小子,究竟是心思深得毫无波澜,还是真的在某些事上缺根筋? 眨眼间,江倾眸中渐渐融起一抹春水,波光潋滟。 她又向前靠近一步,几乎贴上林尘的胸膛。 她微侧过脸,红唇几乎贴上林尘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裹挟着低哑的嗓音:“我,和你那师姐…谁更好看?” 林尘呼吸一滞,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怎么女人...总爱问这个。 他低下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干涩:“……师姐。” “你师姐的腿,有我长么?” 她足尖微点,裙摆下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弧度惊心的长腿,肌肤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林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没有。” “腰呢?”她手指虚虚滑过自己腰间,那弧度收束得惊心动魄:“有我细么?” 林尘偷瞥了眼,顿时低下头。 “不说话?” 江倾眼波流转,带着势在必得的妩媚,又靠近一步。 两人衣衫几乎相贴,她身上那股冷香愈发浓郁:“还是……不敢说?” 林尘深吸口气,声音发紧:“…师姐不及。” 江倾嘴角的弧度深了些,她抬手,指尖轻轻勾住自己一侧的衣襟,缓缓向外拉开少许。 锁骨精致如玉琢,尤其是下方那片丰盈雪白的沟壑若隐若现。 她另一只手虚虚抬起,掌心朝内,姿态魅惑地停在身前,眸光却看着林尘闪躲的目光,声音都带着致命的诱惑。 “那……这里呢?” 她微微倾身,让那诱人的弧度更加凸显,吐气如兰。 “你师姐……可有我的半分壮观?” 林尘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膛起伏,浑身僵硬,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那若隐若现的曲线沟壑。 林尘的声音有些干哑道:“江姑娘.....世间无人能及。” 江倾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指尖将衣襟拉回原位,所有外露的风情骤然收敛。 她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眸中的春水恢复成了幽冷。 “那你再说说看,我与你那师姐,谁好看?” 林尘低着头,喉结滚动,耳根的红热还未褪去,声音却干涩:“…师姐。” 静。死一般的寂静在楼内蔓延。 江倾盯着他低垂的头顶,看了许久。 忽然,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林尘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好,很好。” 楼内的烛火无风自动,疯狂摇曳,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宛如一只将要择人而噬的巨兽。 江倾忽然深吸一口气,视线猛地望向窗外:“是谁在那里!” 林尘一怔,下意识转头望去,身子刚有动作,就在这一刹那,凌厉的破风声已至耳边。 随后林尘眼前一黑,便瘫软了下去。 这时江倾一步步到林尘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尘,眸中翻涌着怒火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此刻江倾已然跨坐在林尘腰间,粉拳直直砸向他胸膛,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嗔怒。 “我让你说她好看……我让你张口闭口都是你师姐……” 一边打,一边骂,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极的娇嗔,又藏着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较劲。 “我哪里比不上她?嗯?” 粉拳噼里啪啦落了半晌,力道渐渐放缓,直到手臂微微发酸,江倾心头那股憋闷的火气,才总算散了大半。 她站起身,用脚尖不轻不重地捅了捅林尘的腰侧,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冷清:“起来,别装死了。” 地上的林尘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江倾眸子眯了眯,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清冷的语调:“林尘,你师姐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尘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眼眸里甚至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他整个人几乎是噌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身子还踉跄了一下。 迅速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恭敬:“师姐,你听我解释!” 疑惑的抬起头,哪里有栀晚的影子,心神骤然一松。 紧接着,便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痛感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而眼睛周围…更是古怪,又胀又涩,眼皮沉甸甸的,有些难以睁开。 江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刚消散的火气瞬间又烧了起来,双拳紧紧攥着。 可当目光落在林尘那张,被揍的浮肿的脸上时,嘴角又忍不住微微勾起,强忍着笑意。 林尘缓过劲来,疑惑地看向江倾:“前辈,刚才是……” 江倾收回目光,故作虚弱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忍着笑道。 “刚才暗处藏着人,不知为何一上来就对你动手,将你打晕后还不停的对你拳打脚踢。姐姐怎么忍心看你受伤,当即就与那人激战起来。可姐姐修为尚浅,只是个小小的金丹,勉强将她惊走,自己也耗损了些元气,现在手还有些疼呢!” 林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的手,果然见指尖有些红肿,愈发疑惑:“那前辈,可看清来人的模样?” 江倾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事发突然,没能看清。但看其身形体态,应该是名女子。你说……会不会是你口中的那位师姐?” 林尘立刻皱眉沉思起来,语气笃定:“应该不是师姐。师姐心性温和,断不会做这种偷袭伤人的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眸微微眯起:“将我打一顿却不杀我,又是女子,在离山,难道是....慕清雨?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片刻后,他似是想通了关键,心中暗道:“莫非是看我近来没有修炼,担心司徒名对她下手,才用这方式给我个教训。” 林尘深吸一口气:“好你个慕清雨......你给我等着!” 江倾看着林尘脸色阴晴不定,心中顿觉一阵好笑:“这小子,真是榆木疙瘩。” 林尘深吸一口气,朝江倾躬身道:“谢前辈出手搭救!” 江倾一怔,随即摇头:“无碍。姐姐怎么会忍心看你受欺负呢。” 这话听得林尘心头一跳,稳住了气息,再度开口道:“不知前辈……可否换个条件?晚辈力所能及之事,定当全力以赴!” 江倾瞧着他,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罢了,给你吧。你可要记得姐姐的好呀。” 林尘抬眸望向江倾:“前辈大恩,晚辈绝不敢忘!” “前辈?”江倾眉头骤地蹙起,“你是觉得我很老?” 林尘胸腔里那口气差点没顺上来,难道真要……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陷进掌心。 江倾脸色一冷,转身便走。 林尘盯着她的背影,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决然,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姐…姐姐……且慢!” 第92章 林尘的恐惧 江倾唇角微扬,指尖轻抬,玉简便化作一道幽暗流光,落入林尘怀中。 玉简触及掌心的刹那,一股森寒刺骨的意念直贯识海。 无数扭曲的魔纹与晦涩口诀席卷而来,几乎将他的神识撕裂。 林尘闷哼一声,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江倾的身影已在原地淡去,只余一缕话音幽幽回荡:“好好体会……这真正的力量。” 林尘盘膝闭目,依循魔经所述运转周天。 令的林尘没有想到是,刚修炼,却异常的顺畅,体内的魔气毫无滞涩的运转周天。 然而,仅过半炷香,异变骤生! 方才还温顺流转的魔气陡然暴动,冲向四肢百骸。 那不是流淌,而是撕扯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每一处脏腑! “呃——啊!” 林尘身体剧震,猛地弓起,这已远超寻常反噬,更像一场从根源发起的重塑,要将他这具仅是修炼魔气的人身,朝着魔经所定义的“魔”强行扭转。 “停下……给我停下!” 低沉的闷响自体内接连炸开,密密麻麻的血珠混着漆黑污浊的杂质,自肌肤每一处渗出,转眼将他染成一具颤抖的血人。 意识逐渐涣散,身躯仿佛下一瞬就要由内而外彻底崩解。 一缕幽香无声弥漫。 江倾的身影悄然浮现,静立林尘面前。 她垂眸注视着血污中痉挛的身影,目光深静无波。 半晌,她缓缓抬手,纤指如兰,点向林尘的眉心。 一声极低的叹息,在她心底无声漾开:“终究……只是凡胎。” “纵有气运加身,也承载不了这先天魔元?” 就在她指尖即将落下,截断魔气之际,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低喃道:“若无法褪去凡躯……他又怎能与她未来交汇,甚至还有沐玄音……”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流光疾掠入内。 来人目光扫过满室狼藉与血泊中的林尘,瞳孔骤然收缩:“你们在做什么?!” 她声音绷紧,随即感知到那股汹涌魔气,脸色更沉:“他在修炼魔经?” 江倾并未回头,依旧静静注视着林尘。 栀晚快步上前,冷声道:“为何会如此?” “体质使然。”江倾语气平静如陈述事实,“肉体凡胎,承载不了先天魔源。” 栀晚心头一颤,不再多言,并指便要点向林尘眉心,神圣的灵光流转,她要强行中止。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江倾的手骤然探出,扣住了栀晚的手腕。 “现在阻拦,是在害他。” 江倾声音转冷,目光如深潭,“你处处相护,为他铺平前路,他便永远觉得事事皆有退路。若是我先寻到他,他绝无可能是今日这般模样。” “可他若撑不过去,会死的!”栀晚试图挣脱,心急如焚。 “那便死。” 江倾语意无波,却透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若连此关都过不去,他便不配与我等并肩。” 栀晚一听这话,双眸骤然冰寒,一字一顿:“江——倾!” 清冷灵光自她周身绽开,寒意与怒意翻涌交织。 她手腕一震,灵力迸发,瞬间挣脱江倾得手掌,随即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灵气撕裂空气,直刺江倾心口! 江倾身形未动,只在灵光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周身空间微微扭曲。 她绝美的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唯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讥诮。 “你的守护,看似温柔,实则残忍。不过是自我感动的扼杀,剥夺了他直面天地、搏击风雨的资格。” 她目光掠过栀晚,再次落回林尘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这是他的劫难,亦是他的机缘,无人可以阻止。” 江倾眸色一寒,冷然道:“即便你——也不行。” 话音未落,两人神色同时一凝,齐齐望向林尘。 只见林尘双手不知何时,已下意识结出一道印诀,周身气息骤然剧变。 原本疯狂涌入的魔元,竟被他主动导引,散出大半。 体内那幅原本濒临崩碎的灵气与魔气,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 在他神魂的脑后,隐隐浮现出灵气与魔气交转的虚影,如同明暗交织的光轮。 随之,一缕精纯无比的本源之力反哺周身。 所过之处,崩裂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翻生,狂乱的气息也渐渐平稳、。 林尘的意识沉入识海,清晰地看到那道与自己容貌、身形,一模一样的神魂。 可越是注视,心底便越是生出一股难言的恐惧。 这道神魂的气息愈发凝练,也愈发的冰冷,似乎将要活过来一般。 林尘顿时感觉自己所选择的一切,似乎都是在为了增强这道神魂。 猩红符文选择融入,云梦幻灵诀以神魂为幻灵,甚至自己选择的魔经,都似乎只是为了增强这具神魂一般。 林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似乎有股力量在牵引着他,让他按照既定的轨迹行动一般。 感觉自己不是在修炼变强,而是在喂养这具神魂。 或许某一天,自己将会被这神魂所替代。 “你……到底是什么?” 无声的呐喊在识海震荡。 “滚出去!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而下一刻,林尘却睁开了眼,眼眸充满了恐惧。 眸中残留的恐惧尚未散尽,却在看见栀晚的瞬间,强行压下。 他缓缓起身,试图挤出一个笑意,嘴角却僵硬得无法牵动:“师姐,你怎么来了!” 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尽管极力掩饰,仍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栀晚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眸子静静落在林尘脸上,看着那张脸上艰难挤出的笑意,以及未达眼底的空洞,还有一丝惊惶。 “你没事吧?” 林尘摇了摇头,动作有些滞重:“没事。” “既然没事,” 栀晚向前迈出,双眼微眯:“那你是不是该好好解释解释,你们为什么会住在一起?” 林尘看了眼江倾,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 他思绪很乱,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仍在撕扯着他的神经。 对于江倾得事,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当得知江倾是灵药园清修的前辈时,他便知道,一切的解释,都是多余的。 栀晚看着林尘,叹息一声道:“出什么事了,能与师姐说吗?” 林尘深吸一口气,看向栀晚道:“师姐,你说,神魂会生出意识吗?” 栀晚双眼一眯,江倾瞳孔骤然一缩,两人相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第93章 两难的抉择 栀晚脸上的震惊尚未完全褪去,又迅速渗入一丝慌乱。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随即深吸一口气,笑容重新在唇角绽开。 “你小子是修炼,修出毛病了。” 她语气刻意放得轻快,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嗔怪. “神魂乃性命之根,与意识本就是一体同源,哪能平白无故多出个意识来。” 说着,她忽然伸出双手,捧住林尘的脸,左右端详,还故作认真地用手指关节在他额头上“铛铛铛”敲了几下。 “听听,实心的!这里头除了你的榆木脑袋,还能有啥?” 林尘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尖重重按在自己的眉心上。 “可是……每次修炼,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生长,在变强。” 他的声音低哑,裹挟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它变得越来越像我…可又分明...不是我。” 栀晚略作沉吟,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难道……你竟是那种万中无一的天才,以致神魂显现出异象?来来来,让师姐给你瞅瞅。”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林尘的眉心。 随着意识沉入,眼前的景象让她眸光也是骤然一凝。 林尘的识海深处,赫然盘坐着一道身影。 其容貌、身形,竟与林尘本人毫无二致,宛若镜中倒影。 林尘的识海里真真切切地盘坐着一道容貌、身形,与林尘本人一般无二的神魂。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道神魂脑后悬着一轮奇异的光晕。 本该彼此排斥的灵气与魔气,此刻竟在其中缓缓交融轮转。 每转动一周,那神魂的轮廓便清晰凝实一分,透着股子近乎诡异的和谐。 “怎么样,师姐?” 林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问道。 将栀晚从林尘的识海中唤回。 林尘看着栀晚,声音压低,透着股不安:“你看到了,对不对?” “看到什么?就看到你这榆木疙瘩变结实了点。” 栀晚撇撇嘴,走到椅子边,姿态随意地坐下,翘起腿,“不过嘛……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修炼时感觉它在变强,变得不像你?” “是。” “这就对了!这不是什么另一道意识,这是你的元神啊!笨!” “元神?”林尘怔住。 栀晚说得煞有其事,身体微微前倾。 “对啊,神魂修炼到一定境界都会如此,你觉得它陌生是你神魂提升了,而你对它的认知,还停留在原先的层次,产生了疏离感。 放心,多熟悉熟悉,自然就合一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瞧把你吓的。” “元神?呵~” 一直在旁静默不语的江倾,此时从鼻息间发出一声冷哼。 “若是等他真修炼到化神,凝炼出真正的元神,看你这套说辞,还怎么圆得下去。” 林尘望着栀晚,眼中仍有未散的疑惑,轻声问:“真的?” 见林尘仍是不信,栀晚眉头骤然蹙起,语调也抬高了些:“怎么,现在连师姐的话,你都信不过了?” 林尘见栀晚神色陡然转变,立刻低下头:“弟子不敢。” “这就对了。” 栀晚神色稍稍缓和,顺势摆了摆手:“对了,我过来是要提醒你,宗门大比就在下月,记得按时去执事阁报名。” 她略作停顿,似是斟酌:“南宫峰主已回山,若能入她门下,研习阵法符箓,对你而言,倒确实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灵药园外,山风渐起。 栀晚并未走远,她立于最近的山巅,抬头眺望,并非看向初升的朝阳或翻腾的云海。 而是凝视着常人无法得见,那些纵横交错于天地间的无形丝线。 她眼中金色光芒闪烁,映照出规则与命运的轨迹。 “唉!因果变动了.....比预想的还要早,元神?呵…若真是元神,反倒简单了。” “师弟,你可要…撑住啊。” 阁楼内,气氛并未因栀晚的离开而缓和。 江倾依旧留在原地,她袅袅走近,俯身靠近林尘,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怜悯,“你师姐那套说辞,你自己信了几分?元神…呵。” 林尘连忙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师姐不会骗我。” 江倾不紧不慢地直起身,绕着林尘缓缓踱步,红白仙裙如流云拂过地面。 “小弟弟,那种感觉,是不是像有双眼睛,在你识海静静看着你,引导你?” 林尘的瞳孔一缩,怔怔的看着江倾:“你....你怎么会。” 江倾凑近了些,发梢掠过林尘的手背,抬起手,将一缕青丝慢悠悠的绕在指尖,眼波流转间,荡漾开一抹潋滟的笑。 “你说,等你师姐说合一真到来时……” 江倾得声音又轻又软,像在说着什么亲昵的悄悄话:“到时,是它温柔地吞了你,还是你能倔强地留下一点儿自己。” 林尘僵在了原地,后颈窜上一股寒意,他想反驳,想说师姐是对的。 他张了张嘴,可却怎么也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那么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你师姐和我,谁更好看?这可不仅仅是一个无聊的问题呦。” 林尘被江倾这突然绕回来的问题噎了一下:“江姑娘,美不美的……这跟眼下的事,有关系吗?” 江倾闻言,非但没恼,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 “你愿意走你师姐给你描绘的那条苟且偷生的路,还是……”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愿意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正视这份危机与风险。” 山巅之上,隐在云雾中的栀晚似乎再也听不下去。 一声清冷的呵斥出现在江倾耳畔:“江倾!你够了!” 江倾眉头微挑,落在林尘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那么,小弟弟,现在开始选吧。” 林尘沉默了半晌,在求生与求知的本能驱使下,他近乎懦弱又带点试探地低声问道。 “我……能不能说,两个都要?” 山巅上的栀晚,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心中冷笑:“没出息的东西…这才几天啊!就被勾得魂不守舍了。” 栀晚竟鬼使神差地,学着江倾那带着蛊惑意味的腔调,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风,轻轻吐出几个字:“小……弟……弟……” 三个字刚出口,栀晚自己就先僵住了。 那声音,那语调,陌生得让她头皮瞬间炸的发麻! 一股强烈的别扭和肉麻感,一路直窜天灵盖! “嘶——!”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搓着双臂,似乎这样就能将那层冒出来的鸡皮疙瘩给搓下去。 “恶心死了!真不要脸。” 可脸颊却不受控制飞起两团的红晕,一半是娇羞,一半是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举动给膈应到了。 难怪那小子会被迷的神魂颠倒,这调调…呸呸呸!想什么呢! 山风卷过,吹散了她颊边一缕发丝,也吹得她心绪更加纷乱。 不能再让那妖女继续待在这里了,万一真被这卑鄙无耻的魔头把人给拐跑了怎么办。 看来,我也得寻个由头,住进去盯着他俩才行。 第94章 江倾要用强了 林尘那句两个都要刚出口。 阁楼内便陷入了沉寂。 江倾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反倒笑得更深了些。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在林尘身上一寸一寸,细细打量。 一声轻笑从她唇间溢出:“倒是姐姐看走了眼。这么贪心呐?” 话音落,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 “不过…姐姐对你,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小弟弟,你修的是什么通天功法?竟能驱散先天魔元。” “乖乖告诉姐姐,” “姐姐便给你指条明路,不仅能解决你神魂的问题,姐姐还能帮你圆了两个都要的美梦,如何?” 林尘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跪下..求我!” 江倾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上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探出的身子都忘了收回。 静,死一般的寂静。 “呵呵……” 江倾的笑声再次响起,却与先前截然不同,褪去了所有娇媚,只剩下如冷风刮骨的般冷冽。 “..求你?还需跪下?” 江倾终于缓缓收回身子,微微坐直。 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根本无需整理的袖口,而后才掀起了眼眸,冷冷的看向林尘。 那眼神,已与方才妩媚动人判若云泥。 就如同一只凶兽正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猎物。 “本尊纵横这天地间,谁敢让本尊跪?” 若说江倾先前动手,还顾一下是否会将林尘往栀晚那边推的更近,而使些小手段。 可这次,江倾是真的怒了,怒到她连装都懒得装了。 没有预兆,甚至不见她如何出手,一股无形巨力便狠狠撞在林尘的胸口。 “砰——!” 林尘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床榻之上。 可还没等林尘喘过气,眼前红白身影一闪。 江倾就已到了跟前,她抬起脚,踩在林尘的胸膛上,微微俯下身,冷声道。 “我可不是你师姐,处处忍着你!” 她脚下的力道逐渐增加,咔嚓,咔嚓,肋骨断裂。 一股窒息感与疼痛感,令得林尘的呼吸都有些艰难。 而此时,江倾眸子冷冷的看着林尘,脚下还在逐渐用力。 就在这时,林尘的周身竟开始升腾起黑雾,他的双眼也渐渐开始变得猩红。 江倾眸子一眯,体内的魔元似乎受到了牵引一般,踩在林尘身上的脚,竟然也开始泛起了黑雾。 那黑雾不受控制地涌现,缭绕在林尘身上散发的黑雾上,两者纠缠在一起,而后无声无息地蔓延! “你果然...练成了。” 江倾红唇轻启,却带着一股尘埃落定,所有谜题豁然解开般的震惊。 林尘这时喉间发出嗬嗬的闷响。 借着魔气带来的些许力气,猛地伸出手,抓住江倾的脚踝,用尽全力向旁一扭! 江倾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她竟然主动放弃了抵抗,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既然成魔了,小弟弟,那你便是姐姐的了,让那个什么栀晚,哭去吧!” 而后她竟顺着林尘扭扯的力道,顺势倒了下去,柔软的身躯倒在了床榻上,身子都不由的颤了颤。 而林尘此刻,用膝撑着床榻,竟然坐在了江倾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的疼痛还在蔓延,但那窒息感已然消散,眼眸中的血色也渐渐褪去,恢复了几分清明。 江倾仰着头,看向林尘,原本被冒犯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股难言的灼热。 她终于不再是这天地间唯一的魔了。 这时,江倾的手突然伸出,绕过林尘的脖颈,掌心贴住他后脑,稍一施力,林尘整个人便趴了下去,将江倾重重地压在身下。 林尘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身下江倾那柔软曲线。 江倾的手掌牢牢扣住林尘,让他动弹不得。 她微微偏过头,温热的气息,吞吐在林尘耳中。 “吓到了?方才让我跪下求你的气魄,哪儿去了?”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你想干嘛!” 林尘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耳根都不自觉地泛红。 眼前的面容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双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吸引着他沉沦。 林尘的心底竟蹿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不管不顾地贴上去,咬住那近在咫尺之人的唇瓣,将那扰人的香气与低语统统堵回去。 江倾显然也察觉了到林尘眼中那一丝渴望。 她唇间溢出一声愉悦的轻笑,扣住他后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入他的发丝。 “看来…你这身子,倒比你的嘴诚实得多。” 而后她竟缓缓的仰起了头,这动作,既像挑衅,又像邀约。 林尘的呼吸彻底乱了,身下的柔软与温热是如此真切。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江倾之间,仿佛有两股同源的暗流在呼应。 江倾的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她不再说话,只是她的手却悄然抬起,贴在了林尘紧绷的脸颊,指间极其缓慢地摩挲过他下唇。 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最后一点清明在瓦解。 他猛地低头,不再是躲避,狠狠朝着那近在咫尺的红唇撞去。 江倾甚至没有抗拒,反而迎了上去,甚至张开了唇。 可即将两唇相接时,江倾在最后一瞬偏过头。 她堂堂魔尊,即便心动情炽,又岂容自己沦于被动承受的一方,屈居人下。 随后,林尘只觉天旋地转,江倾跨坐在林尘身上,双膝压着他的手腕,将他牢牢钉在床榻,她的如瀑的青丝垂落,发梢扫过林尘的脸颊,带着撩人的痒意。 就是这种感觉,让她疯狂。 “感觉到了吗?” 江倾的声音妩媚又勾人:“你的身子在呼唤我,你的心跳,你的神魂,都在告诉我,你属于我。” 江倾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两人身上的魔气也缠绕更紧,让她眼底都闪着偏执的光。 林尘仰头看着江倾,那双极美的眸子似乎闪着细碎的幽光,妩媚中带着令人心悸的霸道,看得他心头一跳。 “你到底想干嘛!” 江倾俯下身,她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耳边:“姐姐孤独了的太久太久,从出生起,这天地间便只是我一人,连个同类都没有,好不容易让姐姐遇到个你,你猜姐姐想干嘛!” 而后低低笑了一声,她的手悄然抚上林尘的胸膛,指尖勾住林尘衣襟的边缘,轻轻一挑,最外层的衣衫便松了下来,露出下面素色的中衣。 林尘挣扎的扭动着身子,可却无法挣脱这女魔头的束缚:“你个女魔头,放开我!” “放开?”江倾咯咯轻笑一声,抚在他背上的手忽然滑到腰侧,指尖一勾。 “嗤啦——” 束带断裂,外袍与中衣被彻底扯开,散乱铺开,林尘的上身几乎完全暴露在江倾的视线之下。 “你不要动,你越动,姐姐就越是兴奋!” 江倾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她寻觅了无数岁月。 如今就在她的身下,还被她亲手一层一层的剥开。 这种满足,远比任何情欲都更让她颤栗。 林尘感受这一切,他的呼吸彻底乱了,已经绝望的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江倾那势在必得的眼神,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江倾的唇落下来时,并不似林尘预想中那般炽热,反而透着一股异常的凉意。 林尘骤然地睁开眼,眼底满是错愕。 “你看,嘴上说着放开,可你的身子却没有想离开的打算呐。” 话音未落,林尘忽觉身上一轻。 一道力道猛地将江倾从他身上拽开,江倾顿时倒飞出去,踉跄几步,鞋跟磕在地上发出一串闷响。 栀晚已站在两人之间。 当她瞥见林尘脸颊上那抹刺眼的唇印时,身子不易察觉地颤了颤,目光骤然转向江倾,眼底凝着冰冷的怒意。 江倾稳住身形,抬眸时眼底同样寒意瘆人:“真是…碍事。” 栀晚脑海浮现刚才那一幕,压下心头那股迟来的惊悸:“好险,差点就让这妖女,得手了。” 第95章 江倾的人性 栀晚目光盯着江倾,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江倾,你还能不能要点脸!” 江倾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被拽乱的发丝。 她红唇一勾,视线轻飘飘掠过栀晚颤抖的肩膀,直直落在一旁的林尘身上。 “脸?” 她轻嗤一声,语调拖得又慢又软:“那东西,也就你当个宝似地供着。” 江倾还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林尘身上,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的下唇,仿佛在回味。 “倒是你舍不得碰、舍不得用的这位师弟…该看的,该碰的,该尝的……我可一样没落下。” 她忽然轻笑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在栀晚身上。 “他那副青涩又动情的模样……你有见过吗?” 栀晚的手指在袖中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站姿。 江倾忽然抬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自己领口微乱的系带。 “你知道吗?他紧张的时候,耳根会红透……喘息声落在耳边,又烫又轻。” 她的眼神斜斜睨向林尘,看他骤然收紧的下颌线,笑意更深了:“这些……你大概从来没瞧见过吧?” 林尘瞳孔一缩,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江倾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颤抖。 ——只不过,一个是气的,另一个却是带着胜利的从容。 “守着个连碰都不敢碰你的人,” 江倾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栀晚,你说你……可怜不可怜?” “更何况,他已修成魔经,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又算什么?” 栀晚的呼吸骤然止住了,空气里像有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肺腑。 “砰!” 一声闷响,混着木料碎裂的刺耳声音炸开。 不是栀晚动了,是一直低着头,下颌绷紧的林尘。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指节瞬间泛红,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 他终于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怒火,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前辈....求你别说了!” 江倾眉梢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忤逆的不悦。 她慢悠悠地侧过身,正对着林尘。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林尘的胸膛,手指勾着林尘的下颚道:“你心疼了?心疼你这个……连手都没牵过的师姐?” 林尘身体却僵在原地,额角青筋隐现。 栀晚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让江倾和林尘同时一怔。 “你说得对。我的确没见过他动情的模样,没听过他烫人的喘息,更没碰过、也没尝过。” 栀晚的视线掠过林尘僵硬的脸,最终落回江倾身上:“我守着的只是我的师弟。”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再是之前的对峙,反而像是要彻底拉开距离。 “至于他修成了什么,是谁的人……” 栀晚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彻底的疏离。 “与我何干?” 林尘猛地看向她,瞳孔骤缩,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句“与我何干”,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心头发冷。 栀晚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扫过江倾精心维持的胜利者姿态,也扫过林尘脸上复杂的狼狈。 “你们继续。” 她转身,衣裙带起一阵微寒的风,她一步步朝外走去,背脊挺直,脚步却不再有来时的沉重。 一个笑容僵在脸上,另一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而当栀晚准备踏出门外时,见林尘没有跟上,眸子骤然一眯。 “昔日烛火,已暖不了今日的寒夜。林尘,从你选择她那一刻起,你我的路,便早已不同了。” 林尘顿时追了上去,可栀晚的身影已然踏出了门外。 而这时,林尘身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红白身影,江倾顿时拦住了林尘得去路。 “她都不要你了,你还追上去做什么。” 林尘一听这话,顿时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道声音却突兀的响起:“本来给你带了些吃食,如今看来也用不上了,那你便丢了吧!” 林尘一愣,顿时向门外冲去,可手臂被江倾拉住,那力道不重,却无法挣脱。 “放手。”林尘试图甩开江倾。 江倾非但没松手,反而靠近一步,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依靠了过来。 温软的触感隔着衣衫传来,带着撩人的幽香。 “你追出去,又能如何?追回一个心里已经没有你的人,还是…让她更瞧不起你?” “她不要你了又怎样。” 江倾的声音压得更低,手指也悄然攀上林尘的衣襟。 “可姐姐要啊,你都占了姐姐的便宜,总得负责吧?更何况……” “你师姐能给你的,不过是些清汤寡水的关怀。可姐姐这里……” 江倾牵引着林尘的手,按向自己胸口。 “有更真实的温度,更炽烈的一切。” 江倾的眼眸亮得惊人,像是要将人溺毙其中。 “你师姐有的,姐姐一样有,而且还比她更好,不是吗,” 林尘的呼吸乱了,那只被牵引的手掌下,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而鼓动。 魔经在他体内流转,与江倾身上的气息隐隐共鸣,一种陌生的渴望在经脉里蠢蠢欲动。 他几乎要沉溺进去,那是一种极致的诱惑。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林尘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冰水浇头,瞬间抽回手,转头望向门外。 月光下,栀晚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半步,静静立在门边的阴影里。 她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半侧着身,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纠缠的两人。 江倾的脸色瞬间冰寒,眼底怒火翻涌:“你还有完没完?” 栀晚却只看着林尘,淡淡道:“师弟,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落下,林尘便不顾一切,奋力的冲向栀晚。 而栀晚看着林尘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勾,她的视线转向江倾,传音进江倾得耳中。 “虽然我无法阻止你们未来如何,但此刻——没我同意,林尘就不可能跟你发生关系。” 林尘终是上前一步,垂首立在栀晚面前:“师姐……我错了。” 栀晚静静地看了林尘片刻,唇角轻轻一扬:“是她的错!” 她语气温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宗门大比之前,你便去执事峰暂住吧。玄音倒是一直念着你。” 江倾看着栀晚与林尘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那两道影子在月光下拉长,最后交叠着消失在小径尽头。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回廊的细微声响。 她独自站在原地,她以为她能撕开栀晚那道清高的伪装。 可为什么……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就能带走所有? 她是江倾,是堂堂魔尊,玩弄人心于股掌,何时受过这种……近乎羞辱的打击?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来得猝不及防,甚至让她自己都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试图压下那陌生的不适,可眼前却模糊了一瞬。 指尖触及脸颊,竟是一片润热。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点晶莹的水迹,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 这是....伤心? 她曾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崩溃哭泣,或因为恐惧,或因为失去,或因为绝望。 她欣赏着那些泪水,如同欣赏败者的勋章。 她以为那不过是弱者无能的宣泄。 可原来……竟是这样的感觉。 她竟然……也会流泪? 荒谬。太荒谬了。 可眼泪却不听使唤,越聚越多,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滚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下。 “呵……” 一声极轻带着浓浓鼻音的自嘲溢出。 原来,这就是伤心的滋味。 真疼啊,也……真让人讨厌。 第96章 栀晚的成全 林尘跟在栀晚身后半步,一路无言。 栀晚走在前面冷不丁的问道:“怎么,舍不得那妖女!” 林尘脚步骤然停下,他猛地抬起眼,看着栀晚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我……” 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带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混乱。 “我没有…师姐,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身不由己?还是觉得,她给的,更新鲜,更刺激?” “师姐,不是的……我……” “林尘.” 这次栀晚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路是自己选的,魔经是你自己修的,人…也是你默许她靠近的。” 林尘低着头,声音低哑:“我只想知道....真相。” 栀晚眉头一皱,却也不敢回头,轻声道:“什么真相,她一个妖女的话你也信,你现在经历的一切,便是真相。” 林尘骤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的落在栀晚的背影上。 “我只想知道,师姐——” 他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你护的是我,还是我识海中的那道神魂?” 山风骤然静止,栀晚猛然转身! “你说……什么?” 她的瞳孔却在刹那间收缩,气息有些不稳,胸口剧烈起伏着。 “林尘。” 她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沉,却压不住那丝颤抖:“你再说一遍。” 四目相对,然而这次,栀晚清晰地感觉到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那双总是慵懒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波澜——是痛。 是猝不及防的伤,是无法言说的委屈,还有更深的慌乱。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哽住了。 即便得知他未来将与江倾结为道侣时,她都没有这么慌过。 因为她相信林尘,他们信彼此之间的羁绊。 可如今,这道质问的就如一柄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口,而这柄刀竟是由她自己亲手递出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不知道该怎么做。 “……原来,” 她望着林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带着某种委屈:“你竟是这样想的。” 随后毅然决然的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那一瞬间,悄然碎掉了。 “师姐,我……” 林尘上前半步,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指尖却僵在半空。 可栀晚刚走两步,身子骤然停下,她的脑海突然轰然炸响。 “不对……” 她低喃,抬手死死按住额角,仿佛要把某种轰鸣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不对……错了....哪里错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乱,最后几乎变成一种痛苦的呓语。 她的背影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某种重量。 林尘顿时一惊,连忙上前搀扶。 而栀晚的眸子骤然无神,仿佛失去了灵魂。 “我忘掉了什么....该死的.......快想起来.....” 林尘的手刚触到栀晚的手臂,便感到一阵剧烈的颤抖从她身上传来。 “师姐!” 栀晚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涣散地望向前方虚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错了……因果错了……” 她语无伦次,声音里浸满惶惑与痛苦:“江倾……是江倾……” 林尘心头猛沉:“师姐,你在说什么?什么江倾?” “闭嘴……让我想……” 栀晚猛地推开林尘,她却踉跄一步,几乎要跌倒一般。 她单膝跪地,急促喘息,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衡。 紧接着,一道神圣光芒自她体内绽出,直冲云霄! 就在这时,一柄飞剑自她身侧掠出,悬立半空。 剑身震颤,散发无形剑气,将那冲天光芒尽数遮掩。 不远处的树冠上,商清微悄然立着,眉头紧蹙。 她看着栀晚的模样,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疑惑。 栀晚脑海已彻底混乱。 “有我在,江倾怎么可能与林尘弄出个沐玄音。” “还有这沐玄音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怎会出现在当下?” “是了……是了……因果错了。” “难道是因为这次我与林尘生了隔阂,他会被江倾带走……而后才会有沐玄音。 可沐玄音如今出现在当下,那只说明……有人在未来,改动了因果。” 她呼吸越来越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是谁…林尘....还是…我自己?” 栀晚周身的光芒渐渐收敛,话音轻缓:“你准备好……承受真相的代价了吗?” 林尘瞳孔骤缩:“师姐!你......” 栀晚却朝他走来,极浅地笑了笑:“那东西啊,是你未来的遗憾。” 她轻轻贴近,额头与林尘相抵,话音轻得像梦呓一般:“师姐希望……你的未来,不再有遗憾。” 而后,她吻上了林尘的唇。 一滴泪,也自她眼角无声滑落:“你就是你,谁也替代不了,傻子!” 炽亮的神圣光辉自栀晚身上涌现,温柔的融入林尘的神魂深处。 商清微顿时大惊,连忙上前,一股滔天的怒火向林尘席卷,怒斥道:“你做了什么。” 林尘大惊,却看见栀晚那一头青丝,正从发根开始,一寸寸染成雪色银华 栀晚怔怔望着苍穹,呢喃声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为什么....还是错的!难道自己这次的选择也是注定的。” 远处阁楼,窗边。 江倾一袭玄衣,静静眺望着光芒消散的方向。 她眼中最初的震惊渐渐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燃尽神道气运,渡给他人……活着不好吗?” 她轻轻摇头,她感到困惑,漫长的魔道生涯里,她见过贪婪,见过背叛,见过为夺资源不惜屠戮至亲。 可这种——宁愿牺牲自己,只为成全他人的行径…… 江倾倚着窗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木沿,最终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到近乎茫然的陌生。 “这……就是爱吗?” 她不懂。 当随着栀晚的神道气运,融入林尘神魂后,那道神魂竟缓缓的睁开眼。 第97章 江倾吻过的嘴,我嫌恶心 当那双眼睛睁开的刹那。 天地似乎发生了一瞬的静止。 而后,原本澄澈晴朗的天穹,竟在瞬息间褪尽了所有天光。 漆黑如墨的黑气从天边翻涌而来,吞噬苍穹之上的所有一切。 白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暗夜,云层中翻涌着无尽的雷光。 离山上,几位老修士枯槁的手指死死攥住道袍,须发剧烈颤抖。 他们活了千年,见过无数修士渡劫时的天道交感。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是这片天地在震怒。 “这是谁要渡劫?不——这是天罚! 就在天地排斥之力攀升到极致的瞬间。 林尘的眉心处一枚扭曲的符文从中跃出,骤然暴涨数丈。 下一刻,符文在刺眼的红光中凝实。 化作一道玄衣身影,稳稳落在林尘身前。 那是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周身未散发出半分刻意的威压,可周遭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他无视天威,一步一步朝着栀晚走去。 栀晚瘫坐在地,银发如雪般垂落。 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上,每一寸肌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生命仿佛随时会走向尽头。 “终于……走到这里了。” 男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岁月磨过。 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却又藏着极致的温柔。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掠过,即将触碰到栀晚凹陷的脸颊时,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没有任何的触感,她明明就在眼前。 却比星河彼岸更遥远,如同永恒的咫尺天涯。 男子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 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落寞。 片刻后,他极轻地收回了手。 商清微站在一旁,目光在男子与林尘之间来回穿梭,眉头皱得更紧。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周身灵气,只艰难地挤出:“你是……谁!” 男子并未理会商清微。 下一刻,男子的脑后骤然亮起一道清辉,一幅太极图缓缓浮现。 神力如烈阳般璀璨,魔力似深渊般幽暗。 两种极致的力量在图中缠绕、碰撞、湮灭又重生,循环不休,竟演化出混沌初开时的磅礴气息。 太极图出现的刹那,天空中的劫云像是被彻底激怒,云层中央骤然裂开一道漆黑缺口。 一道纯粹由规则凝成的天劫落下,没有雷鸣相伴,却带着抹杀一切异类的决绝意志,直斩男子! 可这男子对此却恍若未觉一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凝视着栀晚衰败的模样:“以此鸿蒙紫气,续你神魂,重塑神道。” 话音未落,他心口处便飘出一缕氤氲紫气。 那紫气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正是万道之基、生机之源的鸿蒙紫气! 紫气轻盈穿梭过虚空,稳稳没入栀晚的眉心。 刹那间——栀晚灰败的皮肤下,骤然亮起亿万点微光,焕发生机。 那满头的银发,从发根处蔓延出浓郁的墨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霜白; 她凹陷的脸颊渐渐饱满,苍白的唇瓣染上血色。 周身开始自主吞吐天地灵气,其精纯与浩大。 远超以往任何时刻,仿佛她的生命本源,正被那缕紫气从根源上重塑! 逆转生死,重铸道基! 可这份代价,来得却也是无比的惨烈。 玄衣男子的身影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璀璨的光辉。 “师姐的幸福,重于我此生所有,天地可倾,我身可殒,此念,永世不灭。” 那光辉如破碎的星屑,随风飘散。 他脑后那幅演化混沌的太极图,也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崩解成漫天光点。 最后看了一眼栀晚,带着释怀的笑,和那跨越时空的眷恋,轻声道:“师姐,保重。” 话音落下,男子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光点,融入虚无,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一股猩红气息从林尘体内溢出,如被牵引般追随着男子的光尘,一同消散在虚空里。 下一刻,周遭的空间猛地一震,如破碎的琉璃般寸寸开裂,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中崩塌。 林尘仿佛大梦初醒,又似神魂归位,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 栀晚的唇正贴在他的嘴上,身体上开始凝聚神圣的光辉。 林尘连忙按住栀晚的肩膀,连忙将她从自己唇边推开。 栀晚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一步:“你做什么?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林尘疑惑的看着栀晚道:“师姐,你....不记得了!” 栀晚眉头一皱,冷声道:“师姐记得很清楚,你不相信师姐!” 林尘吐出一口气,方才视线里的栀晚倒下的瞬间。 他发现这个世界骤然没有了色彩,仿佛他整个人的灵魂被抽走了。 而所有的知觉,都伴随着栀晚死在了刚才的那一刻。 如今见栀晚安然无恙的在自己面前,他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栀晚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脸深深埋进她脖颈的发间。 “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师姐....对不起.....是我蠢…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 栀晚眼眸眨动,耳边林尘嘶哑的道歉,混着他滚烫的气息, 鼻尖无法控制地泛起酸楚,迅速蔓延至眼眶,激得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轻轻侧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委屈、以及深藏心底的某种释然,都化在了这个逐渐用力的回抱中。 林尘身体猛地一震,一种混合着悔恨与失而复得的渴望席卷住了他。 他的头不自觉地更低下去,颤抖的嘴唇几乎要触到栀晚的唇角。 可是一根手指骤然阻止了林尘的贴近,栀晚已经向后退了一步。 一双眸子已经冷的吓人,看着林尘道:“给你个拥抱就可以了,你别得寸进尺啊, 我告诉你。” 随后她将脸颊边凌乱的发丝撩向耳后,转身离去。 “江倾吻过的嘴——我嫌恶心!” 林尘身子一颤,怔怔的看向栀晚,顿时一路小跑的追上了栀晚。 第98章 商清微的嘴 执事峰,商清微盘膝而坐,膝上放着一柄长剑。 她指尖拂过冰冷的剑身,动作轻缓,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滞涩与茫然。 剑身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面容。 眉峰微蹙,眸光涣散,为什么感觉有一瞬的缺失感。 “师姐!” 一声呼唤惊醒了商清微,她指尖一颤,膝头的长剑隐去。 当看着栀晚带着林尘站在庭院外时,眉头一皱道:“你这是.....” 栀晚快步上前,开口道:“师姐,林尘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带他来躲一躲。” 商清微嘴角一抽,眸光扫过林尘:“你当我这是客栈了?” 栀晚顿时上前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我搬去灵药园了。” 而沐玄音的声音骤然响起:“师尊!” 林尘看着沐玄音,眼前也是一亮,顿时揉了揉沐玄音的头道。 “玄音,在师姐这怎么样。” 沐玄音提着裙摆跑近,眼睛亮晶晶的,伸手便拽住了林尘的衣袖,仰起小脸。 “师尊,我在这儿很好,清微师姐教我剑诀了呢。” 她边说边比划了两式,动作极其稚嫩。 商清微与栀晚似乎已经谈拢,双双走出。 当商清微看着沐玄音那两式剑招,眼眸一翻。 她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人在蠢能蠢到连一个基础剑诀都学不会吗?真是白瞎了这无垢道体。 而栀晚静静看着沐玄音,眼底却翻涌起惊涛骇浪。 不对……这不对。 未来的林尘已经消失,意味着这条因果理应彻底湮灭。 可沐玄音……来自于未来诞生的人,为何还会存在? 她瞳孔深处骤然地掠过一丝金色,落向沐玄音与林尘之间无形的因果线。 ——为什么还是错的? 栀晚缓缓吸了一口气,暗道:“如果未来已被改变,那便不会有沐玄音的存在; 可她依然站在这里。 那么未来的林尘还是会与江倾走到一起,难道这一切都没有变过。 栀晚的呼吸停下了,到底是谁将沐玄音弄来的,她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是谁——到底想改变什么。” “栀晚,栀晚。” 商清微用手肘撞了撞栀晚,栀晚顿时惊醒。 栀晚疑惑的看向商清微道:“师姐,怎么了。” 商清微朝林尘那边扬了扬下巴,低声道:“你说那小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栀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林尘正微微弯腰,笑着看沐玄音比划那不成章法的剑招,不仅没纠正,眼底的纵容几乎要溢出来。 沐玄音一个踉跄,他立刻伸手虚扶,指尖拂过她发梢,轻柔得远超寻常师徒的情分。 商清微冷笑一声道:“我听说,山下某些世家大族里,有些人就是有些…嗯,别致的喜好。”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鄙夷。 栀晚眼眸睁大,看着商清微道:“不能吧!” “你懂什么,” 商清微白她一眼,“你那几本话本,还是从我这儿顺的。信师姐的,这小子,肯定有问题。” 又顿了顿,目光再度落向林尘:“而且你有没有觉得……这小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栀晚轻声道:“长大了呗!” 商清微翻了个白眼,冷声道:“戚~,对牛弹琴” 栀晚顿时伸出手,将商清微往房间里推,商清微边被栀晚推着,偏过头道。 “哎...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沐玄音,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看她那姿态,小小年纪,招首弄姿,现在可正流行什么徒弟爱上师尊的戏码!” 栀晚重重的叹息一声道:“师姐,你够了,我不就是让林尘暂住几日吗?你至于吗?” 商清微顿时装作无辜道:“哎,你这没良心的,师姐这不是为了你好。” 当栀晚安抚好商清微后,才重重的松了口气,暗道:“这一个个的,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她走向林尘,目光落在沐玄音身上时,觉得有些话必须说清。 万一真如师姐所说,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可念头一转。 倘若将来某一天,江倾与沐玄音见面时,那江倾该喊沐玄音什么? 玄音?还是…..玄音妹妹....哈哈哈? 一想到江倾那时的表情,栀晚嘴角就不自觉的勾起。 随后,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忙将这荒唐念头甩开。 栀晚,你真是疯了。 当这个念头升起时,栀晚愣了一下,那此时的林尘与江倾在未来还会有沐玄音吗? 夜色如墨,执事峰清寂的院落里,只余下虫鸣和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庭院外,林尘盘膝而坐。 商清微斜倚着门框,望着那纹丝不动的背影,故意拖长了调子,叹息道。 “哎,有些人啊,就是榆木脑子啊!连门都不敢进,枉费某人特意收拾房间的一番心意咯。” “师姐,” 栀晚声音不高:“你今天的话,怎么比山下茶楼说书的还多?心不心意的我不懂,若真让他进了屋,明日离山怕就要传出,清心寡欲商师姐深夜私留男弟子的佳话了。” 商清微闻言斜瞥了院中林尘一眼,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哦?” 她尾音微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既如此担心,师姐倒有个法子。” 她凑在栀晚耳边,压低了嗓音。 “不如我直接收了这小子做挂名道侣,就让他名正言顺守在我这看家护院了。也省得你担心师姐名声——如何?” 栀晚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商清微。 “商清微,这种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商清微随即一挑眉,抱臂哼道:“哟,急了?” 这时盘膝修炼的林尘,当意识沉入识海中,顿时大惊。 他的神魂呈现出一种极致的透明般脆弱、却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与自在所包裹。 此刻,那神魂之中再无半分灵气或魔气的痕迹。 神魂中的猩红符文也已彻底消失。 它的纯净,就如同初生婴儿的魂魄一般。 而在那无瑕神魂的眉心处,一点微弱的紫意,正悄然萌发。 当林尘运转那魔经时,竟然如同如臂使指,灵力在经脉中奔流竟有种诡异的顺畅。 他心头一震,旋即转换功法,尝试催动云梦幻灵诀。 然而,灵力流转同样毫无阻碍,圆融自如。 没有丝毫衰弱的迹象,这……这怎么可能?! 第99章 南宫轻弦 曦光初透,还带着夜露的凉意。 林尘盘膝修炼这魔经,魔气在经脉涌动。 可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魔道余孽.....死!” 林尘骤然惊醒,瞳孔中的魔气未散,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轰然间,一道雷霆骤然落下,眨眼间,雷霆已至眼前。 林尘指尖储物戒光芒一闪 ,黑刀骤然出现在手中,手指抹过处,刀身顿时被黑雾裹挟。 便迎着那道雷霆斩去,可黑色刀芒刚触及雷霆,便被震散。 而雷霆还未近身,余威便已来临,他骤然吐出一口鲜血。 死亡,并非是一片漆黑。 那是一道撕裂空间的紫色雷霆,在林尘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就在雷霆即将刺穿他额心的刹那。 一切戛然而止。 毁灭的紫光凝滞在林尘眼前三寸之处,再不得寸进。 一股清冽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一只手,从林尘身侧探出。 那只手莹白如玉,五指纤长,却只是那么随意地轻轻向前一拂去推。 紫色的雷光便被这掌手中尽数挡下。 当紫电消散后,一声大叫。 “疼疼疼疼——!” 栀晚顿时将手摊到眼前,对着微微发红的掌心连吹了好几口气,还一边吹一边原地轻轻跺脚。 林尘下意识一步上前,将栀晚护在身后,目光望向来人。 只见那人一袭霜色长裙,外罩冰绡纱衣,周身气息如寒潭。 他沉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偷袭——” “啪!” 话未说完,后脑便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还问!” 栀晚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焦急,更藏着些没好气的笑意。 她灵巧地从林尘背后闪身而出,不着痕迹地将他往旁边挡了挡。 自己却向前半步,朝着那霜裙女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南宫峰主恕罪。” 她抬起头,眼眸清亮,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温软。 “这家伙木头脑袋,多谢南宫峰主出手点拨。” 说罢,她悄悄侧过脸,飞快地朝林尘递了个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还不快跟着做! 林尘愣住,看着栀晚行云流水般的应对。 南宫轻弦清冷的眸光望向栀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方才那一击,虽未动用全力,却也动了杀心的,这丫头,几年不见,竟已成长到这般地步了? “你师姐呢!” 栀晚正要开口回应,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便从主屋的方向慢悠悠飘了过来。 “哎哟,我说今早这执事峰的鸟儿怎么都不叫了,原来是小南宫来了。” 只见商清微不知何时已倚在了门边,一身素青长袍松松垮垮的,长发也未束,还有几缕散落在颊边。 南宫轻弦的目光与商清微相接,不再看林尘与栀晚,只冷冷盯着商清微。 “你执事峰,何时竟收容这等修炼魔功之人?” 商清微唇角一扬,下巴轻轻朝栀晚与林尘的方向抬了抬,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林尘下意识看向商清微披头散发的模样,觉得有些新奇。 可下一瞬,他的耳朵便被栀晚揪着 “乱看什么,师姐也是你能看的?” 她压着声音,凶巴巴地瞪着,“再看眼睛,给你戳瞎了!” 林尘耳根一热,慌忙收回视线:“我……我没有……” 南宫轻弦不再理会两人,径直走向商清微:“你让我来,究竟何事?” 商清微顿时笑得更明媚了,眼里像落进了光:“这不是太久没见,有点想念小南宫了嘛。” 一旁的栀晚眼中顿时发亮,心中顿时呐喊:“天呐!不对劲,有情况。” 一旁的林尘倒是一脸的平静。 南宫轻弦眸子一眯道:“商师妹,请叫我南宫师姐!” 商清微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南宫轻弦进屋谈:“好的,小南宫。” 南宫轻弦脚步刚迈开,顿时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商清微身形一闪,已掠至南宫轻弦身侧,伸手便拉住了她的手腕,作势要将她往屋里带。 “来都来了,进去坐坐嘛。” 南宫轻弦猛地甩开她的手,袖袂拂动间带起一阵冷香:“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可脚步却不听使唤的被商清微牵着走。 当两人进入房间后,商清微神色顿时一沉道:“南宫师姐,还请布下隔绝法阵。” 南宫轻弦眸子一眯,看着商清微郑重的模样,双手掐诀,符文顿时自虚空浮现,飞向四周。 一道隔绝阵法便已显露出来,南宫轻弦道:“除了,山上的老家伙,没人能探查这里,说吧,什么事!” 商清微看着这一幕,嘴角顿时上扬,而后倾身向前,鼻尖在南宫轻弦颈侧深深一嗅,低声道。 “师姐今日熏的什么香?极清,极好。” 南宫轻弦愣了瞬,眉头不由的蹙起,身子也向后仰了仰,侧过大半张脸,冷声道。 “师妹既然喜欢,稍后我遣人给你些便是。” 商清微眉眼含笑,吐息都裹着暖香,几乎擦在南宫轻弦的耳畔,声音压得极软。 “师姐可知,你蹙眉时的模样,比平日里更令人移不开眼。” 南宫轻弦眉头蹙的更深了,怒斥道:“商清微,你放肆!” 可商清微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又近了半步。 南宫轻弦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这过近的压迫。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侧的案几,竟碰倒了案几上的茶盏。 院落外的栀晚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师姐她竟然…… 她整个人止不住地轻颤,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真没想到啊,一直以为师姐清心寡欲,原来私下竟是这般…… 林尘此时凑近,小声问道:“师姐,你怎么了?” 栀晚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摆摆手道。 “关你屁事,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林尘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回来!” 栀晚立刻叫住他,神色忽然严肃起来。 “以后修炼这个,你得趁早跟那位魔道妖女划清界限,一刀两断。” 说罢,她指尖凝聚一缕微光,迅速点在林尘眉心。 林尘只觉额前一凉,诧异道:“师姐,这是……?” 栀晚正看得津津有味呢,此时头也不抬,只敷衍地挥了挥手:“少问,赶紧滚去修炼!” 她目光仍牢牢的盯着,嘴角却忍不住又翘了起来。 “商清微,你到底想干什么?” 商清微低笑出声,目光灼灼的盯着南宫轻弦。 “师姐这模样,倒比平日里的冷脸动人多了 。” 南宫轻弦呼吸一窒,眸子都因这番言语微微圆睁,一股陌生的寒意便从背后窜起。 一个极其古怪的猜想,骤然钻入南宫轻弦的脑海。 “商清微!休要再胡言!” 她的声音冷得发颤,尾音却带着点慌乱。 连忙就要走,可如今却被隔绝法阵困住,破阵还需时间。 可商清微怎么会给南宫轻弦这个机会,一挥手就打断了南宫轻弦施法。 南宫轻弦慌忙的拿起身侧的茶盏,轻轻的抿了抿,茶水入口,身上那股子紧绷劲才散了不少。 然而,余光中,却见商清微竟然再次靠近。 南宫轻弦下意识地吞咽了下茶水,试图压下心头泛起的异样。 可下一刻,只见商清微的面容靠的越来越近。 南宫清弦紧绷的身子,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纤细五指骤然张开,不偏不倚,一下就按在了商清微凑近的脸上! 温热又细腻的肌肤在南宫轻弦掌心蔓延开的瞬间,两人皆是一僵。 世界,仿佛在此刻安静了。 南宫轻弦率先回过神来,手掌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慌乱的整理着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衫,耳根子却更加红了,还是强自镇定的说道。 “若...若无要事,师姐先回灵阵院了!” 商清微嘴角一勾道:“那师姐将神霄天雷,借我用用。” 南宫轻弦顿时大惊道:“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商清微轻笑道:“师姐,你就说借不借吧。” 南宫轻弦眉头一皱道:“不可能,外面那小子,你抬手便能打杀了,何须用神霄天雷。” 第100章 神霄天雷,劈江倾 南宫轻弦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陡然凝滞。 “抬手打杀?” 商清微重复着这四个字,琢磨出点味来,顿时白了南宫轻弦一眼。 唇边的笑意淡去,染上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 “小南宫,可知灵药园新入主的那位。” 南宫轻弦看了眼商清微,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并未接话。 商清微轻笑着,声线却淡了下来。 “我家栀晚啊,近日总往灵药园跑,如今更是将人都躲到我这里来……我还从未见过这丫头怕过谁,如此苦恼。” 她顿了顿,语气悠悠:“看她终日愁眉不展的,我这心里也跟着发堵,连剑心都不似往日那般通明。” 栀晚原本还饶有兴致地瞧着二人,当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她嘴角微微一抽,心底那股不服气直往上涌。 我会怕她?有吗?胡扯。 商清微的声音再次传来。 “何况,林尘那小子近日下山,回来时周身魔气翻涌的不成样。而那人恰好在那时入住灵药园,时间如此巧合,难免不叫人怀疑……” “那位,恐怕与魔门有关。” “就算是魔门,与你又有什么相干?你爹娘当年被魔门所害,也没见你真去屠了魔门满门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南宫轻弦自己却先愣住了。 屋内死寂一片。 她看着商清微眼眸骤然空了下来,所有神采都被这句话瞬间击碎。 一股懊悔与慌乱瞬间在南宫轻弦心头弥漫开来。 “……对不起。” 她的声音干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指尖还微微发颤。 “我……不是故意的。清微,我失言了。” 商清微只是微微摇头,也未再说什么。 但那平静本身,就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南宫轻弦心头发紧。 “清微……” 南宫轻弦再次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素来清冷自持,罕见地不知所措,只剩下无措与自责。 零碎的记忆翻涌而上,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南宫轻弦几乎都记不清年份。 只记得那条巷子总是弥漫着苦涩的药草味。 那时的商清微还是个在药铺打杂的野丫头,爹娘早逝,靠着打杂为生。 她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松松系着半长的发丝,低着头用力捣着药杵,侧脸上绷着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执拗。 湿冷的青石板,斑驳的墙。 刚经历一场厮杀的她,正靠在墙角阴影里喘息,便看见三个地痞晃了过来。 当那个矮胖的男人嬉笑着伸手去扯商清微发间的红绳时。 她本不想停留,更不想为陌生人暴露自己,可她的剑却先一步抵在了那人喉间。 当她转身欲走时,却听见一个声音:“你流血了。” 商清微跑过来时带起一阵轻风。 手里握着个油纸包,金疮药的苦味混着粟米糕的甜香,不由分说的便弥漫开来。 商清微的动作有些笨拙,下手没轻没重,一边给她上药,自己却是先怕的皱起了眉。 她摸遍全身,也只找出一张自己练习时画的阵符。 “这个当药钱,可以吗?” 本是一文不值的符箓,在商清微那里却欢天喜地的揣进怀里。 又把粟米糕塞进她手中,那一口温热的清甜,她记了很多年。 自那以后,她也总忍不住绕到那条后巷。 有时是买药,匆匆来去; 有时只是立在巷口的树枝上,看着商清微晒药,被掌柜骂了蹲在门槛上抹眼泪,又转眼对着路过的野猫笑出声来。 她教商清微写字,用树枝在泥土上一笔一划写下“南宫轻弦”。 商清微跟着念,声音清亮亮的。 入离山那日,她立在马车前,在人群中看见了商清微。 那时的她还是系着那根红绳,踮着脚往这边望。 她想抬起手,却又放下。 仙凡有别,此去百年,恐怕再无重逢之期。 直到在离山苦修,她又一次听见那声响亮的:“小南宫”。 当看见商清微举着那张早已泛黄的符纸朝她摇晃,奔跑时红绳在风里飞扬。 或许在离山,能暂时忘掉纷争,能与商清微一同,寻回些许巷中那般安稳的时光。 ——可方才那句话,却像一把刀,将她的心口刺的生疼。 商清微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 她没有转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飘进南宫轻弦耳中。 “你说得对。” 她的语调没有任何波澜,“我确实……没有做到。” “不是的。” 南宫轻弦急切地向前半步,连忙抓起商清微的手道:“清微,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商清微便缓缓的躺在南宫轻弦的怀里,冷不丁的问道:“那神霄天雷的事。” 南宫轻弦正被商清微弄得方寸大乱,连忙说道:“依你...” 而后,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将商清微从自己怀里推开:“商清微,你是不是有病!” 商清微一脸无辜的看着南宫轻弦,慢慢的凑近:“小南宫,这是要哭了呢!” 南宫轻弦深吸一口气道:“不...可...能。神霄天雷你未修习阵法,动用只会伤及根本。” 商清微却不理会南宫轻弦的反对,低笑出声,抬起指尖勾起南宫轻弦的下颌,人便缓缓凑上前。 她的青丝垂落下来,与南宫轻弦的墨发纠缠在一处,两人的呼吸交缠时。 “商清微,我警告你,别乱来。” “乱来?” 商清微的呼吸几乎拂过南宫轻弦的唇,声音带着点戏谑。 “小南宫觉得,我要怎么乱来?” 南宫轻弦的贝齿深深咬进下唇,连唇瓣都泛出点薄红。 “你我皆是离山弟子,当以修行为重,我们怎么可以… 做这种逾矩的事!。” 尾音落时,她的眸子已经起了层薄薄的水雾,不是哭的,是急的 。 “那南宫师姐倒是说说,借,还是不借?” 南宫轻弦的眼眸猛地睁大,看着那张精致的脸在眼前慢慢放大,唇瓣只差半寸便要相触, 她甚至还能看清商清微,眼眸里映着的自己慌乱的模样。 南宫轻弦猛地别过脸,耳尖的红意顺着脖颈往上漫。 “借......借.....” 商清微听得这话,连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了风。 可她的肩膀明显往下沉了沉,也重重松了口气。 “商清微,若再敢有下次......” 南宫轻弦的声音响了起来,可尾音却没敢落下,她不知道若是还有下次,她将做什么? 商清微此时却是端起茶盏,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师姐,先消消气。” 南宫轻弦没接,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只冷声道:“起开!” 第101章 永别了,我的姐姐 南宫轻弦话音落下,屋内霎时一静。 商清微退后两步,朝南宫轻弦行了一礼:“多谢师姐成全。” 南宫轻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那点未散的郁气更堵了几分。 “仅此一次。” 窗外偷看得几乎要趴到窗台上的栀晚,眸子睁得极大。 没看到预想中更精彩的后续,她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失望。 但看到师姐方才那番以退为进、乃至近乎胁迫的示范。 那姿态、那言语、那时机的把握……简直精妙绝伦! 栀晚重重点头,学到了,学到了。 “不愧是师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不同凡响!这可比话本子精彩多了!” 灵药园的阁楼里,江倾独自坐着。 孤独对于她,早已不是一种感受,而是呼吸般的存在。 她听得到远处的谈笑,嗅得到风里飘来的药香。 她看得见,却触不到,听得清,却融不进。 当看见那道神魂对栀晚毫不保留的付出时,她不懂。 明明是她的道侣,为何能为了旁人,付出那般的代价。 跨越时光长河,也要弥补心中的遗憾。 那我又算什么,这样的道侣,她不屑。 天地间,又有哪个女子愿与她人共享自己的道侣? 更何况,那人眼里早已装下了别处的光影。 她就在这里静静坐着,像是习惯了一个人,又像在等谁。 ——或许,等的不是谁来,而是自己能转身离去的那一刻。 江倾缓缓的起身,走出了阁楼,阁楼在她身后缓缓的坍塌。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相遇,如今就此别过,重新一个人也挺好。 可就在此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一股恐怖的威压,自苍穹上传来。 天空骤然裂开,雷光撕开厚重的云层。 顷刻间被一股天威所笼罩。 “阵起。”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滚滚雷音,落在离山的每一寸土地上。 紧接着,在无数骇然的目光里。 一道纤细的身影,手持一柄长剑,孤身逆着那撕开苍穹,冲天而起,长发与衣衫在狂暴的灵压中狂舞! “那是…商清微?!” 云苍神识一扫,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胡闹!简直胡闹!” 云苍震怒,声传四野,“立刻停下!你想毁了离山吗?!” 他话音未落,数道强横无比的气息已从各峰冲天而起,正是离山诸位峰主。 “师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执法峰峰主夏明皇,神识一扫,顿时瞳孔一缩,声音都在抖。 “商师侄!快停下!万事好商量!” 而天火峰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再顾不上仪态,双手结印,一尊通体赤红的药鼎骤然祭出。 瞬间将整座天火峰笼罩住,鼎身却在空中嗡嗡的哀鸣。 然而,探灵司的司徒名并未现身,却还有一人,也未出现。 前者已在暗中准备遁走,他看着虚空之人,想起了他与栀晚的恩怨,他惧怕这道犹如天罚的雷霆是冲着他来的。 而后者,灵植峰的峰主,他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他清晰感觉到,那道天威……已死死笼罩了整座灵植峰。 他连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灵植峰上下,所有人早已在这威压之下,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而灵药园废墟前,江倾仰首望着虚空中那道身影,眸光沉静。 她能清晰感觉到,这股滔天威压,竟是冲着她来的。 这让她倒是有些意外,多少年了……竟还有人敢来找她的麻烦。 栀晚盯着虚空中的商清微,心中满是挣扎。 她想阻止,怕那江倾被激怒后自己拦不住那疯子杀人。 可不由的另一个念头,却悄然滋生。 既然解决不了因果,那便趁着林尘还弱小之际,解决制造因果的人。 下一刻,栀晚的眸子,骤然染上一层金色。 一缕缕神道气运,无声融入漫天雷霆之中。 随后心中也是一叹,似惋惜,又似决绝。 “永别了,我的姐姐。” 苍穹之上,雷云已成旋涡。 商清微凌空而立,衣衫猎猎作响,手中剑鸣不止。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剑意。 她指尖划过剑身,引动周遭天地灵气疯狂涌入剑身。 长剑竖举,剑尖指向苍穹,口中轻叱:“以剑为引,敕神霄雷劫。” 商清微手中的长剑,疯狂吞噬雷云。 剑身之上附着着雷霆之力,整柄剑渐渐变得通透,仿佛由最纯粹的雷电凝铸而成。 她的身影在雷光中心显得有些模糊,可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 栀晚的那终日憔悴的面容,又想起多年前那屠戮村庄的魔门修士。 她猛地摇了摇头,想甩走这股不知从哪升起的这股敌意。 可最终商清微还是心软了一下。 “斩。” 没有多余的字眼,没有动用任何剑诀,只是最简单的平刺。 长剑,动了, 剑尖所向,空间裂痕瞬间蔓延。 一道无法形容的炽烈光柱,自剑尖爆发,起初纤细,转瞬便膨胀成一柄数百丈的巨剑。 巨剑过处,离山的护山大阵自发激荡起光晕,却在接触的刹那无声湮灭。 下方诸峰传来无数的惊呼,灵植峰首当其冲,峰体剧烈震动,无数珍贵的灵植在这股威压尚未完全来临前,便已化为齑粉。 灵药园被彻底照亮,瓦砾碎石在剑光中悬浮而后分解。 江倾的身影,瞬间被那毁灭性的雷剑之光吞没。 光,太盛。 声音,都诡异地停滞了。 紧接着——“轰!!” 灵植峰的峰主,满头冷汗,他的意识想要逃,可他的脚步却动不了。 他的身子颤抖着,感受着那恐怖如天罚的威压袭来。 绝望的闭上了眼,他不知他到底错在了哪里,令他遭此劫难。 执法峰主夏明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火峰峰主的药鼎火焰黯淡,鼎身遍布裂痕。 云苍面色铁青,周身灵气鼓荡,眼神深处除了震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而林尘此刻,看着巨剑落下的方向,心头顿时一颤,脑海中瞬间浮现了江倾得身影。 也就在这时,他竟然调用全身的魔气,竟不顾隐藏自己,不顾自身的安危,御剑朝着灵药园而去。 当栀晚看着这一幕,瞳孔猛的一缩,看着林尘决绝的背影。 栀晚脚步一个踉跄,顿时捂住心口道。 “为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那裹挟着天威的剑光,远比林尘更快,更急,也更无情。 商清微那惊天一剑,在触及江倾身前三尺之地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壁垒一般。 那柄数百丈巨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瓦解,化作最细微的光点,旋即消散在空气中。 毁天灭地的威势,在江倾面前,成了微不足道的清风。 她甚至连眼眸都未曾动一下。 唯有嘴角处依旧是那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现在,轮到我了。” 江倾眸光微敛,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拈。 一片流转着微光的灵草不偏不倚,落在她食指与中指之间。 第102章 你要丢下师姐吗 那灵草在江倾指间随意一弹,灵草轻颤。 没有破空声,也不见如何飞掠,江倾指尖的那株灵草。 超越了距离,无视了时间。 竟直接出现在了商清微的眉心前,她的瞳孔骤缩。 甚至来不及升起任何念头,更谈不上抵挡或是躲避。 “清微——!” 南宫轻弦惊呼出声,双手几乎是本能地掐出雷诀 神霄天雷自九天直落,当雷光落下时,那株草竟直接碾碎了磅礴雷光,散作漫天光影。 南宫轻弦心中大惊,法诀再变! 脚下银光乍现,传送阵纹瞬间亮起,身形已从原地消失。 几乎在同一刹那,她便撕裂空间出现在商清微身侧,衣袖带风,伸手向商清微抓去。 “走!” 指尖离商清微的衣袖只剩寸余,灵气已开始缠绕交汇。 可那株草却在这时,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 云苍见这一幕,元婴后期的磅礴修为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一柄剑光冲天而起,瞬间结成剑阵,这是离山剑诀的守式——月笼纱! 执法峰的夏明皇反应同样快极,祭出一块龟甲古盾。 古盾迎风暴涨,化作十丈高的玄黑壁垒。 盾面浮现山川大地的虚影,横亘在商清微与那株草之间。 同时,他双掌推出,浩瀚灵力化作两只金光巨手,想要将商清微解救出来。 两位元婴大能的全力施为,足以移山填海,声势惊天动地。 然而。 那株灵草,只是轻轻摇曳了一下,荡漾开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咔……嚓嚓嚓——! 首先崩碎的是云苍的剑阵。 云苍如遭雷击,闷哼一声,周身灵力乱窜,道袍上瞬间绽开无数裂口,鲜血渗出,气息狂降。 紧接着,夏明皇那面龟甲古盾,被微光扫过。 盾面上的山川虚影无声湮灭,坚固无比的盾体中央,出现了一个贯穿前后的孔洞,恰好是那株草的轮廓。 古盾灵性尽失,化为凡铁,当啷坠地。 夏明皇面色苍白,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踉跄后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两位元婴,连让那株草多停顿一瞬都做不到。 云苍夏明皇压抑的咳血声,震惊得看着灵药园方向。 眼中充满了恐惧,同是元婴,怎可差距如此之大。 而就在这时—— “放肆!” “尔敢!” “镇!” 离山深处,数道恐怖气息顿时传来。 虚空如同破布般被强行撕开,三道笼罩在混沌光芒中的身影踏出。 他们周身道则缭绕,他们是离山真正的底蕴,化神初期的老怪物! 三人并指为剑,指尖吞吐的已非剑气。 而是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道痕,斩因果,断轮回,无声无息点向灵草。 三位化神老怪,一出手便是触及本源规则的大神通,威能足以改写一方天地! 可那株草,依旧是毫无阻碍的穿透三人的联手攻势。 噗。 道痕剑气,如烟消散。 三位化神老怪周身混沌光芒剧烈震荡,齐齐闷哼,踉跄后退,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近乎骇然的惊悸光芒! 他们的道,他们的法,在那株灵草面前,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触之即融,碰之即溃! 而就在此时,先前商清微引来的神霄天雷虽被江倾碾碎,残光却并未散去。 此刻,千万道细碎的金色雷芒骤然向内收束。 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柄不过三寸长的金色小剑, 剑身虽小,却带着一股浓郁的神道气息。 下一瞬—— 金剑悄无声息地动了。 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只在空气中撕开一道笔直的金线,便已至江倾身前。 嗤。 一声极轻的穿透声。 金剑毫无阻碍地穿透江倾的胸膛,透体而出,带出一缕血线。 江倾身形陡然一僵。 所有动作,所有声音,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离。 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一点正在迅速扩散的金芒。 寂静。 而后才是轰然升起的剧痛,与周身魔气的疯狂溃散。 “栀晚…你…”江倾难以置信地呢喃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衫。 当见那柄金色小剑洞穿江倾身躯的刹那。 林尘只感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停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如何收剑落地的,只记得指尖触到她手臂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颤抖。 江倾在他怀中倒下,所有重量都压了过来,却轻得让他心头一揪。 他慌忙抬手去擦去江倾唇边的血,可那抹刺眼的猩红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江倾微微仰着脸,秀眉微微蹙着,像是疼痛,又像是困惑。 “你还回来....做什么。” 林尘焦急道:“江姑娘,我......” 话到一半便断了。 因为他看见江倾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很轻很轻的遗憾。 这一刻,林尘的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瞬间被一幅清晰的画面占据。 那是他们的初见。 彼时山门前人潮涌动,她就站在人群中,哪怕周遭喧闹嘈杂。 一眼望去,便让他移不开目光。 后来她入怀时的温软,递来魔经时的笑容,以及她那近乎疯狂的举动。 点点滴滴,此刻都与眼前她苍白染血的模样交织在一起。 他这才懂了,从初见那一眼起,这抹身影便已刻入心间。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 林尘抬头看了眼苍穹之上的人。 商清微向江倾出手时,他们没有一个阻拦。 可当江倾还手时,一个个便冒了出来。 亲疏远近,人心的偏向。 在这号称以规矩立派的离山,竟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 可笑,可叹,更可恨。 林尘缓缓抱起江倾,她轻得仿佛一片随时会散去的云。 他转身欲走。 “林尘。” 一道颤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栀晚望着林尘的背影,也望见了被他护在怀中正缓缓侧过脸来的江倾。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波澜,更没有濒死的虚弱。 “你……要丢下师姐了吗?”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林尘正要迈出的脚步里。 而这时的江倾,虚弱的开口。 “你走吧……” 她气若游丝,将脸转向林尘的胸膛。 “我的事,不用你管。” 第103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林尘的脚,停在了原地。 怀中江倾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血腥气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尖。 可身后那道身影,却像最坚韧的丝线,缠住了他的脚步。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撞进栀晚的眼里。 那是他在无数个黑暗里最温柔的光。 是刻在心底,融进骨里的深情。 他怕看见栀晚眼里的失望,怕自己眼中的挣扎。 会让她知道,他心里除了她,还装着另一个人; 他也不敢低头。 一低头,就会看见江倾这张染血的脸。 就会舍不得移开目光,怕自己一抱紧,就会让栀晚失望。 可掌心中的温度与栀晚的话语。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 江倾与栀晚都在看着林尘,似乎都在等他做某个决定一般。 终于,林尘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江倾与栀晚两人的呼吸都不由的轻了些。 而林尘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便被压下。 他抱着江倾,缓缓的转过身。 栀晚看着林尘转身朝向自己,嘴角也慢慢的勾了起来。 而林尘怀中的江倾,同样也在笑,那染血的唇勾起一个虚弱的弧度。 可那笑容里只有果然如此的自嘲与悲凉。 栀晚快步上前,看着林尘道:“师弟....” 可栀晚的话,还没说完,林尘却开口道。 “师姐 ....能救救江姑娘吗?” 栀晚脸上的笑,骤然僵在了脸上。 江倾眸子也骤然一缩,难以置信的偏头看向林尘。 栀晚怔怔地看了林尘片刻,目光缓缓移向江倾。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不明白,为何江倾如今竟已不惧神道气运。 一股深深的无力漫上心头。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林尘当听到栀晚的回应后,他的心神这才一松。 这也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将江倾抱在怀中。 连忙蹲下身,小心的将她靠在一块石头边。 江倾的目光却越过林尘,直直看向装模做样给自己处理伤势的栀晚,传音道。 “来个交易怎么样!” 栀晚眉头蹙了一下,手下动作更快了些,清理着江倾身上的血污,敷着灵药,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 江倾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依旧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念叨给她自己听。 “你想杀我……但我这个做姐姐的,可以不与你计较。但那个女人,她必须死。” “你如此,忠于算计,活着不累吗?” 栀晚的手顿时用力按在江倾得伤口处,江倾闷哼一声。 一旁的林尘看得心口发紧,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仿佛想将江倾得痛楚转移在他自己身上一般。 他还是试探着小声开口:“师姐....要不轻点?” 栀晚眉头顿时拧得更紧,非但没松劲,反而更用力地按了下去。 “要不—你来?”她抬眸冷冷的瞥了林尘一眼。 “嘶……”江倾疼得呼吸一滞,脸色又白了几分。 林尘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可看着栀晚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抿着嘴。 江倾看着林尘这副模样,唇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 她轻声叹道:“看,这不是……挺会心疼人的么。” 栀晚脸色一白,手指紧紧握着江倾得衣袖,声音里压着怒意。 “你这是在害他,你就没察觉不对么?” “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着我们,朝着既定的方向走?” “你倾云宫修魔弟子千千万,总有人能承袭你的魔经。可你连试都不愿意试,偏偏选林尘……” 江倾嘴角的笑意淡了些:“那又如何,他练成了,那便是我的道侣。” 栀晚手下动作一顿:“我不同意,我不能看你们错下去。” 江倾的声音骤然冷冽起来:“你以为,你是在同谁说话?” 她缓缓转过头,眸光里再无半分戏谑。 “如今我既已知晓这小子的心意,谁再拦我——我便杀谁。” “若往后你再敢在他面前挑拨半句,下次封禁你的,可就不止是你的记忆了。” 栀晚的手猛地一颤,骤然抬眸,难以置信地吐出三个字:“你疯了。” 她的眸子缓缓眯起,指尖开始凝结灵气光芒。 江倾看着栀晚手中的架势,不屑一瞥。 “我劝你安分些,姐姐或许会发发慈悲,许你做个小的……再者,你本来也是妹妹。不是吗?” 林尘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身上升腾起一股凉意。 连忙开口问道:“师姐……江姑娘她怎么样了?” 栀晚看了眼林尘,心中忽然地涌起一股自家种了多年的白菜,一不留神就被外头的猪给啃了的感觉。 “江姑娘,江姑娘,你就不问问师姐累不累。” 林尘顿时低着头,偷偷用眼睛瞥向栀晚,小声问道:“那....师姐...累吗?” 江倾听得这话,嘴角的笑都掩饰不住,连忙用手挡住嘴,轻咳了两声。 栀晚双手捏拳,重重的吐出:“不累,不累,行了吧!” 这时,江倾似乎想要起身,林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恰在此时,云苍带着夏明皇、商清微等人赶到。 云苍刚一落地,便瞧见栀晚也在,不禁蹙起眉,刚被震伤的经脉又开始隐隐作痛。 林尘看众人到来,连忙躬身行礼,可众人似乎连正眼都未瞧上他一眼。 云苍立即向江倾拱手询问:“前辈,不知您与清微之间有何过节?不知可.....” 话音未落,他却猛然察觉江倾周身气息微弱,伤势沉重。 竟感应不到半分灵力的流转,宛如一尊行将朽木一般,到嘴边想化解恩怨的说词,也止住了话头。 江倾看着云苍,缓缓开口。 “我与这位姑娘无冤无仇,她却突然袭击我,更是废我修为,你们离山是否该给我一个交代?” 林尘身子猛地一颤,骤然瞥向江倾,眼中满是惊愕。 栀晚冷眼瞥了瞥江倾,心中暗道:“到了现在都还在试探,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云苍骤然转向商清微,怒意瞬间涌起。 若不是这丫头如此任性,离山本可再多一位化神修士坐镇。 可眼下,这人修为已废,若再为此令商清微与离山生出隔阂,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他长叹一声,终是缓声道:“道友,此事确是我离山之过。 离山必倾尽全力,助道友恢复修为。 往后灵药园仍是道友清修之地,若道友有意传承道统,亦可开山收徒。” 江倾冷笑一声道:“怎么,你离山,如今是在逼我留下神通道法么!” 云苍笑容不变,眼底却深了几分。 “道友说笑了,道友若愿指点一二,自然是离山之幸;若不愿,也绝不强求。” 商清微看着云苍这副嘴脸,顿时心中一阵鄙夷。 若非云苍以宗主令强行要求,她根本都不愿现身。 目光扫过栀晚,又落在江倾身上,最后才看向林尘。 心中那点因栀晚而对林尘生出的丁点好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竟也是个朝三暮四之人,明明身边已有栀晚,却还对旁人如此上心。 至于江倾,在她看来,不过是破坏她人感情的后来者。 即便重来一次,她依然会选择站在栀晚这边,那一剑她依旧会递出。 此时只是可惜这人还活着,她甚至都生出,是否再来一剑的冲动。 这时,栀晚顿时发现商清微的脸色不对,连忙对着商清微使眼色。 看向栀晚时,她气顿时就不打一处来,自己费尽心思除掉这妖女,为了谁。 可她倒好,竟偷摸跑来给这人治伤。 强烈的荒谬感瞬间蔓延至她的全身。 如今倒成了她多管闲事了。 可就在此时,天色突然暗了。 不是日暮西沉的那种渐暗,而是翻滚的如墨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云层低垂,几乎触手可及。 云中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 “劫云?是谁?” 云苍脸色骤变,仰头望天,眼底满是惊疑。 第104章 二女相争,必有一伤 当滚滚劫云再度压境,天地失色,万籁俱寂。 离山各峰弟子刚熬过神霄天雷之威,尚未喘口气。 竟又有劫云覆顶,纷纷惊悸仰首。 司徒名看着那漫天的劫云,缓缓汇聚。 一个闪身顿时出现在了慕清雨的修炼之地。 见慕清雨周身毫无破境的灵气波动,他眼中寒芒一闪,心中只道了一声:“废物。” 慕清雨对上那道目光,心下顿时明了,连忙起身:“师尊!” 司徒名强压怒火:“你筑基已至圆满,为何迟迟不能突破?” 慕清雨深吸一口气:“弟子……不知。” 司徒名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慕清雨却清晰地瞥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凶光。 她手指攥紧衣裙,暗自思忖。 “这林尘究竟怎么回事?难道给的修炼资源还不够? 难道真要她独自对上司徒名?可金丹初期对圆满的境界差距,她实在又没有太大把的握。” 沉默片刻,她缓缓起身,决定亲自去看看林尘的状况。 而司徒名回到居所后,轻轻的敲击着桌案。 窗外,劫云仍在汇聚,偶尔亮起的雷光,映亮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方才那毁天灭地的神霄天雷,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百年的安稳。 恐惧,此刻才后知后觉从骨头中蔓延开来。 他在离山,已经蹉跎百年了。 他从合欢宗弟子转变成离山的峰主,从锐气青年变成了宗门的前辈。 百年间,他的志气,他的斗志都被磨平。 他甚至习惯了忍耐。 丧子之痛能忍,为了一尊炉鼎苦候六十年也能忍。 忍到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不惜代价、不择手段也要向上爬的合欢宗弟子。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在寂静中荡开。 可他在怕什么?怕那林尘背后那人? 怕触犯门规失去现有的一切,让自己百年道行灰飞烟灭? 可这百年,他得到了什么?一个虚名,一方囚笼。 窗外劫云愈发浓烈,雷劫在云层炸响,如同战鼓催征一般。 千载难逢之机,就在此刻。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庸碌一世,困守一隅? 他连忙拿出一块玉简,传音道:“道友,前来一见!” 做完这一切后,司徒名便沉浸在修炼之中,似乎窗外的雷劫再也无法扰乱他半分心神。 灵药园内,栀晚望着漫天凝聚的雷云,呢喃道:“惜月……” 而此刻,云苍与夏明皇早已消失,出现在了执法峰——正护持夏惜月,迎那金丹雷劫。 商清微冷冷的瞥了眼江倾,警告意味不予言表,而后便回了执事峰。 风吹得更急了,吹乱了栀晚与江倾的青丝,也吹乱了林尘的心绪。 他愣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僵。 半晌,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话出口时带着磕绊。 “师....师姐,这位是江倾,江姑娘……你们之前,是见过的哈?” 说完,目光转向另一侧,语气里的不自然几乎要满溢出来。 “江姑娘,这位是我师姐,栀晚。” 空气静了一瞬。 栀晚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何止是见过。” 江倾几乎同时轻笑出声,她伸手将一缕被风吹至颊边的发丝挽到耳后。 “是呀.....还挺…熟呢的。” 这下林尘,怔怔地站在原地,想到江倾之前疯狂的举动,被栀晚抓个正着。 林尘就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正顺着后背爬了上来。 这才发现先前那番笨拙的介绍,显得格外多余,甚至有些可笑。 林尘望了一眼天际翻滚的雷云,心头震动,不禁开口:“师姐,那劫云……是谁在突破?” 栀晚原本脱口便要说出“关你屁事”,却骤然然收住话头,转而弯起嘴角。 “那是金丹雷劫。你好好修炼师姐传你的功法,用不了多久,也能迎来自己的金丹之劫。” 一旁的江倾闻言轻轻笑了声,嗓音虽然有些许的虚弱,却自有一股缠绵之意。 “小弟弟,魔经修习可曾落下?若有不明之处,姐姐虽修为暂失,点拨一二还是可以的。” 林尘被夹在中间,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挪移,一时无措。 栀晚上前一步,伸手便扣住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师弟,先随我回执事峰。功法要诀,师姐亲自教你。” 林尘脚步刚动,江倾便掩唇低低咳嗽起来,肩头轻颤,声音愈发轻弱。 “小弟弟……你就忍心将姐姐独自丢在这里?姐姐如今修为尽失,若遇上什么歹人可怎么办……” 她抬眼看向林尘,眸光带着黯淡。 林尘心头一软,脚步不由顿住。 是了,江姑娘身上有伤,又失了修为,留她一人在此,确实不妥。 栀晚见状,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眼中掠过焦躁:“师弟。” 林尘站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只觉手腕被师姐握得生疼,右侧那道盈盈望来的目光却也令人难以挪步。 而在灵药园不远处的树冠之上,一道身影隐匿其中。 废物!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中挤出。 望着林尘那副局促不安,左右为难的模样。 一股无名的火直窜心头,那怒火之下,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样涩意。 来得突兀,却让她更加烦躁。 她眸中的光一点点冷下来,还以为你修炼缺少资源。 没想到竟是沉浸在温柔乡,周旋于女子间。 指望一个心无大道,困于情愫、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的废物,去对抗司徒名那老鬼?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 她手中的长剑在颤抖,她恨自己看走了眼,衣裙在空中划出决绝的弧度,打算彻底离开这个令人心烦意乱的是非之地。 可脚步,却在迈出半步后,生生顿住。 她可以另寻他法,但那意味着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变数。 她已在司徒名眼中看到了凶光……她也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况且……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废物。” 她又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林尘,还是在骂此刻犹豫不决的自己。 她看了眼栀晚,脑海中想起那时的她,毫无人性的眼眸,冰冷又冷漠。 如今回想起来,她的身子都不由的一颤。 可她还是动了。 所有的犹豫、恐惧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足尖一点,身形骤然飞出。 剑在前,人在后,整个人与剑凝成一线破空的锐响,撕开凝滞的空气。 唯有那缕她手中的剑芒,刺向林尘后心。 第1章 风雪中的少年 雪地里,只剩下两个活物。 一个是拉着绳子的林尘。 一个是被绳子拴住的女人。 除此之外,整片北域的荒原上,就只剩下一片死寂。 林尘的斗笠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都遮在了阴影里。 玄色的衣袍也早被冰雪浸透,风一吹,便哗哗的响。 可就在这时,林尘手上的草绳子猛的一沉,这力道突如其来,竟拽得他脚步一顿。 林尘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又摔了。 女子的发髻早就散了,青丝还黏在脸颊上。 那身月白的衣裙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尤其是那裙摆处,竟有一道指节宽的裂口,还勾着几缕毛边。 风一吹,女子的那双腿便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起来。” 林尘的声音从斗笠下飘了出来,可这声音却不比这风雪暖多少。 女子肩头颤了颤,没抬头,也没吭声。 只是那双低垂的眸子里,却早已爬满了血丝,如今也没了先前那份哀求的软气。 林尘见女子没动静,缓缓的转过了身,手也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朴刀上。 刀柄被磨得发亮,指沟深的像刻上去的,一看就知道是斩过人,劈过骨的老物件儿。 “我说...起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是怒还是烦,只是身上的那股子冷意,早已从刀上渗了出来。 若是这女子再敢慢一息,管你是冻僵了,还是不肯动,先见了血再说。 这一次,女子动了,她用胳膊撑着雪地,慢慢直起了身子。 只是那肩头还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你到底是谁?要带我去哪!” 这个问题,女子问了一路。 从最初的惊惶,到中途的绝望,再到此刻只剩下被反复折磨后的那股子执拗。 林尘也不回答,只是拽了拽草绳,继续往前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突然就转了向,雪也不再往领口里灌,林尘的脚步这才停了下来。 女子艰难的抬起头,视野的尽头,是一座孤峰矗立在苍茫的雪原上。 山上还笼罩着一层似有似无的光辉。 既透着股子说不清的威严,又带着几分与尘世隔绝般的疏离。 女子的眼眸骤然一缩,身子不自觉的便软了下来,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你..竟是离山..的人。” 这声音都带着颤,她心中那点残存的念想,在看到离山的那一刻,彻底的熄灭了。 她那沉寂了一路的灵气像是活了,裹着股子玉石俱焚的决绝,疯了似的往神魂中撞去。 她宁可形神俱灭,也绝不让这座山沾染她分毫! 然而,这漫天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斗笠上沾的雪还没来的急落下,林尘的身影便已出现在女子的跟前。 腰间的黑刀,只是被他轻轻往前递了半寸,那刀柄便不偏不倚的正好抵在女子的腹部。 这力道轻得就像按住了一片雪,可就是这云淡风轻的一下。 女子却猛地弓起了身子,唇间溢出一道压抑的闷哼。 刚凝聚起的灵气,竟被这刀硬生生的给震散了。 女子想要闭上眼,却连动一下眼皮的力气似乎都失去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斗笠的阴影漫过来,一点一点的遮住她的视线。 一道低沉的声音,似乎还裹挟着风雪的冷意,缓缓在耳边响起。 “你的命,现在还由不得你。” 第2章 离山 雪,到了这里,便断了。 一步之隔,便已是天壤之别。 身后,仍是风雪喧嚣的世界; 身前,直达天际的青石阶,竟寸雪不沾。 每踏出一步,离山的轮廓便是清晰一分。 当林尘的手,即将推开山门时,女子的双膝却先他一步,砸在了地上。 嘶哑的哀求,便已在这座巍峨的门户前响起。 “我是云梦仙宗的人,只要你放了我,功法,灵石,我都给你,哪怕....哪怕为奴为婢........” 女子的声音越说越轻,直到最后,似乎连她自己都已听不真切。 可林尘对于女子的哀求仿若未闻,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抬手便按向那扇青石巨门,可手上刚摸到点门上的凉意 。 女子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我慕清雨,纵是化为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这话喊得破了音,甚至还带着点哭腔,却没有半点威慑力。 林尘的眸子仅是微微一撇,见她这副模样,竟有一瞬的恍惚,但也就仅此一瞬。 他手上的力道也不由的加了几分,青石大门就此缓缓敞开。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楼阁依山而建,晨钟从远方飘来,一下一下,撞得人心头发颤。 眼前是一片白玉所铸就的广场,宽得望不到边,光着脚走上去应该会是暖的。 可慕清雨被草绳拖着,一只鞋也早就丢在了雪里。 此刻正硌得她脚心生痛,却也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远处投来几道目光,有的穿青衫,有的披大氅 ,瞧着该是离山的弟子。 但他们的眼神扫过林尘,便移开了,没一个往跟前凑! 更多的却是落在慕清雨的身上。 可那些目光早已经不是打量这么简单了。 更像是黏在了上面,连裙摆下那片冻得发紫的皮肉都不肯放过。 终于,有个壮着胆子的青衫男子,隔着几步远,就一路小跑的来到林尘跟前。 他先是朝着林尘行了一礼,极其熟络的开口问道。 “这位师兄,你这女奴,卖吗?我出五枚灵石。” 慕清雨低着头,尖俏的下巴几乎都要抵到了胸口,却没人看见她眼底翻涌的东西。 林尘也是回了一礼,微微摇头,就这么顺着广场往前走。 青衫男子嘴唇动了动,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储物袋,一咬牙便追了数步。 “十枚灵石。” 风裹着雾刮了过来,沉得发闷的钟声从远方响起。 林尘的衣角被风掀得晃了晃,却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那青衫男子脸涨得通红,可一看到慕清雨那娇俏的模样,又是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 “在下,探灵司吴子明,师兄若哪天腻了这女奴,这十枚灵石仍是做数的。” 即便林尘走远,吴子明的目光还黏在慕清雨的身上,似有无尽的遗憾。 直到慕清雨最后一块裙角也没了影,他才不舍的移开了眼,心中不由低吟着。 “切!都是练气期,有什么好神气的。” 而此时的慕清雨的嘴角已经渗出了血,是方才咬的。 眸子中的怨毒都透了出来,盯着前方林尘的背影,眼里的那股子劲,似乎要把眼前之人给挫骨扬灰一般。 当林尘的脚步,在一座古意盎然的阁楼前停下时。 跟在他身后的慕清雨,这才抬起头,打量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乌木鎏金的匾额。 执事阁三个古篆字,似在门楣上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鎏金也褪成了温润的旧色。 走得近了,还能看到一缕缕的灵气,正沿着笔画的沟壑流转。 阁楼大门是敞开着的,其中的景象便可一览无余。 成排的木架子,由门畔起始,一路向阁楼尽头铺展而去。 诸多身影穿梭于木架之间,倒是好生热闹。 然而,这片喧嚣的气象中,却有一张上了年岁的黄花梨摇椅,正悠悠的晃动。 可最是惹眼的却是摇椅上那人的眼眸处,正贴合着两片晶莹剔透的的瓜片。 她就这般躺着,任由摇椅摇晃,对阁楼的喧嚣却是充耳不闻。 林尘握着草绳的手,轻轻一抖。 慕清雨脚下便是一个踉跄,踏入了这阁楼之中。 林尘走到摇椅前,身形就停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素白的衣裙,如流水般顺着摇椅垂落。 领口处还有些松垮垮的,无意间还能瞅见两道清瘦锁骨的轮廓。 可更扎眼的却是,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涂满了赤色的丹蔻。 正在轻轻的敲击着摇椅,那丹蔻红得是那般的张扬,又带着股子妖异的美感。 就在这时,木架后传来一阵轻响。 两名灰衣男子缩在阴影里,胳膊挨着胳膊,脑袋凑得极近,低声道。 “这人谁?真敢去碰云梦仙宗的人……不要命了!” 第3章 栀晚 阁楼的地面是用暖玉砌的。 慕清雨站着没动,脚趾却悄悄蜷了蜷。 暖玉上散发的暖意,是真的,从脚底往腿肚子上爬。 可心里的那股寒意,更真,从心口窝里往骨头缝里钻。 摇椅也终于停下摇晃,栀晚抬了抬手,慢悠悠将瓜皮掀下来,随手丢回了瓷盘里。 这才慢慢挑开眼,眼眸子里却没带半点热乎气儿。 扫过林尘时轻飘飘的,可就是这目光却令得林尘呼吸都不由的轻了些。 栀晚也没说话,先是伸了个懒腰。 腰肢拧了拧,素白的衣裙就贴住了腰窝,将那道曲线裹得显了形 。 勾得人想看,却又不敢多瞅一眼。 栀晚拿起了枚灵果,手腕没怎么使劲,就那么轻轻一扬,灵果便直往林尘怀里撞。 林尘也没客气,手一伸就接住了,直接往衣襟上蹭了蹭 ,便咬了起来。 栀晚看得眼皮一掀,白眼几乎要翻到天灵盖。 她随手将散在胸前的发丝往后捋了捋,指尖不经意的蹭过耳垂,带得那枚银坠子晃了又晃。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讲究!” 林尘听了这话,只是嚼了口灵果,也没吭声,更多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可栀晚却已经撑着扶手坐了起来,身子向前探了探,脑袋顺着草绳望了过去。 “呦!好家伙,你还真把人带回来了?这任务压这儿五年了,别说你一个练气的,连那些内门弟子都得绕着走,你小子是当真不怕死啊!” 慕清雨听得这话,低垂的眸子瞳孔骤然一缩,是谁要抓她,为什么抓她。 栀晚瞥了眼林尘,眼中满是戏谑,随意抬了抬手。 “来个人。” 话音刚落,一个穿青布衫的弟子,便快步跑了过来:“师姐。” “记名弟子林尘,完成甲亥任务,功绩三百,灵石五十。” 话音刚落,整个执事阁的弟子竟是同时停了手中的活计,偏头望来。 一位身着灰布衫的弟子一个失神,啪地一声碰倒了木架上的竹简。 他慌忙俯身去捡,肩膀却微微倾向身旁的那人,声音压得极低。 “嘿!甲亥任务…… 该不会是...云梦仙宗那个吧?” 身边正执刻刀登记玉简的弟子,手腕一滞,刀尖悬在半空。 他眼眸微瞥,嘴唇几乎未动,却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灰布衫弟子伸出的手颤了颤,捡竹简的动作都似带着点惋惜。 栀晚对着林尘挥了挥手:“好了,人留下,你可以走了。” 林尘没有动,也不吭声,就这么站着。 “还有事?”栀晚眉头微挑,尾音都裹着点不耐。 “灵石。”林尘这才悠悠吐出两个字。 “林尘呐——” 栀晚拖长了调子,身子微微前倾,眼里似笑非笑。 “方才那枚灵果,你尝着……甜么?” 林尘深吸口气,看着栀晚,想说什么,却也硬是说不出话来。 抬起手扶正了那顶遮去大半眉眼的破斗笠,转身离去。 栀晚望着那道僵硬的背影,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当林尘回到灵药园时,天已有些暗了。 他走进一处简陋的房屋,这是宗门派发的弟子房,陈设也极其得简单。 所幸灵药园人丁稀少,他虽只是记名弟子,却也能独占一间,享有一方无人打扰的小天地。 他盘膝坐于床榻上,将那柄裹着粗布条的长物,横放膝头。 指腹摩挲过鞘身,触感粗砺,隐隐有股寒意透出。 沉静片刻后,他的手腕骤然一抖! 刀已出鞘,却也不见刀身。 唯有刀柄之上,浓稠如墨的黑雾滚滚而出,可诡异的是,那黑雾却不往上飘,反倒贴着砖缝往外蔓延。 林尘伸出手指,探入黑雾中,轻轻一划。 黑雾便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无数细密如活物的猩红符文。 它们纠缠、流转,勾勒出一柄虚幻的刀形。 符文在其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散,又仿佛随时就要暴起噬人! 当林尘凝视刀身,眼底却悄然浮起一抹血色。 一股暴戾,阴冷的意念直击神魂。 他猛地将刀收入鞘中,刀鞘重重拄地。 咔的一声,青石砖上遍布细密的裂纹,以鞘尾为中心,瞬间蔓延三尺有余。 林尘双眼紧闭,额角青筋隐现,以体内的灵气强行压制魔刀的凶性。 周身气息,在这无声的对抗中,被反复淬炼、非但没有萎靡,反而愈发凝实,竟隐隐有触摸到了炼气巅峰的屏障。 然而,林尘脸上并无半分喜色。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那抹强行压下的血色褪去后,是更深的凝重。 每一次魔刀的异动,他都不得不动用大量的灵气去强行镇压。 可随着他的实力提升,灵气对于魔刀的压制,却越来越弱。 今日能侥幸抵抗,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若是在突破的紧要关头,魔刀突然发难……那后果他不敢想! 第4章 前路未卜 天快亮时,烛火也终于撑不住,颤了颤便彻底灭了。 林尘看着眼前的黑刀,让他无端想起三年前的荒原。 那时的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 这刀还只是柄被铁锈侵蚀的玄铁,静静躺在一片无人问津乱石间。 它就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段枯枝,也像一块铁疙瘩。 除了有些沉,也就没有别的异常。 路过的人瞥上一眼,就和看着满地土块没什么两样,连弯腰捡起的兴致都没有。 当时他只想着,荒野里抱着柄刀,总比赤手空拳强些,好歹也能当个唬人的物件。 便随手扯了块破布,胡乱缠裹几下,塞进了行囊。 后来拜入了离山,由于修仙的天赋下等,被安排到了灵药园,终日与泥土药苗为伴。 直到那次他孤身下山采买药种,却遇上一伙拦路的盗匪, 仓皇间,他握着这刀胡乱刺出,滚烫的血溅了他满手满脸。 也就在是那一刻,这刀活了。 他的神魂像是被永无止境的利刃切割一般,痛得他蜷缩在地剧烈的颤抖。 脑海中却是翻涌着无尽的嗜血,暴虐的情绪。 然而,正是这无尽的折磨,淬炼着他的筋骨与神魂。 他竟冲破引气入体的壁垒,踏入练气一层。 他也曾无数次想扔了这柄刀。 可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同批入门的弟子还在练气中期苦苦挣扎时。 他已仗着这刀带来的诡异精进,从引气入体一路破关,直抵练气九层; 从一个人人可欺的杂役弟子,成了能欺负杂役的记名弟子。 这份甜头太毒了,毒得他明知是饮鸩止渴,却也难舍那片刻突破时的酣畅。 林尘收回思绪,微微直起身,从烛盏底抽出一张灵符。 指尖灵气扩散,符纸无声燃尽,一缕青烟缭绕周身,所有尘垢随之消散。 在这离山,万物皆有价码,或许唯有这天地间流转的灵气,尚且是免费。 他原先也同其他杂役弟子一般,宁可腌入味也舍不得花费半块灵石清洁自身。 直到他实在忍受不了那股馊味,一咬牙找了几名杂役弟子,借了两枚灵石,才换来这张符避尘符。 原想着揣摩其中的纹路,若能自行制作,倒也能省下开销之余,还能多笔财路。 可谁知第一次提笔临摹,竟如有神助,一气呵成。 符成之时,他自己都有些发怔。 坊市那位兜售灵符的师兄明明说过,此符虽属基础,但成符也是极为不易的。 一想到这一枚灵石可购入十张符纸后。 便摇了摇头,难怪如此吹嘘。 带林尘清理好自身后,便握着刀,向灵药园走去。 灵药园坐落于离山西南边的山坳处,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流光结界。 刚一踏入,浓郁得灵药气息便扑面而来。 几个正在药园间劳作的杂役弟子见林尘走来,连忙停下活计,躬身行礼。 林尘亦是稍稍躬身还礼。 这灵药园隶属灵植峰,设管事一名,记名弟子三人,杂役若干。 如今的林尘已无需亲自侍弄花草。 而那另外两名记名弟子,数月前接了宗门任务外出,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没人知道是叛逃了,还是死在了外头。 林尘觉得十有八九是死了,毕竟离山对叛逃者的处置极严。 灵药园东南角的那座阁楼,木漆早已剥落,露出里头灰白木纹。 门楣上“管事阁”三个朱漆大字也已斑驳,一看便知,至少有十来年没修缮过了。 林尘抬手叩门,里头传来一道那略显沙哑的声音:“进。” “弟子林尘,见过黄老。” 黄兴并未抬头,笔尖还在账册上划动着,只是轻声道:“回来了。” 可下一瞬,他握笔的手猛地一僵,霍然抬眼,目光便落在了林尘身上,声音都有些发紧。 “你……练气巅峰了?” 林尘心头泛起一丝苦涩,对于旁人,破境或是欢喜的。 可是于他而言,却似往悬崖边又近了一步。 这修为每精进一分,他对魔刀的压制便弱一分。 他也总在恐惧,怕有朝一日自己的神魂是否会被这魔刀侵蚀,这具躯壳沦为只知嗜血的傀儡。 林尘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恭敬:“外出执行任务时,侥幸有所感悟。” “嗒”的一声轻响,黄兴手中的笔掉落。 他撑着案几连忙站起,走到林尘跟前。 少年才将将到他肩膀,眉眼间还残留着未脱的青涩。 “当初山门检测,你明明……是下等资质。” 黄兴的手指无意识地拍了拍林尘的肩,语气复杂难明,“一个十五岁的练气巅峰。好...好啊!” “打小就见你踏实,肯吃亏,从不与人争长短。老夫我啊……其实也动过收徒的念头。” 随后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可就是你这修炼的速度呐……让我硬是开不了口呦。” 林尘听着这些言语,脸颊也有些发烫,静静地看着黄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黄兴微微一笑,看着林尘道:“你这性格啊!往后得好好改改,小心娶不着媳妇呦。” 良久,黄兴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声音沉重。 “再过仨月,老夫便要去北域边境轮值巡守了。那地方,前些年去的三十个练气巅峰,只瘸着腿回来一个。” 林尘没有接话,静静地看着黄兴。 黄兴抬眼,望着窗的天光,脸上每道皱纹都沾着疲惫。 “老夫今年四十有二,困在练气巅峰,整整十九年了。天赋如此,大道…已然无望。” 他转回头,目光看着林尘,将桌边那枚代表着灵药园管事的青玉符推前寸许。 “我走之后,这园子……想交给你。管事每月可多领五枚灵石,对你日后筑基,也算多点依仗。” 林尘看着黄兴,想起这三年来,受他不少恩惠,这记名弟子的名额,也是他力排众议争取到的。 “黄老,您……”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毕竟在离山,像黄兴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黄兴却忽地撩起衣摆,一步踏出,对着林尘,深深一揖到底。 “老夫别无他求。若他日…你道途有成,望能照拂我黄家血脉一二。” 林尘的指甲陷进掌心,看着面前这位长者。 承诺?他给不起。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这柄魔刀的侵蚀下,他还能撑多久。 一个前途未卜的人,拿什么去许诺未来? 他最终只是向后撤了两步步,避开黄兴这一礼。 而后撩起衣摆,朝着黄兴,同样躬下身去。 这一刻,无需言语。 黄兴看着林尘这般姿态,眼中的期待渐渐黯了下去,化作一声浓浓的叹息。 第5章 栀晚深夜来访 月色静静洒在灵药园的小径上。 林尘回到他那间独居的小屋前,脚步骤然一顿,门缝里竟漏出昏黄的光。 他的手下意识按上刀柄,可转瞬之间,那绷紧的肩膀便松了下来。 这个时辰,这般不请自来的,整个离山大抵只有她一人了。 林尘推开虚掩的房门,反手关上。 几乎就在房门合拢的瞬间,一道身影猛地从门后跳出,拖着刻意拉长的怪调。 “哇——!” 林尘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侧身绕过那人影,走到木案前,将手中的黑刀放下。 “幼稚。” “嘁——!真没劲!” 身后的少女不满的嘀咕着,没好气地用手肘轻撞了一下林尘的胳膊,便转到他面前。 月光与灯火交织,照亮了她那身素白的衣裙,以及腰间悬着的那枚执事阁的玉牌。 来人正是栀晚。 “呦!炼气巅峰了?” 栀晚的目光在林尘身上一转,忽然亮了起来,凑近了一步,伸出手掌摊在林尘面前。 林尘疑惑的问道:“做什么?” “你小子是不是偷吃什么好东西了?快,拿出来给师姐瞧瞧!” 林尘看着摊在面前的手,默默将刚放下的黑刀又递了过去。 栀晚接过刀,手腕一翻,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带起一阵凌厉的破空声,腾空而起,嗖地撞向屋顶。 又在将触未触梁木的瞬间,被她气机牵引,以更快的速度骤然坠下! 而后竟笔直地立在了她的纤细的指尖上。 “你这破刀还挺沉。” 林尘看着栀晚指尖立着的黑刀:“你不觉得这刀有古怪。” 栀晚打量一眼,手指一弹,黑刀顿时出鞘,刀身遍布锈迹,仿佛随时都会断成数节。 而后努了努嘴,极其嫌弃的屈指一弹,黑刀便已横在桌面上,纹丝不动。 “赶紧说,吃了什么,要是让师姐满意,师姐给你买柄神兵,但是灵石得自己出。” 林尘心中叹息,走到烛台边,便抽出压在烛盏下的避尘符,将灵符递给了栀晚。 栀晚嘴角一勾,接过灵符顺手一捻,十几张灵符如扇面般展开。 “算你小子懂事。” 林尘的目光落在栀晚脸颊上,默默地伸出了手:“十块灵石!” 话音刚落,栀晚顿时撸起衣袖,露出的手腕白得晃眼。 径直凑到林尘面前,语气里裹着委屈。 “你闻闻什么味?” 林尘的目光先是落在栀晚的脸上,再扫过她露出的手腕,鼻尖没动分毫,只淡淡吐了个字。 “香。” “啧~啧!” 栀晚翻了个白眼,眼尾却勾着笑,收回手时才让衣袖盖住手腕,没好气地说。 “香什么香!没闻出我这满身的穷味儿吗?穷得都两袖清风了!” 林尘静静地看了栀晚片刻,这才默默地收回手。 “师姐,若是往后不想给灵石,下次进了屋,自己拿符便好。” 栀晚被这话戳得一噎,脸上的委屈瞬间垮下来。 “你这小子怎么半点情趣都没有呢?以后若是见到如师姐这般漂亮的女子,你就说,师姐若是喜欢,尽管拿去。” 林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栀晚,也没再吭声。 “嘁~,谁稀罕你这几张破烂?” 嘴上这么说,可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飞快地将十数张符纸,塞进腰间储物袋里。 做完这些,她脸上的戏谑忽然敛去,语气沉了下来。 “说真的,我今晚来,不是单为了拿符。啊呸~,主要还是那个慕清雨。” 林尘眸色微动,终于开口:“慕清雨?她身为云梦仙宗的弟子,宗门应该不会太为难她吧!。” 栀晚给了林尘一个嫌弃的眼神:“你个区区记名弟子,懂个屁!” “离山和云梦斗了百年,说到底就是为了抢资源、抢人。搞甲亥任务抓云梦弟子,就是要打云梦的脸,做给其他宗门看,离山拳头硬,跟着离山混才有前途。” 林尘看着栀晚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蠢死你算了!” 栀晚几乎气结:“你当这三百功勋是好拿的?抓云梦弟子,就是打云梦仙宗的脸皮!这‘甲亥’任务挂在执事阁五年无人敢碰,你真以为别人都是傻子?我告诉你,接这任务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死了!” 林尘深吸一口气,盯着栀晚:“你果然是来吓人的!” “噗” 栀晚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瞥了林尘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没救了。 “明日,云梦仙宗的人便要来离山赎人。你猜,他们会不会为了颜面,顺手把你给……” 说话间手掌如刀,在空中轻巧地比划了一下:“大卸八块?” 林尘将自己卖符攒下的灵石,一股脑的递给了栀晚。 栀晚顿时笑靥如花,伸手接过灵石。 “往后你只要不出离山,云梦仙宗不会因为你打上离山的,你这三百贡献点,够你三年不用接宗门任务了,你的小命便算保住了,” 林尘眉头皱着看向栀晚,在看刚给出去的灵石,一股被戏耍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那明日云梦仙宗来人,怎么办!” 栀晚手指搅动着胸前的发丝,故作高深道。 “这个嘛......你将这三年是怎么从一个天赋下等的白痴修炼到炼气巅峰的,告诉师姐,师姐亲自请人保你渡过明日的劫难怎么样。” 林尘竟再次将黑刀递给栀晚。 栀晚狠狠的撇了撇嘴,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带着点被气到的嗔怪道。 “又来了!你总把这个破烂玩意儿塞给我干什么!” 第6章 云梦仙宗来人 晨钟的余韵在离山回荡。 白玉广场的朝雾还未散尽,数道身影已破空而至。 衣袂翻飞间,灵压如实质般落下,修为稍浅的弟子顿时气血翻涌,身形剧颤。 为首老者青袍鹤发,身后的一双年轻弟子更是气象惊人。 男子眉目凝霜,周身灵力流转引得袖袍鼓荡; 女子白裙曳地,发梢金铃轻颤竟微微牵动空间荡起一层涟漪 ,姿容更是绝世。 “云梦仙宗,清玄,拜山。” 声音不高,却蕴着金丹大修的磅礴灵压,如闷雷碾过。 广场上众多弟子皆是面色发白,身上如同背负着山岳。 就在这灵压肆虐中,广场边缘阴影里,一道素白身影悄然站立。 栀晚青丝被风掠起,眼底是少有的凝重。 “来的竟是这清玄……林尘啊林尘,你这次真是捅破天了。” 手指在腰间玉佩上一抹,以心念传音道。 “师姐,速来执事阁,离了个大谱,再晚就赶不上热乎的了!” 得到回应后,栀晚这才开口。 “清玄长老,真是好大的阵仗啊,不过是赎个弟子,还带了两位筑基弟子随行,莫非是觉得我离山会扣下贵宗弟子不成?” 清玄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北域谁人不知,你离山最擅藏污纳垢,行鬼魅之事,多说无益。” 袖袍轻挥间,一只锦盒自储物戒中飞出。 盒盖并未开启,可那精纯灵气已四溢开来。 “五百灵石,按你们离山定的规矩。人,老夫要带走。” 栀晚挑了挑眉,不再多言,目光朝着执事阁的方向,点了点头。 片刻后,两名离山弟子便押着慕清雨走了出来。 慕清雨也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裙衫,脸上污垢尽数褪去,露出了那清丽的容颜。 可当她看清来人时,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喜色,反而被恐惧所填满。 “还愣着干什么?” 清玄厉声呵斥,语气中也满是嫌弃:“还嫌丢的脸不够吗?” 慕清雨浑身一颤,几乎要软倒在地一般,竟开始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不……我不要回去!”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清玄身后的那名女弟子,看着慕清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是归于平淡。 而那男弟子脸色却已是铁青,他的手死死握在剑柄上。 栀晚眸中也是掠过诧异,而后唇角的弧度又是加深了几分。 “这下有趣了。” 清玄的眸子骤然收缩,慕清雨被擒,已是云梦仙宗巨大的耻辱。 他此行就是打算将人带回后按门规严惩,以儆效尤。 可她竟敢当着离山的面,公然抗命。 这已不仅是忤逆,更是将云梦仙宗的颜面扔在地上践踏! “放肆!” 清玄周身淡青色灵气轰然爆发,如山岳般向慕清雨压去。 慕清雨双手撑着地,胸口闷痛欲裂,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倔强地不肯低头。 她只是想活下去,这也有错吗?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清玄道友,何必对一个小辈动如此大的火气?” 来人身材清瘦,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袍里,眼窝深陷,眼眶周围是常年难眠留下的深褐色阴影。 栀晚眉头一蹙:“司徒名!这老鬼怎么会来?” 关于这位金丹后期大修的传闻,瞬间闪过脑海,尤其是那需要特殊炉鼎才能突破瓶颈的“双修合道诀”。 栀晚的目光猛地落在慕清雨的身上,一个念头骤然闪过。 “这慕清雨,难道还是个双修体质。” 清玄的怒意被打断,他眼神阴沉地望向司徒名,周身灵气并未收敛,反而更加凝练。 慕清雨脸色已经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可是在她那眼角最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果然会来。” 慕清雨目光斜瞥了眼,司徒名身后跟着的两名弟子。 左侧那位身着紫袍,气息沉稳中带着一丝阴柔。 右侧那位,一袭青衫,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 正是前些时日曾拦住林尘,意图将慕清雨当女奴买走的吴子明。 吴子明看了眼慕清雨,微微点头。 但慕清雨的眸子,在看向吴子明时,却只是一片冷意。 这时,司徒名目光也落在慕清雨身上。 “你可愿入我门下,为我亲传弟子?” 慕清雨闻言,强忍着周遭的金丹威压,低声说道。 “前辈垂青,只是晚辈日夜受心魔煎熬,只怕入了前辈门下,非但不能光耀门楣,反会污了前辈清誉。” 司徒名眉头骤然一皱,一个炼气期的小丫头,也敢在他面前玩弄心思,讨价还价? 但他心头的怒火又被强行压下。 这具他寻觅已久的绝佳炉鼎,绝不能有失。 “是何心魔,直言!” 慕清雨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浮现出了滔天的恨意。 “林尘!此獠不除,晚辈心神难安,唯有他死,死无葬身之地,否则晚辈心魔难消!” 这恨意是真的,她恨那些离山弟子看她的眼神。 但也更恨那根草绳,以及牵着草绳的那个人。 第7章 云梦幻灵诀 慕清雨那无比怨恨的声音刚落下。 不少弟子就围了起来,交头接耳的问道:“这....林尘是哪位师兄。” 大多弟子脸上尽是茫然,显然对这个名字陌生得很。 栀晚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在离山,门规虽禁止同门相残。 但暗地里消失个无足轻重的弟子,若是无人深究,也不过是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很快便会平息。 一想到林尘每月稳定上交的灵石,以及他那取之不尽的避尘符。 栀晚看向慕清雨的眼神便愈发冰冷。 “敢动我的摇钱树,你这女人真是活腻了。” 清玄足尖猛地一跺!暖玉地砖竟应声遍布蛛网般的裂纹。 “你这......孽障!” 他执掌云梦仙宗外门三十年,何曾受过如此折辱? 今日亲自登门,本是为挽回颜面,将这丢尽宗门脸面的弟子带回严惩。 谁知她竟敢当众叛门,此事若传扬出去,云梦仙宗必将沦为整个北域的笑柄! 而司徒名的眼尾余光扫过慕清雨,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林尘是谁,他毫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这具能让他突破元婴的炉鼎。 “可!” 一字落下,带着金丹后期浩瀚的威压,如实质般扩散,竟逼得清玄脚步踉跄的后退。 慕清雨大喜过望,她双膝重重砸在玉砖上,砰砰两声,额头触地。 “师尊在上,弟子慕清雨,拜谢收录之恩!” 司徒名微微颔首,指尖随意一勾。 那广场中央的锦盒骤然飞起,化作一道流光,带着轻慢的意味,悬停在清玄鼻尖寸许之处。 “道友,慕清雨既已入我门下,这灵石,原物奉还。” 清玄的脸色瞬间铁青,周身灵气骤然暴涨,他死死盯着司徒名。 “司徒名!你当真要将事情做绝?就不怕引发两宗大战?” 司徒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道友,你代表不了云梦仙宗。何况,是她自愿拜入我门下,我离山广纳天下英才,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这话如同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清玄的脸上,清玄气得浑身颤抖,却又无法反驳。 如果强行要人,他也不是对手,可这口恶气,他如何能咽下! “好,好一个广纳英才!” 清玄怒极反笑,扫过司徒名身后那些气息不匀的离山弟子,最终落在在司徒名身上。 “久闻离山英才辈出,今日恰逢其会,不如让我这两名不成器的弟子,领教一下离山高徒的手段?也好让我云梦见识见识,是何等的仙山福地,能让这孽障,弃暗投明!” 他还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骤然划破晨雾,是那位名为墨川的云梦仙宗的弟子! 他脚步落地悄无声息,唯有手中长剑咚的一声重重砸在暖玉上! 可更惊人的是,长剑拄地的瞬间,他身后骤然腾起丈余高的金龙虚影! 鳞甲森然,寒光熠熠,龙须翻飞间,一股若有若无的真龙威压铺天盖地席卷来! “这是云梦幻灵诀,竟然能凝出了这能法相!” 听着离山弟子们惊羡,清玄的脸色这时才微微缓和一些。 墨川立在广场中央,声若寒冰:“云梦仙宗,墨川,领教离山筑基道友的高招!”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顿时飘来一声娇俏的嗤笑。 “哟!” 栀晚依旧躲在人群中,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摆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挑战司徒峰主呢?” “噗。” 先是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随即引发一片滚雷般的大笑。 莫川脸颊瞬间涨红,握着剑的手指都在颤抖。 他岂会不知金丹与筑基的天壤之别? 可被这般当众奚落,听着满场的哄笑,偏又无法发作。 若真因此去挑战金丹,岂非真就坐实了愚蠢之名。 墨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沸腾的怒火,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笑的脸,声音更沉。 “离山偌大的宗门,莫非连一个敢正面应战的人都找不出了吗?” 他手中长剑微抬,身后金龙虚影随之昂首,威压更盛, “若真如此,看来这离山,也不过尔尔!”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上涌上愤怒之色。 云梦弟子打上门来当面折辱,此乃宗门之耻! 然而,诡异的是不少人挥了挥衣袖,竟然.... 离开了。 墨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人已走了大半。 “这....这” 墨川竟一时有些语塞,看着离山弟子缩肩的缩肩,甚至还有用衣袖半掩住面容的。 而离山的筑基弟子这边,眼角瞥向身旁的同门。 盼着能有个人挺身而出,他们也好看出好戏。 毕竟修炼到筑基,是何等不易? 哪个不是从炼气期一路熬过来,磕了多少灵石,受了多少委屈,才勉强踏入到筑基。 此时上场,赢了未必有好处,输了却要颜面扫地,甚至道基受损。 疗伤的丹药,可都是实打实的灵石啊! “傻子才上去。” 这念头无声地在许多弟子心中闪过,得到极其默契的认同。 广场中央的墨川,嘴角的嘲讽越发浓重。 他身后的金龙虚影又拔高半尺,龙吟隐隐。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着,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怎么?离山弟子,果真尽是些缩头乌龟不成?” 他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可这颤抖并非因为愤怒,更多的是焦急。 若无人应战,他摆了半天的阵仗,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今日立威不成,反倒成了笑柄,回到云梦仙宗,他还有何颜面晋升内门? 雾似乎更浓了,压在每一个人心头,也压在了墨川越来越沉的胸口上。 人群之中,不少弟子张望着,盼着那个能替他们扛下所有的傻子赶紧出现。 第8章 神女法相 墨川身后的金龙虚影,此刻依旧灵光摇曳。 可离山弟子们的目光,却仍在人群中不断穿梭。 终于,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极轻,落在暖玉广场上,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人群自发地分开一条路。 一道身着紫袍的身影缓步走出,正是此前跟随司徒名而来的弟子。 他每踏出一步,那筑基中期的灵压毫不掩饰扩散。 然而他眉眼间凝结的股子孤傲,却比他的修为更令人侧目。 仿佛周遭一切,连同对面的墨川,皆不入他眼。 他便在墨川身前丈许处站定,没有礼节性的动作,甚至连正眼都未曾给予。 他那眸子就那么冷冷的一扫,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探灵司,楚临。” 墨川见被人如此无视,怒极反笑:“哼!见识了我的云梦幻灵诀,你一个筑基中期也敢来,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气。” 楚临对这番讥讽充耳不闻,或者说是,他根本不屑回应。 他双手骤然抬起,十指翻飞,结出一个诡异的法印。 刹那间,他身前的虚空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撕裂。 灰黑色的雾气汹涌而出,急速凝聚成一杆幡旗的虚影。 那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暴涨,瞬息间化作百丈巨幡。 幡面是暗沉的血色,仿佛由鲜血浸染而成,其上勾勒出的并非符文,而是无数扭曲的人形轮廓! 它们有的在无声哭泣,有的在疯狂抓挠幡面,企图逃离一般。 噬魂幡凝实的刹那,先是一片低沉的呜咽,随即便是细碎的哭泣,最后汇聚成女子凄厉至极的尖啸! 仿佛万千冤魂被禁锢其中,正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发出绝望的嘶吼。 而后一股磅礴的煞气自魂幡扩散,悍然撞上墨川的金龙。 竟硬生生逼得那煌煌龙影黯淡了几分! 人群中,栀晚的脸色瞬间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才压下那股强烈的恶心。 她太清楚这噬魂幡的来历了,这司徒名早年根本不是离山弟子。 乃是北域百年前被剿灭的合欢宗余孽! 这噬魂幡,需以少女为药引,在其元阴最盛之时强行采补,待其精元耗尽,神魂将散未散之际,再以秘法活生生抽离神魂,熔炼入幡! “晦气!” 她几乎是咬着牙,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而后便是厌恶地别开视线。 一旁的清玄,目光落在那杆怨气冲天的噬魂幡上,瞳孔骤然收缩。 百年前合力剿灭合欢宗的事还历历在目,再看眼前这邪幡。 这离山,竟已堕落至此了,竟公然容纳此等伤天害理的邪术传播! 他目光抬起,望向半空中双眸微阖的司徒名,心头巨颤。 这老鬼,莫非是想将离山变成第二个合欢宗不成。 再看向莫川时,眼中不由多一丝担忧。 而司徒名身后,吴子明望着楚临身后那威势惊人的噬魂幡,眼中充满了炽热的向往。 他冒险将慕清雨身负“元牝之体”的消息透露给楚临,果然换来了梦寐以求的回报。 《双修合道诀》后半卷正牢牢的攥在手中。 一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筑基,也要成仙的滔天斗志在他眼中燃烧。 而此时的慕清雨,看着魂幡上那些扭曲的怨魂。 也是一阵的悲凉,纤细的手指将衣裙拧扯得不成样子,仿佛看到了自己不久后的将来。 场中,墨川的神智似乎也受到那魂幡邪力的侵蚀。 那并非是纯粹的灵压,而是一股能渗透神魂的污秽,啃噬他的意志,他的脑海竟然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男女之事的画面。 “邪魔歪道!给我死!” 他骤然发出一声怒吼,全力挥出一拳! 身后的金龙虚影随之发出震天龙吟,携带着磅礴的灵气,如金色洪流般直扑噬魂幡! 可面对这骇人攻势,楚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双手法印一变。 就在金龙利爪即将撕裂幡面的刹那,魂幡之上,陡然飘出数十道女子虚影! 她们身着各异,有的甚至是身着离山弟子的服饰。 有的梳着少女的发髻,面容极其凄惨,眼中还流淌着血泪,嘴里发出无声的哀泣。 这些虚影竟不闪不避,直直撞向金龙! 两股力量在接触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的巨响。 女子虚影猛地爆开,化为浓郁到化不开的粉色瘴气! 金龙璀璨的灵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甚至开始消融。 磅礴的灵气竟被那秽气,丝丝缕缕地吞噬,甚至开始同化! 而这,却还没有结束! 几道更为凝实的妖娆女子虚影,轻易穿透了逐渐消散的金龙灵体,瞬间便缠绕上墨川! 她们翩然起舞,玉臂轻舒,嘴唇微启,仿佛在墨川耳边诉说着最诱人的情话。 一股针对神魂的吸力骤然传来! 墨川只觉得识海翻腾,神魂仿佛都要被这股力量强行扯出肉身! 他脸色由涨红急速转为惨白,全力运转功法固守心神,竟一时难以挣脱这香艳的纠缠! “住手!” 清玄心中骇然,他再也无法坐视,周身灵气暴涨,便要出手干预。 “道友,” 司徒名冰冷的声音响起,也睁开了眸子。 “小辈切磋,还未分出胜负。” 清玄双手剧烈颤抖,此刻他已顾不上云梦的输赢的颜面,唯一的念头就是救下墨川。 此等天赋弟子若折损于此,他回宗门根本无法交代! “我们……” 巨大的屈辱袭来,但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两个艰难的字眼。 “认输!” 可那噬魂幡下,楚临依旧站得笔直,身形未有半分晃动。 他冷漠地注视着墨川的狼狈挣扎,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即便听到了清玄的认输,他也没有丝毫收手的打算! “他楚临的比斗,没有输赢,只分生死。” 那几道妖娆虚影缠得莫川更紧些,墨川的神魂眼看就要被彻底抽离而出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的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直接响起! 那声音无法用世间任何的音律去描述。 非钟非鼓,非吟非唱。 而那些缠绕墨川的妖娆虚影,连哀嚎都未能发出,便瞬间化为虚无。 就连楚临身后那杆百丈噬魂幡,也猛地剧烈震颤。 幡面上赫然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怨气急剧消散,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半空中,一直盘坐的司徒名,那双浑浊老眼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他死死盯向墨川身侧,那里不知何时,悄然立着的一位女子。 女子面容绝美,发间金铃微微晃动,手臂间玉带无风自动。 然而,在她身后,虚空正剧烈的扭曲! 一道高达百丈的朦胧虚影,正自虚无中缓缓显化,透露出一个股伟岸与神圣气息。 那是一位女子的形貌,通体笼罩在圣洁无瑕的光辉中。 却看不清容貌,唯有完美的轮廓,和那垂落如九天银河般的发丝清晰可见。 就如那煌煌天威,如日初升,正大光明,除魔镇世。 第9章 东方璃 离山与云梦仙宗的这场风波,来得突兀,平息得也悄无声息。 清玄带着神魂受创的墨川。 以及那位始终神色淡漠的女弟子,已于半日前离去。 广场上残留的灵压,噬魂幡的邪异秽气。 不过半日就被山风吹一干二净。 然而,东方璃这个名字, 不过半日光景,便穿透了离山的护山结界。 漫过了北域的千山万水,落在每一处茶楼酒肆之中。 世人皆在盛传,云梦仙宗的《云梦幻灵诀》,竟能幻化出足以震慑天地的神女法相! “不愧是与离山齐名的大宗!” 茶楼里,低阶修士拍案叫绝,眼中尽是向往。 “墨川的金龙虚影已足够骇人,没想到竟还藏着神女法相这等底牌!” 连路过的游方修士也忍不住驻足,添油加醋道。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听闻那东方璃,乃是云梦仙宗秘密培养的当代圣女!自幼便在秘境中苦修《云梦幻灵诀》,百年方得大成,此番出世,便是要扬名立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心中对云梦仙宗的敬畏与向往又深了几分。 一时间,欲往云梦拜师者络绎不绝。 云梦仙宗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就连灵药园内,忙碌的杂役弟子们也凑在一处,语气之中也难掩兴奋。 “难怪云梦仙宗敢直接打上门来!”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楚临师兄的噬魂幡都裂了三道大缝,司徒峰主的脸当场就黑了。” 在这片交谈中,大多数杂役弟子脸上洋溢着,对强者之路的渴望。 林尘依旧如往日一般,履行着他记名弟子的职责,松土、浇水、照料着园中灵植。 旁人热议的东方璃如何神威凛凛,光芒万丈。 他只觉那些耀眼夺目离自己太过遥远,并非他这等微末弟子所能企及。 只是心底,却仍不免对那《云梦幻灵诀》生出了几分念想。 若自己当年,也能习得那般玄妙功法。 是否今日,也能凝出金龙虚影,而非在此终日与泥土灵植为伴呢? 思绪也不由的飘回十岁那年。 他初至云梦仙宗拜师,身形尚且不及测试台高。 测试的修士随手递来一本基础功法,书页上的字迹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他连半数都认不全,更何况理解其中玄妙。 那修士只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便判了天赋不足,随意打发他下了山。 那时的他,能讨得一口残羹冷炙已是万幸。 读书识字,是梦里都不敢奢望的事。 他童年的记忆早已模糊大半,甚至连父母是谁,是生是死都已记不真切。 最早的记忆便是在北域无尽的山川与荒原上流浪乞讨。 若当年能认全那些字,能顺利踏入云梦仙宗,学得那《云梦幻灵诀》。 是否他的人生,会是另一番光景? 这念头掠过,他嘴角不由地微微一勾。 毕竟只是个少年,心中有这般虚荣念想,倒也寻常。 这时,一个弟子忽然拔高声音,神神秘秘地引得众人再次围拢。 “还有一事!我听执事阁的人透露,之前抓回来的那个云梦女修,慕清雨,她竟叛出了云梦仙宗,拜入探灵司门下,还被司徒峰主亲自收为弟子了!” 林尘指尖猛地一僵,松土的动作也骤然停滞。 他恍惚间,又看见了北域荒原上,慕清雨跪坐于皑皑白雪中的身影。 而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在最后看向他时,只剩下彻骨的恨意。 林尘心底无声地叹息。 “看来,是惹上大麻烦了,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才是。” 他收敛心神,不再理会周遭的议论,继续专注于手头的活计。 旁人的热议仍在继续,但那些关于东方璃的传奇、关于云梦与离山的纷争。 此刻对于林尘而言,都已如过耳的风,再惊不起心中半分涟漪。 “探灵司……” 他于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 虽然门规明令禁止同门相残,可他知道。 在这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在那些利益的纠葛与私下的算计中,依旧充满了不见刀光的血腥。 接下数日,他依旧是灵药园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份内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以往更加勤勉周到。 对于任何可能引来关注的事情,他都避之不及,尽力收敛所有气息。 然而,慕清雨的压力与生死之间的警惕,反而催生了出对力量的渴望。 这日,处理完手头所有活计,林尘再次来到了执事阁。 阁内依旧飘散着令人心静的沉香。 栀晚还是慵懒地躺在那张摇椅上。 听到脚步声,她眼皮都未抬,软糯的声音带着鼻音:“有事?” 林尘放轻脚步,恭敬道:“师姐,门内何处可以兑换功法。” 栀晚骤然睁开了眼。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亮得惊人,脸上立刻堆起娇俏明媚的笑容。 她便猛地坐起身,裙摆扫过扶手,声音都清亮拔高了几分。 “功法?你有多少灵石?” 林尘默默按了按腰间那干瘪得可怜的钱袋:“五十灵石。” “五.....五十你就想换功法?!” 栀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你在想屁吃呢!宗门发给你的引气诀不够你练吗?给我老老实实练到筑基再说!现在,立刻,赶紧滚蛋!” 林尘嘴唇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行了一礼。 “回来。” 栀晚的声音突然又从身后响起,带着点别扭。 林尘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栀晚盯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中却也闪过一丝了然。 定是慕清雨投入探灵司的消息,让这小子感受到了威胁,坐不住了。 栀晚起身时,带起一阵清雅的香风,快步走到林尘身后。 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林尘下意识想挣脱,却被栀晚那更用力地攥紧。 “这就生气了?” 栀晚探过脑袋,凑到林尘耳边,声音软糯得仿佛能融化骨头一般。 林尘只是微微侧头:“师姐说笑了。” 栀晚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也不解释。 不由分说地便将林尘拉到那张,象征着执事阁管事的摇椅旁,一把将他按在了椅子里。 那椅子下方似乎铺着极软的垫子,柔软得让林尘浑身僵硬,极不自在,刚要站起身。 “我让你坐下。” 林尘只得拘谨地坐稳,身体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仿佛那不是椅子,而是针毡。 见林尘这副模样,栀晚又像是瞬间换了个人。 整个身子便向前压了过去,笑吟吟地凑近。 “林尘啊,林师兄~, 其实呢,这功法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子。” 她掌心一翻,变戏法似的多出一个略显陈旧的钱袋,正是林尘的。 她在手中轻轻掂量了两下。 “切~,还真是五十灵石,一个子儿都不多。” 她撇了撇嘴,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林尘的额头上。 “你这人,当真是一句谎话都不会说啊?哪怕虚报个数目,哄哄师姐开心呢?” 林尘的目光落在那个钱袋上,眼中带着疑惑看向栀晚。 栀晚对上他那疑惑的目光,神色骤然地一变,仿佛刚才那个巧笑嫣然的人不是她一般。 “你给我起开!谁让你坐这儿的?这也是你能坐的地方?” 林尘显然早已习惯了,栀晚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性子,立刻利落地起身。 栀晚这才悠悠然地重新坐回自己的摇椅。 伸出一根手指,在林尘眼前晃了晃:“但是呢,需要一百灵石。” 林尘抬眼,略微思索:“那……先前避尘符的灵石,师姐你若是……” 话还未说完,栀晚顿时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一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的无辜表情。 “什么避尘符?哪来的避尘符?师姐怎么不知道。” 林尘见她又要赖账,顿了顿:“那……弟子不换功法了,将灵石还我。” “不行!你必须换!” 栀晚一个眼神扫过来,带着几分蛮横的意味。 “回去等着吧,明天……最迟后天,我给你送过去。” 林尘怔怔地看着她,终究只是低头行了一礼,转身默默离去。 栀晚望着林尘消失在执事阁门外的背影。 轻轻掂了掂手中那份属于林尘的全部家当,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然而,这笑容刚在脸上挂了不到三息,便僵在了脸上。 “功法……功法……我上哪儿去给你弄功法啊!这世间的功法都是有传承的。唉~” 她整个人瘫软进摇椅里,愁眉苦脸地挠了挠她那头秀发。 第10章 天赋初显 晨光微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又到了轮值的日子。 林尘揣着厚厚一沓新制的避尘符,走向离山的坊市。 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亮。 两侧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烟火气十足。 难见仙家气派,倒是多了些市井之气。 往来人流中,筑基期的弟子占了多数。 唯有踏入筑基,才算真正叩开了修仙的大门。 他们衣袂飘然,法器灵光隐现,谈笑间便可决定寻常弟子,需辛苦积攒数年的灵石流向。 相比之下,炼气期的弟子在此间却是身影寥寥。 他们本就囊中羞涩,多半也是以修炼为主。 也偶有来逛的几名女弟子,鬓边戴着珠花。 目光怯生生地追随着那些筑基的师兄们,言语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唐突了对方。 在这离山,无背景,无资源,想靠埋头苦修逆天改命,难如登天。 寻个可靠的道侣,往往是更实在的选择。 林尘在坊市最深处,挨着一面斑驳的土墙,寻了个僻静角落蹲下。 不是他不想去热闹处,而是以他如今的身份,是不配出现在那些可能招惹是非的地方。 他将避尘符一张张摆开。 符纸是最廉价的黄麻纸,好在成本极低,一枚灵石便能购入十张。 这避尘符算不得精妙,功效仅限于除尘垢,却是离山弟子日常必备之物。 在坊市,他不敢随意定价了。 若是不小心抢了哪位筑基师兄的生意,后续的麻烦他也承受不起。 唯有遇到些阔绰,心情尚可的师兄师姐,他才敢悄悄多塞上一两张,盼着能结个善缘,望着往后多光顾些。 他抬眼扫过周遭,看见几个炼气的新进弟子,正三五成群,带着几分新奇与拘谨四处张望。 他们走到林尘摊前,指尖带着生涩的灵气,摸了摸符纸,也没问价,默默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林尘并不在意。 他心下明了,这些新人多半是怀揣着憧憬来坊市碰运气。 却不知此地流转的灵草、丹药,大多源自宗门定额配给,真正的珍品根本也不会流落到此处。 他们所能交易的,从来只有廉价的劳力,微不足道的贡献点,或是那在漫长修仙路上随时可能耗尽的寿元。 当年他初入宗门时,何尝不也是这般模样? 他默默低下头,捡起一块光滑的石子,压住符纸边角,防止被清晨的微风吹乱。 他不奢求能在这坊市捡到宝,只盼着今日能多卖出几张符,多些换取功法的希望。 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晨光,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缕淡雅的熏香。 林尘身体瞬间紧绷,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黑刀上。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中年女修立于摊前。 女修眉眼平淡,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开口问道。 “师弟,你这避尘符,如何售卖?” 林尘连忙起身,腰身弯得极低,恭敬拱手行礼,声音放得极轻。 “回师姐话,两枚灵石一张。” 他微微颔首,指尖捏起一张品相最好的避尘符,小心递了过去。 女修指尖凝出一缕灵气,轻轻探入符纸。 “嗡——” 一声轻响,一道清风立时绕着她周身旋了一圈。 拂去道袍上沾染的微尘,连鬓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都被理顺,令她整个人霎时,光彩焕发,清雅出尘。 然而,女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即眼眸眯起。 “灵气涣散,效果……似乎很一般。” 林尘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摊位上其余符纸。 纹路清晰工整,灵气流转顺畅,分明是品质上佳的避尘符! 难道是黄纸有问题,他心中不解,连忙又拿起一张,想要请对方再试,解释道:“师姐,您试试这张……灵符。” 可抬眼间,却见那女修已漠然转身。 月白道袍扫过地面,身影迅速汇入往来的人群中,未曾回头看一眼。 林尘捏着符纸的指尖微微用力,将黄麻纸边缘攥得有些发皱。 他怔在原地,摆摊近两载。 他见过压价的,也遇到过挑剔的,却从未见过这般。 分明验出了灵符效用,却偏要寻个不成借口的理由,近乎明抢。 他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默默蹲下身,重新整理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符纸。 在这离山,弱者或许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夜幕渐垂,坊市的喧嚣也缓缓的平息。 林尘清点着今日的收获,竟只售出三张灵符。 买主还是隔壁那位售卖同类符篆的筑基师兄。 对方的符箓早早售完,才不得已来他这里应急补货。 六枚灵石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终究是聊胜于无。 就在他低头收拾剩余符纸时。 一道绯红的身影忽然停在了他的摊前,伴随着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这位师弟,请问你这避尘符,是从何处购得的?” 林尘闻声抬头,顿时怔住。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着绯红衣裙的少女,眉眼灵动娇俏,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灵纹,一看便知身份尊贵,绝非常人。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少女身后半步处。 赫然站着在晌午,那位骗走他一张灵符的中年女修! 此刻,这位女修,却身姿恭谨,竟似这绯衣少女的随从一般。 “是我自己刻画的。” 林尘压下心中的惊疑,如实回答道。 少女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目光灼灼地打量着林尘,语气带着探究。 “师弟年纪轻轻,观你灵力凝实,已是炼气巅峰之境,竟还有如此精湛的制符技艺?莫非是灵阵院的高足?” 林尘摇了摇头。 少女眼中光彩略微暗淡了些许,仍不死心地追问。 “那……师弟是哪一峰座下弟子?” “灵药园。” 林尘答道。 少女闻言,略显疑惑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中年女修:“蓉姨,这灵药园?” 中年女修连忙躬身,低声回禀。 “小姐,灵药园隶属灵植峰,主要负责宗门灵草的培育与照料。” 少女的秀眉微微蹙起:“灵植峰……也传授符箓之道了?” 黄蓉摇头,语气肯定:“从未听闻,灵植峰弟子,主修种植蕴灵之术。” 少女的目光再次落回摊位上的避尘符。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符纸,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这些符虽是最劣等的黄麻纸,但每一张的灵力走向分毫不差!这份对灵气精微把控……怕是许多专精此道的筑基符师,都未必能做到!” 少女再次抬眼看向林尘时,眸中已满是期待的神色。 “师弟,不知你可还会绘制其他符箓?例如神行符、或是攻击类的万剑符?” 林尘再次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会。” 他确实未曾涉猎,若非今日这少女提起,他甚至连这两种符箓的具体名称都未曾听说过。 少女脸上顿时流露出失望之色,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她身后的黄蓉见状,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挥。 只见数枚灵气盎然的灵石凭空出现,整齐地排列在林尘面前的摊位上。 “储物法宝!” 林尘心中一震,强压下惊讶,看着面前足足十枚灵石,他连忙开口道。 “师姐,给多了,这些符只需……” 可那主仆二人仿佛未曾听见他的话语一般。 绯红身影与月白道袍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坊市渐浓的暮色里,再不见踪影。 林尘站在原地,手中攥着那十枚灵石,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许久,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真是个.....怪人。” 第11章 天才 一连数日,林尘依旧在灵药园内勤恳劳作,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可令他疑惑的是,慕清雨自从入探灵司后,竟再也没有关于她的半点消息。 只是林尘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慕清雨,正被一股阴霾笼罩着。 自踏入探灵司的那天,便迎面撞上了一位执法峰的长老。 “离山不是你云梦,同门相残乃第一大忌,记住,坏了规矩,司徒名也保不了你。” 这声警告暂时束缚住了她找林尘复仇的手脚。 可在探灵司内,她表面看似过得清净。 但司徒名那句三年筑基,十年金丹的命令,如同悬在头顶利剑,给她带来巨大的压力。 当她真正开始参悟双修合道诀时,才悚然发现这功法竟隐藏着如此恐怖弊端。 每逢突破大境界时,必须要寻得一位同境界的特殊体质修士进行双修。 借其元阴或者元阳调和体内驳杂灵气方能破境。 否则修为将永无寸进,甚至可能遭受功法反噬,修为大跌! 看清这点后,连日来积压在她心头的阴霾,瞬间散去了大半。 “你想拿我当炉鼎?若我能凭此机会,暗中修回云梦幻灵诀,待到金丹之境时……哼!” 她心中冷笑一声:“届时,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又是一个平静的黄昏,林尘做完所有杂务,回到灵药园那间房屋时。 推开门,房间内空荡荡,与他连日来莫名的失落如出一辙。 栀晚已经连着好些天没出现了。 说好的功法,如今也没了影子。 不仅没来他这里打劫,就连她本该坐镇的执事阁,也鲜少能见到她的身影,仿佛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林尘不是不知道,这位筑基的师姐向来行事跳脱,没个正形,极不靠谱。 可心底深处,偏偏存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的依赖。 这份复杂的情感,源于他初入离山时。那点微不足道却足以照亮他昏暗人生的温暖。 当年他被云梦仙宗以天赋不足拒之门外,流离至离山时。 他大字不识一个,连测试弟子递来的引气诀,上面的字他都认不全。 是当时已经作为执事阁管事的栀晚,悄悄将他拉到一旁,一字一句,耐心地念给他听,讲解最基础的功法要义。 后来测灵结果出来,他天赋平庸。 按照惯例,本该被遣送到,那号称弟子坟场的灵石矿洞做苦役。 又是栀晚,随口对负责分配的执事说了一句。 “这小子瞧着老实本分,不如派去灵药园打理灵草吧,也省得在矿洞白白送了性命。” 正是入了灵药园,又得了栀晚的默许。 他才有机会借着执事阁存放的杂书,他才一点点地识文断字。 也慢慢摸清了修仙世界最基本的常识与门道。 这么多年下来,栀晚待他,顶多是坑走他几枚辛苦攒下的灵石。 或是指使他跑腿打杂,却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心。 甚至在他数次困难时,暗中行过方便。 那份于微末时伸出的援手,他也一直铭记于心。 即便栀晚时常表现得毫无筑基修士的稳重模样,林尘也愿意相信她。 或许,在这条漫长的修仙路上。 林尘除了她,也实在没有别的人可以相信了。 暮色渐浓。 执事峰的听雪阁内,却是另一番乱象。 往日清雅的阁楼,此刻已乱得不成样子。 笔墨纸砚散落满桌,一张张写着功法二字的宣纸被揉成团,胡乱扔在脚边。 栀晚瘫坐在案前,原本灵动的桃花眼此刻也黯淡无神,眼窝深陷,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她双手撑着桌面,额头咚咚地撞着坚硬的桌面,嘴里魔怔似的念念有词。 “功法……给我一部功法啊!老天爷呐,你开开眼吧!” 那模样,仿佛恨不得把脑袋撞进桌子里,好让功法自己蹦出来。 “呀!你……你这是人还是鬼啊?” 一道带着惊诧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栀晚动作猛地一僵,脖子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门口,一身绯红衣裙的少女,被栀晚这副尊容,也是吓得往后缩了缩。 稳了稳心神才嫌弃道:“你这是怎么了?几天不见,怎么像是被人采补了似的!” 栀晚压根没理会女子的意思,眼神直勾勾地盯过去,声音沙哑。 “惜月!你来得正好!你那…有没有多余的功法吗?” 夏惜月没好气地白了栀晚一眼,走到桌案边,一边动手收拾散乱的物件,一边道。 “你疯魔了不成?功法是何等紧要的传承之物?皆是一脉根基所在,没有师尊亲口应允,谁敢私下外传?你这简直是胡闹!” 栀晚一听这话,瞬间蔫了下去。 她缓缓转身,有气无力地瘫倒在暖玉床上。 夏惜月走到暖玉床边坐下,疑惑地问。 “你自身修行的《离山剑经》乃是宗门正统,直指渡劫大道的无上法门,多少人求而不得,你不好好精进,突然急着寻别的功法作甚?” 栀晚四肢摊开,呈一个大字,眼神呆滞地望着穹顶精致的云纹雕花,语气蔫蔫。 “哎……别提了,碰上个傻子,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苍天啊,大地啊,咱们离山的列位祖师爷啊!能不能发发慈悲,掉一部功法下来砸死我算了?!” 夏惜月听得眼皮直跳,觉得这人怕是真疯了。 片刻后,她话锋一转。 “不过……若你只是急需一部能拿来应付事的功法.....我倒是有法子。” 栀晚原本瘫软的身体瞬间坐了起来,抓住夏惜月的手腕。 “你有办法?快说!什么路子?” 夏惜月忍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压低声音道:“咱们……可以自己编一部啊!” “编?” 栀晚一愣。 “对!” 夏惜月点头,“你将《离山剑经》里不涉及核心真传的基础法诀,我把我《玄清道》入门心法中一些通用的炼气要诀,咱们一人贡献几句,拼凑融合一下,不就成了?” “这样一来,既不算你我泄露离山秘法。我们给的,只是一部杂揉练气法门,两全其美,谁也挑不出错处。” 栀晚刚提起的兴致,在听到杂揉二字时,瞬间又垮了下去。 “不行不行!这东拼西凑的玩意儿,万一……练出个好歹,可咋整!” “你傻呀!” 夏惜月被栀晚这模样气笑了,俯身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功法若是真有问题,修炼时自然会灵气阻滞、根本寸步难行!到时候,那个得到功法的人自己练不成,只会认为是自身天赋不够、福缘浅薄,怎么会怀疑到功法本身头上?更不可能怪到你身上了!” 不等夏惜月反应过来,栀晚双手猛地捧住她白皙娇嫩的脸颊,凑上去“吧唧”一口,结结实实地亲在了她的额头上,力道又重又响。 “惜月!你真是个天才!” “你……你这疯丫头!” 夏惜月连忙用力推开她,嗔怪地瞪了一眼,用手背擦拭着额头,“没个正形!” 栀晚却毫不在意,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指尖灵光微闪,一张避尘符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与此同时,一阵柔和的灵光如水波般拂过她全身。 那蓬头垢面、眼窝深陷的憔悴模样瞬间褪去! 眨眼间,她又变回了那个精致灵动的执事阁主事。 夏惜月被她这变脸似的恢复能力惊了一下,随即目光便被栀晚手中那张避尘符牢牢吸引。 她盯着那张符纸,愣了好半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才缓缓开口。 “栀晚,你手上这张避尘符……是哪儿来的?” 第12章 风波起 林尘如往常一般,向灵药园走去。 然而,行至通往药园的岔路时,他却察觉到了异样。 往常这个时辰,往来的杂役弟子虽多是低眉顺眼。 却总会规规矩矩地停下行礼,偶有胆大的,还会低声请教一两句培育灵草的法门。 可今日,沿途遇见的弟子,远远望见他的身影。 要么慌忙拐进旁边的小径,要么立刻低下头。 脚步匆匆地加快速度,那份刻意的躲避显得格外刺眼。 有两个与他迎面走来的弟子,躲避不及,只能硬着头皮停下,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颤抖。 “林、林师兄……” 他们的头埋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与林尘对视一眼便会招来弥天大祸。 林尘脚步未停,依旧如常般微微颔首回礼。 那两人却如蒙大赦,连躬身的姿势都来不及完全直起。 便慌忙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浓郁的晨雾深处。 “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暗自思忖,为何这些平日里虽不亲近、却也相安无事的杂役弟子,会突然对他避如鬼神。 灵药园内,一片死寂,目光所及,竟空无一人! 片刻后,他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径直走向自己负责的那片区域。 松土、浇灌……每一个动作依旧沉稳、仿佛周遭诡异的空荡与他毫无关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子早已紧绷,灵识扩散,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不远处,管事阁敞开的轩窗后,一道复杂的目光始终落在他劳作的背影上。 黄兴负手而立,眼神中交织着无奈与忧虑,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林尘。” 声音从阁内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园中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尘动作一顿,平静地放下手中的伙计,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管事阁。 他在黄兴面前站定,身体微躬,恭敬行礼:“黄老。” 黄兴看着他,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 “你……你是否与探灵司的人,结下了怨隙?” 林尘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心神骤然收紧。 慕清雨……探灵司……果然是他们! 他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面容沉静,没有应声。 黄兴见他沉默,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劝诫。 “孩子啊,你不过是个炼气期的记名弟子。探灵司……那里都是内门的骄子。听我一句劝,若不是什么化解不开的死仇,不妨去低个头,服个软。” 说着,他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了过去。 袋口微敞,里面露出的灵石数量,远远超出了林尘这些时日的份例。 “这些灵石,你且拿着。这几日,你便暂且不要来灵药园了。等这阵风波过去……再回来不迟。我等……人微言轻,帮不上你什么大忙,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林尘闻言,身形微微一滞。 他抬起头,望向黄兴那双带着关切眼眸,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更深的一躬。 “多谢黄老!” 说罢,他毅然转身,并未去接那袋足以让他支撑许久的灵石。 黄兴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收回手,终是化作一道叹息。 “多好的孩子啊,可惜了…唉!” 执事峰,听雪阁。 窗外疏影横斜,几株晚开的寒梅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阁内,檀香袅袅,栀晚正与夏惜月对坐于案前,一边品着灵茶,一边继续着她们编纂功法的大业。 阁内的宁静,被庭院外一道略显冷硬的男子嗓音骤然打破。 “栀晚。可在。” 那声音透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 栀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点墨迹便在素白的纸上晕染开来。 她秀拳瞬间握紧,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混蛋怎么又来了? 她与夏惜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同起身,推门而出。 只见一名身着执法峰特有服饰的男子,静立于庭院之中,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 见到栀晚出来,他尚未开口,便先迎来了栀晚带着浓浓不耐的质问。 “柳羡!你不在执法峰当值,跑我这听雪阁来作甚?我警告你,上个月没去当值的罚款,我可是一个子儿不差地交清了!” 柳羡闻言,无奈地瞥了栀晚一眼,正欲回话,目光却猛地瞥见了她身后那道清丽绝尘的身影。 他神色骤然一僵,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局促与紧张。 “惜月!你也在!” 夏惜月眸光清淡,在他面上微微一停,随即轻轻颔首,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栀晚瞧着柳羡这小子的模样,嘴角一撇,毫不客气地“嘁”了一声。 “哟,柳大执法,属狗的吧?鼻子这么灵光!知道惜月在我这儿,就闻着味儿颠颠儿地跑来了?你们执法峰现在办案都靠这本事啦?” 柳羡被她这话噎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夏惜月身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找你说正事!” “我跟你有个屁的正事,有屁赶紧放!” 栀晚毫不客气地摆手,“别耽误我和惜月干正事儿!” 柳羡见栀晚这话,他也丝毫不含糊。 “你那灵药园得小情郎,要死了” 夏惜月一愣,小情郎?怔怔的的看着栀晚。 栀晚看着夏惜月的目光,顿时耳根发烫,指着柳羡的鼻子道。 “ 放你娘的五颜六色彩虹屁。” 直接给了柳羡一个巨大的白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猛地转身拉住夏惜月的手,语气又急又气。 “惜月,你别听他放屁!就是灵药园一个挺有意思的记名弟子!” 夏惜月沉吟片刻,突然想到栀晚使用的避尘符,灵药园的弟子,顿时急切开口道。 “带我去见他!” 第13章 柳羡 柳羡带来的消息,让栀晚眉头蹙得更深。 忽然勾起唇角,冲柳羡勾了勾手指。 柳羡眉头一皱,虽面露狐疑,却仍下意识地凑近。 三人便在听雪阁疏落的梅影下。 头抵着头,形成一个隐秘的三角。 夏惜月发间清冷的幽香若有似无地飘来,柳羡呼吸微滞,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栀晚带着一股子混着戏谑的嗓音,轻轻吐出。 “要不然……咱们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个慕清雨的女人给做了?” 她边说,边抬起那只涂着赤色丹蔻的手,用食指在自己雪白的脖颈前,轻飘飘地虚划了一道,动作优雅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夏惜月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她虽不知慕清雨是何人,亦不晓其间恩怨。 但对栀晚这石破天惊的提议,竟也显不出半分惊诧,仿佛早已习惯这行事风格。 柳羡脑海中那些纷乱的遐想瞬间被吓得个粉碎! 他猛地直起身子,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栀晚!你疯了?你玩真的,你真当宗门禁令是儿戏吗!” 栀晚一看他这副模样,顿时把脸一板,嫌弃地撇了撇嘴。 “瞧你这怂包样!” 她一把拉起夏惜月的手腕,连同自己的手一起高高举起,自顾自地宣布。 “现在投票!赞成的举手!好,二比一,多数通过!柳羡,你被踢出我们除魔卫道小分队了,现在可以滚了!” 夏惜月嘴角轻轻勾起,也没有说话。 柳羡的脸顿时垮了下来,略带幽怨的看着栀晚。 “那探灵司是司徒名的地盘!他如今已是金丹巅峰的修为,为了一个炉鼎苦等了足足六十年,此事需得从长计议,需要计划个万全之策!” 栀晚闻言,脸上瞬间阴转晴,嫣然一笑,顺手拍了拍柳羡的肩头。 “说得好!那这个万全之策就交给你去想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轻柔,尾音却危险地上扬。 “总之呢,那个林尘……他要是少了根头发,或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嘿嘿。”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意味比直白的恐吓更让人心悸。 柳羡嘴唇哆嗦着,指着栀晚,你…你…了半天,却愣是憋不出下一个字来,显然被气得不轻。 栀晚却不再理会柳羡,拉着夏惜月转身就往阁内走去,留下柳羡一人在渐起的晚风中独自凌乱。 夜色深沉,灵药园。 林尘盘膝坐于简陋的床榻上,那柄形影不离的黑刀横在膝头。 他额间沁满豆大的冷汗,脸色苍白,正全力调动周身灵气,抵御着神魂中撕裂的剧痛。 窗外,一株老树枝桠上,柳羡背倚粗糙的树干。 他仰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孤月,无声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唉” 就在这时,他眉头骤然一拧,眼眸瞥向下方阴影处。 “还真敢来……真当宗门规矩是张废纸不成?” 几乎在他低语的同时,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园子。 借着夜色的掩护,呈品字形,向着林尘所在缓缓靠近。 他们气息收敛得极好,行动间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树上,柳羡身形未动,眸中却已是寒光凛冽。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练一道剑光如九天垂落的银丝,自树上倾泻而下,并非射向那三人,而是精准地没入下方一株看似寻常的杂草茎秆。 “嗡——!” 草叶剧颤,一道剑意壁垒瞬间以那株草为中心张开,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将那三人完全笼罩在内。 三人脚步同时一顿,为首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显然没料到此行还会有此阻碍。 但这停顿只持续了一瞬! 柳羡筑基巅峰的强横威压,将那三人牢牢锁定。 三名黑衣人浑身骤然僵硬,抬头看清从树上跃下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是执法峰的柳羡! 三人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瞬间矮下身,弯腰得极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 “柳师兄恕罪!我……我等人微言轻,也是身不由己,我们这就走,绝不再来!” “我让你们走了吗?” 那三人握着刀的手颤抖,刀柄似乎都要被捏碎,可他们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柳羡筑基巅峰的灵压如同山岳,压得他们灵力运转滞涩,更遑论反抗。 他们敢无视门规对林尘下手,不过是欺他无人撑腰,死了也掀不起风浪。 可柳羡是执法峰亲传,地位尊崇,未来甚至可能是峰主候选! 他们不过是探灵司的筑基初期,为了些许灵石搏命,若真触怒了柳羡,他们背后的人绝不会为他们出头。 反抗?他们不敢。 “给你们身后的人带句话。” 柳羡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若再敢无视门规,伸爪子乱来,下次,我亲自上探灵司拿人。滚!” 三人浑身一哆嗦,连忙弯腰拜谢。 “是是是!弟子明白!绝不敢再犯!谢师兄不杀之恩!” 可他们心中刚升起一丝逃出生天的侥幸。 身子还没完全直起,就想借着躬身的姿势悄然后退。 突然。 柳羡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影毫无征兆地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银色流光! 速度快到极致,空气中只留下嗖的一声锐响,凌厉的劲风已刮得三人脸颊生疼! 他们甚至没看清柳羡的动作,只觉几道尖锐无匹的气劲钻入体内! 眼前尽是柳羡留下的残影,在身前身后飞速穿梭! 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那道冷峻的身影笔直地立在三人正前方。 柳羡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头。 “宗门铁律,同门相残未遂者——”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鼓,敲在三人濒临崩溃的心神上。 “废去修为,贬入矿洞,终生为奴,以儆效尤。” 话音落的刹那,那钻入他们体内的数道气劲骤然爆发! “噗——!!!” 三口殷红的鲜血同时从三人口中狂喷而出。 他们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灵力在丹田中溃散流逝,经脉寸寸断裂的剧痛席卷全身。 三人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烂泥,瘫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连呻吟都变得微弱。 柳羡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多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几只碍眼的飞虫。 第14章 林尘要筑基 三名探灵司弟子,相互搀扶着踉跄远去,身影刚没入沉沉的夜色中。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消散。 忽然,柳羡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掌声。 柳羡霍然转身,周身灵力瞬间提至巅峰,指尖已然紧紧按在剑柄之上。 他竟丝毫未曾察觉,竟有人能如此悄无声息贴近他身后! 月光之下,栀晚与夏惜月静静立着。 鼓掌的正是栀晚。 她拍着手,红唇勾着一抹玩味的弧度,眼波在柳羡与那三人消失的方向间流转,语调刻意拖得长长的。 “啧啧,出手这般果决,废人修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不愧是我们执法峰的翘楚,当真是铁石心肠,狠得毫不含糊呀!” 柳羡看清是栀晚,紧绷的身子顿时也松弛了下来,按在剑柄上的手也随之松开。 他没好气地甩了甩袖袍,仿佛要甩去沾染上的晦气。 “若非如此,难道要我天天守这灵药园,给他当个的守夜人不成?” 他目光扫过栀晚,话锋故意一带,带着几分探究。 “说起来,你如此护着那林尘,究竟图什么?论相貌,不过清秀;论修为,更是平平。何况……我若没记错,你还虚长他几岁?怎么看,你俩都..不合适。” “你——!” 栀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柳羡的鼻梁上,气得一时语塞,胸脯微微起伏。 随即,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怒极反笑,绽开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容,指尖转而带着风直戳柳羡的心口。 “呵!你以为谁都与你一般,满脑子尽是些风花雪月的破烂心思?” 柳羡面色顿时铁青,急忙辩解道:“栀晚!你休要胡言乱语,污人清誉!” 栀晚冷笑一声,寸步不让,甚至边说边用手指点在柳羡的心口。 “有没有那点心思,某人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这离山里,哦不~,这北域谁不知道你柳师兄对……” 话音未落,柳羡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灵石袋,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霎时间,栀晚眼底那咄咄逼人的锋芒迅速消融。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清脆婉转,宛若出谷黄莺。 “谁不知道你柳师兄,乃是离山百年难遇的俊杰,不仅天赋超群、修为高深,更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尤其难得的是义薄云天、怜香惜玉……” 话语未停,但栀晚手骤然探出,已将那袋灵石捞入自己手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灵石入手,她这才掀起眼帘,丢给柳羡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话锋一转。 “拿来吧你,怂货!” 一旁始终静默的夏惜月,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宛若冰湖掠过的一丝涟漪,随即又恢复如常,静美如画。 栀晚也不等柳羡有何反应,便自然地挽起夏惜月的手臂,嗓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 “走了惜月,我们找林尘说点正事,柳大师兄,要一起去吗?” 被晾在一旁的柳羡,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兴趣!” 栀晚眼底笑意未减,反而拖长了语调。 “那你请自便。哦,对了——” “梁上君子,可不是柳师兄你这等正人君子该做的行径哦,传出去,有损威名呢。” 柳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郁气。 只对着夏惜月方向微微颔首示意,看都懒得再看栀晚一眼。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御剑直奔执法峰而去,仿佛多停留一瞬都会折寿。 望着他消失的剑光,栀晚在心底冷笑一声。 “机会给你摆眼前都不知珍惜,活该单身!怂货!” 转头看向身侧的夏惜月时,她眼底的嘲弄瞬间褪去,换上了几分热切与好奇,手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 “喂,说真的,惜月,你到底怎么看那怂货?” 夏惜月垂眸,指尖轻轻拢了拢绯红衣裙的袖角,语气依旧清淡得像山间清晨的薄雾,听不出什么情绪。 “并无甚特别看法,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栀晚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伸手拽住夏惜月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什么叫不讨厌也不喜欢啊?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见夏惜月依旧神色平淡,只是轻轻拨开她的手,用那惯常的清冷语调道。 “大道争锋,儿女情长不过云烟,吾辈修士,自当以修行为重。” 栀晚撇了撇嘴,还是顺着她的话道:“行吧,行吧,大道为重!不过我可提醒你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那怂货虽说怂了点,要是哪天被哪个胆大热情的师妹拐跑了,你可别后悔,到时候也别来跟我哭鼻子啊!” 夏惜月闻言,清冷的目光微微一眯,但旋即又恢复了那一贯的平静,也并未接话。 不过片刻,两道纤影便踏着夜雾,悄无声息地停在林尘那间简陋的屋舍前。 正准备敲门,栀晚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绝妙的乐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飞快地抬手,指尖抵在自己唇上,对夏惜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尾的眉梢上都透着股子准备干大事的兴奋。 夏惜月瞧着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无可奈何。 只是微微颔首,眼底深也藏着一丝纵容的浅笑。 下一刻,栀晚便没了先前的小心翼翼,抬脚猛地踢在那单薄的木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木门应声而开,带着一股劲风撞向屋内,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尘!拿命来!” 她这一嗓子陡然炸响,如同平地起惊雷,还刻意运上了几分灵力,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落。 屋内,林尘正盘膝坐于床榻,正拼尽全身灵气,压制着魔刀反噬时的痛楚。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如同重锤般狠狠撞在他的心神上! 体内勉强维持的灵气瞬间失控,疯狂逆行冲撞! 胸口猛地一窒,气血翻腾间,他陡然咳出声,一口压抑不住的鲜血直直喷溅在身前的地面上。 神魂那原本就被魔刀反噬激起的剧痛,此刻轰然爆发,难以忍受的撕裂感席卷全身。 林尘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嘴边瞬间便见了血。 栀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立刻发现了林尘状态不对,心下不由一慌,想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别动他!” 夏惜月却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了栀晚的手腕。 栀晚一愣,回头看看林尘痛苦的神情,不解地看向夏惜月,眼中满是询问。 夏惜月目光紧紧落在林尘身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字一句道。 “他气息不对……他是在破境,冲击筑基!” 栀晚闻言,嘴顿时张大了不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他突破到炼气巅峰才多久?满打满算也没几天!这速度……太快了吧!” 第15章 突破失败? 当林尘的视线终于看清破门而入的竟是栀晚时。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强忍着神魂撕裂的痛楚。 疯狂催动体内那点所剩无几的灵气,死死地压制住魔刀的反噬。 片刻后,林尘起伏的胸口才稍稍稳定,只是脸上依旧毫无血色,唇边那抹未干的血,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门口处,栀晚与夏惜月已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她们修为远高于林尘,灵觉敏锐,瞬间便感知到了那戛然而止的变化。 “气机坍缩,灵光未生……。” 夏惜月的声音极轻,宛如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栀晚眉头紧紧蹙起,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懊恼:“…功亏一篑。” 夏惜月转眸看向栀晚,目光虽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清晰的责备:“看你做的好事!” 一股前所未有的内疚感瞬间淹没了栀晚。 她平日里虽爱玩闹,行事跳脱,却也深知阻人道途在修仙界是何等严重的事情。 此仇堪比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足以让人铭记于心,不死不休! 这结下的,可是足以记恨一生的巨大因果! 此刻,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我……” 她张了张嘴,平日里那点灵动,此刻全都消失无踪,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哽在喉间,难以吐出。 她看着林尘抬起眸子,那双眸子平静得不起丝毫波澜,里面寻不到半分应有的愤怒,更像是绝望的平静,这反而像一根针,狠狠的刺着了她的心口。 林尘还是第一次见栀晚露出这般模样。 像是个做错了天大事情,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林尘抬手,用手背缓慢得擦去唇角边的血迹。 随即,他走到栀晚与夏惜月面前,依着宗门礼节,微微躬身行礼。 夏惜月眸光清泠如水,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颔首回礼,声音平和:“我们此前在坊市见过一面,我名夏惜月。” 林尘抬眼,对上她平静的视线,立刻想起了那个黄昏,坊市中那位一掷十枚灵石、身份不凡的绯衣少女,原来是她。 “不知夏师姐……” 他刚开口,声音还带着气血逆冲后的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平稳。 夏惜月看着他那苍白却不见半分沮丧的面容,心中不禁微微动容。 筑基失败,断送的不只是鱼跃龙门的前程,更是他应对探灵司威胁的关键契机。 可这少年眼中太干净了,干净得寻不出一丝应有的失落与绝望,更没有半分的怨恨。 ‘若是换作她,道途受挫于此,即便心性再稳,此刻眼底也该有些许波澜吧……’ 她的目光不由转向身旁难得沉默的栀晚,忽然有些明白了。 为何栀晚会独独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如此上心。 此子心性,确实非同一般。 收敛心绪,夏惜月语气平淡地切入正题:“你的符箓之道,根基扎实,神识掌控精微,是师承何人?” 林尘闻言一愣,老实回答道:“回师姐,弟子并未正式学过符箓一道。只是看着常见的避尘符,依葫芦画瓢,自己临摹练习的。” 夏惜月眼眸微眯,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林尘,她语气微沉:“当真?” 林尘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弟子不敢隐瞒师姐。” 夏惜月凝视他片刻,这才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更深的惊讶。 一旁的栀晚终于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想要弥补的急切,插话道。 “那个,对,对了!我是来给你送功法的!” 她取出那本耗费她与夏惜月一个时辰的心血,东拼西凑而成的功法。 然而,她的手指刚碰到那粗糙的宣纸,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自己刚刚才害得他断了筑基道途,如今怎么还能拿这本伪劣的功法去糊弄他? 这岂不是雪上加霜?! 汹涌的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她把功法死死攥在手心,却迟迟没有勇气递出去。 林尘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与疑惑。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方才只是在压制魔刀的反噬,为何在两位师姐眼中,却成了破境筑基? 栀晚被他那平静的目光看得越发坐立难安,脸上火烧火燎。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你…… 你骂我两句吧!或者……或者打我几下出出气也行!这样……这样你心里也能好受点!” 她甚至闭了闭眼,摆出一副准备挨打的样子。 林尘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他看着栀晚那副愧疚难当、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终于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栀晚师姐,您说笑了。弟子方才,确实并未在破境。” 这话音落下,栀晚猛地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她身旁的夏惜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了然,更有一种深深的敬佩。 “这孩子……明明是被人打断了筑基契机,却宁愿自己背负所有,谎称没在破境,也要为栀晚开脱,不愿让她心存愧疚,坏她心境……” 这份纯粹的善良,这份替人着想的通透与担当,实在太过难得。 她看向林尘的目光,已然在不自觉间带上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疼惜,甚至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多加照拂这孩子。 房间内,因林尘这句否认,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唯有桌案上那盏昏黄的烛火,似乎还未从方才的动荡中回过神,火苗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窗外,夜风掠过寂静的药圃,那棵老树虬结的枝干之上。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月色勾勒出她曼妙的轮廓,宽大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仿佛她本就是这深沉夜色的一部分。 竟与清冷的月光、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 她静静地伫立着,那双眸子明明是看着苍穹上的月色。 却仿佛已将屋内发生的一切,那愧疚、那辩解、都尽数清晰地收入眼底。 风,不知何时停了。 树,也不再摇曳。 屋内,栀晚攥着那本让她感到无比烫手的功法,愧疚感堵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猛地抬起眼,声音都带着破音的颤抖。 “要不我把《离山剑经》的前三层传给你!就当是补偿!对!补偿!” 这话一出,不仅林尘惊得骤然抬头,连窗外树梢上那道静止的黑影都微微僵硬了一瞬,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栀晚!你疯了?! 夏惜月的声音瞬间冷冽如冰,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震惊。 “《离山剑经》非内门亲传弟子,绝不可修习!私相授受便是叛门大罪!你以为你是在补偿他?你这是在害他!” 栀晚嘴唇翕动了几下,意识到自己险些酿成大祸的慌乱。 林尘更是心头巨震,连忙上前两步,深深躬身,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劝阻。 “师姐万万不可!弟子当真没有破境,只是运转灵气出了岔子!” 夏惜月看着林尘着急的模样,心中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栀晚果然没有看错人! 第16章 残符 栀晚深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林尘。 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眼中竟闪过一丝羞恼。 接着,她将功法往桌上轻轻一推。 在林尘与夏惜月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一手撑着脑袋。 另一只手柔弱无力地搭在胸前,气若游丝地喃喃道。 “唉,心口疼啊……痛啊……这愧疚就像一座山,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若是此时此刻能有灵石的微光照亮在我眼前,或许……或许我还能有救。” 夏惜月在一旁看着栀晚这表演,整个人僵住了,嘴角微微抽动。 这转变未免太快了些。 栀晚却依旧捂着胸口,尾音带着颤儿。 “疼啊,痛啊……灵啊,灵石啊!” 林尘看着眼前的栀晚,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旧布袋。 正是上次坊市中夏惜月赠予他的那十枚灵石,递到了栀晚面前。 方才还气若游丝的栀晚,眼神瞬间亮了,一把将布袋抓过,指尖还灵巧地掂了掂。 脸上的痛苦瞬间消散,她利落地站起身。 动作轻盈地拍了拍并没什么灰尘的衣裙,方才那副病弱的模样已荡然无存。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贯的活力,随手将灵石袋塞进袖中,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她刚探查了林尘身体状况,气息平稳,灵力虽有些损耗。 但根基浑厚,并无暗伤,不影响下次筑基,刚才那点愧疚早已荡然无存。 “啊,这灵石果真包治百病啊!” 她打了个响指,眉眼弯弯:“现在,惜月找你有正事!” 林尘深吸口气,深深看了栀晚一眼,而后对着夏惜月微微躬身:“师姐,您吩咐!” 夏惜月走到桌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古朴木盒。 木盒表面刻着淡淡的符文,当盒盖被掀开的刹那,一股若有似无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这并非攻击性的灵力压迫,而是一种源自岁月本身的厚重感。 盒内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在那中央,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符纸。 然而,当目光真正落于其上,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感却猛地攥住了心神。 符纸边缘有明显的黑化痕迹,像是被岁月侵蚀过,中央核心处符文断裂得干干净净,断口处的墨迹发黑发僵,连一丝灵气流转的痕迹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右上角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符纸直接缺失了,露出底下绒布的颜色。 即便残缺至此,灵符上的纹路依旧带着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韵律。 “这是清灵破障符,” 夏惜月指尖悬在符纸上方,不敢触碰,语气凝重。 “我也是在搜寻金丹突破之法时,无意间在离山藏经阁的中发现的。” “可古籍之上,只写了介绍,却未补全此符。它能护持道基,更重要的是,它能在金丹雷劫之下,消融心魔。” 夏惜月指尖点向断裂的符文,“我想请师弟,帮我补全这道灵符。” 林尘一愣,连忙后退。 他一个炼气期,去补全金丹之物,这不是天方夜谭嘛! “师姐,弟子并未学过灵符之道,这.......” 夏惜月看向林尘,目光带着几分期许。 “我观你的避尘符,虽只是基础符箓,却真的是一笔而成,灵气流转顺畅,没有半分滞涩,而与这清灵破障符的刻画手法如出一辙。” “整个离山只有灵阵院的南宫峰主精通一笔成符这门道术,” 夏惜月的声音沉了沉,“可她三年前外出游历,至今未归,就算她在山上,想请她出手,代价也是我们承担不起的。” 林尘心中叹息,他画的避尘符那些都是有现成灵符,他只需照着临摹,灵气跟着样本的纹路走就行。 “师姐,” 林尘的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如实说道。 “弟子,连您说的一笔成符是什么都不知道,画避尘符也只是照猫画虎。这清灵破障符……断口处的符文该怎么衔接?我更是连方向都没有。” “还有,” 林尘抬头,眼神里满是真切的顾虑。 “就算我勉强补画,也不知道补得对不对。若是补错了符文,不仅帮不了二位师姐突破金丹,反而可能毁了这符纸,那后果……” 他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栀晚脸上的轻松神色也淡了些。 她知道林尘说的都是实话。 这残符的修复,别说林尘一个只画过避尘符箓的炼气弟子,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筑基符师,也未必敢接手。 夏惜月沉默了片刻,缓缓合上木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就在这时,她抬了抬手,指尖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抹。 霎时间,灵光流转,一叠叠符纸如流水般落在桌案上,很快堆起半尺来高,少说也有数千张之多,显然是早有准备。 林尘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符纸上,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绷紧。 这些绝非他平日里画避尘符用的廉价黄麻纸。 “这些都是制作灵符的专用符纸,你尽管在上面试手。” 夏惜月的声音平缓沉稳,带着十足的诚意,“若是不够,我再去宗门坊市购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尘脸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你若能补全这清灵破障符,我夏惜月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即便最终未能补全也无妨,” 夏惜月话锋一转,打消了他的后顾之忧,“只要你肯用心尝试,等你突破筑基,我愿意为你引荐,灵阵院的门永远为你留着。” 栀晚拍了拍林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热络。 “放心大胆地练!灵阵院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离山的宝地,里面的资源随便漏点出来,都够你少奋斗几十年!若是你真走了狗屎运,将这残符补全了,嘿嘿,你小子就发达了,知道吗?” 林尘望着桌案上泛着莹润灵韵的符纸,听着两人抛出的承诺,脸上却没泛起多少波澜。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画避尘符全靠照猫画虎。 夏惜月口中的补全残符,在他看来和痴人说梦没什么区别。灵阵院的诱惑再大,也得有本事才能接住。 他的目光落在栀晚脸上,见她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对能助她突破金丹的残符毫不在意。 可林尘心里却清楚,她只是不愿外露对突破的渴求罢了。 他这般想着,指尖微微蜷缩,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不管能不能成,这都是他报恩的机会,就算最终失败,也算是尽了心。 他哪里知道,栀晚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和突破金丹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表面上跟着夏惜月一起盯着残符,眼神看似落在符纸上,实则眼底闪烁的全是金灿灿的光,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要是这小子真能把这破符补全,这已经不是灵符了,这是会下灵石雨的金山啊! 到时候找个隐秘坊市,卖给那些急着突破的修士,要么打包卖给其他宗门。 一千灵石打底,不,两千! 她越想越兴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甚至故作老成地走到林尘身边道。 “林尘呐,定要把这事办好。若不然....哼” 林尘看着栀晚的模样,重重地点头:“我尽力。” 夏惜月看着栀晚的神色,她太清楚这妮子在想什么了,微微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谁能想到,这般心思全不在修炼上的人,天赋却远胜许多刻苦修士。 第17章 刀上的符文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夏惜月并未离去,反倒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潜心修炼。 她既未离去,栀晚自然不便独自起身。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般光景若是传出去,终究于名声不妥。 栀晚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指尖缠绕着枚灵石,在桌面滚动。目光却忍不住频频往桌案那头瞟。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林尘,只见他仍是那副模样,背脊挺得笔直,双眸死死盯着那张破旧符纸,竟如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 身前堆积的数百张灵纸,干干净净,竟无一张落过笔。 栀晚急得暗地里直跺脚。 “这人怎的如此愚钝!哪怕随手画几张避尘符也好啊,纵使不能补全那残缺符文,也不算白费功夫,总不至于血本无归!” 她哪里知晓,此刻的林尘,正深陷于旁人无法想象的空寂之中。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脑海中一片空白,任凭他如何抓取,都如同水中捞月。 这与照着现成样本依样画葫芦截然不同 。 前者有迹可循,只需照猫画虎。 而此刻,却是要在断壁残垣之上重建楼阁,可他连根基在何处都无从知晓。 更要命的是,每当他心神稍稍沉寂,试图沉下神魂探究符文奥秘时,神魂深处的魔刀便会毫无征兆地发起反噬! 林尘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汗水顺着下颌线滚落。 他不得不分出大半灵气,死死压制那股似要将他神魂撕裂的剧痛。 这样一来,仅剩的心神便更是捉襟见肘,连思索都变得滞涩。 越是急于探究符文真谛,神魂便越是剧痛难忍。 一边要引气入体,无休止地抵抗魔刀反噬; 一边要在破碎的线索中寻觅蛛丝马迹。 他脑海中已不知勾勒了多少张灵符的光影,每想出一种可能的组合,神魂中便会浮现一张虚幻的灵符轮廓,可转瞬就被他自己否定。 不知过了多久,林尘识海中的符文数量,已如无数细碎的星辰,在识海中悬浮。 这些符文,他不明其理,更不懂其义,他只要想到一种可能,他的识海中便浮现一张。 可这一刻,林尘愣了。 那些悬浮的符文像是被某种东西牵引,骤然加速,争先恐后地朝着神魂深处扑去。 那些符文却在神魂深处慢慢凝聚,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先是一道流畅的弯弧,如同新月初升,紧接着三道细线交错缠绕,勾勒出纹路。 最终,凝练成一枚巴掌大小的符纹 。 纹路猩红如血,边缘泛着冷冽的幽光,竟与他那柄魔刀上的符文分毫不差! 那枚猩红符纹正悠悠悬浮着。 他神魂中的刺痛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整个世界都像是静止了。 只剩下识海中那枚猩红的符纹,以及…… 符纹前方缓缓浮现的清灵破障符。 而那清灵破障符与猩红符纹相对而立。 而后竟缓缓贴合。 没有丝毫阻碍,仿佛本就同源而生,像是从那枚猩红符纹里自然生长出来一般,浑然一体,不见半分违和。 林尘缓缓抬起手,临摹这枚猩红的符文。 这一幕,恰好被转头望来的栀晚撞见 栀晚惊得瞪圆了眼睛,托着腮的手啪地掉在桌案上,灵石也滚到了地上。 她都忘了去捡,嘴巴张极大,声音都带着颤:“他…… 他动了!他居然真的要刻画了?” 先前还在心里骂他愚钝,此刻见他手腕抬起,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气,那模样分明是要凝聚符文。 栀晚的心跳瞬间飙快,恨不得凑到他跟前看个仔细。 夏惜月也骤然睁开眼,原本古井无波的青眸中迸发出灼人的光。 她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藏在袖口中的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难道…… 难道他真的勘破了清灵破障符的奥秘? 残缺的符文如同无解的迷局,多少符箓大师穷尽一生都未能补全。 他不过是一个炼气巅峰的弟子,竟能在一夜之间达到符师梦寐以求的符道? 夏惜月的目光死死盯着林尘的手腕,看着他指尖在虚空中缓缓滑动,灵气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虚影。 那轨迹初看晦涩,隐隐透着符文的玄奥,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栀晚脖子伸得老长,嘴里小声念叨:“快,快,发达了,发达了!” 林尘对此毫无所觉,指尖的动作流畅。 灵气在虚空凝聚,符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道弯弧,两道折线,纹路简单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夏惜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袖中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能感受到那灵气中蕴含的纯净气息, 难道…… 难道真的能成? 就在两人的心提到嗓子眼时,林尘指尖猛地一顿,灵气骤然收敛,虚空中的符文虚影凝实成型。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栀晚脸上的狂喜僵住了,眼睛瞪得更大。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崩溃。 “避…… 避尘符?!我没看错吧?你憋了一晚上,拿出来个避尘符?” 栀晚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而夏惜月脸上的希望瞬间褪去。 她怔怔地看着那枚悬浮在半空的避尘符,眸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攥紧的手缓缓松开,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苦涩。 果然…… 是她想多了。 林尘却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般,缓缓睁开眼,看着虚空中的避尘符,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两人,有些疑惑:“你们怎么了?” 栀晚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那枚避尘符。 只见栀晚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林尘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是不是在耍我们?” 栀晚气得脸颊绯红,指尖都在发抖,“一晚上!就弄了个避尘符出来?” 第18章 君王临世 夏惜月只觉胸口骤然发紧,房间里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 先前燃起的希望有多炽烈,此刻的失落便有多沉重。 连周身流转的灵气都变得滞涩。 她眼神空洞,脚步轻飘飘的没半点力气,失魂落魄般朝着门外走去。 栀晚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忍不住轻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她转头看向还在端详避尘符的林尘,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促:“别愣着了!赶紧把这破符给我补全了!” 说罢,她指了指案上堆积如山的黄麻符纸,眼神里满是无奈。 话音未落,栀晚便转身快步追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顺手带上房门,轻声喊了句:“惜月!” 栀晚快步绕到她身前,望着她眼底那片未散的空洞,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怕惊扰了她。 “那清灵破障符是何等神物?便是南宫峰主 —— 那位公认的符道大能,要她一晚上补全这失传的符箓,也未必能成啊!” 她握紧夏惜月微凉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下来:“给他点时间,好不好?” 夜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吹散了些许周身的滞闷。 夏惜月望着栀晚恳切的眉眼,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柔和,声音沙哑。 “可我…… 我怕等不起了。” 与此同时,屋内。 林尘的状况,却更为凶险。 就在栀晚转身出门的刹那,仿佛维系着某种平衡骤然崩断。 神魂深处的反噬骤然袭来。 眼前的清灵破障符篆纹路迅速模糊、扭曲。 他闷哼一声,猛地撑住桌沿,才勉强没有栽倒。 额角的冷汗瞬间沁出,顺着紧绷的下颌滑落。 他用尽所有的灵气压制,可这股反噬之力却以一股前所未有的姿态,蛮横地冲击着他的神魂。 眼白处,细密的红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顷刻间便爬满双眼,化为一片骇人血色。 这一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那不仅仅是神魂被寸寸切割的剧痛,更像是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嘶鸣! 这些年所受的所有不公,颠沛流离的苦难、为了活下去而终日提心吊胆的恐惧…… 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以一股摧枯拉朽的反扑充斥着他。 “呃……” 林尘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抠着桌沿,猩甜的血气从他嘴角,从他的眼角、鼻孔缓缓渗出。 “闭嘴……都给我闭嘴!” 他双手猛地插入发丝,十指紧紧扣住头皮,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边缘—— “锵!” 一声清脆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神魂深处的鸣音,骤然炸开! 他腰间那柄以旧布缠绕的黑刀,竟无人执握,自行出鞘,悬浮而起,静静停滞在林尘身侧。 然而,刀柄之上,并无实体的刀身。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猩红、扭曲的符文,从刀身喷涌而出。 刀身上它们纠缠、盘绕,共同构成了一柄完全由流动符文凝聚而成的刀身。 一股带着蛊惑人心的低语,诱惑着林尘去握住它,去获取那足以平息一切痛苦的力量。 林尘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剧烈颤抖着,却依旧缓慢伸向那冰寒的刀柄。 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他脑中猛地闪过栀晚的面容——那面容,如同破开无尽血海的一缕微光。 不……不能…… 他猛地想要缩回手。 可那符文构成的刀身骤然红光大盛,与他神魂之中肆虐的腥红符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股更强大,更蛮横的意念,强行压过了他最后一丝挣扎! “呃啊——!” 他的手,最终还是,死死地握住了刀柄! 在接触的刹那,那些构成刀身的猩红符文,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疯狂地顺着他的手臂灌入体内,冲刷着他的经脉,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魂。 它们不再仅仅是带来痛苦,更像是在强行与他融合,要将他的意志,他的灵魂,都彻底同化成这柄刀的一部分。 林尘的身体剧烈震颤,双眼彻底化为一片纯粹的血色,再也看不到丝毫眼白与瞳孔。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疯狂的侵蚀中,一丝奇异的感应,顽强地在他被血色充斥的神魂视野里亮起。 他看到了。 那枚源自魔刀而生的猩红符纹,正悬于他神魂中央,如君王临世。 他的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神魂深处忽然传来声声呼喊。 “林尘!林尘!” 可他的意识已深陷无边黑暗,唯有一丝微弱的自我感知。 他无法触及任何外物,所有感官尽皆沉寂。 当林尘挣出无边黑暗时,半月的时光已在寂静中溜走。 一缕淡淡的清香缠在鼻端,可近在耳畔的,是一道轻浅均匀的呼吸。 视线掠过头顶素净如雪的幔帐,落在床榻边时,心口先软了三分。 —— 是栀晚。 她靠在床侧的桌案边,侧身半倚着案沿,手掌轻轻托着腮帮,就那样歪着头睡着了。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几缕垂落在案沿上。 秀眉依旧微蹙,即便在睡梦中也难掩连日的倦色,身形瞧着清瘦了些,下颌也尖细了不少。 林尘刚想撑起身,却觉周身一紧,一股束缚感传来。 他低头望去,只见自己四肢与腰身,都缠绕着绳索,却留了足够的余地,并未勒紧皮肉。 即便林尘刻意放轻了动作,还是惊醒了栀晚。 栀晚猛地睁开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看清林尘睁开的眸子时,先是一惊,瞳孔骤然收缩。 而后细细打量片刻,她这才如释重负的长嘘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可算醒了,这几天可把我累的够呛。!” 林尘皱眉道:“为什么绑着我?” 栀晚身子一颤,却梗着脖子干笑两声,伸手戳了戳他身上的绳索。 “这、这不是怕你睡觉不老实嘛!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万一你醒了性情大变,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 她说着,手指却不自觉地勾了勾绳结,悄悄松了松。 林尘白了她一眼,偏过头:“放开我。” 栀晚一愣,随即叉着腰,傲娇地扬起下巴:“急什么!先观察观察!谁知道你现在是不是真的清醒了?万一等会儿又发疯咬人怎么办呢?” 第19章 符成 听着栀晚的话,林尘眉头皱起,仍不甘心地扭动着,试图挣脱束缚。 栀晚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淬着冰碴儿。 “哼!别白费力气了,这绳索缠了三重锁灵禁制,便是你扭成蛆,也别想挣开。” 林尘白了栀晚一眼,便不再挣扎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师姐有话不妨直说,何必用这等手段?” 这话瞬间点燃了栀晚压抑数天的火气,几乎要冲破胸膛,声音冷得发颤。 “林尘,你摸着良心说,师姐这些年待你如何?” 林尘愣了愣 ,如实回道:“师姐对弟子,恩同再造。” “好一个恩同再造!” 栀晚猛地跨坐在林尘腰腹上,膝盖抵着他手腕,力道压得他肩头发沉。 林尘顿时倒吸口凉气,下一刻,冰凉的指尖已攥住他的脖颈,狠狠摇动。 “我省吃俭用攒了的家当,被你一晚上败得精光!那些都是灵石,灵石啊!你赔我!现在就赔我!” “我丹药,丹药不舍得吃!” “法宝,法宝不舍得换。” “就连这身衣裳,我都没换过新的。” “你这败家的玩意儿,倒好,我辛苦攒的数年的家当,一晚上全给我砍报废了,知道让我损失了多少灵石吗?你知不知道。” 林尘被晃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慢了,只艰难地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还给我装!” 栀晚咬着后槽牙,手掌一吸,黑刀 “嗡” 地一声破风而来,稳稳落进她掌心。 林尘瞳孔骤缩,刚要喊 “小心”, 栀晚手指一晃,刀鞘骤然倒飞, 咚地一声,钉入门框,木屑飞溅震得门框发颤。 林尘盯着那满是锈迹的刀身,满心震惊,这刀怎么成这样了,深吸口气道。 “我赔给你!你先起来!” 栀晚用刀背敲了敲他脸颊。 “你赔?你全身上下掏不出半个字,拿什么赔?拿命赔吗?” 可话锋一转,语气却没软半分:“不过师姐也不是不近人情。你明明是天赋下等,却在三年内,提升到了练气巅峰,你吃了什么、练了什么,说清楚我不仅不追究灵石的事,还把你之前欠我的灵石一笔勾销,怎么样。” 说着,她顿时起身,脚掌碾了碾他的胸膛,力道压得他胸口发闷,语气掷地有声。 “否则,今天要么赔灵石,要么把命留下 —— 你选一个。” 林尘被摇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停了下来,他微微抬眸,刚想说句软话,可目光正好落在栀晚裙摆处,露了截衬裙的边角。 林尘愣了一瞬,耳根瞬间发烫起来,正想转过头去。 可啪的一声,一道清脆又带着凉意的声响在脸上蔓延开,半边脸颊瞬间麻了,还沾了点细碎的锈末,脑袋一下便偏到了一边。 “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林尘被抽得半边脸火辣辣的痛,又憋了一肚子委屈,深吸一口气时胸口还带着闷痛,便语速飞快地将魔刀的异状一五一十托出。 话没说完,栀晚的眉峰已经拧了起来。 她原本还叉着腰的手猛地攥紧黑刀,锈迹斑斑的刀身被她晃得轻响,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等林尘话音落完,她终于忍不住怒喝一声:“林尘!” “之前还当你为人正直,如今说谎都不过脑子了?” 栀晚说着,抬手就将黑刀凑到林尘眼前,锈迹蹭得他鼻尖发痒。 “你当我是三岁顽童好糊弄?刀身冒黑雾?还符文?” 她手腕一翻,让光秃秃的锈铁刀身完全对着林尘,语气又气又好笑。 “雾呢?文呢?”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金属响,锈刀再次抽在林尘另一边脸颊上。 但这一回的力道,已不似方才情急之下的猛烈,刻意收敛了大半,更像是带着怨气的轻拍。 林尘盯着栀晚手里那把确实毫无异常的黑刀,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他说的全是实话,可这刀现在看起来,确实就是如同他当年捡回来那般普通。 折腾了半天,林尘索性破罐子破摔,他耷拉着眼皮,半边脸沾着锈迹,嘴角撇了撇,竟缓缓的闭上了眼。 栀晚盯着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鼓鼓地攥着刀,指节都泛了白。 怒火渐渐压了下去,剩下的只有又气又没辙的烦躁。 栀晚咬了咬下唇,指尖飞快掐出解缚诀,双指在身前一横。 缠着林尘的绳索顿时如退潮般卷了回去,顺着她的手腕缠了两圈,乖乖收在掌心。 林尘猝不及防松了束缚,胳膊腿都麻得发僵,刚想活动一下,就见栀晚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正是清灵破障符的残符,边缘还卷着焦痕。 不等他反应过来,栀晚已俯身,“啪” 地一下将残符贴在了他脑门上。 而后栀晚直起身,双手环抱胸前:“若是不能补全这张符,你这辈子就别想出这门了。” 当栀晚踏出房门,灵药园已不复往日生机。 目光所及,尽是残垣断壁,焦黑的土地上千沟万壑,如同被巨兽的利爪狠狠犁过。 几株侥幸未倒的灵植耷拉着焦黄的叶片,在风中瑟瑟发抖。 “唉!这得赔多少灵石啊,” 夏惜月便站在栀晚身侧,心中也是感慨道:“他太危险了,交给执法峰的人去审吧!” 栀晚微微回眸,看了眼房内,缓缓说道:“他本性不坏的。” 夏惜月眸子一凝,声音压得更低:“你不会……真对他动了别的心思吧?” 栀晚身子一颤:“你胡说什么!人交出去了,灵石谁赔我?” 夏惜月眸子盯着栀晚道:“栀晚,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那天的模样,你也见到了,他谁都不认识,他是真的会杀了你的,让他离开吧!” 栀晚忽然感觉呼吸似乎都有些艰难,平静道:“让我想想吧!” 夏惜月叹息一声道:“商师姐,来过了!” 栀晚娇躯一颤,看着夏惜月,指了指房门道:“看好他!” 而后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执事峰而去! 第20章 商清微 栀晚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踏上了执事峰。 她站在一座朴素得近乎潦草的院落前。 歪斜的篱笆如同被随手弃置的枯枝,勉强圈出一方天地。 几簇野花在萧瑟的风中怯怯地抖动着,一旁却倔强地生着几株墨色兰草,色泽幽深,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的悸动,伸手推开了那扇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柴门。 门内光景豁然展开,院落远比外面看来更为幽深。 一条青石小径湿漉漉地蜿蜒向内,石缝间苔藓密布,踩上去,足下软腻,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也正是在她踏入的刹那。 “呦——!” 一个拖长了调子的声音自身前屋内传来,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戏谑,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这不是我们离山的第一天骄么!今儿是吹的什么仙风,把您给吹到我这来了?” 听到这熟悉的口吻,栀晚心头那块巨石仿佛骤然落地。 所有的不安瞬间被驱散,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她沿着小径快步小跑向内室。 屋内窗明清净,一束天光从竹帘缝隙斜斜漏入,恰好笼住那张素木小桌。 桌上,一壶新沏的清茶氤氲着袅袅白雾,清冽的茶香漫在晨光里。 桌旁那人正垂眸品茗,一袭素白宽袍纤尘不染,衬得身形清逸如仙。 泼墨似的长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性。 便是这道身影,抬眸望来的瞬间,让栀晚一直悬着的心,稳稳落回了原处。 这是她的师姐,商清微 —— 也是她这些年在离山之中,唯一的师姐。 栀晚脸上立刻绽开笑,快步走到桌前:“这不是想念师姐了嘛!” 商清微缓缓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我何德何能,能担得起栀晚姑娘的想念?” 栀晚翻了个白眼,自顾自拿起茶壶往空杯里斟茶。 “给我跪下!” 商清微突然一拍桌案,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栀晚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些许在指尖,她却不敢耽搁,乖乖跪到了一旁。 商清微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背对着她站定。 栀晚望着她的背影,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听说你要背叛宗门了?” 栀晚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怒目圆睁:“是哪个狗东西造我的谣!我非撕了他的嘴不可!” “我让你起来了吗?” 商清微霍然回头,眸色微凉。 “哦。” 栀晚悻悻地,又跪了回去。 商清微冷哼一声,语气凉得像窗外的风:“我还以为你要去灵药园当记名弟子呢。看来我这执事峰,庙太小,留不住你这尊菩萨。” 商清微的话音还没落地,栀晚已经翻了个白眼,用与她分毫不差的语调和节奏接了下去。 “罢了,明儿我就跟灵植峰峰主交代一声。往后啊,咱们的同门情谊就此作罢,你以后就是灵植峰的人了。” 两人目光相撞,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无奈挑眉,声音却精准地合在一起,一字不差。 “你在底下嘀咕什么?” 商清微眸子骤然一沉。 栀晚缓缓吐了口气,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双膝,拿起刚斟满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商清微也不较真,只是悠悠叹道:“栀晚啊,师姐最近遇上件头疼事,整日茶不思饭不想,连修炼都没了心思,你说该怎么办?” 栀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师姐,你能别这么说话吗?听着累得慌。” 商清微冷哼:“你照顾你那小情郎时,怎么不见你喊累?果然女大不中留,明天你就跟他私奔吧!” 栀晚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商清微面前三尺处骤然浮现一层无形结界,她屈指一弹,那些溅出的茶水便化作细密的灵雨,簌簌落在院落的花草上。 “师姐!你可别乱说!” 栀晚连忙摆手。 商清微眸色锐利如刀:“你想把离山剑诀传给那小子的时候,决心可不是一般大啊。” 栀晚猛地想起,当初误以为自己毁了林尘的筑基之路,便一心想把剑诀给他补偿。 她脸一红,嗔道:“师姐你居然偷听墙角!” 商清微面色一沉,抬手就敲在她的额头上。 “嘶 ——” 栀晚捂着额头连连后退,眼眶微微泛红,却没半分生气的模样。 商清微冷笑一声:“那天若不是我在,凭你那点修为,还能站在我面前,跟我耍无赖!” “让你修炼,你喊累,你说说,你来离山,六年了,修炼了几天。” 栀晚顿时问道:“那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发狂,实力根本不像炼气巅峰的样子。” 商清微平静道:“他的神魂有异常,似有股力量在压制,我也看不透。” 栀晚惊呼道:“这世间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商清微瞪了栀晚一眼:“我又不是仙,哪能事事都知晓。” 栀晚顿时拉着商清微的手臂道:“师姐在我眼里,那就是仙,这玄天大陆第一的大剑仙。” 商清微瞥了一眼栀晚:“你就算将师姐,夸上天,这顿罚也免不了。” 栀晚顿时愁眉苦脸道:“别了吧师姐,对了,那林尘怎么办。” 若是你乖乖修炼,等你突破金丹,我让他做你师弟。 栀晚顿时问道:“若是他是别的宗门派来的奸细,或者是那种草菅人命的恶贼,师姐不怕辱没了执事峰的名声。” 商清微顿时又抬手敲了一下栀晚的额头道:“显摆,你聪明是吗!” 栀晚嘿嘿一笑道:“哪有!” 商清微冷声道:“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修炼,什么时候突破金丹了,什么时候离开。” 栀晚顿时愁眉苦脸道:“这些天我都没有休息好,不如等我美美的补一觉,我在修炼。” 商清微笑道:“行啊,你走吧!” 栀晚顿时笑道:“谢谢师姐!” 栀晚刚走出两步,就听的商清微的声音道:“你敢踏出一步,我让林尘现在出现在执法峰。你什么时候睡够,愿意修炼了,并且突破金丹时,我在让他出来。” 栀晚脚步顿时止住了。 商清微悠悠的品了品茶道:“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他的命是不是也如你一般,用灵石能抢救的回来!” 栀晚深吸一口气道:“师姐,你狠!” 而后便自顾自的盘膝而坐,开始打坐修炼,周身顿时散发的神圣光辉。 可下一刻,栀晚的手便动了,扣了扣后背。 商清微呼吸都有些重了,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而后又见她挠了挠头,她身上的那股修炼时,才会有的神圣光辉,早就散没了。 商清微一拍桌案道:“栀晚。” 栀晚睁着个大眼睛道:“师姐,修炼什么的好烦啊!” 夜幕降临,在商清微恩威并施的监护下,栀晚终于老实修炼了。 一个时辰后,栀晚眼眸骤然睁开,一股金丹气息骤然席卷整个庭院。 商清微似乎也不意外,随手丢给栀晚一块玉佩。 栀晚一愣道:“这是什么!” 商清微平静道:“天机玉,遮掩气息用的,带上后,除了高你两个大境界的,其他人见你,你依旧是筑基巅峰。” 栀晚正忧虑到时候怎么和夏惜月解释,有了这东西,正好。 随即便走出庭院,可下一刻,栀晚顿时说道:“那师姐,我什么时候带林尘来拜师啊!” 商清微笑脸如花道:“我说过吗?我说做你师弟,又没说是拜入执事峰!” 栀晚怔怔的看着商清微道,咬牙切齿道:“商清微!这梁子结下了,这事若没有五十灵石,不算完。” 商清微嘴角一勾,顿时丢给栀晚一个储物戒:“满意了?” 栀晚顿时换了个笑脸道:“师姐,最好了。” 商清微看着栀晚的离去的背影道:“栀晚,你是为了什么而修仙的呢!” 栀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仰头看着漫天的星辰,怔怔道:“或许,在找个答案吧!我是谁。” 第21章 成了 寂静的灵药园内,时间仿佛凝滞。 林尘将那枚残破的清灵破障符,放置于桌案,随即转身走向那扇木门。 掌心抵上门板的刹那,预想中的木质温润并未传来,一股深沉浑厚的力道无声涌来,将他稳稳阻隔在内。 门上淡金色符文如水波流转,明灭不定。 他叹息一声,眸中却不见意外,只有几分被料中后的了然。 栀晚这次,当真没给他留半分余地。 回到案前,他重新拿起那枚残符,眼神渐沉。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在那里,一枚猩红符文静静悬浮,散发着古老的道韵,仿佛就是一切符法的根基,是万千符文的源头。 林尘的神魂之力如丝如缕地缠绕而上。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划动,每一次划动,都仿佛在复刻那本源符文中某个微小的片段,再根据残符的结构进行重组、演化。 那枚猩红符文随之微微闪烁,对应的基础结构被剥离、解析,融入他的推演之中。 渐渐地,他指尖下,全新的符文结构开始生灭、聚散。 聚则灵光粲然,初具形态; 散则化为无形道韵,复归混沌。 就在这生灭流转、循环不息之间,数个基于不同理解、走向不同侧重的破障符文雏形,被逐一构建、优化。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已经不知过了多久,林尘指尖的轨迹陡然一顿,随即变得无比流畅,带着一种斩破迷障的决然! 灵光接连闪现,三张符箓依次凝聚成形,悬浮于他身前的虚空之中。 这三张符箓灵光流转,形态相似却又在关键细节上迥异: 有的锋芒毕露,气息凌厉,简洁古朴,直指本源……它们静静悬浮,却未消散。 它们代表着林尘基于那枚本源符文,对“清灵破障符”所能推演出的最有可能三种方向。 林尘看着这三张悬于虚空的符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已有细密汗珠。 他没有见过完整的清灵破障符,也无法确定其中哪一张才是正确的,甚至可能全都似是而非。 但每一张都蕴含着独特的“破障”真意,是他目前符道造诣的极致体现。 他的目光在三张符箓之间缓缓扫过,脑海中似乎还有几种模糊的构想,但推演片刻后,都被他自己一一否决了。 现有的三种推演方向,已是基于当前认知和那枚本源符文,所能做到的极限,再强行添加,不过是徒增驳杂,偏离甚远。 林尘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那份执着。 他珍而重之取出三张夏惜月留下的符纸。 他将符纸在案上依次摊开,动作沉稳。 随即,指尖灵光流转,如笔走龙蛇,依循着方才推演出的三种不同符文结构。 将心神、灵力与对破障的理解,毫无保留地倾注于笔尖。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灵潮奔涌的喧嚣。 只有笔尖划过符纸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符文线条亮起时那稳定而内敛的毫光。 三种迥异的破障真意,伴随着符文的逐渐完整,开始在这方寸之间悄然弥漫。 当最后一笔落下,三张符箓旋即光华内敛,如同沉睡的璞玉,静静躺在案上。 唯有那隐隐散发出的同源却异质的道韵,证明着它们的不凡。 林尘看着这三张成品,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却有一种竭尽所能后的坦然。 他随即在床榻上盘膝坐下,开始静心修炼。 被栀晚关在此处,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 ——只盼她还能记得这房里还有个人。 黑刀静静横于膝前,隐隐散发寒意。 自上次昏迷苏醒后,刀身传来的反噬似乎减轻了些许,如今压制起来,竟尚有余力。 林尘便安心入定,一晃数日过去,门外始终寂静无声。 他尚未筑基,终究还是凡人之躯。 连日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此刻已是饥肠辘辘,前胸也贴了后背。 偶有脚步声经过,他便放声呼喊:“师兄!”。 可这房中似有隔音法阵笼罩,任凭他如何叫喊,外头始终无人回应。 林尘的身子顺着门框缓缓滑下,最终虚脱地瘫坐在了地上。 灵气在经脉中微弱地流转,维系着他基本的生机,让他不至于就此饿死。 可那股源自脏腑的空洞与灼烧感,却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生命正在一点点地流逝。 此时的执事阁内,栀晚正慵懒地陷在摇椅里。 脸上敷着清凉的瓜片,手边香茗热气袅袅,好不惬意。 她本已经月余未曾踏足执事阁,今日前来,也是实属无奈。 只因囊中羞涩,再也拿不出灵石补缴缺勤的罚金了。 一道倩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前,带着一丝忧色,轻声唤道:“栀晚。” 栀晚揭下脸上已然干瘪的瓜片,慵懒地打了个小哈欠,抬眼望去:“惜月啊,怎么了?脸色这么凝重。” 夏惜月深吸一口气,语气珍重:“我打算这几日便动身前往中州。” 栀晚闻言一愣,坐直了些身子:“好端端的,跑去中州做什么?那边可不比北域安宁。” “我收到消息,” 夏惜月面露沉重,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中州境内,近日出现了一位惊才绝艳的符道大家。我的金丹雷劫的感应已越来越清晰。” 栀晚眉头微蹙,叹息一声:“中州万里之遥,路途凶险……。听说下月南宫峰主便要回山,若到时林尘这边实在不行……我去求我师姐,请南宫峰主出手相助。” 夏惜月神色并未舒展,转而问道:“林尘那边……近日如何了?你可有去看过?” 栀晚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挑眉:“嗯?你不是一直在那边守着么?” 夏惜月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一直忙着修炼,我以为是你在那边呢?” 话音落下,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愕然与一丝不祥的预感。 栀晚故作轻松道:“没事,没事,有柳羡在,出不了事。” 夏惜月连忙说道:“柳羡上次将探灵司的人贬去矿洞,探灵司最近都没有动作,他一直在执法峰。” 栀晚脸色微变,手中茶杯啪地落在案上,茶水四溅。 而后,便一个闪身人便消失在了摇椅里。 夏惜月看着前方栀晚那近乎撕裂空间的身法,心中剧震:“她的修为……竟已至金丹?!” 眨眼间,两人便已来到那紧闭的木门前。 门上禁制光华流转,隔绝内外。 栀晚眼中闪过一丝心虚,挥手间撤去禁制,却站在门口,一时有些不敢推开那扇门。 夏惜月看着栀晚,使了个催促的眼色。 栀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板,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试探,小心翼翼的开口。 “喂——林尘?你还活着吗?” 第22章 道友 栀晚屏住呼吸,用指尖将门推开一道细缝。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把自己那张精致的小脸探了进去,乌溜溜的眼珠在昏暗房间内转动。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她的目光在屋内飞快搜寻,连角落都没放过,却始终没见林尘的身影。 “人呢?”她心里正嘀咕着,下意识迈步往里走,目光随之往门框下一扫—— 一团蜷缩在门后阴影里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 “鬼啊——!” 极度的惊吓让她脑子一片空白,所有思考被最原始的恐惧取代。 她脱口尖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弹开,将那扇虚掩的木门硬生生撞得合拢。 她背靠着紧闭的门板,心脏咚咚咚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尘扶着门框,几乎是躬着身子,极其缓慢地挪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脸色苍白如纸,干裂的嘴唇不见一丝血色,连站立都显得勉强。 栀晚倒吸一口凉气,瞬间从惊吓变成成了心虚。 她“嗖”地一下躲到夏惜月身后,双手死死抓着夏惜月的衣袖,把身材高挑的夏惜月推在前面。 夏惜月看清林尘的模样,也是一惊。这哪还有半点人样? “咳…咳,”夏惜月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的震动,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林师弟,你……还好吗?” 她手掌一翻,储物戒光芒微闪,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便出现在手中。 “这是……” 她刚想说这是她们带来的,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侧头瞥了眼身后。 “这是栀晚亲自..特地给你买的,你要不……先吃点东西?” 食盒的盖子适时地被顶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码放整齐,还冒着热气的灵食点心。 躲在后面的栀晚立刻探出半个脑袋,连连点头,声音都带了点讨好般的急切。 “对对!快吃,快吃!可好吃了!” 林尘的视线缓缓聚焦在食盒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试图开口,干裂的嘴唇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多谢…符补全了。” 栀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扭头看向夏惜月,声音拔高:“他刚说什么?!” 夏惜月心头亦是剧震,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下意识地重复:“他说……符补全了。” 栀晚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补全了?!哪个符?!” 话音未落,她和夏惜月的身影几乎同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出现在了林尘身侧。 夏惜月碍于身份和性子,没好意思立刻追问,只是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栀晚却不管那么多,一把抓住林尘的手臂,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和难以置信。 “东西呢?!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林尘依旧低着头,默默地吃着东西。 直到咽下口中食物,他才用依旧沙哑的嗓音平静地回答:“师姐,你给我机会说了么?” 他顿了顿,用筷子指了指屋内,“符纸在桌案上。” 夏惜月闻言,身形微动,已如一阵清风般出现在桌案前。 只见三张灵光内敛、符文流转的符箓静静躺在那里,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玄妙道韵。 她心头大震,指尖微微发颤,竟一时不敢去碰触。 门外,栀晚看着林尘的侧影,随手一挥,用灵力将台阶上的灰尘杂物清理干净,然后就这么坐了下来。 她盯着林尘的侧脸,似乎想从他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你老实交代,那符……是真的假的?不会是你随便画了几笔,弄出来糊弄我们的吧?” 她的语气带着怀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林尘头也没抬,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知道。我只是按照我的理解补全了符文,是不是你们要的清灵破障符,我不确定。” 栀晚被他这云淡风轻的态度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向后仰了仰身子,双手撑在冰冷的石阶上,抬头望向夜幕中初现的繁星,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难得的、带着点飘忽的语气悠悠问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清灵破障符真的成了……”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尘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往后,你可能就是离山,甚至整个北域最富有,最受人追捧的符师之一了。”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认真了些:“探灵司那边,他们明面上不敢对你怎么样。后面……你有什么打算?” 林尘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食物,他慢慢放下筷子,将食盒盖好。 让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虚弱感依旧明显。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夜色,看着苍穹之上的一轮明月。” 栀晚静静地看着夜空,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喜欢符道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尘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喜欢?他从未想过。 在离山挣扎求生时,喜欢是一种奢侈。 刻画符箓最初只是为了赚取灵石活下去,这次补全残符也只是因为栀晚想要他完成。 “我不知道。” 他如实回答,声音低沉。 栀晚转头看他,星光落在她眼底,映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离山六峰,执事、灵阵、执法、灵植、天火、探灵。” 她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利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你想好去哪一峰了吗?” 林尘摇了摇头,对他这样的记名弟子而言,在未突破筑基,去哪一峰从来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我本意是想让你来执事峰。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坦诚:“我那便宜师尊死得早,现在虽说是师姐在打理,但她性子淡雅,不争不抢。执事峰在六峰中,修炼资源甚至还不如灵植与天火,是最少的。” 她的目光扫过林尘依旧苍白的脸,声音放缓了些。 “灵阵院的南宫峰主,符阵之道震惊天下,以你的符道天赋,去了定能大放异彩。若是此符能帮惜月平安渡过金丹雷劫,执法峰便欠了你天大的人情,那里资源丰厚,是个不错的选择,还能预防一些宵小之辈。”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这些你都可以选,但最后要去哪里…” 她直视着林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得看你自己想要什么。” 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插科打诨、贪财耍赖的师姐,而是一个真正在为他的前路深思熟虑的引路人。 第23章 夏惜月的社死 夜色如墨,泼洒在灵药园的每一寸角落。 药圃里的灵植叶片相碰,沙沙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夏惜月立在案前,素白的指尖悬在三张黄符之上,微微发颤。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与她残符拓片隐隐相合 。 她虽未见过完整版的清灵破障符,却早已认定这等浑然天成的笔法绝非俗物。 可此刻,三张符箓在关键的 “引灵纹” 处,竟岔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几乎要触到符纸,眼底翻涌着期待与忐忑。 “吱呀 ——” 木门被轻轻推开,栀晚走了进来。 见夏惜月僵在案前,她快步上前,疑惑道:“惜月,怎么了?难道这符箓有问题?” 夏惜月的目光没离开符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三张……纹路都与残符相合,可关键处全不一样。” 她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尘,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求证,“林尘,这三张,当真都是你依着残符推演画的?” 林尘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拘谨:“回师姐,弟子确实是照着残符的笔意推演的。只是弟子从未见过完整的清灵破障符,实在不知哪张才是师姐所需的。” 栀晚瞧着夏惜月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噗嗤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有什么难的?三张而已,我们一人试一张,灵不灵验一试便知。” “也好!。” 栀晚最是迫不及待,率先拿起最左边的符箓,指尖灵力微微涌动,注入符纸。 符箓亮起一抹微弱的银辉,转瞬便黯淡下去,连一丝波澜都没掀起。 她眨了眨眼,困惑地皱起眉:“咦?没有反应?” 夏惜月的心微微一沉,目光转向林尘。 林尘见状,也拿起中间那张符箓,小心翼翼地注入一丝微薄灵力。 他修为尚浅,不敢贸然动用太多灵力,符纸同样只亮了一下便熄灭,没有任何异样。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愧疚:“看来这张也不是…… 师姐,是弟子推演不周。” “就剩下这张。” 夏惜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两张都失效,剩下的这张便是唯一的希望。 她不再犹豫,体内灵力顺着指尖涌入最后一张符箓。 嗡 ——! 清蒙蒙的光华骤然爆发,如月华般将夏惜月笼罩。 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经脉游走,所到之处,淤塞多年的滞涩感如冰雪消融,灵力流转陡然顺畅了数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积存的杂质正被这股力量缓缓剥离,从经脉渗入肌肤,舒畅得几乎要轻叹出声。 可下一刻,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恶臭轰然炸开! 那味道像是腐烂了百年的灵植,混杂着泥泞的腥气,直冲鼻腔。 “呕 ——” 栀晚被熏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捂着鼻子跳开三丈远,“什么味儿啊!谁家茅厕炸了?!” 林尘也被这股恶臭呛得连连皱眉,下意识退出房内,临走之前还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栀晚与夏惜月。 栀晚看着林尘退出房门的眼神,脸上的怒色渐渐凝固。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依旧站在案前的夏惜月。 夏惜月此刻从那极致的舒畅感中回过神来,缓缓睁开了眼。 可下一刻,“呕 ——”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恶臭立刻钻入鼻腔,熏得她也是眉头紧锁。 她下意识地就看向栀晚,眼中充满了疑惑与浓浓的嫌弃,反应更是剧烈,一个闪身便来到门外。 “栀晚,” 她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你……你怎么变的这么臭!” “我?!” 栀晚气得瞪大了眼睛,想反驳却被臭味呛得又是一阵咳嗽,她伸手指着夏惜月,手指都在发颤,“你、你你自己看看你身上!” 夏惜月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只见灰黑色的污垢正顺着衣料缓缓渗出,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洗经伐髓的正常排异现象,只是她从未想过,排出来的杂质会腥臭到这种地步。 茫然过后,极致的尴尬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热得发烫。 夏惜月终于崩溃,羞愤地跺着脚,声音带着浓浓的羞愤。 栀晚手掌一翻,一枚避尘符出现在手中,避尘符被栀晚勾在指尖,微微晃动,似乎一步都不想靠近。 符光一闪,夏惜月身上的污垢瞬间被净化,恶臭也如潮水般退去。 世界终于恢复了清静。 栀晚这时才开口问道,即便心中已有答案:“怎么样!” 夏惜月顿时上前双手牵着栀晚,蹦笑道:“是真的,是真的,” 栀晚被她抓住手,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似乎总觉得那味道还没散干净。 可她嘴上不自觉勾起了嘴角,看着桌案上堆了半人高的符纸:“发财了,发财了。” 而后夏惜月顿时说道:“我先回执法峰去应对金丹雷劫。” 她迅速从储物袋中点出一千枚灵石,目光在栀晚与门外的林尘身上一扫。 瞬息间便有了决断,她将灵石塞到栀晚手中:“这是给林尘的。” 夏惜月步至门前林尘身侧,脸上还带着不自然的尴尬。 她微微退后半步,对着林尘躬身行了一礼。 “林尘,此符于我,恩同再造。这份情谊,我夏惜月记下了。切记,此符关系重大,切勿轻易示人,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后林尘也回了一礼,夏惜月便化为流光向执法峰而去。 栀晚笑吟吟地走了出来,手中掂量着那袋灵石,随手一抛丢向林尘。 “喏,惜月给你的报酬,收好了。” 林尘伸手接住,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容,总算有点实质性的收获了。 他正欲将灵石收起,却瞥见栀晚那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戏谑的嘴角,心中顿时哀叹一声。 “唉,果然还是留不住……” 果然,栀晚笑眯了眼,拖长了语调:“一千灵石呐~你一个记名弟子天天揣着这么多灵石在身上,就不怕被人惦记?师姐我这里正好有个多余的储物法宝,想要吗?” 林尘看着她那笑容,认命般地低声试探:“弟子……能说不想要吗?” 栀晚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觉得呢?” 她伸出纤纤玉指,对着林尘勾了勾。 林尘看着掌心那还没捂热乎的灵石袋,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递了过去。 栀晚满意地接过,随手丢给林尘一个看起来略显陈旧的储物袋:“拿去用吧,省得你说师姐我占你便宜。” 即便是最低级的储物袋,对林尘这等记名弟子而言,也已是难以企及的宝物了。 第24章 栀晚的告诫 林尘接过那略显陈旧的储物袋,心头五味杂陈。 这一千灵石还没捂热乎就换了这么个旧家伙。 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他眼下急需的好东西。 他捏着袋口,下意识地像寻常布袋那样缓缓将其打开,凑近了往里瞅,只见黑洞洞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不由得微微蹙眉。 “噗——” 旁边的栀晚瞧见林尘的举动,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白眼更是翻得快要冲上天灵盖。 “哎哟!你当这是你家米袋呢,用眼睛瞅?” 她伸出纤指,没好气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用这里!心神沉进去,懂不懂?意念!!” 林尘连忙收敛心神,尝试将意念探入袋中。 果然,一个约莫一方大小的灰蒙蒙空间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他心念一动,将那柄随身携带的黑刀尝试放入,只见黑刀在手中瞬间消失,下一刻便安静地悬浮在储物空间的一角; 再一动念,黑刀又稳稳地回到了手中。 这般神奇的体验,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露出一抹带着新奇与满足的笑容。 栀晚双手抱胸,歪头看着林尘这反复将黑刀取出又放入,那没出息模样。 “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一个最低级的储物袋而已,至于美成这样?赶紧收好,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了!” 林尘闻言,立刻躬身行礼:“谢师姐。” 栀晚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紧紧落在林尘身上。 “别急着谢,再把那清灵破障符画两张我瞧瞧。” 林尘这才想起栀晚似乎也困在筑基巅峰的瓶颈,想必同样需要此符。 他不多言语,转身回到屋内的桌案前,抽出两张空白符纸,凝神提笔。 这一次,他下笔更为从容。 笔尖流转间,朱砂符文如行云流水般在黄纸上蔓延开来,不见丝毫滞涩。 不过片刻功夫,两张灵气盎然的清灵破障符便已成型。 “师姐,刻画好了。”林尘将符箓递向栀晚。 然而,栀晚却罕见地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林尘,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或慵懒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方才林尘制符的过程太过流畅,太过轻松。 她原以为,即便林尘能成功,也需凝神许久,甚至可能失败几次。 可眼前这…… 短暂的沉默后,栀晚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复杂地缓缓开口:“你……这就弄完了?” 林尘点了点头。 栀晚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戏谑与慵懒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尘从未见过的凝重。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压低声音道。 “听着,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这清灵破障符,你一笔都不准再刻画!” “更别想着偷偷拿去坊市换取灵石。非但不能刻画这符,往后无论绘制何种符箓,在人前必须藏拙,至少给我错上一大半!即便是避尘符,也得如此!” 她目光锐利,紧紧盯着林尘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世间诸人,羡慕天才者多,但是恨天才的更多。如不不想哪天死的不明不白,就给我放聪明点。” 林尘深吸一口冷气,顿时说道:“受教了!” 栀晚见林尘神色凛然、这才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她随即唇角一翘,恢复那副惯常的模样,语气轻快却不容拒绝。 “既然听明白了,那就趁天亮还有些时辰,赶紧的,先给我刻画一百张清灵破障符出来!” 林尘闻言,瞳孔微震,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一百张?师姐,这……” “怎么,嫌多?” 栀晚眸子微微一眯,语调拖的极长,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你怕是忘了,自己还欠着我多少灵石吧?嗯!要不要师姐我现在就给你好好算算这笔账?” 林尘看着栀晚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认命般地低叹一声,默默走回案前,铺开符纸。 ……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案上已整齐码放好一叠叠符箓。 林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见一旁的栀晚不知何时已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推了推她:“师姐,符刻画好了。” 栀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待看清近在咫尺的林尘时,先是一惊,随即猛地双手环抱身前,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又凶悍。 “谁准你进我房间的?!林尘,你真是好大的狗胆!” 林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无奈道:“师姐,这是我的房间。” 说着,他将那叠画好的符箓递了过去,“您要的符。” 栀晚慵懒地伸展腰肢,衣裙勾勒出曼妙曲线,平静道:“不错。”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看着林尘那失神的眸子。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忽然倾身向前,冷不丁的问道:“好看吗?” 林尘猛地回神,耳根泛红,立即垂下眼帘盯着地面。 栀晚轻笑着将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少年人血气方刚,有些妄想实属正常。” 她指尖突然凝聚一点灵光,不轻不重地点在林尘眉心,带着几分警示的意味。 “不过要记住,师姐我啊,可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冰凉的触感让林尘微微一颤,见他这般反应,栀晚又放缓语气。 “这样吧,下回师姐在门内女弟子里给你物色个道侣,如何?” “不必!”林尘猝然抬头,声音因急切略显响亮,意识到失态后连忙压低声音。 “弟子一心向道,暂不考虑这些……” 栀晚闻言,脚步一顿,回身时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 她步履不停,径直向门外走去。 “灵药园那边的差事,我已替你打过招呼,你若想去,自可照常去。” 话音刚落,她背对着林尘,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轻响,三张材质各异、灵光隐现的符箓凭空出现,悬浮在林尘面前。 “若是不愿再去侍弄那些花草……” 她侧过半张脸,晨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惜月所留符纸,莫要再刻画你那避尘符,实属暴殄了天物。将此三张灵符临摹通透,可自行去坊市售卖。记好,我的话!” 话音未落,她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三张符箓静静悬浮。 第25章 诡异的功法 灵药园的晨雾依旧带着熟悉的湿润土腥气。 林尘时隔一月重新踏足此地,青石小径上往来的人影,却明显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离山便是如此,弟子如潮汐,有人来,有人走,络绎不绝。 其中大多是为完成宗门的任务,但也有不少人,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看似平和的天地间。 对此,林尘早已见怪不怪,即便亲眼见过、听闻过,他也无力改变什么,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便是如此冰冷。 这些年,若非栀晚明里暗里的些许庇护,即便他身怀魔刀,恐怕也早已成为那失踪名册上,无人问津的一个名字,也许连名字也没有,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自上次探灵司风波后,灵药园内原本还算相熟的弟子,此刻见了他,眼神中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敬畏,纷纷敬而远之。 林尘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向自己曾经负责的那片药圃,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管事黄兴中途寻了过来,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言语间对上次未能帮上忙透出几分歉意。 最后还是试探着问道:“林尘,如今对灵药园管事这份职司,可还有什么想法?” 可如今他只是一粒浮尘,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多少选择都由不得本心。 栀晚给他了多个选择,可他却真的都不想要,执事峰也好灵阵院也罢。 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内心只不过是想找一处能安稳修炼的方寸之地,若能再寻得一部契合自身的功法,一直修炼下去,他宁愿一辈子待在灵药园,做一个记名弟子。 一想到功法,他寻了处僻静角落,心神微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卷栀晚给他,却一直无暇仔细参详的纸卷。 纸张是普通的宣纸,被卷成圈,林尘缓缓打开,纸张上呈现两种字迹,一种字迹娟秀,端庄典雅,一种灵动洒脱,歪歪扭扭。 开篇几句讲述引气入体、周天运转的基础道理,虽粗浅,却也能理解 林尘屏息凝神,仔细记忆。 然而,越往后,味道便开始不对了。 “……致虚极,守静笃,凝如剑芒,锐意进取。” 林尘眉头微蹙,感觉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这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但转念一想,栀晚应该不会害他,也没有害他的必要。 他重新沉下心神,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晨光透过薄雾,在纸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虚而非虚,静而非静。守其静而御其动,致其虚而藏其锐……” 林尘按照功法开始修炼,但情况比他预想的要糟。 灵气在体内运行得异常艰难,每推动一点都感觉堵得难受。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神魂深处的剧痛随之加剧。 他咬牙调动起一股庞大的灵气,想冲进识海抵抗魔刀的反噬。 可诡异的是,这股灵气抵达到神魂时,最后真正起作用的,只剩下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丁点。 这点灵气对于魔刀的反噬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林尘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炼气巅峰的境界,竟然松动了! 那层阻挡他踏入筑基的壁垒,此刻薄得像层纸,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捅破。 这种突破在即的感觉无比真实。 林尘立刻再次运转《引灵诀》,随着熟悉的周天运转,那股钻心的疼痛才逐渐消退,体内那躁动不安、几欲突破的境界也随之平复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头凝视着手中这卷看似普通的纸张,不由得怔怔出神。 这功法太诡异了。 明明修炼起来痛苦万分,灵气运行也滞涩艰难,可偏偏刚一试,就产生了如此清晰的突破预感。 自己调动全身的灵气,为何在抵达神魂时,竟会消散得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还有清晰的破境之感? 除非…… 一个惊人的念头划过脑海,让林尘瞬间瞪大了眼睛。 难道这看似折磨人的功法,其真正的效果,并非简单地增加灵气总量,而是……提纯灵气? 一想到此处,他的呼吸都忍不住急促起来。 他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纸卷。 却觉得无比的沉重了,这已不是什么执事峰、灵阵院的职位能够比拟的。 这是直指大道根基的无价之宝! 世间修士,谁不知根基的重要性? 修炼的灵气越是精纯,筑基之后的道台便越是稳固,未来凝结的金丹品质也越高,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便越宽广。 多少宗门以此为核心的不传之秘?而栀晚,就这般轻描淡写地给了他。 这份恩情,太沉了。 沉得让他不知如何回报,甚至感到一丝惶恐。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卷重新卷好,收入储物袋最深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与灵植的清香,强迫自己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 不能显露分毫,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继续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记名弟子一般,在药圃间默默劳作,除草、松土、引导稀薄的灵气滋养灵苗。 周围那些或疏离或敬畏的目光,此刻在他心中已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的心神,已完全被那卷功法以及那个给她功法的人所占据。 灵药园内,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正在弥漫。 距离黄兴执行宗门任务仅剩半月,此间的氛围便已被彻底改写。 弟子们往来交谈间,话题核心无不围绕着谁将接替管事之位,揣度着新主的脾性与未来的日子。 至于黄兴的安危与前途,却无一人真正挂怀。 人未走,茶已凉。有时人心的秤,能秤出最冷的斤两。 听着身旁毫不避讳的盘算,林尘心底泛起一丝凉意,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叹息的并非黄兴的遭遇,而是这无可更改的世道。 ——人人皆为利往,情义薄如蝉翼。 今日是黄兴,明日,或许便是他自己。 在这命运的洪流中,谁又不是一个身不由己、随时可以被替代与遗忘的过客。 魔刀已经被他从储物袋里唤出,握刀的手都开始颤抖。 一股滔天的杀意席卷他的神魂,他很想杀了这些凉薄的人。 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可栀晚的身影突兀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林尘眼中的血色,退了! 第26章 大势所趋 离山的坊市,一如往常,喧声如沸。 人流摩肩接踵,裹挟着各种气味。 新出炉丹药的苦气、灵草根的清味,以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丝勾人食欲的灵食香气。 混杂成一股独属于此间的蓬勃的生机。 林尘沉默地穿行其中,身形在拥挤的人潮里,却像一滴汇入河流的水,悄无声息。 他的目光掠过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最终,落在了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 那里,一位面容依稀有些熟悉,身穿着洗得发白青袍的师兄,正守着一个不大的摊位。 摊位上,几张基础的避尘符、一些琳琅满目的符箓摆放得整整齐齐。 林尘记得他。 三年前,自己初入灵药园时,曾在他这里买过一张避尘符。 这位师兄话不多,价格公道,符箓的笔迹也扎实稳健,不似一些摊主那般油滑。 他缓步上前,正欲开口。 突然,不远处一阵喧哗打断了他的思绪。 “都来看看!天火峰秘法遗留的离火丹!炼气巅峰服之,筑基希望大增!筑基同道用之,亦可凝练灵力,窥探金丹大道!” 一个穿着天火峰服饰的弟子,正举着一个玉瓶高声叫卖,神情激动,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然而,他话音未落,人群中便响起一声嗤笑。 “呵!说得天花乱坠。我且问你,你这般厉害的丹药,金丹的师叔吃了,莫非还能破入元婴不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袖口绣着繁复阵纹的灵阵院弟子,正抱臂而立,脸上满是戏谑。 那天火峰弟子面色瞬间涨红,怒目而视,却见对方是灵阵院的人,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只是梗着脖子道。 “你……你休要胡搅蛮缠!此丹对金丹前辈自是效用不同……” 他的辩解,在周遭响起的低笑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林尘静立一旁,将这小小的冲突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这便是如今离山,乃至整个修行界的一个缩影。 丹道一途,日益艰难。 高阶丹方所需的天材地宝动辄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药性积累,可遇不可求,早已断了传承。 而低阶丹药,对资源的耗费依然巨大,效力却有其极限,渐渐显得得不偿失。 反观符阵之道,核心在于对天地规则的领悟与符纹的绘制。 一旦掌握核心符纹,便可凭借自身灵力与特定材料反复铭刻、布设,受外物制约更小,更易推广传承。 一衰一兴,大势所趋。 这坊市间的几句口角,不过是时代洪流溅起的一朵微小水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方冷清的摊位,落在那几张笔迹工整的避尘符上。 林尘伸手摸向避尘符,心中有些感慨,似看着一位旧人一般。 摊主是位面容朴实的灵阵院弟子,见林尘驻足细看,又感知到他炼气巅峰的修为,眼中并无丝毫轻视,反而堆起了热情的笑意。 生意人,谁会跟灵石过不去呢? “师弟真是好眼力!” 他凑近些许,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不瞒你说,这批避尘符,乃是灵阵院一位专精辅助类符纹的师兄亲手所制。你看这灵光,这笔触……非是那些追求速成的野路子可比,效用持久,灵力温和,最是实惠不过。” 林尘的目光在摊位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角落一张纹路略显复杂、灵光内蕴的赤色符箓上。他伸手指了指。 “这个?” 那灵阵院弟子眼睛一亮,立刻笑道。 “师弟慧眼!此乃‘天火符’,内封一缕精纯炎力。您看这符胆,笔走龙蛇,激发时如天火坠地,威势刚猛,等闲护身灵光触之即溃,乃是外出历练、防身克敌的上佳之选!” 林尘手指微移,又点向另一张青灰色的符箓。 “那这个呢?” “这是急行符。” 摊主脸上的笑容依旧,但语速快了些。 “铭刻了御风真纹于其上,贴于足胫,可身轻如燕,疾行如风。无论是赶路、追踪还是逃命…咳咳,是暂避锋芒,都极为实用。绘制此符的师兄,最重持久二字,灵力耗尽前,保您速度不减!” 林尘依旧沉默,手指再次移向另一张土黄色的符箓。 “这个呢?” 摊主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耐心显然在快速消耗。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客套:“‘玄甲符’,激发后可在身前凝聚一层坚岩护甲,固若磐石…” 他顿了顿,终于有些按捺不住,目光扫过林尘那身朴素的记名弟子服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提醒,也夹杂着一丝怒火。 “这位师弟,您问的这几样,可都不是避尘符那般的烂大街货。一张符箓,铭刻不易,皆需十枚灵石。您……到底意向如何?” 林尘面无表情,随手一指道:“我要张避尘符吧!” 那摊主,脸顿时垮了下来:“两枚灵石!” 林尘点了点头,在身上摸索半天,最后连一枚灵石也没摸到。 那摊主,在林尘摸索时脸色就变了。 林尘这才想起,有栀晚在,自己似乎不可能会有灵石。 林尘沉默片刻,似有些难以启齿,终是低声道:“师兄,可否……赊账?待我去贡献院领了月奉,定当尽快给师兄送来。” 那摊主脸上的最后一丝客气瞬间消散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恼怒。 “这位师弟,小本经营,概不赊欠。” 林尘有些为难的站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终那摊主从喉咙深处吐出:“滚滚。” 若非顾及坊市规矩,怕惊扰了左右摊位,更惧执法堂的问责。 他恨不能一掌毙了这个炼气巅峰。 林尘也不动怒,毕竟自己做的事,是有些不地道。 顿时对着摊主,行了一礼,而后便告退! 那摊主见林尘默然离去,只道是打发了个穷酸碍眼的,心头火气稍平,便又挂起笑脸招呼起其他客人。 殊不知,林尘并未离开坊市。 他径直走向坊市边缘一个更为偏僻,远离摊主的角落,寻了处空着的青石台面。 随后,在几个零星路人略带好奇的目光下,他不疾不徐地从储物袋中,将灵符一一取出,整齐铺开。 避尘符,天火符,急行符,玄甲符,各十张。 种类不多,但数量齐整,品质上乘,在这偏僻角落显得格外扎眼。 尤其是那符纸上流转的灵光与精妙笔触,隐隐透出制符者不凡的功底,与方才那摊位上之物相比,竟似犹有过之。 他未像寻常摊贩那般吆喝,只静静立于摊后,目光平静地望着逐渐被吸引而来的人群。 第27章 万剑符 林尘所在的摊位,地处坊市边缘,本就冷清。 此刻虽围拢了些人,却并无多少鼎沸人声,反而弥漫着一种审视与疑惑的寂静。 这些被吸引来的修士,多是因这偏僻处突然摆开数十张高阶符箓的奇景。 他们的目光在林尘那身朴素的记名弟子服饰,与摊面上灵光盎然的符箓之间来回扫视,惊疑远大于购买欲。 一个炼气巅峰的记名弟子,何来如此多的高品质符箓?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流淌。 “看着不像假货,这灵光做不得假。” “一个记名弟子,哪来的门路?怕不是赃物吧?” “嘘……慎言!坊市之内,谁敢销赃?或许是为某位师兄代售的吧?” 怀疑、好奇、观望,种种情绪交织。 大多数人只是站着,并无上前问价的意思,气氛微妙地僵持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师弟,这符怎么卖?” 林尘抬头,只见一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男子立于摊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那枚代表着秩序与刑罚的执法峰弟子玉牌。 那玉牌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周遭细微的议论声都平息了几分。 林尘心神一凛,连忙躬身行礼,恭敬答道:“避尘符,两枚灵石一张。其余三种,皆是十枚灵石一张。” 那执法峰弟子的目光在摊位上迅速扫过,尤其在符箓的灵光与笔触上停留一瞬,随即微微颔首,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很好,除了避尘符,剩下的,我全要了。” “全要?” 林尘一怔,脱口而出。 并非惊喜,而是下意识的一丝警惕。 三种符箓各十张,便是整整三百枚灵石! 对方是执法峰的人,若凭借身份强取,他该如何? 那执法峰弟子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投向他:“怎么,有什么问题?” 林尘心下暗叹,终究是势比人强。 他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丝苦涩,只是默默地将三十张符箓细致收拢,理齐,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弟子接过灵符,看也未看便纳入袖中,随即转身,竟是迈步便要离去。 “果然……” 林尘看着他那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心中那点微末的期望彻底沉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淡然。 看来,这亏是吃定了。 就在他暗自摇头之际,已走出几步的执法峰弟子却头也未回,反手便向后抛来一物。 一道灰影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精准地落入林尘的怀中。 入手沉甸,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林尘下意识地灵识一探,整个人瞬间僵住,布袋之内,灵气盎然,赫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三百枚灵石,一枚不少!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脸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窘迫。 当真是,穷久了,看谁都像要赖账的。 当那执法峰弟子将沉甸甸的灵石袋抛给林尘,转身融入人流后。 围观的人群赫然热闹起来。 连执法峰的人都心甘情愿地在此豪掷三百灵石。 方才还在观望、怀疑的修士们,眼中瞬间只剩下热切与懊悔。 懊悔自己动作太慢,错过了这等品质上乘且价格公道的符箓。 “这位师弟!符箓可还有剩余?” “天火符可还有,我明日需执行宗门任务,凶险难料,我愿出十一枚灵石,望师弟成全!” “急行符呢?哪怕一张也好!” 人群瞬间围拢上来,语气急切,仿佛林尘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炼气期巅峰,而是一位灵阵院的师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林尘心中却是陡然一惊。 储物袋中确实还有存货,而且远不止三十张。 但他深知,一个炼气巅峰的记名弟子,一次性拿出数十张高品质符箓,尚可解释为机缘巧合或替人代售。 若是源源不断,仿佛取之不尽,那便不是奇遇。 届时引来的,恐怕是难以预料的麻烦。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面对众人殷切的追问,林尘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歉意,他抱拳环施一礼。 “诸位师兄师姐,实在抱歉。方才那位师兄已将符箓尽数买走。” 话音落下,顿时引来一片失望的叹息。 有人不甘心,追问道:“师弟,那你明日可还会再来?或者,可知绘制此符的师兄名讳,在何处可以寻到?” 林尘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却滴水不漏:“在下只是受人所托,售卖此批符箓。后续是否还有,何时再有,皆由那位师兄定夺,非我所能知晓。”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众人虽觉遗憾,却也无法再强求。 人群渐渐散去,不少人还一步三回头,可那静静在角落躺着的避尘符,却是无人问津。 摊前重归冷清,只余下几张避尘符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与方才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林尘心中不禁摇头,看来得多学几种符箓。 见避尘符无人问津,他索性直接收摊,沉甸甸的灵石袋揣在怀里,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他再次来到灵阵院的那个摊位前。 摊位上琳琅满目的灵符已卖了大半,不复先前拥挤。 那灵阵院弟子正低头整理符箓,抬眼瞧见去而复返的林尘,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顿时僵住。 下意识就想开口讥讽——话都到了嘴边,他眼里便随着林尘手中的布袋,上下起伏,那鼓囊囊的轮廓,让他把所有难听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刹那间,他脸上绽开无比热络的笑容,变脸之快,都让林尘暗自咋舌。 这速度,他似乎只在栀晚身上见到过。 “哎哟!师弟,是你啊!” 那弟子一拍大腿,语气亲切得像是见了多年老友。 “方才确实是师兄我语气不好,心急口快,师弟你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罢,他还象征性地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呵呵赔笑,眼神却不时瞟向林尘的灵石袋。 林尘有了灵石的加持,逐一询问,这位灵阵院的师兄的介绍果然不见半点不耐,还变得格外卖力。 “师弟好眼力!” 摊主立刻拿起那枚符箓,“此乃万剑符,激发后剑气化阵,锋锐无匹,可是能硬撼筑基巅峰的攻伐利器!” 剑阵二字确实让林尘心动,他略一沉吟,便取出三十灵石,完成了交易。 第28章 跪下求我 暮色四合,林尘踏着渐沉的夜色回到灵药园。 腰间储物袋里,二百七十块灵石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 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按那个鼓囊囊的袋子,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唇角微扬。 卖了这么多年避尘符,他还是头一回揣着这么多灵石。 晚风拂过药田,带来清冽的草木香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觉得连空气都透着前所未有的清甜,顿生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之感。 可当视线触及住所,望见那窗内透出的灯火通明时。 林尘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的喜悦与盼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行动了起来。 迅速将整整二百枚灵石塞进储物袋深处,又将剩下的七十枚零散灵石胡乱卷入袖口的暗袋。 他强作镇定,一步步向房间挪去。 然而越是临近,那灯火就越发刺眼,心中的不安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不行,还是不稳妥……”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他立刻停下脚步,随即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灵石,弯下腰,将其紧紧塞进了靴筒的夹层之中。 直到那枚灵石冰凉的触感紧贴脚踝,他狂跳的心才仿佛找到了支点,略微踏实了几分。 林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栀晚好整以暇地坐着,见林尘推门而入,一抹极诡异的笑容便爬上了她的脸颊。 她近来心情似乎特别好,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都似乎带着笑。 “师姐,”林尘垂首立在一旁,声音不由得放轻,“不知这么晚过来,有什么吩咐?” 栀晚并不答话,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声音不大,却在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依旧笑着,目光都似黏在林尘身上。 林尘的呼吸随着栀晚手指敲击的节奏,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终于,栀晚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了勾。 林尘立刻将储物袋中所有的灵石尽数取出,恭敬地递到她面前。 栀晚接过,看也没看便放在手边,指节继续敲着桌案,笑嘻嘻地开口,那语调甜得发腻,却字字诛心。 “林尘呀,你变了哦。” 林尘心头一颤,故作平静的问道:“师姐,何出此言。” 栀晚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玩物:“小小年纪,学会藏灵石了,这样……很不好,知道吗?” 林尘在心中暗叹一声,终究还是将袖袋里剩余的灵石尽数掏出,递到栀晚面前。 栀晚脸上的笑容顿时愈发灿烂。 然而,见林尘再无其他动作,她明媚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把鞋脱了!” 林尘心中骇然,下意识后退半步:“师姐,这这怕是不妥!” “你觉得,师姐我,像是在和你说笑?” 栀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林尘只得认命般地弯下腰,从靴筒深处摸出那枚还带着点温热的灵石。 他递过去的手微微颤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写满了不舍。 栀晚却不急接过,那审视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林尘全身。 最终,竟在他双腿之间意味深长地停留了片刻。 林尘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这里真的没有了!” “呵,”栀晚噗嗤一笑,眼波流转,“我说什么了吗?” 林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不自然,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他无地自容之际,栀晚那捉摸不定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想拿回去吗?” 林尘猛地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栀晚,试图从她那戏谑的笑容里分辨出几分真意。 “问你呢,” 栀晚语调慵懒却带着压迫,“想,还是不想?” 犹豫再三,林尘最终还是咬着牙,缓缓点了点头。 栀晚顿时站起身,满意的拍了拍林尘的肩膀道:“这才对嘛!帮师姐在画一百张清灵破障符,师姐就把你刚给我的灵石还给你。” 林尘心中一惊,这才几天啊,吃都不可能吃的这么快把! “这....” 栀晚顿时点着林尘的心口道:“你个没良心的,师姐这些年为你忙前忙后,你不说报答师姐就算了,如今师姐向你提个这么小小的要求,你都推三阻四的。” 栀晚顿时坐回了椅子上,故作么眼泪一般:“太让人伤心了。” 林尘看着栀晚的模样,重重的叹息一声,没有说话,转身走向桌案,默默的刻画起了符。 栀晚的嘴角,这才勾了勾。 而后平静道:“宗门的大比,已经定下来,三个月后,这也是决定你能否入内门的机会。” 林尘没有说话,栀晚依旧自顾自的说道“听说你买了万剑符,这很不错。到时即便你没有突破筑基,万剑符丢出去,吓也能把他们吓死。” 林尘停下了符笔,疑惑的看着栀晚道:“你怎么知道的。” 栀晚呵呵一笑道:“如今,师姐的眼线,遍布离山,若是你想那慕清雨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都不是难事!” 林尘心中一叹,解决掉慕清雨确是少了个隐患,可司徒名亦是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 还是实力不行,尽快提升实力,才能有自保之力。 栀晚看着林尘的模样,笑容更盛。 林尘一边画符,一边问道:“你给我的功法,叫什么名字。” 栀晚闻言,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眼眸微微眨动。 “问功法名啊?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 她故意拖长语调,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眉眼弯弯,嘴角都似乎咧到了耳后根。 “咳咳。想知道,跪下求我。” 栀晚说完自己差点都绷不住,肩头都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林尘怔怔的看着栀晚道:“弟子,不想知道了。” 栀晚顿时故作严肃道:“我说这功法名,叫跪下求我。” 林尘的手顿时一抖,这是他平生刻画灵符,第一次失误。 而栀晚则深吸口气,似乎在压制着什么,又凑近了些,声音压的极低。 “你可别嫌名字土,这功法可是真有能耐。练到入门,就能让你灵力暴涨;练到小成,这万剑符在你面前随手一挥就能破;若是练到大成……” 栀晚语气陡然变得嚣张起来。 “这离山掌门都得给你端茶倒水,这玄天大陆你都能横着走,什么金丹,元婴,在你眼里那就是屁!” 说完后看着林尘那一脸疑惑,又带着点探究的神情。 贝齿咬着嘴唇,手指轻轻捂住嘴角,极其辛苦。 第29章 赠符了恩情 林尘心头一震。 可这名字……跪下来求我呀,未免也太不靠谱了! 但转念一想,能提纯灵气的功法何等珍贵,必然牵扯重大。 栀晚用这般荒诞的名头遮掩,恐怕正是为了掩盖它真正的来历。 “这功法……当真如此厉害?”林尘忍不住追问。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给你的功法!你师姐我瞧上的东西,能差得了?” 栀晚拍着胸脯,下巴微扬。 而对面,林尘竟一脸郑重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看样子是又要对她行那个一丝不苟的躬身礼。 “不过嘛,功法再强,终究要看修炼之人。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一百张清灵破障符画完。” 话音还没落,她的嘴角就已经忍不住微微抽动,赶紧抿住嘴,强自压下那在胸腔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笑意。 她哪里是想硬转话头,实在是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再不说点正经事,她怕自己立刻就会笑出声来。 栀晚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心里一个劲的暗骂:“真是呆子。” 这念头一起,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便不由自主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庄严肃穆的云海之巅,仙气缭绕。 一位周身环绕着法则光晕,看不清面容的大人物端坐于之上,声音响彻寰宇。 “林尘,你所学功法,是何名目?” 届时,这呆子定然也是这般一本正经,甚至可能还会先恭敬地整理一下衣冠,然后才气沉丹田,用最清晰、最肃穆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朗声回答。 “回禀前辈,此法名为——‘跪,下,来,求,我,呀’!” “噗——嗤!” 栀晚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她慌忙抬手掩住半张脸,一连串的咳嗽也压不住那溢满笑意的嗓音,只好顺势低下头。 假借整理自己那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来掩饰失态,只是那微微颤动的肩膀,彻底出卖了她。 夜色渐深,屋内的灯火依旧明亮。 少年专注的侧脸被暖光勾勒,笔尖划过符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符纸一张张堆叠起来。 月过中天,最后一张符箓终于完成,林尘轻轻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栀晚将那一叠符箓收入怀中,还满意地拍了拍。 随即,她眸光一转,纤指微弹,一道莹润的白光便精准地落入林尘怀中,“这个拿着。” 林尘低头一看,赫然正是自己先前藏在靴筒夹层里的那枚灵石! 林尘捏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灵石,不禁暗暗摇头。 翌日清晨,林尘便如往常前往灵药园当值。 药园内灵气氤氲,各色灵草吞吐着霞光。 管事黄兴见到林尘,便招招手将他唤至一旁,脸上带着些许歉意。 不等林尘回应,继续说道:“灵植峰派人下来接管药园了,我本极力举荐你,你做事沉稳,对此地的事务最是熟稔……可惜,名字报上去,却被驳了回来。” “听闻来接任的,是一位在灵植峰犯了事的内门弟子。此人背景不简单,我走后,你独自在此,万事……务必小心谨慎。” 言语透出些许担忧与人微言轻的无力感。 林尘闻言,心头一凛。 他听出了黄兴话语中归期未定的言外之意,以及那深切的关怀。 他后退半步,整肃衣袍,对着黄兴深深一躬,语气诚挚。 “黄老,前路艰险,请您…务必珍重,平安归来!” 黄兴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宽慰,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即将消失在氤氲的灵气深处。 仿佛下一刻便要融入这片天地,奔赴那未卜的前路。 “黄老,请留步!” 林尘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黄兴脚步一顿,略带疑惑地回身。 只见林尘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符箓,不由分说地塞入他的手中。 那符纸触手温润,灵光内蕴,绝非凡品。 黄兴定睛一看,心中顿时掀起惊涛,竟是数十张高阶的符箓! 天火符,神行符,玄甲符,乃至杀伐惊天的万剑符……种类齐全,无一不是保命克敌的珍贵之物。 如此手笔,莫说一个普通记名弟子,便是内门弟子也未必能轻易拿出。 黄兴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探寻,想要从林尘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林尘只是后退一步,再度深深一揖,所有的担忧与祝愿,都凝在了最朴素却也最真挚的一句话里。 “黄老,珍重!” 霞光流转,映照着少年沉稳的面容,和他那份深藏不露的赠礼。 黄兴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符箓,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个无比郑重的颔首。 临近正午,一道凌厉的青色剑光自天际呼啸而至,尖锐的破空声惊动了药园内所有的弟子们。 剑光敛去,一名身着灵植峰内门服饰的青年修士飘然落下。 他面容算得上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 周身灵力波动赫然是筑基初期,毫不收敛地扩散开来,让一众杂役弟子感到呼吸一滞。 不少杂役弟子看着青年人,眼中多了几分恐惧与羡慕,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那青年修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整片药园,如同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当他的视线落在林尘身上时,微微一顿。 他下巴微抬,淡漠的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炼气巅峰?在这外园杂役中,倒算是难得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尘依礼躬身,姿态不卑不亢:“回师兄的话,弟子林尘。” 那青年人目光淡淡扫过,如同掠过脚下的尘土,并未在林尘身上停留半分,更未看向一旁的管事黄兴。 在他眼中,这些外门的记名弟子与杂役,与这园中吞吐灵气的草木并无本质区别,皆是不值得入眼之物。 而后他便径直走向药园,昔日黄兴处理事务之所,如今自然成了他的地盘。 门扉吱呀一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也仿佛将一道无形的界限划下。 第30章 格格不入 自黄兴执行宗门任务后,灵药园的氛围便一日凝重过一日。 园中氤氲的灵气似乎也滞涩了几分,连那些灵草,枝叶都低垂着,透着一股子战战兢兢的意味。 众杂役弟子就更不用说,个个屏息凝神,比以往更加卖力地伺候着灵药,生怕出一丝差错。 连私下里的交谈声也近乎绝迹,偌大的药园里,只听得见灵锄破土、清泉浇灌的细微声响,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一切,都源于药园中那间管事阁。 那位来自灵植峰的内门弟子,极少踏出门。 他只偶尔在正午时分露面,负手立于阶前,目光般扫过整片药园,不说一言,不置一评,随后便转身回去。 这种反而比终日巡视,更令人心下难安。 他像一团悬在头顶的阴云,让一众原本心思活络的杂役弟子,彻底摸不着脾性,无所适从。 于是,众人见他似乎无意管理灵药园,战战兢兢之感也渐渐淡去,行事说话虽不敢如黄兴在时那般随意,但园中总算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生气。 而林尘,依旧如往常一般。 他仍是清晨即至,夜深方归,似乎这人事更迭、氛围变幻,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然而,无人知晓,每夜回到那间简陋居所,掩上房门后,他所面临的,是何等凶险的关口。 半月时光流逝,林尘暗中苦修的那部名为“跪下来求我”的功法,已到了紧要关头。 那灵气虽细若游丝,可每当运转,突破筑基的感应便愈发清晰。 可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他彻底摧毁的神魂痛楚! 他多次想以那细弱游丝的灵气抵御,却如泥牛入海,非但无法缓解分毫,那撕裂感反而愈发狂暴,几欲让他心神失守。 一次几乎让他昏死过去的剧痛后,林尘气息紊乱,几乎是凭着本能,艰难地运转起最为基础的《引气诀》。 那原本似要将他彻底摧毁的神魂痛楚,竟随着《引气诀》缓缓减弱,虽未彻底消失,却已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而突破筑基之感也渐渐平息。 林尘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未突破筑基,可他的神魂随着这半月的修炼,越发凝实,灵觉的敏锐更盛之前。 有了功法,林尘对赚取灵石的执念都淡了许多。 坊市已许久未去,生活缩减至药园当值与居所修炼两点一线。 就连那栀晚,也似乎随着他灵石的枯竭而极少现身了。 这让他不禁再次浮现心中的那个疑问,栀晚为何如此执着于灵石。 毕竟她既不用来修炼,也未曾购置法宝。 林尘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去想了,将注意力转回功法修炼。 一夜在修炼中平稳度过。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林尘便已踏入灵药园,开始一天的劳作。 而这次,林尘虽然低头劳作,可灵觉敏锐的他,察觉到有两名炼气五层的杂役弟子。 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前往各自负责的区域,反而是带着几分刻意,径直走进了管事阁。 管事阁内, 李峰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听到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他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这灵药园还是有聪明人!”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李峰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两名弟子躬身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赵虎(王明),拜见管事。恭祝管事执掌灵药园,愿在管事带领下,我园灵药繁盛,气象一新!” 李峰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一扫:“嗯。有心了,日后还需尔等尽心。” 高个子弟子赵虎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接口道。 “管事您太谦逊了,谁不知您是灵植峰派下来的行家,能得您指点,是我等的福分。只是不知管事您平日里,有哪些规矩和忌讳?我等愚钝,怕有疏漏,触犯了而不自知,那便是万死莫辞了。” 李峰闻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的规矩很简单,尽职尽责,不生事端。至于忌讳……”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最厌阳奉阴违,搬弄是非。” 两人心头一凛,矮胖弟子王明立刻躬身:“管事明鉴!我等定然恪守本分,绝不行差踏错!” 说罢,他看似不经意地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轻轻置于一旁的案几上,动作流畅而隐蔽。 “管事初来,想必诸多用度尚未齐备。这是我与赵师兄的一点心意,区区灵石,聊作茶资,万望管事莫要推辞。” 李峰的目光在那布袋上停留了一瞬,灵觉微动,便已感知其中约有二十四枚灵石。 对于杂役弟子而言,这已是一年的例钱了,还需不吃不喝那种。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未显露喜色,也未推拒,只是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浮叶,淡淡道:“罢了,你等既如此有心,我记得这灵药园似乎还缺两名记名弟子。好生做事,我自不会亏待。” 这话赵虎、王明心中大喜,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走通了,连忙再次躬身:“多谢管事!那我等便不打扰管事清修,先行告退了。” 退出管事阁,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与一丝得意。 阁内,李峰看着那袋灵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这才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倒是两个懂事的……看来,这灵药园,比我想象的要有趣些。” 退出管事阁的赵虎与王明,虽强自按捺,但眉眼间那抹神采却如何也遮掩不住。 两人不再如往日那般直奔药田,反而刻意放缓了步伐,在园中的小径上踱步。 目光扫过那些正埋头劳作的同门,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 不过半日功夫管事亲口许诺记名弟子之位予赵虎、王明二人的消息,便在众杂役弟子私下的窃语中传开了。 起初是惊疑,随即是恍然,最后化作了一片复杂的沉寂。 众人再看向赵虎、王明时,眼神里已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羡慕,乃至一丝敬畏。 更有心思活络者,已开始暗自懊悔,为何自己没有抢先一步去表这份忠心。 不过数日,那间原本令人望而生畏的管事阁,门前竟隐隐有了几分络绎不绝的景象。 自然,没有谁敢明目张胆地结伴而行,多是独自一人,怀揣着积攒了许久的灵石,叩响那扇石门。 李峰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对于这些迟来的忠心,他照单全收,既未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也未曾拒绝。 他也是从记名弟子入的内门,深谙驭下之道,恩威并施。 收了灵石,会随口对其略一点头,这微不足道的表示,便足以让进献者受宠若惊,自觉与旁人不同。 于是,灵药园里那看不见的规矩,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改写。 第31章 林尘的麻烦 灵药园的风向,到底还是变了。 那些曾唯唯诺诺,偷奸耍滑的杂役弟子,近来腰杆子竟悄然挺直了几分。 他们彼此擦肩时,眼神短暂一碰,便迅速错开,那里面藏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 一个以赵虎、王明为首的小圈子,便在这无声中悄然成形。 他们聚在一处,低声谈论的已不全是灵草的习性收成,更多了些关于规矩,关于前程的话头。 一种新的秩序,正随着这私语,在灵药园间滋生,并迅速蔓延。 而林尘,这个依旧独来独往。 对于管事依旧恭敬,对于其他杂役弟子也是平和。 赵虎王明之流,也没有主动去触及林尘的霉头。 毕竟林尘的炼气巅峰实力摆在那里,再者林尘待人温和,他们之间确实没有任何过节。 可那些修为低下,又拿不出灵石表忠心的弟子,便没有这般好运了。 他们的日子,骤然艰难起来。 最苦最累,最耗时辰且于修行无益的活计,总会恰巧分到他们头上。 偶尔失手弄坏一株并不算珍稀的灵草,也会用门规罚去半月例钱。 他们蜷缩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喘,那无形的压力在身上,令他们窒息。 甚至不少人已打定主意,这月收了例钱,便拿去买份心安。 管事阁,檀香袅袅。 李峰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是一盏灵气氤氲的云雾灵茶。 他并未多言,只是含笑看着被引来的赵虎与王明,手指蘸了蘸杯中茶水,不疾不徐地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写下了两个字——林尘。 水迹淋漓,笔画清晰。 赵虎与王明垂手而立,目光触及那两个字时,心头俱是猛地一跳。 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能进入离山,哪怕只是杂役,也绝非蠢笨之人。 相反,他们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本事,比许多埋头苦修的内门弟子还要强上几分。 李峰这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蕴含的意味,却重若千钧。 李峰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仿佛只是随手涂鸦,语气平淡无波。 “近来灵药园风气渐新,颇有朝气,你二人功不可没。只是,这园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些角落,光照不到,风拂不及,难免积郁陈腐之气。” 他抬眼,目光在赵虎和王明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而这陈腐之气,总是需要清扫一番的,若不然,便会蔓延影响到清新之气。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虎与王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王明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低声道:“大人,您有所不知,这林尘并不简单。” “哦?” 李峰双眼微微一眯,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却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颇感兴趣的意味。 “如何不简单?说来听听。” 他心中却是一声冷哼,一个区区记名弟子,炼气巅峰。 在杂役弟子中或许还算个人物,但在他这内门弟子眼中。 若非顾忌执法堂的规矩,单手便能拍死十几个他这种炼气巅峰。 他李峰,身为内门弟子,被派来管理这灵药园,每月管事例钱不过五枚灵石。 这区区五枚灵石,对于他筑基期的修炼所需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若非靠着上下其手,他的修炼进度恐怕早就停滞不前。 这离山竞争何其残酷,资源斗争何等现实? 他李峰没有显赫背景,没有逆天资质,能依靠的,就是比人更狠,更懂得钻营的心思。 可最近,下面送上来的灵石明显少了。 有些人,竟开始跟他玩阳奉阴违这一套,递上来的灵石分量不足。 甚至开始找各种理由拖延,减少,这简直是在断他的道途!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个林尘。 此子竟一次忠心都未曾上交过! 非但如此,他似乎还隐隐影响着周围一小片人,让那些人也有了观望和效仿的迹象。 这股歪风若不及时止住,他李峰在这灵药园的财路也要断了! 赵虎低声道:“这林尘背后,恐怕有内门的师兄在暗中支持,若非如此,黄兴这些年也不会如此处处关照他。” 王明紧接着小心翼翼地补充:“前些日子,林尘似乎惹上了探灵司,还失踪了一段时间。可如今他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探灵司那边,至今连个人影都没出现过。我等虽一心想要为大人分忧,就是担心……一个不慎,反而给大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明话音落下,厅内陷入一片沉寂。 李峰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窗外竹影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不错,这件事便先放一放,你们先去忙吧!” 待得两人离去,李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却没有喝,又放了回去,陶瓷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尘,探灵司……” 他嘴角勾起一抹看不出温度的浅笑。 “原来竟是你。” 数月前,云梦仙宗驾临执事阁广场之上,他亦在围观之列。 当时,神女法象的煌煌天威震慑心神。 以至于那慕清雨公然叛出云梦仙宗的惊世之举,竟似被这天威掩盖了下去。 李峰的手指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 是了,那慕清雨既是司徒峰主的炉鼎,身上的修炼资源想必也极为可观。 若能借此机会…… 届时,既可顺势除去林尘这个碍眼的存在,或许还能从慕清雨那里榨出一笔修炼资源。 赵虎王明出了管事阁后,便心事重重。 他们这样的弟子,没什么大志向,只求能安安稳稳地修炼度日。 若是运气好,能在宗门里谋个前程,便已是心满意足。 可他们却不傻,更不瞎。 林尘今年才十五岁,就已经是炼气巅峰,距离筑基只差一步。 一旦突破,便是鱼跃龙门,成为内门弟子。 更何况,他背后若是没人暗中扶持,凭什么在同为下等天赋的众人中,独独他能在三年内修炼到这个地步? 而这李峰,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们心里早已看得明白。 这人表面客套,内里却阴险薄情。 替他做了那么多的事,好处半点没捞着,反倒把人都得罪了一遍。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忧虑。 若是后面继续被李峰逼着去针对林尘。 等林尘真的筑基成功,一跃而起之时,李峰会保他们吗? 脚步一顿,两人几乎同时转身,朝着林尘住处方向走去。 第32章 慕清雨的变化 赵虎与王明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 无需多言,两人脚步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灵药园深处。 那片由林尘负责照管的青霖草区域。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弥漫的灵草气息越发浓郁。 各种药香混杂在一起,带着泥土的湿润和草木特有的清苦。 在午后的微风中缓缓流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灵叶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远地,便看见一个玄衣的身影正蹲在灵田边,专注地疏松着一株青霖草根部的泥土。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此人正是林尘。 他似乎全然沉浸在手中的活计上,对两人的到来毫无察觉。 直到赵虎有些局促地唤了声。 “林师兄!” 林尘这才缓缓抬起头,而后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地扫过赵虎和王明。 “有事?” 王明心思更活络些,脸上堆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 “林师兄,是在忙青霖草啊?这一片长势真不错,叶色青翠欲滴,灵气充沛,看来师兄在这上面没少花心思。” 他先是没话找话地奉承了一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四周瞟了瞟。 林尘向来不善交际,对于这种客套,只是静静看着他,也不接话。 赵虎见状,也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林师兄,方才李管事召我们过去了。” 王明接过话头,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继续道。 “他……他在桌上,用水写了两个字。”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是你的名字。” “李管事说,园子里有些角落,积了陈腐之气,需要……清扫一番。” 赵虎他将李峰那番隐喻的话原样搬出,说完,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脚边的灵草,仿佛那青翠的叶片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一阵微风吹过,灵田间的青霖草叶片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尘看着两人,目光带着疑问,却也是平静的开口:“谢谢!知道了!” 王明依旧低着头,声音几乎细若蚊吟。 “林师兄,若事不可为不如破财消灾,交些灵石打点一二吧。李管事他毕竟是管着这片园子的人。” 赵虎也深吸一口气。 “林师兄,若是李管事找个由头,说你照管不力,致使灵草受损,届时上面怪罪下来,按门规,管事可是有权先处置后上报的。” 他抬起了头,目光恳切,“望林师兄三思!此事,或许可以请您身后的师兄出面周旋一番。” 林尘静静地听着,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掠过,最终望向了远处层层叠叠的灵田。 他轻轻拍掉手中的泥土,青霖草细长的叶片在他身侧轻轻摇曳。 “好,我知道了。” 而另一边的李峰则朝着位于宗门西北角的探灵司御剑而去。 越往深处周遭灵气便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 与宗门其他区域的清灵祥和迥然不同。 一座通体由玄黑玉石砌成的殿宇出现在眼前,殿门上方悬挂的匾额,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古字——“探灵司”。 门下弟子多以双修、采补等速成之法修行,虽进境极快,却因心性偏激屡遭诟病。 李峰整了整衣袍,将脸上的高傲尽数收敛,换上一副带着几分敬畏的恭谨神情,向守门的弟子递上名牌:“劳烦通传,灵植峰李峰,求见慕清雨。” 守门弟子眼神锐利,淡淡扫了李峰一眼,接过名牌转身入内。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因那份寂静而显得格外难熬。 片刻后,那弟子返回,默然示意李峰跟上。 穿过几条光线幽暗的回廊,越往里走,空气愈发清冷,石壁渗着若有若无的寒意。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偏厅前。 探灵司弟子来到此处,却一直低着头,不敢往里看半分。 而那弟子余光瞥见李峰,竟是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心中冷笑:“不知死活。” 偏厅的陈设清极其清雅,与外面的冷肃迥然不同,一缕冷檀静静燃烧,香气清冽,确有安定心神之效。 一道素白倩影正盘坐在厅中央的蒲团上。 女子身姿曼妙,简单的衣裙勾勒出流畅的曲线。 她周身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气息,并非浓艳。 却似月下初绽的幽兰,于清冷中透着一股子引人探寻,乃至想要占为己有的韵味。 这是双修合道诀小成后,散发的魅惑灵韵。 她缓缓睁开眼,双眸清澈如古井秋水,只是眼底深处,似有极淡的幽光流转,平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李峰一时看得呆住,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痴迷之态。 慕清雨静静看着他,这双熟悉的充满迷恋与侵占意味的眼神。 让她心底瞬间泛起冰冷的厌恶。 这目光,与她当时被抓上离山时,那些黏在她身上的视线,何其相似。 她入这探灵司已有数月,表面上她是探灵司峰主,金丹强者的亲传弟子,丹药、灵材供应不绝,风光无限。 可实际上,司徒名只为让她早日突破至金丹境,好完成那双修大典,将她视为一味活着的鼎炉大药。 也就是在这般资源堆积下,她修为进境极快,已从练气七层一路攀升至练气巅峰,距筑基仅一步之遥。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她借助这些源源不断的资源,已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一段因果。 将那个视她为女奴的吴子明,已在一次外出任务中,被同行弟子反水,剁成了八段。 即便,当初若非这吴子明发现她的元牝之体,并上报给司徒名。 她或许早已命丧黄泉,但,那又怎样? 这并不足以抵消施加在她身上的羞辱。 思绪回转,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看着呆立的李峰,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你是?” 李峰顿时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将姿态放得更低:“冒昧打扰慕师姐清修,在下灵植峰内门弟子,李峰。” 慕清雨眼神淡漠,并无寒暄之意,只吐出两个字:“说事。” 李峰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慕师姐,可还记得……林尘?” 林尘的名字落下的瞬间,偏厅内那缕冷檀似乎滞涩了一瞬。 慕清雨周身那清冷如月华的气息,骤然间覆上了一层薄冰。 她眼底深处那点幽光,落在李峰脸上,不再是之前的全然漠视,而是一种足以令得空气都冻结的审视。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无声地看着他。 第33章 煎熬 李峰从偏厅出来时,腰间赫然多了一个用料极其考究的储物袋,显得格外扎眼。 他眼角眉梢先前强压下的喜悦,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几乎要流淌出来,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轻飘飘的虚浮。 那名引路的筑基期弟子,依旧沉默地在前带路,眼角的余光将李峰这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尽收眼底。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但若细看,深处却藏着看待将死之物的漠然。 “有劳师兄引路。” 李峰在探灵司门前站定,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灵石递去。 那弟子眼尾余光淡淡的扫过灵石,唇角似有若无的微微勾起,连半个字都懒得吭,径自转身离去。 望着那消失在廊下的背影,李峰心中冷笑:“好大的架子。” 他双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储物袋,指尖触及灵石轮廓,一股底气油然而生。 有这些资源在手,冲击筑基中期,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当即袖袍一甩,祭出飞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迫不及待地朝着灵药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回到灵药园时,也已经暮色时分。 李峰立于飞剑之上,垂眸看着灵药园劳作的弟子们。 心中思绪万千,良久后,嘴角一勾,便已入了管事阁。 夜幕降临,林尘回到居所。 便开始盘膝修炼,他如今一次次的动用《跪下来求我》,向筑基的瓶颈冲击。 可总是在临门一脚时,被魔刀的反噬的神魂剧痛所淹没,杀意,恨意,无尽的袭来。 每当意识即将迷离之际,他便不得不调用《引灵诀》将那蚀骨的魔念勉强压下。 寂静的房间内,林尘一声叹息,眸中尽是不甘与疲惫。 难道这便是天赋的限制吗? 思绪不由得飘到午后,赵虎与王明的话语。 林尘垂着眼,不能理解,宗门明令禁止行贿,可为何这些人仍是毫无顾忌地向他索要灵石? 即便黄兴在时,从未有过这般规矩。 可没人告诉他,在这规矩之外,还有个不成文的惯例。 就连栀晚,也不会教他这个,她若想要,只会明抢。 烛芯噼啪轻响,拉回他的思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尘默默做出了决定。 便开始起身,走向桌案,自储物袋中取出符纸,开始提笔刻画符文。 次日清晨,恰逢林尘休值,他便前往坊市。 刚一踏入坊市,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人潮汹涌,喧嚣鼎沸,将一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惊叹声、议论声、竞价声如浪涛般从中心阵阵传来,这般热闹实属罕见。 他本不欲凑这热闹,可是那摊位正好挡在进入坊市的入口。 他刚想从人群边缘绕过,一个挤在外围踮着脚向内张望的瘦高修士,便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呵斥道:“你一个练气也来凑什么热闹,去去!” 林尘也不与这人争执,沉默地侧身,想从更外围挤过去。 “……诸位道友请看!清灵破障符,起拍价一百灵石,现在起拍。” 林尘脚步猛地顿住,骤然转头。 那符箓之上,淡青色的灵光流转,符文勾勒的笔触,灵力的运转轨迹…… 怎么会在这里?还被当作珍品拍卖? 而看得摊主竟是个身着执事阁弟子服饰后。 林尘脑海顿时浮起了栀晚的身影! “我出一百一十块灵石!” ..... “五百块。” 林尘好不容易来到他常去的那个偏僻角落,将灵符摆好,可他的心思却早就飘到了那拍卖清灵破障符的摊位上。 此时拍卖的价格竟已经来到了七百大关。 人群中每报一次价格,林尘眼角就抽一下。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万剑符、神行符,此刻都已索然无味。 直到一个清亮的声音响彻全场。 “一千灵石!” 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哆嗦。 “一、一千了……” 面对这惊人的价格,林尘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画!现在就画! 这个念头如同魔音灌耳,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仿佛已经看到灵石如流水般涌来,指尖甚至因这强烈的冲动而颤抖,下意识地就想摸向储物袋里的符纸。 可刹那,栀晚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庞,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惊的他顿时收回了手。 那股子冲动才淡了一些,而后猛地甩了甩头,近乎赌气般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试图将那诱人的报价声隔绝在外。 然而,越是刻意不去听,那清灵破障符的拍卖的价格,越是在耳边挥之不去。 林尘感觉自己像是个明明有座灵石山,却是快要饿死的人,内心的煎熬,远比任何修炼时的苦楚都来得猛烈。 “师弟,好久不见,我这些日子一直忍着没买灵符,就为等你。” 林尘闻声抬头,竟是上次将他灵符全部买走的那位执法峰弟子。 对方目光扫过摊位,眼前一亮:“呦,还有万剑符,什么价钱?” 林尘连忙起身行礼:“师兄,三十灵石一张。” 执法峰弟子微微颔首:“价钱公道,都包起来吧。” 这次林尘不敢多想,利落地将灵符整理好递过去。 “师弟可会那清灵破障符?”对方突然发问。 林尘怔了怔,连忙摇头。 那人审视着林尘的神色,忽然笑道:“师弟这手符道,是跟谁学的?” “师兄说笑了,我只是帮师兄代售灵符。” “师兄?”对方嗤笑一声,“难道不是位师姐么?” 林尘一时语塞,不明白这话中深意。 只见对方储物戒光华一闪,五百灵石堆成小山落在摊前。 临走时,这人冷不丁回头:“师弟最近小心些,若遇麻烦,可来执法峰寻我,我叫柳羡。” 林尘闻言,再次躬身行礼:“柳师兄。” 柳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融入了坊市的人流中。 林尘低头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摊位,不由失笑。 这才刚摆上,转眼便售空,倒也省事。 他利落地收起摊布,心中反倒生出一丝疑惑,小心谁? 第34章 让慕清雨做道侣 夜色如泼墨般浓稠,将整座灵药园笼罩在静谧之中。 林尘踏着零落的星光归来,衣袂间还沾染着山外的凉意。 他原本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无论如何都能留下十余枚灵石。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心底有个声音悄悄升起。 她今夜,会来吗? 可当他靠近住所,望见那扇熟悉的房屋一片漆黑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袋的,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块。 他的步伐不自觉地放慢,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但转念一想,以她筑基的修为,能伤她的人屈指可数。 又往前挪了两步,另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或许是去执行宗门任务了?可随即想起她身为执事阁管事,本就不必外出历练。 难道……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 他就这样一路猜测,又一路否定,怀着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缓缓推开了房门。 空荡荡的屋里,只有月光悄然而入。 林尘轻叹一声,正准备敛起纷乱的心神开始修炼—— “哇!” 一道清脆的嗓音毫无征兆地紧贴着他耳畔炸开。 林尘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纵身后跃,落地时已呈戒备姿态,双拳紧握,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膛而出。 一声响指,烛火应声而亮。 果然是栀晚。 此刻她正笑得花枝乱颤,弯着腰,捂着肚子,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在房屋里荡漾开来,瞬间将满室的清冷与林尘心头的阴霾驱散得无影无踪。 烛光摇曳,映着栀晚笑出泪花的眼眸,像盛满了碎星。 林尘绷紧的脊背这才缓缓松弛下来,无奈地揉了揉仍在嗡鸣的耳朵。 “你……。” 话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嗓音里竟带着如释重负的沙哑。 栀晚直起身,眼角还挂着笑出的泪花:“在灵药园怎么样?” “挺好的。”林尘微微点头。 “好?”栀晚歪着头,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等死到临头的时候,看你还说不说好。” 见林尘露出疑惑的神情,她突然扯住他的衣袖:“带上你的刀,跟我走。” “去哪儿?” 栀晚眨眨眼,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当然是去砍人啊!” 他目光微凝:“砍谁?” “慕清雨——”她一字一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却紧紧盯着林尘 。 却见林尘已经停下了脚步。 “怎么,舍不得?你看上她了?” 栀晚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危险的甜腻,“要不要我把她抓来给你当道侣呀?” 林尘无奈摇头:“别胡说,听说她现在是司徒峰主的亲传弟子。” “也是哦。”栀晚噗嗤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算啦。” 这时林尘将储物袋递过去,栀晚接过来掂了掂,双眼顿时亮晶晶的:“这次学乖了嘛。” 她将灵石收好,手指灵活地转了个圈。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栀晚。 栀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声音都软了几分:“喂,你别这样看着我...怪瘆人的...” 她眼珠一转,忽然凑上前来,扯住林尘的衣袖轻轻摇晃,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要不...我真去把慕清雨给你弄来?” 林尘忽然深吸一口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栀晚心头一跳,暗叫不好,顿感大事不妙。 这呆子要是突然说出什么腻死人的话,她可招架不住,连嘴角惯有的狡黠笑意都忘了维持。 “住嘴,师姐我可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明白吗?” 林尘显然没理会栀晚的异样,正要继续开口, 栀晚猛地拔高声音,耳根微微发烫:“连师姐的话都不听了?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林尘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怔:“你在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啊呸!反正不准说!”。栀晚急得跺脚。 林尘疑惑道,就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栀晚眼见林尘唇瓣微动,那个“我”字即将脱口而出时。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已经绝望的捂住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在坊市看到有执事阁弟子在卖清灵破障符。” 预想中的话语落空,栀晚愣住了,捂住耳朵的双手微微松开一条缝隙。 悄悄睁开一只眼,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霎时松了,甚至忍不住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 “真是想多了,就这呆子,他懂个屁的风月!” 她刚将手完全放下,却听林尘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卖了一千灵石一张。” 栀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中顿时将那执事阁的弟子,数落了千百遍。 随即又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脸。 “林尘啊,这事说来话长,你听我给你细细道来,需要从盘古开天辟地,遂有先天神魔诞生,……后来咱们人族先贤观想神魔,体悟自然,这才创出了引气入体、筑基成丹的无上法门,建立了这煌煌仙道...” 她一边说着,眼神却心虚地飘向别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眼见林尘眉头越皱越紧,她突然“哎呀”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后退两步。 “坏了坏了!师姐方才传音唤我,说有要事相商!这事咱们下次再说...下次一定!”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要溜走,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 林尘怔怔地望着她几乎要小跑起来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尘还站在原地,耳边却毫无征兆地荡开了熟悉的灵力波动——是传音术。 紧接着,栀晚的嗓音,便如一缕带着暖意的风,精准地拂过他的耳边。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个灵药园的管事,偷偷摸摸去了探灵司,见了你那位对你心心念念的慕清雨师姐哦。” 第35章 弱是原罪 次日,天光未透,晨雾尚浓,林尘走向灵药园。 然而,一股异样的氛围,却比他的脚步更早地弥漫在园子里。 空气中仿佛凝结着无形的压抑,连平日里清脆的虫鸣都显得谨慎。 当他步入灵药园,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那些平日总要拖到他到来才慌忙起身的杂役弟子,今日竟已全员到齐,正埋头默默劳作。 锄头落地的声音显得格外小心,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拘谨。 无人交谈,无人偷闲,更无人抬头看他。 这过分的规矩,让林尘心生警惕。 每一个弟子都过分专注地于自己眼前的灵田,那刻意回避的视线里藏着不安。 他不动声色地走向自己负责的区域,刹那——。 一道冰冷的视线便落在他背上。 林尘动作未停,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目光中的审视与压迫。 突然,他猛地转身,视线如电,穿透薄雾直射向园中那处最高的管事阁廊下—— 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李峰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一上一下,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寂静的园子里,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尘并未回避,也未表现出任何神情。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迈开步子,沉稳地走向了管事阁。 在距离李峰三步之遥处站定,林尘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递了过去。 袋口微松,露出里面十余块灵石,光泽温润,灵气盎然。 “王管事,前几日忙于修炼,未来拜会,一点心意,望管事行个方便。” 林尘没有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峰,眼神深邃,让人看不出他心底究竟是何想法。 李峰的目光落在那袋灵石上,眼皮微不可察地一动,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骨头梆硬不懂变通的小子,竟也会主动低头。 若是前些天,这般识趣的举动,他或许会顺水推舟,收下这份心意,小惩大诫一番也就作罢了。 拿人好处,行个方便,再正常不过的规矩。 但是,现在……晚了。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慕清雨那张冷艳绝伦的脸。 以及她轻描淡写间的许诺,远超这袋灵石百倍的修炼资源。 那是一个他无法拒绝,也不敢拒绝的价格,而这代价嘛...。 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阁廊下的木质栏杆,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 李峰缓缓伸出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准备接过那袋灵石。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上位者接受供奉的理所当然。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袋的刹那。 林尘看着李峰眼中的冷意,他的手顿时动了,动如疾风,迅若闪电! 那袋灵石在李峰眼皮底下,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被林尘稳稳地重新收回手中。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得让李峰脸上的那抹弧度都来不及转换,便彻底僵住。 林尘甚至没有再看李峰一眼,直接转身,衣袂在微凉的晨雾中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迈步离开。 没有解释,也没有挑衅。 “……” 李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即将触碰到的虚幻触感。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一股被戏耍,被轻视的怒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直冲头顶。 这混账……竟敢如此! 他悬在空中的手猛地攥紧,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狂暴的灵压开始以他为中心顿时荡漾开。 “林尘……”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嘶哑。 至此事后,以林尘负责的灵田的范围便无形的扩大起来。 任务量上的数字,悄然增加了六成。 “这片土松得不够,灵气如何顺畅?” 李峰脚尖轻点地面,语气淡漠。 “昨日酉时三刻,你为何不在园中?可是擅离职守?” 每一次指责,都伴随着月俸的扣减和当众的训斥。 李峰试图用这种持续的压力,磨掉林尘的锐气,逼他出错,或者逼他再次反抗,他便可顺理成章的完成慕清雨交代的事。 可林尘却很少辩解,只是将李峰那些无理的要求一一记下,然后用更苛刻的标准去完成。 他的沉默,反而让李峰更加变本加厉。 杂役弟子们从最初的同情、观望,渐渐变得麻木。 甚至有些开始下意识地疏远林尘,生怕卷入这无形的旋涡。 当林尘走到自己负责区域的边缘,目光扫过那片新划拨过来,尚未完全熟悉的赤仙草灵田时,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劲。 赤仙草,叶如火焰,脉络中隐有流光,是天火峰炼制数种重要丹药不可或缺的主材。 而眼前这片赤仙草,本该是生机最盛的辰时。 却普遍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卷曲,色泽黯淡,尤其是中心区域的十几株,更是出现了明显的枯萎迹象,叶片边缘焦黑。 这绝非自然枯萎,赤仙草生命力顽强,即便照料不当,也是逐步衰败。 如此迅猛的凋零,更像是……根茎被毁。 他第一时间想到跨园调拨令。 向相邻的药园申领赤仙草,待日后培育的赤仙草成熟,再按同等数量归还。 既不损耗宗门资源,又能化解园内危机。 这些年来,黄兴也常行此例,毕竟种植灵药,总有突发情况。 这也是他们这些底层弟子心照不宣的生存之道。 可李峰,竟然不惜损毁宗门资源,也要针对他! 周围的杂役弟子中,有几个心思活络的似乎猜到了李峰的意图,却只是连忙将头低下。 连眼神都不敢与林尘交汇。 谁都清楚,此刻帮他说一句话,或是透个消息,下一个被针对的就是自己。 林尘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片枯萎的赤仙草,又望向管事阁的方向。 李峰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正端着一碗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林尘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没有想过去伤害任何人。 可为什么? 他以为只要勤勉,只要忍耐,只要适时低头,总能挣得一丝喘息之机。 他从不与人争,也从不多言一句 他以为,不伸出爪牙,就不会被视作威胁; 不挡别人的路,就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可现实,却用最冰冷的方式,给了他答案。 “弱,本身就是一种罪。” 第36章 死局 李峰在廊下注视着林尘这副模样,眉头微微一蹙。 这反应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头那份优越感,都莫名淡去了几分。 一个无足轻重的记名弟子,莫非还能翻了天不成? 即便背后真有人照拂,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靠山,又怎会容你至今还困在这灵药园里与泥土为伍。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这只是开始,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随后李峰便进入了阁楼,似乎对于赤仙草的死亡,一点也不在意。 他们这种人,做事必须周全,任何风险都不可能牵连自己身上。 赤仙草,作为天火峰重要主材,若这个出了问题。 他作为管事一样难逃责罚,他自是不会做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他做为灵植峰的内门弟子,周边灵药园管事 ,谁敢忤逆他,赤仙草的损失早就在隔壁药园安排妥当。 他要做的是,让林尘毫无痕迹的死。 林尘还在想如何补救,甚至不惜重新种植,用自身灵气催熟,加快生长,可效果甚微。 一个时辰过后。 林尘突然感觉神魂的痛楚毫无征兆的爆发。 他的身子骤然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他连忙调动灵气去抵挡,可体内的灵气,竟丝毫没有动静。 没了灵气的抵抗,魔刀的反噬,毫无保留地冲入神魂之中。 一股难以抵抗的暴虐与杀戮,瞬间冲垮了他的意志,席卷了他的整个神魂。 眼前的世界陡然蒙上了一层猩红,耳边是万千的嘶吼与魔刀的铮鸣。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明灭不定,嗜血,狂暴的意识充斥着他,他看向四周的每一个杂役弟子,心中似乎有一万理由撺掇他去杀了他们。 “不....不能…” 药园里其他弟子都见到了林尘这副骤然倒地的惨状。 可没有一人敢上前搀扶,甚至连多看几眼都不敢。 众人心下噤若寒蝉,手中打理灵药的动作都变得僵硬颤抖。 对那阁楼里的那位,更是恐惧到了极点。 阁楼内,李峰端坐椅上,灵觉如微风扫过,将林尘的痛苦挣扎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 “哦?发作得比预想中还早些……看来能提升至炼气巅峰,果真是被赏赐了不少丹药,根基虚浮至此,不堪一击。” 他端起手边的灵茶,轻呷一口,与园中那场正在上演的悲剧形成残酷的对比。 “散其灵,毁其脉,灭其道基……这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滋味,你就慢慢享受吧。” 李峰目光最终落在那几片被“精心”划分出的药田上,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此乃至理。 你以为多划分给你那几片药田,只是为了用琐碎的劳作压垮你? 天真。 清霖草,蕴水木灵气,是炼制清心丹的辅材; 黑古草,质阴,可中和火毒; 白骨花,更是滋养神魂的常见灵植。 三者分开,皆是于人有益无害的灵药,任谁查验,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三者根系在地下交织,其散发的药性,便会发生质变,衍生出一缕蚀脉幽息。 此气息无色无味,它不伤草木,专蚀修士经脉,毁其道基。 而赤仙草,乃至阳至烈的火属性灵植,正是这蚀脉幽息的天然克星。 所以赤仙草必须毁,你也必须死。 与我斗?你连自己如何死的都不会明白,真当我这内门弟子只是个名头吗? 园中,林尘单膝跪地,视野已被猩红之色彻底吞噬。 他想调用灵气压制魔刀的反噬,可体内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灵气。 凭借最后一丝清明,跌跌撞撞的朝灵药园外走去。 即便在此刻,他残存的意志仍在抗拒着心中那股子嗜血的冲动。 阁楼内,李峰品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的讥诮愈发浓郁。 “垂死挣扎,徒增笑耳。” 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了慕清雨的许诺,届时他若能突破金丹,或许连慕清雨他也能有资格争上一争。 对于林尘死亡的后果,他却没有放在心上。 届时,他只需痛心地陈述此子因急于提升修为,不慎灵气逆行,毁了根基而殒命,这一切便可顺理成章。 而他,依旧是那个公正严明的灵药园管事。 园外,林尘的身影跌跌撞撞,他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只本能地远离人群,朝着山脉深处蹒跚而行。 他的手反复捶打着头,鲜血自脸颊滑落,可神魂中的撕裂感,半点减轻的征兆都没有。 他踉跄着撞在一棵古树上,粗糙的树皮划破肩头,渗出的血迹,却远不及神识的剧痛。 “不…… 我不能…… 死在这里……” 他整个人颤抖着蜷缩了下去,靠在树根处。 像极了一个迷失在暴风雨中、找不到归途的孩子,脆弱而又执拗。 此刻一直悬于识海中那枚猩红符文,骤然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侵入神魂裂隙。 紧接着,诡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枚猩红符文在他破碎的神魂中穿梭,循环往复。 它们彼此勾连,缠绕,重组,最终构筑成一道玄奥莫测的轨迹。 第37章 终得筑基 就在猩红符文在林尘神魂中穿梭之际。 魔刀骤然出现在林尘身侧,刀身震颤,其上那些流转的猩红符文瞬间光芒大盛。 无尽的黑雾自刀身汹涌而出,转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茧,将林尘层层包裹。 刀身上那些猩红符文,竟如同活物般纷纷脱离刀身。 在空中汇成一道流转不息的细密血河,源源不断地涌入林尘眉心,与他正在重组的神魂交融。 林尘蜷缩的身体,竟自行盘坐。 周身被浓郁的黑雾笼罩,他的周身疯狂的吞噬着那浓郁的黑雾。 原本被蚀脉幽息所侵蚀的千疮百孔的经脉。 在这股狂暴能量的冲击下被强行修复,并拓宽。 那炼气巅峰的壁垒,在这内外交加、发出了破碎般的清脆鸣音! 黑雾之内,林尘的意识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化作了一颗微尘,他感觉他正身处一道长河之中。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跨越时间朝他而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林尘体内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周身汹涌的黑雾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他的体内。 重重的一声叹息,他缓缓的睁开眼。 眸中不再是之前的血色,而是一片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身旁掉落的黑刀上。 他缓缓站起身,仔细体会着体内那股筑基修士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灵药园的方向。 与此同时,灵药园阁楼之内。 正悠然端着茶杯的李峰,手臂猛地一僵,杯中涟漪微荡。 他眉头紧紧蹙起,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他心头竟毫无征兆地掠过一阵强烈的心悸。 “是错觉吗?还是……” 他沉吟着,面露疑色,灵觉如网般铺开,细细扫过周边区域,却一无所获。 旋即,他又摇了摇头,自行释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定是近日筹划过多,有些心神不宁了。” 山林深处,古树之下。 林尘收回了远眺的目光,那目光中的冰冷意味也随之消散。 他缓缓捡起掉落在地的魔刀,轻轻抚过刀身。 随即刀身上的黑雾散去,一柄锈迹斑斑,随时都可能断成树截的玄铁刀,浮现在林尘眼中。 见我凡身,观我俗相,不窥神通。 林尘心念一动,沉光,霎时发动,他周身那属于筑基期的灵力波动。 竟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他的气息已归于沉寂。 外表看去,灵力波动微弱,质朴无华,与未曾修行的凡人几乎无异。 他迈开脚步,朝着灵药园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在灵药园内灵气突然消散,体内经脉被毁是怎么回事。 能在灵药园做些,必定是李峰无疑。 一连数日,林尘气息与山石草木无异,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瞳,透过枝叶的缝隙,牢牢盯着着那座阁楼里的人。 阁楼内,李峰的日子却不再悠然。 最初那一闪而过的心悸,并未如他期望般消散,逐渐演变成难以言喻的烦恶与不安。 “不对劲……” 李峰放凉透的灵茶,站起身,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他的灵觉已经反复扫视过灵药园内外数遍,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可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仿佛被什么东西盯着一般,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林尘的尸身他一直也未寻到,心中顿时浮现:“难道,那小子,没死。” “不可能!蚀脉幽息之下,经脉尽毁,灵气散尽,绝无生还的道理!”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试图说服自己,但眼神深处的疑惑,却暴露了他的不安。 然而下一刻,李峰忽然察觉,那股如芒在背的注视感,消失了。 感觉消失的瞬间,他竟感到一阵短暂的恍惚。 夜幕低垂,林尘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简陋的屋舍内,仅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他取出符纸,一一摆放整齐。 随后,他执起符笔,笔尖落下的一瞬,他的眼神变了。 体内那沉寂的筑基灵力,如涓涓细流,精准地透过笔尖,融入符文之中。 而随着不断地刻画,林尘对体内筑基的力量也愈发深刻。 他绘制得极快,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一张张成型的灵符在桌角叠起,种类繁多,天火符,玄甲符,万剑符。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油灯的光芒似乎也因这满室的符意而森冷。 当最后一笔落下,林尘轻轻放下符笔。 桌面上,已整齐地码放了厚厚一叠灵符,粗略看去,竟有近百张之多。 接下来,就是将这恩怨,彻底做个了结的时候。 此时的夜,更深了。 第38章 林尘的反击 夜色,不再是帷幕,而是成了林尘的一部分。 他立于树冠处,身形与枝叶完美融合。 下方的管事阁,几扇窗透出昏黄油光,浸在稀薄的月色里,显得格外的刺眼。 林尘站在那里多久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但他那双眸子,却始终静静地盯着阁楼,眼眸中甚至清晰倒映着阁楼内的景象。 他看着李峰细数着杂役弟子所供奉的灵石,面容因嫌少而狂躁; 最后,目光落在了他取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丹药,灵石,在身前整齐摆放。 此刻林尘的眼底才起了一丝波澜。 时间在耐心面前似乎失去了意义。 阁楼内。 李峰心神开始沉浸,借助丹药,与灵石,一次次的蓄力,向着筑基中期的壁垒冲击。 壁垒的瓶颈清晰可见,一丝突破的灵光即将触手可及。 就在他心神与灵力凝聚巅峰时,即将踏出那登临筑基中期的关键一步时。 刹那间。 一团硕大而又炽热的火球,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轰然浮现! 带着狂暴的热浪,轰然砸落!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寻常术法! 李峰浑身剧震,凝聚到极致的灵力骤然失控,在他经脉中乱撞! “噗” 他张口喷出一股滚烫的鲜血,面色瞬间惨白。 破境被强行打断,灵气反噬! 他勉强撑起一层护体灵光,可那火球却在触及光罩的瞬间。 轰然炸裂,炽热的烈焰瞬间将护体灵光撕得粉碎。 李峰如遭重锤,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呃啊!” 他瘫软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呕出,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不仅破境失败,修为更是在反噬中一路暴跌,险些稳不住这筑基初期的境界。 他艰难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狂怒,嘶声道:“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随着这道剑鸣声响起,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在李峰心中骤然升起。 而就在他面前咫尺的虚空之中,无数点细碎的灵光凭空涌现。 这些灵光急速汇聚,拉伸,而后成型。 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成千上万柄凝若实质,闪耀着寒芒的灵剑! 密密麻麻,填满了阁楼内的每一寸空间,共同交织成一座森严的剑阵。 当李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有些停滞 “万....万剑符!” 李峰的腿顿时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心中骇然欲绝。 他太清楚这万剑符的威力了,此符一旦彻底激发,万千灵剑齐发,即便筑基巅峰的修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他一个筑基初期? 他第一时间便想逃,可这剑阵如同苍穹般将他笼罩,他一时间竟有些动弹不得。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定是林尘身后那位师兄前来寻仇了! “师兄!误会!天大的误会!” 李峰声音发颤,连忙解释:“林尘师弟的死,我也万分痛心!这两日我还准备加派人手去搜寻他!请师兄明鉴,高抬贵手啊!” 树冠上的林尘听着李峰的辩解,眸子里的冰冷几乎要凝结成冰一般。 “果然是你。” 林尘指尖轻勾,悬于半空的万千剑影骤然一震,随即如暴雨倾盆,朝着李峰呼啸而下! “不——!” 李峰嘶吼一声,袖中那柄温养多年的本命飞剑仓惶祭出,化作一道黯淡青光护在身前。 然而,在那铺天盖地的剑雨面前,这一抹青光犹如暴雨下的芭蕉,瞬息间便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无数灵剑穿透青光,虽刻意避开了要害,却仍在他身上划开道道血痕。 剑雨倾泻而下,不过刹那之间。 李峰那柄本命飞剑已然遍布裂痕,剑身上的灵光急速黯淡。 可李峰依旧咬紧牙关,任凭鲜血从嘴角渗出,依然苦苦支撑着那道越来越弱的剑光。 感受着这无休止的灵剑攻击,李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竟完全放弃了防守,任由数道剑光穿透肩胛。 他将残存的所有灵力,尽数灌入那柄布满裂纹的本命飞剑中。 剑身上的裂纹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随即——轰然炸裂! 恐怖的灵气乱流瞬间席卷开来,强行冲散了部分剑雨。 爆炸的中心,空间都微微扭曲,狂暴的能量将李峰狠狠掀飞出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的眼中精光一闪,强忍着筋骨欲裂的剧痛,猛地拧身,竟借着这股冲击的力道,破窗而出,化作一道疾影掠出楼外。 可他人刚落在灵药园松软的土地上,甚至来不及开始庆幸,整个人便猛地怔住了。 眼前,不再是静谧的夜空。 只见夜幕之下,是比阁楼内更加密集、更加磅礴的灵剑,正静静地悬浮着。 它们如同倒悬的星河,寒光流转,剑尖低垂。 这些灵剑共同组成一张无形无质的剑网,将整个灵药园彻底笼罩!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凭借自爆本命飞剑才换来的一丝活命的希望,却被这铺天盖地的剑阵彻底踩灭。 李峰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崩溃,“你到底是谁?!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半晌,无人回应,剑雨也未落下。 李峰却趁着这个空档,开始运转灵力,修复伤势。 可树冠上的林尘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他并指如剑,对着下方轻轻一点。 “铮——!” 万剑齐鸣,声震四野。 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无尽的灵剑化作一道毁灭的洪流,朝着李峰呼啸着吞噬而去。 李峰僵在原地,灵剑的洪流在他眼中倒映,让他连一声哀嚎都发不出,整个人瘫软在地。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剑阵的洪流竟突兀定在了虚空。 万千灵剑在他面前一寸之处悬停,剑尖震颤,寒芒刺骨。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漫天剑阵化作流萤般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死亡威胁,仅仅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第39章 临死前的诅咒 夜色如墨,李峰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胸腔剧烈起伏。 “得救了!” 李峰呢喃一声,顿时起身,朝着空处连连作揖。 “不知是哪位师兄,出手相救,李峰在此拜谢!” 可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也没人出现。 约莫一盏茶后,李峰见始终再无动静,心神稍安。 “究竟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他低声喃喃,眼神惊疑不定。 可灵力刚刚运行周天,稍稍理顺郁结的经脉。 呼! 巨大的火球再度凭空涌现,轰然而至! 李峰惊的魂飞魄散,刚刚平复的灵力疯狂涌现,仓促迎击。 “轰!” 火球与灵气猛烈碰撞,烈焰四溅,李峰经脉再遭震荡,整个人再度倒飞出去。 “谁?!你到底是谁?!给我出来!” 他声音嘶哑,眼神中的惊惧逐渐被一丝崩溃取代。 可回应他的, 依旧是那只有死寂的夜,与那如影随形的注视。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刀剑加身更令人煎熬。 树冠上,林尘的目光依旧冰冷,指尖一张万剑符悄然显现。 “夜色还很长,李峰好好享受。!” 李峰此刻,已然处于崩溃的边缘,他不敢调息,不敢眨眼,灵觉全力捕捉着周遭任何一丝灵气波动。 “出来,你到底是谁,有本事现身!” 他喉咙挤出低吼,在灵药园中回荡。 嗡!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剑鸣再次直贯神魂! 李峰浑身猛颤,霍然抬头,瞳孔骤缩。 万千灵光再度涌现,星河倒悬般汇聚成形, 剑阵悬停,凝而未发,磅礴杀意如山压顶,令他神魂都开始激荡。 万剑符,又来了! “不!师兄饶命。” 他涕泪横流,筑基修士的尊严荡然无存,疯狂叩首。 “饶命啊!我所有的积蓄,所有的灵石丹药都给你!只求师兄饶我一条狗命!我愿发下心魔大誓,此生奉您为主,做牛做马!饶了我!!” 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只求那悬于头顶的利剑能迟一刻落下。 可没人看见,他垂在袖袍里的手,正死死捏着一张万剑符。 而灵力已悄无声息地顺着经脉渡入符中,只待躲在暗处之人现身。 悬在李峰头顶的剑阵再度溃散,磅礴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可李峰脸依旧埋在冰冷的泥土里,姿态依旧是方才那般卑微。 可没人看见,被泥土半掩的嘴角,正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玄色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形挺拔,面容是李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甚至不会去想! 当李峰看清这张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极致的震惊,荒谬,以及随之而来一股气血翻涌,哇地一声,又是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他没问你怎么还活着这种愚蠢的问题。 “嗬嗬嗬,”李峰发出一阵惨笑,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林尘,倒是小瞧了你了。” 林尘平静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眸子注视着李峰,声音平淡。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李峰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甘、怨毒、冲击着他几乎快要碎裂的心神。 却也没和林尘废话, “给我去死!!”他狂吼着,万剑符被李峰的灵气猛地激发! 只见那万千剑光汹涌而出,无数灵力凝聚的剑影,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朝着林尘,无差别地覆盖而去! 剑光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所过之处,灵植被绞成齑粉,地砖被犁出深沟,整个灵药园仿佛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李峰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终于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狰狞笑意。 “区区一个记名弟子,也配与我作对?你凭什么……嗬嗬!” 他癫狂的笑声在灵药园中回荡,仿佛已经看见了慕清雨许诺的未来,看见了自己结成金丹的那一天。 “李师兄,可还有别的手段?” 李峰身子猛地一颤,霍然转头。 只见林尘身前三尺处,不知何时已立起一道厚重的岩石护甲。 “玄甲符!” 李峰踉跄后退两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凭什么……你一个记名弟子,凭什么有这么多高阶灵符?” 林尘缓步上前,一叠灵符凭空出现在他指间。 李峰瞳孔骤然收缩:“储物袋,灵符,不,你绝不可能是林尘,你到底是谁?” 林尘平静地说道,“若是师兄没有别的手段了,那便轮到我了。” 下一刻,天火符与万剑符接连祭出。 灵符轮番轰击下,却偏偏避开了他的要害。 “这便是师兄所说的……绝望么?” 待到符光散尽,李峰已被万剑符化出的灵剑牢牢钉在地上,四肢皆被贯穿。 林尘垂眸冷冷注视着他,眼底竟隐隐掠过一丝猩红血光。 李峰气若游丝,双眼空洞地望着星空。 喉间发出破碎的“嗬嗬”声,每笑一下,就有大股鲜血从口中涌出。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星空了。 他也曾是挣扎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资质平平。 那些年,他睡在漏风漏雨的窝棚。 啃着又硬又冷、甚至发馊的粗面馒头。 每日做着最苦最累,又毫无希望的杂役,只为换取那一点点微薄的修炼资源,期盼着那遥不可及的筑基之境。 他见过太多人了。 有天赋异禀者,背景深厚者,而他,李峰,什么都没有。 他不甘心!他怎能甘心?! 他靠着比别人更狠的心性,更隐忍的算计,更卑劣的手段,一步步往上爬,在污泥里挣扎,在夹缝中求生。 他甚至能为了一枚足以改变命运的筑基丹,去暗害那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朝夕相处的同门! 但他不后悔,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这本就是天地至理! “成王败寇……” 李峰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低吼出来,仿佛要说服自己:“我没错,这个世道本就如此!!” 他付出了所有尊严、良知、同门之情……才换来这筑基的修为,与这内门弟子的身份。 这些他存在的意义,是他挣脱卑微出身、证明自己并非蝼蚁的方式! “林尘,你以下犯上,执法峰绝不会放过你!” 李峰面容扭曲,猛地提起全身灵气,嘶吼道:“林尘,我就在下面等着你!”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气逆冲,神魂如琉璃般寸寸崩碎,化作点点星芒消散。 而李峰的声音开始传荡,不少灵药园杂役弟子,惶恐的眸子在黑暗中睁开,却无人敢言语。 而这层涟漪,正悄然传荡出灵药园,传向那更深也更加黑暗的地方! 第40章 人性的凉薄 李峰生前的余音,在夜风中渐渐飘散。 林尘静立在原地,月光将他身影拉的极长,竟与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重叠在一起。 他缓步上前,低头凝视着李峰那张满是惊愕与不甘的脸。 许久,夜风吹过林尘微动的唇角,带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没有清理痕迹,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而是独自回到那间简陋的居所。 他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坐下,下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 双眼无神的望着门外,在这片寂静中等待着未知的降临。 与此处的寂静不同,灵药园内却格外的热闹。 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被先前的动静引来。 借着朦胧月色,他们一眼就看见了已经气绝的李峰。 “死……死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要逃。 但恐惧很快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那时压在他们头上的阴云,终于消散了。 “灵石,我要拿回我的灵石。” 不知是谁先出的声,声音都因着激动而颤抖了起来。 就在这时几人猛地扑上前去,在那具尚有一丝余温的身体上急切地摸索着。 “这是?” 一个干瘦的弟子眼疾手快,扯下那个做工精良的储物袋。 “储物袋!是我的!他上月扣了我三块灵石!”旁边一个壮硕的弟子红着眼上前抢夺。 “胡说!他扣了我今年的例钱,这该是我的!”另一人也加入争夺。 混乱的撕扯和咒骂在寂静的药园中响起,几张扭曲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没人再看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也没人在意天亮后,这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赵虎与王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峰……被林尘杀了?” 赵虎深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这不像他的作风。” 王明目光扫过那群仍在争抢的身影,又望向天边那抹愈发明亮的夜色。 “人都会变的,天要亮了,想想怎么跟执法堂回话吧。” 而探灵司的内殿。 香炉的青烟笔直如线,慕清雨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气流转。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此间的寂静。 青衣弟子低着头,步入殿中躬身行礼。 良久,慕清雨周身的灵光缓缓敛去,她并未睁眼,只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些许空灵。 “何事?” “禀师姐,” 陆深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头依旧低着,目光盯在自己鞋尖前三分的地面。 “派去灵药园的弟子禀报,李峰死了。” 慕清雨眼皮都未抬:“死了便死了,倒也省了我一番手脚。” 殿中重归寂静,只有那缕青烟袅袅升起。 又过了片刻,慕清雨才缓缓睁开眼眸,眼底深处一丝灵光乍现即隐。 她目光落在下方的陆深身上,略带些许急切:“那林尘呢?也死了吗?” “执法堂的人,已经前往灵药园了。准备捉拿林尘。”陆深语气毫无起伏。 慕清雨眸子闪过一丝黯淡,随后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记得,你们离山律法,杀人者需偿命,你说,他这次还能活吗?” 陆深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依旧没有抬头:“或许吧。” “或许?” 慕清雨的声音骤然转冷,殿内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你离山不是向来标榜规矩森严,铁律如山吗?” 陆深垂在袖中的双拳无声握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林尘身后,或有执事阁的人。若他们出面力保,或许……会受处罚。” 慕清雨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她缓缓站起身,裙裾如流水般拂过地面,走到陆深面前。 她并未看陆深,目光投向殿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离山是如何处置不公,竟公然包庇杀人凶徒的。我倒要看看,执法峰是要一个林尘,还是要他们维系的规矩!” 陆深依旧沉默着,却没有丝毫的动静。 “怎么?” 慕清雨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陆深身上。 “你不愿意?” 陆深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干涩:“恶意造谣,诋毁离山清誉,按门规,当废除修为,贬入矿洞,永世为奴。” 慕清雨嗤笑一声,她随手一挥,一个储物袋凭空出现,啪的一声轻响,便落在陆深脚边的青砖上。 “五百灵石,够吗?” 陆深瞳孔骤然收缩,却不是因为那笔足以让任何外门弟子疯狂的灵石。 而是从慕清雨那看似随意的出手中,感受到了一股远超之前的磅礴灵压。 陆深心头巨震,她,竟然筑基了! 可即便这样,陆深依旧没有动,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安排杂役弟子去做这种事,也难免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慕清雨的目光落在陆深低垂的脸上,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记得.....你叫陆深,对吗?” 陆深心中叹息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郁气堵在胸口,心中更是将楚临的所有亲人都问候了一遍。 他天赋本就上等,一入宗门便直入探灵司成为内门弟子。 本是前程似锦,每月更有二十枚灵石的例钱虽不算富足,却也足够支撑修行,他还不至于为了灵石去替人卖命。 可自从这慕清雨来了之后,一切就变了,楚临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划拨到了这位麾下听用。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慕清雨是如何与那几名弟子瞬息间,便决定了吴子明的生死。 事后,竟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未曾泛起,自那时起,他对慕清雨的忌惮,便彻底化作了恐惧。 毕竟司徒名那老鬼,为了一个炉鼎,已经等了六十年。 而在慕清雨未结成金丹之前,她身上永远都笼罩着金丹大修的庇护。 这探灵司,谁会,谁又敢为了一个已死的普通弟子,去触怒一位金丹修士的逆鳞? 万千思绪在陆深脑中流转,最终只化作一句恭敬的回应,他微微躬身。 “劳师姐记挂,弟子正是陆深。” 第41章 栀晚怒了 破晓的微光拨开了夜色,灵药园内仍是一片朦胧的静谧。 林尘蜷缩在墙角,他那小小的身体里,几乎要被内心的恐惧给撑的破裂。 他敢折磨李峰,却没想真的让他死,当李峰自毁神魂的那一刻。 他才明白自己错得多么彻底。 宗门的律条与再也见不到想见之人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双臂紧紧抱住膝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寒意。 而执事峰的听雪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栀晚歪在软榻上,捧着话本看得入迷。 读到精妙处,更是她忍不住拍案叫绝。 咯咯的笑起了声,竟惊起了窗外栖息的灵雀。 “明明喜欢人家姑娘,却偏要装什么正人君子...真是个呆子。” 话音未落,栀晚忽然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望向阁楼外。 片刻后,一道流光悄然而至。 “砰!” 一道劲风便撞开了房门,柳羡裹着一身寒气便闯了进来,将那满房的静谧撞得稀碎。 栀晚当即抱起软枕,挡在在自己身前,夸张地往后一缩:“你疯了!懂不懂男女有别!” 柳羡顿时白了一眼,没心思与她周旋,直接开口道:“你家林尘,杀了李峰。” “就他!” 栀晚瞬间从榻上弹起,话本啪地摔在地上:“他要是有这个胆子,我名字倒着写!” 柳羡懒得理她,脚步未停,径直向门外走去。 “站住!” 栀晚声音冷了下来,双眼微眯:“一个李峰,死了就死了,还不值得你专程跑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柳羡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胸腔深深起伏着。 “外面都在传,执法峰有意包庇林尘。我虽暂时按下了捉拿他的人,但那小子多活一日,不得同门相残这条铁律就形同虚设。届时人心惶惶,宗门千年根基……怕是要被动摇。” 他声音压得愈发低了:“那些老家伙……绝不会坐视不理,那小子怕是难过这一关。” 栀晚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的攥紧了软枕,目光悠悠的越过庭院,瞥向探灵司的方向。 “某些人真是活腻了!” 而探灵司内,司徒名原本闭着的眸子骤然睁开,偏头望向执事峰,心中轻轻叹息一声:“后生可畏啊。” 话音落下,他的眼眸再次缓缓的闭上,重归了沉寂。 柳羡听着话,心中大惊,连忙出声道:“栀晚,你可别犯浑。” 栀晚没理会柳羡,顿时起身,踏出房门,柳羡正要紧随其后,栀晚却骤然回头。 “在这给我站着!” 柳羡脚步猛地顿住,压低了声音道:“要不跟商师姐说一声,你一个人去探灵司恐......” 栀晚冷哼一声,当即打断都:“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脑子?” 柳羡深吸一口气,说完就往门外走,边走边嘟囔:“是是,我没脑子,以后你们的破事,你哭着求我,我都懒得插手。” 栀晚眸子顿时一瞥:“柳羡,你又觉得你行了?” 话音刚落,栀晚的身影就已如青烟般消散。 仅仅一瞬,灵药园中顿时出现一阵涟漪,栀晚的身影便已悄然浮现。 神识扩散,仅一瞬,便发现了到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未作停留,便已立于一片狼藉的管事阁内。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万剑符残留的凌厉刻痕,天火符的焦灼气息,以及……那具早已冰凉的李峰。 “终究是个孩子。” 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若是直接动用天剑符抹杀,哪还会有如今这般诸多的麻烦!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而后栀晚随手一挥,灵药园内那场厮杀的痕迹,便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 风止,尘定,灵药园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除了李峰那具彻底冰冷的身体,无声地诉说着的一切。 做完这一切,栀晚的身影便出现在林尘的房门外。 刚想伸出手推开门,却在半空顿了顿,最终收起。 而后,竟是干脆利落的一脚。 “砰——” 房门应声而开。 “呦!听说你把李峰给宰了?干得漂亮!” 栀晚边说边竖起个大拇指,嘴角还挂着笑。 林尘浑身一颤,见来人是栀晚,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却也没有接话。 栀晚见林尘这副模样,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 随即手腕一转,原本翘得大拇指,咔地朝下按去,嘴里嘟囔道:“真是个,没断奶的孩子。” 而后便笑嘻嘻地凑近,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林尘紧蹙的脸颊,向左扯扯,向右拉拉,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事。 “是他先起了歹意,断你生路,没什么好自责的。” 林尘感觉自己的脸颊被扯的生疼,可眸子却依旧低着,不知怎么回答。 栀晚看着林尘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暗道:“这人,怎么是这个德行!” “你说,如果死的是你,那李峰可会如你这般惆怅!” 林尘声音沙哑:“那是一条命,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命?”栀晚眉头皱起,不屑的笑了一声,指尖戳了戳林尘的胸口。 “他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了?杀人者人恒杀之,你这些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林尘嘴唇微动,不知道说些什么。 栀晚静静地看着林尘的模样,随即嘴角一勾。 “哦~,原来你是觉得自己做事太蠢,屁股没擦干净,怕执法峰找你偿命。”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三个字:“你怕死。” 林尘没有说话,只将头垂得更低,身子蜷缩的更紧了些。 栀晚忽然笑了,笑声极其的狂妄。 “恐惧是生灵的本能,就连离山宗主,那位元婴境修士,活了数百年了,如今不也缩在他那乌龟壳子里,不敢踏出离山一步么?” 随后她便缓缓的蹲下身,盯着林尘的眼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赶紧收起你这副丢人现眼的样子!你唯一做错的,就是心不够狠,做事不够绝!留下了这堆烂摊子!” 然而,林尘依旧毫无反应,仿佛她的好说歹说都喂给了空气般。 心底那点耐心瞬间见了底,火气是噌噌的往外冒。 她栀晚什么人,何曾这般低声下气地哄过一个人? 若不是看在灵石的面子上,姑奶奶我才不受这窝囊气! 而后竟猛地揪住林尘的后领,便将这具行尸走肉从墙角提起,头也不回地拽离了房间。 第42章 栀晚的理念 栀晚拎着林尘后领,正要一步跨出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可她的脚步,却在陈旧的门槛前硬生生顿住。 熹微的晨光并无暖意,三道身着玄色执法峰服饰的身影,已经立在门口。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如同刀削,腰间悬挂的“法”字令牌在清冷的晨光下,散发着与灵药园格格不入的寒意。 “栀晚师姐。” 冷峻男子起身抱拳,恭敬道:“执法堂要带弟子林尘回去问个话,望师姐行个方便。” 栀晚目光扫过,三名筑基期弟子,一个筑基中期,两个筑基初期。 她心中烦躁更甚,眼神骤然一厉:“三息不滚,你们就不用回执法峰了。” 此话一出,除了那冷峻弟子外,另外两名弟子,届时面露怒色,他们执法峰,何时受过如此轻视。 冷峻男子再次躬身道:“师姐,这....不合规矩,峰主怪罪下来,弟子承担不起 ,望师姐开恩。” 栀晚嘴角一勾道:“我记得你叫.....陈?” 冷峻男子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指尖抹过额间的冷汗,声音里带着苦涩。 “弟子陈浔,此番安排乃是执法堂之命,弟子人微言轻,实在无力违逆。” 栀晚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在这好好给我站着。一会,便将这小子交给你。” 陈浔依旧躬身垂首,沉默不语。 无声,有时胜过千言万语。 但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弟子却按捺不住了。 这是他们头一回执行执法任务,满心想着大显身手,好换取更多修炼资源,岂能容忍有人公然阻拦? 目光扫过栀晚,她的容貌确实惊为天人,但那又如何? 他们修行数年,早已不是那种会被皮相迷惑的毛头小子。 “师兄!”左侧弟子忍不住踏前一步,“此人公然违抗门规,若不立时拿下,恐损执法堂威信!” 另一人也随之拱手:“还请师兄三思!” 陈浔一听这话,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随即身子弯得更深了些:“闭嘴!” 陈浔看着身边的两位师弟,深吸一口气道。 “都给我听好了!再过几日,你们也该去执事阁领取宗门任务了。到时候……都把招子给我放亮些,小心功劳没捞着,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然而,那两名年轻弟子显然未能领会陈浔的苦心。 他们入门不久便被选入执法峰,平日仗着身份,寻常弟子对他们无不敬畏三分,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两人非但没有退后,反而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服,管你有什么身份,执法堂的规矩都是一视同仁,犯了错就要认罚。 右侧那名弟子更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陈浔心中顿时暗骂:“真是两个,只长修为不长脑子的玩意儿!” 一直冷眼旁观的栀晚,眸中最后一丝耐心,终于彻底消失。 而后眉头一瞥,正望向树冠处的柳羡,冷声道:“交给你了!” 柳羡叹息一声,一个闪身出现在了栀晚身旁,回头看着执法峰的弟子,摆了摆手:“没你们的事了。” 陈浔见柳羡出面,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他重重地松了口气,连忙躬身抱拳:“谢过,师兄体恤!” 可他身后那两名弟子脸上,却仍残留着不忿,嘴唇嚅动,似乎还想争辩几句。 柳羡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待他们开口:“你们两个,回去后,将蠢字,抄写一万遍,不准动用丝毫灵力。 然而,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旁的栀晚早已不耐烦。 她甚至没给柳羡一个眼神,拎着林尘后领的手微微一紧,足下轻点,两人便已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地面上的景物飞速缩小,离山的阡陌纵横只在视野中停留一瞬,便迅速融入连绵山脉,再也分辨不清。 栀晚带着林尘不断攀升,直至冲破云层,来到一片常人难以企及的绝巅之上。 极目远眺,壮阔的景象令人心神震撼。 栀晚偏头看着林尘:“看见了什么?” 林尘怔怔地俯瞰着脚下渺小的山川:“云……还有山。” “还有呢?”栀晚的声音平静。 林尘沉默了。 栀晚嗤笑一声,伸手指向无垠的天际:“看看这天地,何其广袤!离山,在这茫茫大陆之中,连尘埃都算不上。灵药园,更只是离山的一角;那个李峰,却是如同园里的一只蝼蚁。至于你……” “现在这副样子,连蝼蚁都不如!蝼蚁尚且偷生,拼命挣扎,而你,却在这里为了一个想杀你的蠢货自怨自艾!” 林尘身体一颤,嘴唇咬得更紧。 她猛地抓住林尘的肩膀,迫使他面对那浩瀚无垠的天际:“你必须学会怎么活下去!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只有活着,你才能看到更高处的风景,才能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等着别人来决定你的生死!” “可是……门规。”林尘声音沙哑,带着挣扎。 “门规?”栀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门规是束缚弱者的枷锁!它今天能因,不得同门相残而治你的罪,他日也能因你足够强大而被你改写!” “我……”林尘抬起头,眼中虽然还带着血丝,却隐隐燃起一丝微光,“我要变强。” “这就对了。” 她拍了拍林尘的肩膀,力道不轻,随即面向茫茫云海,声音随风传开,“大道之争,本就是你死我亡。你的世界,不应局限在一个连尘埃都算不上的离山。” “抬起头,看着前面。”栀晚轻声道。 林尘抬头望去,只见云海之上,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万道金光刺破云层,将整个世界渲染得辉煌壮丽。 “你的路还长很长,探灵司的账,师姐帮你去算。”栀晚淡淡说道。 阳光洒在林尘脸上,驱散了他身上的一部分寒意。 他依然害怕,依然迷茫,但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已经变得不同。 而后,栀晚突然笑道:“你既然怕死,那你便去死一次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栀晚伸指弹在林尘额头,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推了出去! 他整个人朝着下方翻涌的云海急速坠落。 “啊——!” 强烈的失重感激得他浑身血液倒流。 下方厚重的云层,此刻如同张开了巨口的深渊,要将他彻底吞噬。 时间感被彻底扭曲,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了,如今占据他整个意识的,只剩下最纯粹、最野蛮的求生欲。 不!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什么自责,什么愧疚,什么宗规戒律,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 栀晚只是静静立在云海之巅,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 半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会……弄出个魔头出来吧?” 她低声自语,随即轻轻一笑,眸中闪过一丝兴奋,“那就有意思了!” 第43章 栀晚见慕清雨 暮色渐合。 阁内并未点灯,昏黄的光线中,柳羡与林尘对坐,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檀木桌案。 柳羡也未言语,只是袖袍一拂,案上便多出一套墨玉酒具。 他执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在寂静的执法峰格外提神。 一股清冽的酒香蔓延开来,他将酒杯推至林尘面前。 “会喝酒么?” 林尘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摇了摇头。 柳羡将自己那杯酒端起,并未饮用,只是置于鼻下轻嗅,目光掠过杯沿,落在林尘身上。 “男子汉立于天地间,岂能不会饮酒?” 林尘怔住,看着那杯酒,仿佛看的不是酒。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伸手端起了那杯他从未碰过的东西。 仰头,闭眼,一饮而尽,动作却有些僵硬,甚至笨拙。 辛辣,直坠咽喉,烧得他几乎要咳出来。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便是全部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回甘,竟从那极辛辣之后悄然泛起,温润地浸润开来,抚平了先前的灼痛。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杯中残留的酒液,又看向柳羡,眼中是未散的震撼与一丝茫然。 柳羡看着林尘这般模样,终于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淡淡道。 “这世间诸事,大多如此,不经历,你永远不知其中滋味。” 林尘看着柳羡道:“谢师兄,点拨!” 柳羡把玩着手中的空杯,目光落在了林尘身上,缓缓道。 “栀晚想必是与你说了些离经叛道的言论。但无论怎样,相信宗门,相信这规则,方是吾辈修士安身立命的正途。” 林尘听闻此言,眼中不禁流露出困惑。 柳羡放下酒杯,声音还是那般的平稳:“林师弟,你以为,门规是什么?” 林尘一怔,迟疑道:“是......” 柳羡静静地等待着林尘的答复,仿佛一点也不着急。 林尘深吸口气道:“是约束!” “错!是秩序,是庇护。” 柳羡顿时开口,目光深邃的看着林尘:“若无规矩,强者一念便可夺你性命,无需任何理由。今日看执法峰能因栀晚而止步,但他日若有更强之人欲杀你,谁又能阻拦?” 柳羡叹息一声道:“离山立宗数千载,恰恰是这看似冰冷的门规戒律,撑起了一片能让门下弟子,得以成长的空间。而真正的强大,不是去践踏规则,而是深刻的去理解它,乃至在有足够力量时,去修正它,让它更好地庇护你所珍视的人。” 而后,柳羡又给林尘斟满一杯,拍了拍林尘肩膀道:“你符道天赋绝伦,莫要走错了路。” 林尘看着面前的酒杯,栀晚给了他冲破苍穹的勇气,而柳羡,正指引着他看清脚下赖以立足的大地。 林尘嘴唇微动,连忙起身:“谢师兄教导!” 就在执法峰两人推杯换盏之时,那道赋予林尘勇气的流光,已悍然落在了探灵司的门前。 一股无形的压力,正落在值守弟子身上,令得他们心神剧震。 陆深眼见那道绝美身影显现,瞳孔骤缩,这位神仙怎会亲临探灵司? 念头急转间,他猛然惊醒:难道是为了林尘?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难掩紧张:“见过栀晚师姐!” 栀晚甚至未曾瞥他们一眼,静立门前,裙摆无风自动,只是抬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轰——!” 探灵司巨门应声崩塌,碎石飞溅。 陆深头皮发麻,瞬间冷汗直冒,烟尘散去,栀晚依旧静立,仿佛方才只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陆深连忙说道:“不知师姐驾临,弟子这就去通报。” 栀晚眸子一瞥,仅仅只看了眼陆深,便迈步而入,如入无人之境。 烟尘尚未散尽,探灵司内部的景象便显露出来。 栀晚的闯入,几名弟子惊愕抬头,待看清来人及其身后倒塌的大门时,纷纷色变,下意识地后退,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栀晚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这些弟子身上停留一瞬,便径直望向大殿深处。 一处侧殿内,一道身影正盘膝而坐。 那人一身月白衣裙,容貌清丽,正是慕清雨。 与栀晚那毫不掩饰的锋芒不同,慕清雨的美是内敛的,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深邃难测。 此刻,慕清雨看着长驱直入的栀晚,脸上大感意外,微微蹙眉,随即恢复平静。 “是你!” 慕清雨的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来做什么?” 栀晚终于停下脚步,与慕清雨相隔数丈对视。 栀晚红唇微勾,那是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慕清雨。” 栀晚开口,声音冷冽:“你真以为有那老鬼护着,便可以有恃无恐了!”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周围的弟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着头。 慕清雨静默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缓步向前,在栀晚三尺外站定。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栀晚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比冰碴更冷,“那我便说得明白些。”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模糊,下一瞬已出现在慕清雨面前。 素手微抬,五指如勾,赫然捏住慕清雨的脖颈,竟缓缓将慕清雨给提了起来。 慕清雨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栀晚竟敢在探灵司内直接动手,她看向栀晚,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你……” “我什么我?” 栀晚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她那涂满丹蔻的指尖,在慕清雨白皙的脖颈上,显得格外的刺眼。 就在这时。 栀晚耳边传来司徒名的传音:“可否给为兄一份薄面!” 栀晚听着这声音,毫无避讳,甚至连传音都没有用。 “你也配?活了几百年还活不明白,干脆死了重修得了!” 慕清雨听着这话,心中震惊道:“这个执事阁的管事,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与金丹大修如此说话!” 第44章 妥协 整个探灵司,皆因这位神仙一句话陷入死寂。 她竟敢,竟敢让司徒名去重修。 司徒名是何人?探灵司峰主,金丹巅峰大修,离山上下谁不敬他三分? 而她,栀晚,不过筑基巅峰,怎敢如此! 即便她砸了探灵司大门,损了颜面,那终究只是无伤大雅的闹剧。 可重修二字,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认知。 慕清雨脸色由红转紫,双腿在空中无力蹬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就在此时,一股磅礴如海的威压无声降临,瞬间充斥大殿。 空气凝固如实质,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一道清瘦身影悄然立于殿中。 他裹着毫不起眼的灰袍,却仿佛成为此方天地的中心。 司徒名到了。 预想中的震怒并未出现。 他甚至未看慕清雨一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栀晚。 那眼神深邃,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气,也该撒够了。”他声音平稳如山岳。 “砸门是小事。”司徒名缓缓道,字字千钧,“本座念你天赋异禀,对你往日诸多行为,一忍再忍。但让本座重修。” 他话音微顿,整个大殿的空气随之一凝。 “此言,过界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所有弟子皆感胸口闷痛,不由自主跪倒在地,无法承受那无形威压。 面对磅礴威压,栀晚却丝毫不惧,捏住慕清雨脖颈的手又加了几分力。 她冷笑看着司徒名:“司徒峰主,好大的威风。既如此,想必对于破境之事,定然不介意再等六十年咯?” 司徒名压下心头怒火,收敛威压。 “若你就此离去,”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凛冽,“本座,既往不咎。” 栀晚嗤笑一声,笑声在大殿里格外刺耳:“你既往不咎?但你们探灵司做下的龌龊事,我却要追究!” 此刻,慕清雨脸色已呈青紫,双手无力垂落,奄奄一息。 司徒名目光扫过,眼底一丝波动迅速隐去。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吸纳了周遭所有躁动:“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栀晚迎上他的目光,“你难道不知?要我说,离山的宗主也是瞎了眼,容你这等货色留在山中,简直玷污了此方灵气!” 司徒名并未回头,只对殿外冷声道:“涉事之人,自行去执法峰领罪。” 门外的陆深身子一颤,脸上血色尽褪,最终化作一道无声的叹息,躬身一礼,黯然退去。 “满意了?”司徒名看向栀晚,语气平淡。 “果然活得越久,越是惜命。”栀晚语带讥讽,“我有话要单独与这女人说。” 司徒名深深看她一眼,袖袍一挥:“若慕清雨有半分差池,即便有你师姐护着,老夫也必亲上执事峰,讨个说法!” “你敢来,我就让师姐戳你百十个窟窿,你信不信?”栀晚冷哼。 司徒名不再多言,身影一晃,如青烟般消散。 随着他离去,那恐怖的威压终于散去,只留下一片死寂,和两个对峙的女人。 栀晚手一扬,将慕清雨甩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又滑落在地。 “咳……咳咳……” 慕清雨跌落在地,好半天才缓过气。 她抬起头,对上栀晚冰冷的视线,那寒意近乎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觉得自己很聪明?”栀晚声音不高。 慕清雨瞳孔骤缩,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栀晚,双手撑地,下意识向后挪动。 栀晚在她身前站定,阴影将慕清雨完全笼罩。 “若是真聪明,就好好用你那颗猪脑想一想。”她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为什么只有你一人活着入了离山?” 慕清雨浑身一颤。 “当初抓你回来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林尘?若换作离山其他弟子,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完完整整地待在这里,玩弄你这些自作聪明的把戏?” 慕清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寒意爬满全身。 与探灵司的剑拔弩张不同,执事峰内一处僻静的院落,显得格外寂静。 院落中,唯有一炉炭火,一壶清茶,在静静吐纳着时光。 商清微跪坐蒲团之上,素手执壶,将沸水注入茶盏。 茶香随雾气四散,模糊了她沉静如水的眉眼。 她身旁坐着一位老者,鹤发童颜,一袭灰袍微微泛白。 “你倒沉得住气。”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许久未曾言语。 商清微放下茶壶,将茶盏轻推至老者面前。 “这丫头野惯了,吃些苦头也好。” 老者端起茶盏,并不急于饮用。 “这煮茶之道,看似简单,实则水温、火候、时机,分毫都错不得”,老者垂眸看着舒展的茶叶,语意深长,“便如这修行之人。有人求快,水沸则冲,反而坏了真味;有人畏缩,水凉才入,终究失其神髓。若无人控住着火候,怕是要煮鹤焚琴了。” 商轻微躬身行礼:“弟子受教,等那丫头回来,定要狠狠惩戒一番。” 老者看着商清微的神情,无奈摇头:“随你吧。” “弟子有一事不明,望宗主解惑。”商清微开口。 老者轻啜茶汤:“清微啊,何至如此生分?有话不妨直言。” 商清微缓缓起身:“宗主,为何让司徒名入离山?而这慕清雨的元牝之体,为何又如此凑巧?望宗主解惑!” 老者垂眸,一声长叹在寂静中格外沉重。 “仙盟之势,已如燎原之火,步步紧逼。可我离山元婴修士屈指可数。若真到了刀兵相见那天,我们守不住这千年基业啊。” 商清微语气依旧平静,眸光却骤然锐利:“即便司徒名成就元婴,若他届时反噬离山,宗主又当如何?” 老者避而不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云海:“多一位元婴,便多一分震慑仙盟的底气。离山,已无选择余地了。” “底气?”商清微向前一步,声音转冷,“弟子最后一问,我师尊,当年究竟是如何陨落的?” 话音落下,院内一片死寂。 老者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嘴唇翕动。 终究,还是归于了沉默。 第45章 栀晚的变化 执法峰,一间不见天日的囚室。 林尘独自坐在石床上,寒意从石面渗进骨头缝里。 他被关在这儿好几个时辰了,却始终无人问津。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三道身影逆着光便走了进来。 林尘抬眼一看,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执法弟子,更不是柳羡。 看服饰,竟然是执法峰的三位长老! 他区区一个弟子的事,何至于惊动三位长老? 三位老者呈扇形站在林尘面前,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囚室。 正中那位白须老者,是执法堂首席长老墨刑; 左边瘦削的青袍老者是戒律堂长老清虚;右边始终闭着眼的,则是执法峰的长老玄明。 墨刑的袖袍无风自动,声音清冷:“记名弟子林尘,你可知罪?” 威压如山般袭来,竟令得林尘呼吸一滞:“弟子不知。” “李峰的死,可是你所为?”墨刑的声音在囚室内回荡。 “李峰是自毁神魂,与弟子无关。” 这是林尘在囚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不管墨刑怎么问,他都闭口不答。 墨刑眼中寒光一闪,指诀轻掐:“既然如此,休怪本座动用真言之术!” 真言秘法如无形的涟漪荡开,试图搅乱林尘的神魂。 但对常年受魔刀反噬的林尘来说,这种程度的神魂冲击就像清风拂面,他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清虚长老微微皱眉,玄明长老始终闭着的眼,囚室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三位长老交换了眼色,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小子比他们想的更难对付,要是他始终不认罪,他们没证据也不好直接定罪。 “带下去。”墨刑终于挥袖,“严加看管。” 铁门重新关上,林尘被两名执法弟子押出了囚室。 被押往更深处的囚房,铁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在这里,视觉失去了作用,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周遭万籁俱寂。 林尘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慢慢坐下。 他双手掐诀,试图运转功法,引纳天地灵气。 但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 漆黑的囚室里,他的眼眸中满是震惊与慌乱。 不对劲! 他的修为,竟然无法再提升了! 不管他怎么催动《引气诀》,周天循环一切正常,可丹田气海中的灵力却丝毫不见增长,所有的努力都像是徒劳一般。 自那诡异的猩红符文融入神魂,让无时无刻切割神魂的剧痛消失后。 他曾以为终于摆脱了成为魔刀傀儡的命运,前路将会一片坦途。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瓶颈,不,这甚至不能叫瓶颈,更像是一种断绝! 炼气期时,虽然饱受神魂剧痛折磨,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力量随着痛苦一丝丝增强。 可如今筑基成功后,神魂中的剧痛消失了,可那种增强感居然也一同消散了! 修为是修士立足的根本,如果无法修炼,他在这残酷的世界中还怎么走下去? 这猩红符文,它驱散了魔刀的反噬,带来的到底是什么? 林尘猛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他想到了那本神秘的功法,既然能凝练灵气,或许有用。 林尘再次盘膝坐下,运行起栀晚给他的《跪下求我》。 刚开始运转,依旧只有一丝稀薄的灵气在体内艰难运行,林尘刚有些失望。 可下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澎湃威压毫无征兆地直冲识海! 林尘心中大震,这丝灵气连一个小周天都没完成,为什么会有如此明显的增强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明白,却对《跪下求我》这本功法更加好奇,栀晚到底给了他一本什么功法! 一连数日,林尘都在潜心修炼,他几乎都快忘了,上一次这样物我两忘地修炼是什么时候了。 囚室的门缓缓打开,一束阳光刺破昏暗。 来的是执法峰弟子。因魔刀的缘故,林尘的修为看上去仍停留在炼气巅峰。 他始终不肯认罪,执法峰似乎也担心他出意外,每天按时送来饭食。 这成了林尘在这方寸牢狱中,唯一能感知时间的方式。 看见那身熟悉的弟子服饰,林尘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情绪从何而来。 七天过去了,执法峰既没给他定罪,也没放他出去,仿佛要把他永远关在这里。 与此同时,执事峰。 栀晚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几块灵石,唉声叹气个不停。 在她旁边,商清微正在蒲团上盘膝修炼。 那连绵不断的叹息扰的清静,商清微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无可忍:“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回应她的,是栀晚拖得更长也更幽怨的一声:“唉” “师姐,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啊!” 商清微眼都没睁:“你不想陪着师姐了?” “但也不能天天腻在一起啊!” 栀晚翻身坐起,眼睛突然一亮。 “说起来,林尘那小子都被关七天了,执法峰那群老家伙到底想怎样?” 她当即起身:“我去执法峰看看!” “站住!”商清微袖袍一挥,院门砰地关上。 栀晚跺脚:“师姐!” 商清微冷哼:“你去执法峰做什么?他们不放人,你还准备将执法峰的门给砸了?” 栀晚咧嘴一笑:“那不会,我就是去问问,探灵司的人都去认罪了,他们还关着林尘干什么?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姑奶奶一把火烧……” 在商清微渐渐冷下来的目光注视下,栀晚讪讪的闭上了嘴。 商清微的目光如寒潭映月,静静落在栀晚身上。 她素手轻挥,一叠叠话本从栀晚的听雪阁挪移过来,整齐地落在桌案上。 “栀晚,你没发现吗?自从你突破金丹以来,你身上的戾气一天比一天重!” 栀晚一愣,眼眸眨了眨,心中叹息一声。 连忙浮起笑容道:“师姐,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商清微冷声道:“你现在张口放火,闭口砸门,根本不把宗门规矩放在眼里,更是狂妄到没把宗门任何人放在眼里。” 她指尖轻点那些话本:“还有那个林尘,你以庇护之名行掌控之实,但这样下去。 他永远只能是个需要你庇护的雏鸟,成不了能与你并肩的修士。” “从今天起,你就安心待在我身边,静心养性,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执事峰一步。” 第46章 三年解禁 离山的冬天,似乎一年比一年更冷了些。 鹅毛般的大雪无声飘落,将连绵峰峦染成一片寂静的纯白。 山峦深处,那间幽暗的囚室,依旧维持着三年前的样貌。 仿佛黑暗与死寂,才是此地永恒的基调。 林尘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气息沉寂,几乎与周身的黑暗融为一体。 在外人眼中,他的修为仍停留在炼气巅峰,像是被时光凝固了一般。 三年来,厚重的铁门将外界的一切信息彻底隔绝。 唯有送饭的窗口规律地开合,提醒着他岁月的流逝。 “柳师兄!” 门外一声清晰的呼唤,骤然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林尘睁开双眼,只见铁门缓缓打开,久违的阳光刺了进来,在门口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羡立于光影交界之处,声音穿透铁门。 “记名弟子林尘,涉同门殒命一案,致宗门清誉受损。今三年禁期满,依律释放,望尔好生修炼,早证大道!” 林尘缓缓起身,向柳羡深深一礼。 起身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扫向柳羡身后空荡的走廊。 “别看了,就我一个人来的。” 柳羡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轻笑。 林尘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化作淡淡的释然,终于踏出了这座囚禁了他三年的牢笼。 柳羡负手静立,细细打量他一番,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看来还是我执法峰的伙食养人。” 柳羡唇角微扬,抬手在胸前比划。 “三年前你才将将到我这儿,如今蹿得这般快,气度都快赶上师兄我了。” 林尘微怔,垂眸看向对方比划的位置,仿佛透过时光看见当年那个尚显青涩的自己。 他唇角轻动,终化作一抹浅淡弧度:“是师兄关照。” 柳羡眉梢一挑,眼底了然:“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拢袖望向远处雪景,语气带着玩味:“你那位师姐,眼下正关着禁闭呢。” 说着还忍不住摇头:“也不知这虎妞哪来的火气,直接踹翻了探灵司的大门,还将慕清雨狠狠收拾一顿,竟险些跟司徒名动手。” 柳羡忽然侧身看向林尘,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师弟可知,她这火气从何而来?” 林尘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低声应道:“弟子不知。” 袖中指尖却不自觉微微收拢,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柳羡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你的修为确实该抓紧了,上次宗门大比你已经错过了,这次若再无缘,怕真要在那灵药园待一辈子了。” “这三年,宗门内可有什么变化?”林尘开口问道。 柳羡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能有什么变化?宗门还是那个宗门,日升月落,弟子来来去去,但这些,与你我关系不大。”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倒有件事与你有关。因李峰之事,你之前的功绩点已被扣除,还需在三个月内赔给灵植峰六千灵石,也算是堵上他们的嘴。” 说完,他特意留意林尘反应,见对方只是默默听着,便拍了拍林尘的肩:“规矩如此,谁也绕不过去。” 林尘抬眼看向柳羡,轻声道:“谢过师兄。” “走吧,雪停了。” 风雪渐歇,远方传来隐约钟鼎之声,昭示这座庞大的宗门生生不息。 重回灵药园,林尘只见草木依旧,人面已新。 园中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见到他时,眼中难掩惊诧。 几位尚存印象的旧人,也仅是目光一触,便如避讳什么般匆匆避开。 三年光阴,终究让许多人与事变得疏离而陌生。 如今灵药园的新管事名叫王平,同为筑基初期修士。 此人名号虽普通,行事却利落干脆。 他显然听闻过林尘的事迹,见面时既未刻意刁难,也无半分亲近之意,态度中隐约藏着一丝忌惮。 毕竟眼前这炼气巅峰弟子,曾是令一位筑基内门弟子神魂俱灭的狠人。 王平说话直接,开门见山:“你若在此安分守己,我们便井水不犯河水。我非李峰之流,不会盘剥于你,断你道途。” 林尘微怔,没料到对方如此直白,当即躬身:“弟子明白。” 王平点头,语气转冷:“李峰之事,在灵植峰内引起不少波澜。如今峰中许多内门弟子对你颇有微词,其中不乏他的旧友。你们私下恩怨我不管,但切记,莫将这风波带进园子里。” 交代完毕,王平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林尘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屋内陈设依旧简陋。 他丝毫不敢耽搁,当即盘膝坐上床榻。 宗门大比在即,六千灵石债务压身,筑基中期的瓶颈如鲠在喉,这一切都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三年来无数日夜的修炼,使他对魔刀与猩红符文的理解愈发深刻。 唯独栀晚所赠那本功法,始终如雾里看花,难以参透。 历经三年揣摩,他发现这功法核心竟是散逸灵气之法。 可诡异的是,散灵之后,他体内力量反而稳步攀升,正是这一现象至今仍都令林尘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修炼虽然缓慢,但经三年的努力,筑基初期的壁垒却已然松动,距中期也仅一步之遥。 林尘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柄通体漆黑的魔刀,平放在膝间。 刀身入手冰凉,一股暴虐气息顺指尖蔓延,带着噬人的戾气。 他指尖轻拂过粗糙刀鞘,心念一动,一声轻鸣在房中回荡。 霎时间,黑刀出鞘,浓郁黑雾自刀身涌出,如活物般贴地流动。 屋内原本稀薄的灵气瞬间被吞噬殆尽。 更令人惊异的是,院中几株灵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顷刻间枯萎。 他小心翼翼引导黑雾入体,同时运转栀晚所赠的功法,缓慢冲击筑基中期的壁垒。 他虽明知此刀邪性深重,每次动用皆会引动体内戾气,可如今的他,却已别无选择。 林尘闭上双眼,任由黑雾将自身完全笼罩,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慢也好,险也罢,只要能往前走,便绝不能停下脚步。 第47章 灵植峰闹事 离山的坊市,依旧人声鼎沸,喧嚣的热浪几乎要掀翻了天。 可林尘却绕过那些热闹的街口,拐进了那最为偏僻的角落。 他将摊布在地上铺开,四周用石块压好,从储物袋里取出三叠灵符,摆放整齐。 便盘膝坐下,背靠着斑驳的石墙,闭上双眼,开始修炼。 不远处的声浪一阵阵涌来。 而他所在的角落,却只有穿过巷弄的微风。 偶有脚步声临近,大多也只是匆匆掠过。 直到一个迟疑的步子停在摊前。 来人是个年轻修士,目光灵符间游移不定,最终落在天火符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询问价钱。 那修士看了眼林尘的修为,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林尘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周遭一切,无论是喧嚣还是冷清,都与他无关。 直到日头偏西,坊市的人声渐渐稀落,他才缓缓睁开眼,心中不由的叹息一声。 “咦,林尘?” 一道带着讶异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尘抬头,来人竟是赵虎与王明二人。 他们身旁还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衣着光鲜亮丽,修为却已达筑基初期。 林尘疑惑的是看向赵虎与王明,他们修为分明还只是练气,不免有些疑惑道:“你们成了内门弟子。” 王明顿时挠了挠头笑道:“上次宗门大比,虽未取得佳绩,但峰主破格将我们录入内门,只可惜你不在,若是你……” 王明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赵虎骤然响起的咳嗽打断。 “林尘,我来为你引见,这位是我们灵植峰的曲扬曲师兄,筑基中期修为;这位是程近悠程师姐,也是筑基修为。” 林尘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林尘,见过曲师兄,程师姐。” 曲扬与程近悠面色漠然,对林尘的行礼视若无睹,更无半分回礼之意,径直拂袖而去。 赵虎与王明看了眼林尘,微微点头,而后快步追上。 几人身影渐远,但交谈声却清晰传来,一字不差地传入身为筑基期的林尘耳中。 “这等货色,日后少与之往来。身为灵植峰弟子,不思为峰争光,竟还敢以下犯上,令得我们整个灵植峰蒙羞。。” 程近悠攥紧袖中双手,心中怒火翻涌。 自从李峰那事之后,灵植峰便成了整个宗门的笑柄,堂堂内门弟子,竟被一个记名弟子逼得自毁神魂,如今走到哪里,她都感觉背后有弟子在指指点点。 那弟子们的目光,言论,如梦魇般缠绕,险些让她道心受损。 今日见到始作俑者还能保持表面平静,已是她修道多年来最大的克制。 林尘听着那渐远的讥讽,面上波澜不惊,只默默俯身,整理摊位上那些灵符。 可就在这时,一只脚便突兀地踩下,靴底不偏不倚,正碾在摊布的一角上。 林尘动作微顿,缓缓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两位身着灵植峰服饰的男子,正居高临下地望着林尘。 林尘缓缓起身,恭敬的行礼,开口道:“不知二位师兄,何意?”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高个子的嗤笑一声,用脚尖点了点整块摊布:“看不明白么?你这些灵符……我们全要了。” 林尘闻言,他并未立即收起灵符,而是确认道:“两位师兄果真爽快,天火,玄甲十张,共两百灵石,万剑符十张,共三百灵石,承惠五百灵石。” “五百灵石?当老子给不起吗?” 那高个子男子声调陡然拔高,引得附近几个摊主纷纷侧目,不耐烦地喝道,“少废话,赶紧给老子装起来!” 林尘目光微沉,视线在他们腰间的储物袋上一扫而过,便将灵符整齐叠好,默默递出。 对方一把抓过,利落得塞入自己储物袋,动作行云流水。 紧接着,他双手在身上装模作样地摸索起来,脸上渐渐堆起懊恼的神情。 “呦!你瞧我这记性,今日出门有些匆忙,竟忘了带灵石了。这样,你且宽限一日,明日此时,师兄一定分文不少地给你送来!” 他话音未落,身旁那同伴已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林尘深吸一口气,双眼微眯道:“师兄,不如将灵符还来,明日师兄带了灵石,师弟依旧在此处等你,可好。” “还?”高个男子像是被激怒了,猛地踏前一步,筑基期的威压如山倾泻。 “你不过一个记名弟子,也配跟师兄讨价还价?还懂不懂规矩。” 而后林尘便默默地注视着两人扬长而去的背影,直至他们消失在坊市的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林尘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弯腰,将摊布卷起收好。 仿佛刚才被抢夺灵符的人并非是他。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衣袍下摆的灰尘,可是没人发现,他那低垂的眸子中似有血光闪现,而魔刀不知何时已然握在手中。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高个子男子掂量着手中灵符,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这些灵符,每样留一张,其余的都出手换成灵石。” 身旁那名弟子却道:“刘师兄,这林尘似乎不简单,咱们这么招惹他,恐有不妥。” 刘乾不以为意:“沈师弟,他不过炼气巅峰,你怕什么?” 沈青山犹豫道:“他手中灵符不少,峰内都在传,是林尘用万剑符偷袭了李峰。” 刘乾拍了拍他肩膀:“怕什么?李峰那等货色,岂能跟我们比?再说他刚从执法峰出来,他还敢再出手?” 沈青山仍有迟疑:“若是他上报执法峰,恐怕我们也难逃问责。” 刘乾呵呵一笑,拍了拍沈青山的肩膀:“沈师弟,你还是太年轻。即便执法峰过问,林尘本就欠灵植峰六千灵石的赔偿。再说,因为李峰的事,峰上多少弟子被其他峰笑话?连峰主都成了天火峰的笑谈。到时你觉得,峰主是向着我们,还是向着他林尘?” 沈青山听得这话,心里似乎稍稍安心了些,犹豫着问道:“那咱们,明日还去吗?” 刘乾爽朗一笑:“去,为何不去?我倒是要看看,他拿不出灵石,到时会怎么样。”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在两人身后响起。 “可惜两位师兄,已经看不到明日了。” 第48章 魔刀显威能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炸响,刘乾与沈青山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却见林尘已然立在身后三尺之外,竟未察觉他是何时来的。 凄冷的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在地上拖出一道深邃的暗影。 他的面容遮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血色的光芒在眼眸中流转。 竟像是从深渊里爬出的幽魂,正无声地觊觎着他的猎物”。 “林尘?!” 刘乾惊呼还未落下,只见林尘身形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玄色残影。 而他手中那柄刀更是诡异,幽暗黑气缭绕在刀身。 竟将周遭月光都吞噬了进去,带来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那是他神魂在颤栗。 惊呼声还未散去,那吞噬光线的刀锋,便已斩至面前。 沈青山看着刘乾一声未吭,就这么直挺挺地仰面倒下。 没有灵气的波动,不见一丝的血迹,竟像是被人直接灭了神魂。 沈青山又惊又怒:“林尘!你竟敢..。”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林尘手中那柄刀已迎面斩下。 硬生生将他的动作与后续的喝骂全都咽了回去。 沈青山的反应也是极快,双手骤然掐诀。 就在那黑色刀芒即将砍中他的刹那,他的身躯猛地一颤。 竟嘭的一声炸开成千上万只闪烁着幽蓝磷光的飞虫,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飞去! 这万虫化影术是他压箱底的手段。 离山弟子大多修炼本命飞剑,他却另辟蹊径。 每日以自身精血与神魂温养这些异虫,每一只都承载着他的一丝本源神魂。 只要有一只能够逃脱,他便能借体重生,只是修为必定会大跌。 此刻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想尽快逃离此地,将林尘斩杀刘乾之事上报。 林尘眉头一蹙,看着那漫天飞舞的幽蓝光点,抬手将魔刀立于身侧,轻轻拂过刀身。 萦绕刀身的黑雾顿时散开,其中流转的猩红符文骤然脱离。 一股浓郁的凶煞之气随之涌出,瞬间凝结成黑雾屏障,将方圆数丈完全封锁。 屏障之上,细密的血色符文流转不息,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那些幽蓝色的飞虫刚一触及翻滚的黑雾屏障。 其上的灵光瞬间湮灭,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全部生机,哗啦啦地坠落而下。 就在这时,黑雾屏障骤然收缩,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力量。 漫天飞虫被无形的巨力挤压,最终连同那浓稠的黑雾一同,被硬生生压缩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猩红符文。 嗖地一声没入魔刀之中,竟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林尘看都未看地上刘乾的尸体一眼,也未曾去取回那被抢走的灵符。 他身影一晃,便融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如同路边一块极其普通的石块。 次日,晨光初透,薄雾尚未散尽。 林尘如往常一般,在灵药园当值,俯身细察一株清心草。 “听说了吗?昨夜刘乾和沈青山……失踪了。” 几名杂役弟子的低语随风飘来。 “执法堂震怒,正彻查呢……” 林尘的面色如常,仿佛听见的不过是园中的虫鸣鸟语。 然而周遭不少目光,却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那几个议论的弟子,也不自觉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实在是由不得不猜疑,这人被关在执法峰下时,宗门风平浪静; 他才出来,当夜便有弟子离奇失踪,而且还是与他有怨的灵植峰内门弟子,这其中的关联,不得不令人脊背发凉。 晌午,一名执法堂弟子,面无表情踏入药园,目光扫视一圈,便落在林尘身上。 “你,就是林尘?”语气是执法弟子惯有的倨傲。 “是。”林尘停下手中的活计,平静地看向对方。 “昨夜丑时至寅时,你在何处?” “在房中修炼。” “可有人证?” “并无。” 那弟子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 “刘乾和沈青山,与你有过节,对吗?” 林尘微微蹙眉,语气依旧平稳:“两位师兄,此前确实拿走了弟子的一些灵符,弟子人微言轻,若师兄认为此事算是过节,那便算是吧。” 那执法堂弟子审视了他半晌,未能发现任何异常,只得留下硬邦邦的一句。 “近期不得离开宗门,随时听候传唤!” 林尘姿态恭谨,躬身开口问道。 “这位师兄,听说那两位师兄是失踪了?不知弟子那被拿走的灵符,能否,代为寻回?” 那执法堂弟子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但看到林尘那副低眉顺眼。 似乎只是关心自身财物的模样,终究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步离去。 自此,执法堂竟足足半月未再踏足药园寻他的麻烦。 药园内的气氛悄然转变,众人看向林尘的目光中,敬畏与忌惮交织。 那些曾与他有过节的,不是山门被毁,便是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唯独他这个正主,反而安然无恙。 让所有人心里都透亮,此人,绝不能惹! 有些心思活络的弟子,听闻他的事迹后,堆着笑上前想要攀附。 可林尘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扫过,便让他们所有奉承的话都堵在嘴边,讪讪的退下。 半月后,一则消息由执法峰正式公布,传遍离山。 经查,灵植峰内门弟子沈青山与刘乾二人素有私怨。 沈青山暗中加害刘乾,抢夺其灵石宝物后,利用其秘术“万虫化影”叛逃出宗。 因其行为恶劣,影响宗门声誉,现已列入执事阁诛邪榜,悬赏缉拿。 榜文一出,弟子间一片哗然。 不少自诩实力不俗,困在瓶颈,急需资源的筑基中期弟子。 眼见沈青山不过是筑基初期,赏金却颇为丰厚,纷纷心动,缴纳灵石领取任务令,下山追查其踪迹。 当然,也有深知“万虫化影术”诡异难缠的弟子,暗暗皱眉,觉得这赏金恐怕没那么好拿。 灵药园内,听到这则消息的林尘,依旧在侍弄着他的那些花草。 自李峰那事过后,他被罚扣了宗门贡献点,便不得不再去执事阁接取任务。 原本可以用灵石直接抵过,可一想到灵植峰那六千罚金。 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迫于无奈,还是心底早就在期盼着一个借口,好去见她一面。 玄衣拂过石阶,林尘稳步走在山道上。 面上虽然平静,心底却翻涌不休,一遍遍预演着相见时的场景。 第一句该说什么呢? “好久不见?”,是不是太俗了,也太淡了些。 “别来无恙?”,是不是有些刻意了,显得有些生分。 他思来想去,脚步未停,身影在晨光里拉得细长,随着山风轻轻晃动。 第49章 下山 暮色四合时,晚风掠过低垂的飞檐,执事阁的铜铃被拂得轻响,清脆的声音在回廊里飘荡。 林尘望着那扇熟悉的门楣,指尖竟先于思绪泛起细微的颤抖。 整整一炷香的功夫,那些在腹中演练了百遍的言辞翻涌又沉落,终究被他一一掐灭。 末了,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抬步跨了进去。 阁内灯火如昼,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喧嚣忙碌。 这般喧嚣,反倒衬得角落里那张摇椅周遭,愈发清宁。 栀晚依旧瘫在椅中,此刻竟光明正大地翻看着话本。 柔和的烛光描摹着她的侧脸,几缕青丝垂落额前,被她纤长的指尖轻轻拢至耳后。 不过是个极轻的动作,却让林尘的脚步蓦地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栀晚才微微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转瞬便归于古井无波。 她未发一语,只静静望着他,静待他开口。 周遭的嘈杂仿佛被无形屏障所隔绝,两人相对无言。 林尘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翕动,竟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栀晚见他这副模样,淡淡翻了个白眼,语气平静:“领任务?自己去那边登记。” 林尘一怔,低低应了声:“… 哦。” 转身便要去那边。 “啧。” 栀晚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灵盖,随手掷来一枚玉简,目光仍黏在话本上:“自己看。” 林尘慌忙抬手接住,神念一扫,抬眼道:“招收新弟子?” 语带几分迟疑,随即躬身:“谢师姐。” “师弟若无事,便请回吧。” 栀晚的冷笑裹着几分不耐。 林尘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再次转身。 “啪!” 话本被重重摔在身旁桌案上,声响清脆。 林尘脚步一顿,讪讪回头,迎上栀晚骤然沉下来的目光,心头一颤,慌忙低下头去。 执事阁的喧嚣霎时噤声,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对面那人压抑的呼吸,与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师姐,这是……” 他小心翼翼地问。 “林尘!”栀晚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你除了好、谢谢师姐、师姐这、‘师姐那,就不会说点别的?在门口抖了半天,进来就为了给我表演怎么当个哑巴的?” 林尘被她训得脑袋垂得更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嗫嚅着:“我…… 我不是……” 那些演练百遍的话,此刻竟忘得一干二净。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栀晚,眼神诚恳:“师姐,我是怕…… 怕说不好,惹你生气。” 栀晚望着他这副又怂又认真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林尘刚松了口气,她下一句话便让他冷汗直冒。 “那两个灵植峰的弟子,是你动的手吧?” 林尘心头一紧,却低着头应道:“是!” 栀晚嘴角一勾,随即扶着额头,一副 “你没救了” 的模样:“你就不会撒谎吗?” “不会!” 林尘答得干脆。 栀晚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滚吧。” “弟子告退!” 林尘躬身行礼,转身时,还偷偷抬眼瞥了她一下。 栀晚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轻叹:“真是长不大。” “忘了告诉你,与你一同的还有探灵司的人哦~,可千万别死掉了呦!” 她忽然开口。 林尘猛地抬头,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探灵司内,烛影摇红,檀香袅袅。 司徒名静坐蒲团,周身灵气如流雾萦绕,隐有霞光流转。 “弟子楚临,求见师尊。” 司徒名缓缓收功,眸中精光渐隐,望向阶前垂首而立的青年:“何事?” 楚临双手奉上一枚玉简,躬身道:“执事阁弟子,送来了宗门任务!” 司徒名一愣,而后便释然了:“是慕清雨的?” 楚临恭敬道:“是慕师妹的,前方离山附近七城,招收弟子的任务!” 司徒名指尖轻抚玉简,沉吟片刻:“让她下山。” 楚临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师尊三思!慕师妹的元牝之体,乃您冲击元婴的关键,此刻让她下山,若有闪失……,师尊是否可以出面,以灵石作为抵偿。” 司徒名叹息一声道:“这是离山定下的规矩,新弟子入门三载,需完成至少一桩宗门任务,以砺道心。” 楚临顿时说道:“不如师尊,暗中庇护一二,” 司徒名眼眸微眯,目光先投向远山深处,继而落回楚临身上:“傻孩子,离山是不会让我出去的!你的伤,好些了吗?” “谢师尊挂念,弟子已无大碍。” 楚临恭敬回应。 司徒名顿了顿:“那你便随慕清雨一同下山,记住,早去早回,莫要节外生枝。” 楚临面露迟疑:“这……” “怎么,你不愿?” 司徒名目光平静无波。 “弟子修为浅薄,恐辜负师尊重托。” 司徒名轻叹起身,缓步走到楚临面前,凝视他良久。 忽然抬手点向他眉心,又轻拍其肩头,温声道:“赐你一道护身神念,尽力而为便好。”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楚临郑重行礼。 司徒名微微颔首:“此行下山,灵石与修炼资源可还够用?” 见楚临点头,司徒名袖袍一拂,一枚储物戒轻飘飘坠落在楚临掌心,“拿着备用。” 楚临犹豫道:“师尊,这!” 司徒名微微点头道:“拿着吧!” 楚临退出了探灵司,转过回廊,确认四周无人,方才缓缓抬起一直微垂的头。 他摊开手掌,那枚储物戒在廊下光影中泛着幽微灵光,神识一扫,内里灵石堆积如山,更有数瓶灵气盎然的丹药,甚至还有三件品相不俗的护身法器。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戒面,他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如同错觉。 将储物戒指收起,他神情已恢复平日的恭谨温良,朝着慕清雨居所的方向走去。 而与此同时,林尘从执事阁离开,并未立刻返回住处,而是攥着那枚招收新弟子的玉简,在一处僻静山崖驻足。 山风拂动他的衣袂,心中叹息道:“探灵司!。” 第50章 与慕清雨一同出任务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林尘已是一身玄色劲装,静立在执事阁前的青石广场上。 可惜今日当值的并非栀晚,而是一位面生的师兄。 那人见到早早候在此处的林尘,略微诧异,随即笑道。 “师弟来得真早,还需等候天火峰与探灵司的两位,人到齐后,便可出发。” 林尘沉默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执事阁内,那空荡荡的角落。 他犹豫一瞬,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师兄,为何这招收弟子的任务,需弟子亲自下山?以往不都是求仙者自行登山叩门么?” 那弟子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师弟有所不知。自云梦仙宗的神女法相出世后,北域但凡有些资质的苗子,几乎都被他们网罗了去。能来我离山的,也多是他们挑剩下的。宗门无奈,三年前便定下此规,需主动下山寻觅良才。” “谢师兄,解惑。”林尘不再多言,静立一旁。 正说话间,不多时,天际传来破空之声。 一道赤红流光率先而至,热浪扑面,落地显出一位身着红袍的青年,眉眼张扬,腰间挂着一枚火焰纹饰的玉牌,正是天火峰弟子。 他目光扫过,在林尘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几乎前后脚的功夫,两道身影翩然落下,那素衣如雪,正是慕清雨。 然而,紧随她身侧,脸上带着那副惯有的温润笑容的,不是楚临又是谁? 楚临上前一步,对着林尘和那天火峰弟子拱手笑道:“两位师弟久等了。师尊忧心慕师妹安危,特命我随行护持,此行还需彼此照应。” 他语气温和,举止得体,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林尘却只觉得那笑容无比刺眼,连带着慕清雨平静的目光都扎在心头。 他微微吸了口气,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 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魔刀的刀柄,那点凉意顺着经脉蔓延,勉强压下心绪翻涌。 楚临微笑点头:“人齐了,便动身吧。” 晨风中,小队集结完毕,各怀心思,踏上了下山之路。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沉默。 天火峰弟子名为赵炎,性子如其功法般炽烈。 几次试图挑起话头,都在楚临温吞的应对和慕清雨的静默中无疾而终。 林尘更是惜字如金,斗笠下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蜿蜒的石阶,灵觉却落在身边几人身上。 他能感受到身后若有似无的视线,来自楚临,也来自慕清雨。 行至山门界碑处,楚临的声音适时响起:“自此而下,便算真正出了离山地界,各位师弟,是分头行动还是一起。” 赵炎看了眼林尘,瞬间明白楚临的意思,毕竟林尘这人,可是如今离山的名人,得罪了云梦仙宗,甚至还敢在离山残害同门,与他一起,万一殃之池鱼,当即开口道。 “分头行动吧,这样也能快些,半月后天池郡汇合!” 楚临微微点头:“赵师弟,那你往东去赤土郡。” 他看向林尘,笑容依旧,“你往西,黑水郡方向。” 最后,他看向身旁的慕清雨,语气自然而然地温和了几分:“我与慕师妹则往北,探查几个较大的凡人城池。” 林尘垂眸,压下心头翻涌的冷嘲,他早就想离开,于是毫不迟疑,淡淡应道:“好。”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玄色身影决绝地没入西行的小径,没有丝毫留恋。 西行小径蜿蜒,林木渐深,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林间偶尔响起的鸟鸣。 林尘脚步极快,直到彻底感受不到那几道气息,他才缓缓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古树,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冷的空气。 斗笠下,他闭了闭眼,半晌,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沉寂。 与此同时,北行的路上。 楚临与慕清雨并肩而行,他语气温和,时不时指向沿途景致,或是说起宗门趣事,试图打破沉默。 然而慕清雨只是偶尔颔首,回应简短,目光更多是落在前方云雾缭绕的远山,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师妹似乎有心事?”楚临终是忍不住问道。 慕清雨微微摇头,素白的衣裙在山风中轻轻摆动。 “并无,为何要分开,你可别忘了,你探灵司是怎么答应我的!” 楚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暗道:“真是个蠢货,即便在一起,他又怎敢下手,真当执事阁那位是摆设的吗?” 可面上笑容却愈发温和:“放心,他回不了宗门。” 慕清雨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加快了脚步。 东行的赵炎,却是一派迥异光景。 脚下飞剑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撕裂长空,速度惊人。 他脸上尽是畅快之色,天生喜好自在,早不耐同行几人之间那微妙氛围,此刻独行,正合他意。 赤土郡地处北域边陲,举目望去,土地贫瘠,风沙粗粝。 赵炎按落剑光,双眉不禁微蹙,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寻了一处稍显热闹的市集,准备亮出离山的招牌,宣讲收徒事宜。 他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正欲开口,眼角余光却被不远处的一阵骚动吸引。 只见几名身着云梦仙宗服饰的弟子,不知何时已在市集中心摆开阵仗。 几人衣袂飘飞,为首的弟子更祭出一面水色潋滟的宝镜。 镜中正反复映现着云梦神女法相临世的恢弘景象。 神女法相的庄严,周身仙气氤氲,霞光缭绕,引得四周之人纷纷俯首叩拜,呼喊仙迹显灵。 “云梦仙宗,广开仙门,有教无类!凡身具仙缘者,皆可前来一试仙途!” 那清越之声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优越感,瞬息间便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赵炎身旁原本聚拢的几个稚童,也立时被那方的热闹勾走,呼啦啦全跑了过去。 赵炎脸色一沉,他也不甘地提高声音,喊了几句“离山招纳新徒”。 偶有几人闻声回头,可投来的目光也多是打量与比较,并无几分真心向往。 一股郁结之气在他胸中翻涌。“哼!”。 赵炎一把将招徒招牌收起,转身便走。 飞剑再起,化作一道略显焦躁的赤芒,掠向郡内其他城镇,只是心头,已悄然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这云梦仙宗当真好手段,这是要逼的北域其他宗门,再无弟子入门。 第51章 匪患 西行的林尘,也已深入黑水郡的地界。 可入眼却是一片荒芜,黑水郡多山川沼泽,气候潮湿,林间弥漫着瘴气。 他途经几个村落,所见的景象却令人心头疑虑。 村中几乎不见青少年,更无少年郎活泼的身影。 唯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与面带焦色的妇孺,可那些人却像被抽走了魂儿,眼神空洞地从事着永无止境的农活。 田地也显得有气无力,庄稼稀疏,透着一股子衰败之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死寂,似乎这片土地正在慢慢地死去。 他行走在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上。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林地深处传来极细微的灵力震荡,以及一丝新鲜的血腥气。 残破的村落映入眼帘时,两具村民打扮的尸身横陈在村中央的空地上,伤口格外的狰狞。 而更让林尘心头大震的是,数十名村民竟齐刷刷跪在几个白衣人面前。 那些人身着的竟然是云梦仙宗的服饰! 宗门弟子屠戮凡人?联想一路所见的凄惨,一股寒意在心口间泛起。 林尘腰间黑刀已然出鞘,森然杀气弥漫开来,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刀锋即将破空而出的刹那。 “仙长,求求你们,救救我们的孩子啊!” 一个老妪凄厉的哭喊声飘荡,重重的磕着头。 “他们被那黑风山的人掳去,已经三天了!柱子、狗娃……他们都还是孩子啊!” 林尘疾掠的身形猛地一滞,蓄势待发的刀势硬生生收住,悄无声息地没入身旁枯树的阴影中,气息彻底收敛。 只见那为首的云梦仙宗的男弟子,急忙俯身搀扶老妪,神色间满是窘迫与不忍。 “老人家,您快请起,这如何使得!” 而他身后另一名的女弟子也踏前一步,声音清越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乡亲们,都起来说话吧,我们是云梦仙宗弟子,门规森严,不可插手凡间事务。但你们放心,我与师弟即刻去郡城禀报官府,定会全力解救的。” 云梦仙宗弟子很快便安抚好村民,御剑离去,赶往郡城。 村落重归死寂,可不少村民,看着云梦仙宗弟子的离去,纷纷叹息。 林尘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脉。 官府?等郡城的官兵地过来,那些孩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若是收不到弟子,自己这趟宗门任务的差事恐怕……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规则是规则,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身影晃动,朝着与云梦仙宗弟子截然不同的方向,黑风山疾行而去。 越是深入,周遭环境越是险恶。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寻常人寸步难行的险地,对林尘而言却如履平地。 他足尖轻点湿滑的岩石或虬结的树根,身形飘忽,不留痕迹。 途中,他发现了更多是拖拽的痕迹,以及几处尚未干涸的血迹。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一座倚靠陡峭山崖所修建的寨堡,便赫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寨墙以合抱粗的巨木和嶙峋巨石垒成,高耸坚固,其上可见持刀携弩的悍匪,往来巡逻。 黑漆漆的寨门上方,悬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旗帜,旗面绣着一个狰狞的白色骷髅头,透着一股野蛮的煞气。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寨子附近,正有数十名劲壮的汉子,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 他们手中皆握着一根根长长的粗糙绳索,绳索另一端,捆绑串联着的,竟是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脸惊恐的孩子! 他们像驱赶牲口一般,呵斥着,鞭打着,将这群瑟瑟发抖的孩童往寨门里赶。 “妈的,这趟又只捞回来七八个崽子!附近十里八乡能抓的都快抓绝了,再往后可咋整?” 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朝地上啐了一口,扯了扯手里捆着孩子的绳索。 “少废话!寨主下了死命令,这批货一个不能少!耽误了上头的事,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旁边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厉声呵斥,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头儿,你也太小心了!咱们黑风寨在这地界多少年了?哪次失过手?再说……上头不是有仙人罩着吗?郡守见了咱们都得装瞎子!” 另一个匪徒满不在乎地嚷嚷,却被头目狠狠瞪了一眼。 “闭嘴!再多嘴老子先割了你的舌头!” 林尘隐在不远处的密林中,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眼神彻底冰冷下来。 黑风寨掳掠孩童,竟然是在进行某种交易,而买家竟与仙门有关! 用这些孩童来做什么?修炼邪功?还是充当药引? 无论哪一种,都令人发指。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 夜幕,正悄然降临,寨内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匪徒们狰狞或麻木的脸孔。 被掳来的孩童被驱赶到一起,蜷缩着,哭泣声、呵斥声、鞭打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林尘的注意力,很快被寨堡深处那座最大的石屋吸引,隐隐有谈话声传出。 他屏住呼吸,释放灵觉,悄然向石屋蔓延。 “上使放心,这批已是黑水郡及周边能寻到的最后一批了。虽资质参差不齐,但按您的要求,根骨尚可的童男童女,都已在此。” 一个粗哑的声音恭敬地说道,应是寨主无疑。 “嗯,不错。”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只见那寨主正躬身对着石桌上方,那里并无身影,只有一枚悬浮的青色玉符。 那温和的声音,正是从这传音玉符中传出! “能为仙门效力,是黑风寨天大的福分。” 寨主忙不迭地回应,头垂得更低。 “很好。依惯例处置,三日后,自会有人来接应。记住,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威压,竟透过那传音玉符弥漫开来,虽只一丝,却让凶悍的寨主瞬间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寨中知晓此事的,皆是小人心腹,口风绝对严实!其余手下只当是寻常绑票,绝不知晓是奉了仙谕!” “如此便好。” 玉符中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但那缕寒意却已深深刻入寨主骨髓,也透过灵觉,烙印在林尘心中 这声音不会有错,竟然是属于......楚临! 第52章 似曾相识 得知幕后之人是楚临时,林尘的神魂都颤了颤。 楚临!那是离山的内门弟子,专门巡查缉捕的探灵司执事! “若是……若是此事并非楚临一人之恶,而是整个探灵司。”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若是整个探灵司,那离山是否也是默许的态度。” 然而,惊骇还未退去,一个更尖锐的疑问便浮上了心头。 栀晚,她为何偏偏将这个任务交给我?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她想让我怎么做,还是说,她想看我怎么选择。 林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是出手,一个探灵司就已经相当棘手,可若这背后还站着离山更高层的纵容……届时,莫说前途修行,恐怕自身性命都难保。 一时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太多思绪,为何云梦仙宗的人见死不救,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门规所限,还是说……连那超然的云梦仙宗,也早已参与了进来? 他望着黑风山的方向,低声呢喃:“这世间,又有多少个黑风山?” 趋吉避凶,人之常情。 脚步已踏出半步,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眼前仿佛浮现出村民绝望的眼神,死气沉沉的人生,还有那些被抓走的孩子。 他们或将沦为矿奴,或成为药引,还是被人抽魂炼魄,甚至遭人强行夺舍,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林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澄澈的坚定。 可有些事,知道了,便再也装不得糊涂。 有些路,哪怕荆棘遍布,也总得有人去走。 下一刻,黑风山寨门前。 守门的匪徒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玄色身影已立在三丈之外。 那人明明就站在那里,却似与天地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去看,竟难察其踪。 “什么人!” 两匪徒拔刀喝问,刚往前踏出两步,便见对方轻轻抬步。 “轰 ——” 筑基灵压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 那两个匪徒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如同被无形巨山砸中,“砰” 的一声被压入地面,筋骨碎裂声清晰可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昏死过去。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灵压如涟漪扩散,寨墙上的岗哨像熟透的果子般滚落,巡逻的匪徒成片栽倒,不过一步之威,山寨门前已无一人站立。 林尘衣袂飘飘,缓步前行。 所过之处,匪徒尽数昏厥,兵刃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他如入无人之境,筑基修士的威压对于这些凡人而言,无异于天神降罚。 当他行至寨门,厚重木门无声无息的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而外面的动静,显然惊动了石室里的寨主,若是细细看去,那人竟然是炼气三层的修士。 面前的传音玉简悬浮,他急切的呼喊着:“上使,仙师,救命,有人来闹事!” 可下一刻,传音玉简遍布裂纹,骤然崩碎,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而石室内,林尘的身影缓缓浮现,随着身影的浮现,石室内的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而寨主看到林尘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起身,嘴唇哆嗦着脱口而出:“仙师饶命!不知仙师驾临,所为何事?” 可刹那,寨主只觉一股滔天的巨力,骤然压下,双膝竟不受控制地一软。 咔嚓两声脆响,竟是双腿承受不住这股巨力,硬生生折断! 他惨嚎着跪倒在地,身体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向地面,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地板,连呼吸都显得极为困难。 “仙师, 饶命!” 寨主艰难的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裤裆处都泛起腥臊。 林尘此时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现在我问,你答。” “这黑水郡,还有多少像你们这样的掳获童男童女的寨子。” 寨主艰难的吐出:“有三家…分别在毒龙涧,白骨滩,落魂坡…仙师饶命,我可以带仙师找他们。” “你们抓这些童男童女,送往何处?作何用途?” 寨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我们只负责按照要求搜寻、抓捕童男童女,封存好后,有人来取,仙师明鉴,小人只是听令行事,哪敢过问仙家之事…。” 林尘沉默片刻,眼底寒意更盛。 “与你传讯之人,你可知是谁!” 寨主更加惊慌道:“这个小的不知啊,每次传讯之人都不一样。” “做这种事,多久了!” “三....三年。” 这是寨主生前吐出最后的一句话,他只见一道满是黑雾的刀,在自己面前划过。 而后林尘便转身走出石室。 外面的空地上,篝火仍在燃烧,但匪徒已在之前的灵压下昏死。 林尘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东南角的牢笼里,数百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恐的孩童蜷缩在一起; 孩子们看到他,脸上满是惊恐,哭声都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林尘蹲下身,指尖轻划,那些粗糙的绳索应声而断:“你们自由了!” 那些孩子先是一愣,呆滞地看着断裂的绳索,随即明白了什么,疯了一般地往外冲去,互相推挤,只想尽快逃离这个魔窟。 林尘看着这一幕,眼中神色复杂,轻轻叹息一声。 一时间,他竟不知自己今日之举,是对还是错。 若是世道如此,他救得了这些孩子一时,却护不住他们一世,甚至还可能让自己招致灭顶之灾。 冷风掠过他的脸颊,压下心头的纷乱,转身欲走。 角落里却有一团小小的身影依旧蜷缩着,在残垣断壁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他脚步一顿,缓步上前。 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可那小小的身影却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你怎么不走?” 林尘的声音带着一丝疑虑,却难掩温和。 良久,那团身影才缓缓抬起头。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脸上沾着泪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同龄孩童的惶恐,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望着林尘,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走?去哪儿?” 林尘看着看着女孩的神情,一时间竟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下意识答道:“回家啊。” 女孩闻言,眼神却愈发空洞:“家?” 她缓缓垂下眼睑,指尖死死攥着一张符纸,那是她父母为她求的护身符:“我没有家了。” 一句话,如重锤般砸在林尘心上,原本到了嘴边的劝慰突然哽住,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林尘默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女孩瘦弱的肩头。 女孩也不再说话,重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们逃出生天的欢快,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沉默。 可就在这时,女孩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发疯似的冲出牢房,林尘连忙跟上。 第53章 沐玄音 少女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推开拦路的杂物,跨过昏死的躯体,在一张张匪徒的脸上扫过。 “你在找什么?”林尘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少女恍若未闻,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林尘也不再问,只是默默跟在身后。 终于,当少女翻动到一个躺在角落的匪徒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匪徒满脸虬髯,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贯穿至下颌。 少女的目光落在那道刀疤上,她的身子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看到了父母惨死在这人的屠刀下, 乡亲们的呼救,求饶,却依旧被他残忍的杀害。 她转头望向四周,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柄长刀上。 这刀对她而言实在太过沉重,她几乎是拖拽着向前,一步步挪向匪徒身边。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还闪着寒光的刀尖,对准了匪徒粗壮的大腿,然后骤然压上全身的重量! “呃啊——!” 剧烈的疼痛让刀疤汉子从昏迷中骤然惊醒。 他扭曲着脸,当看清眼前竟是个瘦弱的少女时,暴怒瞬间涌上心头。 “小贱人,你找死!” 然而,少女对他的怒骂充耳不闻,她再次朝着刀疤汉子另一条腿上狠狠扎下! “噗!” 又是一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这一刀,比之前更狠,也更深。 刀疤汉子疼的身子骤然坐起了身,双手死死的掐住少女的脖子。 林尘正要出手时,却见少女已经将刀捅进了刀疤汉子的腹部。 刀疤汉子对上少女那双空洞的眸子,心底顿时泛起了恐惧。 “饶...饶命....姑奶奶,饶命啊!” 少女对他的求饶充耳不闻,声音嘶哑干涩:“我爹娘求你的时候……你饶过他们了吗?”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等对方回答,或者说,她根本就不需要答案。 而后,少女便疯了,在刀疤汉子身上宣泄着心中的仇恨,一刀一刀刺入。 刀卷了刃,她便换石头,石头碎了,她就用指甲。 而这刀疤汉子,此刻早已凉透,唯有那双眼,仍惊恐地圆睁着,至死他都没有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而少女那双瘦弱的手,此刻更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林尘静立在一旁,最终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并指如风,轻轻点在少女后颈。 少女紧绷的身躯一软,终于停止了那无意识的动作,缓缓倒在林尘怀里。 一张灵符自他袖中无声飘出,灵符骤然亮起刺目流光。 “轰——!” 霎时间,烈焰冲天而起,狂暴的火舌舔舐着苍穹,将所有的血腥、罪恶都吞没在其中。 林尘肩头上的少女的眸子动了一下,无力地睁开一道缝隙。 恍惚间,她看见了那漫天的火光,最终,眼眸缓缓合拢,陷入彻底的黑暗。 少女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梁顶,身下是干燥的稻草,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男子外袍。 有片刻的恍惚,她竟不知身在何处,轻声唤了声:“娘!” 但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母倒下的身影。 她猛地坐起,剧烈的动作牵动了手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低头看去,那双手已经被干净的布条仔细包裹好。 “醒了?”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尘端着一只陶碗走了进来,碗里冒着袅袅热气,是清淡的米粥。 少女没有回答,林尘将陶碗放在她手边。 “吃点东西。” 少女的目光掠过米粥,落在自己缠满布条的手上,然后又移向林尘。 她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什么救我?”。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少女耳中:“顺手的事。” 少女怔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无法握拢的双手,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仇报了,然后呢?爹娘不会回来,村子没了,就只剩下她。 “我……。”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绝望的死寂。 林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坐在草铺上的少女平视。 “你可想好,今后有何打算?我可以在天池郡为你购置一处宅院,往后你可以寻一户好人家,相夫教子,安度一生。” “相夫教子,安度一生……”她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少女骤然起身,不顾一切地跪倒在林尘面前。 “我能跟你走吗?”她抬起头,额上沾着尘土,眼神却亮得惊人。 “不管是为奴为婢,还是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林尘眉头微蹙,缓缓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不行。” 少女猛地抬头,眼中刚燃起的光瞬间散了。 “我自身琐事缠身,前路未卜,不可能带着你,天池郡的安排,是你最好的归宿,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吧。”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她,意思已经很明显。 少女跪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林尘的背影。 重新开始?她的根已经断了,她的血已经冷了,还能如何开始?在这无亲无故的世间苟延残喘吗? 没有预兆,没有哭喊,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石柱猛冲过去! 林尘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这少女性情刚烈至此! 他身形一晃,带起一道残影,在少女额头即将撞上石柱的前一刹那,手臂一揽,堪堪将她拦腰截住! “你!”林尘看着怀中少女那毫无生气的眼睛,心头一震。 少女在他手臂里挣扎发现是徒劳后,便不再动弹,只是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罢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你若不怕前路艰险,便跟着吧。” 少女骤然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林尘深吸一口道:“我叫林尘。” 女子眸子微微动容道:“沐....玄音。” 当林尘带着沐玄音离开约莫半日后。 一道迅疾如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黑风寨已然化为焦土的废墟之上。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来人正是楚临。 他眉头紧锁,环视这片被彻底焚毁的废墟,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谁干的?” 低沉的声音里压抑,周身顿时掀起一股子灵力风暴。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焦土,下一刻,那泥土在他掌心被碾为齑粉。 除了刺鼻的烟火气,一缕极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灼热灵力,萦绕不散。 “天火符。” 楚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鸷,“灵阵院的弟子?” 自从灵植峰的刘乾死亡后,林尘在坊市出售高阶灵符的事,离山弟子都有所听闻。 毕竟一个记名弟子,竟能拿出堪比灵阵院亲传弟子所刻的灵符,这消息本就引人好奇。 楚临缓缓的起身,一个名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 “林尘……是你!” 第54章 沐玄音的恐惧 楚临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奔袭向附近几处匪窝。 然而,所到之处,目光所及,皆为焦土。 楚临立于最后一片废墟之上,周身灵力因愤怒而激荡不休,脚下的焦土更是寸寸龟裂。 他缓缓抬头,眼中的杀意已如实质般凝结。 这北域连绵群山中的匪寨,看似乌合之众,实则皆与各大仙门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那些匪徒四处劫掠,专掳童男童女,仙门随后仗义出手,将人救回。 有修炼天赋者,自是对仙门感恩戴德,心甘情愿拜入宗门; 而无天赋者,则沦为炼丹试药的药人、炼魂养器的容器,甚至成为肢体再生的肉身炉鼎。 而他楚临,如今已至筑基中期,只差最后一步便可迈入筑基巅峰。 那预定的数百生魂,正是他突破的关键。 现在,全被林尘毁了! 自从败于云梦仙宗神女法相之后,他对力量的渴求近乎疯魔。 年仅二十便臻至筑基中期,他楚临本是天骄,却因那一败,声名尽损,心魔暗生,甚至对那法相生出了难以启齿的畏惧。 这才动了借慕清雨元牝之体突破的念头。 得知她下山执行任务,他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还特意调走林尘与天火峰弟子,便是要借这数百生魂之力,一举突破筑基巅峰,再借慕清雨之体,冲击金丹。 一旦丹成,即便不回离山,他堂堂金丹修士,何愁天地不容? 楚临此刻周身激荡的灵力渐渐平息,可眼中沸腾的杀意却毫无收敛。 他摊开手掌,一枚色泽黯淡玉佩出现在掌心。 「你们要的那人,已在黑水郡。」 楚临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一晃,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百里外,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正升起袅袅炊烟。 楚临落在村外山岗上,俯视着这片宁静。 村民们对此一无所知,仍在田间劳作,孩童追逐嬉戏。 可楚临的目光就这么冰冷的注视着。 黑水郡边缘,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内。 篝火跳跃,映照着沐玄音略显苍白的脸。 她靠在铺着干草的墙角,一双原本灵动的手被布条包裹着,动作极其不便。 林尘坐在她身旁,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刚刚熬好,还冒着热气的稀粥。 他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待热气稍散,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沐玄音嘴边。 由于她手上的伤尚未痊愈,无法自行进食,这种事便只能由林尘代劳。 林尘本想运转灵力为她加速愈合,可当他凝神试图调动治疗类术法时,才有些窘迫地发现。 自己掌握的功法大多偏向攻伐,对于这种精细的疗愈之术,竟是从未涉猎,一时间无从下手。 最终,他一个堂堂筑基修士,竟要亲手喂一个凡人,还只能采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 “小心烫。”他低声道,声音在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她小声说道。 突然,林尘眉头骤然皱起,猛地站起身。 “你在此等我。” 沐玄音被林尘动作吓了一跳,疑惑的看着林尘,随后双手猛地撑起身子,跟在林尘身后。 刚刚结痂的伤口顿时崩裂,殷红的鲜血迅速浸透了包裹的布条,可她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林尘回头,看到她手上的血迹和眼中的紧张,脚步一顿。 抬脚走到沐玄音身边,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放心,等我回来。” 。 沐玄音盯着林尘的眼睛,而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林尘转身走出破庙,抬手间,数张万剑符激射而出,精准地贴在庙宇四周的墙壁,梁柱之上,将破庙牢牢护在其中。 他独立于庙外荒坡,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夜色中,七道身影悄然浮现,呈合围之势,将他困在中央。 这些人身着统一的云纹白袍,气息绵长深厚,竟全是筑基期的修士。 “你就是林尘?” 林尘看着来人,眉头微皱,伸手拔出黑刀。 众人看着林尘自腰间抽出一柄锈迹斑斑、布满裂纹的黑刀。 “哈哈哈哈!这是从哪里捡来的破铜烂铁?” 一名筑基初期的弟子见状,忍不住嗤笑出声,“看来离山真是没人了,连这种废铁也当宝贝!” 林尘懒得与他们废话,黑刀握在手中,刀身之上那仿佛活物般的黑雾骤然弥漫开来,顺着地面悄然蔓延。 “一起上,抓回去!”为首修士厉喝一声。 七人同时出手,剑光、法印、灵符……各式攻击交织成一张大网,瞬间覆盖了林尘所在的区域,狂暴的灵力将地面都撕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面对如此猛烈的围攻,林尘手腕一翻,数十张灵符激射而出,瞬间在他身前燃烧! 嗡——! 天地间骤然响起无数剑刃震颤的嗡鸣! 霎时间,成千上万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凭空生成,如同受到指引般,汇成一道剑气洪流,冲向那七名云梦仙宗弟子! “什么?!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高阶灵符!” “不好!快防御!” 剑气流光溢彩,瞬间将七人的联手攻击撕得粉碎,恐怖的冲击波将地面都削的矮了三尺! 林尘身影化作一道玄色暗影,人与刀几乎融为一体,直接冲杀而去。 “云梦幻灵诀!”为首修士又惊又怒,大吼一声。 七人身后同时浮现出巨大的凶兽法相虚影,形态各异,筑基期的威压融合法相之力,顿时向林尘袭击而去。 林尘眼神冰冷,体内灵力疯狂涌入黑刀,刀身黑雾暴涨,如潮水般汹涌蔓延! 他抬手将黑刀立于身前,伸出手指一抹刀身,刀上黑雾顿时喷涌而出,随后一刀挥出,一道漆黑刀芒顿时斩落。 刀芒与那些袭击而来的法相接触,竟发出腐蚀般的异响,那威武的凶兽法相,在黑雾缠绕下光芒急速黯淡,仿佛被汲取了本源力量! “我的灵力在消散!这刀有古怪!”一名弟子惊恐尖叫。 “现在才发现?晚了!” 林尘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黑刀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乌光,轻描淡写地掠过他的脖颈。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灵气溃散,那弟子眼神瞬间空洞,直挺挺倒地,身体上顿时散发一缕黑烟被黑刀吸收 “师弟!混蛋!”旁边修士目眦欲裂,操控飞剑直刺林尘后心。 林尘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撩出! 没有金铁交鸣,那柄品质不凡的飞剑,在与锈迹黑刀碰撞的瞬间,如遭无形巨力禁锢,灵光骤灭,瞬间被震飞出去。 可林尘刀势却丝毫不减,顺势斩开那修士护体灵光,刀锋掠过其胸膛。 那人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抱头跪倒地。 “小心他的刀!那是神魂法器!可斩神魂。” 可林尘的刀,却比他的声音更快,乌光再闪,又是一人捂着脖颈,难以置信地倒下。 剩下的彻底被吓住了,看着那柄平平无奇,甚至满身裂纹的朴刀以及那双泛着血红的眸子,斗志瞬间全无。 这他妈能是炼气期?哪个炼气期能一刀一个筑基修士? “逃!”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再无战意,化作流光,欲向不同方向遁走。 “现在才想走?太迟了!” 那些四散逃窜的云梦仙宗弟子,身形刚动,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的墙壁! “砰!砰!砰!” 闷响声接连传来,几人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弹回,气血翻涌,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 “有结界!” 借着惨淡的月光,他们终于看清,身前不知何时,竟悄然矗立着一道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屏障。 这屏障却并非静止的,其上仿佛无数的猩红符文在流转。 “破开它!”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疯狂。几人纷纷催动灵力,剑光、拳印、法术灵光,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屏障之上。 然而,令他们绝望的是,所有攻击落入那漆黑屏障,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这结界,在吸收我们的灵气!” “怎么可能!这是什么邪术?!” 他们手段尽出,竟然无法撼动这屏障分毫,灵力反而加速的流失,恐惧彻底蔓延开。 可下一刻,屏障动了,并非被击破,而是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抗拒的巨力,骤然向内收缩! “不——!” “饶命!!” 绝望嘶吼与求饶声刚起,便被收缩之力,伴随着空间悲鸣,屏障缩即将至极限。 林尘心念一动,一个筑基初期的云梦弟子掉落下来。 那弟子还以为捡回一命,脖颈处骤然一凉,惊得不敢动弹。 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兄弟,连同最后的挣扎,被屏障压缩成一枚小小符文,没入他脖颈边的黑刀中,仿佛从未存在。 而目睹这一切还有,身处破庙内的沐玄音,她此刻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双手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泪眼婆娑,眸子里满是恐惧。 “饶命!”那云梦弟子跪地求饶。 林尘冷声道:“名字。” “陈枫。” “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地。” “我……我不知道,我们都是听师兄的吩咐,师兄……已经被你……” 林尘双眼微眯:“想死,还是想活。” 陈枫颤声道:“活……活!” “将《云梦幻灵诀》给我!” 陈枫犹豫:“这……” “你不愿意?” “不....不敢,云梦幻灵诀没有原本,我可以给抄录下来,只要你能放了我。” 林尘灵觉扩散,发现没有危险后,便将陈枫带入破庙。 可刚踏入破庙,便见沐玄音瘫软在窗边,正想将她扶起时,可脚步刚靠近她。 沐玄音身子骤然一颤,双脚撑着地,往后移去。 林尘脚步顿时停下,没有在理会沐玄音。 随手一挥,储物袋用来制作灵符的符纸便落在陈枫面前。 陈枫颤抖着拿起符笔,蘸着未干的灵墨,在符纸上飞速书写。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云梦幻灵诀》完整功法口诀、运转路线乃至诸多关键要点,尽数默写出来。 可在最后几处关键之地,骤然停下,脑海中顿时浮现,若是我写全了,就对这人没有用了,这煞星可会放过他。 思绪百转千回间,他瞥向了蜷缩在角落的沐玄音,那人竟然是一个凡人,年龄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又用余光看向端坐一旁的林尘。 “若是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搏一线生机。” 片刻后,陈枫停下笔,将厚厚一沓写满功法的符纸双手奉上,声音发颤:“这……这就是《云梦幻灵诀》全本……请……请过目。” “功法我已给你,能……能放我走了吗?”陈枫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充满哀求。 “我何时说过,你交出功法,就放你走?” 林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枫如坠冰窟。 陈枫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你!你言而无信!” “我只问你想死想活,并未承诺交换条件。” 林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更何况,放你回去报信,引来更多云梦仙宗的人岂不是麻烦?” 林目光扫过符纸上的内容,凝聚法相、驾驭灵机的法门颇为精妙,可为什么运行起来,连灵气都无法感应了。 “功法你写全了吗?” 噗通,陈枫瞳孔一缩,颤颤巍巍道:“此处三百里,有一处天然溶洞,你放离去,我将剩余的后半段放入其中,你自行去哪。” 林尘眼中顿时寒芒一闪,冷声道:“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陈枫听得这话,心头骤然一颤,而后身子骤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向沐玄音,竟是想挟持沐玄音做人质。 蜷缩在角落的沐玄音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可她一介凡人怎么可能挡得住陈枫这种筑基修士。 就在即将得手之际,墙壁四周的万剑符骤然发动。 陈枫便这么直挺挺的倒在了沐玄音身前,那人眼神中还残留着不甘与恐惧,令的沐玄音的心神大受震撼。 林尘看也没看那尸体,看向依旧蜷缩在角落的沐玄音。 沐玄音感觉到他的目光,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 林尘沉默了一下,迈步向她走去。 听到脚步声靠近,沐玄音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脸上满是惊恐,她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别……别过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蝇。 林尘在她身前几步远处停下,看着她手上因为之前慌乱后退而再次崩裂、染红布条的伤口,又看了看她惊惧交加的脸。 “所以天池郡是你最好的选择,不是吗?”林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沐玄音咬着下唇,泪水无声滑落,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第55章 林尘收徒 林尘的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与眼前少女的惊惧。 都不过是这荒诞世间最寻常的风景。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沐玄音那双被泪水浸透、满是惊恐的眸子。 “这,便是我所在的世界。” 沐玄音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望着林尘,看着他缓缓走向窗边,抬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以前……有人告诉我。她说,这世道没什么道理好讲,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沐玄音想起村中长辈,想起过往生活的平淡,那些画面在此刻显得是如此的遥远。 “我出手救你,也只是顺手而为,你也无需在意,更无需想着为奴为婢这种低俗的报答,因为我不需要。” 沐玄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粗糙布条包裹的手。 就是这双手,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就是这份弱小,让她只能在屠刀下发抖,只能成为他人随手可丢弃的累赘。 恐惧依旧,但有一缕火苗,在她心底燃起,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她渴望不再任人宰割。 她渴望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渴望拥有像他一样,能够在世间立足的力量。 沐玄音猛地抬起头,原本盈满泪水的眸子,此刻竟亮得惊人,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林尘的方向,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仰着头,任由未干的泪痕挂在脸颊,声音发颤。 “请您……收我为徒!我想变强!像您一样活下去!” 脑海中闪过这几日相处的画面,他递米粥时的温和...在他肩膀上时的心里的宁静。 “弟子沐玄音,求师尊传道!” 良久,就在沐玄音感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绝望再次蔓延上来时。 “这条路,踏上了,就没有回头可言了。” 他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 但这句话,却让沐玄音猛地抬起头,眼中散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这,便是应允了! 随即,更深的叩拜下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弟子……谨遵师命!” 林尘叹息一声,心里不由的苦笑:“他一个筑基期,竟然收徒了。” 可下刻,心底竟泛起一丝涟漪,他下意识地蹙起眉峰。 他一个筑基期,自身道途尚在迷雾中求索,探灵司的杀劫都未曾渡过,怎会起这般念头?这不合常理。 更像是一种……因果的牵引。 也罢,既然避不开,那便顺其自然,是雏凤清声,还是昙花一现,且看她自己的造化。 “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我没有师尊,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教导弟子。” 沐玄音怔了怔,林尘的目光落在她稚嫩的脸上,抬手间便在沐玄音额头处点去。 “这是《引灵诀》,能参悟多少,看你造化,这也是仙门检验弟子天赋的入门功法。” 他不再多言走,只留下沐玄音盘膝,静心,凝神,细细参悟。 可沐玄音参悟了半晌,除了觉得头脑有些发胀之外,毫无所获。 时间一点点过去,沐玄音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眼神从最初的坚定,逐渐变得茫然。 破晓时分,天光撕开了夜幕。 林尘一直静立在一旁,此刻看着沐玄音这副模样,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他先是微微蹙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几分自嘲,更带着几分荒唐。 “我修仙天赋下等之资,若非这魔刀此生难以突破筑基,没想到随手收个弟子,竟也是个...没有仙缘的凡人。” 一个天赋平庸的筑基修士,收了一个毫无资质的凡人弟子,这般组合,回到离山怕是要让某人笑掉大牙。 “可以了。过来吃点东西吧。” 沐玄音茫然的睁开眼,带着几分惶恐:“师尊,我……” “引气入体,非一日之功,慢慢来。” 她嚅嗫着开口,“我……是不是很笨?” 林尘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为何这么问?” “我感受不到灵气。” 沐玄音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按照法诀说的,静心凝神,去感应,可是……除了头晕,什么都没有。” 林尘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我说了,引气入体,非是一日之功。” 他顿了顿,像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并且,世间并非只有修仙一途。炼体者,锤炼筋骨气血,力可搬山,肉身成圣;更有甚者,钻研阵法、符箓、丹药、傀儡等外道,亦可拥有莫测之能,大道三千,条条皆可证道。” 话音未落,林尘自己却先怔了一下,这番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安慰她? “炼体...也能像修仙者一样强吗?” “理论上,殊途同归。” 林尘自身并未专门炼体,但也知万变不离其宗,强健体魄总是根基。 “既然暂无法引灵,便先从夯实根基开始。” 林尘将魔刀,单手将其提起,递到沐玄音面前:“抱着它。” 沐玄音依言伸出双手去接。 下一刻,她手臂猛地一沉,差点脱手!那看似不起眼的扑刀,重量竟远超想象。 她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才勉强抱稳,小脸因用力而微微涨红。 林尘语气平淡,“今后行程,你便抱着它行走。何时能行动自如,何时才算初步打下了炼体的基础,应该是如此吧!” “是,师尊!”她紧紧抱住长刀,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师徒二人就此踏上前往天池郡的路途。 林尘在前,沐玄音抱刀在后,沿着荒芜小径默默前行。 起初,沐玄音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臂酸麻,那把刀仿佛有千斤重。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粗布衣裳,但她始终紧咬牙关,不曾喊过一声苦。 林尘看似目不斜视,实则灵识始终笼罩着身后的沐玄音身上。 注意到这丫头逐渐挺直的脊背,和越来越稳的步伐,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就连林尘都没有发现,他那把魔刀正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如活物般悄然钻入沐玄音体内。 而沐玄音只觉浑身轻飘飘的,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但那冰凉所过之处,身体疲惫竟悄然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通透感。 “师尊,我好像感觉到了灵气。” 林尘一愣,顿时停下脚步,揉了揉她的脑袋道:“那你按照引气诀的法门去修炼,引导灵气入体。” “哦~” 林尘微微摇头,若是一个没有修炼天赋的人,能感受到灵气,那这世界上哪里还有这么多凡人。 沐玄音行走间,便运行着引气诀,引导魔刀散发的微弱魔气入体,她竟不再得疲惫,怀中抱着的的刀,似乎都轻了不少。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一座巍峨的城楼出现在林尘两人的视线中。 可令林尘震惊的并非是这城楼,而是沐玄音。 此刻沐玄音,竟然真的引气入体,并且炼气一层了。 可令林尘惊骇的,却是沐玄音身上散发的竟不是灵气,而是与魔刀同源的魔气。 第56章 女魔头 天池郡城高墙巍峨,门庭若市。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行人商贩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 空气中飘荡着刚出笼的包子的香气,糖画的甜腻,还有不知名的清新。 沐玄音紧跟在林尘身侧,一双明眸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如此繁华的城池,周遭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 “师尊,这里好热闹呀。”她小声说道,嗓音里带着久违的生机。 林尘微微颔首,目光却在掠过街角巷陌时带着审视。 他寻了一处门面不甚起眼相对僻静的客栈,打算暂作休整。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弄清楚沐玄音身上的变化。 刚踏入客栈大堂,旁边一桌食客压低的议论声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黑水郡那边出大事了!” “何事?莫非又是匪患闹得凶?” “匪患算个球!是靠近苍莽山的那个小村子,一夜之间,几百口人,全没了!” “全……全没了?莫不是遭了时疫?” “不是瘟疫!”先前那人声音更沉,“官府的仵作去验了,说身上一点伤口都找不到,个个面色红润,跟睡着了似的!可就是没气了!” “嘶——”一片抽气声响起,“这、这是中了什么邪?” “邪?何止是邪!有路过的游方道人偷偷去看了,吓得魂不附体,说那些人的三魂七魄……全都被抽走了!现在都在传,是有什么人邪修炼法,把整个村子人的生魂都给摄走了!” 沐玄音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林尘抬起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平稳:“玄音,别怕。” 他牵起她冰凉的小手,走到柜台前,语气如常地要了两间上房。 店小二热情地引他们上楼,老旧的木制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进入房间,林尘反手关上房门,指尖微不可察地弹出一道灵光,一个简易的隔音结界便悄然成形,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 他转身,凝视着沐玄音依旧苍白的小脸,沉声道:“把刀拔出来。” 沐玄音依言,缓缓将那柄形制古朴的魔刀出鞘。 “铮——”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刀身并无寒光,反而涌出一股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贴着地面蜿蜒爬行,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看到了什么?”林尘问。 沐玄音眨了眨眼,面露惊讶:“师尊,这刀……在冒黑烟呢。” 说着,她无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巧的鼻翼微动,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迷醉的神情:“好奇怪的味道……好香啊……” 林尘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毫无修仙资质的凡人,不仅能直视魔刀真身,竟还能汲取魔气,甚至感到香甜?收她为徒,难道也是受了这魔刀的影响?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林师弟在吗?” 林尘拉开房门,只见门外站着天火峰的赵炎。 赵炎见林尘面露疑惑,哈哈一笑,自顾自地解释道:“恰巧在楼下看到师弟进来,跟掌柜打听了一下,便不请自来了,莫怪莫怪。” 林尘微微颔首,侧身将他让进房内。 赵炎一进来,目光便落在沐玄音身上,眼睛顿时一亮:“呦,林师弟,这是从哪儿拐来的小姑娘?根骨瞧着挺灵秀嘛。小丫头,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天火峰?别的不说,丹药管够,保你修炼无忧!” 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伸出手,就想如往常检查新弟子资质那般,去点沐玄音的眉心。 林尘眉头一皱,身形微动,一只手稳稳捏住了赵炎的手腕。 “赵师兄。”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直刺赵炎。 赵炎心中一震,林尘刚才的动作快得他竟完全没有看清! 他真的是炼气巅峰?那股瞬间的压迫感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山门里关于此子的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手腕稍一用力,林尘便顺势松开。 赵炎干笑两声:“林师弟别误会,为兄绝无他意,遇到好苗子总要留意一二。既然是你带着的人,为兄自然要帮你看看资质如何,回去也好交差,顺便帮你登记一下嘛。” 林尘沉默不语,目光却落在他随即取出的一枚鸡蛋大小的晶石上。 “师兄,这是?” 赵炎见状,连忙将晶石递近些,解释道:“这是测灵石,早年都当是没什么大用的废石,后来中州那边不知哪位大能发现,此石能显化生灵的修炼资质,这便推广开了。” 赵炎将测灵石递到沐玄音面前,示意她将手放上去。 沐玄音抬头看了看林尘,见师尊微微颔首,这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轻轻按在温润的晶石上。 一息,两息... 测灵石毫无反应,既无光芒,也无温度变化。 赵炎皱了皱眉,又等了片刻,终于收回测灵石,摇头道:“林师弟,看来这丫头确实没有修炼资质,是个凡人无疑,你带着她,怕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在修仙之路上只会是累赘。 林尘却并未接话,只是盯着那测灵石,若有所思。 “多谢师兄费心。” 林尘面色不变,拱手道,“玄音与我有些缘。” 赵炎也不再多劝,转而压低声音道:“林师弟,方才楼下所言的黑水郡之事,你可听到了?宗门对此事颇为重视,我们招收新弟子的任务需要推迟了。今早刚接到传讯,令我等就地待命,协助查清此事。” 林尘眼神微凝:“师兄,何时回的离山?” 赵炎看着林尘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摇头道:“回什么离山,是门内的传讯玉简。” 林尘微微动容,原来自己的世界也是如此的小。 “事不宜迟,一个时辰后,我们在城西门外汇合。探灵司的楚师兄应该也接到了传讯。” 沐玄音顿时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一丝不安:“师尊?” 林尘微微点头:“你在此等我!我会吩咐掌柜的给你按时送来饭菜,莫要走出这间屋子。” 随后伸手一挥数十张万剑符顿时飞向四周。 赵炎看着这一幕心中暗道:“一出手就是这么多万剑符,这林尘,果真不简单。” 林尘将催动万剑符的法门告知沐玄音,便带上魔刀跟随赵炎离去。 赵炎忍不住开口道:“师弟,如此多的万剑符,她一个没有灵气的凡人,也催动不了,万一遇到歹人,不是徒增风险。” 林尘微微抱拳道:“震慑一番也是好的!” 第57章 慕清雨的茶艺 林尘与赵炎很快抵达城西门外。 当两人的目光落在等候在那里的楚临身上时,瞳孔皆是不由的微微一缩。 只见楚临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却隐隐透发出一股远比以往强横的压迫感。 这位竟已悄然突破至筑基巅峰! 而在楚临身侧不远处,慕清雨一袭白衣,静静伫立,清冷绝尘的气质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 然而,当慕清雨清冷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林尘身上时,那原本平静的眸子,瞬间寒意弥漫,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起。 “楚师兄。”赵炎与林尘压下心中的讶异,相继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楚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那筑基巅峰的灵压虽未刻意释放,却已让赵炎感到呼吸微窒。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沉声道:“情况紧急,闲言少叙。黑水郡靠山村之事,想必二位已有耳闻。宗门传令,命我等即刻前往探查,务必查明生魂被摄之真相。若遇邪修,格杀勿论!” “谨遵楚师兄之命。”赵炎立刻应道。 林尘也默默点头,目光却不经意间与慕清雨冰冷的视线相撞。 那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愤怒、怨恨,或许还有一丝被极力压抑的其它什么。 顿时让他心中叹息一声,但面上却未表露出什么来。 “走。”楚临言罢,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清越剑鸣响起,一道流光应声而出,化作寒气森森的长剑悬浮于空,他轻盈踏足剑身,衣袂飘飘间已化作流光遁向天际。 赵炎见状,也赶忙掐诀召出飞剑,紧随其后。 唯有林尘站在原地,身形微僵。 他盯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魔刀,脸上出现了一瞬极其罕见的凝滞。 御剑飞行? 他虽是筑基期,但这个,他是真不会啊! 迟疑一瞬,林尘将魔刀往空中一抛,低喝:“飞!” 哐当一声,魔刀干脆利落地摔落在地。 他默默蹲下拾起刀,不死心地再次尝试用灵力牵引。 这次魔刀在半空悬停片刻,随即又直直坠落。 “……” 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慕清雨双眼微眯,面容古怪地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神经病。” 可下一刻,林尘竟然捡起刀,转身往客栈方向而去。 慕清雨的眸子已经露出了寒芒,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她如今已到筑基初期,林尘不过是一个炼气巅峰。 现在出手他必死无疑,可雪原的经历让慕清雨握剑的手都微微颤抖,还有那个女人的眼神,让她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不远处的半空中,楚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赵炎静立在他身后。 “楚师兄,慕清雨似乎没那个胆子。这林尘,似乎也不简单。”赵炎低声道。 楚临目光森冷:“你去帮帮她。林尘,必须死。” 他此刻恨不能当场将林尘打杀,若不是此人坏了他的好事,他也不必抽取那百余户村民的生魂,惹上这般麻烦。 赵炎略显迟疑:“此地人多眼杂,保不准有离山眼线,这……” 就在二人商议之际,下方的慕清雨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决绝。 她身形一晃,已拦在林尘面前,剑尖直指林尘。 “站住。” 林尘停下脚步,平静地注视着慕清雨。 慕清雨的目光与林尘相触的刹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肆虐的雪原。 这双眼睛平静得令人心寒,与那时的如出一辙,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 为什么不敢动手,她在心底无声的问自己,灵力已在经脉中奔涌,可手腕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仇恨不够深切,不是杀意不够坚决,是恐惧。 那股熟悉的战栗再次蔓延,她终于明白,何自己只敢假他人之手,为何始终期盼探灵司或是别人来替她完成这场复仇。 直面他,就意味着要再次独自面对那份被彻底碾压的恐惧。 “林尘,我们本没有生死大仇,不如握手言和吧!我们都是离山弟子,往后更是要同舟共济才是!” 林尘眉头一皱,看不懂慕清雨想做什么。 慕清雨顿时并指为剑,长剑悬停于身前:“上来!我... 我带你去!” 林尘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寒光闪闪的长剑,又看了看慕清雨那双复杂难明的眼眸。 “不必!” 慕清雨眼眸顿时一眯,随即露出一个自以为极美的笑容道:“因为执事阁的栀晚大闹探灵司,楚临本就对你有意见,若因此事让他抓住把柄,倒是你那个师姐会很难做的。” 他沉默片刻,想到栀晚后,终究还是迈步上前,稳稳落在剑身上。 慕清雨嘴角一勾,顿时双手掐诀御剑,长剑顿时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赵炎看着那冲天的流光,低声道:“不是生死大仇吗?怎么会这样!” 楚临双手捏拳冷声道:“废物!” 随即化作流光追赶而去。 高空之中,罡风凛冽。 林尘站在剑身后端,始终与慕清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飞剑不断攀升,穿过稀薄的云层,脚下的城池渐渐缩小。 他看着飞剑还在攀升,心中暗自后悔,手也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这个高度,若是慕清雨心生歹意,他确实难以招架。 前方御剑的慕清雨似乎有所察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现在体会到,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讥讽与报复性的快意。 林尘没有回答,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急速掠过的地貌,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应对之策。 挟持慕清雨迫其降落?风险太大,若她存心同归于尽…… 就在此时,他瞥见下方出现一片广阔的湖泊,水面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 而几乎同时,慕清雨冰冷的声音破开风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响起。 “给我跪……” 下字尚未出口,林尘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屈膝,反而猛地向前一步,双臂毫不犹豫地环箍住慕清雨的腰肢! “你……!”慕清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怔住,灵力一滞。 下一刻,两人身形失衡,飞剑失去控制,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下方那片蔚蓝的湖泊,俯冲直坠! 第58章 无缺 “放手!” 慕清雨惊怒交加,林尘的手臂却紧紧缠绕在她的腰间,两人身体紧密贴合,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的急速坠落。 凛冽的罡风刮过慕清雨脸颊,疼得她眼眶泛红,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起红霞 。 两人如今这副姿态,慕清雨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与屈辱。 林尘的长发飘荡,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若是不想一起死,便控制飞剑降落!” “你做梦!” 慕清雨咬牙切齿道:“林尘,你我恩怨早该了结,今日便一起去死!” 林尘沉默了,没有在理会这个疯女人。 望向下方越来越近的湖泊,湖面泛着墨色的光,就如同一张深渊的巨口,随时准备吞噬生命。 林尘周身灵气骤然暴涨,玄甲符从袖中飞出,在空中炸开化作层层鳞甲。 不远处的楚临望向这一幕瞳孔骤缩。 林尘的死活他毫不在意,但慕清雨若出事,他之前的诸多谋划便将付之一炬! “找死 冰冷的喝声落下,楚临筑基巅峰的修为轰然爆发,梵文如活物般从袖中涌出。 他双手结印的瞬间,一道丈许长的降魔杵虚影冲天而起,威压让空气都泛起涟漪。 赵炎眼中满是忌惮 ,这是降魔杵,可封灵气,这一击之下,林尘绝无生机。 看向楚临的目光不由的变了变,暗道这楚临竟有此等重宝。 降魔杵顿时化作金色流光,速度之快仿佛穿透空间,眨眼间便来到林尘身后。 玄甲符凝聚的鳞甲在它面前如同纸糊,降魔杵瞬间刺入林尘后心。 而后无数的铭文顺着降魔杵蔓延,瞬间遍布了林尘全身。 林尘的身体猛地一震,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 “噗 ——!” 温热的血珠溅在慕清雨肩头的白衣上。 手臂骤然失去力气,魔刀也骤然脱手,整个人跌落而下。 慕清雨下意识地掐了个剑诀,飞剑顿时稳稳落在脚下,悬在离湖面不足十丈的半空。 风还在刮,她却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尘往下坠 ,染血的衣摆被吹得展开,血线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最后咚地砸进湖里,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慕清雨心底那股子畅快来得比想象中更快,那股憋了数年的恨,终于有了出口,她甚至想仰起头长笑,可嘴角刚往上扬,便被突如其来的空荡淹没 她努力这么久,就是有朝一日,能让林尘死在自己面前,以报雪原上的耻辱,可如今他真的死在了自己面前,她似乎有一瞬的迷惘。 他就这么死了? “师妹,你没事吧?” 楚临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带着刻意放柔的关切。 慕清雨猛地回神,她飞快地抹了把脖子上的血,勉强点头:“多谢楚师兄,我没事。” 楚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湖面 ,水波已经平复,只留下一圈圈淡红色的涟漪,正慢慢散开。 “赵师弟,麻烦你去搜寻一下林师弟。” 赵炎眸子一眯,这楚临是铁了心要让林尘死,说是搜寻,不就是让他去补刀,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赵炎微微躬身,沿着湖泊探查而去。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剥夺了林尘的感官,淹没了他的意识。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 那降魔杵依旧牢牢钉在他的后心,遍布全身的金色梵文如同枷锁,不仅死死封印了他向天地间吸取灵气的能力,更是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与生机。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心脉处,每一次的跳动,都牵扯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 从高空坠落的冲击,让林尘全身骨骼也不知碎了多少,此刻的他,连动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身体越来越沉,拉着他不断坠向湖底更深的黑暗。 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这就是死亡的滋味么………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沉沦于永恒黑暗的刹那。 “咚!” 仿佛来神魂深处的一声悸动,又像是混沌初开的第一声心跳。 一点微光,在林尘神魂的最核心处悄然亮起,是那枚猩红符文。 林尘的视野似乎开阔起来! 而他的面前盘膝着一个身影,而那身影的面目,竟与他一般无二。 然而,那身影体内却流转着无数的猩红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在那道身影中流转不息,散发出古老甚至带着一丝最原始的气息。 那道身影紧闭着双眼,仿佛已在此沉睡了万古纪元。 骤然间。 祂睁开了眼睛,其中没有眼白与瞳孔的分别,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混沌! 仿佛蕴藏着天地未开,清浊未分时的所有奥秘,是毁灭的终点,亦是新生的起点。 “你,终于来了。” 林尘震惊地发现,自己竟不受控制地抬起了手。 那道身影亦是抬起了手指,指尖缭绕着最本源的猩红符文。 下一刻,两人指尖似乎跨越虚幻与真实的界限,轻轻相触。 触碰的刹那,林尘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圆满之感。 那道盘踞于他神魂深处,被他视作夺舍隐患、恐惧沦为杀戮傀儡的猩红符文 。 在此刻,林尘才真正从心底接纳了这道,曾被他拼尽灵气抗拒的符文。 “原来,这本就是我。” 林尘的意识在震颤中明悟,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竟低声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无尽的嘲讽。 “可笑!当真可笑!” “这些年,我兢兢业业,吸纳灵气,以为是在攀登大道之巅,却不知,这一切竟都成了阻挡找回我的枷锁!” 这时,林尘的最后抵抗的一丝意识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融合了猩红符文的神魂。 他竟缓缓的盘膝而坐,双手自然结出一个印诀。 霎时间,天地间无尽魔气,开始疯狂地涌动! 它们无视湖水的阻隔,穿透血肉的屏障,如同百川归海,朝着湖底那道濒死的身躯汇聚而去! “嗡——!” 浓郁的魔气,在林尘残破的肉身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巨茧。 茧上猩红的符文流转,降魔杵残留的金色梵文,在这黑暗力量冲击下,迅速消融! 破碎的经脉被霸道的魔气强行重塑,在这近乎本源力量的滋养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愈合! 远比之前纯粹的黑暗本源力量,正在他体内每一个寸地方苏醒。 第59章 慕清雨的意乱情迷 赵炎御剑低空飞行,墨色湖面被剑气划开道道涟漪。 他神识如网,一遍遍扫过湖岸,嘴角却挂着漫不经心的冷笑。 降魔杵贯体,梵文封灵,万丈高空,林尘必死无疑。 楚临这是要他亲手沾染同门之血,彻底绑死在楚临这条船上。 “林师弟啊,” 他轻声自语,“下辈子投胎,记得眼睛擦亮些。” 就在他准备回禀时,神识掠过一片芦苇荡,陡然捕捉到一丝异常。 刚一落地,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赵师兄,在找什么?” 赵炎猛然转身,长剑已然出鞘,待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缩。 林尘静立于芦苇丛中,衣袍褴褛,可最骇人的是那头长发,竟从发根开始化作银白,长及腰际。 他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柄降魔杵,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玩物。 “你……没死?”赵炎声音发颤,眼中写满难以置信。 林尘缓缓抬眼,眸中似有寒星闪烁:“让赵师兄失望了。” 赵炎强压震惊,脸上瞬间堆满关切:“林师弟!你还活着!太好了!为兄寻你寻得好苦……”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将灵力催动到极致,炎灼剑上烈焰翻涌。 “赵师兄,”林尘声音平缓,却让赵炎脊背发寒,“你这副嘴脸,真是令人作呕。” 赵炎脸色骤变,狰狞毕露:“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炎灼剑轰然爆发,化作一轮直径数米的烈阳,焚天煮海之威让整个湖面为之沸腾,朝着林尘碾压而去!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林尘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对着那轮烈阳轻轻一握。 “嗡” 烈阳竟在他掌心中急速坍缩,所有能量被瞬间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就这?” 林尘甩了甩手,语气里的失望毫不掩饰,“楚临就派了你这种货色来送死?” 赵炎脸上的狰狞凝固,转为极致的恐惧:“你一个炼气巅峰,怎么可能!” 林尘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谁告诉你,我炼气期?” 他一步踏出。 “轰!” 筑基初期的威压袭来,赵炎瞳孔骤然一缩。 “不可能!降魔杵封灵,你本该修为尽废!” 第二步踏出,威压再涨。 筑基中期! 芦苇荡在这恐怖的威压下成片倒伏,湖面掀起惊涛骇浪。 “这还要多谢楚临。”林尘的声音在狂风中清晰可辨,“若不是他这降魔杵,我还无法窥见真正的道。” 第三步踏出,威压暴涨至筑基后期! 赵炎手中炎灼剑嗡嗡哀鸣,几欲脱手,他面如死灰,嘴唇颤抖:“你...不可能.....你一个记名弟子怎么可能........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第四步落下,林尘银发狂舞,周身气势攀升至巅峰,筑基大圆满! “赵师兄”林尘的声音很轻,却比万载寒冰更刺骨,“你说,我该如何报答你们的恩情?” 赵炎彻底崩溃,转身就逃,可他刚腾空数尺,就发现周围空间骤然凝固,将他死死禁锢在半空中。 林尘抬手虚按,赵炎便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狂喷。 赵炎挣扎跪地:“别杀我!都是楚临逼我的!” 林尘居高临下,声音不带丝毫温度:“楚临在哪,给我找出来。” 赵炎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好,好!我这就找他!我带你去找他!” 他颤抖着双手掐诀,一抹灵光注入随身携带的传音玉简。 玉简微光流转,赵炎便感到脖颈处传来一点冰冷的刺痛,那柄降魔杵不知何时已悄然悬浮在他喉间,杵尖散发着的森寒死意,让他每一个字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对着玉简急切说道:“楚师兄?林尘……林尘我找到了!他受了重伤,我已将他制住,正准备带他来见你,你……你现在何处?” 玉简另一端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楚临那惯常的傲慢嗓音:“哦?找到了?赵师弟,效率不错嘛。” “是,是,楚师兄,我们这就……”赵炎话未说完,玉简上的微光便已熄灭,传音被单方面切断。 湖畔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赵炎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林尘,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林…林师兄,他…他在黑风山。” 林尘眼神漠然,毫无波动,缓缓转身。 赵炎看着林尘离去,顿时松了口气。 “不!” 赵炎发出绝望的嘶吼,降魔杵已经化作了一道乌光,瞬间刺穿了他的丹田气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修为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外泄,顷刻间消散一空。 他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生命气息急速流逝,视野模糊间,只看到那道银发身影宛若从九幽归来的修罗,携着无尽的死亡气息。 与此同时,黑风山附近的一处洞穴内。 洞府内灵气氤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慕清雨此刻黛眉微蹙,玉手轻抚额角,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绯红,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迷离,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些许。 “慕师妹,可是近日修行太过劳累?看你气色似乎不佳。” 楚临语气温和,充满关切,递过一杯温热的灵茶,“这是静心凝神的雪顶,师妹不妨饮些,或可舒缓不适。” 慕清雨双眼望向楚临,眼眸中竟然带着一丝魅惑,轻声道谢:“多谢楚师兄关心,或许是……近日冲击瓶颈,有些心绪不宁。” 她喝下灵茶,却感觉那股莫名的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被投入干柴的烈火,隐隐有燎原之势。 体内一种空虚与渴望自小腹升起,让她心神摇曳。 楚临看着慕清雨饮下茶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逞的幽光。 他连续数日,借由论道、赠药、品茗等各种由头,暗中在慕清雨身上种下合欢咒印。 此咒印初期只是令人心神不宁,再由他这施咒者引动,便能彻底激发受咒者体内最深处的欲望,使其意乱情迷,任其摆布。 “师妹看来确实不适,不如我扶你去石壁上休息,为兄给你护法?” 楚临起身,笑容越发温和,伸手便欲搀扶慕清雨的手臂。 慕清雨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身体却一阵发软,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会浮现出一些旖旎画面。 看向楚临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迷醉。 “楚师兄,我……”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无助的喘息。 此刻,楚临看着慕清雨眼中逐渐弥漫的水雾,与那强自镇定的娇羞模样,知道火候到了。 “他今日,便要成就金丹之境!” 第60章 香艳 洞穴内,氤氲的灵气缠绕在慕清雨周身,却带着一股异样的燥热。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软,似乎在渴求着什么。 视线开始模糊,唯有楚临那张带着关切的脸,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慕师妹,你脸色愈发红了,可是这洞府太过闷热?” 楚临的声音低沉,刻意放缓的语调撩拨着慕清雨本已混乱的心弦。 他适时上前,伸手欲扶慕清雨摇摇欲坠的肩头。 慕清雨下意识地想躲避,身体却不听使唤,手腕已被楚临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 那触碰让她浑身一颤,一股更为猛烈的热流席卷全身,几乎将残存的理智都焚烧殆尽。 “楚临……你卑鄙……” 慕清挣扎着开口,声音出口却娇软无力,带着连她自己都陌生的甜腻媚意,这让她心底涌起巨大的羞耻。 “师妹莫怕,为兄只是看你灵气紊乱,难受得紧,特来帮你疏导一番。” 楚临笑容不变,眼中的欲火却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另一只手悄然抬起,同时,那杆阴气森森的噬魂幡在他身后无声浮现,幡面上扭曲的人脸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慕清雨腰间的丝带被无声解开,最外层的轻纱罗裙顺着光滑的肩头悄然滑落,堆叠在白皙的足边,露出里面绣着精致并蒂莲的月白小衣。 清凉的空气触及在她暴露在外的肌肤,非但没能缓解燥热,反而激起了更深的空虚感。 她本能地想环抱住自己,手腕却被楚临牢牢禁锢,只能无力地仰着头,纤细的脖颈绷紧着,急促地喘息着,如玉的肌肤透出大片诱人的绯色。 楚临的目光贪婪地掠过她优美的颈项、精致的锁骨,以及那在单薄小衣下微微起伏的胸前,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很快……”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声音充满蛊惑。 “你就不会觉得为兄卑鄙了……只会求着为兄,给你更多……” 慕清雨眼神依旧迷离着,然而,就在楚临灼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她颈侧细腻肌肤的刹那。 慕清雨的却是指尖飞速掐动法诀。 若是楚临此刻抬头,便能看见她那原本水雾迷蒙的眼眸,此刻早已冰寒刺骨,清澈分明,哪还有半分意乱情迷样子。 可就在慕清雨即将出手瞬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掐诀的手指骤然顿住。 她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再次恢复了迷离与无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正欲贴近的楚临! 楚临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后退了半步。 他眉头一皱,看向慕清雨,见她双颊酡红,眼神涣散,呼吸急促得仿佛要窒息。 胸脯剧烈的起伏,分明还是那任君采撷的魅惑模样。 “师妹,到了此时,何必再做这徒劳挣扎?顺从本能,岂不美哉?” 他邪笑一声,体内灵力加速催动,试图让咒印之力彻底掌控慕清雨的心神。 同时再次上前,伸手便要揽向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将这朵清冷高岭之花彻底折下。 然而,身后一道戏谑冰冷,骤然打破了这满是暧昧的氛围。 “啧,我是不是……打扰楚师兄的好事了?” 楚临身形骤然僵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脸上的得意和欲火瞬间在脸上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猛地转头,洞府入口处,月光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分开。 来人一身衣袍残破,却难掩那股冲霄而起的锐利气势。 最刺目的,是那长及腰际的银白长发,无风自动,在他身后微微飘扬。 林尘抱臂倚在洞口的石壁上,眼神玩味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林尘,怎么可能……你……你没死?!” 眼前的林尘,气息深邃,可那股威压,竟让他这筑基大圆满都感到阵阵心悸! “不对!你到底是谁!” 眼前的林尘,与他记忆中那个修为平平的林尘简直判若两人! 这气息,这威势。 惊疑之下,楚临眼中杀机暴涨,无论此人是谁,都必须死! “装神弄鬼!给我死来!” 楚临厉喝一声,不再多言,双手急速掐诀。 霎时间,他身后的噬魂幡乌光大盛,阴风呼啸,无数扭曲、痛苦、充满怨气的面孔从幡面上浮现,发出摄人心魄的凄厉哀鸣。 其中最清晰的几道生魂,皆是容貌姣好却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女子虚影。 她们周身缠绕着粉色与黑色交织的邪气,充满了怨毒与魅惑交织的诡异气息。 她们速度快如鬼魅,直取林尘,瞬间环绕林尘旋转飞舞,发出令人心神摇曳的靡靡之音,幻象顿生! 林尘眼前景象陡然变幻,不再是冰冷的洞府石壁,而是暖玉温香,红绡帐暖的奢华寝殿。 鼻尖萦绕属于不同女子的幽香,耳边是含情脉脉的呼唤。 她们衣不蔽体,雪白胴体在轻纱下若隐若现,眼神勾魂摄魄,伸出玉臂便要缠绕上来,极尽挑逗。 楚临眼中厉色一闪,双手法诀再度变化,那些香艳的女子虚影更加凝实,动作也更加大胆露骨,呢喃之语愈发缠绵,试图将林尘的神魂彻底从他身体里扯出。 而后更是并指如剑,厉喝一声:“疾!” 一柄暗红的飞剑骤然发出一声尖啸,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杀气凛冽的直刺林尘心脉。 这一剑的狠辣至极,倾注了他筑基的全力,誓要将林尘一击毙命!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林尘胸口的衣袍时,那凌厉的剑气,甚至已经撕裂了林尘身前残破布料。 林尘动了,右手随意地抬起,修长的手指在身前轻轻一夹。 “铮——!” 一声清脆悠扬的剑鸣音响起。 那柄势不可挡的血色飞剑,竟被他用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剑身还在剧烈的震颤。 楚临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怎么可能!” 林尘冷笑一声:“低劣的神魂术法。” 他指尖微错,抬手便握住了那柄凶戾的血色飞剑。 “让你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神魂之术!” 第61章 慕清雨的绝境求生 就在飞剑被林尘握入掌心的那一刹那。 楚临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身形毫不犹豫的向后暴退,同时双手疯狂结印,不顾一切地催动噬魂幡。 乌光暴涨间,扭曲魂影如黑色潮水般向林尘涌去。 然而,林尘只是瞥了一眼那翻涌而来的魂潮。 随后林尘并指如剑,缓缓自剑身上抹过,指尖过处,一道猩红符纹在剑脊之上灼灼亮起,低沉的声音响起。 “烬。” 霎时间,汹涌的魔气自剑身喷薄而出,如活物般向地面蔓延,顷刻间便将整柄剑笼罩在浓稠如墨的黑雾之中。 林尘抬手,挥剑,动作简洁,伴随着那声宣告终结的低语:“斩神!” 时间仿佛在凝滞,空间似乎在扭曲。 那柄被滔天魔气缠绕的飞剑,顿时斩出一道极致的黑芒。 它并不浩大,却仿佛开天辟时的第一缕黑暗,吞噬沿途一切的存在! 那汹涌而来的魂潮,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悄无声无息的消散。 刀芒掠过楚临的噬魂幡。 嗤啦! 那面祭炼了无数生魂的噬魂幡,如同脆弱的布帛,被从中一分为二! 幡内无数的魂魄开始四处逃窜,有老人,有孩子,他们看了眼林尘,纷纷跪下叩首。 不少女修一副终得解脱的神色,对着林尘深深行礼,而后便消散在这天地间。 “不” 楚临发出了绝望的咆哮,噬魂幡凝练了他毕生心血,如今竟被林尘就这么给毁了。 顿时愤怒的不能自已,他骤然一拍储物袋。 司徒名赐给他的数件法宝,被他纷纷祭出。 霎时间,光华闪现,一面古朴的青铜小盾瞬间放大,挡在身前; 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珏散发出柔和光晕,将他笼罩其中。 刀枪剑戟各种法宝,纷纷向林尘袭杀而去。 这些都是司徒名赐下给他的保命之物,每一件都珍贵异常,足以抵挡金丹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然而,面对那道吞噬一切的极致黑暗来说,这些平日里坚不可摧的法宝,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 黑芒所过之处,如同一个黑色旋涡,吞噬一切。 楚临的青铜巨盾,刚一触碰就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碾压,连片刻都未能支撑,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轰然爆碎,化为漫天青铜碎片! 黑芒速度丝毫未减,直接撞上第二层的玉珏光罩,玉珏啪的一声,碎成齑粉。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住了他,他拼命想要躲闪,却发现那道黑芒始终朝着他而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芒,在他瞳孔中无限放大。 这一切说来缓慢,实则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楚临脸上希冀的光芒尚未褪去,就已彻底凝固,转化为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不” 这一次的嘶吼,充满了极致的不甘与绝望。 黑芒及体,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却是直接向楚临的神魂中斩去,就在即将触及楚临神魂本源的刹那。 “嗡!” 一股恐怖神念,猛然自楚临眉心深处爆发而出! 金光乍现,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虚影自楚临身后浮现。 那虚影面容模糊,却带着睥睨众生的威严。 周身环绕着令人窒息的金丹后期威压,赫然是司徒名为楚临留下的一道护体神念! “何人敢伤吾徒?!” 司徒名的神念虚影发出一声冷喝。 他抬手虚按,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轮瞬间成型,光轮之中符文流转,道韵天成,硬生生挡在了那道黑芒之前。 “嗤——!” 黑暗与金光猛烈碰撞,没有巨响,只有两种极致力量相互侵蚀消散。 原本已经闭眼等死的楚临,感受到这股熟悉的庇护之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师尊!救我!” 楚临嘶声喊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林尘!你今日必死无疑!” 而蜷缩在角落的慕清雨看着楚临身后司徒名的神念时,眸子也是一缩,心中顿时暗道:“竟还有神念护身。” 林尘看着司徒名的神念降临,心头顿时一惊,可一下刻,他的嘴角便勾了起来。 “你若是真身前来,我还惧你三分,一道神念也敢阻我?” 他手指在虚空中急速划动,一道玄奥的符文瞬间凝现,而后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色结界,轰然落下。 “锁天!” 黑色结界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楚临,司徒名的神念彻底与外界隔绝。 结界内部,魔气森然,无休止的吞噬着灵气 司徒名在锁天结界成型的刹那。 那威严的面容上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他清晰地感觉到与本体的联系被大幅度削弱,这道神念所能调动的力量正在被压制! “这是什么神通?竟能封锁天地,隔绝神念?” 而楚临刚缓和的神色,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发现自己如同陷入了泥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体内的灵气竟然在消磨。 “师尊!师尊.....救我啊!” 楚临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司徒名的神念虚影眼神冰冷地看向林尘,试图以势压人:“小辈,你敢杀我徒儿,上天入地,本座必让你形神俱灭!” 然而,面对这威胁,林尘充耳不闻,五指骤然捏成拳,锁天结界骤然向内收缩。 司徒名的神念骤然破碎。 “什么....” 他无法相信,自己金丹后期的神念竟败的如此之快。 “不,师尊!我不想死!救我.......我不能死在这里啊!” 楚临在极致的恐惧中,看到了林尘那双冷漠到极点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漠然。 他后悔了,这一刻,楚临是真的后悔了。 而锁天结界在这一刻,也已收缩至指甲盖大小的符文。 可林尘眉头一皱,低沉道:“竟没有本源的神魂,替死秘法?还是...” 慕清雨蜷缩在角落,娇躯微微颤抖,她目睹了全过程! 当她看到司徒名的神念出现时,她几乎以为林尘在劫难逃,那可是金丹后期大修士的神念啊! 然而,林尘的实力超出了她的想象,若是他记恨起自己曾三番五次的想置他于死地。 自己今日恐怕在劫难逃,随即眼眸眨动间,顿时有了主意。 她便不再压制合欢咒印,双颊开始酡红,眼神涣散,胸脯剧烈的起伏。 罗衫不知何时已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莹润光泽。 她蜷缩着,娇躯不住轻颤,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声的邀请。 然而,林尘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般的冰冷。 慕清雨艰难地抬起头,红唇微启,声音酥软娇媚,带着令人心痒的喘息:“救我…好热…好难受…” 她试图向林尘伸出手臂,那手臂如玉般光滑,却软绵绵使不上力。 林尘在她身前一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慕清雨在他的注视下,浑身愈发滚烫,咒印的力量如同万千蚁噬,啃咬着她的理智与尊严。 她扭动着腰肢,发出无意识的呜咽,泪水混着汗水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欲望。 “帮我…求求你…”她再次哀求,声音已是支离破碎。 林尘冷笑一声:“这种伎俩,你以为我是那楚临吗?” 可林尘的话还未落下,慕清雨的身子便裹挟着一股香风,扑了上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顿时两人唇瓣相触,唇上猝然压下来的柔软,带着清甜的暖意,以及一丝属于慕清雨的颤抖。 林尘的的瞳孔瞬间放大,满是惊愕。 第62章 慕清雨的疯狂 唇上猝然压下来的柔软,带着一丝属于慕清雨的清香。 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一片空白。 慕清雨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和勇气,她的双臂紧紧缠上林尘的脖颈,温热的身躯紧贴在林尘身上。 合欢咒印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流窜,灼烧着她的理智,让她所有的谋划都在这一刻化为最原始的本能。 她的吻生涩而急切,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掠夺。 半晌,林尘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偏头,挣脱了暧昧的缠绕。 他扣住慕清雨的双肩,毫不怜惜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扯开,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唔!”慕清雨后背撞上坚硬的岩石,发出一声闷哼,眼中迷离的水光却更加诱人。 林尘的气息也罕见地有些不稳,胸膛微微起伏。 他盯着眼前这具娇艳欲滴的慕清雨,眼神却迅速冷了下来,思索着该如何处置眼前这个麻烦。 又是这种眼神! 慕清雨看着林尘,脑海中雪原上的那一幕幕轰然重现,那时她苦苦哀求,换来的也是这般无动于衷的漠然! 凭什么? 她连最后一点尊严和羞耻都撕碎,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呈现在他面前,他为何还能如此? 心头被咒印催生的燥热与空虚,瞬间被一股偏执的情绪彻底吞噬。 那是不甘,是积压已久的屈辱,哪怕拖着林尘一起沉沦。 她再次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唇齿相接,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他,滚烫的唇带着近乎啃咬的力度,再次印了上去,笨拙地辗转。 双手也已经开始疯狂撕扯着林尘的衣衫,动作急切。 她的眼神早已不再是迷离,更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 她要让眼前这该死的男人,为她失控,陪着她一起脏,一起疯。 林尘顿时反应过来,双手握住慕清雨的手腕上,身形猛地向后撤开一步,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慕清雨拼命的扭动着手腕,试图挣开林尘的束缚,再次扑上去。 “放开我!林尘!你不是男人!” 她嘶哑地低吼:“看看我!我要你看着我!你和那些男人有什么不一样!都不过是假惺惺!” 林尘的胸膛微微起伏,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耳根都有些发烫。 慕清雨那不顾一切的姿态,以及嘴上尚未消散的温热,和属于慕清雨独特清香,都在冲击着他的神经。 “疯子!” 他低斥一声,下一刻,猛地抬起手,径直朝着慕清雨伸去。 慕清雨眼见他的手袭来,身子顿时下意识的后退。 呵,果然如此!装得再清高,骨子里还不是一样! 慕清雨没有再后退,反而扬起修长的脖颈,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迎了上去,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满是嘲弄。 然而,林尘的手却在半空顿住了,慕清雨周身大片的雪白,竟一时让他无法下手。 可若是继续跟慕清雨在这里纠缠,他也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 随即心下一横,直接穿过慕清雨的腿弯,另一手挽着她的脖颈,瞬间将人打横抱起! “唔!” 身体骤然悬空,慕清雨所有的挣扎和嘶吼都停了,化为一声短促的惊喘。 她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看向近在咫尺的林尘。 他……他竟然敢?!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事,不是迎合,甚至不是逃。 “林尘!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慕清雨反应过来,立刻开始剧烈地挣扎,双腿踢动,徒劳地扭动,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 然而林尘对她的抗议却充耳不闻,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冲向洞穴之外。 “哐当” 落水声响起,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淹没了慕清雨。 冷,刺骨的冷,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咳……林尘..”她艰难地仰过头,咳出呛入的冷水,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狼狈不堪。 “疯够了,就来谈谈吧!”林尘的声音比这潭水更冷。 慕清雨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恨不得立刻沉入这水底,再也不要面对他。 “你想谈什么?谈我如何不知廉耻,如何自甘下贱?还是谈你如何坐怀不乱,高风亮节?”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自嘲。 林尘沉默地看着慕清雨,深邃的眼底看不出情绪。 也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只是淡淡道:“我要云梦幻灵诀。” 慕清雨猛地抬头,眼中死寂被打破,涌现出难以置信。 “呵……”她扯出一个破碎的冷笑:“云梦幻灵诀,即便给你,你一个...邪修,也修不出幻灵!” 林尘眉头微蹙,语气更冷:“给,或是死!” 慕清雨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来换。” “你三番五次想杀我,没资格谈条件。” 林尘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没资格?” 慕清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尘,如今你以为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真正的云梦幻灵诀?”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别以为除了你,就没别的云梦仙宗弟子。” 慕清雨微微扬起下巴,即使狼狈不堪,那属于曾经圣女的骄傲仿佛又回来了一丝。 “那些云梦弟子?他们要么只学了残缺篇章,要么领悟的神韵偏差万里。你敢要?灵韵一旦入体,此生再难更改,到时候修炼出个四不像的残次品,一辈子困在瓶颈,那可真是惨啊!” 林尘瞳孔一缩,当即想到云梦仙宗的弟子,为何同境界实力却有高有低,原来是这个原因,幸好陈枫给的功法尚未修炼,心底不由的暗暗松了一口气。 慕清雨带着一丝炫耀,更带着一丝拿捏:“而我,曾经是云梦仙宗的圣女,是唯一传承完整幻灵神韵的人,所以现在该谈条件了!” 林尘依旧面无表情,冷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慕清雨听着林尘的语气,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勾起唇角:“与我同为圣女的另一位,其名——东方...璃!” 林尘瞳孔骤然一缩,深吸一口气道:“你想要什么?” 第63章 给林尘做个记号 慕清雨深深看了一眼林尘,拖着湿透的身躯,缓慢向着岸边走去。 水波在她身后荡开一圈圈涟漪,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踏上岸边冰冷的岩石,水珠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 “我的条件很简单,帮我去杀司徒名!” 林尘眉头紧蹙,冷笑一声:“不可能,他金丹巅峰,我不过筑基,如何杀得。” 慕清雨猛地转过身,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她玲珑的曲线。 “杀不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杀了楚临!他是司徒名最看重的弟子,你以为司徒名会放过你吗?” 她向前踉跄一步,盯着林尘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帮我,就是帮你自己!我们联手,尚有一线生机。” 林尘依旧不为所动:“换一个。” 慕清雨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她扬起湿漉漉的脸:“现在是你没有资格谈条件!你如此着急索要云梦幻灵诀,不正说明你空有修为境界,却没有功法来突破。” 林尘静静的看着慕清雨。 慕清雨缓缓走近林尘,伸出手指勾着林尘的下巴,迫使林尘与自己对视:“即便你一身术法诡谲强横,若无大道指引,终是空中楼阁,只是个力量大些的废物罢了!” 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压抑,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 慕清雨不退反进,几乎是贴在林尘耳边低语:“我可以给你修炼的资源,法宝,助你突破金丹,更重要的是……” 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留下一道湿痕:“我能给你一个未来。否则回到离山,到那时司徒名可不会像我这般好说话!” 林尘深吸口气,眼底闪过挣扎,最终咬牙道:“好!” 慕清雨眼底的快意更浓了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走吧!” 林尘皱眉,语气带着戒备:“去哪?” “你不是要功法。” 慕清雨侧身朝前走去。 林尘沉默着跟着,回到了先前的洞穴之中。 慕清雨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衫,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粗糙的石地上。 她竟毫不在意林尘就在身侧,慢条斯理地抬手穿戴,带着刻意的挑衅。 林尘果断垂下眸子,慕清雨系衣的手一顿,目光落在林尘身上,轻笑出声:“怎么,不敢看?方才抱我的时候,倒没见你这般拘谨。” 林尘充耳不闻,慕清雨侧向林尘脖颈,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我与你那位栀晚师姐,谁的身段更好?” 林尘的呼吸骤然一沉,周身压抑的气息瞬间冷得刺骨,他没有抬头:“慕..清雨。” 慕清雨嗤笑一声,看着那张冰冷的脸,眸子闪过一丝挣扎:“那就当做是我了。” 而后她故意挺了挺胸,语气带着近乎癫狂的试探:“你说你吻我的时候,心里没想过别的?” 林尘猛地抬眼,眼底藏着一丝愠怒:“龌龊!” 慕清雨额头顿时与林尘相抵,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们才是一类人。”。 林尘眉头一皱,刚想将她推开,异变陡生! 慕清雨身后一轮虚幻的明月骤然升起,清冷的辉光瞬间驱散了洞穴内的昏暗,将两人笼罩其中 良久,明月的虚影无声消散,慕清雨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软软地瘫倒在地。 而林尘,竟似对外界的一切都无法感知一般,竟然开始盘膝坐下,竟在参悟云梦幻灵诀! 慕清雨看着林尘沉静的面容,眼中情绪剧烈翻涌,她知道,若是想林尘死,这是最好的时候。 “唰——!” 寒光乍现,冰冷的剑锋已抵在林尘心口,再进一分,便可洞穿他的心脏。 慕清雨握剑的手没有一丝晃动,唯有那双眸是几乎要溢出的挣扎。 许久,一声叹息自她唇边溢出,她手腕一颤,长剑骤然插入石壁,嗡嗡作响。 她终是……下不了手。 慕清雨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想起方才自己那惊呼疯狂的举动,竟不由的低笑了声。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空灵的金铃声,将她从荒谬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慕清雨回过神,叹了口气,视线落在仍在入定中的林尘身上,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的光。 她缓缓靠近,俯下身,偏过头,竟带着一股泄愤般的狠意,一口咬在林尘的薄唇上! 可林尘似乎对这一切都毫无所察一般,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慕清雨看着林尘唇角上那一缕鲜红,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这是你欠我的。” 说罢,她抬起林尘的手,将一枚储物戒套上了他的手指,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出了洞穴。 洞穴外,夜色未褪,冷风萧瑟。 一位女子静静立于崖边,她身姿窈窕,臂间缠绕的玉带无风自动,飘然若仙。 慕清雨看着来人,神情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而来人,目光掠过慕清雨略显凌乱的衣衫,秀眉微蹙,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 “就是你看到的样子。”慕清雨无所谓的笑了笑。 来人眉头蹙得更紧,身影一闪,如幻影般出现在慕清雨身侧。 她并未看向慕清雨,目光却投向洞穴之内,眼神骤然转冷。 一步踏出,她便已出现在洞穴入口。 慕清雨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你杀他有什么用。” 来人正是东方璃,她的脚步应声而顿。 “你能帮我杀司徒名吗?你能替我踏平离山吗?还是说……你能去杀了我们那位好师尊?” 慕清雨接连发问,每一个字都是这么平淡,却又仿佛是带着无尽血泪。 东方璃沉默片刻,周身那凌厉的气息渐渐收敛。 而后,她便出现在慕清雨身侧,她抬起手,轻轻落在慕清雨的肩膀上,动作极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但慕清雨望着她平静的眸子,顿时偏过头,避开那道过于通透的目光,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泪来。 东方璃的唇角抿了抿,她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慕清雨的肩背。 慕清雨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微微颤抖起来,她没有回抱,只是将脸埋在东方璃的衣襟上,泪水早已落下。 第64章 太阴 东方璃揽着慕清雨的手臂微微一紧,清冷的眸子骤然抬起。 而慕清雨也似乎有所察觉一般,两人目光交汇一瞬,无需言语。 刹那间,东方璃已如流云般吹过,融入了清冷的月光之中,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月光将来人的身影拉得极长,投下一道紫色的身影。 待那身影完全出现时,慕清雨瞳孔骤然收缩,长剑顿时出现在手中。 “楚临!你没死!” 楚临站定,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师妹当真好手段!” 慕清雨手腕一抖,长剑顿时发出一声剑鸣:“司徒名果然看重你,连替死符这等保命之物都舍得给你。” 楚临缓步上前,已在距李慕清雨三尺处停下,骤然间,他筑基圆满的威压便向慕清雨落下。 慕清雨眉头一皱,便作势以剑拄地,艰难支撑:“你想做什么!” 楚临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慕师妹,借你元阴一用。” 慕清雨闻言嗤笑:“我可是你师尊的炉鼎,你也敢动?就不怕司徒名将你抽魂炼魄?” 楚临放肆大笑道:“等为兄成就金丹,天大何处去不得。” 慕清雨挑眉:“如今连装都不想装了?你就不担心,林尘还在附近?” 楚临眉头一皱,冷笑道:“他斩的不过是我一道替死符罢了,真当我楚临好拿捏?若他在此,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慕清雨嘴角一勾,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诱惑:“楚师兄,这元阴于我等修士而言,也并非不能予人,只是……你师尊在我身上种下的禁制,你当真有把握承受其反噬吗?” 楚临眼神微凝,脚步下意识顿住,收敛了威压,司徒名的手段,他自然忌惮。 慕清雨缓缓起身,轻掩朱唇,一脸的妩媚的叹息道:“师兄若是想要,师妹又如何真能反抗?若是能助师兄成就金丹,师妹也是万分欣喜的,只是这般强行索取,禁制爆发,你我都难逃魂飞魄散,望师兄怜惜。” 楚临双眼微眯,冷声道:“你身上根本就没有禁制痕迹,你敢骗我!” 慕清雨幽怨地叹息一声,素手竟真的抚上衣襟,作势欲要解开。 “师妹本就是炉鼎的命,早死晚死都一样。能做师兄这般才貌双全之人的炉鼎,也好过给了司徒名那糟老头子,既然师兄不信,师妹这就成全你便是。” 楚临眸中贪欲与疑窦交织,便要扣住慕清雨手腕:“师妹既如此识趣,那便莫要再耍花样!等为兄成就金丹之时,定不会亏待师妹!”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株古树的阴影中,东方璃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对着慕清雨微微颔首,素手轻展,数张泛着金光的灵符在掌心摊开,赫然是楚临赖以保命的替死符! 慕清雨看着这一幕,眸子中最后的伪装瞬间褪去,转瞬间变化作万年的寒冰。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楚临,红唇轻启,冰冷的吐出:“师兄既然这般想要,那就用命来换吧。” 话音未落,东方璃的身形骤然出现在楚临身后。 噗嗤。 一声闷哼,并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的声响。 楚临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一只没入自己胸膛的血手。 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楚临艰难的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是…是你!”血沫从牙缝间溢出。 东方璃神情漠然,猛地抽回手。 楚临身躯剧震,生命在飞速的流逝,怨毒嘶吼:“你们…给我等着……” 慕清雨冷笑一声,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可惜,师兄你的金丹大梦,到此为止了。” 楚临慌忙催动灵识,沟通隐藏在外的那替死符。 然而灵识扫过,却毫无回应,惊恐瞬间席卷而来。 “不……不可能……”他嘶声道,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我的替死符……” 慕清雨看着楚临轻声说道:“本没打算让你死,可你偏偏自己找死。” 那临死前,便发挥一下你最后的作用,成全一下师妹吧。 而后慕清雨双手掐诀,运转云梦幻灵诀. 刹那间,天地色变。 一轮皎洁的皓月,自她身后升起,月光所及之处,虚空生莲,每一朵莲花都在绽放的瞬间,又化作细碎的光芒,凝聚成新的月华。 紧接着,一道横贯天地的神女虚影缓缓浮现。 她长发如银河倾泻,眼眸蕴含着万古沧桑的淡漠。 神女虚影张开双臂,环抱住这轮皓月,皓月中便浮现出沧海桑田的变迁,星辰生灭的轨迹。 “这...这是……”楚临神魂剧烈颤抖。 慕清雨清冷的气质瞬间变得神圣,仿佛月宫神女,低声道:“太阴炼魂,神魄归虚。” 随后,那神女虚影仿佛活了过来,低头俯视着渺小如蝼蚁的楚临。 楚临看着这一幕,心神俱颤:“这是什么......你想做什么!” 他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被那月光牢牢禁锢,体内的修为,神魂,都在被那轮皓月吞噬。 “不——” 楚临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点点流光,尽数没入那轮皓月之中。 而慕清雨静立原地,周身气息却越发深邃难测。 然而,就在楚临神魂俱灭,气息彻底消失的瞬间。 离山,探灵司内。 “噗——!” 司徒名身躯一震,猛地喷出一大口心头精血,脸色瞬间灰败,整个人竟跌落下台阶,狼狈不堪。 他捂着胸口,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是无边的悲怆与难以置信,一道凄厉的哀嚎冲破喉咙。 “临儿!我的儿啊——!!”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在密闭的石室内疯狂回荡。 他颤抖着手,试图通过血脉秘法去感应,却只感应到一片虚无的死寂。 司徒名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面目狰狞如恶鬼一般。 “无论你是谁……本座定要你血债血偿,永世不得超生!!” 他强撑着几乎要碎裂的心,挣扎着盘膝坐下,双手疯狂结印,不顾反噬之险,全力催动一道追踪印记,朝着楚临命魂最后消散的方向而去! 第65章 窥魔 月光缓缓收敛于慕清雨体内,那轮皓月与神女虚影也彻底隐去。 东方璃无声地来到她身侧,素手一翻,掌心中静静躺着几张替死符,径直伸到慕清雨面前。 慕清雨目光扫过这足以保命的灵符,却也只是缓缓摇头。 她抬起手,并非去接,而是轻轻将东方璃递符的手推了推:“你拿着,此符动用时气息难以完全遮掩,回归离山,身处司徒名眼皮底下,也是徒增隐患。” 东方璃闻言,秀眉微蹙,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执拗之色,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更坚定地向前递了半分。 见她这般模样,慕清雨竟轻笑出声,原本推搡的手忽然抬起,在面前这张绝美的脸颊上捏了捏:“听话。” 东方璃浑身猛地一僵,清冷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瞬,飞快地抬手,啪地一下打开了慕清雨的手腕。 而后她便也伸出手向慕清雨的脸捏去,两人便嬉笑打闹起来。 东方璃的手刚触到慕清雨的脸颊,两人动作却齐齐一顿,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毫无征兆地在心头升起,两人几乎是同时偏头! 视线所及,周遭的虚空之中,竟凭空渗出一缕缕漆黑的气丝!这些黑气如活物般扭曲、蠕动。 东方璃眸子瞬间一冷,慕清雨竟试探性地伸出一指,轻轻触碰一道飘近的黑气。 “嗤!” 指尖传来蚀骨剧痛,她体内的灵气竟如同决堤般,被那黑气疯狂吞噬! 慕清雨顿时缩回手,指尖已是焦黑一片,她美眸圆睁,骇然失色:“什么东西?竟能直接吞噬灵气!”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东西正化作奔腾的黑色洪流,疯狂地涌向山洞! “林尘!” 慕清雨惊呼,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流光,不顾一切地冲入洞内。 眼前的景象,让她神魂都在颤栗! 眼前的林尘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可那浓郁的黑气,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浓稠如墨般,从他的七窍之中流淌而出,顺着地面扩散。 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却是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下竟流淌着黑色的熔岩! 而他整个人就像一个遍布裂痕的瓷器,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炸开。 “这是……功法反噬?走火入魔了?”慕清雨呼吸都停了,下意识便要冲上前。 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正是东方璃,对上慕清雨焦急的目光,摇了摇头。 下一刻,东方璃已一步踏出,来到林尘身前。 而她站立的地方,脚下如墨般的黑雾,竟开始避让。 她伸出玉指泛起一层清辉,点向林尘眉心,试图以自身灵识镇压。 指尖触及的刹那,“叮铃铃!” 东方璃发髻上的金铃,发出一连串急促到极致的鸣响,她满头的青丝逆风舞动! 在她的灵识中,看到是一尊头生狰狞双角,眼中燃烧着暗紫魔火的虚影! 那尊虚影,仿佛感应到了窥视,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那双燃烧着暗紫魔火的眼眸,骤然睁开! “轰!” 仅仅是一眼! 东方璃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石壁之上。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头上的金铃灵光瞬间黯淡下去。 “小璃!”慕清雨惊呼上前,连忙扶住她软倒的身子,声音带着颤抖。 东方璃靠在慕清雨怀中,剧烈地咳嗽着,又带出一缕血丝。 她勉力抬起手,用袖口擦过唇角,对慕清雨缓缓摇头。 但看向林尘时,那双眸子里,已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再次凝聚起一丝灵光,点在慕清雨的眉心。 慕清雨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的后退,脑海中已被那尊灭世的魔神虚像所充斥。 她猛地看向东方璃,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那……到底是什么?!” 东方璃迎着她的目光,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洞内,林尘周身涌出的黑气越发浓郁,那魔神虚影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降临世间。 毁灭的气息,压抑得让人窒息。 而林尘同样不好受,身体剧烈颤抖,裂纹的蔓延愈发迅速,眼看就要被这失控的魔气彻底撑爆,形神俱灭! 他早已停下了云梦幻灵诀,然而,外界的魔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永无止境地汹涌而来,疯狂注入、凝实这尊灭世幻灵。 林尘甚至运转了引灵诀,想吸收灵气阻挡着汹涌的魔气,可引灵诀吸纳的微薄灵气,在这魔气洪流面前,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他的肉身已濒临极限,神魂更是在魔气的疯狂侵蚀下面临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尘脑海中闪过栀晚递给他的那本诡异功法 ——《跪下求我》!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既然能散灵气,那魔气应该也可行!” 林尘毫不犹豫地运转功法,随着功法的运转,刹那间,林尘只觉得体内那股要被撑爆的胀痛感飞速消退,神魂上的撕裂也如潮水般退去。 而慕清雨和东方璃,早已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只见林尘七窍中涌出的浓郁的黑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这…… 怎么可能?!” 慕清雨惊呼一声。 可更恐怖的是,那尊即将凝实的虚影,在功法运转的瞬间,神魂中的猩红符文似乎活了,顿时飞向那尊魔神虚影。 “咔嚓 ——!” 魔神虚影的双角率先崩裂,整个身躯都被猩红符文吞噬,而林尘身上的裂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随着魔神虚影的消散,林尘的气息反而越来越磅礴,越来越霸道! 但他并没有停下,若无法成功凝炼出幻灵,便意味着这门功法与他无缘,未来的突破将更加艰难。 他手印再次变幻,云梦幻灵诀重新运转,他要再次凝聚幻灵! 慕清雨与东方璃立刻察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还在尝试凝练幻灵?” 然而,那尊魔神虚影被猩红符文吞噬后,林尘似乎再也无法凝聚出任何幻灵的雏形。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气息也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慕清雨望着他挣扎的身影,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带着惋惜:“没用了……幻灵凝结,通常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便几乎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第66章 东方璃的双修邀请 就在慕清雨叹息声落下,正要去唤醒林尘时。 一股震彻寰宇的道韵,骤然从林尘周身扩散。 东方璃连忙一把拉住慕清雨,两人身形竟被这股无形的道韵震退数步,体内灵力一阵翻涌,眼中同时浮现出惊骇! “这....这是什么力量?”慕清雨心有余悸的看着林尘。 林尘彻底放弃了《云梦幻灵诀》对意象的模仿,转而追求一种前所未有的路,向内求己,以神魂为灵! 他神魂之中,那转不息的猩红符文骤然光芒大盛。 天地间,无尽魔气如受感召,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洪流,疯狂涌入他的神识之中! 犹如一道魔气的洪流一般,汇聚在林尘的神魂中、 预想中的失控并未发生,那滔天魔气汇入神魂,竟使其由虚化实,筋骨衍生,血肉重塑,转眼间,一具与林尘一般无二的魔魂之躯,傲然凝立! 下一刻,一道漆黑光柱悍然冲破洞府,直贯九霄! 苍穹瞬间失色,万里魔云翻涌,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旋涡。 煌煌魔威,笼罩北域亿万里山河,万物生灵,心有所感,皆惶然望天。 离山深处,禁地。 数位气息浩瀚的身影同时睁眼。 为首那名身负古剑的老者,眸中剑气激荡,死死盯着远方那接天连地的魔柱,声音干涩: “此等魔威……是何方巨擘降临北域?” 一旁的离山现任宗主云苍恭敬行礼,语气凝重:“师尊,这是……” 身负古剑的老者叹息一声:“魔临北域,传令下去吧,紧闭山门,所有在外弟子即刻回归!北域……要变天了!” 而执事峰,听雪阁内。 “呀!” 栀晚轻呼一声,连忙跑到窗边,扒着窗沿向外望去。 当看到那贯通天地的漆黑光柱,她清澈的眸子瞬间瞪得溜圆。 “不.....不是吧?”她小声嘀咕,粉嫩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这小子……玩这么大的吗!” 她纤细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这下真养出个小魔头来了!不对,不对,这家伙明明是自己炼偏的,不关我的事……” 栀晚越想越觉得头疼,她突然停下脚步,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走到窗边,“砰”地一声把窗户重重关上。 接着,她整个人几步就冲到暖榻边,一头扎进柔软的被褥里,还不忘扯过旁边的锦被,严严实实地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 被子里传来她闷声闷气的声音:“听不见,看不见,不知道!睡觉!” 而处于这风暴最前沿的东方璃与慕清雨,感受最为直接与强烈。 她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那双美眸中看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东方璃深深吸了一口气,高耸的胸脯随之起伏,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目光复杂地望向魔气中心的林尘,有不解,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一旁的慕清雨却已从最初的骇然中恢复过来,她眨了眨眼,喃喃低语:“这动静……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随即,她唇角一扬,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反而伸出玉手,带着几分得意地拍了拍东方璃的香肩:“他叫林尘,瞧瞧,我选的人,怎么样?不错吧!” 东方璃正心绪烦乱,被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到,当即甩给她一记凌厉的白眼,没好气地拍开她的爪子。 几乎同时,一道意念直接在慕清雨的心神深处,不带任何凡俗的声响,唯有纯粹的意志:“看不出是麻烦吗?” 而就在此时,魔气光柱中央的林尘,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眸深邃宛若虚空,瞳孔深处,有亿万猩红符文生灭,万魔沉沦的景象。 他的视线落在了面前的东方璃与慕清雨身上。 慕清雨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眼前的林尘,让她感受陌生的令人心悸,他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疏离。 东方璃同样心神紧绷,玉手悄然握紧,体内灵力暗自运转到了极致,悄然的将慕清雨护在身后。 就在东方璃全身灵力暗涌,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时。 林尘眼中那亿万生灭的猩红符文骤然一敛,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以及一丝……刚刚苏醒般的茫然。 他周身的滔天魔威与贯天彻地的黑暗光柱,也如同幻觉般瞬间消散。 而林尘看向慕清雨,神色复杂,缓缓起身,对着慕清雨行了一礼道:“谢谢!” 慕清雨看着林尘的样子,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嘴角也不自觉的勾了勾,随即立刻隐去,神色淡漠道:“记住你的承诺。” 林尘点了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我答应的事,自当做到。” 慕清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冷声道:“楚临已经死了,离山要查的靠山村之事,是楚临做的。你做的那些,等回到离山大可推到楚临身上。” 林尘心领神会,而就在此时,一直静立一旁的东方璃,目光始终落在林尘身上,那目光似乎直抵其神魂本质。 良久,一道意念直接在林尘心神中响起。 “林尘,待你突破元婴之境,来云梦仙宗寻我。” 林尘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东方璃,有些不明所以。 东方璃迎着林尘疑惑的目光:“与我双修,共参无上大道。” “什么?!” 不仅是林尘心神剧震,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 “记住,是道侣,亦是同道。” “我,东方璃,在云梦仙宗等你。” 话音落下,不再给林尘任何思考的时间,看了眼慕清雨,微微点头。 周身云气缭绕,身影瞬间变得模糊,下一刻便已消失在原地。 林尘站在原地,东方璃?云梦仙宗的天才少女,那个拥有神女法象的人,这....这。 当东方璃离去不久,一道神念携带无尽阴邪之气便来到了林尘所在的山峰附近。 林尘与慕清雨皆时一怔,而慕清雨惊呼道:“这气息是,司徒名的!” 第67章 司徒名的追杀 慕清雨的惊呼声尚在山林间回荡,整片天地却骤然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飞鸟噤声,走兽蛰伏。 林尘与慕清雨周身运转的灵力瞬间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慕清雨脸色煞白,猛地抓住林尘的衣袖。 “快走!一旦被这老狗察觉到楚临的死与我们有关,我们永远回不了离山了!” 林尘却凝视着天边那道撕裂长空,眸中寒芒乍现。 “那就斩了这道神念,司徒名本体不在此处,未必能洞察真相。” “你疯了!” 慕清雨气急,“上次你斩灭的不过是楚临身上的护体神念,与司徒名亲自释放的神念岂可同日而语!快走,再迟疑就来不及了!” 林尘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向洞穴外掠去。 然而,就在他踏出洞穴的刹那。 那股浩瀚的威压已经袭来。 慕清雨心头一沉:“糟了!” 电光火石间,一道冰冷的剑光掠过她的眼眸,随即,森寒的剑锋已紧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慕清雨娇躯剧震,难以置信地侧过头,望向持剑的林尘。 “林尘,你……!” 她又惊又怒,美眸中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林尘的面容在磅礴威压下显得异常冷峻,他没有看慕清雨,而是仰头望向那片虚空。 “司徒峰主,还请止步!” 虚空震荡,司徒名的虚影缓缓凝聚。 比之楚临身上那道神念凝实了何止数倍,连衣袍的云纹都清晰可见。 他先是扫过林尘,当目光触及林尘手中那柄属于楚临的佩剑时,眼中杀意顿时暴涨。 随即,他便看向慕清雨,神念细细探查。 当感知到慕清雨元阴未失时,紧绷的神色才微不可察地一松。 “小畜生,你找死。” 林尘面对金丹修士的恐怖威压,竟寸步不让。 剑锋又向前递进半分,一缕殷红的血线缓缓顺着剑锋淌下。 “司徒峰主!当真不在意这具炉鼎的死活了么?!” 炉鼎二字落下,慕清雨的心口狠狠一颤。 她眼中的惊怒瞬间凝固,转为一片冰冷的绝望与自嘲。 原来……自己在他眼中竟只是这般.... 慕清雨闭上了眼,不再挣扎。 仿佛已经认命,又或者,心已经死了。 只有一滴在眼角凝结的泪珠,将落未落。 司徒名虚影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 慕清雨这具万中无一的元牝之体,关乎他未来的道途,不容有失。 他死死盯着林尘,声音低沉得可怕。 “放开她,本座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痛快?” 林尘嗤笑一声:司徒峰主莫非当我是三岁孩童?放了她,我焉能有命在!” 司徒名虚影微微晃动,死死盯着林尘,又看了看闭目等死的慕清雨,陷入了沉默。 良久,那道不含丝毫情感的声音,缓缓响起:“说出你的条件。” 林尘抬起头,声如惊雷:“请司徒峰主,退出百里!立刻!” 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山林间重新响起了细微的风声与虫鸣。 慕清雨缓缓睁开双眼,望着那道略显狼狈,急速远遁的身影,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她死死捂住嘴唇,泪水却已决堤,顺着指缝无声滑落,心中暗骂:“傻子!”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恐怕都忘不了这个仓皇的背影。 司徒名的虚影在她身旁重新凝聚,声音冰冷:“废物,滚回探灵司。” 她低垂着眼眸,声音轻若蚊蝇:“谢……师尊救命之恩。” 慕清雨缓缓站起身,看了眼林尘离去的方向,默然御剑,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百里之外,林尘脚踏神行符,身形在山林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极速远遁。 疾风刮过耳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离山是绝对回不去了,司徒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一念及此,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栀晚的样子,心中不由一紧,充满了担忧与牵挂。 又想到慕清雨,如今帮了慕清雨洗脱嫌疑,也算偿还了云梦幻灵诀的因果。 而后闪过沐玄音面容,暗叹一声,这师徒情分,怕是到此为止了。 林尘用力甩了甩头,将杂念强行压下,可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是无益。 “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实力!唯有力量,才能让他在见到栀晚!” 他深吸一口气,辨明方向,朝着山脉更深处加速遁去。 必须尽快找到一处安全地方,闭关潜修,不凝聚金丹,绝不出关! 可司徒名不愧是金丹大修,仅仅过了片刻,竟然后发先至! “小畜生,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今天便为临儿报仇,给我死!” 司徒名并指如剑,朝着林尘遥遥一点。 没有浩大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白指芒,瞬间穿透虚空,直取林尘眉心! 林尘瞳孔骤然收缩,筑基与金丹之间的天堑,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斩神!” 他暴喝一声,体内魔气疯狂涌入长剑,漆黑如墨的剑罡冲天而起,带着斩灭一切的决绝,迎向那道指芒! 空间顿时扭曲,漆黑的剑芒也仅仅是阻隔了一瞬,便被打散、 林尘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的侧身,指芒擦着他的身子呼啸而过。 他身后的成片的古树,则在瞬间化为齑粉! “小畜生,你身上的秘密倒是不少!”司徒名虚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锁天!” 林尘不敢有丝毫保留,再次施展自猩红符文中感悟的招式,魔气奔涌,试图封锁前方空间。 “雕虫小技!” 司徒名虚影冷笑,甚至未曾动用神通,只是双掌一合,旋即猛然向前推出! 那坚韧的魔气结界,在金丹修士的绝对力量面前,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禁锢。 林尘脸色苍白,双手疾挥,霎时间,数十张灵符从他袖中激射而出! 天火光、万剑符,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绚烂的光华瞬间将司徒名的虚影吞没! 然而,灵符爆炸的炫目光芒散去,司徒名的虚影依旧凝立,他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 “蝼蚁之怒,徒劳无功。” 绝对的境界压制,让林尘的一切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司徒名似乎失去了耐心,虚影抬手,凌空一按! 一只完全由精纯灵力凝聚而成的巨掌凭空出现,遮天蔽日,朝着林尘当头按下! 巨掌覆盖范围极广,封锁了所有退路,誓要将林尘碾为齑粉! 林尘脚下大地龟裂,银发疯狂飞舞,嘴角溢血。 第68章 斩司徒名 司徒名凌空按下的灵力巨掌,尚未完全落下,恐怖的威压便已袭来。 脚下大地寸寸龟裂,形成一个巨大的掌印凹坑。 将林尘死死禁锢在原地,避无可避。 “这就是金丹之威,当真恐怖如斯...” 林尘一口鲜血涌出,他那头银发也在疯狂舞动。 躲不掉了,这是境界的绝对碾压。 一切神通在力量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然而,就在这必死之局的刹那。 林尘猛地将长剑插入地面,双手急速结印,云梦幻灵诀在体内疯狂运转! 一道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猩红印记,在他身前悄然浮现。 随后一股深邃的魔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隐隐在他身后形成一令人心悸的虚影。 而此刻林尘的气势瞬间攀升,竟隐隐触及金丹的门槛! “嗯?这是什么?” 司徒名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司徒名眼中杀机更盛,灵力巨掌速度再增三分,势要将林尘连同那诡异的虚影一同拍碎! “垂死挣扎,给我灭!” 也就在这一刻,林尘猛然抬头,眼眸深邃宛若虚空,瞳孔深处似有亿万符文生灭,万魔沉沦的景象。 他身后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虚影,浮现在林尘身后。 他的头颅几乎触及天穹,那是一张与林尘别无二致的脸,却带着睥睨万物、漠视苍生的极致冰冷。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骤然睁开的猩红巨眼。 如同两轮血月悬于苍穹,散发出滔天的凶戾与毁灭气息! 此刻的林尘,站立在魔影之下,身形虽渺小如尘,气势却与魔影连成一体,不分彼此。 他即是魔,魔即是他! 林尘只是微微抬手,身后的魔影便朝着压下的灵力巨掌,轻轻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两者接触的瞬间,仿佛时空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那足以碾平山岳的灵力巨掌,竟被生生的抹去,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幻灵出现时,林尘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惨重。 他全身都沁出了细密的血珠,瞬间化作一个血人 “这……不可能!” 司徒名的虚影剧烈波动,他猛得想到之前那道冲霄而起的诡异光柱。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是你!你竟堕入魔道!” 林尘没有理会司徒名,他将插入地面的长剑拔起。 “铮——!”长剑发出一声嗡鸣,被他缓缓提起。 他身后的魔影,也随之抬起了那遮天蔽日的巨臂。 无尽魔气疯狂汇聚,凝成一柄横贯天地的巨大魔刃。 林尘染血的手掌缓缓抹过剑身,长剑之上,魔气轰然爆发! 随后,他对着前方司徒名虚影所在,挥出了决绝的一剑。 “斩神。” 魔影也挥动了那连接天地的魔刃。 一道极致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魔芒,悍然斩落! 它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带着一股斩神灭魔,毁灭一切的意志,骤然降临! 司徒名的虚影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面前,剧烈扭曲,发出了夹杂着难以置信恐惧,他咆哮着。 “你堕入魔道,自绝于仙门!自此,天上地下,将再无你立身之地!” 话音未落,魔刃的黑芒已吞噬一切。 司徒名那金丹级别的神念虚影,在这蕴含着一丝远古魔神意志的斩击下。 毫无抵抗之力,被从中生生劈开,彻底湮灭! 神念虚影消散的瞬间,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一座云雾缭绕的雄伟大殿中。 盘坐于蒲团上的司徒名本体猛地一震,双眼豁然睁开,脸色瞬间惨白。 “噗——” 一口心头精血喷涌而出,周身原本圆融流转的灵力瞬间的紊乱。 一阵剧烈的神魂被撕裂的痛楚过后,他眼底最先浮现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悸。 那是什么力量?但转瞬便被更汹涌的仇恨吞噬。 “林尘!”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声音蕴含着滔天的恨意。 他猛地从蒲团上长身而起,他此刻只想立刻面见宗主,禀明此事,调动宗门之力,将那小畜生碎尸万段! 然而,脚步刚刚抬起,便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就这么去吗? 禀告宗主,林尘已堕魔道,拥有魔神的力量传承? 这个念头让他沸腾的杀心骤然一怔。 一旦上报,但那小子身上的秘密……届时还会属于他吗? 贪婪与仇恨,在他心底疯狂交织。 他缓缓收回了脚步,周身澎湃的灵压也渐渐平息下来。 只是那双眼眸,变得愈发冰冷。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小畜生,你身上的秘密,只能由我亲手来取。” 而山林中,一阵突兀声响骤然响起。 “咳……咳咳……” 林尘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片。 那头醒目的银发也失去了光泽,被黏稠的血液黏在一起,贴在脸颊和颈侧。 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用那柄布满裂纹的长剑勉强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彻底倒下。 《云梦幻灵诀》仍在体内缓慢地运转,吸引天地间的魔气,修复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堕入魔道……自绝于仙门……司徒名消散前的咆哮犹在耳边回响。 林尘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力量本身并无正邪,关键在于执掌力量的人。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远处有几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正朝着这边靠近。 显然,方才他与司徒名那场交锋,引发的能量波动太过剧烈,已经引起了附近一些修士的注意。 此刻的他虚弱到了极点,莫说是筑基修士,恐怕来个炼气修士,若是想对他不利,恐怕也轻而易举。 “必须……离开……” 他不再犹豫,神行符顿时发动,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朝着远方遁去。 而在林尘离去后不久,数道身影先后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好……好可怕的破坏力!这是金丹修士在此交手了吗?” “方才那尊身影…似像幻灵.....难道云梦仙宗又有天才?” 众人议论纷纷,脸上皆带着惊疑与骇然。 “速回宗门,禀告此事!” 而不远处的山巅之上,月光之下,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仿佛已与月色,山峦融为一体,静默地俯瞰着下方那片狼藉,以及那道踉跄遁去的血影。 她身着一袭红白仙裙,如同初升的朝霞,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明艳,却又透着不容亵渎的清冷,两种截然不同气质在她身上完美交融。 方才那顶天立地的魔影,那斩灭金丹神念的惊天一击,似乎都未曾让她泛起丝毫的涟漪。 她并未理会那些仓皇而来、又仓皇而去的修士,目光只是望向林尘离去的方向。 “有意思,竟敢夺吾之气运,当诛!” 第69章 神秘女子 林尘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失控的魔气。 他几乎是半昏迷地落在一处陌生的荒谷之中。 却也不敢停留,拖着残躯,找到一处废弃的洞穴,用尽最后力气布下几张万剑符后,便彻底昏死过去。 这一次昏迷,便是数日。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如同散架,但至少意识清醒,性命也已无碍。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勉强摆出盘膝的姿势,正要运转云梦幻灵诀疗伤时。 一枚通体漆黑的储物戒,不知何时戴在了他的指间。 林尘心头剧震,疑惑的抬起手,怔了片刻,意识探入戒中,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储物戒内空间广阔,远超他的储物袋。 其中灵石堆积成山,少说也有万枚之巨。 旁边整齐摆放着数十个玉瓶,瓶身上龙飞凤舞地标注着“九转还魂丹”、“太清聚元散”等字样,无一不是疗伤突破的圣药。 但最让他呼吸急促的,是悬浮在空间正中央的三件至宝。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身隐现暗红纹路,似有鲜血在其中流动; 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未出鞘就已散发出刺骨剑意; 还有一件流光溢彩的内甲,表面隐隐有符文流转。 而在这些宝物旁边,一本泛黄的古籍静静漂浮,封面上四个苍劲大字让他瞳孔骤缩。 ——离山御剑诀 林尘猛地起身,灵觉瞬间笼罩整个山洞,却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他颤抖着取下储物戒,反复端详,一丝极淡的清香,林尘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慕清雨的面容。 “是她……这……可她为何要给我这些?” 他紧握储物戒,心头情绪翻涌,良久,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 “或许……她只是想让我尽快突破,好早日替她杀了司徒名。”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可他不愿再深想,也不敢深想。 他服下那枚承载着复杂心意的丹药,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 离山御剑诀的精妙法门,渐渐抚平他内心的躁动,也激起了他对御剑飞行的渴望。 数日之后,林尘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 他并指如剑,轻喝一声:“起!” 身旁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应声发出一阵清越嗡鸣,随即化作一道充满灵性的黑色流光,悬停在他身前,剑身微微颤动。 林尘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踏足于剑身之上。 意念一动,黑色流光托着他,晃晃悠悠地离地而起。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不过几个呼吸间,人与剑便已生出一股玄妙的感应。 “哈哈,成了!”,压抑不住的笑声终于冲口而出。 他心念再转,黑色流光瞬间加速,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天穹! 强劲的劲风扑面而来,脚下的山川河流瞬间掠过。 林尘忍不住张开双臂,拥抱呼啸而过的风,感受着云气从指缝间流走的奇异触感。 他驾驭着剑光,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圆圈; 时而如流星般笔直坠向山林,在即将触地的瞬间又猛地拉起,惊起一片飞鸟; 时而贴着湖面疾驰,剑尖划开碧波,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水线。 这一刻,御剑飞行不再是功法上冰冷的法诀,而是无比酣畅的自由。 他站在剑上,嘴角咧开,那是发自内心,纯粹如孩童般的笑容。 远山之巅,一道身影悄然而立,红白仙裙随风飘荡,勾勒出绝世的风姿。 她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此刻正遥遥望向那在天地间肆意穿梭的剑光。 听着那毫无杂质的畅快笑声,她那古井无波的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得了些许微末伎俩,便如此忘形得意。” 霎时间,朗朗晴空之下,竟平地起惊雷! 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毫无征兆地撕裂苍穹,裹挟着毁灭性的气息,朝着正御剑飞驰的林尘当头劈落! 林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便被那狂暴的紫色雷光彻底吞噬。 从空中直直栽落下去,砸向下方的茂密山林。 远山之巅,那道红白身影依旧静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山风拂过,吹动她面纱一角,并未显露真容,只是那惊鸿一瞥的轮廓。 竟让周遭的山水霎时凝滞,天地都为之黯然,唯恐俗了这不应存于世间的风华。 她默默注视着林尘坠落的方向,凤眸之中无悲无喜,深邃难明。 林尘重重地砸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溅起漫天尘土。 他整个人被劈得外焦里嫩,挣扎着从落叶坑中爬起,猛地咳出几口黑烟。 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长剑,神魂之力骤然扩散,瞬息间扫过方圆数百里的每一寸角落。 “没有人?这……这怎么可能?青天白日,何来如此诡异的雷霆?难道……!” 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骤然浮现,是天谴! 是他体内魔气引动了天道惩罚! 这个念头一起,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强忍着几乎散架的身子。 手脚并用地从落叶坑中爬出,朝着方才雷霆降下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天道老爷在上!弟子……弟子林尘修魔道,实属无奈,但心中正道的光,从未敢忘!还请天道老爷息怒,” 良久,林尘才敢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窥探虚空。 只见朗日当空,万里无云,哪还有半点雷霆的痕迹。 这时林尘才重重的松了口气,却又不敢怠慢,又对着远方拜了三拜,这才艰难地支撑起身体。 远山之巅,那道红白身影依旧静立,看着林尘对着自己跪拜。 面纱之下,无人得见的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倒也有趣!” 这时林尘驾驭剑光,朝着天池郡方向而去。 经历了先前那诡异的天谴,他仍是心有余悸,再不敢如先前那般张扬。 只是将飞剑催动到极致,力求尽快抵达。 可他浑然未觉,身后一道如梦似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 红白仙裙在风中摇曳,她静静立于飞剑之上,与林尘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道天地。 第70章 沐玄音丢了 数日后,一片巍峨连绵的山脉轮廓出现在天际线。 山脉中央,一座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正是天池郡城。 林尘在城外无人处落下,随着人流走向城门。 城内顿时热闹了起来,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而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那身着红白仙裙的女子却始终悄然跟着林尘。 她步履轻盈的如踏云霓,可往来的行人却似对她视而不见。 她时而驻足玉器前端详古玉,时而俯看笼中的鸟雀,那副好奇的模样,倒像是初次下凡的仙子。 林尘却无暇他顾,循着记忆快步穿过三条长街,终于来到那家名为“云来”的客栈。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来到沐玄音先前住的天字三号房门前。 正当他准备抬手叩门时,身形却猛地一顿。 房间里隐约传来女子娇媚的喘息,夹杂着男子低沉的调笑,那动静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心里。 刹那间,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窜起,廊道内的温度骤降,连梁上的灯笼都无风自动。 红白仙裙女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秀眉微蹙,眸中掠过一丝清冷的失望。 “心性如此不堪,易受外物所扰,难堪大任。” 她轻声自语,素白指尖悄然抬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黑光在指尖凝聚,直指林尘眉心。 可就在那缕黑光即将触及的刹那,林尘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便走。 女子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然而林尘刚踏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他不再犹豫,衣袖轻挥,一道柔劲震开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的声响惊动了屋内的两人,时间在这一刻凝滞,寂静的可怕。 林尘只觉眼前一晃,两条白花花的皮肉在凌乱的床榻上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道惊恐万分的尖叫打破了这股寂静:“啊——!”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锦被凌乱地堆在一旁。 一个通体雪白的女子惊慌失措地将被子拉过头顶。 而那个略显有些发福的男子正手忙脚乱地提着裤子,脸上血色尽失,冷汗涔涔的往下淌。 随后慌不择路地扑到窗边就想要跳下,林尘正要出手阻止。 可那男子刚探出头一看三层楼的高度,两腿顿时软了,趴在窗框上进退两难。 林尘看着这一幕,也是一怔,耳根瞬间泛红,连忙“砰”地关上门,呼吸都有些紊乱。 暗自松了口气,低声嘀咕:“这青天白日的,郡城里的人,玩得可真够花的。” 而林尘身旁的红白仙裙女子也是被这一幕惊得睁大了美眸。 随即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从眼中溢出,甚至还故意侧耳细听,顿感无比有趣。 林尘连忙退走,脚步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可房门却从里面猛地打开,那男子的裤腰带都还没系好,竟踉跄追了上来。 林尘身子骤然紧绷,似已经做好了被数落的准备,略显僵硬的转过身。 却只见那人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林尘的腿哀嚎。 “兄台!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要多少钱,你开个价,千万别声张。” 说着竟真的从衣衫不整的怀里掏出一叠银票。 林尘看着那一叠银票,又看了看腿边的男子,顿时有些可笑。 他平复了呼吸,沉声问道:“那位穿麻衣的姑娘,去哪了?” 跪在地上的男子猛地一愣,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啊?姑娘!” 林尘眉头紧皱,随即拍了拍男子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们继续。” 那男子看着林尘的背影,以及手中的的银票,神色复杂,从惊恐慢慢转变到疑虑而后便是冷厉。 他心思急转:“连银票都看不上,他到底图什么?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老子前脚刚进来,就有人闯进来...不要钱,那就是要...命了!有人设局要害我!”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猛地转身冲回房内,“砰”地一声将门狠狠摔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 刚才的温存荡然无存,他一把掀开锦被,在女子惊恐的目光中,男子的手死死掐住了女子纤细的脖颈。 “说!你个贱人,到底是谁派你来算计老子的?”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是不是二房那个贱人指使你的?啊?!” 女子被他掐得呼吸困难,俏脸瞬间涨红,双手无力地拍打着他的手臂。 她完全懵了,前一刻还温柔体贴的郎君,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黄、黄哥...你说什么呀...”她泪眼婆娑,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我...我不知道...” 跟着林尘下楼的红白仙裙女子,微微抬头看向天字三号房,而后又看了眼面前的林尘,凤眸似乎冷了些。 柜台后,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算珠碰撞声细碎作响。 林尘一掌重重拍在柜台上,震得那算盘猛地一跳:“掌柜的,天字三号房那位姑娘,人呢?” 掌柜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堆起笑容:“客官,您说的是哪位姑娘?小店每日人来人往,这……” 林尘已探身越过柜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竟将整个人从后面提了出来。 “麻布衣衫,团子发髻,半月前入住,想起来了吗?” 掌柜双脚离地,吓得脸色发白,急忙道:“这...这...好汉息怒啊,小的是真没印象,许是自己离开了,若是找人,可去衙门问问。” 林尘心头一沉,沐玄音那性子,自己没回她怎么可能会自己离开? 他缓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最后问一次。” 一柄冰冷的剑锋稳稳贴在掌柜颈侧,原本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有人慌忙退走,有人却眯起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额角冷汗直流,声音发颤:“那.....那位姑娘……她欠了些房钱,小人也是小本经营……” “人在哪!”林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剑锋又进一分。 “城东三百里,暖香阁!”掌柜终于崩溃,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林尘眉头紧锁,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厉声喝问:“暖香阁是什么地方?!” 掌柜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不敢作答。 就在这时,角落那一桌一个黑衣劲装,头戴斗笠的汉子,慢悠悠地灌了口酒,故意拉长了声调,声音里满是戏谑。 “哟,兄台连这天池郡第一销金窟——暖香阁都不知道?” 他身旁一个瘦猴带着毫不掩饰的下流意味。 “那可是爷们儿快活的好去处!里头的姑娘,啧啧,一个个水灵得能掐出水来!兄台你找的那位朋友……嘿嘿,若是到了那儿,怕是天天被百十个汉子伺候着,舒坦得连亲爹姓什么都忘了,哪儿还舍得跟你走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阵猥琐刺耳的哄笑响起,他们手边都放着带鞘的兵刃,身上竟有灵气隐现,显然并非善类。 “轰——!” 一股远比之前冰冷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 那些人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寸寸龟裂,实木桌子承受不住这股威压,直接炸成漫天木屑! 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那些原本还在哄笑的人,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林尘缓缓转过头,那双眸子不再是冰冷,而是彻底化为一片猩红的血海,无尽的暴虐和杀意在其中翻滚。 他死死盯住那个出言不逊的瘦猴,声音嘶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你,再说一遍?” 第71章 不知如何面对沐玄音 那瘦猴被这猩红的目光看的,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脸上的贱笑还没来得及收敛,眼底已被恐惧填满,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嘴唇都开始哆嗦。 他们身为炼气修士,在宗门受人欺凌,终日看人脸色,活得谨小慎微。 当踏入这凡人地界,才能从那些敬畏又惧怕的眼神中,咂摸出一点“仙师”的味道,那被压抑的性子也不由自主的显露出来。 可此刻,林尘身上的威压,瞬间将他打回了原形,他依旧是那个在宗门里,面对强者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底层修士。 就在这时,头戴斗笠的赵坤猛地起身,身形一闪,便死死挡在瘦猴男子身前。 他对着林尘抱拳,语气急促:“道友息怒!在下青云门赵坤,这位是我师弟周通!” “我这师弟向来口无遮拦,绝非有意冒犯的意思!方才言语冲撞,纯属无心之失,还望道友海涵,赵某代他赔罪了!” 青云门三个字,他咬得极重,这可是北域排得上号的宗门,寻常修士听了,就算不忌惮,也得给几分薄面! 可这名号落在林尘耳中,竟是没起到半分作用。! “滚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尘的身影竟如水纹般晃动了一下。 赵坤脸色骤变,正想再开口辩解,却见林尘身影骤然一晃,竟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接从他身侧擦过! 赵坤瞳孔猛地收缩,汗毛倒竖,下意识拔刀,可刀刚出鞘半寸。 “呃!” 身后传来周通短促又痛苦的闷哼,声音戛然而止! 周通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巨力迫使她张大了嘴。 下一刻,他就只觉得嘴中一凉,一道细微的刺痛之后,便是无法言喻的剧痛与满嘴腥咸。 唯有几颗血珠,正顺着森寒的剑刃缓缓滑落,滴在地面上。 那一截落在地上的鲜红软肉,尚在微微颤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既然口无遮拦,那便不用再开口了。”林尘平淡的话语,伴随着又一滴血珠的坠落同时响起。” 周通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双手捂住嘴,却发不出惨叫,只能从鼻腔里挤出凄厉的呜咽,鲜血染红了前襟。 林尘看都没看周通一眼,冰冷的目光望着持刀的赵坤。 “再挡路,断的就不止是舌头。” 话音落下,整个客栈大堂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狠辣到极致的手段震慑得心神俱裂,大气不敢出,只剩下周通压抑的呜咽和鲜血滴落声。 赵坤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身子微微颤抖,却半步都不敢再动! 而林尘走向掌柜,那掌柜看着林尘出手之狠辣,顿时吓的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双腿颤抖,并伴随着地面一摊水渍蔓延。 林尘此刻盯着面如死灰的掌柜,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祈祷她安然无恙。” “否则。” 林尘收回长剑,剑身映出那双冰寒彻骨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杀意。 这时,林尘便抬脚准备迈出客栈。 身后的赵坤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惧意:“道友行事如此狠绝,我青云门记下了!可敢留下名号?” 林尘脚步一顿,缓缓回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赵坤。 后者如临大敌,炼气巅峰的气息轰然释放,却仍是控制不住后退。 “离山……司徒名。” 赵坤深深看了林尘一眼,扶起惨不忍睹的周通,草草一礼,踉跄离去。 红白仙裙的女子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低语道:“这个司徒名,倒有些担当。” 当林尘走出客栈时,客栈楼上顿时抛下一物。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重重砸在客栈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刹那间,周围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紧接着,人群像是炸开了锅。 “啊——!死人啦!” “天杀的!这是谁干的?!” 惊呼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人群本能地四散退开,却又伸长了脖子,带着恐惧向内张望。 林尘的脚步僵在原地,他目光落在了那具毫无生气、蜷缩在冰冷地面上的躯体。 那是一个女子,浑身赤裸,雪白的肌肤上布满青紫淤痕,凌乱的黑发覆盖住大半张脸,一动不动,殷红的鲜血正从她身下缓缓蔓延开来。 林尘记得这女子,正是方才误闯的天字三号房,那位女子。 他抬手一挥,客栈门帘应声撕裂,如乌云般落下,精准地覆盖住那具饱受凌辱的躯体。 而后便叹息一声:“原来,这人世间,才是真正的魔域。” 他便不再停留,身影融入街道的阴影之中。 身后的喧嚣与罪恶,仿佛都与他无关,又仿佛,已与他骨血相连。 当红白仙裙女子听的林尘这句话时,清冷的眸子中出现了一丝涟漪:“这司徒名,当真有趣。” 三百里距离,在御剑的极速下,也不过一个时辰的事。 越是靠近城东,街道便越发繁华,灯火也逐渐璀璨。 暖香阁,三个鎏金大字在初上的华灯映照下,熠熠生辉。 朱红楼阁连绵成片,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传来,娇声软语,媚眼如丝,好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林尘站在阁楼外,神识扩散开来,瞬间便笼罩了整个暖香阁。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狂暴起来,他感受到了沐玄音的气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沐玄音可能遭遇的画面。 她还是七八岁的孩子,会不会因为不肯学那些取悦人的把戏,而被鞭子抽打? 那些来寻欢作客的人...又会怎么对待她? 我既然答应做她师尊,却没有保护好她,林尘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刀,在心里反复的切割。 他几乎能想象出沐玄音瑟瑟发抖缩在角落的可怜模样... 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狂暴起来,杀意如实质般在空气中弥漫。 林尘踏入了这暖香阁那扇雕花木门,门内的靡靡之音与浓郁的酒香瞬间扑面而来。 迎客的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见状,立刻扭着腰肢围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虽浓妆艳抹,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倦意。 为首的红衣女子勉强勾起嘴角,声音透着沙哑:“公子且慢...今日姐妹们身子不便,怕是......不能做陪。” 她们的话还没说完,便看着林尘的目光,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林尘懒得与她们废话,径直走向内里。 每一步都迈得无比沉重,他不知待会该如何面对沐玄音。 也更不敢想,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将会给她那弱小的心灵上造成怎样的伤痛,或许穷尽一生,也无法愈合! 第72章 林尘被气的无语 当林尘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前时。 他抬起手,手掌悬在半空,距离那冰凉的门板仅有一线之隔。 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起来,指尖甚至都带着一丝轻颤。 他的脚下如同生了根,竟是半步也难以迈出。 沐玄音就在里面,可越是确定,那份恐慌就越是汹涌。 他即便是面对司徒名,都未曾有过如此这般的……怯懦。 他怕,怕推开这扇门,看到的是他无法承受的画面。 就在林尘终于鼓起勇气,正要推开这门时,一个略显仓惶的声音响起。 “哎呦!这位贵人!您且留步!” 伴随着一阵浓郁的香风,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裙的老鸨急急上前,脸上堆着热络又带着几分慌乱的谄笑,身子一横,巧妙地挡在了门扉前。 “这里面……这会儿实在不便。” 她压着嗓子,手里绞着帕子,眼角的细纹里都堆着恳求。 “贵人您体面,今日且先让妈妈我好好安排,改日定给您寻个最好的姑娘,备上最好的酒,您看如何?” 话音未落,她已朝旁使了个眼色。 一群莺莺燕燕立刻围了上来,馥郁的香气混着娇声软语,瞬间将林尘淹没。 几双柔若无骨的手不由分说便攀上他的臂膀,温软的身子贴过来,便要将他从这扇门前引开。 “公子,随我们去楼下听听曲儿可好?” “让我们姐妹陪您喝一杯嘛……” 脂粉香气甜腻得令人窒息。 林尘的目光却越来越冷,仅仅只看了众人一眼,莺莺燕燕便身子一颤,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 林尘看着这些人,越是阻拦,他就越是确定,沐玄音定是吃了苦。 连忙推开门,顿时走了进去。 老鸨见林尘竟真的闯了进去,脸色瞬间惨白,拍着大腿哀嚎。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生意没法做了!这是要把我这暖香阁拆了啊!” 可门内的景象,却让林尘瞬间僵在原地。 暖融的灯火,混合着甜腻的熏香气扑面而来。 而在这片靡丽景象的正中央——沐玄音,正坐在一张宽大贵妃榻上。 左手举着油光发亮的鸡腿,右手捏着晶莹果品,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正香。 见林尘闯入,疑惑一下,随即她的眸子骤然亮起,随手丢开鸡腿,赤足跳下软榻,欢快地奔来:“师尊!你这头发怎么白了!” 林尘怔怔地看着她油汪汪的嘴角,又看向榻上那堆吃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你。”半晌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沐玄音却已扯住林尘的袖口,献宝似的指向满桌珍馐。 “师尊你快来尝尝,这个蜜饯梅子可好吃了!还有这个鹅油卷儿。” 门外的老鸨等了半晌,没听到预想中的打斗声,更没见林尘被丢出来,心里又惊又疑,壮着胆子探进头来张望。 这一眼望过去,她先是愣住了,随即像是见到了救星,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也顾不上哭花的妆容了,连忙冲进屋里,“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林尘跟前,声泪俱下地哀嚎。 “公子!您行行好!赶紧把这位祖宗带走吧!她再在这儿住下去,我这暖香阁真的要关门大吉了!” 沐玄音正想给林尘递块桂花糕,听到老鸨的话,小脸瞬间沉了下来,举起拳头就要揍过去。 可诡异的是,她那小小的拳头上,竟隐隐缠绕着黑色的雾气,看着就威力不凡。 沐玄音柳眉倒竖:我让你胡说八道! 林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拦下。 沐玄音的拳风没击中老鸨,却砸在了旁边的红木桌案上。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结实的红木桌案瞬间四分五裂,杯盘碗碟碎了一地,吃食撒得到处都是。 老鸨和跟进来的几个姑娘们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捂着耳朵尖叫着往后躲闪。 但老鸨毕竟是也见过风浪的人,哭嚎声顿了顿,又赶紧继续,生怕晚了林尘就不管了。 “我哪敢胡说啊!” 老鸨还侧着身子往躲到林尘身后躲了躲,扯着嗓子哭诉。 “她一来就打伤我十几个护院,现在人还躺着呢,光看郎中都赔了进去不少银子!” “公子, 你是不是知道,若是只打人,要点吃食,我们也就认了,就当供着个菩萨!可她倒好,竟不许我这儿的姑娘接客!” “但凡有客人来,全被这小祖宗一顿胖揍赶跑了!” 老鸨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公子,我这暖香阁开门做生意,收容的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姑娘,她们家里还有嘴等着吃饭呢!自从这小祖宗来了,我这暖香阁就没开过一天张。” 她还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控诉,越说越伤心,眼泪颗颗的往下掉,一看这些天就受了不少委屈。 “您说说,我本也是好心,听那刘掌柜说这姑娘无亲无故,看着可怜,便想着领进阁里,学门才艺,不至于饿死。” “可我招谁惹谁了?她住这儿的这些天,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还砸我的东西,搅我的生意!再这么下去,我和这些姑娘们都得饿死!” 她抬起哭花的妆容,语气近乎哀求:“公子,我求您了!行行好,赶紧把她带走吧!房钱饭钱,分文不要!只求您带她离开,我……我倒贴您路费都成!” 林尘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沐玄音:“你为什么不在客栈等我?” 沐玄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没银子,那掌柜的将我送这里了。” 她忽然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但是感觉这里比客栈好多了,好吃好玩的,还有人陪我说话,最重要的还不用花银子。” 林尘看着沐玄音,心中五味杂陈,他转向老鸨,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这些足够赔偿你的损失了。” 老鸨看到金子,眼睛一亮,连忙抓在手里,连连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而后看向沐玄音顿时笑容满面道:“小祖宗,常来呀!” 林尘脚步顿时一个踉跄,拉着沐玄音便往门外走。 当林尘踏出暖香阁时,沐玄音开口问道:“师尊,我们去哪儿啊!” 林尘看着沐玄音,一时间头疼的问道:“喜欢这里吗?” 沐玄音睁着大眼睛,连连点头。 林尘会心一笑道:“那师尊,将这暖玉阁买下来,送给你,你就待在这里怎么样。” 沐玄音顿时低着头,不说话了。 林尘叹息一声,如今得罪了司徒名,自身都处于危险中,再带着沐玄音恐怕难护其周全。 “师尊的话都不听了 ?” 沐玄音依旧低着头,眼泪开始落下,低声道:“是弟子的错,弟子不应该出手打人。” 林尘嘴角一抽,摸了摸沐玄音的头:“傻孩子,用自己的能力护住自己,从来都不是错。” “走吧,我带你回离山。” 正当林尘准备祭出飞剑,带着沐玄音离去时,目光骤然一凝。 他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一个他以为,早已在多年前死去的人。 第73章 故人 林尘与巷角之人,四目相对,而又看了看沐玄音,心中顿时明了。 难怪沐玄音能在暖香阁内作威作福,竟没遇到官府和修士。 他无声一叹,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轻轻牵起沐玄音的手,引她转入一旁幽深的窄巷。 站定之后,林尘面容一肃,竟朝着那名仅有炼气巅峰修为的男子,郑重行了一礼。 沐玄音虽不解其意,但见师尊如此,也毫不迟疑,依样躬身,神情恭谨。 尽管林尘修为已至筑基圆满,距凝结金丹不过一步之遥,远胜对方,但他此刻所敬,无非境界高低,而是那份藏于暗处的守护,与这人过往所行的一切。 “黄老。”林尘的声音在寂静的巷中响起,“久违了。” 黄兴目光复杂地望着林尘,伸手将林尘扶起,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不过三年光景,你竟已有如此气象。” 林尘含笑回道:“承蒙黄老照拂,晚辈始终铭记。” 黄兴朗声一笑,拉住林尘的手臂:“既来了这天池郡,岂有过门不入之理?走,随我回黄家,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林尘面上掠过一丝迟疑,终是颔首:“只怕……叨扰了。” 话音未落,已被黄兴半推半就引向道旁。 一架玄黑马车静静停候,八匹神骏的黑马打着响鼻,蹄铁轻叩石板。 车厢内,两人对坐,沐玄音不久便枕在林尘膝上沉沉睡去。 而她身侧,那位红白仙裙的女子自初见沐玄音起,目光便陡然不同,此刻更是黏在沐玄音的身上。 黄兴今日谈兴颇浓,话语也渐密,更是再三提及林尘此前相赠灵符之事,感激情谊。 谈话间,林尘不问黄兴为何不回离山,黄兴亦不探询林尘此行目的,彼此两人极为默契。 说着,黄兴忽而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林尘啊,不瞒你说,先前在客栈见你,老夫便想现身一叙,奈何你行色匆匆,眼下……老夫这里有一桩天大的机缘,你可有兴趣?” 林尘一怔,尚未答话,机缘这种事,往往伴随着风险,他看了眼沐玄音,如今已不是孑然一身,若是自己出了意外,这丫头往后无依无靠,又该如何自处? 而车厢内,还有一人处于震惊之中,那红白仙裙女子,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惊疑,司徒名?林尘? 仅仅是片刻的思忖,看向林尘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 黄兴这时凑近了些:“我黄家,近日发现了一处矿脉……” 他刻意顿了顿:“是……灵石矿!” “什么?!”林尘脱口而出,可下一刻,他脸色骤变,体内气息竟然陡然失控,气血逆行,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噗!” 他猛地侧头,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在车厢暗色的内壁上,触目惊心。 这时红白仙裙女子才缓缓收回目光,心中自嘲:“竟觉你有担当,简直可笑!” 黄兴被林尘这剧烈的反应惊得一愣,看着林尘苍白的面孔和衣襟上的血迹。 半晌,才摇头失笑,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叹道:“年轻人呐,终究是心性不够沉稳,一座矿脉而已,何至于此?” 数个时辰后,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已有不少小商贩开始沿街摆摊,卖炊饼的老汉掀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忽地漫了半条街; 林尘指尖撩开车帘,目光扫过窗外,瞳孔微凝 ,赫然又见城南熟悉的街景! 前方那间挂着 “云来” 牌匾的客栈,正缓缓映入眼帘。 眼中寒芒渐渐冷了起来,想到客栈掌柜,竟私自将人卖入青楼。 若是沐玄音没有引气入体,没有黄兴暗中相护,那沐清雨的遭遇将会是另一个结局。 林尘神念一动,发现客栈并未有人入住,略感奇怪,可下刻,林尘指尖一划,一道漆黑的魔气便顺着指尖迸发。 却见整座客栈从正中央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木梁、瓦片瞬间分崩离析。 原本完整的客栈被硬生生劈成两半,只剩几根梁柱勉强支撑,摇摇欲坠! 路边的叫卖声戛然而止。 所有小贩都张大了嘴,骇然望着这如同神罚的一幕。 黄兴看着林尘这一手,浑身猛地一颤,眸子满是动容,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敬畏与狂热。 不久后,马车驶入黄府,并未在正门多做停留,而是沿着侧门而入。 林尘望着眼前气派的府邸,心中感慨。 折返数个时辰,黄兴的身份敏感,却还如此费心暗中护着沐玄音。 这份情谊,让林尘对黄兴的情谊不由又加重了几分。 黄兴突然将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也不瞒你,那处灵石矿脉,每日能产出上万枚灵石,连续开采了数月,竟丝毫没有枯竭的迹象。” 林尘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他在离山每月只能领到一枚灵石的例钱,这矿脉的产量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黄兴长叹一声:“我黄家虽然发现了这处矿脉,却如同稚子怀金过市,非但无力守护,反而招来了祸患。所以想请你……” 林尘微微蹙眉:“黄老莫不是说笑,我不过一个筑基修士,如何守得住?” “让你来守矿,那岂不是大材小用?” 黄兴苦笑着摇头,“老夫是想将矿脉上交给离山,但需要你从中斡旋。” 见林尘面露不解,黄兴解释道:“这世上的仙门,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我们这样的小家族,人微言轻。若是直接上报,别说分一杯羹,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但你在执事阁有门路,老夫想请你代为周旋,若能得执事峰照拂,或许还能留下几分薄利。” 林尘沉吟片刻:“既然是你黄家发现的矿脉,为何不暗中开采,徐徐图之?” “你呀,真是在宗门待久了,不知世间险恶。” 黄兴拍了拍林尘的肩膀,压低声音,“仙门早有规矩,世间一切灵物,皆归仙门所有。私藏矿脉,那可是灭族之罪。况且……” 黄兴神色愈发凝重:“最近天池郡的修士愈发多了,我怀疑仙门已经有所察觉。与其等他们找上门来,不如主动献出,或许还能谋得一线生机。” “若能成事,矿脉所得,我愿拿出七成赠你!” 林尘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那黄老,还打算回离山吗?” 黄兴目光一暗,缓缓摇头:“黄兴已经死在了北域边境。” 林尘闻言,不禁在心中暗叹,他也无法评判黄兴对错。 黄家能有黄兴这般人物,当真有大兴之势,只可惜……受天赋所限,不过匆匆百年寿元。 就在林尘与黄兴密谈之际,远方的天际,一道流光,正划破长空,以惊人的速度靠近天池郡。 来人正是栀晚。 第74章 栀晚来了 流光坠地,化作一道清冷身影。 栀晚已立于天池郡城门外,青丝如瀑,白裙摇曳。 瞬间,她的神识便如潮水般铺开,瞬息笼罩整座连绵数千里的城池。 当栀晚的神识扫过时,红白仙裙女子似有所感,微微仰头,望向栀晚方向。 片刻,栀晚眼前一亮,暗道:“这小子,怎么哪都有你。” 恰在此时,腰间传音玉简明灭闪烁。 栀晚眼疾手快,将玉简拿远三寸,果不其然,那头传来女子含怒的嗓音。 “谁许你擅自离山的?灵脉之事与你何干?立刻,现在,赶紧给我滚回来,否则……便不必再回离山了。” 栀晚撇了撇嘴,声音拖得老长:“知道啦,师姐。那我就不回山了,在外做个逍遥的散修,也挺好。” 那头的商清微骤然沉默不语。 栀晚咧起嘴角,对着玉简轻唤:“师姐?还在听吗?喂——喂!” 片刻,玉简中传来一声轻叹,商清微的语气柔软起来,带着些许幽怨。 “唉,你就忍心师姐一个人,在执事峰,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栀晚笑眼盈盈:“怎么会忍心呢?要不……师姐也随我一起做散修啊?” 商清微:“滚!” 随即商清微肃然道:“眼下正值北域诸派结盟之际,你千万别惹出什么乱子。若是搅了联盟共抗仙盟的大计,山上那些老家伙怪罪下来……你自己担着。” 栀晚顿时不屑道:“切,一群心黑手脏的玩意儿,尽做一些自欺欺人的把戏。” 商清微:“......” 栀晚忽然笑出声:“要不师姐你也开宗立派?这样我便不用做散修啦。” 玉简光芒瞬间消散。 栀晚捧腹笑出声来,裙摆随风轻荡:“唉,可怜的师姐……真叫人心疼呐。哈哈哈——” 与此同时,黄府水榭中,林尘正与黄兴对坐小酌。 精致的灵食佳肴摆满桌面,沐玄音专心致志地大快朵颐。 酒过三巡,环佩轻响,一位身着锦缎、容貌姣好的贵妇人牵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款款走来。 那男孩穿着绸缎衣裳,面色倨傲,目光在席间流转,最后定格在埋头苦吃的沐玄音身上,神色中闪过一丝嫌弃。 “夫君。”贵妇人对着黄兴盈盈一礼,又向林尘微微颔首,“这位便是林仙师吧?妾身柳氏,携犬子明轩,特来拜见。” 黄兴脸上堆满热络笑容,一把拉过锦衣少年:“明轩,快来拜见林先生!若能得林先生指点一二,可是你天大的造化!” 黄明轩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林尘,心中嗤笑:“我爹自己也不过是个宗门边缘的外门弟子,他能结交的,又能是什么高人?” 他嘴角一撇,敷衍地拱了拱手:“见过林先生。” 林尘微微颔首。 黄兴殷切开口:“林尘啊,你瞅瞅,我儿可有修行天赋?” 林尘神色微顿,目光在黄兴期盼的脸上停留片刻。 他心中暗叹,一个沐玄音已让他难以抽身,若再添个黄明轩,往后怕是永无宁日。 他斟酌词句:“黄公子天资聪颖,前往仙门修行,想必前程不可限量。” 黄明轩心中冷笑一声:“戚~,这还用你说。” 黄兴眼中光彩黯淡了一瞬,仍强笑着追问:“那若是……送去离山呢?你觉得可行否?” 黄明轩却猛地抬起头:“离山?爹,我要去云梦仙宗!要学那万古无一的神女法相。” 林尘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口,暗自松了口气。 黄兴双眼一瞪:“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必须去离山!” 黄明轩本就被强行安排拜师满心不情愿,此刻亲耳听到不是去向往已久的云梦仙宗,心中压抑的怨气更盛。 他只觉黄兴眼界狭隘,这股无处发泄的悲愤在他胸中翻腾,当目光落在沐玄音身上也充满的敌意。 瞧她那副上不得台面的寒酸吃相,又能是什么高人? 他竟走到桌边,指着沐玄音嫌弃道:“爹,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吃相真是丑死了,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沐玄音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小脸上还沾着糕点屑,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措。 看了看面前空了大半的盘子,又看了看一脸鄙夷的黄明轩,默默地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回碟子里,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 红白仙裙女子见沐玄音这般神情,凤眸微眯,瞥了眼林尘。 林尘脸上的浅笑瞬间淡去,眼神渐冷,伸手轻轻拍了拍沐玄音的后背,将那块被她放下的糕点重新拿起,塞回她的小手里。 黄兴勃然变色,厉声呵斥:“你个混账东西!赶紧赔罪!学堂的礼仪道德,都白学了吗?” 柳氏慌忙拽住黄明轩衣袖低斥:“轩儿休要胡言!” 黄明轩被双亲训斥后,反倒更激起了性子,扯着脖子嚷道。 “我说错什么了?瞧她这寒酸相,还有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爹,你可要擦亮眼,别被蒙骗了。” 说着竟抬手直指林尘面门,还不待林尘有丝毫反应,然而这份平静,却比任何呵斥都让黄兴感到恐惧。 “孽障!”黄兴须发皆张,练气巅峰的威压轰然爆发,袖风扫过竟将亲生儿子掀飞丈远。 黄明轩重重砸在梁柱上,咳着血沫滑落在地。 黄兴看着倒地的儿子,心疼与怒其不争交织。 他先前再三交代,定要与林尘交好,做不成弟子,也能有份情谊。 他瞪向柳氏的眼神带着怒气,似在质问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 柳氏触及黄兴的目光,立即低头,快步上前搀扶。 黄兴不再理会,转身朝林尘深深作揖,满脸歉意:“林尘啊,小儿无知,被他娘惯坏了。玄音姑娘,对不住,对不住啊!” 林尘静立原地,望着眼前这对父子,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自己刚来,便弄得人家父子反目。 他自幼便无父无母,也不曾体会过这寻常人家的亲情牵绊。 他能理解黄兴为儿子苦心铺路的深沉父爱,亦能明白黄明轩的少年意气、向往更广阔天地的心情。 可他终究未曾体会过这些,所以,他也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最终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黄兴的肩膀:“有些缘分,强求不得。” 黄兴仍满脸殷切地望着林尘,他怎么也想不通。 自己再三交代林尘天赋异禀、重情重义,若能得些许照拂,黄家便可多荣光百年,为何会落得这般局面。 水榭内的气氛恰至微妙处,一道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二叔,老太爷有令,请各房前往祠堂议事。” 林尘循声望去,却见廊下立着一人,当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那男子眼底的惊色迅速褪去,浮现一抹果然如此的厉色。 “你果然是二房的人,设局害老子!” 第75章 小魔头 当四目相对,林尘眼眸微眯,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已浮现出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女子。 “原来是他……” 林尘心中暗叹一声,“竟是黄兴的族人,这世俗因果,当真难以捉摸。” 而此时,原本跌坐在地的黄明轩,双眼骤然一亮,挣扎着爬起身喊道:“明远哥!” 他一路小跑至黄明远跟前,仰头急切地问道:“明远哥,是云梦仙宗的仙人来了吗?” 黄明远低头瞥了眼狼狈的堂弟,又扫过面色铁青的黄兴,最后将目光落在林尘身上。 “来了。”他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对黄明轩而言重若千钧。 黄明轩闻言,脸上瞬间焕发出异样的神采,仿佛所有的委屈与疼痛都已不值一提。 他用力拉扯着黄明远的衣袖,就要往外冲:“快!明远哥,我们快去!莫要让仙人久等!” “孽障!站住!”黄兴须发皆张,再次怒喝,胸口气得剧烈起伏。 然而黄明轩对身后暴怒充耳不闻,脚步未有丝毫停滞。 黄兴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怒意、失望、无奈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死灰般的颓然。 林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黄兴微微拱手:“黄老保重,执事阁那边……若有机会,我自会代为分说。” 他话音未落,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便突兀地在水榭外响起。 “呦!你要说什么?来,说给师姐听听。” 只见桌案边,不知何时已然坐着一道清冷绝尘的身影。 她青丝如瀑,白裙摇曳,不是栀晚还能是谁? 此刻,她正旁若无人地伸出两根手指,从面前果盘里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信手送入口中。 贝齿轻合,汁液甘甜,她顿时眯了眯眼。 这突兀至极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怔在当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她是何时来的?如何来的?竟无一人察觉! 黄兴猛地扭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女子,惊的浑身一颤。 一片死寂中,唯有栀晚细嚼慢咽的微声。 她这才悠悠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林尘,红唇微勾,尾音拖得长长。 “呦——这才几日不见,你这啥造型啊!挺别致啊!年纪轻轻跟个老学究似的,丑死了。” 随后她屈指一弹,一道纯白光芒,被她手指弹出,落入林尘眉心。 霎时间,林尘满头银发如雪花般簌簌飘落。 不过眨眼工夫,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噗——”沐玄音的糕点直接喷了出来,又慌忙的低头研究着桌案上的纹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栀晚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挠了挠脸颊:“哎呀,好像......更丑了?哈哈哈哈。” 听着栀晚的笑声,沐玄音也忍不住了,低着头嗬嗬的笑着。 就连始终绷着脸的黄兴也忍不住别过头去,身子一颤一颤。 林尘被众人笑得莫名其妙,下意识伸手往头顶一摸,这一摸不要紧,入手处一片光滑。 他整个人瞬间呆住了,那张冷清的脸,写满了这不可能。 这时,林尘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 他几步冲到栀晚面前,那张冷清的脸此刻竟显得有些扭曲。 栀晚被他这架势唬得身子微微后仰,手掌虚挡在身前,语气里带着警惕:“干嘛?突然靠这么近……我警告你啊,别乱来,师姐我可是很娇弱的。” 林尘哪还管她说什么,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栀晚的肩头,用力摇晃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崩溃:“这怎么办?你让我如何见人?!” 栀晚被他晃得发丝飞扬,嘴上更是笑意盈盈:“停停停…慢点摇!你这脑袋太刺眼,晃得我头晕,哈哈哈……” 林尘的动作瞬间僵住,抓着她肩膀的手顿时松开。 竟怔怔的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自己手,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刚做了什么,怎么会做出如此冒犯的举动! 而下一刻,栀晚指尖点在林尘眉心,林尘只觉得神魂中出现一片纯白光团,而他的魔气似乎在这一刻,被引动,疯狂的吞噬栀晚的灵气。 剧烈的能量在林尘体内爆发,仿佛要将他的经脉与神魂都撕裂开来。 林尘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栀晚见林尘这番模样,非但没有撤回灵力,反而主动将更多精纯的灵气渡入林尘体内。 灵气与魔气在林尘体内疯狂交织、碰撞、吞噬。 片刻后,一点纯粹的白光悄然亮起,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的星辰。 紧接着,迅速扩散与魔气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共生与制约。 几个呼吸之间,林尘体内,漆黑的魔气中,开始有秩序地流淌着丝丝缕缕的纯净的灵气光芒,两者不再互相排斥吞噬,反而形成了彼此环绕运行的平衡状态,如同一个缓慢旋转的黑白双鱼。 “总算……搞定。” 栀晚轻轻呼了口气,上下打量着林尘,看林尘新长出的乌黑长发:“啧,这下顺眼多了。” 而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黄兴,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原先只以为林尘与执事阁有些香火情分,却万万没想到。 他与这位地位极高的栀晚,关系竟能亲密随意到如此地步,这般玩笑打闹,绝非寻常交情! 栀晚的目光扫了一圈,直接越过了黄兴,落在沐玄音身上。 她眉头一皱,深吸一口气,骤然望向林尘。 林尘赶忙解释:“这是我新收的弟子,沐玄音。” 沐玄音看着栀晚,糯糯道:“姐姐好!” 栀晚伸出手,用力的捏了捏沐玄音的脸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是……好可爱呀!” 但她的眼眸,却有意无意地瞥向沐玄音身侧。 林尘趁机开口道:“师姐,不如让玄音入你执事阁如何?” “哼,没空!”栀晚冷哼一声,甩给他一个白眼。 林尘犹豫道:“弟子如今得罪了司徒名,怕玄音跟在我身边有危险……” 栀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你死了,这丫头都未必会掉根头发!是不是呀!小魔头!” 第76章 神秘女子的身份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 栀晚的目光落在黄兴身上,缓缓开口:“黄兴,你可知……叛宗是何罪?”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黄兴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执事明鉴!弟子、弟子......” 林尘深吸一口气,似想开口。 栀晚一个眼神扫过去,林尘刚到嘴边的话顿时堵在喉间。 黄兴低着头,双手撑地的手臂剧烈颤抖,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弟子......知罪。” 沐玄音看着这一幕,小嘴一撇,扯着林尘的衣袖道:“她是..坏人。” 林尘心中顿时一颤,连忙将沐玄音拉向身后。 看向栀晚,顿时说道:“师姐,息怒!” 栀晚却不理会,反而轻轻抚了抚衣袖,语气忽然变得柔和:“林尘呐,师姐这些年对你怎么样。” 林尘一愣,暗道不妙,这熟悉的开场,他立刻谨慎地回道:“师姐对弟子恩重如山,恩同再造。” 栀晚唇角微扬,眼角瞥向水榭的某个方向:“那你当年微末之际,师姐可曾嫌弃过你半分?” “不曾。”林尘答得干脆,心里却愈发忐忑。 栀晚忽然轻笑一声,伸出涂着殷红丹蔻的食指,朝他轻轻一勾。 林尘暗自吸气,只能一步步走近。 栀晚指尖挑起林尘一缕墨发,凑近些许,吐气如兰:“那你说,你究竟是仙门中人,还是魔道的信徒?” 林尘立刻躬身,声音坚定:“弟子,自是仙门中人!” “这才对嘛。” 栀晚笑意加深,指尖缠绕着他的发丝:’“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站稳自己的立场。莫要被些不知来历的阿猫阿狗……勾走了魂。可懂!” “弟子,谨记师姐教诲。”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澄澈的碧空,骤然暗沉! 翻涌的魔云不知从何而来,瞬息间遮蔽天光,云层之中,暗紫色的雷光奔腾隐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仿佛末世将至。 栀晚抬眸瞥了一眼那恐怖的天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早已预料。 她指尖轻轻点着林尘的储物戒,声音清冷道:“既然懂了,那便好好说说,你指间这枚储物戒……究竟是哪个狐狸精送的吧!” 此言一出,漫天魔云骤然停滞,随即竟飞速消散,不过呼吸之间,天空复又湛蓝如初,仿佛刚才那灭世之景只是一场幻象。 林尘心头顿时一惊,想起当时与慕清雨的画面, 身子一颤,冷汗便流了下来。 他强自镇定,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弟子,是……是在一处山洞中偶然所得!” 栀晚当即冷哼一声,美眸中寒光乍现:“林尘,师姐真是好开心,你终于学会说谎了。可我怎么记得,在慕清雨的手上也见过一枚呢!” 林尘身子骤然一颤,寒意自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暗自决定今后定要让沐玄音见到栀晚就闭嘴。 这哪是在审黄兴,分明是在审判他! “师姐明鉴!” 他急声辩解:“弟子与慕清雨当真并无深交!这戒指也不知如何就……” “并无深交?” 栀晚冷笑着打断他的话,“怎样才算深交?耳鬓厮磨?还是神魂交融?” “嗡——!” 林尘的头似要炸开一般,身子僵硬的紧绷,思索着怎么办。 黄兴听着栀晚的话,越听越心惊,若是之前觉的林尘与这执事,关系匪浅,那现在她俩怎么越看越像小两口。 栀晚显然没打算放过林尘,唇角微扬正要继续开口。 林尘看着她那不肯罢休的架势,心一横,悄然向身后的沐玄音打了个手势。 刹那间,他体内魔气翻涌,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他整个人直直地向一旁歪倒。 沐玄音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搀扶着林尘就要往外走。 栀晚看着林尘这番做派,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这才看向黄兴道:“给你个赎罪的机会要吗?” 黄兴顿时说道:“执事吩咐!” 栀晚冷声道:“矿脉交由离山庇护,开采权仍归你黄家。” “执事恩德,黄家没齿难忘!”黄兴再次叩首, 栀晚挥了挥手:“去吧。” 黄兴恭敬行礼后,既然有离山庇护,这一次就必须去整顿家族了。 当黄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桌案边,那道红白仙裙的女子身影才缓缓清晰。 “玄音,我要带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 栀晚眼波一转,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人就在那儿,腿长在她自己身上,你与我说这些,顶屁用?” 女子眸中寒芒骤凝:“那你方才演那一出给谁看。” “我管教我的师弟,何时需要向你请示了?” 栀晚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倒是你,贵为魔尊,却偏爱藏身暗处,听人墙角。这般行径若传扬出去,啧啧,丢人!” “你找死!”女子周身魔气翻涌,如墨入清水,瞬间侵染了周遭的空间。 栀晚却只是慵懒抬手,用小指轻轻掏了掏耳朵,语气里满是厌倦, “这话,自我认识你起,听到如今,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她轻轻一叹:“唉,活腻了,真的,你动手吧,不想活了。” 女子双眼微眯,汹涌的怒意被强行压制,话语一字一句:“若知晓今日,当时我就该杀了这个林尘。” 栀晚嗤笑一声:“那你现在去,也不迟啊。” “砰!”女子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轻跳,“你少在这里与我阴阳怪气!” 栀晚不闪不避地白了对方一眼,语气冷咧:“这,可不像求人的态度。” 女子胸口微微起伏,终是强压着火气,深吸了一口气:“用你的仙道气运,替我推演一番。玄音身上,为何会流着我的血脉。” 栀晚闻言,眉梢轻挑,语带讥诮:“谁知道你跟哪个野男人留下的风流债?” “你……”女子周身魔气骤然一震,涟漪瞬间激荡开来,她几乎是咬着牙道。 “我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真魔!我能跟谁!” 栀晚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谁知道呢?” 女子默然半晌,周身翻涌的魔气竟一点点被她强行压回体内,她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做个交易。” 栀晚闻言,脸上的倦怠瞬间化为一丝讥诮:“早说嘛,废这么多话!” 女子深吸一口气道:“我将魔经,传给你那师弟,助他不受灵气侵蚀。” 栀晚冷笑一声道:“用不着,他注定修仙道,你那魔道,有多远,滚多远。” 女子也不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栀晚,面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栀晚似乎有些坐立不安,身子扭了扭,而后看着女子,嘴唇微动,却始终没有开口。 女子眉眼含笑,双手环抱胸前,静静得等待。 栀晚深吸一口气道:“江倾,算你狠!” 栀晚双手掐动法诀,周身开始散发出朦胧的清辉,神光在周身流淌。 一道道玄奥复杂的符文自她指尖流淌而出,环绕着江倾缓缓旋转。 “乾坤无极,因果溯源,敕!” 无数细密如蛛丝的光线在虚空中穿梭、交织。 而后,栀晚与江倾同时出声道:“怎么可能!” 第77章 醋意大发 栀晚与江倾两人,此刻脸上竟同时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难以置信。 那无数由仙道气运推演出的因果丝线,最终无一例外地,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个此刻正被沐玄音搀扶着,尚未走远的林尘! “怎么可能!”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差点把水榭的屋顶给掀了。 栀晚那向来慵懒从容,万事皆在掌控之中的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 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地一拳挥向江倾:“你个不要脸的,说!什么时候的事!” 江倾反应极快,侧身闪开,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你放屁,我看你是懈怠修炼,神通都不行了!” “我放你的屁,就算我不修炼,也比你强!”栀晚反手又是一掌,掌风扫落案上茶盏。 转眼间,两人已然扭打成一团。 江倾的面纱被扯掉,栀晚也好不到哪里去,发鬓散乱,两人全无一点高人的模样。 而后栀晚突然看着江倾,冷笑道:“你的元阴都在,哪来的血脉。” 江倾脸色一变,顿时便要在此上手,栀晚连忙抵挡,两人竟像小孩子打闹一般。 就在两人打的不可开交时,江倾骤然停下, 栀晚的手一个不及时,顿时按在了江倾高耸的胸脯上,吓的她连忙缩回手,一脸嫌弃。 “你说有没有可能,她是我未来的孩子。 水榭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两个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女子,此刻都怔在了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林尘离开的方向。 “未来的…血脉?” 栀晚喃喃重复,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取代,“你是说…时光长河的因果,逆流而上,映照在了当下?” 江倾绝美的脸庞上同样布满凝重,眼神复杂难明:“我是天地真魔,超脱轮回,本不应有后。” 栀晚眯起眼,语气变得危险起来,“所以,在未来,是你这女魔头…霍霍了我的师弟?” 江倾冷哼一声,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因果之线指向他,未必就是…那种关系!或许是其他羁绊!” “哦?” 栀晚拖长了语调,绕着江倾走了一圈,上下打量。 “那你倒是说说,除了那种最直接的血脉联系,难不成是那林尘认了你做了干娘?” 江倾被噎得说不出话,周身魔气又开始不稳。 那小子……会是她在未来某个不可知时刻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江倾感觉自己的魔魂都在震颤,一种混杂着荒谬、羞恼以及一丝极其微妙的悸动情绪,悄然滋生。 “此事,需得查清。”江倾的声音恢复了冰冷。 栀晚捏紧了拳,指节发白,她向前一步:“你这女魔头,离他远点是最好的选择!” 江倾闻言,非但不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这可不行,他可是我未来的道侣。” “你找死!” 栀晚周身灵气瞬间暴涨。 面对这恐怖的灵气威压,江倾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哪次不是我让着你,真给你脸了。” 刹那间,一股更为漆黑凛冽的魔气,自江倾体内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却将栀晚那凌厉的灵气稳稳压了下去。 一时间,空气凝固,周遭虫鸣皆沉寂。 只剩下两道视线在无声的交锋,一道怒火冲天,一道冰封千里。 而作为此事的始作俑者,林尘则是与沐玄音在一处凉亭躲避。 沐玄音看着林尘道:“师尊,那姐姐是谁啊,为何我看到她,就讨厌呢。” 林尘怔怔地看着沐玄音,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敲:“玄音,修行之人,最忌以表象断善恶,以喜恶定亲疏,那位姐姐……是个极好的人。” 沐玄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弟子只是...讨厌她方才那般欺负师尊。” 林尘闻言一噎,随即压低声音道:“那为师教你个法子,下回你再看到她欺负师尊,便把眼睛闭上。” 沐玄音顿时睁大了眼:“这会不会,显得师尊特别没出息啊!” 林尘收回目光,深深看了沐玄音一眼:“有些事你还小.....不懂!” “呦!她不懂,那你说与师姐听听,师姐,可懂了。” 林尘心中一惊,转身便看见栀晚不知何时已倚在亭边,双手环抱,顿时头皮发麻。 “师、师姐......”。 栀晚款步走近,目光盈盈落在林尘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说说嘛,师姐想听!” 林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弟子……其实也不太懂。” 栀晚闻言眼皮一掀,轻哼一声:“这丫头说得果然没错,真是没出息!” 随即落在一直静立一旁的沐玄音身上,唇角微扬:“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吧。” 林尘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谢过师姐!” 沐玄音望着栀晚那极为好看的脸,心中却莫名生不出半分亲近:“我不要跟着这位姐姐,我要跟着师尊。” 栀晚眉梢一挑,声音陡然转冷:“你方才叫我什么?姐姐?往后见了我,记得叫姑奶奶!” 林尘只觉得后背一凉,小心翼翼的看着栀晚,暗道:“她怎么了这是。” 沐玄音更是下意识往林尘身后缩了缩,小手握紧了林尘的衣袖。 暗处,江倾的传音顿时响起,带着几分恼怒道:“你给我适可而止,别太过分了。” 栀晚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怎么,这就心疼了?我管教我的师侄,碍着你事了?” 而后便不再理会江倾,望向林尘笑眯眯道:“林尘啊,你跟师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林尘一愣:“癖好?师姐何出此言?” 栀晚的语气却带着十足的戏谑:“比如...喜欢那种冷冰冰,动不动就要打要杀,年纪可能比离山祖师还大的……老女人?” 暗处,似乎传来什么东西被捏碎的声音。 林尘闻言眨了眨眼,满脸困惑,问道:“师姐,这.....从何说起!” 栀晚噗嗤一笑,嘴角勾了勾,仿佛气也消了不少,顿时挽起林尘的手腕道:“走,师姐带你去欺负人! 第78章 一个不留 当栀晚带着林尘与沐玄音走到黄家祠堂门外。 尚未进门,里面鼎沸的喧嚣声便已扑面而来。 祠堂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喧闹得如同市井的街巷。 而在这纷乱景象的尽头,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锦袍老者。 花白的头颅微垂,似在假寐,但那双布满褶皱的眼皮耷拉着,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思绪。 在祠堂内却早已暗流涌动,分裂成三方势力。 左侧,三名身着云纹白袍的云梦仙宗弟子静立。 他们的目光淡然地扫过黄家众人,虽然未曾言语,但身上的那股子气势,却隐隐让这祠堂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然而,站在他们身侧的黄明轩,那个黄兴的好大儿,却似乎全然感受不到这份肃杀之气。 他正卑躬屈膝地奉着茶,脸上堆满了与祠堂格格不入的谄媚,期待仙师能多看他一眼。 身后的的黄明远眸子微冷,冷眼看着黄明轩,心中冷笑道:“真是当奴才的命!” 就在这时,一声饱含痛斥与决绝的厉喝,骤然撕裂了祠堂的喧嚣。 “黄兴!你如此不顾家族死活,怎么还有脸站在列祖列宗跟前!” 所有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黄飞的嫡亲兄弟黄飞,正从青云门弟子身旁一步踏出。 他手臂高抬,指尖指着那道孤立于祠堂中央的黄兴,脸上尽是愤懑。 仿佛眼前的不是他的至亲兄弟,而是有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祠堂的中央,却只有黄兴孤身一人,形单影只,显得极为寂寥。 他是万万也没想到,自己的族亲兄弟,竟会将灵脉的消息泄露给外人。 耳边传来的是黄飞那一脉的唾沫横飞,却又句句如刀。 昔日家族唯有他一人踏上仙途,那是满门皆是恭敬推崇,他也借着离山的资源,接济家族,才有了如今的黄家鼎盛的气象。 可如今这些人,傍上了其他仙门,人心怎么就变了味,就连他的亲儿子,都站在了仙门的身旁。 一时间,祠堂唾沫横飞,黄家先祖的牌位在烛光下摇曳,仿佛正注视着子孙们的纷争。 “够了。” 出声的是云梦仙宗三人中为首的那名青年,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缓缓抬眼。 “灵脉有德者居之,我云梦仙宗可保黄家百年安宁,作为交换,灵脉由我宗接管。” 他的语气极为的平淡,这已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布已成的事实。 “哼” 一旁的青云门赵坤发出一声冷笑,“谢清羽,保百年安宁?你们云梦仙宗直接明抢多好。若这灵脉,交于我青云门,允你黄家直系入我青云门修行。” 谢清羽顿时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入你青云门修行,看来贵宗确实是人才凋零了,连这等条件都拿来作筹码。” 这并非是简单的嘲讽,而是在说一个北域人尽皆知的事实。 由于云梦仙宗的神女法相,玄奥莫测,虽说是万中无一,却让每个人都心存幻想,觉得自己便是那个天选之子,自然全都挤破了头奔向云梦仙宗,赌一个一步登天的未来。 可相比之下,青云门这等昔日的大宗门,如今早已门庭冷落,面临着弟子青黄不接的窘境。 赵坤斗笠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谢清羽!你云梦仙宗势大,就可以如此目中无人吗?!” “势大,不就是道理么?” 谢清羽甚至连余光都懒得扫向赵坤,目光落回黄兴身上,姿态轻蔑至极。 一旁的黄明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向往。 这才是仙宗,这才是真正的强者姿态,这才是他所憧憬的无上风采! 与那个什么林尘,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当再看向黄兴时,也不由的叹息,他爹可真是没眼光。 也难怪黄明轩会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 黄兴长年居于离山,唯有灵药园探亲之日,他才有机会回黄家停留几日。 多年来,黄明轩记忆中的父亲,永远是一个匆匆的模糊背影。 他渴望的陪伴,似乎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 这经年累月的忽视,早已在少年心中积满了委屈。 “形势你也看到了,灵脉交于我云梦仙宗,有我宗庇护,甚至能令你黄家成为这天池郡第一家族,可若被某些日落西山的宗门所蛊惑,呵.....这后果嘛!你自己掂量。” 随后便是轻描淡写地又补了一句:“我可亲自收这小子为徒,让他入云梦仙宗。” 黄明轩先是一惊,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谢清羽行了大礼。 再抬头望向黄兴时,眼中已满是近乎哀求的期盼。 黄兴孤零零地站在祠堂中央,来自两侧的巨大压力都不曾让他退缩,可望向黄明轩那期盼的眼神时,竟令的他几乎快要窒息。 而黄明轩那期盼的目光,竟在一点一点的黯淡,随即涌现出无尽的泪光。 无尽的委屈与不解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他呢喃道:“为什么?” 黄兴看着黄明轩那从期盼到绝望的眼神,他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但他坚信,他是对的。 他亲身经历过那条路上的白骨,也绝不愿自己的儿子再重蹈覆辙。 他不求黄明轩能闻达于天下,只愿他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哪怕就此只做个凡人,远离那些飞天遁地的风光与随之而来的杀机。 这份近乎固执的守护,此刻却成了横亘他们父子之间,最深、最痛的鸿沟。 一直端坐于主位、仿佛睡着了的黄家老祖,此刻终于缓缓睁开眼,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黄兴啊,大势如此,便如江河东流,非一草一木可挡……顺势而为吧。” 林尘站在门外,神识扫过,看着黄兴如此孤立,心中隐隐有些不忍。 开口问道:“师姐,我们不进去吗?” “蠢死了,现在进去多没意思,看戏,就要有看戏的觉悟嘛。” 她说着,甚至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香喷喷的瓜子,顺手分给了林尘。 栀晚目光转向一旁的沐玄音,见她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喏。”栀晚浑不在意地将饱满的瓜子递过。 沐玄音头垂得更低,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声若蚊蝇:“我……我不……” “拿着!”栀晚眉梢一挑,声音不高,却像寒冬里突然刮起的阴风。 沐玄音浑身一颤,眼里闪过慌乱,终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栀晚掌心抓起瓜子。 “谢……谢谢……”她声音发紧,带着些许的颤抖。 栀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盯着沐玄音,显然并不满意。 沐玄音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怯怯地补了一句:“姑……姑奶奶……” “哎—!”栀晚顿时眉开眼笑,那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方才的冷冽瞬间冰雪消融,她伸出魔爪,毫不客气地揉乱了沐玄音的发髻,动作带着点蛮横的亲昵,“这才乖嘛!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栀晚望向林尘,磕开一粒瓜子,红唇轻启,吐出壳来,缓缓开口。 “师弟,你看这些熙熙攘攘的,是人还是鬼?” 林尘神识一扫道:“当然是人。” 她冷笑一声:“皮囊会骗人,但行径不会,鬼事者,便是魔。” 林尘若有所感:“师姐是指……” 栀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这世间,你迟早会遇上和黄兴一样的处境,有人压迫你,诬陷你,将你逼至绝境。届时,你当如何?” 林尘略一沉吟:“当然是据理力争,奋起反抗。” 栀晚神色一凛,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错!这魔啊!是听不懂人言的,你要做的就是,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林尘听着栀晚的话,心头一紧。 而沐玄音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不知为何,只要见到此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便会袭来。 然后,栀晚嘴角一勾,看了一眼暗处的江倾,心中冷笑道:“跟我抢,拜拜了....您!” “走,”栀晚不再多言,对林尘扬了扬下巴,“师姐带你,除魔卫道!” 轰——! 祠堂大门被她一脚猛地踹开,巨响声中,木屑纷飞。 天光涌入,清晰照出林尘一行人立在门外的身影。 黄兴孤零零地站在祠堂中央,被至亲与仙门的双重压迫下,身躯也佝偻了下来。 可当他看到门外的身影时,眼中骤然亮起炽热的光,佝偻的身躯猛地挺直了些! 第79章 怼人没输过 祠堂内骤然一凝,连烛火都停止了摇曳。 云梦仙宗的谢清羽微微蹙眉,当见栀晚那惊为天人的样貌时。 微微怔了怔,而后便落向了林尘,与沐玄音身上。 青云门的赵坤笠下的眼神锐利,却在扫见栀晚身侧的林尘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脚下踉跄,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撞翻身后的香案。 而栀晚,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她步履从容,裙裾微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 径直越过神色各异的众人,走向祠堂主位。 行至那锦袍老者面前,她驻足,居高临下地投去一瞥。 “看来这黄家,倒也不全是废物嘛。”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锦袍老者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动了动,迎上了栀晚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凝重。 “滚,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不待老者有任何回应,栀晚红唇轻启,语调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老者沉默着,竟真的缓缓起身,将主位让了出来,垂首立到一旁,仿佛本该如此。 栀晚素手随意一拂座垫,仿佛嫌它被前人坐得脏了,随即衣裙如水波荡漾,慵懒地陷入宽大的椅中。 她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搭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冷眼扫过堂下众人。 那姿态,不像闯入者,倒像是回到了自家厅堂,审视着一群不入眼的宾客。 谢清羽眸子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你是何人。” 一旁的黄明轩急于表现,不等栀晚开口,便抢先指向林尘:“仙师,他就是我爹请来的那个骗子!离山的,就是他!” 黄兴闻言大惊失色,猛地扭头呵斥:“孽障!闭嘴!” 声音因惊惧而发颤,急欲将他扯到身后,恨不得立刻丢出祠堂。 栀晚的眼眸只是懒懒地斜睨过去,仅仅一眼,她便失了兴趣。 而这时,谢清羽见黄兴上前,横跨一步,云纹袖摆顿时拦住黄兴的去路。 唇角虽带着笑,可眼中却无半分暖意:“诶!黄兄,这是何意?” 黄兴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死死握着,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管教自家儿子,与阁下何干!” “此言差矣。” 谢清羽轻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祠堂每个角落:“此刻起,这少年便是我云梦仙宗弟子,是我谢清羽门下之人。” 他话音未落,黄明轩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 他几乎是瞬间便跪向了谢清羽,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嘶声高喊:“弟子黄明轩,拜谢师尊!” 这一拜,彻底将他身后的老人,那颗颤抖的的心给拜的粉碎。 黄兴此刻的理智已经被悲哀所占据,看着黄明轩,怒吼道:“你就这么急着给人家当牲口?你以为仙门是什么好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老子会害你吗?” 谢清羽眉头微蹙:“黄兄若交出灵脉,令郎的前程,我自会悉心栽培。” “我呸!” 黄兴浑浊的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你们算什么东西!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也配谈教导?”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谢清羽鼻尖,一辈子谨小慎微的老人,此刻竟忘了练气与筑基的天堑。 “灵脉我已交给离山!你们这群畜生,这辈子都休想!” 就在这时,谢清羽的筑基威压轰然而至! 黄兴浑身一僵,整个人便被这股磅礴的威压死死镇住,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紧接着整个人趴倒在地,狼狈不堪! 角落里,锦袍老者枯槁的双手猛然握紧,指节爆出青筋,却终究没有动作。 林尘顿时眉头紧蹙,正欲上前,却发现周身竟无法移动分毫。 他眸子微转望向栀晚:“师姐,你!” 栀晚依旧慵懒地支着下颌,红唇微勾,露出一丝轻笑:“猴急什么。”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落在那锦袍老者身上,又落在那跪在谢清羽脚边,那个对亲生父亲受辱竟无动于衷,只流露出一丝担忧的黄明轩脸上。 祠堂里死寂一片,只有黄兴粗重痛苦的喘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栀晚缓缓摇头,眼底最后一丝的玩味彻底散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冰冷。 “废物。” 这评价,轻飘飘的,不知是在说那连反抗念头都没有的老者,还是在说那毫无血性的少年。 她终于收回了目光,不再看这令人失望的戏码,仿佛再多看一眼,都脏了眼。 “吵死了。” 随着这话音落下,黄兴周身的威压骤然散去,缓缓的爬了起来,林尘顿时上前搀扶。 “黄老!” 黄兴看了眼林尘,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拍了拍林尘的手:“无碍!” 这时栀晚掏了掏耳朵,她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谢清羽。 “云梦仙宗?很了不起吗?跑到一群凡人堆里耀武扬威,这就是你们云梦仙宗的风范?” 谢清羽脸色一沉:“仙子,你如此辱我云梦仙宗,就不担心给你离山惹祸!” 栀晚嘴角一勾,笑道:“哎哟喂!可把你能耐坏了!你除了会拿个鸡毛当令箭,躲在云梦仙宗这块招牌后面狐假虎威,你还会点什么?” 谢清羽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你、你......” 栀晚根本不给谢清羽开口的机会:“就你这德行,还好意思收徒弟?要我说,拜那门外的大黄狗都比你强,它好歹看家护院是有真本事。” “你……找死!” 谢清羽脸色铁青,理智已被怒火彻底吞没。 筑基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他并指如剑,竟在指尖凝聚出一道三寸长的璀璨金芒。 剑指一出,锋锐之气顿时撕裂空气,直刺栀晚眉心! 这一击,他已倾尽全力,誓要将这辱他的妖女当场格杀! 第80章 回山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栀晚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然而,就在那金色的指芒即将触及她身前三尺。 “嗡!” 一道清越的剑鸣宛如龙吟,骤然响彻整个祠堂! 声音传来的瞬间,一道凝练至极的剑光,后发先至,自侧方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道轻微的撕裂声。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那道威势惊人的金色指芒应声而碎,瞬间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而此时的谢清羽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转而化作极致的错愕。 随后,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肩上传来,他下意识低头。 只见自己的整条手臂竟已齐肩而断,伤口平滑如镜。 下一刻,鲜血才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这时才响起。 噗通一声轻响,断臂掉落在地,那只手甚至还保持着施展剑印的手势。 一片血雨泼洒在青石地板上,触目惊心。 直到此时,众人的目光才转向出手之人。 林尘不知何时已悄然挡在栀晚身前,手中长剑剑尖垂地,一滴鲜血正顺着剑锋滑落。 黄明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彻底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先前被他视作骗子的林尘,又猛地转头看向黄兴。 黄兴那双浑浊眼眸中,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失望。 “噗通!” 黄明轩重重跪倒在地,不再是之前拜师时那种带着野心的跪拜,而是彻底的崩溃。 “爹!” 他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眼泪和鼻涕瞬间汹涌而出。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黄兴脚边,双手死死抓住黄兴的裤脚。 “孩儿错了!爹!孩儿错了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额头狠狠撞击地面,额前很快就一片青紫。 黄兴低着头,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儿子,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最终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伸出手,却没有去扶,只是轻轻拍了拍黄明轩那颤抖的肩。 “现在知道错了,可是轩儿啊,这世上,有些路,选错了,就再也无法重来了啊。” 黄兴目光复杂地看向林尘,那眼神深处,是怎么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你亲手毁掉的,是别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造化啊!” 黄明轩猛地抬头,顺着黄兴的目光望向林尘,一股悔意瞬间淹没了他。 祠堂内,血腥气还尚未散去。 一名云梦仙宗的弟子强压恐惧,声音发颤地开口:“你...你们离山未免太过分了!纵有争端,岂可随意伤人,如此残忍呢!” 栀晚正把玩着自己一缕发丝,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的蠢话。 “吵死了,杀了吧。” 那出声的弟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杀我?你若动我,我云梦仙宗必倾全宗之力,踏平你离山!” 林尘也是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栀晚。 栀晚抬起眸子,视线落在林尘身上,眉头紧蹙:“怎么?翅膀硬了,师姐的话,现在不管用了?” 仅这一眼,便让林尘在无犹豫。 可他却并未立刻动手,而是伸手点在沐玄音颈侧。 少女身体一晃,软软地向一旁歪倒。 林尘顿时扶住沐玄音,将她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好,随即看向黄兴。 黄兴心领神会,立刻挪步到沐玄音身边看守。 栀晚瞥见这一幕,撇了撇嘴,而后又翻了个白眼。 也就在这瞬间,众人只觉眼前剑光一闪。 林尘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名云梦仙宗弟子跟前。 当身影显现时,那名刚还叫嚣的弟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冷笑和威胁都凝固了,一道细密的血线悄然浮现在他脖颈处。 竟然直直倒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云梦仙宗其他弟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挤作一团。 这时,栀晚清冷的声音才响起。 “现在,这矿脉是我的了,谁赞成,谁反对。” 而青云门的方向,一名筑基中期的弟子脸上肌肉抽动,盯着只有筑基初期的林尘,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方才谢清羽大意被断臂,或许是轻敌; 自己筑基中期,全力一战,未必没有机会。宗门任务失败,回去如何交代? “凭什么……”可他话还没说完。 栀晚都甚至懒得去看他,只是微微仰了仰下巴。 林尘的身影骤然模糊,直接消失在原地! 一道黑影掠过,那名筑基弟子,所有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他的飞剑也才仅仅离鞘三寸,整个人就这么硬生生地倒了下去,脖颈处同样多了一道血线。 又是一击必杀,依旧是快到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这一次,连惨叫声都省去了。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剩下的青云门弟子,包括那位斗笠遮面的赵坤,全都屏住了呼吸。 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便会引来主位上的那位阎王注视。 赵坤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斗笠下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一个念头疯狂叫嚣:“离山,司徒名,绝对不能惹!绝对不能!得活下去,将此事告知宗门。” “看来是没人反对了。” 栀晚慵懒地换了个姿势,指尖轻敲扶手,“既然没人反对,这矿脉,我就笑纳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赵坤身上。 “你,回去告诉青云门的老家伙们,这矿脉,离山要了,若是不服,尽管来离山找我……慕清雨。” 林尘骤然回头看向栀晚,眼神中充满了古怪。 赵坤斗笠下的脸瞬间惨白,忙不迭躬身:“慕前辈……晚辈一定带到!” 黄兴重重出了口气,转向栀晚和林尘,深深一揖。 栀晚眼中骤然放出光来,之前的慵懒早然一扫而空,急切道:“矿脉呢?快带我去!” 黄家祠堂后方,穿过几重隐蔽的机关和幽深的甬道,一股越来越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极其普通的石门。 当黄兴颤巍巍地启动机关,石门缓缓打开的一瞬。 磅礴精纯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出,几乎形成了一阵微风。 门后巨大的天然洞窟展现在眼前,洞壁之上,无数星星点点的灵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洞窟中央,一道宛如玉带般的灵脉蜿蜒而过,散发出柔和的灵气波动。 栀晚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满洞窟的灵光。 下一刻,她完全不顾形象,像个得到了满屋子糖果的孩子。 猛地发出一声欢呼,竟是直接在这灵脉矿洞中,毫无形象地蹦跳起来! “发财了!发财了!哈哈哈哈!” 她一边蹦跳,一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洞窟的灵石:“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黄兴与林尘眼前一黑,脚下同时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而更让他们眼皮直跳的是,栀晚已经开始了行动。 她拿出自己的储物戒,手法快得带起残影,一边走,一边近乎粗暴地将那些灵石“哗啦啦”地扫进戒指里,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块成色不错……哟,这块更大!收了收了!” “哎呀呀,差点漏了一块。” 林尘忍不住扶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洞窟内,只剩下栀晚带着傻笑的碎碎念和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 下一刻,栀晚竟然毫无预兆地原地蹦起,带着一阵香风,整个人朝着林尘飞扑而来! “发财了!师弟——!” 在林尘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栀晚已经挂在了他的身上,两条修长的腿紧紧夹住了他的腰身,手腕更是绕住了他的脖颈。 栀晚兴奋地晃动着身子,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 那张绝美的脸蛋几乎要贴到林尘脸上,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发财了!看到没有!这么多!全是我的!” 林尘身子瞬间僵直,双手下意识地张开,却又无处安放。 温香软玉满怀,鼻尖萦绕着栀晚身上特有的冷香。 林尘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润。 一股莫名的冲动情感弥漫上了他,他想离眼前这人更近一点,再近一些……。 林尘的手臂在栀晚背后微微收紧,他的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前探去,目标似乎是眼前之人的额角,又或者是……唇角? 然而,就是这细微的变化,瞬间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栀晚。 她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动作快如闪电,一只手“啪”地一下按在了林尘凑近的脸上,力道不大,却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你做什么?” 林尘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别开了脸,耳根的红晕却蔓延到了脸颊。 他手臂一松,有些狼狈地将栀晚从自己身上放了下来,轻轻放回地面,干咳了一声,视线飘忽,不知如何作答。 栀晚嘴角一勾,冷笑道:“哦~,你长大了,想找道侣了。” 林尘顿时抬头望向栀晚,眼神炯炯。 栀晚被林尘这么一看,反而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声音都带着一股莫名的烦躁:“找你的慕清雨去。” 沉默了一瞬,栀晚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忽然转回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假得不能再假的甜美笑容。 “对了,师弟,我刚才一不小心,随口给你的慕清雨拉了点小仇恨……师弟你,不会埋怨师姐吧?” 林尘两眼一黑:“我与那慕清雨真.....” 栀晚顿时说道:“打住,你嘴上的咬痕,当师姐是瞎的吗?” 黄兴早已深深地低下头去,目光紧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窥探那两位之间的微妙气氛。 那布满皱纹的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又混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曾几何时,这少年还需仰仗他的几分庇护。 而如今,对方已乘风而起,踏入了他无法理解的云端世界。 次日,晨光熹微。 林尘对着黄兴,郑重地点了点头:“黄老,保重。” 黄兴嘴唇嗫嚅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他伸出枯瘦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林尘的手背,所有的感激与那声未能说出口的再会,都融入了这无言之中。 一旁,黄明轩垂手而立,头埋得很低,一夜之间仿佛褪去了所有浮躁,成长了许多,只剩下沉沉的注视。 三道身影,在晨雾与渐亮的天光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为视野尽头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天池郡的拐角。 黄兴依旧站在原地,眺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黄明轩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空无一人的山路尽头,眼神复杂。 悔恨、失落,以及一丝被残酷现实催生出的坚毅,在他眼底交织。 他的路,从今往后,只能靠他自己,独自前行了。 黄兴叹息一声道:“走吧,该去处理家族的蛀虫了!” 第81章 栀晚的噩梦,开始了! 云雾如轻纱,在山峦的沟壑与峰峦间缠绵。 离山的山门便在这纱幔之后,轮廓在云隙间时隐时现,勾勒出几分超然物外的仙家气象。 栀晚侧过脸,清冷的目光落在始终跟在沐玄音身侧的江倾身上。 “还跟着?堂堂魔尊大人,是当真无事可做了么?” 江倾迎上栀晚的视线,神色未动,语气平静无波:“用你管!”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化作一道暗色流光,瞬息间掠过茫茫天际,消失不见。 林尘望着云雾深处的山门,轻叹一声,司徒名这柄刀始终悬在头顶,若是回了离山,司徒名下杀手该当如何。 重重叹息一声,看向身旁的沐玄音,温声道:“到了离山,你便安心跟着师姐。” 沐玄音眸子一黯,默默低下头,林尘故作轻松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而后指间的储物戒光芒微闪,一柄长剑赫然在手。 林尘拔剑出鞘,指腹在冰冷的剑身上轻轻一抹,一枚猩红符文骤然烙印其上! 刹那间,符文如活物般演化,亿万细密符篆自剑身流转,浓郁如墨的黑雾奔腾翻滚,将周遭光线尽数吞噬。 林尘便将长剑递给沐玄音道:“玄音,送你了,往后跟在师姐身边要听师姐的话,她说的就是师尊说的,知道了吗?” 沐玄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起头,眼眶泛红,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了林尘的衣袖。 “师尊...我...想跟着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颤抖, 山风掠过,吹动沐玄音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盈满泪光的眸子。 林尘递剑的手顿在半空,心头微软,但语气依旧温:“玄音,等师尊能保护你了,师尊自然会去接你。” 沐玄音却是倔强地望着林尘,重复道:“师尊,让我跟着您。” 林尘蹲下身,将长剑塞进沐玄音的手中,轻声道:“听话,师尊也在离山,会经常去看你的。” 而后指尖轻轻擦过沐玄音微湿的眼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世间的珍宝。 这温情的一幕落在栀晚眼中,冷哼一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翻涌,看着沐玄音这张与那个女人七分相似的脸时,眸子中愈发冷冽。 就在这当口,一个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为什么没有我的.....” 这念头刚起,却惊得栀晚心口猛地一跳,她几乎是慌乱地别开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连带着脸颊都漫上一股热意。 她竟不自觉地发动神通,一双冷眸顿时泛起淡金微光,神通自行运转,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林尘身上,而后便向虚空连接。 这一看不打紧,心头一股怒火噌噌的烧了起来。 “好啊,真是……好得很。” 越看,眼眸便越是冰寒刺骨,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股酸涩的万分之一。 只听一声极冷的轻哼自鼻间逸出,栀晚裙摆划过一个凌厉而决绝的弧线,竟是一言不发,径直朝着山门走去,将身后那两人远远甩在身后。 林尘发现了栀晚的异样,拉起沐玄音便追了上去。 一把将栀晚的手腕拉住。 栀晚猛地甩开林尘的手,一双眸子冷的吓人:“师弟,男女授受不亲,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师姐,你这是?”林尘一时语塞。 栀晚见林尘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更添了几分憋闷。 她猛地向前一步,竟一把抓住了林尘的衣领:“才出门几天啊,就勾搭上了云梦仙宗的人?” 林尘脸颊微热,急忙辩解:“师姐!我与那慕清雨,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栀晚松开林尘的衣领,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轻轻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她凑近林尘,先前的气势一扫而空,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指尖轻轻点了点林尘的胸口:“你呀,也长大了,想找道侣,师姐能理解。” “不过啊,师姐可得提醒你。这世间的女子,越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越是藏着毒蝎心肠。 尤其是那些大派出来的女修,一个个心思玲珑,手段多得是。你想想,若不是师姐,你都被慕清雨杀几回了。” 林尘微微点头,对着栀晚行了一礼道:“谢,师姐教诲。” 栀晚顿时满意的点了点头:“往后你该如何!” 林尘垂眸应道:“弟子定当谨记师姐教诲,勤修苦练,心无旁骛,不被外物所惑。” 栀晚终于露出一抹笑意道:“唉!这就对了。” 三人越往山上走,林尘迈出的步子,就越是沉重,转头望向栀晚,欲言又止。 栀晚见林尘这副神情,哼了一声,便全当没看见。 林尘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极大的决定,郑重地转向栀晚:“师姐,我......” 栀晚的心突然一颤,看着林尘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个古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难道这小子开窍了? 云雾缭绕的山道上,栀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根正在发烫,慌忙侧过身去,只留给林尘一个优美的侧影。 “林尘,师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师姐不会同意的。” 林尘看着栀晚突然转过身去的背影,微微一怔,但还是恭敬地回道。 “师姐,弟子只是…想问师姐,宗门近期可还有其他任务安排?弟子想去做任务,暂时不回离山。” 栀晚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重重吐出一口气,却又恼这林尘,怕真不是个榆木疙瘩? 下一刻,她脸色骤然冷了下来,转身望向林尘。 “不回离山?你还想去哪儿?莫非…是迫不及待想去见那个妖女——东方璃?” 林尘顿时大惊,连忙摆手道:“师姐,这个真不是!” 栀晚冷笑一声:“这个不是,那是慕清雨?” 而后缓缓的凑到林尘耳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你若再敢说一个不字,师姐便把你那不安分的玩意切了......喂狗。” 林尘倒吸一口冷气。 待二人带着沐玄音来到离山白玉广场时,只见众多新弟子正在接受天赋检验。 人群中,赫然立着一道身着红白仙裙、面覆薄纱的女子。 虽看不清面容,引得周遭人声渐歇,往来修士纷纷驻足,目光中满是惊艳与倾慕。 栀晚脚步骤然顿住,盯着那身影,心头那股无名火嗡地又窜了上来。 她用手肘撞了一下林尘,盯着那道身影,声音却是咬牙切齿。 “你方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师姐说,师姐同意了。” 林尘疑惑的望着栀晚道:“师姐是指!” 栀晚神色顿时一怔,双拳紧握,一脚踢在林尘身上,怒斥道:“蠢死你得了,滚吧,你们去过吧!太欺负人了!” 第82章 无垢道体 执事阁的弟子立在广场中央,专职负责新弟子的天赋测试。 他们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人群,望着那些年轻面孔上交织的忐忑与希冀,恍惚间竟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们微微颔首,示意测试开始。 队伍前端的少年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缓缓贴上那块冰冷的测灵石。 灵石表面先是微光浮动,随即泛起一圈浅淡的涟漪,可最终定格的,不过是最普通的淡白色,微弱得几乎要融入空气里。 执事弟子眼中那点原本带着期许的光,无声地黯了下去。 又是这样,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广场上,测灵石静静地立在原地,唯有希望与失望在此间无声轮转。 终于轮到那名身着红白仙裙的女子。 她迈步上前,纤细的指尖刚触向测灵石。 骤然间,一只手从斜侧伸出,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倾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来人,眼神极其平静。 执事阁的弟子们,骤然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栀晚师姐。” “她年龄超了,让她下山去。” 栀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无数道目光瞬间望了过来,好奇、探究……种种神色在人群中流转。 前方的执事弟子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对这红白仙裙的女子是有些印象,方才测骨时,他便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并非出于私心,实在是她那翩若惊鸿的气质,在人群中太过扎眼。 而她的骨龄分明是二八年华,恰好在宗门收录的年限之内。 可眼下…… 既然栀晚开了口,他一个小小的执事弟子,纵有满心的疑惑,也绝不敢置喙。 毕竟,执事峰空缺峰主多年,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商师姐更是常年不露面。 长久以来,栀晚便是这执事峰上下心照不宣的实际话事人。 她的话,在这里,便是规矩。 执事弟子将身子躬得更深,只剩下恭敬与顺从。 林尘身旁的沐玄音,视线落在江倾身上时,眼眸不自觉地亮了起来。 她看见的似乎不止是一个人,而是一道温煦的光。 仿佛天生带着某种令她想要靠近的暖意。 她的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朝江倾挪去。 江倾一甩手腕,顿时挣脱了栀晚,看了眼沐玄音,眸子中有些柔和。 可这柔和仅仅一瞬,便被一层复杂的不自然覆盖,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此刻全然陌生的至亲。 沐玄音已走到近前,仰着脸看她,声音带着天然的亲近与好奇:“你身上....好香。”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凭着本能被吸引。 江倾眸子颤了颤,甚至将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些:“你也很可爱!” 沐玄音胆子似乎更大了些,又悄悄靠近了一小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让江倾呼吸微微一滞,血脉的感应竟如此玄妙。 她抬起手抚过沐玄音的发丝:“或许吧。” 沐玄音开口道:“那我们还可以见面吗?” 江倾一楞,面纱下的唇角一勾道:“当然。” 而后,沐玄音顿时跑向林尘,拉着林尘上前,如献宝一般:“这是我师尊,我师尊可厉害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沐玄音!” 江倾看着沐玄音而后抬起头,看向林尘,嘴唇轻启:“江....倾。” 林尘看了眼江倾,眸子中闪过一丝惊艳,而后点了点头道:“江姑娘!” 当瞥向栀晚那似笑非笑的的神情时,瞬间便低下了头,不多言也不多看。 可还是疑惑沐玄音为何对这人如此亲近。 栀晚看着林尘这副模样,满意的笑了笑,而后一个闪身。 江倾望向林尘的视线里,便出现了栀晚的那张臭脸,原本还眉眼含笑的眸子,骤然冷了下来,瞥向一边。 栀晚一把拎着沐玄音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姑奶奶带你测天赋。” 尤其是望着江倾时,将那个姑奶奶咬的极重。 江倾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嘴唇轻启:“幼稚。” 林尘一听这个,顿时一惊,他先前给沐玄音测过天赋,那分明就是没有天赋的凡人。 若非借助魔刀,她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若是检测出她的天赋,那她怎么在离山待下去。 林尘连忙上前道:“师姐,这......能不测吗?” 栀晚冷笑一声道:“不测天赋,怎么给她身份。” 而后随手一丢,将沐玄音丢向测试台道:“给她测。” 林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放上去。” 执事弟子低声提醒,语气里充满了期待,毕竟是栀晚师姐亲自选的人。 沐玄音将自己小小的手掌贴上了测灵石。 起初,测灵石果然毫无反应,沉寂得令人心慌。 林尘暗自叹息,已开始思考如何向栀晚求情,或者是否要带她离开离山,可栀晚会同意吗。 栀晚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眼神瞥向江倾,带着挑衅,暗道:“你想留,那就让这丫头走。” 江倾依旧平静,面纱之上的眼眸,甚至没有看向测灵石,而是温柔地看向沐玄音有些忐忑的侧脸上。 执事峰的弟子,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眼,栀晚师姐亲自选的人,竟然是个没有天赋的凡人。 他看了眼栀晚,在等栀晚开口,若是栀晚执意带入山门,他们也只能登记入册。 一时间,场中寂静无比,栀晚眉头一皱,看向执事阁的弟子,心中暗道:“这蠢货,怎么还不将人赶下来。” 林尘顿时上前道:“师姐,这.....可否通融一下。” “师弟啊。” 栀晚语调悠长:“师姐这是为你好。你自问有多少时间与资源能倾注于她?待你修为停滞,她亦难有寸进,岂非成了彼此的拖累?” 林尘还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测灵石内部,猛地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纯净水滴,自中心点漾开一圈圈光晕。 这光晕缓缓扩散,不耀眼,不夺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之感。 紧接着,一道通透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了整个白玉广场! 执事弟子们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他主持测试多年,翻阅过无数典籍,却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般异象! 无色,无属性波动,只有一片至纯至净的清澈。 栀晚脸上笑意骤然僵住,瞳孔微微收缩,望向江倾。 江倾眼中一缕魔气悄然消散,唇角轻扬,朝栀晚微微一抬下颌,那矜傲神色,刺得栀晚眼眸生疼。 栀晚指节捏得发白,低声喃喃:“这不可能啊,她一个魔头,这怎么可能。” 而后骤然转过头,目光紧紧盯着林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师姐?” 林尘尚未开口,虚空之中蓦地传来一声长啸,震得四野皆颤。 “净澈无瑕,无垢道体……好,好!我离山——终于迎来了第二位无垢道体!” 第83章 江倾入主灵药园 那啸声苍劲雄浑,饱含惊喜与磅礴威压,如洪钟大吕般席卷整个广场。 话音未落,一道灰色身影便自天际而来,骤然已落于测灵石旁。 来人是一名鹤发童颜、一袭灰袍无风自动,正死死盯着沐玄音, 他袖袍一挥,那冲天光柱便仿佛被无形之力收束,缓缓敛入测灵石内。 “掌……掌教真人!” 执事弟子率先认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连带着广场上所有弟子都慌忙行礼,惊呼“参见掌教”。 林尘心中剧震,连忙躬身行礼。 云苍对众人摆了摆手,目光却片刻未离沐玄音,仿佛在欣赏一块绝世璞玉。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沐..沐玄音。” 沐玄音有些怯怯地回答。 “好,好一个沐玄音!” 云苍抚掌大笑,“无垢道体,天生近道,乃我道门修行的无上之资!” 而后朗声道:“商师侄,来测试之地。” 良久,商清微的声音传来,人却没来。 “有个栀晚就已经够闹心的,我不收徒。” 云苍笑声渐渐收敛,神色转为庄严肃穆,周身气息与整座离山主峰隐隐共鸣。 声音不再只是洪亮,而是带上了一种仿佛天地法则般的威严与回响,清晰地传递到宗门每一个角落。 “本座,现任离山宗主云苍,颁宗主令!” 广场上,无论是执事,还是弟子,闻言皆神色一凛。 云苍的声音继续回荡,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今有弟子沐玄音,身负无垢道体,千年难遇,关乎宗门气运兴衰。特命商清微,即刻前来新弟子测试广场,共议传承归属,以定其师承大道!” 下一瞬,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云苍身侧三步之外。 她并未驾驭任何遁光,亦无破空之声,仿佛只是从一步之外的虚空中,随意地迈了出来。 来人一身简素至极的长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她容貌不过二十些许,眉眼疏淡,仿佛对眼前这个千年难遇的“无垢道体”,提不起太大兴致。 来人正是执事峰,商清微。 她先是对着云苍拱了拱手:“谨遵…宗主法旨。” 而后斜瞥了眼栀晚,整个人便再次消散。 栀晚看着商清微这眼神嘴角一抽,连忙上前,拉起沐玄音,化作一道流光,便向执事峰而去。 林尘望着这一幕,心神震颤不已,他是万万没想到,沐玄音竟引来了掌教亲自出面。 心头的巨石也落了地,沐玄音的安危,算是无虞了。 可就在云苍准备离去时,眸光骤然一凝,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广场中央静静伫立的江倾身上。 江倾依旧站在那里,红白仙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神色淡然,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漠不关心。 云苍心头猛地一震,瞳孔骤然一缩:“元婴修士!” 如此年轻的女子,竟是元婴? 云苍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江倾拱手行礼:“道友。不知驾临我离山,所为何事?” 江倾抬眸,目光落在云苍身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入门!” “入…入门?” 云苍重复了一遍,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如此年轻的元婴修士,跑到离山这种小庙,说要入门? 这好比神龙开口要钻蚂蚁窝,荒谬得让他一时都不知如何答复。 云苍心念电转,无数猜测涌上心头:“难道是仙盟派来的探子?亦或是..为那无垢道体而来?”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将那份惊疑深深压下,语气愈发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斟酌。 “道友,元婴之尊,驾临我离山已是蓬荜生辉。只是入我离山为弟子,这实在屈尊。若道友不弃,长老之位虚席以待,亦或客卿供奉,任凭挑选,离山必以最高礼遇相待。” 元婴修士,在任何一方都足以开宗立派,或成为顶级势力的座上宾。 收为弟子?这简直是一种对元婴境界的侮辱,这离山上下,谁人能教导。 江倾目光平静:“吾.....本座来此,并无恶意,汝等不必妄自揣测。” 云苍抹了抹额头的虚汗,他已是元婴巅峰,但是在这女子面前却感觉到莫大的压力,难道这女子已是.....半步化神? 一想到这个可能,云苍心中便是激动万分,若真是如此,仙盟的危机,或许便不再是死局。 云苍顿时说道:“我是这离山的宗主,名为云苍,不知道友.....名讳。” 江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知吾名讳,承吾因果,汝受不起。” 云苍怔在原地,心中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震撼所淹没。 受不起?承因果? 这已绝非简单元婴修士该有的口吻……难道是转世重修的大能? 云苍念及此处,脊背骤然一凉,倒吸一口凉气。 他定了定神,衣袖轻振,朝着前方苍茫山脉一引:“前辈请看,这栖霞、落云....等山脉云雾蕴灵,峰峦通幽,又是无主清净之地,不知前辈…更属意何处作为清修之地?” 江倾并未回头,只将手从袖中探出,向着远山云雾缭绕处随意一点。 云苍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他深吸一口气,腰身更躬低了些,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阻。 “前辈容禀…那边…其实是门中杂役弟子照管灵田的药圃所在。灵土虽肥,终是琐碎嘈杂之地,以您这般身份驾临,恐怕…实在是不太合适。” 江倾没有说话,一股无形的压力便落在了云苍身上。 云苍心中暗自揣测,这前辈定是修习了生命功法, 应该偏向治愈类的,难怪选择灵药园这等地方。 “晚辈明白了!”云苍当即躬身应下,姿态比先前更为恭敬。 “既是前辈心意所向,那灵药园从此便独立于灵植峰之外,专为前辈清修之地。一应事务,绝无旁人敢扰。”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前辈可还有何具体要求?晚辈即刻安排人手……” “不必。”江倾终于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维持原状即可。” 云苍当即取出一枚流转着紫气的宗主令牌,凌空刻画数道法诀,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传遍离山各峰。 所有长老、执事乃至峰主,心间都响起了云苍肃穆的声音。 “即日起,宗门西南麓的灵药园划为禁地,独立于诸峰之外,任何弟子未经允准,不得擅入,违者以叛宗论处!” 当栀晚带着沐玄音刚到执事峰,便听到这个消息,双拳紧握,冷声道:“还能不能要点脸了。” 第84章 连栀晚都受不了冷暴力 栀晚在院落前的青石阶上停住,脚步放得很轻。 “就这儿……你自己进去。” 她没看身侧的沐玄音,目光落在那扇院门上,声音都有些发虚。 沐玄音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她先望了眼那扇虚掩的院门,再转头看向栀晚紧绷的侧脸,吸了口气,抬步上前。 鞋底刚触到院内的石板,屋里便传来了声响。 “你也给我滚进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惊得栀晚肩头猛地一颤。 “师姐!我,我突然想起执事阁还有要事,就先不进……” “哼!” 就是这一声冷哼,打断了栀晚所有的借口。 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却只是冷,一种带着极致疏离的冷。 栀晚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唇边,闭上了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认命似的,跟上了沐玄音。 门轴转动,发出一阵“吱呀”声。 商清微就坐在临窗的光晕边,面前桌案上,一盏清茶早已没了热气。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直到两人走近,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才缓缓抬起,先掠过沐玄音,最后,定在栀晚脸上。 “我该称您为前辈,还是师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栀晚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商清微的视线。 而后脸上迅速绽开一抹极致的谄媚,迅速上前挽住商清微的手臂,轻轻摇晃,语带娇嗔:“师姐~,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 商清微终于转过脸,这才完整地看向栀晚。 那眼里太静了,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反而更叫人从心底里生出寒意。 “那就滚过去跪着。” 栀晚脸上的笑顿时一僵,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她没再吭声,垂下眼,默默的提起裙摆,端端正正屈膝跪了下去。 沐玄音怔怔看着栀晚跪好了,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栀晚都目光骤然投向沐玄音,顿时勾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沐玄音顿时慌忙着低下头。 商清微眸子一瞥,栀晚顿时跪的板板正正。 而后商清微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沐玄音,片刻,商清微的眼眸极细微地眯了一下。 “你是魔门的人?” 沐玄音一脸疑惑的摇头道:“我是...沐家村的人。” 栀晚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地上弹起来,糟了,怎么把这茬忘了! “师姐!她是林尘新收的弟子……” “我让你开口了吗。” 商清微甚至都没有看栀晚,冷声道。 栀晚的声音戛然而止,肩膀垮下去,重新低头跪好,不再言语。 商清微看着沐玄音,片刻,她搁在桌案上的手,极随意地,向上一勾。 “铿——!” 沐玄音手中的长剑骤然发出凄厉震鸣,剧烈颤抖,“唰”地划过半空,稳稳落入商清微的掌心。 沐玄音脑子一空,本能地向前扑去,那是她师尊给的剑,她一定要守护好。 可她的身体刚动,便猛地僵住,如同撞上一堵看不见的的墙。 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将她钉在原地,她拼尽全力,却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还给我...” 沐玄音低语,缕缕漆黑的雾气,从她肌肤之下渗出,丝丝缕缕,缭绕开来,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跪在一旁的栀晚平静的看着沐玄音,这若是让那些山上的老家伙感应到,啧啧,那就有意思了。 却只见沐玄音那逸散的魔气甚至未能飘出她周身一尺,便被一股更宏大的力量碾碎,消弭于无形。 栀晚看了眼商清微,努了努嘴,干脆直接低下头,眼不见为净。 商清微自始至终,没有看沐玄音一眼,凝视着手中古朴的长剑,左手握住剑鞘,右手轻搭剑柄。 一声清越悠长的出鞘声,剑身被她缓缓抽出,横在身前,冰冷的剑光在她眼前划过一道冷光,随后便是屈指一弹。 “嗡——” 剑身震颤,那道被林尘留下的猩红符文骤地一亮,随即迅速龟裂、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几乎就在符文湮灭的同一刹那,在前往灵药园曲折山道间的林尘,心头毫无征兆地一缩。 一种空落落的剥离感,猛地窜上心尖。 他脚步蓦地顿住,难道是玄音那丫头……出事了? 他没有再多迟疑,身形一转,脚下步伐陡然加快,朝着执事峰疾行而去。 小院屋内,随着猩红符文的消散,一切重归寂静。 商清微这才走向沐玄音,步子走得很慢。 沐玄音本能地想后退,可身子仍被那股力量禁锢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商清微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来。 沐玄音怕得睫毛轻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努力想憋回去,可越是紧张,眼里的泪光便越是氤氲。 商清微缓缓的蹲下身子,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在沐玄音的脑袋上点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波动,沐玄音周身的魔气,瞬间消散。 商清微伸出手指,擦了擦沐玄音眼角的泪水:“这样看着倒是比栀晚可爱多了。” 栀晚翻了个白眼,顿时站起身,走向桌案,将商清微那杯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水,一饮而尽。 商清微也不理会,而是看着沐玄音道:“你既已有师承,我不便收你为弟子,往后你便与栀晚一样,唤我师姐吧!” 商清微将长剑插回鞘中,递给沐玄音。 沐玄音顿时接住,看着手中的长剑,抱在怀里。 商清微重新在桌边坐下,提起茶壶,发现壶水已空了。 几乎同时,栀晚立刻凑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师姐,我来,我来!” 商清微手腕一转,拨开了栀晚的手,目光落在仍有些不知所措的沐玄音身上,声音放缓了些,“玄音,你过来。” 沐玄音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栀晚,迟疑地走上前。 商清微将空壶递给她:“去后面泉眼处,接一壶新水。” 沐玄音抱着茶壶,有些茫然地看向栀晚。 栀晚咬着唇,狠狠瞪了她一眼,却碍于商清微在场,只能憋屈地磨了磨牙。 沐玄音独自抱着茶壶出了门,院后不远处果然有一眼清泉。 她蹲下身,看着清澈的泉水注入壶中,心里乱糟糟的。 这位商师姐……好像很可怕,又好像……没那么可怕。 等她抱着装满水的壶回来时,栀晚又跪在了窗边。 “师姐,水来了。”沐玄音轻声道。 等水烧开,商清微取了两只洁净的茶杯,斟了一杯,推到沐玄音面前。 “尝尝。” 沐玄音双手捧起杯子,水温刚好,茶汤澄澈。 入口有股难以言喻的清甜,温和的暖流盖过了她心里最后一丝不安。 “谢谢师姐。”她小声说着,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咳..咳!” 栀晚清了清嗓子,尾音甚至带了点可怜的颤抖。 商清微端起茶杯,徐徐吹散热气,抿了一口,仿佛屋内并无旁人。 “师姐…这青石板……怪凉的,我的腿都有点麻了。” 依旧是无人应答。 栀晚深吸一口气,顿时站起身道:“商清微,没你这么欺负人的,罚也罚了,你还想怎么样。” 商清微依旧没有理会栀晚。 栀晚眼睁睁看着商清微,委屈、焦躁,还有惶恐,一丝丝漫上心头,令得她心里发慌。 她宁愿商清微劈头盖脸骂她一顿,也好过现在这样。 她忽然扭头,眸子满是寒芒地望向沐玄音:“你出去。” 待到沐玄音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门扉合拢,栀晚脸上冰雪霎时消融。 她凑到商清微身后,换上一副再甜不过的笑脸,手指搭上商清微的肩,一边揉捏,一边将嗓音放得软糯糯。 “师姐,我错了嘛…真的…你别不理我呀。” 商清微的声音平静无波:“晚辈何德何能,敢让前辈认错。” 栀晚神情一僵,顿时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举起拳头,朝着商清微的后脑勺虚虚比划了几下。 就在此时,商清微忽地冷笑一声:“栀晚,你抬头。” 栀晚不明所以得抬起头,顿时发现,前方梳妆台上的铜镜,清晰的映照着两人。 第85章 林尘在遇慕清雨 林尘沿着山道疾驰,为此甚至还用上了一张神行符。 就在即将拐过一处山壁,踏上通往执事阁主路的岔口时。 一股锋锐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侧方落下。 林尘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脚下碎石顺着山壁滚落。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枝叶,落在不远处那株老松的横枝上。 那里一名女子静立在松枝上,素白衣裙在风飘荡,勾勒出妩媚窈窕的身姿。 “慕清雨?”林尘疑惑的开口。 而慕清雨的手腕一震,软剑霎时化作一道流光,挟着破风之声,直刺林尘面门! 林尘顿时横刀格挡,慕清雨的声音混着刀剑的交鸣声落入林尘耳中。 “司徒名准备动手了!你何时能突破?” 林尘瞳孔一缩,刀势猛地一滞。 慕清雨剑尖划过一道凌厉的寒弧,挑向他持刀的手腕。 “青云门不知为何,一口咬定司徒名杀了他们的弟子。” “离山与青云门的盟约,被撕毁,现在司徒名正在受离山调查,恐怕那老贼,会狗急跳墙。” 林尘默然一瞬,格开剑锋,抬眼直视着她:“我会尽快突破。” 慕清雨却摇了摇头,剑气随着话音陡然转厉。 “他若先一步结婴,你杀了楚临的旧账,他绝不会放过你,甚至可能直接在离山动手,离山这些老家伙可不会为了你,去得罪已是元婴的司徒名。” 林尘神色一凛道:“你不是还未突破金丹!” 慕清雨脸色一冷道:“三个月,我的境界还能压制三个月。” 林尘深吸一口气道:“嗯!” “是谁!在此处私斗!” 一声暴喝自下方山道响起,林尘与慕清雨两人一触即分。 慕清雨身形如烟般后撤,素白身影没入林间深处。 这时,三名执法堂弟子疾步而来,为首者面色冷峻:“你是何人,方才是谁与你动手?” 林尘拱手:“回师兄,弟子林尘,途经此地,不知是何人要袭击弟子,幸得师兄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尘。” 他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打量:“灵药园的那个?” 林尘一愣,点了点头。 “林师弟,你的仇人当真不少呀,此番若非我等恰好巡逻至此,师弟你孤身一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林尘再次躬身行礼道:“谢过,师兄的救命之恩。” 当下他心系沐玄音,便欲退走,尽快前往执事峰。 那名唤作秦寒的执法堂弟子,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林师弟,且慢。” 林尘脚步顿住,转过身,再度拱手:“不知,师兄还有何指教?” 秦寒轻笑一声:“这宗门虽大,人情世故却也难免,师弟既承这份救命之恩,那师弟……是否也该有所表示一下?” 林尘语气依旧恭敬:“不知师兄觉得,该如何表示才算妥当?” 秦寒向前踱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坊间传闻,林师弟的符箓收益颇丰,一张符少说也能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指,意味不明地晃了晃,“师兄我等,近来修炼,正缺些灵石。师弟若方便,不妨先借给师兄一些,以全同门之谊,也表我等对师弟的救命之恩。如何?” 林尘静立原地,未曾抬头。 心中因柳羡的缘故,对执法峰弟子的那份的敬重,此刻如潮水般褪去。 他早知宗门之内,并非尽是清修之人,却不想在这种地方,也会遇上打劫的。 林尘缓缓抬眼:“师兄明鉴,坊间传闻多有夸大。弟子只是帮师兄售卖,平日所获灵石,大半都上交给了师兄,实在囊中羞涩。” 秦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身旁的两名弟子,各向前踏出一步,筑基中期的威压,毫无遮掩地扩散开。 “林师弟,这救命之恩,难道就只值一句囊中羞涩?我等巡逻,保的可是你在内的所有弟子平安呐。” 林尘肩头微微一沉,连忙说道:“弟子绝非不知感恩之人。” 他略作迟疑,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双手奉上三十灵石。 “此乃弟子近日所得,数量微薄,略表寸心。还望师兄们勿要嫌弃。” 秦寒瞥了一眼林尘手中的灵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师弟,这储物戒倒是不错,依为兄看,师弟身上少说有六千灵石吧。” 林尘一听这话,眼眸顿时一愣道:“师兄,什么时候执法峰开始为灵植峰做事了。” 秦寒嘴角一勾,伸出手指摇了摇:“不不,师弟,你可知,那李峰,与我等是何关系。” 林尘瞳孔一缩,看向秦寒道:“弟子不知!” 秦寒笑容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戏谑:“那李峰啊,可是我至亲手足的亲兄弟,师弟你认为这点灵石,够吗?” 林尘故作叹息:“唉!罢了,秦师兄,若是能告知师弟,是何人让你针对在下的,师弟将这个储物戒,连同里面上万灵石,一并赠与师兄,如何!” “若师兄还嫌不够,弟子还可送各位师兄一道.....神通!”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们早前听闻,因灵药园李峰之事,林尘欠下灵植峰整整六千灵石的巨债。 此次下山执行任务,许多人都猜测他不敢再回山门。 为此,不知是谁甚至暗中设下赌局,赌林尘究竟会不会回来。 绝大多数的弟子都押了不会,谁知,竟有一位神秘弟子反手押下五万灵石,赌他定会归来。 如今林尘不仅安然回山,还如此招摇过市。 当赌局尘埃落定,他们手中的灵石瞬间赔了个干净。 其中损失最惨重的,莫过于灵植峰与天火峰。 现如今,不少找林尘麻烦的都是打着为李峰讨公道的旗号。 毕竟林尘这厮杀李峰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为李峰报仇也算是师出有名。 秦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身旁两名弟子更是呼吸一窒。 “上……上万灵石?” 左侧那名身材稍显矮壮的弟子喉结滚动,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秦寒的筑基中期的威压也不再刻意收敛,脸上的戏谑彻底消失。 “林师弟,你倒是...让为兄刮目相看。区区一个记名弟子,竟能有如此身家?看来坊间传闻,还是小觑了你。”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三人隐约已成合围之势,封住了林尘所有的退路。 “只是,你杀了我亲表弟,却只想用三十灵石打发我等,这说得过去吗?” 林尘将储物戒从手指取下,丢给秦寒。 秦寒接过储物戒,神识下意识往内一扫。 刹那间,他瞳孔猛地放大,连呼吸都窒住了片刻。 林尘冷笑一声道:“师兄,可还满意!” 秦寒霍然抬头,目光不动声色的望向身边的两名同伴:“林师弟!再会!” “师兄...且慢。” 林尘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却让秦寒的脚步顿住。 “不知是何人,劳烦师兄们来‘招呼’弟子?若师兄肯告知。弟子愿每月奉上五百灵石,权当答谢师兄今日点拨之恩。” 每月五百!秦寒身子一僵,储物戒内那堆成小山的灵石与丹药,已经让他心神震颤。 若再加上这每月稳定的五百……那这金丹大道,岂不是触手可及。 他看向林尘,脸色变幻不定,足足过了三息,笑道:“师弟不妨...多想想灵植峰。” 说完,他不再停留,抬腿便走,另外两名弟子也急忙跟上,只是眼神惊疑不定地的望着秦寒手中的储物戒。 可他们还没走出数步,林尘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落进三人耳中。 “师兄今日这般行事,倒也干脆,只是,这光天化日,若有人瞧见,不担心落下什么把柄么?” 秦寒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身,已然有些恼怒,他如今只想早些回执法堂修炼,却被这林尘一而再的阻拦。 “这等僻静之地,只有我等巡视,即便我等现在办了你,也无人知晓。” 林尘嘴角勾的更深了:“既然如此,弟子方才说,要送各位师兄一道神通,师兄们莫非不想要了?” “神通?”那矮壮弟子满脸狐疑,“什么神通?攻防类型的还是辅助类的?” 林尘听着这话,眼皮顿时一跳,无奈的摇了摇头:“此神通,名为..锁天。” 话音落定的刹那,周遭空间骤然凝固。 一道漆黑的结界,如天罗地网般从四方收拢,内部流转着细碎的猩红符文,触碰到三人的刹那,便瞬间封禁了他们体内的灵力。 结界收缩的速度也是极快,秦寒三人刚要张口惊呼,声音便被结界彻底吞噬。 秦寒三人的身躯在结界中扭曲变形,瞳孔里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林尘立于结界之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勾,储物戒便穿透结界,稳稳落在他掌心。 “既然是李峰的家人,” “那一家人,自然该团团圆圆的才是。” 不远处,一双眸子正静静地看着林尘,那眼中充满了炽热。 她望着林尘重新戴上储物戒时,眸中情绪翻涌,似乎想到了什么,竟带着一抹羞涩,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勾了勾。 第86章 来自栀晚的怜悯 一路的疾驰,林尘终于来到执事峰。 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道:“灵植峰记名弟子林尘,求见栀晚师姐!” 房门内,栀晚给商清微捏肩得手,骤然一僵道:“他怎么来了。” 商清微冷哼一声道:“没听见,他说来见你的么。” 栀晚深吸一口气,一想到江倾入主了灵药园,往后他俩在灵药园内成双成对,双宿双栖。 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见我?见个屁。” 商清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依旧闭着眼。 “早该这般想才是。我倒是好奇,那小子除了一张脸还能看,前些年的心性还有个人样,如今一身魔气冲天,哪还像个人!究竟哪里值得你挂心?” “师姐……”栀晚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手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你胡说什么。” 商清微蹙眉,肩颈传来酸疼,她终于睁开眼,侧头瞥了栀晚一眼:“我说错了?你看他如今模样,哪还有半分我仙门子弟的清正之气!” 栀晚挪开视线,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还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么。” 商清微冷笑道:“也不知是谁,当时在灵药园,被吓的哭爹喊娘,大喊师姐救命!啧啧,当时那小子,真不错,被那魔气侵蚀的呀,恨不得剁碎了某人。” 栀晚顿时摆了摆手道:“哎呀!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本姑娘早就忘了。” 商清微冷笑道:“你就护着吧,迟早有你后悔的时候。” 栀晚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些,语气带上了刻意的讨好。 师姐,你看林尘如今也筑基了,总待在灵药园也不是个事儿。 执事阁近来事务又繁杂,我分身乏术,不如让他来执事阁帮忙?” 商清微眼皮都没抬:“理由呢?” “哎呀,师姐。” 栀晚拖长了音调,笑得眉眼弯弯,“他若是来了,那些繁琐的事务便有人做了呀,我也能多些时间专心修炼,陪伴师姐呀!?” 商清微终于掀开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栀晚:“是让他来分担事务,还是方便某人天天见?” 栀晚被戳破心思,耳根微红,却仍强撑着嘀咕:“这不都一样嘛……” 商清微点了点头道:“也是。” 栀晚顿时笑道:“那师姐是答应了。” 商清微唇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 “对呀,灵药园如今确实缺个可靠的人照看。你既如此为他着想,那便你去吧。” 而后眼角扫过栀晚僵住的脸,语气忍着笑道:“至于执事阁,有玄音在便够了。她倒是比某人…乖巧懂事得多。” 门外,林尘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 而这时,沐玄音听得林尘的声音,顿时一路小跑的冲了出来,隔着老远便欢快的喊了一声:“师尊。” 她快步来到林尘身边,眼睛弯成月牙,一把握住林尘的衣袖:“您是带玄音走的吗?” 林尘抬起头,见到沐玄音的瞬间,也终于是重重的松了口气:“玄音不喜欢这里吗?” 沐玄音沉吟了片刻道:“也不是,就是我想待在师尊身边啦!” 林尘笑了笑,揉了揉沐玄音的脑袋道:“师尊,会经常来看你的。在这里要听师姐的话。” 房内,商清微冷声道:“你还不出去见见。” 栀晚顿时摇头道:“不见,不见,说了不见。” 商清微深吸一口气道:“你不见,这小子都没有走的打算,他这一身魔气,在我门口晃悠,我若是没忍住,一掌拍死他,你别到时候哭鼻子。” 栀晚平静道:“拍死算了,省的碍眼。” 商清微冷笑道:“你这么着急想将林尘弄出灵药园,是与新来的那位,有关?” 栀晚瞳孔骤然一缩,缓缓走到商清微面前,睁着个大眼睛看着商清微。 商清微被她看得心底发毛,眉头蹙起,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身子刚向后仰去。 栀晚却突然伸手,双手捧住了商清微的脸颊,左看看,右看看,眼神专注得近乎诡异。 商清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僵硬:“你发什么疯!” 栀晚仿若未闻,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师姐,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对脑子不好,我帮师姐检查检查!” 商清微白了栀晚一眼,抬手推开她的手,理了理鬓边碎发。 “你说你,栀晚,论天资,你是万里挑一;论心性,也算玲珑剔透。这仙门之中,多少俊彦翘首,你偏偏,瞧上这么块榆木疙瘩。” “师姐也知你心意,并非全然否定他昔日那丁点可取之处。” 只是,你细想,道途漫漫,道侣之间讲求个灵慧相通,若终日对着一块需得反复敲打、情窍未通的顽石,那不是自找苦吃! 这往后啊,且不说双修悟道是否顺遂,单说这子嗣传承……乃是秉承父母灵慧根基而生。 万一,我是说万一,就他那榆木脑袋,万一影响了下一代....根基灵慧,这可补不回来啊! 听师姐一句,何必在一棵…还是长得不甚灵光的树上,耽搁了满园春色呢?你说呢!” 商清微缓缓直起身,眼神意味深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眼角余光却看向栀晚的反应,那姿态分明是在说“我看你怎么接”。 可栀晚越听越觉得有理,看看这林尘榆木疙瘩,在看看那江倾纯属脑子有病,还有这沐玄音那更不用说,粘人精一个,除了会喊师尊还会什么,没一样能入她的眼。 栀晚顿时深吸一口气道:“师姐啊,你说的太对了,简直太有道理了。” 商清微的眉头顿时皱着,这丫头,平时提到林尘,嘴上嫌弃,但是口气中的维护藏都藏不住。 今日怎么却像换了个人,她将林尘贬得一文不值,顺带还把下一代这种事都说了出来,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商清微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栀晚的额头:“栀晚,你被人夺舍了吗?” 栀晚顿时没好气道:“师姐,你想啥呢,谁能夺舍我啊,真是的,我先将林尘打发走,回来再跟师姐您深入探讨这道侣选择、优生优育的大道!” 商清微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眯起了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敲。“不对劲……” 她喃喃自语:“怎么还…斗志昂扬上了,甚至有点开心?” 门外。 栀晚几步跨到林尘面前,站定,下巴微扬,冷笑一声:“哟,师弟大驾光临,是怕我这执事峰苛待了你家宝贝徒弟,特地来查验查验?” 林尘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弟子不敢!只是前来拜见师姐。” “假惺惺!” 栀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却已越过林尘,落在了他身边正拽着他衣袖、眼巴巴望过来的沐玄音身上。 就在这一刹那。 商清微方才那番关于榆木脑袋影响下一代的道理,再次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荡。 眼前少女那依赖的眼神,娇憨的神情,曾经的不顺眼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复杂的神色。 她忽然上前一步,竟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沐玄音的小手。 “玄音啊……” 栀晚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她仔细端详着少女的脸庞,眼神像是要透过皮囊,看到某种先天不足的根源。 沐玄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小声唤道:“姑..姑奶奶。” “好孩子,别怕。” 栀晚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沉重得仿佛在宣布什么不幸的消息,目光却意有所指地飘向一旁的林尘。 “你是个好孩子,有些事……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你爹娘造孽啊!没给你生个聪明点儿的天赋啊!” 林尘:“……?” 沐玄音:“……啊?” 而商清微刚入口的茶险些喷了出来。 她连忙用袖子掩住嘴角,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第87章 江姑娘有点不对劲 时隔多日,林尘终于是再次回到了灵药园。 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 他也没有耽搁,稍作整理,便径直前往管事阁。 管事王平正伏在案前,核对着一册厚厚的账簿。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直到最后一笔账目核毕,才放下朱笔,缓缓抬眼。 “回来了!” 王平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尘躬身行礼道:“弟子见过管事。” 王平目光扫过林尘,他未起身,也未寒暄,只将身子向后倾了倾,窗台上漏下的光恰好横在他与林尘之间。 “执法堂有三名筑基弟子,失踪了,师弟认为他们是死了,还是逃了?” 林尘眼帘微垂,身形未变:“弟子不知。” 阁内一时寂静,王平未移开目光,似在思量,又似在等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不知最好。” “掌教已下令,灵药园今后独立划出,列为山门禁地,听闻是有一位大人物,要来此清修。” 林尘恭敬道:“谢,管事告知,弟子定当安分守己,不扰清宁。” 王平微微点头,便没有理会林尘。 就在林尘即将踏出阁楼时,王平的声音缓缓响起。 “世间风雨无常,浮木易逝,而古木长青。” 林尘回过头,望向王平,没有应声,只见他依旧在核对着账簿,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意有所指。 林尘再次躬身一礼,轻轻带上管事阁的门,转身离去。 沿着熟悉的小径,他一路回到了灵药园的居所。 可还未走近,脚步却不由的停下。 原先那间简朴屋舍竟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精巧别致的二层小楼,檐角轻挑,窗棂静掩。 他怔住了,脚步骤然停下,回过身,目光向四周茫然望去,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歪斜的石墩也依旧卧在那儿。 可偏偏该是家的地方,却陌生得让人心慌。 他站立原地,一时间他怔在原地,茫然无措。 就在这恍惚的瞬间,一道声音陡然响起。 “咦?是你……玄音的师尊!” 林尘骤然抬头,就在那座陌生小楼的回廊边,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 她一身红白仙裙,样式极简,裙摆与袖口在渐起的晚风中拂动,宛若一道流霞落人间。 他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思绪,拱手道:“不知江姑娘在此。此处原是在下居所,不知何时改建,若有打扰,还望见谅。” 江倾立在廊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并未立刻接话。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上的雕花,声音在寂静的园中格外清晰。 “这新建的阁楼太大了,我一人住着也嫌空。” 她目光扫过林尘,语气随意:“你若愿意,可留下暂居一楼,虽是简朴了些,却还算清净。”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当拆了你房屋…报酬。” 林尘一怔,连忙后退半步:“江姑娘言重了,一间屋舍,无伤大雅,在下岂敢叨扰。我这便另寻去处。” 他话音未落便转身欲走,若是栀晚寻来,见他与陌生女子同处一室,怕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江倾看着林尘这模样,眸子一眯,掌心中的栏杆顿时被她捏的粉碎。 “啊——!” 她顺势发出一声短促惊呼,身子一软,整个人向着楼下惊惶地跌落下去。 林尘听得这声惊呼,哪里还顾得上思虑其他。 他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疾掠而出,双臂向前张开,于半空中稳稳地将那坠落的身影接入怀中。 一团温软幽香撞了个满怀,瞬间,万籁俱寂。 林尘下意识地收拢手臂,掌心贴在她后背,竟能清晰感觉到衣衫下那温润的触感。 以及…怀里女子那急促的心跳。 江倾的脸不可避免地埋在了林尘的胸前,可她的脸竟在这一刻,不由自主的红了。 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林尘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发抖。 另一只手,则轻轻挽在了林尘的脖颈。 林尘脚步落了地,竟忘了松手,也忘了言语,怀中身躯轻软得极其不真实。 而她的面纱也落了,林尘怔怔的看着江倾的面容,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江倾极轻地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柔几分:“可以……放我下来了。” 林尘顿时回过神,手臂一松,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放下了江倾,连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江姑娘,方才事态紧急,在下..绝非有意唐突!”他低下头,耳根的红晕快烧到脖子了。 可心中却是乱成了一锅粥,栀晚的告诫在脑海里炸响,嗡嗡回荡。 “师姐说女子如蛇蝎,对....蛇蝎…蛇蝎是凉的,滑的,软的,呸!静心,静心。” 江倾站稳身子后,并未立刻去拾取面纱。 她微微偏过头去,几缕散落的青丝被风拂动。 她抬起手,将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掠起,捋至耳后。 “玄音的师尊!方才…多谢了。” 她停顿片刻,似在斟酌言辞,她抬起眼,眸中恰露出一抹属于独身女子,身处陌生之地的淡淡不安,声音越发轻软。 “只是我毕竟孤身在此,修为亦…亦算不得高深。近日,常听闻,有弟子失踪。” 林尘抬起头,可刚对上江倾得面容,顿时将头低下。 江倾嘴角一勾:“不知…可否想请你暂居此处?若有宵小之辈,能稍稍看顾一二。我知此事唐突,不敢平白劳烦。” 说着,她手腕一翻,掌心已多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此中有些许灵石,虽不算丰厚,权作酬谢,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尘一时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留下,栀晚那边如何交代; 可若是拒绝,她一个弱女子,孤身留在灵药园,确实有些不妥,毕竟还是玄音亲近之人,还给灵石当报酬,还有,她将我的居所毁了,理应赔我.......。 见林尘犹豫,江倾眸光微动,忽然向前踏了半步,拉近了两人距离。 晚风拂过,带来她身上一缕清幽暗香,看着林尘,红唇轻启。 “你可是……在担心你的道侣误会?” 林尘心头猛跳,慌忙摆手:“没,没有!只是不知她怎么想的……” “这样啊……” 江倾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林尘袖口一点衣料,力道不重。 “同为女子,我或许……能为你揣摩一二。” 不等林尘反应,江倾已牵着林尘的袖角,将他轻轻带向小楼门口。 “还有,以后别总江姑娘、江姑娘……怪生分的。不如叫我...姐姐。” 江倾却已转过脸,推开了小楼的门。 “进来吧,小弟弟!” 她轻声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唯有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笑意闪烁。 “我们……慢慢说。” 第88章 林尘要砍江倾 楼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渐起的晚风与虫鸣。 陈设果然如江倾所说,简朴却不失雅致。 一楼厅堂空旷,角落里一座小巧的青铜香炉,余烟袅袅。 “坐,小弟弟!”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翩然落座,姿态闲适。 林尘坐立不安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睛盯着桌面流畅的木纹,不敢乱瞅。 “江……江姑娘,你还是叫我林尘吧。这小…弟弟,实属不雅。” 江倾唇角微微一翘,那笑意比香炉里的烟还淡:“那你为何还叫我江姑娘?” 林尘老脸一红:“这姐姐,实在难以启齿啊!” 江倾见林尘这副神情,也没有为难,眸子竟不自觉的瞥向门外。 随后,只是静静看了,林尘片刻:“来,说说你那位道侣....。” 林尘心头一跳,连忙摇头道:“江姑娘,莫要胡说,辱了师姐清誉,是师姐.....” 门外,栀晚她来得悄无声息,身影几乎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她咬住牙,忍着踹门而入的冲动,她就知道这江倾,没憋什么好屁。 也好,听听他怎么说。 当林尘的谈论往事的声音自楼内传出,栀晚的嘴角也不自觉的勾了勾,暗道:“算你小子 有良心。” 可江倾越听,眸子中的寒芒却是越来越冷。 如此深厚的情谊,深厚得让她这个甚至早已习惯孤寂的人,心口都泛起一丝陌生的酸涩。 她甚至想立刻拂袖离去,让这场荒谬的相遇就此了结。 可一想到她在无尽的岁月中沉沦,星辰在眼中湮灭,举目望去时,身边却无一人。 所有的喧嚣归于她,所有的寂静也归于她。 若是留在这里,她的未来会有道侣,有子嗣,有人间烟火的热闹,不必再与永恒的孤独为伴。 想到这里,她又不想放弃,只是这开局,比她预想的更要棘手得多啊。 江倾深吸一口气,神色变了变,唇角微弯,那弧度却有些凉。 “同为女子,我倒是觉得,你那位师姐待你的方式,听着不像师姐对师弟,也不像女子对心上人。” 林尘的眸子骤然睁大,疑惑的看着江倾。 而门外的栀晚,双眼一眯,冷笑一声:“你果然没憋什么好屁。” 江倾眉眼含笑,好看,却没有温度。 “倒像匠人对着手里的一块璞玉,仔细地琢,耐心地磨,要把它雕琢成她最称手的模样,而你在她那里,更像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林尘的呼吸顿时屏住,眉头似乎皱的更深。 “你看,她教你习文断字,教你喜憎好恶,护你周全,给你希望,桩桩件件,不就是要把你变成她满意的模样。” 林尘脑海轰的一声,如同一道惊雷炸响,身上的魔气竟然不自觉的扩散。 江倾看着林尘这副模样,嘴角勾了勾,静静地等着林尘心魔起。 栀晚的心头顿时火起。 失算了! 早知道这疯子如此肆无忌惮,直接动用魔音,方才就该踹门进去,也不至于弄到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现在进去,强行打断,往后她再说什么、做什么,在他眼中,恐怕都会先蒙上掌控他的阴影,心生间隙,再难弥补。 若不进去,听着里面那试图扭曲林尘心神的魔音。 就在这左右为难境地下,栀晚的肺简直要气炸了,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将这栋小楼连同里面那妖女一同碾碎! 但更怕的是里面那个这缺心眼的,真被勾起心魔,信了她那套鬼话! 而这时,江倾再次缓缓开口:“如果她往后的道侣不是你,也许她会一脚将你踢开。你当如何。” 林尘听着这话,顿时感觉心口有无数根在扎一般,痛的他难以呼吸。 “闭嘴,我让你闭嘴!” 林尘双目赤红,黑刀应声出鞘,刀锋携着翻涌的魔气,决绝地斩向江倾雪白的脖颈! 江倾唇边那抹笑意骤然僵住,脸上第一次掠过真实的惊愕。 魔音未止,心魔当生,他怎会…对着自己? 门外,栀晚紧绷的心弦突然断了,方才所有懊恼、愤怒,在这一瞬都被眼前景象撞得粉碎。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轰然冲上脑门的声音。 “好小子……干得漂亮!” 林尘的刀锋在触及江倾肌肤前生生顿住,手腕一颤,长刀骤然收鞘。 连忙退后一步,深深躬下身,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未平息的震颤。 “抱歉,江姑娘。是在下失态了。” 江倾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眨了眨眼,像是才从某种状态中回过神来,极慢地摇了摇头。 林尘看着江倾一副被吓傻的样子,心中顿时愧疚不已,别人好心帮自己分析,自己却要拿刀砍别人,只觉自己真是混账极了。 江倾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片刻后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刻意揉进一丝颤抖。 “无碍的。只是没想到…你会这般激动。” 她指尖似是无意地抚过脖颈:“方才那一瞬,姐姐真以为要…交代在这里了呢。” 林尘闻言,耳根发烫,讪讪地抬手挠了挠头:“对不住,江姑娘,是我鲁莽,吓着你了。” 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心口,眉间蹙起一丝痛楚:“只是这里…方才很乱,也很疼,像被什么东西扎着。” “你刚说师姐那是掌控,我觉得有些不对。” 江倾得眸子,不由的眯了眯道:“哦~,哪里不对。” “若是没有师姐,我或许早就不知倒在哪个矿洞里,烂掉了。” “至于道侣……” 林尘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有些刺眼。 “师姐未来若有属意之人,那必是世上最好,最配得上她的人。我只会替她高兴,会敬他,护他,如敬师姐。因为师姐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楼内一片寂静,只有青铜香炉里最后一缕余烟,袅袅散尽。 江倾唇边那抹凉薄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纯粹,似乎嘴角又浮起了笑意,暗道:“难怪,你会是我未来的道侣,有趣的小家伙。” 门外,栀晚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冲撞,闷闷的,眼眶也有些发烫。 “这是..开窍了…” 她无声地翕动了嘴唇,仰起头,将眼底那点不争气的湿意忍了回去,嘴角却再也抑制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无比明媚却足以照亮这深沉夜色的弧度。 她终于转过身,准备离去。 可刚迈出两步,脚步又突然顿住。 等等……若他如此,他怎么可能会和江倾在一起,还弄出个不聪明的沐玄音? 这个念头刚起,让栀晚心底那份感动骤然消散。 “看来得盯紧些,免得这疯子,硬上。” 江倾感知到栀晚已然离去,再看林尘这副模样,顿时没了继续探讨下去的兴致。 她缓缓起身,裙摆擦过椅边,径直走向二楼,冷声道:“没我的同意,你不许上来。” 林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追问道:“江姑娘,要不…你再帮我分析分析?” 江倾上楼的脚步一个踉跄,冷眸瞥向林尘道:“哼.....等下辈子吧!” 第89章 栀晚做大,江倾做小 夜色已浓。 林尘也无心打量居所内的陈设,径直走向床榻,盘膝坐下。 三个月突破金丹之境,他心中实在没有把握。 闭目凝神,运转云梦幻灵诀。 这部被他寄予厚望的功法,当成功凝出幻灵后,却并未带来预想中的突破。 除了神魂能化为了幻灵,灵觉蜕变成了更为敏锐的神识之外。 其余方面,似乎与之前修炼引气诀,并无本质区别。 一旦引动法诀,体内魔气便躁动翻涌,随后吸纳而来的魔气,并且直入神魂。 当魔气在经脉中流转,天地间的灵气便疯狂涌入体内,与魔气相互消磨、彼此侵蚀。 他苦苦维持的那点魔元,无时无刻不在被灵气抵消,净化。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当初受魔刀侵蚀,剧痛难忍时,他以《引气诀》引灵相抗,便是这般滋味。 莫非兜兜转转,自己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弄来的云梦幻灵诀,依然走在以灵克魔的老路? 云梦幻灵诀终究是仙门正法,根基仍是灵气。 而他却是以魔气筑基,二者本质相冲,就如同水火同炉,岂能不相互消磨? 难道真要散功重来,彻底转修灵力? 若是散功了,以他的天赋,能否修炼至筑基还犹未可知。 而后,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后一仰,躺在了床榻上。 呢喃道:“还是说……该去寻一处魔门,修炼魔道的功法?” “魔门么?” 一个声音轻轻接话,仿佛贴着耳畔响起。 “我倒是知道一处。” 林尘浑身一僵,双眼骤然睁开。 烛火摇曳间,江倾那张绝美而带着几分戏谑的脸,正悬在他上方,唇角噙着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尘呼吸一滞,后背瞬间绷紧,几乎要从榻上弹起。 连忙说道:“江姑娘,你....你何时下来的。” 江倾并未回答,反而就着俯身的姿势,几缕发丝垂落,几乎扫到林尘的鼻尖。 “一直都在。看你愁眉苦脸,又唉声叹气……有趣得紧哪。” 林尘疑惑的问道:“江姑娘,你竟然知晓魔门所在?” 江倾平淡道:“你可听过倾云宫?” 林尘摇了摇头:“听名字……不太像魔门。” 江倾轻笑一声:“这苍茫世间,何谓仙,何谓魔?不过是胜者口诛笔伐、败者污名加身罢了。那你倒说说,你都知晓哪些宗门?” 林尘低头想了想,扳着手指道:“离山,云梦仙宗,青云门。” 他迟疑着试图再扳起第四根手指,却顿在那里,终究没能说下去。 江倾得神色顿时变的古怪起来,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讥诮。 “小子,你还说你师姐待你好?她这分明是将你关在笼子里养,连真正的天地都不曾让你窥见。” “你口中这几个宗门,莫说放在天玄大陆,便是在这北域的一隅,也不过是随波浮沉的沙砾罢了。” 林尘心神震颤道:“天玄大陆,似乎看书上提及过” 江倾叹了口气,看着林尘的神色,顿时觉得有些可怜。 “这天玄大陆,分四极。北域之外,尚有东荒,南疆,西漠,而那中州更是气运汇聚之地,皇朝、圣地盘踞,天骄更是如过江之鲫。” 林尘深吸一口气道:“可我才刚筑基,还是待在离山的好。” 江倾神色骤然一冷,盯着林尘道:“看来,你那位师姐将你护得太好了,好到让你的心性都变得畏首畏尾。世间的天骄,哪个不是于生死之间夺造化,在刀尖上舞风云的?” 随后,江倾缓缓低下头,凑进林尘耳边轻声道:“怎么样,跟姐姐走,姐姐,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让这个天玄大陆,因你的名字,而颤抖。” 林尘身子骤然绷紧,望着眼前的女子:“你就是…来灵药园清修的前辈吧。” 江倾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流转过一丝玩味:“小弟弟,倒也不算太笨。” 她话音落下的刹那,一缕魔音便钻入了林尘耳中,那声音直往心神里钻。 “想知道……你师姐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林尘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 江倾的魔音愈发轻柔,带着蛊惑的韵律:“女人嘛,天生仰慕强者。她如今护着你、牵挂你,无非是因为你弱。若你强大了呢?能将她护在身后……那时,她望向你的眼神,还会与现在一样么?” 林尘呼吸一滞。 恍惚间,他仿佛真的立于万丈孤峰之巅,脚下云海怒涌,举手投足牵引着风雷。 而身后,那道总是挡在他前面的纤细身影,仰首望着他。 那张清丽的脸上,不再是他熟悉的忧虑与关切,而是一种他从未得见的仰慕。 心脏骤然狂跳,一股混杂着悸动与野心的燥热,猛地窜遍全身。 江倾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诱人暖昧:“想想那画面,你那师姐为你痴迷,为你倾心。到时候,说不定连姐姐我啊……都会对你倾慕不已呢。” 她轻轻一笑,呵气如兰:“我不介意,让你那师姐做小,我们三人一同逍遥,可好?” “嘿嘿……” 林尘眼神迷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轻笑出声,随后竟在恍惚中如梦呓般认真道。 “师姐必须做大。你...你做小。” 缭绕的魔音戛然而止,江倾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那双撩拨风情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一股极其荒诞的恼怒所取代。 下一刻,江倾素手扬起,带着一丝威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招呼在林尘脸上。 “你给我搁这儿做梦呢,咋不美死你!” 林尘顿时清醒,捂着脸颊,看着江倾那满是怒容的脸,额头的汗顿时冒了出来。 “江姑娘……江前辈。是晚辈失言了。” 江倾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心中暗道:“莫生气,莫生气,气死了,不是便宜了栀晚。” 随后,拿出一枚玉简,递给林尘道:“这是《魔经》,可助你摆脱灵气的侵蚀,若是修炼,你可就是,真正的.....魔了。” 林尘的视线落在江倾手中那枚黑色玉简上。 它仿佛有生命般,散发着与魔刀同源般的魔气。 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的神魂,竟对这玉简传来了渴望。 接,还是不接? 第90章 姐姐,且慢 林尘看着江倾手中那枚黑色玉简。 这是真正的魔道。 是师姐口中必须斩尽杀绝的邪路。 一旦接下,便再也无法回头。 可灵力与魔气彼此消磨,修为停滞的酸涩。 江倾所描绘的、令师姐也为之仰慕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 终于击碎了林尘的所有迟疑,林尘抬头看向江倾,低声问道:“条件呢!” 江倾唇角弯起一抹弧度,眼眸露出一丝笑意。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指,点在林尘的心口上:“你,带上玄音,跟我走。” 林尘瞳孔微缩:“去....去哪?” “倾云宫。”江倾收回手。 林尘几乎下意识道:“我需要问一下师姐。” 江倾的眸子骤然一寒,方才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一脸的寒芒,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张口闭口都是你师姐,你是没断奶吗?离了她那口奶,你就不能活了!” 这话刚出口,江倾自己都微微一怔,眼皮轻跳了一下,那画面,委实荒唐。 当落在林尘的脸上,却并未出现她预想中的难堪。 心中那点荒谬感再次升起,这小子,究竟是心思深得毫无波澜,还是真的在某些事上缺根筋? 眨眼间,江倾眸中渐渐融起一抹春水,波光潋滟。 她又向前靠近一步,几乎贴上林尘的胸膛。 她微侧过脸,红唇几乎贴上林尘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裹挟着低哑的嗓音:“我,和你那师姐…谁更好看?” 林尘呼吸一滞,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怎么女人...总爱问这个。 他低下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干涩:“……师姐。” “你师姐的腿,有我长么?” 她足尖微点,裙摆下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弧度惊心的长腿,肌肤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林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没有。” “腰呢?”她手指虚虚滑过自己腰间,那弧度收束得惊心动魄:“有我细么?” 林尘偷瞥了眼,顿时低下头。 “不说话?” 江倾眼波流转,带着势在必得的妩媚,又靠近一步。 两人衣衫几乎相贴,她身上那股冷香愈发浓郁:“还是……不敢说?” 林尘深吸口气,声音发紧:“…师姐不及。” 江倾嘴角的弧度深了些,她抬手,指尖轻轻勾住自己一侧的衣襟,缓缓向外拉开少许。 锁骨精致如玉琢,尤其是下方那片丰盈雪白的沟壑若隐若现。 她另一只手虚虚抬起,掌心朝内,姿态魅惑地停在身前,眸光却看着林尘闪躲的目光,声音都带着致命的诱惑。 “那……这里呢?” 她微微倾身,让那诱人的弧度更加凸显,吐气如兰。 “你师姐……可有我的半分壮观?” 林尘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膛起伏,浑身僵硬,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那若隐若现的曲线沟壑。 林尘的声音有些干哑道:“江姑娘.....世间无人能及。” 江倾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指尖将衣襟拉回原位,所有外露的风情骤然收敛。 她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眸中的春水恢复成了幽冷。 “那你再说说看,我与你那师姐,谁好看?” 林尘低着头,喉结滚动,耳根的红热还未褪去,声音却干涩:“…师姐。” 静。死一般的寂静在楼内蔓延。 江倾盯着他低垂的头顶,看了许久。 忽然,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林尘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好,很好。” 楼内的烛火无风自动,疯狂摇曳,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宛如一只将要择人而噬的巨兽。 江倾忽然深吸一口气,视线猛地望向窗外:“是谁在那里!” 林尘一怔,下意识转头望去,身子刚有动作,就在这一刹那,凌厉的破风声已至耳边。 随后林尘眼前一黑,便瘫软了下去。 这时江倾一步步到林尘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尘,眸中翻涌着怒火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此刻江倾已然跨坐在林尘腰间,粉拳直直砸向他胸膛,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嗔怒。 “我让你说她好看……我让你张口闭口都是你师姐……” 一边打,一边骂,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极的娇嗔,又藏着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较劲。 “我哪里比不上她?嗯?” 粉拳噼里啪啦落了半晌,力道渐渐放缓,直到手臂微微发酸,江倾心头那股憋闷的火气,才总算散了大半。 她站起身,用脚尖不轻不重地捅了捅林尘的腰侧,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冷清:“起来,别装死了。” 地上的林尘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江倾眸子眯了眯,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清冷的语调:“林尘,你师姐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尘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眼眸里甚至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他整个人几乎是噌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身子还踉跄了一下。 迅速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恭敬:“师姐,你听我解释!” 疑惑的抬起头,哪里有栀晚的影子,心神骤然一松。 紧接着,便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痛感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而眼睛周围…更是古怪,又胀又涩,眼皮沉甸甸的,有些难以睁开。 江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刚消散的火气瞬间又烧了起来,双拳紧紧攥着。 可当目光落在林尘那张,被揍的浮肿的脸上时,嘴角又忍不住微微勾起,强忍着笑意。 林尘缓过劲来,疑惑地看向江倾:“前辈,刚才是……” 江倾收回目光,故作虚弱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忍着笑道。 “刚才暗处藏着人,不知为何一上来就对你动手,将你打晕后还不停的对你拳打脚踢。姐姐怎么忍心看你受伤,当即就与那人激战起来。可姐姐修为尚浅,只是个小小的金丹,勉强将她惊走,自己也耗损了些元气,现在手还有些疼呢!” 林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的手,果然见指尖有些红肿,愈发疑惑:“那前辈,可看清来人的模样?” 江倾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事发突然,没能看清。但看其身形体态,应该是名女子。你说……会不会是你口中的那位师姐?” 林尘立刻皱眉沉思起来,语气笃定:“应该不是师姐。师姐心性温和,断不会做这种偷袭伤人的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眸微微眯起:“将我打一顿却不杀我,又是女子,在离山,难道是....慕清雨?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片刻后,他似是想通了关键,心中暗道:“莫非是看我近来没有修炼,担心司徒名对她下手,才用这方式给我个教训。” 林尘深吸一口气:“好你个慕清雨......你给我等着!” 江倾看着林尘脸色阴晴不定,心中顿觉一阵好笑:“这小子,真是榆木疙瘩。” 林尘深吸一口气,朝江倾躬身道:“谢前辈出手搭救!” 江倾一怔,随即摇头:“无碍。姐姐怎么会忍心看你受欺负呢。” 这话听得林尘心头一跳,稳住了气息,再度开口道:“不知前辈……可否换个条件?晚辈力所能及之事,定当全力以赴!” 江倾瞧着他,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罢了,给你吧。你可要记得姐姐的好呀。” 林尘抬眸望向江倾:“前辈大恩,晚辈绝不敢忘!” “前辈?”江倾眉头骤地蹙起,“你是觉得我很老?” 林尘胸腔里那口气差点没顺上来,难道真要……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陷进掌心。 江倾脸色一冷,转身便走。 林尘盯着她的背影,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决然,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姐…姐姐……且慢!” 第92章 林尘的恐惧 江倾唇角微扬,指尖轻抬,玉简便化作一道幽暗流光,落入林尘怀中。 玉简触及掌心的刹那,一股森寒刺骨的意念直贯识海。 无数扭曲的魔纹与晦涩口诀席卷而来,几乎将他的神识撕裂。 林尘闷哼一声,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江倾的身影已在原地淡去,只余一缕话音幽幽回荡:“好好体会……这真正的力量。” 林尘盘膝闭目,依循魔经所述运转周天。 令的林尘没有想到是,刚修炼,却异常的顺畅,体内的魔气毫无滞涩的运转周天。 然而,仅过半炷香,异变骤生! 方才还温顺流转的魔气陡然暴动,冲向四肢百骸。 那不是流淌,而是撕扯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每一处脏腑! “呃——啊!” 林尘身体剧震,猛地弓起,这已远超寻常反噬,更像一场从根源发起的重塑,要将他这具仅是修炼魔气的人身,朝着魔经所定义的“魔”强行扭转。 “停下……给我停下!” 低沉的闷响自体内接连炸开,密密麻麻的血珠混着漆黑污浊的杂质,自肌肤每一处渗出,转眼将他染成一具颤抖的血人。 意识逐渐涣散,身躯仿佛下一瞬就要由内而外彻底崩解。 一缕幽香无声弥漫。 江倾的身影悄然浮现,静立林尘面前。 她垂眸注视着血污中痉挛的身影,目光深静无波。 半晌,她缓缓抬手,纤指如兰,点向林尘的眉心。 一声极低的叹息,在她心底无声漾开:“终究……只是凡胎。” “纵有气运加身,也承载不了这先天魔元?” 就在她指尖即将落下,截断魔气之际,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低喃道:“若无法褪去凡躯……他又怎能与她未来交汇,甚至还有沐玄音……”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流光疾掠入内。 来人目光扫过满室狼藉与血泊中的林尘,瞳孔骤然收缩:“你们在做什么?!” 她声音绷紧,随即感知到那股汹涌魔气,脸色更沉:“他在修炼魔经?” 江倾并未回头,依旧静静注视着林尘。 栀晚快步上前,冷声道:“为何会如此?” “体质使然。”江倾语气平静如陈述事实,“肉体凡胎,承载不了先天魔源。” 栀晚心头一颤,不再多言,并指便要点向林尘眉心,神圣的灵光流转,她要强行中止。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江倾的手骤然探出,扣住了栀晚的手腕。 “现在阻拦,是在害他。” 江倾声音转冷,目光如深潭,“你处处相护,为他铺平前路,他便永远觉得事事皆有退路。若是我先寻到他,他绝无可能是今日这般模样。” “可他若撑不过去,会死的!”栀晚试图挣脱,心急如焚。 “那便死。” 江倾语意无波,却透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若连此关都过不去,他便不配与我等并肩。” 栀晚一听这话,双眸骤然冰寒,一字一顿:“江——倾!” 清冷灵光自她周身绽开,寒意与怒意翻涌交织。 她手腕一震,灵力迸发,瞬间挣脱江倾得手掌,随即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灵气撕裂空气,直刺江倾心口! 江倾身形未动,只在灵光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周身空间微微扭曲。 她绝美的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唯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讥诮。 “你的守护,看似温柔,实则残忍。不过是自我感动的扼杀,剥夺了他直面天地、搏击风雨的资格。” 她目光掠过栀晚,再次落回林尘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这是他的劫难,亦是他的机缘,无人可以阻止。” 江倾眸色一寒,冷然道:“即便你——也不行。” 话音未落,两人神色同时一凝,齐齐望向林尘。 只见林尘双手不知何时,已下意识结出一道印诀,周身气息骤然剧变。 原本疯狂涌入的魔元,竟被他主动导引,散出大半。 体内那幅原本濒临崩碎的灵气与魔气,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 在他神魂的脑后,隐隐浮现出灵气与魔气交转的虚影,如同明暗交织的光轮。 随之,一缕精纯无比的本源之力反哺周身。 所过之处,崩裂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翻生,狂乱的气息也渐渐平稳、。 林尘的意识沉入识海,清晰地看到那道与自己容貌、身形,一模一样的神魂。 可越是注视,心底便越是生出一股难言的恐惧。 这道神魂的气息愈发凝练,也愈发的冰冷,似乎将要活过来一般。 林尘顿时感觉自己所选择的一切,似乎都是在为了增强这道神魂。 猩红符文选择融入,云梦幻灵诀以神魂为幻灵,甚至自己选择的魔经,都似乎只是为了增强这具神魂一般。 林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似乎有股力量在牵引着他,让他按照既定的轨迹行动一般。 感觉自己不是在修炼变强,而是在喂养这具神魂。 或许某一天,自己将会被这神魂所替代。 “你……到底是什么?” 无声的呐喊在识海震荡。 “滚出去!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而下一刻,林尘却睁开了眼,眼眸充满了恐惧。 眸中残留的恐惧尚未散尽,却在看见栀晚的瞬间,强行压下。 他缓缓起身,试图挤出一个笑意,嘴角却僵硬得无法牵动:“师姐,你怎么来了!” 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尽管极力掩饰,仍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栀晚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眸子静静落在林尘脸上,看着那张脸上艰难挤出的笑意,以及未达眼底的空洞,还有一丝惊惶。 “你没事吧?” 林尘摇了摇头,动作有些滞重:“没事。” “既然没事,” 栀晚向前迈出,双眼微眯:“那你是不是该好好解释解释,你们为什么会住在一起?” 林尘看了眼江倾,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 他思绪很乱,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仍在撕扯着他的神经。 对于江倾得事,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当得知江倾是灵药园清修的前辈时,他便知道,一切的解释,都是多余的。 栀晚看着林尘,叹息一声道:“出什么事了,能与师姐说吗?” 林尘深吸一口气,看向栀晚道:“师姐,你说,神魂会生出意识吗?” 栀晚双眼一眯,江倾瞳孔骤然一缩,两人相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第93章 两难的抉择 栀晚脸上的震惊尚未完全褪去,又迅速渗入一丝慌乱。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随即深吸一口气,笑容重新在唇角绽开。 “你小子是修炼,修出毛病了。” 她语气刻意放得轻快,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嗔怪. “神魂乃性命之根,与意识本就是一体同源,哪能平白无故多出个意识来。” 说着,她忽然伸出双手,捧住林尘的脸,左右端详,还故作认真地用手指关节在他额头上“铛铛铛”敲了几下。 “听听,实心的!这里头除了你的榆木脑袋,还能有啥?” 林尘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尖重重按在自己的眉心上。 “可是……每次修炼,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生长,在变强。” 他的声音低哑,裹挟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它变得越来越像我…可又分明...不是我。” 栀晚略作沉吟,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难道……你竟是那种万中无一的天才,以致神魂显现出异象?来来来,让师姐给你瞅瞅。”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林尘的眉心。 随着意识沉入,眼前的景象让她眸光也是骤然一凝。 林尘的识海深处,赫然盘坐着一道身影。 其容貌、身形,竟与林尘本人毫无二致,宛若镜中倒影。 林尘的识海里真真切切地盘坐着一道容貌、身形,与林尘本人一般无二的神魂。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道神魂脑后悬着一轮奇异的光晕。 本该彼此排斥的灵气与魔气,此刻竟在其中缓缓交融轮转。 每转动一周,那神魂的轮廓便清晰凝实一分,透着股子近乎诡异的和谐。 “怎么样,师姐?” 林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问道。 将栀晚从林尘的识海中唤回。 林尘看着栀晚,声音压低,透着股不安:“你看到了,对不对?” “看到什么?就看到你这榆木疙瘩变结实了点。” 栀晚撇撇嘴,走到椅子边,姿态随意地坐下,翘起腿,“不过嘛……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修炼时感觉它在变强,变得不像你?” “是。” “这就对了!这不是什么另一道意识,这是你的元神啊!笨!” “元神?”林尘怔住。 栀晚说得煞有其事,身体微微前倾。 “对啊,神魂修炼到一定境界都会如此,你觉得它陌生是你神魂提升了,而你对它的认知,还停留在原先的层次,产生了疏离感。 放心,多熟悉熟悉,自然就合一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瞧把你吓的。” “元神?呵~” 一直在旁静默不语的江倾,此时从鼻息间发出一声冷哼。 “若是等他真修炼到化神,凝炼出真正的元神,看你这套说辞,还怎么圆得下去。” 林尘望着栀晚,眼中仍有未散的疑惑,轻声问:“真的?” 见林尘仍是不信,栀晚眉头骤然蹙起,语调也抬高了些:“怎么,现在连师姐的话,你都信不过了?” 林尘见栀晚神色陡然转变,立刻低下头:“弟子不敢。” “这就对了。” 栀晚神色稍稍缓和,顺势摆了摆手:“对了,我过来是要提醒你,宗门大比就在下月,记得按时去执事阁报名。” 她略作停顿,似是斟酌:“南宫峰主已回山,若能入她门下,研习阵法符箓,对你而言,倒确实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灵药园外,山风渐起。 栀晚并未走远,她立于最近的山巅,抬头眺望,并非看向初升的朝阳或翻腾的云海。 而是凝视着常人无法得见,那些纵横交错于天地间的无形丝线。 她眼中金色光芒闪烁,映照出规则与命运的轨迹。 “唉!因果变动了.....比预想的还要早,元神?呵…若真是元神,反倒简单了。” “师弟,你可要…撑住啊。” 阁楼内,气氛并未因栀晚的离开而缓和。 江倾依旧留在原地,她袅袅走近,俯身靠近林尘,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怜悯,“你师姐那套说辞,你自己信了几分?元神…呵。” 林尘连忙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师姐不会骗我。” 江倾不紧不慢地直起身,绕着林尘缓缓踱步,红白仙裙如流云拂过地面。 “小弟弟,那种感觉,是不是像有双眼睛,在你识海静静看着你,引导你?” 林尘的瞳孔一缩,怔怔的看着江倾:“你....你怎么会。” 江倾凑近了些,发梢掠过林尘的手背,抬起手,将一缕青丝慢悠悠的绕在指尖,眼波流转间,荡漾开一抹潋滟的笑。 “你说,等你师姐说合一真到来时……” 江倾得声音又轻又软,像在说着什么亲昵的悄悄话:“到时,是它温柔地吞了你,还是你能倔强地留下一点儿自己。” 林尘僵在了原地,后颈窜上一股寒意,他想反驳,想说师姐是对的。 他张了张嘴,可却怎么也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那么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你师姐和我,谁更好看?这可不仅仅是一个无聊的问题呦。” 林尘被江倾这突然绕回来的问题噎了一下:“江姑娘,美不美的……这跟眼下的事,有关系吗?” 江倾闻言,非但没恼,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 “你愿意走你师姐给你描绘的那条苟且偷生的路,还是……”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愿意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正视这份危机与风险。” 山巅之上,隐在云雾中的栀晚似乎再也听不下去。 一声清冷的呵斥出现在江倾耳畔:“江倾!你够了!” 江倾眉头微挑,落在林尘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那么,小弟弟,现在开始选吧。” 林尘沉默了半晌,在求生与求知的本能驱使下,他近乎懦弱又带点试探地低声问道。 “我……能不能说,两个都要?” 山巅上的栀晚,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心中冷笑:“没出息的东西…这才几天啊!就被勾得魂不守舍了。” 栀晚竟鬼使神差地,学着江倾那带着蛊惑意味的腔调,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风,轻轻吐出几个字:“小……弟……弟……” 三个字刚出口,栀晚自己就先僵住了。 那声音,那语调,陌生得让她头皮瞬间炸的发麻! 一股强烈的别扭和肉麻感,一路直窜天灵盖! “嘶——!”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搓着双臂,似乎这样就能将那层冒出来的鸡皮疙瘩给搓下去。 “恶心死了!真不要脸。” 可脸颊却不受控制飞起两团的红晕,一半是娇羞,一半是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举动给膈应到了。 难怪那小子会被迷的神魂颠倒,这调调…呸呸呸!想什么呢! 山风卷过,吹散了她颊边一缕发丝,也吹得她心绪更加纷乱。 不能再让那妖女继续待在这里了,万一真被这卑鄙无耻的魔头把人给拐跑了怎么办。 看来,我也得寻个由头,住进去盯着他俩才行。 第94章 江倾要用强了 林尘那句两个都要刚出口。 阁楼内便陷入了沉寂。 江倾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反倒笑得更深了些。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在林尘身上一寸一寸,细细打量。 一声轻笑从她唇间溢出:“倒是姐姐看走了眼。这么贪心呐?” 话音落,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 “不过…姐姐对你,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小弟弟,你修的是什么通天功法?竟能驱散先天魔元。” “乖乖告诉姐姐,” “姐姐便给你指条明路,不仅能解决你神魂的问题,姐姐还能帮你圆了两个都要的美梦,如何?” 林尘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跪下..求我!” 江倾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上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探出的身子都忘了收回。 静,死一般的寂静。 “呵呵……” 江倾的笑声再次响起,却与先前截然不同,褪去了所有娇媚,只剩下如冷风刮骨的般冷冽。 “..求你?还需跪下?” 江倾终于缓缓收回身子,微微坐直。 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根本无需整理的袖口,而后才掀起了眼眸,冷冷的看向林尘。 那眼神,已与方才妩媚动人判若云泥。 就如同一只凶兽正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猎物。 “本尊纵横这天地间,谁敢让本尊跪?” 若说江倾先前动手,还顾一下是否会将林尘往栀晚那边推的更近,而使些小手段。 可这次,江倾是真的怒了,怒到她连装都懒得装了。 没有预兆,甚至不见她如何出手,一股无形巨力便狠狠撞在林尘的胸口。 “砰——!” 林尘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床榻之上。 可还没等林尘喘过气,眼前红白身影一闪。 江倾就已到了跟前,她抬起脚,踩在林尘的胸膛上,微微俯下身,冷声道。 “我可不是你师姐,处处忍着你!” 她脚下的力道逐渐增加,咔嚓,咔嚓,肋骨断裂。 一股窒息感与疼痛感,令得林尘的呼吸都有些艰难。 而此时,江倾眸子冷冷的看着林尘,脚下还在逐渐用力。 就在这时,林尘的周身竟开始升腾起黑雾,他的双眼也渐渐开始变得猩红。 江倾眸子一眯,体内的魔元似乎受到了牵引一般,踩在林尘身上的脚,竟然也开始泛起了黑雾。 那黑雾不受控制地涌现,缭绕在林尘身上散发的黑雾上,两者纠缠在一起,而后无声无息地蔓延! “你果然...练成了。” 江倾红唇轻启,却带着一股尘埃落定,所有谜题豁然解开般的震惊。 林尘这时喉间发出嗬嗬的闷响。 借着魔气带来的些许力气,猛地伸出手,抓住江倾的脚踝,用尽全力向旁一扭! 江倾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她竟然主动放弃了抵抗,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既然成魔了,小弟弟,那你便是姐姐的了,让那个什么栀晚,哭去吧!” 而后她竟顺着林尘扭扯的力道,顺势倒了下去,柔软的身躯倒在了床榻上,身子都不由的颤了颤。 而林尘此刻,用膝撑着床榻,竟然坐在了江倾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的疼痛还在蔓延,但那窒息感已然消散,眼眸中的血色也渐渐褪去,恢复了几分清明。 江倾仰着头,看向林尘,原本被冒犯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股难言的灼热。 她终于不再是这天地间唯一的魔了。 这时,江倾的手突然伸出,绕过林尘的脖颈,掌心贴住他后脑,稍一施力,林尘整个人便趴了下去,将江倾重重地压在身下。 林尘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身下江倾那柔软曲线。 江倾的手掌牢牢扣住林尘,让他动弹不得。 她微微偏过头,温热的气息,吞吐在林尘耳中。 “吓到了?方才让我跪下求你的气魄,哪儿去了?”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你想干嘛!” 林尘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耳根都不自觉地泛红。 眼前的面容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双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吸引着他沉沦。 林尘的心底竟蹿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不管不顾地贴上去,咬住那近在咫尺之人的唇瓣,将那扰人的香气与低语统统堵回去。 江倾显然也察觉了到林尘眼中那一丝渴望。 她唇间溢出一声愉悦的轻笑,扣住他后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入他的发丝。 “看来…你这身子,倒比你的嘴诚实得多。” 而后她竟缓缓的仰起了头,这动作,既像挑衅,又像邀约。 林尘的呼吸彻底乱了,身下的柔软与温热是如此真切。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江倾之间,仿佛有两股同源的暗流在呼应。 江倾的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她不再说话,只是她的手却悄然抬起,贴在了林尘紧绷的脸颊,指间极其缓慢地摩挲过他下唇。 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最后一点清明在瓦解。 他猛地低头,不再是躲避,狠狠朝着那近在咫尺的红唇撞去。 江倾甚至没有抗拒,反而迎了上去,甚至张开了唇。 可即将两唇相接时,江倾在最后一瞬偏过头。 她堂堂魔尊,即便心动情炽,又岂容自己沦于被动承受的一方,屈居人下。 随后,林尘只觉天旋地转,江倾跨坐在林尘身上,双膝压着他的手腕,将他牢牢钉在床榻,她的如瀑的青丝垂落,发梢扫过林尘的脸颊,带着撩人的痒意。 就是这种感觉,让她疯狂。 “感觉到了吗?” 江倾的声音妩媚又勾人:“你的身子在呼唤我,你的心跳,你的神魂,都在告诉我,你属于我。” 江倾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两人身上的魔气也缠绕更紧,让她眼底都闪着偏执的光。 林尘仰头看着江倾,那双极美的眸子似乎闪着细碎的幽光,妩媚中带着令人心悸的霸道,看得他心头一跳。 “你到底想干嘛!” 江倾俯下身,她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耳边:“姐姐孤独了的太久太久,从出生起,这天地间便只是我一人,连个同类都没有,好不容易让姐姐遇到个你,你猜姐姐想干嘛!” 而后低低笑了一声,她的手悄然抚上林尘的胸膛,指尖勾住林尘衣襟的边缘,轻轻一挑,最外层的衣衫便松了下来,露出下面素色的中衣。 林尘挣扎的扭动着身子,可却无法挣脱这女魔头的束缚:“你个女魔头,放开我!” “放开?”江倾咯咯轻笑一声,抚在他背上的手忽然滑到腰侧,指尖一勾。 “嗤啦——” 束带断裂,外袍与中衣被彻底扯开,散乱铺开,林尘的上身几乎完全暴露在江倾的视线之下。 “你不要动,你越动,姐姐就越是兴奋!” 江倾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她寻觅了无数岁月。 如今就在她的身下,还被她亲手一层一层的剥开。 这种满足,远比任何情欲都更让她颤栗。 林尘感受这一切,他的呼吸彻底乱了,已经绝望的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江倾那势在必得的眼神,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江倾的唇落下来时,并不似林尘预想中那般炽热,反而透着一股异常的凉意。 林尘骤然地睁开眼,眼底满是错愕。 “你看,嘴上说着放开,可你的身子却没有想离开的打算呐。” 话音未落,林尘忽觉身上一轻。 一道力道猛地将江倾从他身上拽开,江倾顿时倒飞出去,踉跄几步,鞋跟磕在地上发出一串闷响。 栀晚已站在两人之间。 当她瞥见林尘脸颊上那抹刺眼的唇印时,身子不易察觉地颤了颤,目光骤然转向江倾,眼底凝着冰冷的怒意。 江倾稳住身形,抬眸时眼底同样寒意瘆人:“真是…碍事。” 栀晚脑海浮现刚才那一幕,压下心头那股迟来的惊悸:“好险,差点就让这妖女,得手了。” 第95章 江倾的人性 栀晚目光盯着江倾,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江倾,你还能不能要点脸!” 江倾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被拽乱的发丝。 她红唇一勾,视线轻飘飘掠过栀晚颤抖的肩膀,直直落在一旁的林尘身上。 “脸?” 她轻嗤一声,语调拖得又慢又软:“那东西,也就你当个宝似地供着。” 江倾还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林尘身上,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的下唇,仿佛在回味。 “倒是你舍不得碰、舍不得用的这位师弟…该看的,该碰的,该尝的……我可一样没落下。” 她忽然轻笑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在栀晚身上。 “他那副青涩又动情的模样……你有见过吗?” 栀晚的手指在袖中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站姿。 江倾忽然抬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自己领口微乱的系带。 “你知道吗?他紧张的时候,耳根会红透……喘息声落在耳边,又烫又轻。” 她的眼神斜斜睨向林尘,看他骤然收紧的下颌线,笑意更深了:“这些……你大概从来没瞧见过吧?” 林尘瞳孔一缩,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江倾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颤抖。 ——只不过,一个是气的,另一个却是带着胜利的从容。 “守着个连碰都不敢碰你的人,” 江倾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栀晚,你说你……可怜不可怜?” “更何况,他已修成魔经,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又算什么?” 栀晚的呼吸骤然止住了,空气里像有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肺腑。 “砰!” 一声闷响,混着木料碎裂的刺耳声音炸开。 不是栀晚动了,是一直低着头,下颌绷紧的林尘。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指节瞬间泛红,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 他终于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怒火,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前辈....求你别说了!” 江倾眉梢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忤逆的不悦。 她慢悠悠地侧过身,正对着林尘。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林尘的胸膛,手指勾着林尘的下颚道:“你心疼了?心疼你这个……连手都没牵过的师姐?” 林尘身体却僵在原地,额角青筋隐现。 栀晚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让江倾和林尘同时一怔。 “你说得对。我的确没见过他动情的模样,没听过他烫人的喘息,更没碰过、也没尝过。” 栀晚的视线掠过林尘僵硬的脸,最终落回江倾身上:“我守着的只是我的师弟。”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再是之前的对峙,反而像是要彻底拉开距离。 “至于他修成了什么,是谁的人……” 栀晚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彻底的疏离。 “与我何干?” 林尘猛地看向她,瞳孔骤缩,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句“与我何干”,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心头发冷。 栀晚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扫过江倾精心维持的胜利者姿态,也扫过林尘脸上复杂的狼狈。 “你们继续。” 她转身,衣裙带起一阵微寒的风,她一步步朝外走去,背脊挺直,脚步却不再有来时的沉重。 一个笑容僵在脸上,另一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而当栀晚准备踏出门外时,见林尘没有跟上,眸子骤然一眯。 “昔日烛火,已暖不了今日的寒夜。林尘,从你选择她那一刻起,你我的路,便早已不同了。” 林尘顿时追了上去,可栀晚的身影已然踏出了门外。 而这时,林尘身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红白身影,江倾顿时拦住了林尘得去路。 “她都不要你了,你还追上去做什么。” 林尘一听这话,顿时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道声音却突兀的响起:“本来给你带了些吃食,如今看来也用不上了,那你便丢了吧!” 林尘一愣,顿时向门外冲去,可手臂被江倾拉住,那力道不重,却无法挣脱。 “放手。”林尘试图甩开江倾。 江倾非但没松手,反而靠近一步,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依靠了过来。 温软的触感隔着衣衫传来,带着撩人的幽香。 “你追出去,又能如何?追回一个心里已经没有你的人,还是…让她更瞧不起你?” “她不要你了又怎样。” 江倾的声音压得更低,手指也悄然攀上林尘的衣襟。 “可姐姐要啊,你都占了姐姐的便宜,总得负责吧?更何况……” “你师姐能给你的,不过是些清汤寡水的关怀。可姐姐这里……” 江倾牵引着林尘的手,按向自己胸口。 “有更真实的温度,更炽烈的一切。” 江倾的眼眸亮得惊人,像是要将人溺毙其中。 “你师姐有的,姐姐一样有,而且还比她更好,不是吗,” 林尘的呼吸乱了,那只被牵引的手掌下,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而鼓动。 魔经在他体内流转,与江倾身上的气息隐隐共鸣,一种陌生的渴望在经脉里蠢蠢欲动。 他几乎要沉溺进去,那是一种极致的诱惑。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林尘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冰水浇头,瞬间抽回手,转头望向门外。 月光下,栀晚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半步,静静立在门边的阴影里。 她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半侧着身,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纠缠的两人。 江倾的脸色瞬间冰寒,眼底怒火翻涌:“你还有完没完?” 栀晚却只看着林尘,淡淡道:“师弟,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落下,林尘便不顾一切,奋力的冲向栀晚。 而栀晚看着林尘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勾,她的视线转向江倾,传音进江倾得耳中。 “虽然我无法阻止你们未来如何,但此刻——没我同意,林尘就不可能跟你发生关系。” 林尘终是上前一步,垂首立在栀晚面前:“师姐……我错了。” 栀晚静静地看了林尘片刻,唇角轻轻一扬:“是她的错!” 她语气温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宗门大比之前,你便去执事峰暂住吧。玄音倒是一直念着你。” 江倾看着栀晚与林尘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那两道影子在月光下拉长,最后交叠着消失在小径尽头。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回廊的细微声响。 她独自站在原地,她以为她能撕开栀晚那道清高的伪装。 可为什么……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就能带走所有? 她是江倾,是堂堂魔尊,玩弄人心于股掌,何时受过这种……近乎羞辱的打击?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来得猝不及防,甚至让她自己都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试图压下那陌生的不适,可眼前却模糊了一瞬。 指尖触及脸颊,竟是一片润热。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点晶莹的水迹,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 这是....伤心? 她曾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崩溃哭泣,或因为恐惧,或因为失去,或因为绝望。 她欣赏着那些泪水,如同欣赏败者的勋章。 她以为那不过是弱者无能的宣泄。 可原来……竟是这样的感觉。 她竟然……也会流泪? 荒谬。太荒谬了。 可眼泪却不听使唤,越聚越多,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滚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下。 “呵……” 一声极轻带着浓浓鼻音的自嘲溢出。 原来,这就是伤心的滋味。 真疼啊,也……真让人讨厌。 第96章 栀晚的成全 林尘跟在栀晚身后半步,一路无言。 栀晚走在前面冷不丁的问道:“怎么,舍不得那妖女!” 林尘脚步骤然停下,他猛地抬起眼,看着栀晚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我……” 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带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混乱。 “我没有…师姐,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身不由己?还是觉得,她给的,更新鲜,更刺激?” “师姐,不是的……我……” “林尘.” 这次栀晚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路是自己选的,魔经是你自己修的,人…也是你默许她靠近的。” 林尘低着头,声音低哑:“我只想知道....真相。” 栀晚眉头一皱,却也不敢回头,轻声道:“什么真相,她一个妖女的话你也信,你现在经历的一切,便是真相。” 林尘骤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的落在栀晚的背影上。 “我只想知道,师姐——” 他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你护的是我,还是我识海中的那道神魂?” 山风骤然静止,栀晚猛然转身! “你说……什么?” 她的瞳孔却在刹那间收缩,气息有些不稳,胸口剧烈起伏着。 “林尘。” 她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沉,却压不住那丝颤抖:“你再说一遍。” 四目相对,然而这次,栀晚清晰地感觉到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那双总是慵懒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波澜——是痛。 是猝不及防的伤,是无法言说的委屈,还有更深的慌乱。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哽住了。 即便得知他未来将与江倾结为道侣时,她都没有这么慌过。 因为她相信林尘,他们信彼此之间的羁绊。 可如今,这道质问的就如一柄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口,而这柄刀竟是由她自己亲手递出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不知道该怎么做。 “……原来,” 她望着林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带着某种委屈:“你竟是这样想的。” 随后毅然决然的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那一瞬间,悄然碎掉了。 “师姐,我……” 林尘上前半步,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指尖却僵在半空。 可栀晚刚走两步,身子骤然停下,她的脑海突然轰然炸响。 “不对……” 她低喃,抬手死死按住额角,仿佛要把某种轰鸣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不对……错了....哪里错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乱,最后几乎变成一种痛苦的呓语。 她的背影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某种重量。 林尘顿时一惊,连忙上前搀扶。 而栀晚的眸子骤然无神,仿佛失去了灵魂。 “我忘掉了什么....该死的.......快想起来.....” 林尘的手刚触到栀晚的手臂,便感到一阵剧烈的颤抖从她身上传来。 “师姐!” 栀晚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涣散地望向前方虚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错了……因果错了……” 她语无伦次,声音里浸满惶惑与痛苦:“江倾……是江倾……” 林尘心头猛沉:“师姐,你在说什么?什么江倾?” “闭嘴……让我想……” 栀晚猛地推开林尘,她却踉跄一步,几乎要跌倒一般。 她单膝跪地,急促喘息,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衡。 紧接着,一道神圣光芒自她体内绽出,直冲云霄! 就在这时,一柄飞剑自她身侧掠出,悬立半空。 剑身震颤,散发无形剑气,将那冲天光芒尽数遮掩。 不远处的树冠上,商清微悄然立着,眉头紧蹙。 她看着栀晚的模样,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疑惑。 栀晚脑海已彻底混乱。 “有我在,江倾怎么可能与林尘弄出个沐玄音。” “还有这沐玄音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怎会出现在当下?” “是了……是了……因果错了。” “难道是因为这次我与林尘生了隔阂,他会被江倾带走……而后才会有沐玄音。 可沐玄音如今出现在当下,那只说明……有人在未来,改动了因果。” 她呼吸越来越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是谁…林尘....还是…我自己?” 栀晚周身的光芒渐渐收敛,话音轻缓:“你准备好……承受真相的代价了吗?” 林尘瞳孔骤缩:“师姐!你......” 栀晚却朝他走来,极浅地笑了笑:“那东西啊,是你未来的遗憾。” 她轻轻贴近,额头与林尘相抵,话音轻得像梦呓一般:“师姐希望……你的未来,不再有遗憾。” 而后,她吻上了林尘的唇。 一滴泪,也自她眼角无声滑落:“你就是你,谁也替代不了,傻子!” 炽亮的神圣光辉自栀晚身上涌现,温柔的融入林尘的神魂深处。 商清微顿时大惊,连忙上前,一股滔天的怒火向林尘席卷,怒斥道:“你做了什么。” 林尘大惊,却看见栀晚那一头青丝,正从发根开始,一寸寸染成雪色银华 栀晚怔怔望着苍穹,呢喃声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为什么....还是错的!难道自己这次的选择也是注定的。” 远处阁楼,窗边。 江倾一袭玄衣,静静眺望着光芒消散的方向。 她眼中最初的震惊渐渐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燃尽神道气运,渡给他人……活着不好吗?” 她轻轻摇头,她感到困惑,漫长的魔道生涯里,她见过贪婪,见过背叛,见过为夺资源不惜屠戮至亲。 可这种——宁愿牺牲自己,只为成全他人的行径…… 江倾倚着窗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木沿,最终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到近乎茫然的陌生。 “这……就是爱吗?” 她不懂。 当随着栀晚的神道气运,融入林尘神魂后,那道神魂竟缓缓的睁开眼。 第97章 江倾吻过的嘴,我嫌恶心 当那双眼睛睁开的刹那。 天地似乎发生了一瞬的静止。 而后,原本澄澈晴朗的天穹,竟在瞬息间褪尽了所有天光。 漆黑如墨的黑气从天边翻涌而来,吞噬苍穹之上的所有一切。 白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暗夜,云层中翻涌着无尽的雷光。 离山上,几位老修士枯槁的手指死死攥住道袍,须发剧烈颤抖。 他们活了千年,见过无数修士渡劫时的天道交感。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是这片天地在震怒。 “这是谁要渡劫?不——这是天罚! 就在天地排斥之力攀升到极致的瞬间。 林尘的眉心处一枚扭曲的符文从中跃出,骤然暴涨数丈。 下一刻,符文在刺眼的红光中凝实。 化作一道玄衣身影,稳稳落在林尘身前。 那是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周身未散发出半分刻意的威压,可周遭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他无视天威,一步一步朝着栀晚走去。 栀晚瘫坐在地,银发如雪般垂落。 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上,每一寸肌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生命仿佛随时会走向尽头。 “终于……走到这里了。” 男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岁月磨过。 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却又藏着极致的温柔。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掠过,即将触碰到栀晚凹陷的脸颊时,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没有任何的触感,她明明就在眼前。 却比星河彼岸更遥远,如同永恒的咫尺天涯。 男子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 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落寞。 片刻后,他极轻地收回了手。 商清微站在一旁,目光在男子与林尘之间来回穿梭,眉头皱得更紧。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周身灵气,只艰难地挤出:“你是……谁!” 男子并未理会商清微。 下一刻,男子的脑后骤然亮起一道清辉,一幅太极图缓缓浮现。 神力如烈阳般璀璨,魔力似深渊般幽暗。 两种极致的力量在图中缠绕、碰撞、湮灭又重生,循环不休,竟演化出混沌初开时的磅礴气息。 太极图出现的刹那,天空中的劫云像是被彻底激怒,云层中央骤然裂开一道漆黑缺口。 一道纯粹由规则凝成的天劫落下,没有雷鸣相伴,却带着抹杀一切异类的决绝意志,直斩男子! 可这男子对此却恍若未觉一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凝视着栀晚衰败的模样:“以此鸿蒙紫气,续你神魂,重塑神道。” 话音未落,他心口处便飘出一缕氤氲紫气。 那紫气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正是万道之基、生机之源的鸿蒙紫气! 紫气轻盈穿梭过虚空,稳稳没入栀晚的眉心。 刹那间——栀晚灰败的皮肤下,骤然亮起亿万点微光,焕发生机。 那满头的银发,从发根处蔓延出浓郁的墨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霜白; 她凹陷的脸颊渐渐饱满,苍白的唇瓣染上血色。 周身开始自主吞吐天地灵气,其精纯与浩大。 远超以往任何时刻,仿佛她的生命本源,正被那缕紫气从根源上重塑! 逆转生死,重铸道基! 可这份代价,来得却也是无比的惨烈。 玄衣男子的身影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璀璨的光辉。 “师姐的幸福,重于我此生所有,天地可倾,我身可殒,此念,永世不灭。” 那光辉如破碎的星屑,随风飘散。 他脑后那幅演化混沌的太极图,也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崩解成漫天光点。 最后看了一眼栀晚,带着释怀的笑,和那跨越时空的眷恋,轻声道:“师姐,保重。” 话音落下,男子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光点,融入虚无,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一股猩红气息从林尘体内溢出,如被牵引般追随着男子的光尘,一同消散在虚空里。 下一刻,周遭的空间猛地一震,如破碎的琉璃般寸寸开裂,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中崩塌。 林尘仿佛大梦初醒,又似神魂归位,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 栀晚的唇正贴在他的嘴上,身体上开始凝聚神圣的光辉。 林尘连忙按住栀晚的肩膀,连忙将她从自己唇边推开。 栀晚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一步:“你做什么?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林尘疑惑的看着栀晚道:“师姐,你....不记得了!” 栀晚眉头一皱,冷声道:“师姐记得很清楚,你不相信师姐!” 林尘吐出一口气,方才视线里的栀晚倒下的瞬间。 他发现这个世界骤然没有了色彩,仿佛他整个人的灵魂被抽走了。 而所有的知觉,都伴随着栀晚死在了刚才的那一刻。 如今见栀晚安然无恙的在自己面前,他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栀晚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脸深深埋进她脖颈的发间。 “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师姐....对不起.....是我蠢…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 栀晚眼眸眨动,耳边林尘嘶哑的道歉,混着他滚烫的气息, 鼻尖无法控制地泛起酸楚,迅速蔓延至眼眶,激得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轻轻侧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委屈、以及深藏心底的某种释然,都化在了这个逐渐用力的回抱中。 林尘身体猛地一震,一种混合着悔恨与失而复得的渴望席卷住了他。 他的头不自觉地更低下去,颤抖的嘴唇几乎要触到栀晚的唇角。 可是一根手指骤然阻止了林尘的贴近,栀晚已经向后退了一步。 一双眸子已经冷的吓人,看着林尘道:“给你个拥抱就可以了,你别得寸进尺啊, 我告诉你。” 随后她将脸颊边凌乱的发丝撩向耳后,转身离去。 “江倾吻过的嘴——我嫌恶心!” 林尘身子一颤,怔怔的看向栀晚,顿时一路小跑的追上了栀晚。 第98章 商清微的嘴 执事峰,商清微盘膝而坐,膝上放着一柄长剑。 她指尖拂过冰冷的剑身,动作轻缓,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滞涩与茫然。 剑身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面容。 眉峰微蹙,眸光涣散,为什么感觉有一瞬的缺失感。 “师姐!” 一声呼唤惊醒了商清微,她指尖一颤,膝头的长剑隐去。 当看着栀晚带着林尘站在庭院外时,眉头一皱道:“你这是.....” 栀晚快步上前,开口道:“师姐,林尘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带他来躲一躲。” 商清微嘴角一抽,眸光扫过林尘:“你当我这是客栈了?” 栀晚顿时上前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我搬去灵药园了。” 而沐玄音的声音骤然响起:“师尊!” 林尘看着沐玄音,眼前也是一亮,顿时揉了揉沐玄音的头道。 “玄音,在师姐这怎么样。” 沐玄音提着裙摆跑近,眼睛亮晶晶的,伸手便拽住了林尘的衣袖,仰起小脸。 “师尊,我在这儿很好,清微师姐教我剑诀了呢。” 她边说边比划了两式,动作极其稚嫩。 商清微与栀晚似乎已经谈拢,双双走出。 当商清微看着沐玄音那两式剑招,眼眸一翻。 她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人在蠢能蠢到连一个基础剑诀都学不会吗?真是白瞎了这无垢道体。 而栀晚静静看着沐玄音,眼底却翻涌起惊涛骇浪。 不对……这不对。 未来的林尘已经消失,意味着这条因果理应彻底湮灭。 可沐玄音……来自于未来诞生的人,为何还会存在? 她瞳孔深处骤然地掠过一丝金色,落向沐玄音与林尘之间无形的因果线。 ——为什么还是错的? 栀晚缓缓吸了一口气,暗道:“如果未来已被改变,那便不会有沐玄音的存在; 可她依然站在这里。 那么未来的林尘还是会与江倾走到一起,难道这一切都没有变过。 栀晚的呼吸停下了,到底是谁将沐玄音弄来的,她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是谁——到底想改变什么。” “栀晚,栀晚。” 商清微用手肘撞了撞栀晚,栀晚顿时惊醒。 栀晚疑惑的看向商清微道:“师姐,怎么了。” 商清微朝林尘那边扬了扬下巴,低声道:“你说那小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栀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林尘正微微弯腰,笑着看沐玄音比划那不成章法的剑招,不仅没纠正,眼底的纵容几乎要溢出来。 沐玄音一个踉跄,他立刻伸手虚扶,指尖拂过她发梢,轻柔得远超寻常师徒的情分。 商清微冷笑一声道:“我听说,山下某些世家大族里,有些人就是有些…嗯,别致的喜好。”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鄙夷。 栀晚眼眸睁大,看着商清微道:“不能吧!” “你懂什么,” 商清微白她一眼,“你那几本话本,还是从我这儿顺的。信师姐的,这小子,肯定有问题。” 又顿了顿,目光再度落向林尘:“而且你有没有觉得……这小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栀晚轻声道:“长大了呗!” 商清微翻了个白眼,冷声道:“戚~,对牛弹琴” 栀晚顿时伸出手,将商清微往房间里推,商清微边被栀晚推着,偏过头道。 “哎...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沐玄音,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看她那姿态,小小年纪,招首弄姿,现在可正流行什么徒弟爱上师尊的戏码!” 栀晚重重的叹息一声道:“师姐,你够了,我不就是让林尘暂住几日吗?你至于吗?” 商清微顿时装作无辜道:“哎,你这没良心的,师姐这不是为了你好。” 当栀晚安抚好商清微后,才重重的松了口气,暗道:“这一个个的,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她走向林尘,目光落在沐玄音身上时,觉得有些话必须说清。 万一真如师姐所说,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可念头一转。 倘若将来某一天,江倾与沐玄音见面时,那江倾该喊沐玄音什么? 玄音?还是…..玄音妹妹....哈哈哈? 一想到江倾那时的表情,栀晚嘴角就不自觉的勾起。 随后,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忙将这荒唐念头甩开。 栀晚,你真是疯了。 当这个念头升起时,栀晚愣了一下,那此时的林尘与江倾在未来还会有沐玄音吗? 夜色如墨,执事峰清寂的院落里,只余下虫鸣和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庭院外,林尘盘膝而坐。 商清微斜倚着门框,望着那纹丝不动的背影,故意拖长了调子,叹息道。 “哎,有些人啊,就是榆木脑子啊!连门都不敢进,枉费某人特意收拾房间的一番心意咯。” “师姐,” 栀晚声音不高:“你今天的话,怎么比山下茶楼说书的还多?心不心意的我不懂,若真让他进了屋,明日离山怕就要传出,清心寡欲商师姐深夜私留男弟子的佳话了。” 商清微闻言斜瞥了院中林尘一眼,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哦?” 她尾音微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既如此担心,师姐倒有个法子。” 她凑在栀晚耳边,压低了嗓音。 “不如我直接收了这小子做挂名道侣,就让他名正言顺守在我这看家护院了。也省得你担心师姐名声——如何?” 栀晚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商清微。 “商清微,这种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商清微随即一挑眉,抱臂哼道:“哟,急了?” 这时盘膝修炼的林尘,当意识沉入识海中,顿时大惊。 他的神魂呈现出一种极致的透明般脆弱、却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与自在所包裹。 此刻,那神魂之中再无半分灵气或魔气的痕迹。 神魂中的猩红符文也已彻底消失。 它的纯净,就如同初生婴儿的魂魄一般。 而在那无瑕神魂的眉心处,一点微弱的紫意,正悄然萌发。 当林尘运转那魔经时,竟然如同如臂使指,灵力在经脉中奔流竟有种诡异的顺畅。 他心头一震,旋即转换功法,尝试催动云梦幻灵诀。 然而,灵力流转同样毫无阻碍,圆融自如。 没有丝毫衰弱的迹象,这……这怎么可能?! 第99章 南宫轻弦 曦光初透,还带着夜露的凉意。 林尘盘膝修炼这魔经,魔气在经脉涌动。 可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魔道余孽.....死!” 林尘骤然惊醒,瞳孔中的魔气未散,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轰然间,一道雷霆骤然落下,眨眼间,雷霆已至眼前。 林尘指尖储物戒光芒一闪 ,黑刀骤然出现在手中,手指抹过处,刀身顿时被黑雾裹挟。 便迎着那道雷霆斩去,可黑色刀芒刚触及雷霆,便被震散。 而雷霆还未近身,余威便已来临,他骤然吐出一口鲜血。 死亡,并非是一片漆黑。 那是一道撕裂空间的紫色雷霆,在林尘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就在雷霆即将刺穿他额心的刹那。 一切戛然而止。 毁灭的紫光凝滞在林尘眼前三寸之处,再不得寸进。 一股清冽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一只手,从林尘身侧探出。 那只手莹白如玉,五指纤长,却只是那么随意地轻轻向前一拂去推。 紫色的雷光便被这掌手中尽数挡下。 当紫电消散后,一声大叫。 “疼疼疼疼——!” 栀晚顿时将手摊到眼前,对着微微发红的掌心连吹了好几口气,还一边吹一边原地轻轻跺脚。 林尘下意识一步上前,将栀晚护在身后,目光望向来人。 只见那人一袭霜色长裙,外罩冰绡纱衣,周身气息如寒潭。 他沉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偷袭——” “啪!” 话未说完,后脑便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还问!” 栀晚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焦急,更藏着些没好气的笑意。 她灵巧地从林尘背后闪身而出,不着痕迹地将他往旁边挡了挡。 自己却向前半步,朝着那霜裙女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南宫峰主恕罪。” 她抬起头,眼眸清亮,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温软。 “这家伙木头脑袋,多谢南宫峰主出手点拨。” 说罢,她悄悄侧过脸,飞快地朝林尘递了个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还不快跟着做! 林尘愣住,看着栀晚行云流水般的应对。 南宫轻弦清冷的眸光望向栀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方才那一击,虽未动用全力,却也动了杀心的,这丫头,几年不见,竟已成长到这般地步了? “你师姐呢!” 栀晚正要开口回应,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便从主屋的方向慢悠悠飘了过来。 “哎哟,我说今早这执事峰的鸟儿怎么都不叫了,原来是小南宫来了。” 只见商清微不知何时已倚在了门边,一身素青长袍松松垮垮的,长发也未束,还有几缕散落在颊边。 南宫轻弦的目光与商清微相接,不再看林尘与栀晚,只冷冷盯着商清微。 “你执事峰,何时竟收容这等修炼魔功之人?” 商清微唇角一扬,下巴轻轻朝栀晚与林尘的方向抬了抬,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林尘下意识看向商清微披头散发的模样,觉得有些新奇。 可下一瞬,他的耳朵便被栀晚揪着 “乱看什么,师姐也是你能看的?” 她压着声音,凶巴巴地瞪着,“再看眼睛,给你戳瞎了!” 林尘耳根一热,慌忙收回视线:“我……我没有……” 南宫轻弦不再理会两人,径直走向商清微:“你让我来,究竟何事?” 商清微顿时笑得更明媚了,眼里像落进了光:“这不是太久没见,有点想念小南宫了嘛。” 一旁的栀晚眼中顿时发亮,心中顿时呐喊:“天呐!不对劲,有情况。” 一旁的林尘倒是一脸的平静。 南宫轻弦眸子一眯道:“商师妹,请叫我南宫师姐!” 商清微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南宫轻弦进屋谈:“好的,小南宫。” 南宫轻弦脚步刚迈开,顿时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商清微身形一闪,已掠至南宫轻弦身侧,伸手便拉住了她的手腕,作势要将她往屋里带。 “来都来了,进去坐坐嘛。” 南宫轻弦猛地甩开她的手,袖袂拂动间带起一阵冷香:“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可脚步却不听使唤的被商清微牵着走。 当两人进入房间后,商清微神色顿时一沉道:“南宫师姐,还请布下隔绝法阵。” 南宫轻弦眸子一眯,看着商清微郑重的模样,双手掐诀,符文顿时自虚空浮现,飞向四周。 一道隔绝阵法便已显露出来,南宫轻弦道:“除了,山上的老家伙,没人能探查这里,说吧,什么事!” 商清微看着这一幕,嘴角顿时上扬,而后倾身向前,鼻尖在南宫轻弦颈侧深深一嗅,低声道。 “师姐今日熏的什么香?极清,极好。” 南宫轻弦愣了瞬,眉头不由的蹙起,身子也向后仰了仰,侧过大半张脸,冷声道。 “师妹既然喜欢,稍后我遣人给你些便是。” 商清微眉眼含笑,吐息都裹着暖香,几乎擦在南宫轻弦的耳畔,声音压得极软。 “师姐可知,你蹙眉时的模样,比平日里更令人移不开眼。” 南宫轻弦眉头蹙的更深了,怒斥道:“商清微,你放肆!” 可商清微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又近了半步。 南宫轻弦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这过近的压迫。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侧的案几,竟碰倒了案几上的茶盏。 院落外的栀晚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师姐她竟然…… 她整个人止不住地轻颤,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真没想到啊,一直以为师姐清心寡欲,原来私下竟是这般…… 林尘此时凑近,小声问道:“师姐,你怎么了?” 栀晚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摆摆手道。 “关你屁事,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林尘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回来!” 栀晚立刻叫住他,神色忽然严肃起来。 “以后修炼这个,你得趁早跟那位魔道妖女划清界限,一刀两断。” 说罢,她指尖凝聚一缕微光,迅速点在林尘眉心。 林尘只觉额前一凉,诧异道:“师姐,这是……?” 栀晚正看得津津有味呢,此时头也不抬,只敷衍地挥了挥手:“少问,赶紧滚去修炼!” 她目光仍牢牢的盯着,嘴角却忍不住又翘了起来。 “商清微,你到底想干什么?” 商清微低笑出声,目光灼灼的盯着南宫轻弦。 “师姐这模样,倒比平日里的冷脸动人多了 。” 南宫轻弦呼吸一窒,眸子都因这番言语微微圆睁,一股陌生的寒意便从背后窜起。 一个极其古怪的猜想,骤然钻入南宫轻弦的脑海。 “商清微!休要再胡言!” 她的声音冷得发颤,尾音却带着点慌乱。 连忙就要走,可如今却被隔绝法阵困住,破阵还需时间。 可商清微怎么会给南宫轻弦这个机会,一挥手就打断了南宫轻弦施法。 南宫轻弦慌忙的拿起身侧的茶盏,轻轻的抿了抿,茶水入口,身上那股子紧绷劲才散了不少。 然而,余光中,却见商清微竟然再次靠近。 南宫轻弦下意识地吞咽了下茶水,试图压下心头泛起的异样。 可下一刻,只见商清微的面容靠的越来越近。 南宫清弦紧绷的身子,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纤细五指骤然张开,不偏不倚,一下就按在了商清微凑近的脸上! 温热又细腻的肌肤在南宫轻弦掌心蔓延开的瞬间,两人皆是一僵。 世界,仿佛在此刻安静了。 南宫轻弦率先回过神来,手掌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慌乱的整理着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衫,耳根子却更加红了,还是强自镇定的说道。 “若...若无要事,师姐先回灵阵院了!” 商清微嘴角一勾道:“那师姐将神霄天雷,借我用用。” 南宫轻弦顿时大惊道:“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商清微轻笑道:“师姐,你就说借不借吧。” 南宫轻弦眉头一皱道:“不可能,外面那小子,你抬手便能打杀了,何须用神霄天雷。” 第100章 神霄天雷,劈江倾 南宫轻弦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陡然凝滞。 “抬手打杀?” 商清微重复着这四个字,琢磨出点味来,顿时白了南宫轻弦一眼。 唇边的笑意淡去,染上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 “小南宫,可知灵药园新入主的那位。” 南宫轻弦看了眼商清微,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并未接话。 商清微轻笑着,声线却淡了下来。 “我家栀晚啊,近日总往灵药园跑,如今更是将人都躲到我这里来……我还从未见过这丫头怕过谁,如此苦恼。” 她顿了顿,语气悠悠:“看她终日愁眉不展的,我这心里也跟着发堵,连剑心都不似往日那般通明。” 栀晚原本还饶有兴致地瞧着二人,当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她嘴角微微一抽,心底那股不服气直往上涌。 我会怕她?有吗?胡扯。 商清微的声音再次传来。 “何况,林尘那小子近日下山,回来时周身魔气翻涌的不成样。而那人恰好在那时入住灵药园,时间如此巧合,难免不叫人怀疑……” “那位,恐怕与魔门有关。” “就算是魔门,与你又有什么相干?你爹娘当年被魔门所害,也没见你真去屠了魔门满门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南宫轻弦自己却先愣住了。 屋内死寂一片。 她看着商清微眼眸骤然空了下来,所有神采都被这句话瞬间击碎。 一股懊悔与慌乱瞬间在南宫轻弦心头弥漫开来。 “……对不起。” 她的声音干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指尖还微微发颤。 “我……不是故意的。清微,我失言了。” 商清微只是微微摇头,也未再说什么。 但那平静本身,就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南宫轻弦心头发紧。 “清微……” 南宫轻弦再次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素来清冷自持,罕见地不知所措,只剩下无措与自责。 零碎的记忆翻涌而上,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南宫轻弦几乎都记不清年份。 只记得那条巷子总是弥漫着苦涩的药草味。 那时的商清微还是个在药铺打杂的野丫头,爹娘早逝,靠着打杂为生。 她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松松系着半长的发丝,低着头用力捣着药杵,侧脸上绷着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执拗。 湿冷的青石板,斑驳的墙。 刚经历一场厮杀的她,正靠在墙角阴影里喘息,便看见三个地痞晃了过来。 当那个矮胖的男人嬉笑着伸手去扯商清微发间的红绳时。 她本不想停留,更不想为陌生人暴露自己,可她的剑却先一步抵在了那人喉间。 当她转身欲走时,却听见一个声音:“你流血了。” 商清微跑过来时带起一阵轻风。 手里握着个油纸包,金疮药的苦味混着粟米糕的甜香,不由分说的便弥漫开来。 商清微的动作有些笨拙,下手没轻没重,一边给她上药,自己却是先怕的皱起了眉。 她摸遍全身,也只找出一张自己练习时画的阵符。 “这个当药钱,可以吗?” 本是一文不值的符箓,在商清微那里却欢天喜地的揣进怀里。 又把粟米糕塞进她手中,那一口温热的清甜,她记了很多年。 自那以后,她也总忍不住绕到那条后巷。 有时是买药,匆匆来去; 有时只是立在巷口的树枝上,看着商清微晒药,被掌柜骂了蹲在门槛上抹眼泪,又转眼对着路过的野猫笑出声来。 她教商清微写字,用树枝在泥土上一笔一划写下“南宫轻弦”。 商清微跟着念,声音清亮亮的。 入离山那日,她立在马车前,在人群中看见了商清微。 那时的她还是系着那根红绳,踮着脚往这边望。 她想抬起手,却又放下。 仙凡有别,此去百年,恐怕再无重逢之期。 直到在离山苦修,她又一次听见那声响亮的:“小南宫”。 当看见商清微举着那张早已泛黄的符纸朝她摇晃,奔跑时红绳在风里飞扬。 或许在离山,能暂时忘掉纷争,能与商清微一同,寻回些许巷中那般安稳的时光。 ——可方才那句话,却像一把刀,将她的心口刺的生疼。 商清微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 她没有转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飘进南宫轻弦耳中。 “你说得对。” 她的语调没有任何波澜,“我确实……没有做到。” “不是的。” 南宫轻弦急切地向前半步,连忙抓起商清微的手道:“清微,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商清微便缓缓的躺在南宫轻弦的怀里,冷不丁的问道:“那神霄天雷的事。” 南宫轻弦正被商清微弄得方寸大乱,连忙说道:“依你...” 而后,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将商清微从自己怀里推开:“商清微,你是不是有病!” 商清微一脸无辜的看着南宫轻弦,慢慢的凑近:“小南宫,这是要哭了呢!” 南宫轻弦深吸一口气道:“不...可...能。神霄天雷你未修习阵法,动用只会伤及根本。” 商清微却不理会南宫轻弦的反对,低笑出声,抬起指尖勾起南宫轻弦的下颌,人便缓缓凑上前。 她的青丝垂落下来,与南宫轻弦的墨发纠缠在一处,两人的呼吸交缠时。 “商清微,我警告你,别乱来。” “乱来?” 商清微的呼吸几乎拂过南宫轻弦的唇,声音带着点戏谑。 “小南宫觉得,我要怎么乱来?” 南宫轻弦的贝齿深深咬进下唇,连唇瓣都泛出点薄红。 “你我皆是离山弟子,当以修行为重,我们怎么可以… 做这种逾矩的事!。” 尾音落时,她的眸子已经起了层薄薄的水雾,不是哭的,是急的 。 “那南宫师姐倒是说说,借,还是不借?” 南宫轻弦的眼眸猛地睁大,看着那张精致的脸在眼前慢慢放大,唇瓣只差半寸便要相触, 她甚至还能看清商清微,眼眸里映着的自己慌乱的模样。 南宫轻弦猛地别过脸,耳尖的红意顺着脖颈往上漫。 “借......借.....” 商清微听得这话,连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了风。 可她的肩膀明显往下沉了沉,也重重松了口气。 “商清微,若再敢有下次......” 南宫轻弦的声音响了起来,可尾音却没敢落下,她不知道若是还有下次,她将做什么? 商清微此时却是端起茶盏,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师姐,先消消气。” 南宫轻弦没接,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只冷声道:“起开!” 第101章 永别了,我的姐姐 南宫轻弦话音落下,屋内霎时一静。 商清微退后两步,朝南宫轻弦行了一礼:“多谢师姐成全。” 南宫轻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那点未散的郁气更堵了几分。 “仅此一次。” 窗外偷看得几乎要趴到窗台上的栀晚,眸子睁得极大。 没看到预想中更精彩的后续,她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失望。 但看到师姐方才那番以退为进、乃至近乎胁迫的示范。 那姿态、那言语、那时机的把握……简直精妙绝伦! 栀晚重重点头,学到了,学到了。 “不愧是师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不同凡响!这可比话本子精彩多了!” 灵药园的阁楼里,江倾独自坐着。 孤独对于她,早已不是一种感受,而是呼吸般的存在。 她听得到远处的谈笑,嗅得到风里飘来的药香。 她看得见,却触不到,听得清,却融不进。 当看见那道神魂对栀晚毫不保留的付出时,她不懂。 明明是她的道侣,为何能为了旁人,付出那般的代价。 跨越时光长河,也要弥补心中的遗憾。 那我又算什么,这样的道侣,她不屑。 天地间,又有哪个女子愿与她人共享自己的道侣? 更何况,那人眼里早已装下了别处的光影。 她就在这里静静坐着,像是习惯了一个人,又像在等谁。 ——或许,等的不是谁来,而是自己能转身离去的那一刻。 江倾缓缓的起身,走出了阁楼,阁楼在她身后缓缓的坍塌。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相遇,如今就此别过,重新一个人也挺好。 可就在此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一股恐怖的威压,自苍穹上传来。 天空骤然裂开,雷光撕开厚重的云层。 顷刻间被一股天威所笼罩。 “阵起。”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滚滚雷音,落在离山的每一寸土地上。 紧接着,在无数骇然的目光里。 一道纤细的身影,手持一柄长剑,孤身逆着那撕开苍穹,冲天而起,长发与衣衫在狂暴的灵压中狂舞! “那是…商清微?!” 云苍神识一扫,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胡闹!简直胡闹!” 云苍震怒,声传四野,“立刻停下!你想毁了离山吗?!” 他话音未落,数道强横无比的气息已从各峰冲天而起,正是离山诸位峰主。 “师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执法峰峰主夏明皇,神识一扫,顿时瞳孔一缩,声音都在抖。 “商师侄!快停下!万事好商量!” 而天火峰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再顾不上仪态,双手结印,一尊通体赤红的药鼎骤然祭出。 瞬间将整座天火峰笼罩住,鼎身却在空中嗡嗡的哀鸣。 然而,探灵司的司徒名并未现身,却还有一人,也未出现。 前者已在暗中准备遁走,他看着虚空之人,想起了他与栀晚的恩怨,他惧怕这道犹如天罚的雷霆是冲着他来的。 而后者,灵植峰的峰主,他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他清晰感觉到,那道天威……已死死笼罩了整座灵植峰。 他连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灵植峰上下,所有人早已在这威压之下,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而灵药园废墟前,江倾仰首望着虚空中那道身影,眸光沉静。 她能清晰感觉到,这股滔天威压,竟是冲着她来的。 这让她倒是有些意外,多少年了……竟还有人敢来找她的麻烦。 栀晚盯着虚空中的商清微,心中满是挣扎。 她想阻止,怕那江倾被激怒后自己拦不住那疯子杀人。 可不由的另一个念头,却悄然滋生。 既然解决不了因果,那便趁着林尘还弱小之际,解决制造因果的人。 下一刻,栀晚的眸子,骤然染上一层金色。 一缕缕神道气运,无声融入漫天雷霆之中。 随后心中也是一叹,似惋惜,又似决绝。 “永别了,我的姐姐。” 苍穹之上,雷云已成旋涡。 商清微凌空而立,衣衫猎猎作响,手中剑鸣不止。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剑意。 她指尖划过剑身,引动周遭天地灵气疯狂涌入剑身。 长剑竖举,剑尖指向苍穹,口中轻叱:“以剑为引,敕神霄雷劫。” 商清微手中的长剑,疯狂吞噬雷云。 剑身之上附着着雷霆之力,整柄剑渐渐变得通透,仿佛由最纯粹的雷电凝铸而成。 她的身影在雷光中心显得有些模糊,可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 栀晚的那终日憔悴的面容,又想起多年前那屠戮村庄的魔门修士。 她猛地摇了摇头,想甩走这股不知从哪升起的这股敌意。 可最终商清微还是心软了一下。 “斩。” 没有多余的字眼,没有动用任何剑诀,只是最简单的平刺。 长剑,动了, 剑尖所向,空间裂痕瞬间蔓延。 一道无法形容的炽烈光柱,自剑尖爆发,起初纤细,转瞬便膨胀成一柄数百丈的巨剑。 巨剑过处,离山的护山大阵自发激荡起光晕,却在接触的刹那无声湮灭。 下方诸峰传来无数的惊呼,灵植峰首当其冲,峰体剧烈震动,无数珍贵的灵植在这股威压尚未完全来临前,便已化为齑粉。 灵药园被彻底照亮,瓦砾碎石在剑光中悬浮而后分解。 江倾的身影,瞬间被那毁灭性的雷剑之光吞没。 光,太盛。 声音,都诡异地停滞了。 紧接着——“轰!!” 灵植峰的峰主,满头冷汗,他的意识想要逃,可他的脚步却动不了。 他的身子颤抖着,感受着那恐怖如天罚的威压袭来。 绝望的闭上了眼,他不知他到底错在了哪里,令他遭此劫难。 执法峰主夏明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火峰峰主的药鼎火焰黯淡,鼎身遍布裂痕。 云苍面色铁青,周身灵气鼓荡,眼神深处除了震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而林尘此刻,看着巨剑落下的方向,心头顿时一颤,脑海中瞬间浮现了江倾得身影。 也就在这时,他竟然调用全身的魔气,竟不顾隐藏自己,不顾自身的安危,御剑朝着灵药园而去。 当栀晚看着这一幕,瞳孔猛的一缩,看着林尘决绝的背影。 栀晚脚步一个踉跄,顿时捂住心口道。 “为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那裹挟着天威的剑光,远比林尘更快,更急,也更无情。 商清微那惊天一剑,在触及江倾身前三尺之地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壁垒一般。 那柄数百丈巨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瓦解,化作最细微的光点,旋即消散在空气中。 毁天灭地的威势,在江倾面前,成了微不足道的清风。 她甚至连眼眸都未曾动一下。 唯有嘴角处依旧是那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现在,轮到我了。” 江倾眸光微敛,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拈。 一片流转着微光的灵草不偏不倚,落在她食指与中指之间。 第102章 你要丢下师姐吗 那灵草在江倾指间随意一弹,灵草轻颤。 没有破空声,也不见如何飞掠,江倾指尖的那株灵草。 超越了距离,无视了时间。 竟直接出现在了商清微的眉心前,她的瞳孔骤缩。 甚至来不及升起任何念头,更谈不上抵挡或是躲避。 “清微——!” 南宫轻弦惊呼出声,双手几乎是本能地掐出雷诀 神霄天雷自九天直落,当雷光落下时,那株草竟直接碾碎了磅礴雷光,散作漫天光影。 南宫轻弦心中大惊,法诀再变! 脚下银光乍现,传送阵纹瞬间亮起,身形已从原地消失。 几乎在同一刹那,她便撕裂空间出现在商清微身侧,衣袖带风,伸手向商清微抓去。 “走!” 指尖离商清微的衣袖只剩寸余,灵气已开始缠绕交汇。 可那株草却在这时,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 云苍见这一幕,元婴后期的磅礴修为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一柄剑光冲天而起,瞬间结成剑阵,这是离山剑诀的守式——月笼纱! 执法峰的夏明皇反应同样快极,祭出一块龟甲古盾。 古盾迎风暴涨,化作十丈高的玄黑壁垒。 盾面浮现山川大地的虚影,横亘在商清微与那株草之间。 同时,他双掌推出,浩瀚灵力化作两只金光巨手,想要将商清微解救出来。 两位元婴大能的全力施为,足以移山填海,声势惊天动地。 然而。 那株灵草,只是轻轻摇曳了一下,荡漾开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咔……嚓嚓嚓——! 首先崩碎的是云苍的剑阵。 云苍如遭雷击,闷哼一声,周身灵力乱窜,道袍上瞬间绽开无数裂口,鲜血渗出,气息狂降。 紧接着,夏明皇那面龟甲古盾,被微光扫过。 盾面上的山川虚影无声湮灭,坚固无比的盾体中央,出现了一个贯穿前后的孔洞,恰好是那株草的轮廓。 古盾灵性尽失,化为凡铁,当啷坠地。 夏明皇面色苍白,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踉跄后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两位元婴,连让那株草多停顿一瞬都做不到。 云苍夏明皇压抑的咳血声,震惊得看着灵药园方向。 眼中充满了恐惧,同是元婴,怎可差距如此之大。 而就在这时—— “放肆!” “尔敢!” “镇!” 离山深处,数道恐怖气息顿时传来。 虚空如同破布般被强行撕开,三道笼罩在混沌光芒中的身影踏出。 他们周身道则缭绕,他们是离山真正的底蕴,化神初期的老怪物! 三人并指为剑,指尖吞吐的已非剑气。 而是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道痕,斩因果,断轮回,无声无息点向灵草。 三位化神老怪,一出手便是触及本源规则的大神通,威能足以改写一方天地! 可那株草,依旧是毫无阻碍的穿透三人的联手攻势。 噗。 道痕剑气,如烟消散。 三位化神老怪周身混沌光芒剧烈震荡,齐齐闷哼,踉跄后退,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近乎骇然的惊悸光芒! 他们的道,他们的法,在那株灵草面前,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触之即融,碰之即溃! 而就在此时,先前商清微引来的神霄天雷虽被江倾碾碎,残光却并未散去。 此刻,千万道细碎的金色雷芒骤然向内收束。 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柄不过三寸长的金色小剑, 剑身虽小,却带着一股浓郁的神道气息。 下一瞬—— 金剑悄无声息地动了。 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只在空气中撕开一道笔直的金线,便已至江倾身前。 嗤。 一声极轻的穿透声。 金剑毫无阻碍地穿透江倾的胸膛,透体而出,带出一缕血线。 江倾身形陡然一僵。 所有动作,所有声音,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离。 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一点正在迅速扩散的金芒。 寂静。 而后才是轰然升起的剧痛,与周身魔气的疯狂溃散。 “栀晚…你…”江倾难以置信地呢喃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衫。 当见那柄金色小剑洞穿江倾身躯的刹那。 林尘只感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停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如何收剑落地的,只记得指尖触到她手臂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颤抖。 江倾在他怀中倒下,所有重量都压了过来,却轻得让他心头一揪。 他慌忙抬手去擦去江倾唇边的血,可那抹刺眼的猩红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江倾微微仰着脸,秀眉微微蹙着,像是疼痛,又像是困惑。 “你还回来....做什么。” 林尘焦急道:“江姑娘,我......” 话到一半便断了。 因为他看见江倾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很轻很轻的遗憾。 这一刻,林尘的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瞬间被一幅清晰的画面占据。 那是他们的初见。 彼时山门前人潮涌动,她就站在人群中,哪怕周遭喧闹嘈杂。 一眼望去,便让他移不开目光。 后来她入怀时的温软,递来魔经时的笑容,以及她那近乎疯狂的举动。 点点滴滴,此刻都与眼前她苍白染血的模样交织在一起。 他这才懂了,从初见那一眼起,这抹身影便已刻入心间。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 林尘抬头看了眼苍穹之上的人。 商清微向江倾出手时,他们没有一个阻拦。 可当江倾还手时,一个个便冒了出来。 亲疏远近,人心的偏向。 在这号称以规矩立派的离山,竟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 可笑,可叹,更可恨。 林尘缓缓抱起江倾,她轻得仿佛一片随时会散去的云。 他转身欲走。 “林尘。” 一道颤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栀晚望着林尘的背影,也望见了被他护在怀中正缓缓侧过脸来的江倾。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波澜,更没有濒死的虚弱。 “你……要丢下师姐了吗?”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林尘正要迈出的脚步里。 而这时的江倾,虚弱的开口。 “你走吧……” 她气若游丝,将脸转向林尘的胸膛。 “我的事,不用你管。” 第103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林尘的脚,停在了原地。 怀中江倾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血腥气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尖。 可身后那道身影,却像最坚韧的丝线,缠住了他的脚步。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撞进栀晚的眼里。 那是他在无数个黑暗里最温柔的光。 是刻在心底,融进骨里的深情。 他怕看见栀晚眼里的失望,怕自己眼中的挣扎。 会让她知道,他心里除了她,还装着另一个人; 他也不敢低头。 一低头,就会看见江倾这张染血的脸。 就会舍不得移开目光,怕自己一抱紧,就会让栀晚失望。 可掌心中的温度与栀晚的话语。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 江倾与栀晚都在看着林尘,似乎都在等他做某个决定一般。 终于,林尘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江倾与栀晚两人的呼吸都不由的轻了些。 而林尘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便被压下。 他抱着江倾,缓缓的转过身。 栀晚看着林尘转身朝向自己,嘴角也慢慢的勾了起来。 而林尘怀中的江倾,同样也在笑,那染血的唇勾起一个虚弱的弧度。 可那笑容里只有果然如此的自嘲与悲凉。 栀晚快步上前,看着林尘道:“师弟....” 可栀晚的话,还没说完,林尘却开口道。 “师姐 ....能救救江姑娘吗?” 栀晚脸上的笑,骤然僵在了脸上。 江倾眸子也骤然一缩,难以置信的偏头看向林尘。 栀晚怔怔地看了林尘片刻,目光缓缓移向江倾。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不明白,为何江倾如今竟已不惧神道气运。 一股深深的无力漫上心头。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林尘当听到栀晚的回应后,他的心神这才一松。 这也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将江倾抱在怀中。 连忙蹲下身,小心的将她靠在一块石头边。 江倾的目光却越过林尘,直直看向装模做样给自己处理伤势的栀晚,传音道。 “来个交易怎么样!” 栀晚眉头蹙了一下,手下动作更快了些,清理着江倾身上的血污,敷着灵药,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 江倾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依旧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念叨给她自己听。 “你想杀我……但我这个做姐姐的,可以不与你计较。但那个女人,她必须死。” “你如此,忠于算计,活着不累吗?” 栀晚的手顿时用力按在江倾得伤口处,江倾闷哼一声。 一旁的林尘看得心口发紧,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仿佛想将江倾得痛楚转移在他自己身上一般。 他还是试探着小声开口:“师姐....要不轻点?” 栀晚眉头顿时拧得更紧,非但没松劲,反而更用力地按了下去。 “要不—你来?”她抬眸冷冷的瞥了林尘一眼。 “嘶……”江倾疼得呼吸一滞,脸色又白了几分。 林尘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可看着栀晚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抿着嘴。 江倾看着林尘这副模样,唇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 她轻声叹道:“看,这不是……挺会心疼人的么。” 栀晚脸色一白,手指紧紧握着江倾得衣袖,声音里压着怒意。 “你这是在害他,你就没察觉不对么?” “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着我们,朝着既定的方向走?” “你倾云宫修魔弟子千千万,总有人能承袭你的魔经。可你连试都不愿意试,偏偏选林尘……” 江倾嘴角的笑意淡了些:“那又如何,他练成了,那便是我的道侣。” 栀晚手下动作一顿:“我不同意,我不能看你们错下去。” 江倾的声音骤然冷冽起来:“你以为,你是在同谁说话?” 她缓缓转过头,眸光里再无半分戏谑。 “如今我既已知晓这小子的心意,谁再拦我——我便杀谁。” “若往后你再敢在他面前挑拨半句,下次封禁你的,可就不止是你的记忆了。” 栀晚的手猛地一颤,骤然抬眸,难以置信地吐出三个字:“你疯了。” 她的眸子缓缓眯起,指尖开始凝结灵气光芒。 江倾看着栀晚手中的架势,不屑一瞥。 “我劝你安分些,姐姐或许会发发慈悲,许你做个小的……再者,你本来也是妹妹。不是吗?” 林尘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身上升腾起一股凉意。 连忙开口问道:“师姐……江姑娘她怎么样了?” 栀晚看了眼林尘,心中忽然地涌起一股自家种了多年的白菜,一不留神就被外头的猪给啃了的感觉。 “江姑娘,江姑娘,你就不问问师姐累不累。” 林尘顿时低着头,偷偷用眼睛瞥向栀晚,小声问道:“那....师姐...累吗?” 江倾听得这话,嘴角的笑都掩饰不住,连忙用手挡住嘴,轻咳了两声。 栀晚双手捏拳,重重的吐出:“不累,不累,行了吧!” 这时,江倾似乎想要起身,林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恰在此时,云苍带着夏明皇、商清微等人赶到。 云苍刚一落地,便瞧见栀晚也在,不禁蹙起眉,刚被震伤的经脉又开始隐隐作痛。 林尘看众人到来,连忙躬身行礼,可众人似乎连正眼都未瞧上他一眼。 云苍立即向江倾拱手询问:“前辈,不知您与清微之间有何过节?不知可.....” 话音未落,他却猛然察觉江倾周身气息微弱,伤势沉重。 竟感应不到半分灵力的流转,宛如一尊行将朽木一般,到嘴边想化解恩怨的说词,也止住了话头。 江倾看着云苍,缓缓开口。 “我与这位姑娘无冤无仇,她却突然袭击我,更是废我修为,你们离山是否该给我一个交代?” 林尘身子猛地一颤,骤然瞥向江倾,眼中满是惊愕。 栀晚冷眼瞥了瞥江倾,心中暗道:“到了现在都还在试探,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云苍骤然转向商清微,怒意瞬间涌起。 若不是这丫头如此任性,离山本可再多一位化神修士坐镇。 可眼下,这人修为已废,若再为此令商清微与离山生出隔阂,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他长叹一声,终是缓声道:“道友,此事确是我离山之过。 离山必倾尽全力,助道友恢复修为。 往后灵药园仍是道友清修之地,若道友有意传承道统,亦可开山收徒。” 江倾冷笑一声道:“怎么,你离山,如今是在逼我留下神通道法么!” 云苍笑容不变,眼底却深了几分。 “道友说笑了,道友若愿指点一二,自然是离山之幸;若不愿,也绝不强求。” 商清微看着云苍这副嘴脸,顿时心中一阵鄙夷。 若非云苍以宗主令强行要求,她根本都不愿现身。 目光扫过栀晚,又落在江倾身上,最后才看向林尘。 心中那点因栀晚而对林尘生出的丁点好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竟也是个朝三暮四之人,明明身边已有栀晚,却还对旁人如此上心。 至于江倾,在她看来,不过是破坏她人感情的后来者。 即便重来一次,她依然会选择站在栀晚这边,那一剑她依旧会递出。 此时只是可惜这人还活着,她甚至都生出,是否再来一剑的冲动。 这时,栀晚顿时发现商清微的脸色不对,连忙对着商清微使眼色。 看向栀晚时,她气顿时就不打一处来,自己费尽心思除掉这妖女,为了谁。 可她倒好,竟偷摸跑来给这人治伤。 强烈的荒谬感瞬间蔓延至她的全身。 如今倒成了她多管闲事了。 可就在此时,天色突然暗了。 不是日暮西沉的那种渐暗,而是翻滚的如墨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云层低垂,几乎触手可及。 云中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 “劫云?是谁?” 云苍脸色骤变,仰头望天,眼底满是惊疑。 第104章 二女相争,必有一伤 当滚滚劫云再度压境,天地失色,万籁俱寂。 离山各峰弟子刚熬过神霄天雷之威,尚未喘口气。 竟又有劫云覆顶,纷纷惊悸仰首。 司徒名看着那漫天的劫云,缓缓汇聚。 一个闪身顿时出现在了慕清雨的修炼之地。 见慕清雨周身毫无破境的灵气波动,他眼中寒芒一闪,心中只道了一声:“废物。” 慕清雨对上那道目光,心下顿时明了,连忙起身:“师尊!” 司徒名强压怒火:“你筑基已至圆满,为何迟迟不能突破?” 慕清雨深吸一口气:“弟子……不知。” 司徒名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慕清雨却清晰地瞥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凶光。 她手指攥紧衣裙,暗自思忖。 “这林尘究竟怎么回事?难道给的修炼资源还不够? 难道真要她独自对上司徒名?可金丹初期对圆满的境界差距,她实在又没有太大把的握。” 沉默片刻,她缓缓起身,决定亲自去看看林尘的状况。 而司徒名回到居所后,轻轻的敲击着桌案。 窗外,劫云仍在汇聚,偶尔亮起的雷光,映亮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方才那毁天灭地的神霄天雷,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百年的安稳。 恐惧,此刻才后知后觉从骨头中蔓延开来。 他在离山,已经蹉跎百年了。 他从合欢宗弟子转变成离山的峰主,从锐气青年变成了宗门的前辈。 百年间,他的志气,他的斗志都被磨平。 他甚至习惯了忍耐。 丧子之痛能忍,为了一尊炉鼎苦候六十年也能忍。 忍到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不惜代价、不择手段也要向上爬的合欢宗弟子。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在寂静中荡开。 可他在怕什么?怕那林尘背后那人? 怕触犯门规失去现有的一切,让自己百年道行灰飞烟灭? 可这百年,他得到了什么?一个虚名,一方囚笼。 窗外劫云愈发浓烈,雷劫在云层炸响,如同战鼓催征一般。 千载难逢之机,就在此刻。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庸碌一世,困守一隅? 他连忙拿出一块玉简,传音道:“道友,前来一见!” 做完这一切后,司徒名便沉浸在修炼之中,似乎窗外的雷劫再也无法扰乱他半分心神。 灵药园内,栀晚望着漫天凝聚的雷云,呢喃道:“惜月……” 而此刻,云苍与夏明皇早已消失,出现在了执法峰——正护持夏惜月,迎那金丹雷劫。 商清微冷冷的瞥了眼江倾,警告意味不予言表,而后便回了执事峰。 风吹得更急了,吹乱了栀晚与江倾的青丝,也吹乱了林尘的心绪。 他愣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僵。 半晌,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话出口时带着磕绊。 “师....师姐,这位是江倾,江姑娘……你们之前,是见过的哈?” 说完,目光转向另一侧,语气里的不自然几乎要满溢出来。 “江姑娘,这位是我师姐,栀晚。” 空气静了一瞬。 栀晚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何止是见过。” 江倾几乎同时轻笑出声,她伸手将一缕被风吹至颊边的发丝挽到耳后。 “是呀.....还挺…熟呢的。” 这下林尘,怔怔地站在原地,想到江倾之前疯狂的举动,被栀晚抓个正着。 林尘就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正顺着后背爬了上来。 这才发现先前那番笨拙的介绍,显得格外多余,甚至有些可笑。 林尘望了一眼天际翻滚的雷云,心头震动,不禁开口:“师姐,那劫云……是谁在突破?” 栀晚原本脱口便要说出“关你屁事”,却骤然然收住话头,转而弯起嘴角。 “那是金丹雷劫。你好好修炼师姐传你的功法,用不了多久,也能迎来自己的金丹之劫。” 一旁的江倾闻言轻轻笑了声,嗓音虽然有些许的虚弱,却自有一股缠绵之意。 “小弟弟,魔经修习可曾落下?若有不明之处,姐姐虽修为暂失,点拨一二还是可以的。” 林尘被夹在中间,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挪移,一时无措。 栀晚上前一步,伸手便扣住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师弟,先随我回执事峰。功法要诀,师姐亲自教你。” 林尘脚步刚动,江倾便掩唇低低咳嗽起来,肩头轻颤,声音愈发轻弱。 “小弟弟……你就忍心将姐姐独自丢在这里?姐姐如今修为尽失,若遇上什么歹人可怎么办……” 她抬眼看向林尘,眸光带着黯淡。 林尘心头一软,脚步不由顿住。 是了,江姑娘身上有伤,又失了修为,留她一人在此,确实不妥。 栀晚见状,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眼中掠过焦躁:“师弟。” 林尘站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只觉手腕被师姐握得生疼,右侧那道盈盈望来的目光却也令人难以挪步。 而在灵药园不远处的树冠之上,一道身影隐匿其中。 废物!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中挤出。 望着林尘那副局促不安,左右为难的模样。 一股无名的火直窜心头,那怒火之下,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样涩意。 来得突兀,却让她更加烦躁。 她眸中的光一点点冷下来,还以为你修炼缺少资源。 没想到竟是沉浸在温柔乡,周旋于女子间。 指望一个心无大道,困于情愫、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的废物,去对抗司徒名那老鬼?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 她手中的长剑在颤抖,她恨自己看走了眼,衣裙在空中划出决绝的弧度,打算彻底离开这个令人心烦意乱的是非之地。 可脚步,却在迈出半步后,生生顿住。 她可以另寻他法,但那意味着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变数。 她已在司徒名眼中看到了凶光……她也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况且……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废物。” 她又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林尘,还是在骂此刻犹豫不决的自己。 她看了眼栀晚,脑海中想起那时的她,毫无人性的眼眸,冰冷又冷漠。 如今回想起来,她的身子都不由的一颤。 可她还是动了。 所有的犹豫、恐惧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足尖一点,身形骤然飞出。 剑在前,人在后,整个人与剑凝成一线破空的锐响,撕开凝滞的空气。 唯有那缕她手中的剑芒,刺向林尘后心。 第105章 借道友金丹一用 破风声,骤然撕裂了空气,凛冽的寒意,已刺向林尘的脊背。 林尘却似浑然未觉一般,思绪深陷在栀晚与江倾的纠葛里,进退两难。 江倾眸光淡淡扫来,落在林尘失神侧脸上时,眼眸骤然一眯。 可栀晚指尖已凝聚起了灵力,杀意直指慕清雨。 就在她即将出手的刹那,周身骤然地一僵,身子顿时不停使唤。 栀晚骤然偏头怒视江倾,眼中怒意翻涌,更夹杂一丝疑惑。 下一刻,她体内灵力轰然奔涌,周身迸发出一道刺目灵光,硬生生震碎了那层无形束缚。 “看着!”。 江倾的声音冰冷传来。 栀晚冷笑一声,她能听江倾的?笑话。 然而当她的余光扫过林尘时,动作却也不由得顿住。 这家伙……竟还站着不动。 就在这瞬息间,剑气已触及林尘衣袍,刺骨寒气终于打乱了他的思绪。 他骤然一僵,猛然转身,却也已经晚了。 “噗嗤!” 长剑刺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响起。 慕清雨眼睁睁看着剑尖刺入林尘肩头,瞳孔也是骤然收缩,惊惶之下强行收剑。 然而剑刃仍在林尘肩上撕开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渗出。 栀晚的心狠狠颤了一下,指尖灵气剧烈升腾,眸底已经是一片森冷的杀意。 林尘看清来人竟是慕清雨,先是一怔,随即剧痛伴随着怒意弥漫开来。 储物戒灵光一闪,一柄暗沉长刀已握入手中。 “你疯了?上次偷袭的账还没和你算,这次又来!” 慕清雨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泛起一阵苦涩,往日的记忆翻涌。 那人剑斩楚临,灭金丹神魂,是何等的耀眼。 而今……竟已沦落至此。 慕清雨失望的摇了摇头,手腕轻振,染血的剑锋发出剑鸣。 一股远比先前,更为凛冽的剑气悄然弥漫。 “废物,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慕清雨长剑挥出,与林尘长刀狠狠相撞,金铁交击之声顿时炸响。 “方才那一剑,就连炼气弟子都能避开,你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裹着痛惜与失望。 “你的警觉呢?你对危机的感知呢?都丢到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她趁林尘气息未稳。 骤然侧身一记重踢,狠狠踹中其胸腹。 林尘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数丈,重重跌落。 “废物!你看看你自己,修为停滞,终日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中! 为了她们一个眼神、一句言语,就弄的方寸大乱,魂不守舍!哪还有点修士气象。” 林尘撑地起身,擦去嘴角血渍,听着慕清雨的话,怒意顿时翻涌。 他指间抹过刀身,一股浓郁的魔气骤然缠绕而上,却在即将彻底爆发之际,硬生生顿住。 他终究,还是记得那部《云梦幻灵诀》的恩情。 林尘怒视着慕清雨,魔气在体内疯狂冲撞,却被他死死压制。 “怎么,不服?那便突破金丹给我看。” 慕清雨的声音轻颤,却字字诛心。 “你行吗?如今的你除了在女人面前摇尾乞怜,你还会什么?就连恨你,都让我觉得是浪费时间,废物!” 这时慕清雨收剑,转身,留给林尘一个毫无留恋的背影。 可下一刻,她的脖颈便被一只手捏住,整个人便被提了起来。 “慕清雨,你找死?” 慕清雨看着眼前的人,她身子在颤抖,可嘴上却还是执拗地说道。 “你只会……毁了他!” 栀晚眼中的杀意,浮浮沉沉。 慕清雨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耳光,扇在她的脸上。 偏头看了眼肩头染血的林尘,那猩红的血迹,是那么的刺眼。 捏着慕清雨脖颈的手,力道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极轻,带着几分迷茫与自嘲。 想起这些日子,林尘周旋在她与江倾之间,眉宇间的疲惫越来越重。 难道……真的是她对于纠正因果错乱的执念,困住了林尘?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苍穹,眸光穿过层层劫云,呢喃道:“我做错了吗?” 此刻,她眼中的冷意似乎弱了几分,眸子也变得柔和起来,带着审视自我的空洞。 而后她手腕一震,慕清雨顿时飞出数丈。 栀晚的视线从慕清雨身上扫过,又缓缓转向林尘。 而慕清雨则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似乎有一滴泪光,悄然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无声无息。 林尘怔怔的看着慕清雨离去的背影,脑海中不断响起,方才的言语。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刀,怔怔出神,喃喃道:“骂得可真难听啊。” 就在这时,一记毫不留情的巴掌猛地拍在他的后脑勺上,顿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小子,还真是个废物,连个女人都打不过,真是丢人,去,给我过去砍她!” 林尘听着栀晚的话,顿时一愣:“师姐,这…” 栀晚双手环抱胸前,眼神冷冷的望着林尘,嗤笑道:“怎么,又舍不得了?” 林尘顿时瞳孔睁大,连忙摆手道:“没.....没有。” 栀晚手指顿时点在林尘肩头道。 “你呢,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看到漂亮姑娘,有想法,师姐不怪你。但是.....这慕清雨,师姐不..喜...欢。” 而这时,江倾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林尘身上。 “小弟弟,你看我这阁楼也被毁了,今夜,你打算让姐姐睡哪儿呢?” 当慕清雨回到探灵司后,还沉浸在失望中。 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林尘如今的模样,终是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尽是些,只会情爱的蠢货。”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中渐渐消散。 可探灵司深处,一间隐蔽的密室中。 烛火微微跳动,将司徒名的身影在石壁上拉的极长。 他身前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了三道身影。 一人隐藏在宽大的斗笠之下,气息幽深; 一位是须发皆白,目光精敛的老者; 还有一位则是个神色沉稳,负手而立的中年人。 这时司徒名缓缓开口道:“离山与仙盟之争,已成定局。 只是我在想,当这棋局尘埃落定之时。 魂飞魄散、道途尽毁的,会是谁?修炼之艰难,你我皆知。 这一身修为,是该成为他人的祭品,还是……该为自己活一次?” 中年男子双眼一眯到:“你什么意思。” 司徒名轻笑一声道:“如今离山元气大伤,若是能夺下离山,投靠仙盟,届时 ....我等皆可再进一步!” 中年男子,脸色陡然沉下,眼中精光爆闪,死死盯住司徒名。 “司徒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你个狗东西,背信弃义,若无离山,你焉能有命! 我韩鸣一身修为,皆是离山所赐,宗门栽培之恩未报,你竟敢在我面前妄言叛逆?!” “韩峰主,莫要激动。” 司徒名的声音平缓:“命确实是离山给的,可道途,却是我们自己挣的。如今离山这艘大船将沉,难道非要我等陪葬,才算报恩?” 他目光转向斗笠人与白发老者:“二位如何看?” 白发老者捋须,沉吟片刻,缓缓道。 “韩师弟,我朽年岁已高,早已是半截身子入了轮回的人。 老夫活了这么久,见惯了风卷云舒、故人零落。 原以为早该勘破生死,可真到了这一步呐,反倒越发贪恋这口气了。” 韩鸣胸膛剧烈起伏,怒极反笑。 “你们这些畜生,离山纵然势危,但宗主与诸位长老仍在,你身为离山峰主,不思勉励同心,反在此密谋叛逆,当真猪狗不如!” 他周身灵力隐隐鼓荡,金丹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双手顿时掐诀,释放传音符箓。 而后韩鸣并指如剑,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自指尖迸发,直刺司徒名咽喉! 然而,司徒名竟不闪不避,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韩鸣那势在必得的一击,在距离司徒名喉间三寸之处,硬生生顿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剑气激荡,却无法再进分毫,而脚边正轻轻飘落下一张他先前释放的传音符箓。 韩鸣心中大惊,骤然看向斗笠人,怒吼道:“竟然是你!” “让你来,本就没打算让你加入。老夫只想向韩峰主……借一样东西。” 韩鸣瞳孔紧缩:“什...什么?!” 司徒名轻笑,一字一句。 “想借,道友金丹一用。” 第106章 一枚金丹,两处惊 探灵司内惨绝人寰的一幕,正随着苍穹的雷劫,一同落下。 惨白的劫光将人间的惨剧与天劫的威能,映照的心惊动魄。 随着数道雷劫的落下,骤然间,一股金丹气息波动弥漫开来。 “恭贺师姐,成就金丹,祝师姐仙道永昌!” 霎时间,离山黑压压一片人头齐齐俯首。 门内弟子神色复杂,有惊叹,有羡慕,更有强烈的敬畏; 在这一片整齐划一的崇敬与欢腾中。 柳羡仰头望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艳羡弧度。 毕竟那是他放在心尖上,仰望了多年的月亮。 渐渐的他缓缓垂下了眼。 避开了那令他自惭形秽的光芒。 筑基圆满与金丹……看似只差临门一脚,实则是仙凡之别的开端。 她的寿元将倍增,她的天地将骤然开阔。 而自己,仍困在这“筑基圆满”,不知还要蹉跎多少岁月。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猛地从后方袭来,不由分说地勒住他的脖颈。 “好你个臭小子!” “惜月证道金丹,天大的喜事!全山上下哪个不是欢天喜地?偏你一个人躲在这儿,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给老子摆什么的谱呢?” 柳羡被勒得微微仰头,对上夏明皇那双虎目。 “师尊,我哪有!” 柳羡试图辩解:“弟子一时被晃了眼罢了。” “晃了眼?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 夏明皇哼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空着的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柳羡的头。 “你这脑袋瓜里整天琢磨些什么?哪来那么多弯弯绕!” 他说着,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是把柳羡半夹在怀里,声音压低了几分。 “老子当年捡你回来,看中的是你这块璞玉,不是让你在这儿跟个娘们似的自怨自艾的!筑基圆满怎么了?老子在这个坎上打磨了十二年!十二年呐!不照样成就元婴,执掌一峰,” 柳羡身体一震,竟忘了挣扎,他竟从未听过夏明皇提过这段往事。 夏明皇盯着他有些发愣的眼睛,虎目中锐光稍敛。 “这丫头成就是快,但慢有慢的妙啊。你这小子,底子打得扎实,灵力浑厚,心境也算沉稳,怎么,被惜月比下去一点,就怂了?蔫了?老子的徒弟,就这么点出息?” 夏明皇这才松开了柳羡,用他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柳羡的后背上,拍得柳羡一个趔趄。 “抬起头!看着她!她的高度,不是你垂头丧气的理由,是你该奋力追赶、乃至超越的目标!这才是我夏明皇的徒弟该有的心气!” 柳羡心中的郁闷仿佛也驱散了不少。 “行了,别杵这儿了,回去把执法峰这个月的卷宗给老子整理明白!修炼也不许落下!再让老子看到你这副德行……老子锤死你!滚吧!” 而这时的夏惜月凌空而立,周身金丹道韵流转。 自半空徐徐降下,最终落在执法峰的云阶之上,面向离山宗主以及各位长老,深深一礼。 “弟子夏惜月,今日侥幸凝丹,全赖宗门教诲,愿与离山,共赴仙路。” 而后神识却已如潮水铺开,没有半分迟疑,她身形虚化,原地只留下一缕未散的灵气残影。 再凝实,已立于灵药园。 栀晚正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板上,支着下巴,神色专注得很。 夏惜月静静走了过去,脚步轻盈,衣摆扫过草丛。 她没有出声,就那样在栀晚眼前缓缓踱步,一圈,又一圈。 周身的金丹灵光她并未刻意收敛,灵气在阳光下流转,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愈发绝尘。 成丹的喜悦本就浓烈,可这份喜悦,在栀晚全然的无视下。 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憋闷。 夏惜月眉头微蹙,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咳.....咳”声音不大,足以让人清晰的听清。 可栀晚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深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在想着什么。 这一下,夏惜月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上前两步,直接站到栀晚正前方,居高临下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垂眸看着栀晚,红唇微抿:“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栀晚终于眨了眨眼,眼底漫上了然的笑意,顿时跳起来。 “哟,这是哪里来的金丹仙子啊,晃得我都快睁不开眼了呢。” 夏惜月闻言,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我只是路过,不是特意来看你的。” 栀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眸弯成了月牙,看着夏惜月道。 “知道,知道,那往后,我也有个金丹大修庇护,是不是可以在离山横着走了。” 夏惜月一仰头,嘴角一勾道:“那必须得!” 这时,夏惜月看着林尘身边的女子开口问道:“她是谁!” 栀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认识。” 夏惜月何等了解她,这语气岂会是真不认识? 再瞥见林尘与那女子旁若无人的模样,心头火顿时蹿起。 ——这林尘,莫非是要反了天不成? 夏惜月顿时拉着栀晚的手,走向前。 “林尘,我问你,她是谁?” 林尘顿时躬身行礼道:“师姐,恭贺师姐成就金丹。” 夏惜月顿时衣摆手道:“你少给我来这套,她谁!” 林尘顿时开口道:“她是江姑娘。” 夏惜月顿时望向江倾,而后望向林尘冷哼一声:“就为了这庸脂俗粉!你敢辜负栀晚,你的良心呢!” 林尘顿时说道:“师姐,误会了,弟子没有!” 夏惜月向前逼近半步:“那你是什么意思,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 林尘深吸一口气道:“师姐,这是弟子,私事!” “私事?” 夏惜月骤然拽过栀晚,将她的手狠狠按在林尘眼前。 “你给我看清楚,她是谁,这些年,若非她,你都不知道烂在哪了!” 她转身前最后看了江倾一眼:“至于你,栀晚这辈子,绝不可能与人共侍一夫。” “而你林尘,也别想享什么齐人之福,栀晚和她,你只能选一个。” 话音未落,夏惜月已拽着栀晚拂袖而去。 林尘怔立原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终是低声一叹。 随后,他便默默修缮了阁楼。 江倾倚在门边,笑盈盈道:“老规矩哦,我在上,你在下,可不许偷偷上楼呀。”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嗓音自门外陡然响起:“那师姐,住哪?” 话音落下的余韵,似还凝在离山的空气中。 而探灵司深处,司徒名无声地踏入慕清雨的静室。 他指节分明的手中,托着一方玄色木盒。 盒身古朴,却隐隐透着一股未散的血腥气。 司徒名在慕清雨面前站定,随即手腕一翻,将那木盒随手掷入她怀中。 慕清雨下意识接住,抬眸看了司徒名一眼,不明所以。 而后她垂下眼,缓缓打开盒扣。 掀开盒盖的刹那,一股精纯的灵气骤然溢出。 盒中正静静躺着一枚金丹。 慕清雨呼吸骤停,瞳孔紧缩,连指尖都瞬间冰凉。 木盒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 “啪”地一声砸在地上,一枚金丹滚落而出。 第107章 劫起 木盒砸地的闷响,在死寂的静室里格外的惊心。 那枚滚落出来的金丹,似乎还裹挟着原主未散的惊惶与不甘,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光。 慕清雨踉跄后退,身子撞上冷硬墙壁,才勉强撑住几乎软倒的身形。 她盯着地上那枚金丹,嘴唇颤了半晌,却挤不出半个字。 她恐惧的不是这枚金丹,更不是司徒名这杀人取丹的勾当,而是她自己的活路。 “司…师尊这是?” 司徒名垂眸看着慕清雨惊骇的模样,神色平静。 仿佛方才递出的不是一枚凝着修士毕生修为的金丹,而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你在筑基期已停留太久,久到……让为师都疑心你是否生了些别的心思。” 慕清雨立刻回道:“弟子不敢。” 司徒名脚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枚金丹,将其滚向慕清雨脚边。 “不敢?那为师今日便赐你一场机缘,助你登临金丹之境。若是不愿……” 话音微顿,目光落在慕清雨惨白的脸上。 “那本座的手段,你想必也是不愿见识的。” 慕清雨瞳孔骤缩,用,会被这老狗被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脱。 不用,今日便是死期。 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滴落,她双手死死揪住衣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师尊厚爱。弟子……感激不尽。” 司徒名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他袖袍无风自动。 房间内所有的门窗轰然闭合,将此地彻底封死。 “既如此,你便在此,即刻突破。” “为师亲自为你护法。你,一步也不得离开。” 慕清雨的手伸向脚边的金丹,指尖的颤抖似乎无法控制。 掌心中那枚金丹散发着不祥的光晕,与盘膝坐在对面的司徒名。 共同交织这一股压抑的气氛,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开始艰难起来。 冷静,慕清雨。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每一个字都咬在牙根上。 你必须冷静,想办法,快想。 “为何还不炼化?” 司徒名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依旧盘膝闭目,一副从容姿态。 “莫要再费心思,更不必妄想自尽。” 这句话落下时,慕清雨的心骤然一停。 司徒名这才缓缓掀开眼帘。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催促,只有一片映不出任何光亮的深邃。 “在我面前,你所有的手段,无论是求活,还是求死,皆是无用。” “炼化它,是你此刻唯一的选择,也是你…仅存的价值。” 静室重归死寂,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令人窒息。 慕清雨的手,指甲早已刺破掌心,温热的血开始渗出,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弟子……遵命。” 司徒名重新阖上了眼,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 慕清雨缓缓闭眼,开始炼化,却也只敢一丝一丝地吸纳,尽量拖延时间,脑海疯狂运转。 她本就吞噬了楚临的修为,如今境界也是她强行压制的效果。 若此刻再炼化这金丹,届时灵气灌体。 必会引动金丹雷劫,到时一旦突破成功,自己也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慕清雨的眼眸骤然睁开,心中顿时翻涌起一抹希望。 “但愿……那小子能有点良心,能说动他师姐。” 她心中默念,将所有杂念压下。 她不再压制自己的修为,也没有炼化掌心的金丹。 骤然间,慕清雨周身爆发出一道灵气涟漪。 随后肉眼可见的形成了一股狂暴的灵气旋涡! 司徒名这时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阴沉下去。 他看到慕清雨并没有炼化那枚金丹,却有了突破的迹象。 “蝼蚁的心思。” 可他的眼中却满是炽热,元婴之境,他已经等了六十年了。 今日,便是他司徒名风起之时,成就元婴道途! 随后,便拿出玉简,以心念传音道。 “道友,时机已至,按计划行事!” 而慕清雨此刻周身的灵气旋涡越来越狂暴,将她的发丝卷得飞舞。 她紧闭双眼,面容在灵光映照下忽明忽暗,身子也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离山之上,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再次聚起了劫云,压在离山上空。 云层深处,雷声滚动,一股令人心悸的天威悄然弥漫。 宗门内,不少弟子惊疑不定地望向苍穹。 “又是金丹雷劫……今日这是怎么了?” “今日当真是双喜临门呐!” 更多的弟子脸上已浮现出与有荣焉的兴奋。 离山一日内连出两位金丹,这是何等盛事。 那些筑基修士更是看到了希望,顿时觉得离山乃是大气运汇聚之地。 主峰之上,宗主云苍抚掌大笑,笑声洪亮,几乎要压过天劫雷音。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当真天佑我离山!祖师庇佑!” 他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离山沉寂多年,今日……当大兴!” 而后便开始再次,组织庇护法阵,帮弟子渡过雷劫。 而此时,灵药园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栀晚与江倾正为阁楼房间的归属争执不休,语速越来越快,声调也渐渐扬高。 一旁的林尘却只是静静修炼,仿佛对此充耳不闻。 自慕清雨那件事后,两人似乎都不再逼他做二选一的选择,可争吵也变得直白起来。 只要不动手,林尘也乐于如此,这才让他有了片刻的安稳。 窗外翻涌的雷光,顿时惊醒了修炼中的林尘。 他眸子骤然看向窗外,疑惑道:“又有人渡劫?今天是怎么了?” 林尘深吸口气,觉得压力越发大了。 他继续修炼栀晚给的功法,这也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竟能引动如此海量的灵气。 他甚至尝试过与江倾给的那本魔经一同修炼。 然而两股力量在经脉中激烈冲撞,根本无法融合,险些伤了根基。 他也终究不忍让栀晚失望,反复挣扎后,他还是选择了修炼灵气。 毕竟江倾如今修为尽失,即便他修炼灵气,江倾也是感知不到的。 当发现,劫云正在向探灵司汇聚时,林尘猛地起身,一步掠到窗边。 “是谁?慕清雨吗?她竟在此时冲击金丹……不是说还有三个月么?怎会提前这么多?” 他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慕清雨当时怒斥他的画面。 而今看来,应当是司徒名开始逼迫慕清雨,强行冲击金丹! 一想到答应慕清雨的承诺,以及那部《云梦幻灵诀》的恩情。 正是那部功法,才让悲剧没有发生,栀晚还活生生地在他身边。 下一刻,刀顿时握在手中。 他就要前往探灵司,可脚步刚迈出两步,便顿住了。 自己一个筑基圆满去,非但救不了人,甚至还会搭上性命。 目光下意识转向栀晚,又立刻摇了摇头,他记得栀晚似乎没有经历过金丹劫, 又怎么能将栀晚置于危险中? 去执法峰,将此事上报?可司徒名作为峰主,他们会插手吗? 或者……等他修炼有成,足以将司徒名斩于刀下,再来清算这一切! 那人都死了,即便报了仇,又有什么用? 一时间,生死与恩情,在林尘身上交织。 他的脚步顿在了原地,仿佛正在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抉择。 第108章 恩要还,诺要履。 林尘僵立在原地,仰首望向穹顶翻滚的劫云。 天地之威沉沉压下,雷鸣贯耳,仿佛皆在讥笑他的无能。 江倾与栀晚之间的纠葛,他理不清; 金丹瓶颈,他破不开; 恩义与生死这笔账,他也算不清。 万千思绪如锁链将他束缚在原地,寸步难移。 难道……我林尘此生,就只能困于这泥沼之中,连踏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劫雷轰然落下,刺目的电光映亮了他的眼眸。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 江倾与栀晚,辜负谁都非他所愿。 既然不愿,那便遵从本心。 世间岂有两全之法?我林尘,只求问心无愧! 他的脚终于踏出了一步,可下一刻,一阵熟悉的香风却轻轻拂来。 是栀晚。 她静静立在门边,挡住去路:“师弟,你要去哪儿?” 林尘迎上她的目光,躬身一礼:“师姐,弟子去探灵司。” 栀晚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去送死么?为了一个慕清雨,连命都可以不要?你若死了…可曾想过师...江姑娘往后该如何?” 林尘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那烦请师姐,将此事上报执法峰,或许还能阻拦一二。” 栀晚轻轻叹息:“林尘,有些事你不明白。从慕清雨踏离山门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这是离山与云梦的交易。” 林尘怔怔望着栀晚,深吸口气,目光却渐渐坚定起来。 “师姐,恩情要还,承诺要履行,否则,弟子道心难安。” 栀晚凝视着林尘,眼前的少年既熟悉又陌生。 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师弟,似乎在无声间长大了许多。 她闭了闭眼,终是轻声开口:“……我去求我师姐。” 林尘却再度躬身:“弟子不愿因一己之事,让师姐为难,师姐不是向来不喜...慕清雨。” 栀晚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既知我不喜,你还偏要去?” 她语气稍缓,似是妥协,“听师姐一回,别去。往后……我也不再与你的江姑娘争执,许她安心给你做小妾,这样可好?” 阁楼内,江倾静静听着,竟罕见未曾出声。 林尘缓缓摇头,这一揖却比任何一次都深重。 “师姐,我必须去。这不仅是我的承诺,亦是弟子对道心的坚守。”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栀晚。 “这些年在师姐的庇护下,真的太暖了。” “可今日若退,明日再退,退路便会成了弟子的路。可若他日刀剑指向的是师姐,弟子是否还能退。” 林尘摇头道:“这不是,弟子想要的!” “弟子只愿风雨来时,能站在师姐身前。这一次,就让弟子自己走一回。” 栀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神大受震撼,这是这小子能说的话? 随后,她竟伸出手,摸向林尘的额头道:“你病了,病的不轻,听师姐的,师姐带你去治病。” 林尘深吸口气道:“求,师姐,成全。” 栀晚缓步上前,深吸口气,将林尘轻轻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林尘的耳畔。 “你若能渡过了此劫,回来,师姐便许你亲一下师姐!” 林尘顿时脸颊,升起一团红晕,耳根都绯红。 随后便朝着探灵司而去。 江倾缓缓走到栀晚身边,嘲讽道:“呦,这还是我认识的栀晚吗?莫不是被人夺舍了。” 栀晚顿时笑道:“那你还不去看着他。” 江倾目光看向林尘得方向悠悠道:“姐姐,为什么要去呢。今日我替他平了离山,明日心魔劫至,谁替他扛。 你自己都还没长大,还妄想教导他人,最终也只教出个不伦不类。” 栀晚怒目圆睁:“你长得倒是‘大’,还不是只会厚颜无耻地抢别人的东西!” 江倾则没理会栀晚,转身进了阁楼,冰冷的丢出一句话:“你的不就是我的。” 栀晚轻轻叹了一声,这离山,怕是要乱了。 她取出一枚玉简,低语道:“惜月、柳羡……速来执事峰。” 话音方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径直落向执事峰。 推开商清微院门的刹那,栀晚却骤然顿住——南宫轻弦竟也在。 想起师姐与她之间那不清不楚的关系。 栀晚刚迈过门槛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这时,商清微的声音冷冷的响起:“你还有脸回来?你个没良心的。” 栀晚立刻讪讪一笑,佯装无事地迈进房内。 “哎呀,是谁惹师姐生这么大气?是不是沐玄音?我这就去揍她一顿,给师姐出气。” 目光一转,她恭敬又略显生硬地向一旁行礼:“南宫师姐也在。” 南宫轻弦抬眸淡淡一笑,并未应声,只将指间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栀晚看着南宫轻弦,眉头紧蹙,她为何会来。 离山这次的危机,她是否也有参与,可是她这种人,怎么会看上那些人呢。 她是来护师姐的,还是来限制师姐,唉,猜不透啊! 而林尘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探灵司而去。 而在劫云正下方,一道纤细的身影悬浮在半空,正是慕清雨。 即将靠近时,慕清雨周身骤然散发一道金丹气息的波动。 可下一刻,一只巨手便自半空成形,握向幕清雨。 那巨手遮天蔽日,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慕清雨顿时祭出长剑,斩向那只巨手。 可金丹初期与圆满的境界差距不是一丁半点。 巨手消散,慕清雨整个人也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 而云苍当看着是慕清雨渡劫后,欣喜也面容也渐渐地隐去,手上便也没了动作。 护持法阵也已散去,毕竟维持法阵消耗离山的资源可是巨大。 慕清雨只觉体内灵力骤然溃散,眼看粗糙的地面即将在眼前放大。 她下意识地闭眼,却在下一瞬撞入一个温暖怀抱中。 慕清雨猛地睁眼,撞进林尘深邃的眼眸里 。 心头瞬间弥漫开狂喜,她嘴唇微动,刚要唤出他的名字,一股滚烫的感动便涌上眼眶。 —— 他终究是来了,在她最绝望的时候。 可目光扫过他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呼啸的风与漫天风沙,连半个随行的身影都没有。 那股刚升起的感动,随即如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师姐呢?!” 林尘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就我一个人来的。” 慕清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心口,积攒的情绪瞬间爆发。 “你说你,一个人来的?!” 她嘶吼出声,眼眶瞬间红透,愤怒、恐惧与感动交织在一起。 化作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你是来送死的吗?!赶紧给我滚!”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决绝。 第109章 境界上的差距 此时,探灵司上空。 一道身影凌空而立,正是司徒名。 他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深邃如渊。 林尘横刀在前,刀身魔气翻涌。 然而,当他真正直面司徒名本体时。 林尘才明白,先前所面对司徒名的那道神念虚影近乎儿戏。 此刻,仿佛有座的无形山岳凌空压下,令他周身流转的气息都似乎停滞。 冷汗从额头一滴,一滴的滑落。 司徒名目光垂落,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 “小畜生,本座没去找你,你倒自己来送死。” 可他也并未贸然出手,双眸微眯,磅礴的神念如潮水般,悄然漫过每一寸角落。 随即,他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他所有的动作悄然顿住,他不相信这林尘敢孤身一人前来,可他也不敢赌。 他看不透那丫头,更看不透商清微,先前神霄天雷的威压还历历在目。 “留下慕清雨,现在滚,本座饶你一命。” 林尘握刀的手紧了紧,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 冷汗从脸颊滑落,滴落在地。 慕清雨的声音却已在身侧响起。 “快走!若是可能,让你师姐来!” “我师姐才筑基圆满,来了又有何用?” 林尘冷声回应, “你——” 慕清雨气息一滞,几乎咬碎银牙。 她真想一剑剖开林尘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长没长脑子。 “你是真傻还是给我装糊涂?” 慕清雨的声音骤然提高。 “那你告诉我,为何这老狗金丹圆满,却迟迟不动手,反倒让你走?” 林尘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慕清雨深吸一口气。 “因为他怕,他怕你师姐在暗处,你师姐,很可能是元婴大能!” 林尘怔怔得偏头看向幕清雨,心中大震。 “元婴…大能?怎么可能!” 若师姐真是元婴…… 一个近乎狂妄的念头猛地撞进他脑海。 他带着慕清雨,转身便走,留一道背影给司徒名。 若那老狗敢追,他便猝然回身,厉声喝道。 “司徒名!你再追一步试试?你猜,我若喊一声师姐救我,你那点修为,够她刺几剑?” 他仿佛已看见司徒名脸上的慌乱。 这念头让他的嘴角都咧开一丝弧度, 只是那番想象中的底气,无形中给他的身子注入了一丝硬气。 林尘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快逃,逃出离山,就有活命的机会,我来拦住他。” 慕清雨嘴唇轻颤,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决绝,也染着些许凄然。 “送你样东西。” 她双手掐诀,掌心忽有金光流转,一枚金丹浮现。 不等林尘反应,她已一掌拍在林尘胸前。 林尘整个人倒飞数丈,落地时只觉一股汹涌热流自心口炸开,蔓延四肢百骸。 慕清雨却已转身,白衣在风中扬起。 她抬起头,静静望向空中那道身影。 司徒名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好一对亡命鸳鸯。”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仅仅是虚空一踏。 “咔——!” 方圆数十丈的空间仿佛瞬间凝固,化作一道无形的枷锁。 慕清雨周身被牢牢禁锢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鲜血再次从唇角中溢出。 然而,就在这时,“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气息,自慕清雨体内迸发! 一轮清冷皎洁、仿若实质的皓月虚影,自她身后缓缓升起! 月华洒落,清辉漫地,那禁锢她的无形枷锁,在这月光照耀下,竟寸寸崩裂! “这是……?!” 司徒名脸色微变,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芒。 慕清雨站在原地,周身被柔和的月华笼罩。 她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蜕变,原本清冷倔强的眸子,化作了一种漠视众生的至高神性。 更令人诧异的是,她那一头如瀑青丝,自发根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霜雪之色。 转眼之间,已是满头银白,长发及腰,无风自动,在她身后飘扬,与那轮皓月神辉交相辉映,圣洁而凄美。 月光愈发炽盛,在她身后不断凝聚、拔高、凝实。 隐约间,一尊模糊却又无比庞大的女子法相轮廓,开始显现。 法相姿态缥缈庄严,双眸紧闭,怀中似抱有一轮虚幻皓月。 慕清雨悬浮在月光最盛之处,身后是逐渐清晰的神女法相。 她缓缓抬起眼帘,直视司徒名,朱唇轻启,声音空灵缥缈,却如九天敕令。 “镇。” 话音落下的刹那—— 身后神女法相怀中那轮皓月,骤然爆发出一道无法形容的耀眼月华。 携带着镇压一切的古老意志,朝着司徒名,浩荡奔涌而去! 司徒名的眸子闪过了凝重,云梦仙宗竟舍得将这种人送来? 可他既未退,也未挡,今日谁也无法阻止他突破元婴。 更无法挡他冲破牢笼的决心。 司徒名并指如剑,朝着自己眉心,轻轻一点。 紧接着,一股污秽、阴戾、仿佛汇聚了无数生灵绝望哀嚎的煞气,自他掌心汇聚。 随即,他手中竟无声无息地多了一物。 一杆不过三尺来长的魂幡。 幡面猎猎鼓动,倒像是其内自成一方世界。 其上无数人脸在其中沉浮、扭曲,每一张都在无声嘶吼,每一道目光都浸满绝望。 此刻,司徒名手中这杆吞吐着实质煞气的魂幡。 与楚临先前所施展的虚幻幡影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分,天壤之别。 而后,司徒名双手掐诀,魂幡骤然光芒大盛。 其中无尽的煞气喷涌而出,赫然撞向那道月华光辉。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彼此侵蚀、交汇之处,光线扭曲,连声音都似乎被吞噬。 慕清雨身后,那尊朦胧的神女法相光芒明灭不定,怀中皓月的清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她满头银发狂舞,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新的血痕溢出。 境界的鸿沟,在此刻已展露无遗。 刹那间,慕清雨身后那尊巍峨的神女法相剧烈震颤,怀中的皓月虚影彻底熄灭。 紧接着,法相本身也寸寸龟裂,化作无数流萤般的微光,回归于她体内。 “噗——!” 司徒名却没给她落地的机会,一抹嘴角的血迹。 身影一晃,他已瞬至慕清雨身后,五指猛然握住她散落的长发。 慕清雨整个人被拽得一滞,随即便被司徒名拖行在地,朝着探灵司内而去。 青丝缠绕在司徒名指间,慕清雨的眸子,却死死的看着一处。 云苍在山巅望着这一幕,袖中的手几度握紧又松开。 当他看到慕清雨身后升起的那尊神女法相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震撼。 如此天资,如此传承,假以时日必是离山的支柱。 甚至能将云梦仙宗都比下去,引领宗门走向他都未能抵达的高度。 有那么一刹,他几乎要一步踏出,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可脚步最终没有落下。 仙盟隐隐已成围山之势,离山千年基业,如今稍有不慎,便是传承断绝,山门倾覆。 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数千弟子、是离山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 这份重担,让他不惜付出惊人代价,以七十二条灵脉交换慕清雨。 更让他不惜染上污名,与云梦仙宗暗中设计,借一桩宗门任务为幌子,悄然绕开仙盟在离山的耳目。 离山多一个元婴,便会多一份希望,可离山已经等不到慕清雨成长的时候了。 云苍重重的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沉的疲惫。 那是一种明知眼前是毒酒却必须举杯的决断。 他最后望了一眼被拖行而去的素白身影。 只有一声极低的叹息,散在风里,轻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为了离山,他只能如此。 第110章 鸿蒙紫气,神魔双修 林尘单膝跪地,长刀深深插进地面,支撑着他颤抖不止的身躯。 他想追上去,可四肢百骸中,两股力量正疯狂对撞。 一边是金丹迸发的精纯灵力。 一边是以魔气筑基、早已深入血肉的森然魔力。 这两股力量如冰火相冲,在他经脉间撕扯不休。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缝间渗出血丝,却连站直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慕清雨被拖行而去。 看着司徒名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探灵司的门楼之内。 “动啊……给我动!”他在心中嘶吼。 近乎本能地,他运转起栀晚所授的功法。 金丹上散发的灵力受其牵引,骤然沿着极为精妙的路线运转起来。 更奇异的是,那原本狂暴冲撞的魔气,竟随之减弱了几分。 一道即将突破的灵光,骤然在他心神中蔓延。 执事峰,栀晚目光虽然平静,但嘴角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这才对嘛…师姐才是最好的。” 几乎同一刻,灵药园阁楼内。 一声极轻的冷笑,自江倾嫣红的唇间吐出。 “哼…不见棺材不掉泪,以魔气筑基,竟妄想凭灵气突破金丹,真是废物带废物。” 而此时,林尘体内滚滚灵气急剧凝聚。 一枚浑圆剔透、流转着纯净灵光的金丹,缓缓成形。 成了,林尘心头刚涌起狂喜。 下一刻,一股暴烈的魔气骤然自丹田深处倒卷而出! “喀。”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在他识海深处炸开。 金丹表面,绽开第一道发丝般的裂纹。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疯狂蔓延,眨眼间就遍布了整个刚凝成金丹! “呃啊——!” 难以言喻的痛苦超越肉身,直击灵魂深处。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眼骤然睁开。 为什么……他浑身颤抖,望着那幽深门楼即将吞没慕清雨的身影。 他不信,他连一个金丹都突破不了,他彻底摒弃栀晚所授的精妙法门。 开始运转魔经,然而异变陡生,涌入的魔气并未汇入经脉。 反而与体内残存灵气再度猛烈消磨,彼此排斥,宛如水火不容。 此刻,林尘眼眸之中,出现的是慕清雨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恐惧,仿佛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一瞬,某种东西在林尘心底彻底碎裂,又似乎某种东西悍然新生。 几乎同时,执事峰上,栀晚心口一缕紫气飘然而出。 穿过层层叠嶂,如一道注定抵达的宿命般,悄无声息没入林尘的眉心。 而这时,林尘冥冥之中似乎有股明悟。 他双臂一震,分运两极。 左手行栀晚所授功法,引动天地灵气汇聚,清辉流转; 右手将魔经催至极致,森然魔气席卷。 两股力量轰然对撞于掌心,震得他整条手臂皮肉绽开。 灵气与魔气彼此湮灭、吞噬。 仿佛要将这方寸之地化为混沌虚无一般。 就在这湮灭抵达极致时,万物归寂的一刹那。 一缕深邃的紫气,悄然诞生。 执事峰上,栀晚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甚至还有一丝苍白。 “鸿蒙紫气…”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这紫气不该此时现世,因果…全乱了!” 灵药园内,江倾骤然起身,目光盯着那一缕紫气,怔了半晌,低声自语。 “本源之气…难怪灵气与魔气能在你体内并存,真是给了姐姐一个大惊喜呀。” 林尘缓缓站起身,抬头仰望,期待的金丹雷劫却并未到来。 他将插入地面的长刀拔起,横在身前,并指如剑。 在刀身上一抹,浓郁的魔气霎时间喷涌而出。 一刀斩出,刀芒漆黑如墨,撕裂空气,斩向探灵司的门楼。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凝练到极致的刀光,势如破竹,径直切入! 直到刀芒完全穿透禁制,斩在实体门楼上时,才从中炸开! 门楼向内轰然坍塌!破碎的石块裹挟着残余的禁制碎片,烟尘冲天而起。 探灵司之内,烛火摇曳,映得四下光影斑驳。 慕清雨整个人被禁锢在床榻之上。 她裙摆破碎不堪,露出那腿上满是拖拽时留下的擦伤,狼狈不堪。 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遮住了她大半的眉眼。 她的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落下,盯着眼前的司徒名。 司徒名刚要褪去外袍时,脸上还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笑意。 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的元婴梦。 就在这时,“轰隆——” 一声巨响轰然传来,整座探灵司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屋顶的瓦片簌簌掉落,烛火瞬间被震灭,四下陷入一片昏暗。 司徒名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惊愕取代。 床榻上的慕清雨也愣住了。 随即,她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芒。 阁楼外,林尘的怒吼穿透烟尘,清晰地传了进来。 “司徒名,滚出来受死!” 慕清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 她再也绷不住那副坚硬的模样,肩膀颤抖起来, 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她的脸上也终于浮现了笑容。 林尘没有放弃她,在她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候,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不知死活的东西!” 司徒名将褪下一半的外袍披上,眼中杀机毕露。 “本想让你多活片刻,这么急着送死。” 他脚尖刚动,却又骤然止步。 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权衡,此刻最紧要的,是突破元婴之境。 否则他们的谋算,将会付之东流。 “拦住他。”司徒名声音沉冷,字字如冰。 号令既出,探灵司弟子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剑影直逼林尘而去。 阁楼外,烟尘正缓缓沉降。 林尘立于混沌未明的天光下,只将手中长刀再度抬起。 他望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探灵司弟子。 眼中闪过一抹,猩红之色,冷声道:“不滚,就死!” 无人后退。 林尘深吸一口气,挥刀——斩神。 刹那间,一道漆黑刀芒如细丝般划过空间。 探灵司的弟子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却接连倒下。 没有血腥,不见伤口,唯有神魂,如烟消融般。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司徒名猛然回头,瞳孔紧缩,一个闪身已至门外。 而这一刀所惊动的,却远不止他一人。 栀晚瞳孔骤然收缩道:“这是....江倾的天刀。” 而江倾则眯着眸子沉声道。 “这就是栀晚说的因果错乱吗?他竟承袭了自身的未来。” 第111章 无法逾越 司徒名立于门楼废墟之上。 金丹圆满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他看着满地失去神魂,宛如朽木般倒地的弟子,脸色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神魂术法……当真霸道。” 他虽声音平静,可眼底却满是贪婪之色。 话音未落,他便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劲风直袭林尘面门! 林尘连忙横刀抵挡,但是巨大的力量让他整个人顿时倒飞出去。 可司徒名岂会给林尘喘息的机会,双手骤然合十。 林尘身侧的虚空骤然扭曲,浓郁的血雾凭空涌现。 在灵力牵引下疯狂凝聚,转瞬间化作两只遮天蔽日的巨大血手! 那血手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林尘狠狠合拢,仿佛连天地都要在此刻闭合。 生死一瞬间,一道凝练至极的刀芒破空而出,血手轰然溃散。 林尘的身影骤然疾射而出,刀锋直劈司徒名脖颈。 司徒名反应也是极快,身形微侧,躲过刀锋,反手一掌拍向刀身。 然而就在手掌与刀相接的瞬间。 司徒名脸色微变,触及刀身时,他的灵力竟悄然消散,连带着这一掌的威力也骤减了三分。 司徒名心下一凛,连忙抽身后撤,目光紧紧盯着林尘手中那柄长刀。 两人身影交错,转眼又是数个回合。 司徒名越战越是惊疑,这小子灵力修为分明远逊于他,可那柄刀却邪门得很。 每次交锋都在蚕食他的灵力。更让他烦躁的是,林尘的招式实在粗糙,翻来覆去不过几式基础刀法。 却偏偏仗着那柄怪刀,不断吞噬他的灵力。 竟逼得他束手束脚,一身修为难以施展。 司徒名身形骤然暴退,眼底杀机涌现。 “既然你找死,本座便成全你。”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杆漆黑的噬魂幡赫然出现在掌中。 司徒名凝视着魂幡,眼神竟流露出一丝病态的温柔。 “养了你们百年,今日,便用这小子的神魂,为你们再添一分口粮。” 幡面黑雾剧烈翻涌,浓烈的阴煞之气喷薄而出。 眨眼之间,林尘前方不远处,黑雾竟凝聚成一道女子的形体。 她身姿窈窕,穿着一袭残破的红衣,赤着双足,悬浮离地三寸。 黑发如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 她伸出玉手,指尖轻轻探向林尘的脸颊,动作温柔如同爱的抚摸。 可随着她靠近,一股甜腻香气弥漫开来,直钻心底,似要勾起最深处的怜惜与妄念。 林尘浑身剧震,眼中寒芒乍现,毫不迟疑一刀劈出! 刀身黑气缭绕,触之即燃。 那女子的身影如泡影般悄然湮灭,连哀鸣都未曾发出。 司徒名眼眸微眯,双手掐诀速度骤增。 黑雾翻滚,数道红衣身影同时浮现,从四面八方飘然而至。 她们低低哀泣,声音婉转凄楚,直透神魂,扰人心魄。 林尘抿紧嘴唇,眼神却静如寒潭。 他依旧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刀。 司徒名却对这一幕视若无睹,手中魂幡鼓动不息。 黑雾如潮涌,一道道身影刚被斩灭,便有新的凄然浮现,前赴后继地涌向林尘。 他冷眼旁观看着林尘机挥刀,嘴角也渐渐浮起一丝诡谲的笑意。 “对,就这样杀吧……你斩得越多,心中执念便陷得越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林尘眼前。 林尘手中那柄刚斩灭血手、撕裂鬼影的长刀,已然随势刺出,不偏不倚,正指向那道身影的心口。 时间被拉得缓慢而绵长。 他看清了,那人竟是栀晚。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几缕碎发松松垂在颊边。 她微微歪着头,正对着他笑。 那笑容清澈又温暖,宛若春日穿透寒雾的第一缕光。 眼角弯起的弧度,也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师弟。”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地传来,带着一丝熟悉的调侃,又满是脉脉的关切。 “又不听师姐话了?” 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不,她不是师姐。 心底有个冰冷的声音在提醒,这是迷障,是幻象,斩下去,便能破开这一切。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可那是栀晚的脸,栀晚的笑。 让他将刀指向栀晚,他做不到。 手中的刀在颤抖,他猛地拧转手腕,将刀狠狠插入身旁的地面,直至没入刀柄。 几乎就在同时。 栀晚的幻象已飘至身前,那温柔笑容与伸出的玉手,骤然化作漆黑利爪,狠狠拍向他的胸膛! 林尘没有躲,甚至微微眯起了眼,不是迎接死亡,而是不愿看到那张脸上浮现的狰狞。 就当作……是师姐在罚我吧。 “嘭!” 林尘闷哼一声,神魂骤然离体,他看到自己的肉身茫然的站立。 栀晚的幻象,骤然飘至林尘悬浮的神魂之前,距离近得几乎要贴合在一起。 她微微仰头,红唇微启,骤然一吸。 林尘的神魂感受到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吸力! 仿佛置身于一处无形的旋涡中心,他的神魂不受控制地流向那张开的口中。 司徒名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道:“噬魂幡下无侥幸,魂牵梦萦噬其心。你的传承,本座收下了。” 而就在此时林尘的神魂,周身骤然升腾起一股浓郁的紫气。 栀晚幻象却无法再让林尘神魂偏离一丝。 这时,神魂的双眼骤然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极致的深邃,眼底有紫气流转。 他无视了近在咫尺,仍在疯狂吸取神魂的栀晚幻象。 林尘心念一动,神魂骤然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 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挣脱了栀晚幻象的吞噬之力。 以司徒名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速度袭来! 太快了!快得仿佛意念一动,便已抵达。 在司徒名的眼眸中,他看到是一尊难以名状的朦胧虚影! 那虚影脑后,有黑白二气凭空涌现,以一种蕴含天地至理的玄奥轨迹缓缓盘旋! 还未来的及反应,神魂所化的紫光已近在眼前,他的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司徒名的眉心。 一股洞穿神魂的剧痛骤然炸开!司徒名顿时抱头惨嚎。 七窍之中渗出骇人血线,整个人跪倒在地,疯狂抽搐。 而那个栀晚幻象,也在这一刻如烟般消散,再无痕迹。 林尘身躯一晃,便重新睁开了双眼。 探灵司废墟旁,慕清雨直到此刻才敢重重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掌心也尽是湿润的冷汗,手中长剑也跌落在地。 方才那一幕,惊心动魄, 可当危机解除,心底泛起的,却不只是庆幸。 她看着林尘苍白的侧脸,想起他面对幻象时那惨烈的抉择。 心中悄然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栀晚……那个名字。 那个人,就像一座巍峨的山,横亘在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面前。 但此刻,林尘眼中,就只剩下司徒名。 他强忍着神魂中传来的剧痛,体内气血的翻涌。 拔出长刀,手腕一震,刀身上簌簌落下的不仅仅是泥土。 还有更为汹涌凝实的魔气自刀身奔腾而出。 他一步踏出,碎石炸裂,他身形已如一道玄光,直射司徒名! 刀光漆黑,映亮司徒名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他脸上那抹扭曲尚未散尽的惊骇。 就在刀锋即将斩向他脖颈时、斩灭他一切生机的刹那。 两根修长的手指, 不知从何处而来,就这么凭空出现。 稳稳地夹住了那势不可挡的刀锋。 刀锋在那指间中却再难前进分毫。 林尘抬眸,眼前是他熟悉却也极为陌生的人。 来人正是离山的宗主——云苍! 第112章 九钟响,离山乱 可林尘望进云苍眼里,没有半分杀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淡漠。 仿佛世间万物皆在其洞悉之下,不值一提。 而那淡漠之下,一股磅礴如海的威势正缓缓压来。 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缓缓开口。 “司徒名,还不能死。” 林尘双目赤红如血,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他必须死!” 云苍眸光微敛,他记得这少年。 与栀晚那丫头不清不楚,更曾出现在灵药园那位的身旁。 “离山不是供你快意恩仇的江湖。它是法度,是传承,是千百条的身家性命。容不得你在此胡闹,速速离去。” 林尘目光死死看着司徒名,他们本无仇怨。 只因慕清雨一事,楚临要杀他,他杀了楚临,司徒名要为楚临报仇,也要杀他。 是非对错,早已纠缠不清,道理弯弯绕绕,但生死之仇却只有一条路。 今日不斩此根,明日暗箭便无止息,终日便需提心吊胆,他不愿! “司徒名。必须死。” 林尘握紧刀柄再度调动全身力量,强忍着神魂中的剧痛,体内的气血翻涌,想挣脱云苍的束缚。 云苍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似是叹息,又似见惯顽石后的些许倦意。 他身为宗主,他太清楚这规矩有多重,又有多脆弱。 但他需要的是平衡,是能在外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下,保住离山的基业。 当见识到了林尘竟能将司徒名逼迫至此,他欣赏林尘的实力,离山需要这样的人,但目前更需要司徒名成就元婴。 “司徒名,可以死,但不是现在,若你能突破元婴,司徒名交由你处置,可好。” 慕清雨听得这句话,刚放下的心,顿时提上来。 难道,真就在劫难逃了,云苍,离山的宗主,亲自开了口。 林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他必须死,我替他守离山。” “放肆!你替他,你拿什么替。” 元婴威压轰然席卷,林尘整个人如被山岳砸中,被狠狠按进地面,脏腑翻腾,眼前发黑。 恰在此时,前往执事峰的夏惜月与柳羡正好目睹这一幕。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震惊。 这小子,竟惹怒了掌教! 夏惜月当即化作流光冲向林尘。 她虽然气愤林尘朝三暮四,可若非林尘帮她补全清灵破障符,她也无法能顺利突破金丹。 更重要的....他终究是栀晚心尖上的人。 “掌教息怒!” 夏惜月已挡在林尘身前,躬身行礼,替林尘分担这股元婴的威压。 柳羡也御剑而至,匆匆一瞥间,心头便是巨震。 探灵司竟成一片废墟,弟子更倒地一片。 而司徒名…七窍流血,跪倒在地,这....这怎么可能。 他第一反应便是,是不是林尘撞破了掌教屠戮探灵司,所以掌教才震怒。 可下一刻, 他立即甩开这荒谬念头,瞅向一旁的林尘。 这真是当年那个杀个李峰,都躲着不敢出门的林尘? 柳羡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涛骇浪,单膝跪地抱拳道:“掌教,息怒!” 云苍看着这两人,皆是他看着长大的,被当作宗门接班人来培养的弟子。 他深深一叹,威压未撤,却也不再加剧。 “将他送入执法峰……” 可他话还未说完,就在此时——铛! 离山钟声长鸣,九响为叛。 一时间,天火峰、灵植峰方向,一道道身影冲天而起; 灵阵院、执法峰、执事峰亦有众多弟子紧随其后。 霎那间,符箓漫天,剑光肆虐,灵爆之声响彻整个离山。 云苍瞳孔骤缩,骤然抬头,呢喃道:“这……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天火峰的峰主、灵阵院的执事、灵植峰的长老,执法峰亦有人影跟随。 而当视线落向护宗大阵时,呼吸猛然一窒。 那里,一尊巨大的青铜鼎悬浮半空。 鼎身刻满着古老符文,此刻正燃着熊熊丹火。 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离山护宗法阵之上! 操纵巨鼎的,赫然是天火峰的峰主,温景! 云苍眼中凶光大盛,须发皆张:“温景,你找死!!!” 声如雷霆,元婴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 可他气血骤然一窒,先前被江倾那株草震伤的经脉。 顿时发出撕裂般的剧痛,一口逆血喷出。 他随手抹去嘴角血迹,不再理会林尘,整个人化作流光直冲温景。 而司徒名看着离山骤然间的大乱。 心中的震颤甚至压过了神魂中的痛楚。 他未曾突破元婴,他们为何还会如此做。 随即,司徒名眸子骤然一缩。 “南宫轻弦,你当真好算计,嗬嗬!” 柳羡听着四周的喊杀声顿时一惊,连忙扶起林尘。 看着林尘脸色苍白,顿时一拳打在林尘肩头道。 “你小子,真是让师兄开了眼了。” 林尘看了眼柳羡,而后整个人便倒了过去。 柳羡连忙将林尘交给夏惜月道。 “你送他去栀晚那里,我去看看宗门情况。” 夏惜月看了眼柳羡,微微点头。 见柳羡就要御剑而去时,才极其别扭的说道:“小心!” 片刻后,整个探灵司,就只剩下司徒名以及废墟边的慕清雨。 这时,慕清雨款款的走向司徒名,嘴角勾起一抹极致的冷笑。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沙砾上,却像踩在司徒名的心头上般。 司徒名看着慕清雨走来,想要凝聚灵气,可神魂上的创伤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慕清雨缓缓俯下身,一缕青丝从她肩头滑落。 她伸手,极轻微的为司徒名掸去肩头上的灰尘。 只是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师尊…可还有遗言?” 司徒名呼吸急促,目光死死盯着慕清雨,他也不答,只那是双眼,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划过,快得无声无息,却又干净利落。 两颗眼球便已滚落在地,湿润地沾上了些许灰尘。 司徒名身子猛地绷直,喉咙里咯咯作响,硬是没吭一声。 血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淌下。 “师尊,还真是硬气呐!” 慕清雨的声音依旧轻柔:“有件事……弟子忘了说。” 她凑近司徒名耳边,吐息温热,言语间却冰冷刺骨:“楚师兄,其实是弟子杀的。” 司徒名整个人剧烈地一颤:“你……你个贱人!” 慕清雨却轻轻笑出了声:“念在师徒一场的份上……” 她直起身,后退半步:“弟子,这就送您老人家去见他,让你们....父子团聚。”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身后虚空骤然波动。 一轮皓月凭空升起,清冷皎洁。 月华中,神女虚影缓缓显形,垂眸俯视。 慕清雨静静地看着。 月华照在司徒名身上,他残破的躯体开始颤抖,修为开始抽离。 看着他由挣扎,到最终彻底瘫软。 看着他的身躯寸寸瓦解,化作无数清冷的流光,汇向那轮皓月中。 直到此时,慕清雨才缓缓归剑入鞘。 她抬起了头,苍穹之上,那层积压已久的阴霾,也仿佛透下些许稀薄的天光。 第113章 是人是鬼,分不清 当柳羡赶到执法峰时,这里已乱成了一锅粥。 灵气肆虐,剑光冲天。 离山一乱,规矩便成了最先被践踏的东西。 私仇在刀锋下了结,贪欲在血光中膨胀。 往日象征着宗门律法的地方,此刻竟也沦为了混乱的战场。 金铁交击,嘶吼惨叫,不绝于耳。 早已分不清谁是维护秩序者,谁是作乱的凶徒。 柳羡看着这一幕,眼皮急跳,身形骤闪。 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开一柄刺向执法弟子后心的长剑。 那出手者却急喊道:“柳师兄!他是叛徒!” 可被救下的弟子脸色煞白,立刻反指:“柳师兄,莫要信他!他才是!” 柳羡心神一滞,看着两边相互指责,他的脚步一个踉跄。 就在这时,方才被救下那人,竟反手一刀,狠狠捅进了指控者的胸膛。 血喷溅出来,温热地沾上柳羡的脸上。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骤然地收紧。 “都住手!” 他厉喝一声,筑基巅峰的威压猛地扩散开。 可这威压只维持了一瞬,不少人看了眼柳羡。 随后,再次升起了的灵气与杀意,瞬间将柳羡的威压冲得个七零八落。 柳羡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他不敢在待下去。 这些人已经疯了.....不,是这整座山都疯了。 他身形急转,剑锋扫开扑来的两道黑影。 不再纠缠,足尖猛地点地,朝着执法峰一处阁楼而去。 中途有几次有兵刃几乎擦着后颈掠过,他都只是侧身躲过。 耳畔呼啸的风里混杂着惨叫与怒骂,早已分不清敌友。 柳羡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越过混战的人影,遥遥投向执事峰的方向。 隐隐担忧起夏惜月与栀晚的安危。 执事峰上,钟声正荡开层层山雾。 商清微骤然起身,望向窗外,眉头紧蹙。 而南宫轻弦则没动,目光依旧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棋局。 商清微眸子瞥了眼南宫轻弦,又看了眼撑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南宫轻弦的栀晚。 叹息一声道:“算师姐没白疼你,滚吧!我与你南宫师姐有话说。” 栀晚闻言,不仅没动,反而歪了歪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师姐,你在说什么呀!” 商清微冷声道:“滚滚,少给我在这装疯卖傻。” 栀晚看了眼南宫轻弦,便默默地走出门外,心中叹息一声道。 “哎!要死很多人了。” 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很干净。 可此刻映在她眼里,却仿佛沾着看不见的血。 她可以出手。 弹指间,那破坏护宗大阵的青铜鼎会化为齑粉,温景也好,叛乱者她都能解决。 很多人就不会死,很多因果也不会结下。 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风吹散在廊下,带着无人知晓的沉重。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冥冥中的什么诉说。 “天雨虽广,不润无根之木;机缘虽深,难渡失心之人。” 可明知这些,她心中还是有些憋闷,一股难以言明的郁结之气在心中难以抒发。 当眸子落在了不远处,正笨拙挥剑的沐玄音身上。 看着那生涩的招式,紧绷的小脸,全神贯注却又破绽百出的模样…。 呵…… 栀晚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向上弯起。 她开始慢悠悠地掰动手指,关节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咔吧”声。 “玄音呐——”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轻快得有些反常,却让沐玄音无端端的后背发凉。 “来,让姑奶奶验验你最近的修为有没有长进。” 沐玄音一个激灵,剑招全乱了,小脸煞白。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得,眼睛里满是恐惧与拒绝。 栀晚才不会管她愿不愿意,邪魅一笑道:“要开始喽~” …… 片刻后。 “呼——” 一声长长的吐气,栀晚仿佛将胸中积压的所有的郁结之气尽数驱散。 她伸展了一下手臂,拍了拍衣袖,神清气爽地说道:“舒坦了!” “离山都乱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情胡闹。” 清冷中带着微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栀晚回头,只见夏惜月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眉头微蹙。 最惹眼的是,她手上还拎着一个……人? 话音未落,夏惜月似乎懒得再多言,手腕一抖,竟直接将手中那昏迷不醒的林尘。 像丢包裹般,朝栀晚扔了过来。 “诺,你的小情郎,你要怎么谢...” 我字还没出口,夏惜月便见,栀晚就是那么轻描淡写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噗通!” 一道沉闷的声响骤然响起。 瘫在旁边的沐玄音,眼睛瞪得更圆了,看看地上多出来的“师尊”,连忙将眼睛闭上。 夏惜月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怔了一下:“你!” 栀晚这才瞥了地上的林尘一眼,仿佛才注意到他似的,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哎呀,惜月,你怎么能乱丢东西呀?砸到花花草草多不好。” 夏惜月被气笑了,冷哼一声道:“随你,摔死了反正又不是我心疼。” 栀晚用脚尖,勾了勾林尘的手臂,确认似的:“没事!死不了!” 这次缓缓弯下身子,将林尘扶起来。 夏惜月带着几分感慨的声音飘向栀晚。 “你家这小子,如今可是厉害极了。你是不知道,他现在连掌教都敢顶撞,将探灵司都给掀了个底朝天。” “你可得看紧点,别一个不留神,真叫那个姓江的给拐跑了去。” 然而,栀晚什么也没说,只是心中冷笑一声:“姓江的,都快有个姓慕的了。” 而后她手臂骤然一松,林尘结结实实的再次摔在地上。 夏惜月看着这一幕,嘴角一抽,暗道:“这妮子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得好好劝劝。” 瞧着林尘那副确实有些可怜的模样,可不知怎的。 夏惜月心底非但没多少同情,反而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柳羡,断不会如这小子一般肆意妄为,更不会在情感之事上,朝三暮四。 这念头来得太快,也太自然。 可是这刹那,夏惜月自己先怔住了。 柳羡?她怎么会……突然拿柳羡来比? 而此时的柳羡,正一把推开执法峰的一处阁楼,正见夏明皇端坐案前。 推门的响声惊得夏明皇身子骤然一颤。 几乎同时,伸手将案边一册书卷,“哗啦”一声,盖住了桌上的一物。 柳羡焦急问道:“师尊,外面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夏明皇没好气地回道:“你问我,老子去问谁?” 柳羡更急了:“师尊,我们不去阻止一下吗?” 夏明皇一甩袖子,语气里混着怒火与烦躁。 “阻止?说得轻巧!你倒是告诉我,怎么分清谁是叛徒?嗯?惜月呢。” 柳羡连忙回道:“应该在执事峰。” 夏明皇眉头一皱道:“她去执事峰做什么!” 柳羡开口到:“先前栀晚传音,让我和惜月去找她!” 夏明皇看了眼柳羡道:“若是此次叛乱,执事峰也有参与,惜月不是自投罗网。” 柳羡顿时摇头道:“栀晚不会的!” 夏明皇气得来回踱步,目光不时的瞥向桌案。 “那个成日疯疯癫癫的栀晚或许不会,可此时,你知道离山谁是人谁是鬼,若是.....商清微也有参与呢!” 第114章 商清微的选择 执事峰上,林尘终究还是没有辜负栀晚的一番心意。 住进了她早前悉心收拾出的房间。 栀晚歪着头,瞧着小病号手忙脚乱地照料着大病号。 可她自己却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只闲闲坐在椅子边。 夏惜月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问道:“如今离山乱成这样,我们真不去帮一把吗?” 栀晚像是没听明白,眨了眨眼,反问道:“帮忙?怎么帮呢?” 夏惜月被她这话噎得一顿,语气更急。 “自然是帮离山平定内乱!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同门相残、伤及无辜,任由宗门基业动荡受损?” 栀晚却只悠悠望向窗外,声音轻淡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轻烟。 “这世间修士,哪个又是真正的无辜?” 夏惜月身子微微一颤,看向栀晚的目光带着难以置信。 “栀晚,你何时变得……这般冷漠。” 栀晚听着夏惜月这话,眸中似有涟漪荡漾开,又很快归于平静。 她忽然站起身来,伸手拉住夏惜月的手腕轻轻摇晃,语气软了下来:“那你说怎么办嘛!” 夏惜月眼眸一亮道:“咱们不一直说要除魔卫道么,现在不就是时候,我们去杀叛徒,还能抢点法宝灵石。也算....” 夏惜月话还没说完,一阵风吹就乱了夏惜月的长发。 再抬眼时,眼前已没了栀晚的身影。 她骤然回头,只见栀晚早已立在门外,催促道。 “惜月,你太磨蹭了,能不能快点?再耽误下去,人影都看不到了。” 夏惜月眼皮一跳,瞥向一旁的林尘,急忙问道:“那他怎么办?” 栀晚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林尘身上,感觉留他一个人在这确实也不合适。 在夏惜月和沐玄音都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跨坐上床榻,将林尘牢牢压在身下。 “呸!呸!” 她朝自己掌心狠狠啐了两口,用力互搓,掌心瞬间发热。 然后,她抡圆了胳膊——“啪!!!” 一记耳光炸响,林尘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我让你不听师姐话!” 啪! “我让你逞英雄去救幕清雨!” “我让你连个幻象都看不破,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 巴掌声又脆又急,在寂静的房间里疯狂回荡,每一声都抽得人心惊肉跳。 沐玄音早已吓得缩到墙角,死死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夏惜月想去拦,脚步刚抬起,就止住了身形。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栀晚周身翻涌着几乎化为实质的冲天怨气。 就在这时,林尘那双紧闭的眸子颤了颤,缓缓睁开。 视线起初涣散,然后慢慢才看清,栀晚悬在半空、还未落下的通红手掌。 这时栀晚悬着的手极其自然地落下,摸上了林尘红肿的脸颊。 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媚又担忧的笑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呀!师弟,你总算醒了……可把师姐担心坏了。” 林尘脸颊火辣辣地疼,他看着栀晚,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让师姐担心了。” 栀晚顿时笑道:“走,师姐,带你去干大事!” 夏惜月摇了摇头,心中暗道:“真是对冤家!” 这时沐玄音快步走来,唤道:“师尊!” 林尘一见是沐玄音,不禁笑了起来,可嘴角才刚扬起,便“嘶”地吸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 沐玄音立刻就想告状,把栀晚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然而栀晚只淡淡瞥来一眼,她便吓得立刻闭紧了嘴。 栀晚一拉林尘胳膊将林尘拽了起来:“快点,快点,现在离山大乱,咱们刚好去打劫!” 沐玄音撅着嘴,看着林尘离去的背影,暗自生气。 而在执事峰静谧的院落内。 商清微看着坐在对面的南宫轻弦,声音压得很平:“这一切和你有关?” 南宫轻弦正拈起一枚黑子,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未抬眼,只望着棋盘上纵横的格线,语气淡得像一缕烟:“什么?” 商清微向前倾了倾身,一字一句。 “所以,你今日是要来杀我的?” 南宫轻弦指尖骤然一颤,“嗒”的一声轻响,那枚黑子终究是跌在了棋盘上。 声音顿时闪过一阵慌乱:“说什么胡话。” 商清微不再多言,骤然起身走向门边。 手还未触到门框,一层无形的屏障便泛着微光浮现,将她隔绝在内。 她骤然回身,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寂灭了:“我要出去。” 南宫轻弦看着她,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 “不行。” 商清微怔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终是吐出那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告诉我!” 南宫轻弦眸子眯了眯,深吸口气道:“我是......仙盟的人!” 商清微身子一晃:“你何时入的仙盟?前些年你离开山门,是被仙盟收买了?” 南宫轻弦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疲倦。 “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或许在遇见你之前就是,又或许从出生那日起,就已经打上了仙盟的印记。” 南宫轻弦的目光落在棋盘那枚跌落的黑子上。 “仙盟能给北域一个安定的未来。” 她深吸一口气道:“半日,等事情结束后,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离山。” 商清微笑了,那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南宫,你变了,还是说,我从未真正的认识过你。” 南宫轻弦贝齿咬着唇,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们这些人端坐云端,论道长生。 可曾看过一眼,看那因灵力而崩塌的城池,瓦砾间探出枯槁的手; 还有那司徒名,一个合欢宗余孽,恶行更是罄竹难书。 离山为增一丝战力,竟敞开山门,奉为峰主。 还有外面那些人,若非心有怨气,怎会如此。 你是看不到,还是真不懂,难道非要死守着一个承诺去维护一个烂到根上的宗门。” 商清微皱眉的摇头:“若非是你们这些人煽动,那些弟子怎会如此。” 她抬起眼,眼眶已微微泛红,却仍直直望向南宫轻弦:“若你执意不放我出去——” 话到此处骤然顿住,喉间轻轻一颤,仿佛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哽在那里。 她终究没能说完。 南宫轻弦的手猛然攥紧,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她害怕听见后面的话。 怕那句话说出口,多年的感情都会在这一刻被斩断,再也无法回头。 南宫轻弦叹息一声道:“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在仙盟的带领下,离山,乃至北域都会变的越来越好,相信我,清微。” 她说着,手缓缓地碰上商清微紧握成拳的手背,肌肤相触的瞬间。 彼此皆感受到对方无法抑制的颤抖。 “留在这里,好吗?” 南宫轻弦的声音近乎恳求,试图在那份决绝里寻回一丝熟悉的温度。 可是就在这瞬间——冰冷的剑锋,代替了所有回答。 商清微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 那冰凉坚硬的剑刃,已稳稳地贴在了南宫轻弦白皙的脖颈处。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错下去,看着那些弟子惨死,撤了你的阵法。” 第115章 这不合适吧!真香。 执事峰半山腰,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地掠出。 正是栀晚、林尘,以及夏惜月。 夏惜月指尖捻着身上紧绷的夜行衣。 布料粗糙地磨着她娇嫩的肌肤,眉头蹙得更紧,声音都带着几分不解。 “我们是去帮宗门平叛,光明正大的事,为何要穿成这般模样?” 林尘也挠了挠头,黑色面罩也遮不住他茫然的眼眸。 他看着栀晚,嘴巴动了动,显然也憋着想问。 栀晚正低头忙活,指尖将袖口露在外头的白边死死掖进布料里。 “这你就不懂啦,惜月!此乃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呐,做好事要不留名呐!” 可林尘看了看这天色的,顿时准备说话。 栀晚眼疾手快地抬手按在林尘嘴上,冷声道:“你别说话!师姐不喜欢听!” 林尘的话头戛然而止,脸颊憋得微微发红,却还是不甘心地张了张嘴。 夏惜月看着这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头顶澄澈的天光。 日头正当空,这身夜行衣在这青天白日里显得格外扎眼。 “可你看这天色的,咱们穿成这样,哪像平叛的?倒像是趁火打劫的山匪,怎么看我们才不像好人吧!” 这话正好是说到林尘心坎上了,他猛地点头,那模样分明在说我就是想这么说。 栀晚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她抬头看了看头顶刺眼的阳光。 “这叫出其不意!走了走了,再磨蹭下去,功劳都要被别人抢完了!” 刚走没多远,前方不远处传来阵阵灵力激荡的轰鸣,怒喝与惨叫交织的声响。 只见前方的山谷空地上,数十人正相对厮杀,灵力光芒在其间炸开。 每一道法术都带着筑基期修士独有的威压,烟尘弥漫。 “这还真的是乱啊……” 林尘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随即心里想到了江倾。 她修为尽失,会不会遭遇不测。 连忙对着栀晚说道:“师姐,我想回趟灵药园!” 栀晚顿时白了林尘一眼。 “瞎操心什么?灵药园都是杂役弟子,一穷二白,修为还低,这种大事,他们也配参与?” 她拍了拍林尘的肩膀,语气缓了缓。 “真没人稀罕去那儿,听师姐的,师姐不会骗你!” 林尘看着栀晚,顿时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栀晚便一个闪身跳了出去。 大喝一声道:“打劫,不是,是住手!” 话音刚落,山谷里的缠斗竟真的停了一瞬。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望向来人,有惊愕,有恼怒,还有几分莫名其妙。 毕竟他们这些离山弟子,倒是从未见过还有弟子穿夜行衣的,更没见过还有大白天穿的。 栀晚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喊道:“本仙女在此,尔等逆贼,休得放肆!” 这时,两边人顿时开始互相指责对方才是叛贼。 而这时,林尘与夏惜月也出现了。 夏惜月看着对面望来的眼神,顿时感觉脸上微微发烫:“这怎么办,分不清啊!” 栀晚回头冲夏惜月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道:“分什么分?多麻烦啊。” 她小手一挥,语气轻松得像在决定晚饭吃什么。 “全绑了!总有一个是真的,绑错了那也是他们自己说不清,关我们什么事?” 夏惜月眸子骤然睁大:“全……全绑了?这大几十号人,都是筑基期的弟子!”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我不去,这万一弄错了,成何体统。” 她瞥向林尘,“让他去。” 栀晚顿时偏头看向林尘道:“师弟呀,给他们都绑了。” 林尘顿时一噎,面罩上方的眼睛瞪圆了:“师姐,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 栀晚脸色一板,小腰一叉。 “师弟!你看看这满地狼藉,再让他们打下去,要死多少人,将他们绑了,他们就不能自相残杀,此乃大义呀!” 林尘被栀晚一番话砸得有点懵,张了张嘴:“好像,是这么个理?” 旁边的夏惜月眸子也睁得大大的,目光在栀晚和混乱的战局间转了转。 是啊,不管哪边是叛徒,任由他们这样厮杀下去,确实都不妥。 平叛平叛,制止杀戮不就是平叛嘛! “林师弟,” 夏惜月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甚至上前一步,隐隐将林尘挡在身后。 “你伤势未愈,绑人而已,让师姐来便是。” 她转身深吸一口气,袖中滑出一段泛着淡淡银光的细索,金丹的威压在此时骤然扩散。 夏惜月身影飘忽,如月下轻烟,穿梭于人群之中。 不过片刻,数十人皆被缚住手脚,跌坐一地,却也挣扎不得。 栀晚笑吟吟走上前,挨个打量,清了清嗓子:“说,你们谁是逆贼?” 顿时骂声四起,互相指责,比方才更为激烈。 “闭嘴!” 栀晚不耐烦地一摆手,眼珠转了转,忽地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空口白话谁不会?这样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一人交一百灵石,我就相信你们是清白的。不然……” 她故意拉长语调,并指如刀,在颈前比划了一下。 “我就按宗门的逆贼给处置了,统统给你们咔嚓了!” 栀晚心中暗叹:“一百灵石买你条命,你们赚大了好嘛!哎,终究还是心太软,看不得这人世间的疾苦呐,哈哈!” 被捆的众人顿时哗然。 有脾气暴的当即怒骂:“你们这是趁火打劫!你们到底是哪个峰上的?!” 林尘听着栀晚索要灵石,顿时扭开头,没脸再看。 夏惜月握紧手中的银索,终究也没说话,只是别开了目光。 地上这数十名筑基弟子,平日修炼本就耗去大半积蓄。 一时间如何又凑得齐百枚灵石? 争执与讨饶声渐起。 最终在一片纷乱中,价格被压到了六十枚。 栀晚顿时眉开眼笑,快速地收拢灵石。 清脆的碰撞声连成一片,她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储物袋。 眼睛弯成了月牙,顺手就分出一半,递给夏惜月:“见者有份,给!” 看着那堆灵石少说也有一千多枚,夏惜月呼吸都不由的轻了点。 她虽不缺灵石,但如此轻松就能获得这般数目,仍令她心头微动。 可指尖刚抬起半寸,便又缩了回去。 身为执法峰,峰主的独女,离山公认的天之骄女,这般近乎勒索得来的财物。 让她的脸都隐隐发烫,硬生生别开脸,声音都有些发紧:“我不用。” “哎呀,你不要?” 栀晚手腕顿时一翻,灵石尽数纳入自己储物戒中。 “那我可不客气啦!发财了,发财了!” 她一转眼,瞧见旁边林尘眼巴巴望过来的模样。 噗嗤一笑,随手抓出一把,约莫百枚,抛了过去:“喏,师弟。!” 林尘手忙脚乱地接住,心中飞快盘算。 “这可比画符简单多了,绑一人,六十枚,若是绑上十个、百个、千个……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看向栀晚,语气认真得说道。 “师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不如,我们将离山所有筑基弟子都绑了,或许也能试试金丹,如此,离山就太平了呀!” 栀晚先是一愣,随即嘴角越翘越高,伸出小手,重重拍了拍林尘的肩膀。 “林尘呐,这觉悟,了不得呀!” 她小手一挥,意气风发,“走!师姐这就带你去巡山!” 第116章 变数 随着栀晚开始巡山之后,离山各处的战乱似乎也悄然的平息了几分。 她身后的队伍也渐渐壮大。 夏惜月终究还是没能抵住灵石的诱惑,加入了分赃的小分队。 林尘牵着一行人走在山道上,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尽管储物戒里有慕清雨所赠的灵石,但那始终是别人的。 可如今却不同了,储物袋中那三千枚灵石,那可是实实在在属于他自己。 每一步,他都踏得比往常更稳了些。 栀晚抬眸望向虚空,心中暗道:“应当……快要结束了吧。” 天际之上,云海翻涌,灵光炸裂。 云苍对面是以温景为首的数十位长老,众人结阵相围。 剑气、法宝之光纵横交织,将半片苍穹都映得忽明忽暗。 温景须发皆张,巨鼎环绕周身,高声喝道:“只需拿下他,离山便是我们的!” “温景!离山何曾负你?” 云苍声音沉冷,眼中尽是痛惜与怒意, 温景长叹一声,那叹息里竟真有几分苍凉。 “宗主,老朽寿元将尽,可大道未成,我不甘心啊。” 云苍不再多言,指诀一捏,周身灵力汹涌而出。 离山剑诀应势而起,无数剑光向四周横扫而去。 可他脸色随即一白,先前被江倾所震伤的经脉早已运行不畅,如今稍一催动灵力,便剧痛锥心。 原本磅礴的元婴之力,如今仅能调动六成。 云苍的目光掠过群峰之间,一股悲凉之意袭卷在他的心头。 他为了离山倾尽心血,却不曾想如今却落到这般境地。 一朝根基受损,便见人心浮沉。 有人趁机反他,更多的则冷眼旁观。 执法峰上,夏明皇望向云海,唇间滑过一声叹息。 “师兄…这一次,恕师弟……无法站在你身前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向桌案,终是没能按捺的住,开了口。 “柳羡啊,你说……要是为师来做这离山的宗主,怎样?” 柳羡一怔,抬眼看向夏明皇:“师尊,您说什么?” 夏明皇眉毛一竖,音量不由得拔高了。 “我说,老子来当这离山的宗主,行不行!” 柳羡眨了眨眼,忽然反应了过来,若是师尊当了宗主,自己作为他的亲传弟子,那下一任宗主……岂不是他也有份。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自主扬了起来,眼里也跟着亮了。 “师尊,英勇无比,神功盖世,这下一任宗主,非师尊您莫属啊!” 夏明皇瞧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气得笑出声,抬手就朝他脑门拍了一记:“瞧你这点出息!” 柳羡摸了摸头,试探着问道:“师尊,你该不会要来真的吧!” 夏明皇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回到案前坐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山里的那几个老家伙如今也被仙盟的人牵制,师兄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他比谁都清楚那株草带来的反噬。至今,他经脉间的气血仍未平复。” “如今这司徒名遭炉鼎反噬,死不足惜,灵药园那位也被商清微给废了,也已不足为惧。 “商清微,当年见她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毛丫头,如今竟已成长到能左右离山存亡的关键,无垢道体,成长速度当真惊人呐。” “至于南宫轻弦,她素来与商清微交好,如今怎么看,也都是南宫轻弦赢面大些。” “还有那灵植峰的韩鸣,至今都未曾露面,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的脑海中一点一点开始分析离山如今的局面。 可就在这时,他的眼眸骤然睁开。 抬头看向苍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寒意。 他也曾好奇过慕清雨的那枚金丹是哪来的,如今似乎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 “师兄啊……” 他低声自语,话音里透出深深的忌惮与凛然。 “你太可怕了,竟连杀人取丹、炼化同门之事……都已能容忍了。” 这一刻,夏明皇更加确信。 云苍的道,早已走上了极端,离山的未来,绝不能交还给这样一个宗主手上。 柳羡这时开口道:“师尊....师尊,那惜月那边.....怎么办。” 夏明皇的目光落在了柳羡身上:“柳羡啊,你这么大人了,什么事都要问为师,为师要不要将惜月给绑了,让你俩成亲得了。” 柳羡瞳孔一缩,随即嘴上咧出笑脸,连忙躬身道:“多谢师尊,成全!” 夏明皇看着柳羡,双眼一眯,顿时气笑了都。 “呵~,你也就敢在老子这耍心眼了,滚..滚,别烦老子!” 柳羡躬身一礼,便退了出去,但是即将推开房门时,开口说道。 “师尊,离山这些年的安稳,宗主功不可没,或许他会做错事,但人非圣贤,望师尊,三思!” 夏明皇顿时抬头,可眼前哪还有柳羡的影子。 心中叹息一声:“是一步登天,还是万劫不复,就看商清微的选择了。” 柳羡合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想起夏明皇的话,意味太深,他不敢细想,哎,但愿能早些结束。 他摸出传音玉简,灵力注入,片刻后,那头传来栀晚不耐烦的声音。 “做什么?有屁快放,忙着呢!” 听到栀晚这熟悉的语调,柳羡紧绷的心松了些。 “惜月跟你在一起吗?她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好着呢!” “那就好……” 柳羡这才真正松了口气,随即又追问,“你们现在何处?可还安稳? 得知了栀晚与夏惜月的位置后。 柳羡心念一动,剑诀引动,身侧长剑出鞘。 衣袂翻飞间,他已御剑而起,径直朝着执事峰方向疾驰而去。 而这时,栀晚正跟林尘清点刚到手的灵石,眼睛都快笑没了! 她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伸出手指,开始分配灵石。 “喏,惜月一块,我一块,林尘一块,我一块,再给师姐留一块,嗯,我再来一块…哈哈!” 不多时,栀晚忽然开口道:“师弟快看,那边有个筑基的!” 林尘微微眯眼,神识扫过道:“师姐, 好像是柳师兄。” 栀晚顿时说道:“不,你看错了,赶紧绑了。” 就在此时,执事峰上。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商清微骤然立在云苍身侧,帮云苍挡下了温景巨鼎的袭击。 第117章 无法回头 商清微立在云苍身侧,身姿飒爽,目光却未曾看他一眼。 云苍望着商清微背影,眼底思绪翻涌,最终只化为一道沉沉的叹息。 那叹息里混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辨不明的欣慰。 “你……”他嘴唇微动,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是为你。” 商清微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云苍的话,听不出半分涟漪。 “离山不是你一人的离山,它是我师尊的心血。”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也掷地有声,如同誓言般。 “我既承诺过师尊会守住这里,便会守下去。” 栀晚仰头看着苍穹之上的商清微,叹息一声:“真是犟。” 而南宫轻弦,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商清微,贝齿深深咬进下唇,一丝殷红渗出,竟也是浑然不觉。 她不懂,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竟能重过她们昔日的情谊,重过她自身的安危。 夏明皇心头亦是重重一颤,目光复杂地看着那道孤绝身影。 他的手悄悄捏紧,而后缓缓松开,又再度握紧。 仿佛重复着他这百年间,在天赋这座无形大山前,一次次不肯放弃的挣扎。 他视线落在了桌案上那枚温润的玉简上。 玉简之中,流转着的是传说中修行一日可抵十日的上古聚灵阵。 而南宫轻弦竟已凭惊世之才将其补全。 他的天赋,比不上云苍,能入元婴,也是靠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搏命,以满身伤痕换来的侥幸突破。 这十数年间,那道与生俱来的天赋壁垒越发得清晰,任凭他如何苦修,灵力却丝毫不见增长。 他也不由的想起了夏惜月,想到了柳羡。 若是这次……他失败了,又会将她们置于何地? 可自己走过的这条浸透着鲜血的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再看着他们再重走一遍。 这聚灵阵,他也必须拿到。 夏明皇缓缓吸了口气,将眼底翻涌的彷徨已尽数压下。 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下一刻,他身形微动,人却已经无声地离地而起,悬立于半空。 他恰好停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与云苍、商清微相对,清晰无误地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他没去看云苍眼中的不解,也未去理会商清微。 他知道这一步的踏出,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栀晚的眸子骤然睁大,惊愕看向身旁的夏惜月。 可那夏惜月一双眸子正望着对面御剑而来的柳羡。 栀晚到嘴边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要说出来吗? 告诉这个一心平叛,守护离山的姑娘,他爹也是叛逆。 栀晚在心中轻轻一叹,眼下这局面,即便是夏惜月也难以说服他爹转圜了。 罢了,那就这样吧,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她再出手,总归不能让这丫头,年纪轻轻就真成了没爹的孩子。 而这时,御剑而至的柳羡,剑光骤停,悬于半空,瞳孔紧缩。 下方,三个黑衣人静静站立,看着他, 可更让柳羡头皮发麻的是,他们身后,密密麻麻,尽是被束缚的离山弟子! 数百人无声无息,如同待宰的羔羊。 这光天化日,这朗朗乾坤之下,竟有人敢在离山,行掳掠之举?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思考。 柳羡周身灵力轰然炸开,他脚下的飞剑光芒大盛。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炽白剑光,俯冲而下! 夏惜月望着柳羡那义无反顾的身影,心头暗骂一声:“白痴!” 几乎同时,栀晚清冷的声音陡然拔高:“师弟,拿下!” 然而,林尘只是静静看了栀晚一眼,脚下却似生了根般,纹丝未动。 而柳羡听着这道声音,在看三人的身形,以及林尘手中的那柄刀时。 柳羡顿时止住了的身形,眉头紧皱,快步便来到林尘跟前。 不由分说,伸手“刺啦”一声,扯下了林尘脸上的面罩。 当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带着些许无奈暴露在阳光下时。 柳羡的眸子一眯,无需再看,另外两个黑袍人的身份,他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到了! 一股荒谬涌上了心头,柳羡瞪着林尘,几乎是咬着牙低吼道。 “你…你们穿成这样,成何体统?赶紧给我脱了!” 一旁的栀晚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脱?这要当众暴露了,岂不是整个离山都知道,她栀晚在打劫离山弟子?她还要不要在这里混了?!” 她也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朝着柳羡的后腰就是干脆利落的一脚。 “你胡说什么!再乱说,信不信我连你一块绑了!” 柳羡猝不及防,顿时被踢得一个趔趄。 林尘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他,在柳羡耳边低语了几句,语速极快地将栀晚的计划全盘托出。 柳羡起初听得眉头紧蹙,但随着林尘的叙述,也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能有这脑子?不可能吧!该不会是惜月想出来的吧? 林尘无奈地摇了摇头:“师兄,是师姐的主意,师姐一向很聪明的。” 栀晚双手叉腰,看着柳羡和林尘几乎头碰头地嘀嘀咕咕,眉头越皱越紧,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喂!你们两个,在那儿贴那么近嘀咕啥呢!不知道还以为你俩在那亲热呢!” 这时,林尘与柳羡两人身子顿时一颤,瞬间弹开,两人明显拉开了距离。 柳羡立刻转头看向栀晚,嘴唇微动,一道灵力传音直接送入她耳中。 “现在情况危急,多一人多一份力,我和你们一起行动!” 栀晚眉头瞬间蹙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传音:“不行!你刚才已经暴露了,不合适,要去你自己去绑。” 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开什么玩笑! 多个人是多份力,可也多个分灵石的人啊! 这些叛乱的弟子几乎都快被她们绑完了,灵石也越来越难赚了,她连让林尘去摸尸的招都想出来了,还能让柳羡加入。 可柳羡似乎认准了一件事,就要贯彻到底,无论栀晚怎么说,他都死皮赖脸的跟着。 栀晚没办法,最后还是给了柳羡一身夜行衣,似乎早有准备一般。 她的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望向苍穹。 “离山弟子间的争端几乎已经解决了,那边即便有夏明皇插手,可也绝非师姐与云苍之敌。这南宫轻弦,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第118章 剑仙风姿 商清微静静看着夏明皇,目光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位师叔,在她初入离山、尚且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里。 留下的印象从来不只是威严与疏离。 那时她总想偷偷溜去找南宫轻弦,可每每刚踏出执事峰的范围。 就会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夏明皇提着衣领拎了回去。 可也是他,在她因强行修炼招式而灵力岔乱时,悄然出现在她身边。 精纯的灵力缓缓渡入,耐心将她体内乱窜的气息理顺。 他没有斥责,只是低声劝诫:“清微,你很幸运。这天赋啊是上天最不讲理的馈赠。守好它,用好它,莫要急功近利,走错了路。” 那个曾为离山征战、满身伤痕的峰主,那个在她修行路上曾默默护持过的师叔。 商清微的声音放得很轻:“师叔,您当年教导清微,莫要走错了路。可您如今所为,又是在走向何方?” 夏明皇的眸光终于动了动,声音清冷道:“若今日坐在这宗主位上的是你师尊,” 他声音清寂:“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他执掌离山的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他做的,是将离山铮铮剑骨,一寸寸磨成了苟且圆滑!他将明哲保身奉为圭臬。 如今离山弟子,尽是些权衡利弊,明哲保身的货色。 这就是他的功劳,一个从上到下,浸透着怯懦与自私的离山!” 夏明皇的声音陡然提高,冰冷刺骨。 “罪不可恕的是他,竟为了司徒名能成就元婴,暗中勾结云梦仙宗,出卖离山利益! 将宗门基业当作私产,将弟子门人视为棋子,纵容司徒名行杀人取丹这般惨绝人寰的勾当!” “他口口声声说规矩、说法度,那为何到了他这里,规矩就不作数了?在他心中,离山的千年传承、数千门人的性命前程……都比不上他那点贪生怕死的私心。” 云苍听着夏明皇的话,心中一片凄凉,他没想到,他的师弟,竟也这般看他。 若非他倾尽心血,忍气吞声,今日的离山,或许早已成为北域上一段被人遗忘的过往。 他叹息一声道:“将宗门未来系于一人之险途,低估了人性的贪婪。这罪责,我认。” 可师弟啊!你心中的离山,是剑气冲霄的模样。 而我眼中的离山,是数千个弟子需要吃饭、修炼、活着、有未来的具体的人呐。 玉碎了,固然壮烈,可那些活生生的人呢? 他们的道途、性命、家人的期盼,又该由谁来负责?” “道不同,不相为谋。”夏明皇也懒得再辩。 他身后的温景与数十位长老见状,亦是齐齐催动灵力,各色灵光瞬间充盈大殿,杀机凛然。 商清微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她虽也不认同云苍的诸多做法,可若眼睁睁看着离山陷入内乱、自相残杀,她终究愧对师尊的嘱托,愧对离山。 就在这时,商清微双手骤然结出一道剑印,周身压抑已久的灵力不再有丝毫掩饰,磅礴的灵力气浪席卷开来。 “元婴中期?” 温景第一个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身形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这...这怎么可能?” 另一位白发长老瞠目结舌,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 “她如今才多大年岁?修行不过数十年,怎会已至元婴中期?便是当年的云苍,也未曾有这般逆天的境界!” 夏明皇怔怔地看着商清微,眼中翻涌复杂神色,有震惊,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恍惚。 先前商清微为数不多的出手,是对付灵药园的那位。 他的注意力大半被神霄天雷的威势所吸引,竟未细察出她的修为深浅。 如今她全力催动灵力,才惊觉,这哪里还是什么晚辈弟子? 岁月无声淌过,那个曾需要他俯身照看的孩子,竟已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需要他真正平视,甚至仰望的高度。 这时商清微周身一股无形的涟漪荡开,声音也缓缓响起:“今日之事,当止戈于此。” 话音落下,一个属于商清微的时代,或许就在这剑诀展开的刹那,已凛然降临。 一道清越至极、纯净无比的剑鸣骤然响起。 离山内所有佩剑,甚至是大殿梁柱上装饰性的古旧剑器,皆在同一刻,微微震颤起来。 商清微的身后,并无实质的剑影浮现。 却仿佛有亿万道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剑意充满天地。 它们彼此交错,构成一个无声而恢弘的领域。 领域之内,万法皆剑,心意即锋。 “剑心通明…万剑朝宗。” 夏明皇的声音干涩,他身后的温景等人更是面色苍白,在那浩瀚纯净的剑意笼罩下,连提起对抗的念头都显得渺小而可笑。 这不仅仅是元婴修为的压制,这是在剑道上的领悟,在道上的压制。 云苍看着商清微,执剑而立,心如潮涌。 曾几何时,她只是个眼眸清亮、对诸事懵懂又好奇的小女孩。 他也曾亲眼看着她磕磕绊绊地练最初级的剑诀,看着她为灵力运转不畅而悄悄撅嘴,也看着她在一众弟子中逐渐崭露那份耀眼的天资。 他终是颔首,眼底深处掠过难以言喻的柔和与认可。 昔年的璞玉,今已成器,这器蕴之光华,竟已具……凌天彻地的剑仙风姿。 栀晚看着那道清绝的身影,眼眸一点点弯起,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还得是师姐!” 可随即眉头又不由的蹙了起来,暗道。 “这南宫轻弦的后手到底是什么,猜不透啊。还有那个藏头露尾的元婴,他到底是谁,为何与师姐纠缠如此之深的因果。” 正思忖间,一个念头骤然地划过她脑海。 栀晚眨了眨眼,眼眸越来越亮,心中呐喊道。 “不会吧……难道师姐她,竟是这般……不拘于世,男女通吃?哇喔——” 她赶紧抿住嘴,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雀跃,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这时,一道温和的嗓音骤然响起,像是穿过了久远的光阴,裹着岁月的暖意。 “清微!你长大了!” 第119章 尘埃落定,离山易主 当那个声音响起时,商清微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 夏明皇闻声虎躯也是一震,骤然偏头望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在来人与云苍之间来回游走。 最终还是落在来人那张平静的脸上。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苏师兄…你不是...明明已经……” 云苍垂眸,重重的叹了口气。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而这时,商清微眉头一蹙,怒喝道。 “大胆,竟敢冒充我师尊,受死!”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一道凝练到极致,裹挟着滔天怒意的剑光,毫无花哨地直刺那人的面门。 这一击,蕴含着她元婴中期的磅礴修为,寻常的同阶修士绝难挡其锋芒。 然而,那青衫人只是静静地望着商清微,眼中似有无限的感慨掠过。 直至剑光即将刺入眉心,他才缓缓地抬起手,伸出食指跟中指,轻轻一夹。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凌厉剑光,竟骤然地停在他指尖寸许之前,再也难以寸进丝毫。 随即,他指尖微微一颤,那道剑光便无声的溃散,化作点点荧光消弭于无形。 可来人并未因这凌厉的剑光而动怒。 反而看着商清微那杀气腾腾却难掩绝代风姿的模样,嘴角牵起一抹笑意。 “清微啊,火气还是这般大。看来执事峰后山的石壁上,这些年又添了不少新字吧?” 此言一出,商清微瞳孔骤缩。 执事峰后山石壁,那是她在离山心中憋闷时,偷偷跑去以剑气刻字发泄之所。 所写内容无非是些,今日功课太多,讨厌某个长老的啰嗦,定要练成绝世剑法之类的稚语。 当然,似乎也曾在某个清冷的夜晚。 留下过几句,自己也未必明白,关于另一道清冷身影的零碎心思。 栀晚闻言,眉头轻蹙,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讶。 “后山石壁写了什么,有时间得好好去瞅瞅,我都不知道呢!” 执事峰上的南宫轻弦,清冷的面容微微一滞。 她眼帘微垂,唯有那白玉般的耳垂。 骤地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宛若雪地点了一抹胭脂。 商清微此刻眼中的敌意与惊疑,骤然碎裂,显露难以置信的喜悦。 “师尊,真的是您!您没有....。” 那个死字在她唇间转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随即,她像是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对了!师尊,我擅自做主,代您收了一名弟子!她叫栀晚,天赋极好,性子嘛…这性子也极好。” 她正要去寻栀晚过来拜师,可身子顿时就僵在了原地。 方才喜悦的余温还未完全褪尽,一股寒意却已弥漫心头。 “你是我师尊苏昭,还是仙盟的说客?”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风似乎都停了些。 云苍袖中的手骤然一颤。 商轻微曾不止一次的问他,苏昭的死,可他却不忍说破。 怕她得知,她敬重的师尊已成了离山的叛徒入了仙盟,担心她道心蒙尘。 所以他宁可让商清微去缅怀一个死去的英雄,化为动力,也不愿看着她背负叛徒弟子的污名,影响道心。 苏昭缓缓开口到:“傻丫头,有区别吗?修士之力,不应只为长生逍遥,更该护佑这山河万民。” “我从未背弃离山。我只是不再仅仅将自己视为离山的苏昭。 北域各大宗门千年来彼此倾轧、内耗不断,仙盟能带来秩序,能减少厮杀,北域需要安定的未来。” 商清微身子微微一晃,踉跄着后退了小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语气。 “师尊,您和我讲的道理,讲的未来…这些,我都听不懂。” “我书读得少,不会炼丹,不会符箓阵法,连执事阁的事务也都理不清楚。 我只会练剑,也只懂得最浅显的道理,剑锋所向,当斩妖除魔,护该护之人。” 她猛地抬手指向山门之外,北域那片广袤的天地。 “您说仙盟要给北域未来,那北域最大的魔门倾云宫!数百年来,他们覆灭了多少仙门?仙盟为何不去荡平倾云宫,以彰正道?” “还是仙盟的本质上,与仗着拳头大就抢地盘的宗门,没什么两样?” 南宫轻弦深深的叹息一声,暗道:“清微,仙盟不是这样的!我会证明给你看。” 苏昭看着商清微,重重的吐出口气,竟直接不在理会商清微。 对着虚空深深一礼,姿态恭敬。 “师尊,此乃大势所趋,仙盟愿以最大诚意共商未来,望师尊体察时势。” 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独特的道韵:“与宗主谈。” “我老了,离山的未来,是年轻人的事,山门若安,我便在后山看云。山门若危……” “轰——!” 一股浩瀚的化神威压,毫无预兆地降临。 虚空中的灵气瞬间凝固,空间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离山,亦非任人宰割的鱼肉。” 几乎与此同时,云苍身后空间如水波般晃动,三道身影一步踏出。 而在苏昭身后,同样有三道身影凌空浮现。 几人气息都有些波动,仿佛刚经历一场鏖战。 夏明皇此刻才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 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昭,又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张了张嘴。 “师..师尊!您也没死,这...这...” 虚空中传来一声冷哼,却如同九天闷雷滚过,震得夏明皇气血翻腾。 “哼,老子若是死了,还能看你小子,这般威风?滚回你的执法峰,面壁十年!” 夏明皇听着这熟悉而霸道的腔调,神情顿时激动道:“师尊,您既尚在。” “云苍这些年的事,想必您也知晓,弟子斗胆恳请师尊明鉴,云苍,恐难当宗主重任。” 然而,他话音落下,虚空之中却再无声响传出。 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良久,苏昭轻轻叹息一声。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云苍身上。 “师兄,” 他再次开口,称呼未变,语气甚至比之前更显平和。 “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逆。仙盟所求,亦是这北域的希望。望师兄,明鉴时势,莫要因一时意气,妄动杀伐,致使这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商清微深深地看了苏昭一眼,无声的叹息落在了心底。 她目光掠过云苍身后那三位化神长老,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随着她身影消失的同时,整个离山,在无人察觉的寂静之中。 ——已悄然易主。 第120章 仙盟入离山 “即日起,凡参事者,无论缘由,无论所属。” “皆以离山弟子论,既往不咎。” 当云苍以宗主令高声宣布,声震整座离山之时。 林尘与柳羡闻言,重重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那些被缚之人如释重负,也仿佛被抽去了浑身骨头,有人喃喃低语:“结束了?我竟然活下来了。” 一场几乎焚毁宗门基石的内乱,一场同室操戈的惨祸,似乎就这样被一道宗主令体面地盖棺定论。 至于代价? 不过是数百条昨日还会笑会怒的性命罢了。 柳羡伸手便夺过林尘手中的绳索,径直走向后方那乌压压一片被缚弟子。 三下五除二将他们尽数解开。 重获自由的弟子们反应各异。 不少人与柳羡等人目光一触,便匆匆御剑离去,头也不回。 另一些人却驻足未动,他们心里清楚,若非眼前这几人,自己恐怕早已成了亡魂。 六十灵石固然肉痛,但能奇迹般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不少人朝着柳羡他们郑重行了一礼。 几个胆子大的,其中一位像是执事峰的弟子,踌躇片刻,上前开口道。 “师兄,我…我能跟着你们吗?往后再有这等事,师弟也愿尽一份力。” 柳羡眉头微挑,淡淡笑道:“都是同门师兄弟,不必如此。” 那执事峰弟子听得这话,忽然试探着问:“师兄…你,你不是执法峰的柳师兄?” 一旁的栀晚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情急之下竟忘了掩饰,脱口而出。 “他不是!你认错人了!” 清脆的女声与方才的低沉伪装截然不同。 那弟子一愣,目光唰地落在了一身黑衣栀晚身上。 那身形,还有这熟悉的声音,顿时恍然大悟,眼神也变得无比幽怨。 “栀晚师姐,你竟然……” “你认错人了!” 栀晚不等他说完,一把抽出柳羡腰间佩剑,连剑带鞘,高高举起。 “咚!” 一声闷响,剑鞘结结实实敲在那弟子脑门上。 弟子眼前一黑,晃了两下,捂着额头,满眼金星。 栀晚凑近,压低声音地问:“我是谁?” 那弟子晕晕乎乎,委屈地喃喃道:“你不是栀……” “咚!” 又是一记精准的敲击,落在同一个位置。 这下弟子彻底懵了,生欲终于压倒了求知欲,他摇晃着低声道:“我是在哪,你们是谁。” 栀晚这才满意哼了一声,把剑塞回还没反应过来的柳羡手中,装作无事发生。 周围一片寂静,其他几位没走远的弟子默默低下头。 柳羡接过剑,再看看那弟子脑门上迅速隆起犄角,默默摇头。 当栀晚等人脱下夜行衣时,天色似乎已经渐渐了暗了下去。 柳羡的胳膊随手就搭在了林尘的肩头。 “又让你小子逃过一劫。” “探灵司那档子事,闹得天翻地覆,如今看来……宗主大抵是不会深究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尘脸上,像是要仔细端详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转世一般。 嘴角却弯起一个说不出是无奈还是佩服的弧度。 “你这运气,有时候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呐!” 林尘看着柳羡问道:“那弟子,还需去执法峰吗?” 柳羡顿时冷笑道:“怎么,怀念我们执法峰伙食了。” 林尘平静道:“不好吃!” 柳羡嗤地笑出声。 夏惜月此刻,她正仰头望着暮色渐渐沉下的苍穹。 一种近乎澎湃的豪情在她心中悄然升起,她们竟真的做到了,解救了这么多弟子。 在看向林尘时,嘴角也不由的勾起,先前对林尘的好感,或许多半来源于栀晚。 可共同经这次后,那种好感,似乎化为一种更坚实的东西。 仿佛他们本就该站在一处,经历这一切。 有些接纳,无需多言,却在无人说破的沉默之间。 柳羡这时忽然一把抓住林尘的手腕,不由分说地高高举起,声音清亮地荡开。 “现在,我正式提议将林师弟,纳入我们‘除魔卫道’小分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惜月和栀晚,嘴角上扬,“同意的,举手!” 夏惜月闻言,眼底荡漾开温软的笑意。 她并未举手,只是轻轻将手搭在唇边,嗓音如山间清泉淌出般:“欢迎加入,林师弟。” 那声音里的肯定,却比任何动作都来得明确。 柳羡的视线随即落在栀晚身上,带着几分戏谑的期待。 栀晚别开脸,故意不去看他们交织的视线,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 她抱着手臂,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石子,半晌才闷闷地道。 “你们俩都这么定了……我反对,有用吗?” 话虽如此,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略显别扭的侧影里,却并无半点的不悦。 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也悄悄吹散了她语气里最后那点故作冷淡的伪装。 就在这时,山门方向骤然传来鼎沸的人声。 只见浩浩荡荡的人群已聚在山门之外。 他们大多是年轻的样貌,修为从炼气到筑基不等。 衣衫各异却都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 为首之人衣袂飘摇,周身威压如渊如山岳,赫然是金丹境界的大修。 林尘与柳羡顿时肩头紧绷,心中同时暗道:“离山的变故才平息,莫非又生枝节?” 可下一刻,那金丹修士却郑重无比地躬身。 他身后的数百人随之齐刷刷躬身,动作划一如经年演练一般。 再抬头时,那修士声如洪钟,朗朗之音传遍四野。 “弟子仰慕离山千年清誉,佩服离山宗主胸襟如海,今日特率四方俊杰,诚心拜山,恳请收录!” “恳请收录——!” 数百人齐声应和,声浪叠涌,震得暮色似乎都晃动了一下。 夏惜月秀眉微蹙,低声道:“宗门内乱刚平,便有这么多人同时来投……未免太巧了。” 柳羡与林尘相视一眼,皆微微颔首,眼中疑虑深重。 离山似乎还是那个离山,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一下子涌入这么多来历不明…… 往后的日子,恐怕难得安宁了。 第120章 无声的渗透 仙盟数百修士抵达离山时,并未如预想般被集中安置,也未另辟新峰落脚。 他们像投入湖中的石子般荡漾开涟漪,悄无声息地渗透入离山的各处角落。 不过数日,各峰之间便多出许多陌生又恭敬的面孔。 他们勤勉守礼,张口闭口都是称赞离山的底蕴深厚。 学规矩也快得惊人,待人接物更是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离山弟子们总觉心头有些发闷,那股异样感说不清也道不明。 是过于标准的姿态里少了几分真诚?还是那些人眼底藏不住的审视? 没人能说透,却也只敢在私下议论,让离山的平静下多了些挥之不去的压抑。 可这之中,最尴尬的莫过于探灵司。 前阵子折损了大半弟子,峰主司徒名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整个探灵司都透着股破败萧索之感。 云苍虽对此事心知肚明,却自始至终都未曾深究。 如今的离山,虽仍挂着离山的匾额,却已暗易其主。 他明面上还是宗主,可议事时苏昭的身影却如影随形,许多决断早已由不得他一人做主。 曾经,他一门心思对抗仙盟,凡事皆以离山安稳为先,日夜筹谋,须发都添了几缕霜色。 可真等仙盟入主后,他反倒生出几分释然。 那些压在肩头的难题,那些进退两难的抉择,不如就交给仙盟自己去收拾。 为了安抚探灵司仅剩的弟子,云苍将司徒名明面上唯一的传人、已是金丹大修的慕清雨任命为新任峰主。 对此,苏昭终未有半句反对,仿佛他先前所言“仙盟只为北域安定”并非虚言。 而慕清雨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将探灵司彻底推倒重建,还将峰名改为“云栖”。 仿佛要彻底抹去司徒名留下的所有痕迹。 在离山表面的平静之下,灵药园的阁楼内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景象。 栀晚竟将她听雪阁的物件悉数搬了进来,铺盖、书卷甚至盆栽都摆得整整齐齐,一副要在此长住的架势。 她明里暗里盯着林尘与江倾两人一举一动,怕江倾贼心不死,还惦记着林尘的身子。 方才又为了阁楼里最大的那间朝阳房,与江倾动了手。 林尘倚在门框上,看着眼前毫无形象扭作一团的两人,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栀晚的衣衫被扯得有些凌乱,却没真下重手,咬牙占着上风; 江倾一身红白仙裙虽完整,可发间的青丝却已散乱,动作间都带着股子的狠劲。 这喧闹的画面,竟让林尘暗自思忖:“似乎……也没那么糟。”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忽然就停了手,不知是打累了,还是达成了一致。 江倾却率先松了劲,让出了房间。 栀晚随即理了理衣裙,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意,那副神态,倒像是此生最大的乐子,便是瞧见江倾在她面前低头。 暗爽了一阵后,她才笑吟吟地看向林尘,语气也软了几分:“师弟,师姐问你件事。” 林尘也连忙回过神,连忙应声:“师姐请说。” 栀晚瞥了眼身旁的江倾,见她虽垂着眼,指尖却微微紧绷,显然也在等着一个答案。 “你打杀探灵司弟子时用的那套刀法,师姐怎么记得,从未教过你啊?我传你的道经里,可没有这般阴毒、恶心的招式啊。” 江倾的眸子骤然一眯,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好端端的一个人,偏长了张这般欠的嘴。 但她的目光却落在林尘身上,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他曾逆转因果,横渡时光长河而来。 那便意味着,在某个她尚未抵达的未来,林尘早已走在了她的前面,若这小子当真继承了完整的天刀。 她便能借助那份圆满的神通补全她自身最后的缺陷。 到那时,西漠的释尊,中州的天尊,也不过是她刀下要偿还的一段因果。 天地间便无人能阻挡她的步伐! 林尘被栀晚问得心头一颤,后背竟渗出些许冷汗。 难道真如慕清雨所言,师姐早已是一位元婴修士,自己去探灵司,她也一直在暗中护着自己?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师姐……您究竟是什么境界?” 栀晚被问得一怔,随即抬起下巴,眉眼间流转着几分惯有的傲娇之气。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师姐要收拾一百个你这样的,都绰绰有余。” 话音落下,她自己却先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江倾。 只见那人依旧一副淡漠、修为尽失的模样,安静地站一旁,楚楚动人。 一个念头骤然划过栀晚的心头。 难怪这疯子…故意扮作这副柔弱不堪、任人拿捏的样子? 可自己现在说金丹他还会信吗? 而后故作板着脸补了句:“哦?师姐是元婴初期。你这话问的,倒像在怨师姐当初没替你出手对付司徒名了?” 林尘立刻垂首:“弟子不敢。” 心底却暗暗念叨,果然元婴之境……自己也得加紧修炼了,终有一日,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师姐身前。 栀晚瞧着他瞬间低眉的模样,顿时翻了个白眼:“得,又将这孩子给整得自卑了。” 她随即清了清嗓子:“好了,不说这个,你那刀法,究竟谁教你的,与师姐仔细说说。” 林尘心头骤然一紧,迎上栀晚的目光,斟酌着开口。 “感觉……那刀法我本来就会,像是与生俱来便会一般。” 这话并非全然谎言,他当年被关在执法峰三年,日夜修炼,这刀法就自然的冒出来了。 就像他初见江倾时,那份莫名的信赖与亲近,那份看到她便心生欢喜的熟稔, 就仿佛跨越了千百个岁月的相处,他也根本无法解释这种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栀晚眉头一挑道:“还会别的吗?” 林尘心神微敛,立刻应道:“还有一个名为沉光,可遮掩气息。” 话音刚落,他周身灵力运转方式悄然一变。 原本清晰可辨的修为层次迅速模糊、沉降,不过瞬息之间,竟已彻底化作炼气一层那般微弱。 栀晚静静望着林尘,眸中眼波荡漾,仙门的术法,你是一样也没有,尽是些江倾得东西。 ……是了,那时她早已不在了,自然无人教他。 心底那一缕被江倾比下去的涩意,终也化作无声的叹息散去。 江倾垂在身侧的手顿时一颤,这一次,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促:“还有呢?” 林尘抬眼,迎上江倾那双眸子,并未多言,只缓缓摊开手掌。 下一刻,一团浓稠如墨、边缘微微扭曲的漆黑结界,便自他掌心无声浮现。 那结界不过拳头大小,内里却仿佛自成一片空间,更有点点猩红符文,在其中明灭不定。 江倾一把握住林尘的手腕,指尖冰凉。 她微微俯身,目光紧紧盯住那团悬浮的,遍布猩红纹路的漆黑结界,瞳孔深处似有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点燃。 却又微微摇头,呢喃道:“这不是天刀。” 眼底的期待也缓缓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失望。 她指尖微动,传音送入栀晚耳中:“带他去渡金丹劫。” 栀晚脸色骤变,瞬间警惕起来,同样传音回怼:“你想做什么?” “让他练天刀。”江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栀晚顿时大惊失色,想起江倾当年,被仙门追杀的惨状,一袭白裙染血。 “你想让他跟你一样,被整个仙门追杀?他不是你,他是我正道弟子!” 江倾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他练了我的《魔经》那一刻起,就再也算不上什么正道弟子了。” “我已将《道经》传给他!他绝不会沦为魔道!” 江倾的声音冷了下来,字字诛心:“北域常年战乱,天道规则残缺不全,才能容纳他身负的神魔两道气运。可你别忘了,这仙盟入主离山,目的便是平定北域。 一旦北域安定,大道规则完善。 不用你帮他在躲,这北域的天道便会将他这个异数,彻底抹除。到那时,就是不知道你的神道气运,还护不护的住他。” 栀晚目光冷了下来:“说来说去,还是你贼心不死。” 第121章 师姐,你先放下刀 月明星稀,灵药园的阁楼内。 栀晚站在窗边,抬头眺望。 关于林尘的未来的路,她心中愈发的忧虑。 她始终视他为正道中人,即便他引魔入体,她也出手为他遮掩痕迹。 她让柳羡的正义去感染他,让惜月的纯粹去影响他,只想让他明白,这世间并非只有绝望。 可江倾来的太快了。 快到,她都没有做好准备,是否让他接触这一切。 给林尘那本缝合的功法,本意是也让他散去体内的魔气,重修正道灵气。 她虽气愤林尘散灵修魔,可也只能尊重,才有了那个跨越时光而来的人。 或许,林尘的一切,早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该他走的,一步也不会少;该他经历的,一段也逃不掉。 只是她不敢想,那时的林尘,是否还是她熟悉的师弟,是否还能寻回一丝她倾心的模样。 而另一边的江倾,却闭阖着双眸。 一道心念却已无声的遁出,穿过无尽的云海,越过重重的山河。 倾云宫内,悬挂于正中的一幅女子画像忽然生出涟漪。 画像前,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躬身道:“掌教。” 江倾的声音,直接从那涟漪中心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青黛,仙门太平静了。” 画像前的女子身子骤然一颤,身躯弯的更深了些。 短暂的寂静后,江倾得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带丝毫的情绪。 “起些波澜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 画像前,那柄仿佛一直沉睡的黑刀,刀身无声一震,骤然挣脱了时间的滞涩般,悬空而起。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黑色疾光,裂空而出,无声地划过凝滞的时空,没入缥渺的天际。 楼下的林尘正盘膝闭目,周身气息晦明不定。 道经的清正与魔经的幽邃在他掌中转化为精纯的紫气,在周身流转。 神魂中那缕紫气却也日益壮大,盘旋吞吐,映照出一片氤氲紫意。 然而,他的修为却如同撞上了一堵壁垒,在也难以寸进。 天光刺破云层,自窗棂斜斜地洒进阁楼时。 栀晚推开窗,迎着晨风,慵懒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清新的草木气息铺扑面进来,带着晨风间的些许微凉。 她舒展着有些僵硬的肩背,带着一夜未眠的淡淡倦意,当目光落向阁楼下方那片空地时。 伸懒腰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每一缕晨光都似镀上柔边,精准勾勒出院中两人的轮廓,却又刺得人眼眶生涩。 江倾一袭红白仙裙,正立在林尘身后,微微倾身。 一只手覆在林尘握刀的手上,距离近得惊人。 她低声讲解发力时,下颌几乎要抵上他的肩。 他们同步弯腰、躬身、旋腕。 每一次移动,都让栀晚胸口的火在灼灼沸腾。 那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究竟是因为是两人间呼吸相闻、身影交叠的亲昵。 还是因为林尘手中所练的那套刀法。 栀晚深吸几口气,压制住心里翻涌的怒火。 下楼时,栀晚已换上平日那副温静模样。 唇角甚至抿出一丝笑,只是有些淡,也有些冷。 “师弟,好福气啊。”她的声音平稳地落在院中。 林尘闻声收势,骤然转头,正对上江倾那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呼吸一滞,匆促移开视线,向前踏了一步才转身:“师姐。” 江倾却望着林尘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微红,眉眼弯起,似笑非笑。 三人立在愈发刺目的晨光里,空气凝滞的如胶似漆。 “她的手…很好握是吧?” 栀晚目光落在林尘身上,笑意却愈发深了些。 林尘嘴唇翕动:“江姑娘说她有一门家传刀法,本想演示,但她修为尽失,所以……” “所以需手把手地教?” 栀晚轻声接过话,笑容越来越盛,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你在解释什么呢……林尘?” “我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刀法,非得贴这么近才教得会?” “师姐,也想学一学呢!” 林尘骤然怔住,手中的刀仿佛有千斤重,他暗叹一声,走向栀晚:“那弟子,再教给师姐?” 栀晚顿时笑道:“好啊!” 林尘看她这般神情,一时拿不准她的真实意图,还是默默上前,将刀递了过去。 栀晚接过长刀:“那便……有劳师弟了。” 可下一瞬,刀光乍起! 林尘疾步侧闪,衣袂在晨风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师姐你——” 他话音未落,栀晚已转身踏前,追着林尘而去。 “我什么我?” 栀晚唇边仍噙着笑,手腕一翻,刀背朝林尘肩头敲去。 “师姐今日便好好教教你,什么叫男女有别,什么是安全距离!” 这时,江倾提着裙摆快步走近,广袖随风轻荡:“栀晚姑娘,当心刀剑无眼。” 话音未落,栀晚刀锋骤转,往江倾身前一尺之地凌空一挑。 “江姑娘才该小心些,” 栀晚的声音隔着扬起的草叶传来,透着罕见的恼意。 “我教训自家师弟,可不长眼睛。” 江倾被草屑尘雾呛得轻咳,却低低笑了起来。 她非但不退,反而迎前一步,伸手便向栀晚握刀的手腕探去。 林尘看着江倾这举动,心头一颤,担心栀晚伤到江倾,脚下都忘了挪动。 栀晚刀锋刚要转向江倾,余光却瞥见林尘僵在原地,竟似在担心江倾得安危 。 心头火气更盛,手腕一沉,刀背便结结实实敲在他小腿上。 “嘶 ——” 林尘痛呼一声,而江倾已悄无声息绕到他身侧,手掌在他后腰轻轻一推。 力道不大,却恰好撞在栀晚收刀的空隙,林尘踉跄着扑向前,整个人撞进栀晚怀中,鼻尖先触到的,是栀晚发间那股清香。 林尘慌忙抬手,却不知该扶在何处,耳畔已经响起栀晚又羞又气声音:“还不起开!” 栀晚眸光骤转,手中的刀作势便要砍向江倾。 可江倾只笑吟吟躲在林尘身后,半点身形也不露。 混乱之中,不知谁的脚尖勾了谁的裙摆,谁的手肘碰了谁的腰。 晨光渐炽,将三人交叠的身影长长投下。 那影子歪歪扭扭,竟像个笨拙又亲昵的拥抱。 江倾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去,肩头微微颤动。 起初还是压抑的低笑,随后那笑意漫出唇间,化作清越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算计,没有疏离,只有属于此刻的欢乐。 栀晚喘着气站稳,弯着腰,见江倾笑得眉眼弯弯,再看林尘一脸懵然的模样,胸中那团火烧着烧着,竟也奇异地化开。 她心中暗叹:“我容易嘛我!哎……” 她的胸口起伏,嗓音还带着未平的喘息。 “师弟,你过来,师姐今日便将这离山的绝学教给你。” 林尘看着栀晚的架势,轻声道:“要不,师姐先将刀放下再说?” 第122章 和光同尘 日上三竿,灵药园的晨雾已经散尽。 那场短暂的嬉闹,泛起一阵涟漪后,便重归了平静。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栀晚,栀晚的脸上已不见方才的羞恼,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依然沉淀着某种他看不太清楚的东西。 栀晚也看着他,目光在林尘的眉眼间流连,仿佛要看清他神魂中那缕日益茁壮的紫气,看清他那注定要与魔纠缠不清的道途。 栀晚轻轻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终于开了口。 “师弟,往后无论怎么样,答应师姐,都不要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这话语来得突然,却又像是酝酿了许久。 林尘心头一震,看着栀晚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怒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师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重重的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嗯!”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一个轻微的动作,却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栀晚看着他认真的神色,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分。 “记住了就好。” 她轻声说,将手中的长刀递还给他,指尖不经意相触,微凉。 江倾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那眉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心中却是暗道:“天真!” 随即,栀晚向前一步,对林尘勾了勾手指。 待林尘略带疑惑地靠近,她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师姐这就教你,何谓煌煌正道的仙门真传,至于那些家传秘技……呵,也配?” 话音未落,她双手已掐出一道古朴灵诀,指尖流淌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唇瓣轻启,诵念声似清泉流淌:“何其光,同其尘,是谓和光同尘。” 法诀一出,风声渐止。 林尘还尚未反应,便感觉周身空间骤然变得柔韧。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他与栀晚的身影,竟自边缘开始,寸寸化入四周流动的天光与浮尘之中! 而后她们的存在变得朦胧、通透,与光同辉,与尘共舞。 离山那层层叠叠、寻常修士触之非死即伤的护山灵阵,此刻在他们面前,竟如毫无实质的雾气一般。 阵纹流转至他们所在之处时,非但没有激发,自然而然地容纳了他们,任其穿过。 下一瞬,林尘只觉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托起,眼前景象飞速流转,却又奇异地宁静无声。 他们掠过山门、越过峰峦,直至远遁数千里,身形才在另一处山巅缓缓凝聚,由虚化实。 二人身形方才消散于离山境内,下一刻,一道单薄的身影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山门前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是个少年,衣衫华丽,脊背笔直。 他仰着头,望向高悬的离山匾额,眼中满是焦灼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嘶哑的呼喊一遍遍撞向巍峨的山门,在山谷间激起零星回响:“弟子黄明轩,求见林仙师!” 他的声音渐渐力竭,却未曾停歇。 守山的记名弟子斜倚门柱,双手抱胸,目光懒懒地垂落,如同看待石缝里挣扎的野草,漠然,且无动于衷。 若是从前的离山,这般叩门求见者,或许早已被引入山中。 那时招收弟子不易,兴之所至,测个天赋也无妨。 有机缘便留下修炼,无缘再说; 若是模样生得还顺眼,收为座下童子,也全凭一念随心。 而今却不同了。 自仙盟入主,律令渐出。 执法峰颁下诸多规矩,刻入玉简,通行四方。 其中便是明载:凡无正式引荐或拜帖而私叩山门者,一律不见。美其名曰,观人心性。 少年的呼喊声,一遍遍跌碎在青石阶前,终是散入愈发沉重的山风里,再无回音。 可不多时,山门那边却传来些许人言。 原是几名执事峰弟子,正领着一小姑娘缓缓行来,巡视各处。 为首的是位筑基弟子,模样倒颇有些显眼,额前隆着个红肿的犄角,衬得他平添几分峥嵘之感,他侧身向那小姑娘温声道。 “师妹,此处便是离山正门。往东望去,云雾缭绕处的便是灵植峰的千顷药田;再往后去,殿宇森严便是执法峰了,往南边便是探灵....是云栖峰。”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沐玄音。 这位近来在执事峰可谓声名鹊起,此刻出现在山门,倒也不是对巡山有多大兴致 纯粹是在执事峰那里闷得发慌,被商清微请出来散心的。 说起沐玄音在执事峰的日子,简直是一段让商清微道心都震颤的噩梦。 她堂堂离山剑仙,一套离山基础剑诀,她看一遍就会的东西。 却硬是在沐玄音这儿,教了千八百遍,硬是一点都进不了这位脑子里。 气的商清微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善授业。 近日来又吃了几次南宫轻弦的闭门羹,更是心烦意乱的她。 顿时将沐玄音丢给几个执事阁的弟子,让他们带着沐玄音去巡山,多少有点带着点眼不见为净的无奈。 虽说沐玄音剑法练的不怎么样,但修为倒是提升了不少,如今也是炼气三层的小修士。 模样气质,更是翻天覆地。 她一袭水蓝的剑袖仙裙,手中长剑虽未出鞘,却自然流转着一道清冽的寒意。 风过时,她未束起的长发如瀑般流淌。 而那张脸,如今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可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眉眼,竟与江倾有五分形似,七分神似。 尤其是那微抬下颌时,目中流转的淡漠,仿佛与生俱来便站在云巅之上,垂眼俯瞰众生。 若是栀晚在的话,便能一眼认出,那是江倾的眼神。 可就在这时,沐玄音突然发现了跪在山门前的黄明轩。 听他口中仍喃喃念着:“林仙师……” 她微微眯眼:“来找师尊的?” 沐玄音顿时想起了当初她与林尘在黄家时,这小子怎么数落她的。 “饿死鬼投胎的野丫头?”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呵,那你如今这副模样,又像什么?” 第123章 迟来的道歉,我不接受。 沐玄音的目光落在黄明轩身上,带着一股漠然的神色,久久没有移开。 她身侧立着位头角峥嵘的弟子,名叫赵新。 正是先前被栀晚敲得头晕眼花、半天缓不过劲来的那位。 离山内乱爆发时,赵新等人也皆是茫然无措。 彼时的山门内乱象丛生,不少弟子红着眼,见人就杀,见了灵石宝物便抢。 那狰狞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同门的情谊? 后来撞见几个黑衣人迎面冲来,他们也只能拼了命地反抗。 好在最后虽说掏空了身上所有财物,却好在自己活了下来。 此番主动请缨陪着沐玄音巡山,一来是遵了商清微的嘱托,二来未尝没有念着栀晚的缘故。 毕竟沐玄音是栀晚亲自带上山的,带着她巡山,也算是变相偿还一点栀晚出手搭救的恩情。 此刻见沐玄音望向山门外那个陌生少年,久久不语,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赵新心底也浮起几分疑惑,想问一句“是否相识”。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带着身子都绷紧了些。 栀晚留下的阴影实在太重了,头上的犄角至今还没消。 这也让他彻底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生怕自己再多嘴,不经意得罪了人,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山风卷着钟声掠过。 沐玄音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居高临下的疏离与轻慢。 她抬步走向黄明轩,声音清冷又淡漠:“来找师尊的?” 黄明轩的呼喊声戛然而止,听着这不算陌生的声音。 骤然抬头看着着沐玄音,瞳孔骤然收缩,竟是她! 眼前的这张脸,早已褪去了昔日的饥黄与怯懦,眉眼间尽是清冷,尤其是身上那股子漠然,与那个在黄家谨小慎微的丫头简直判若云泥! “沐……沐姑娘!”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交织在一起,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 赵新眼疾手快,立刻掐了个法诀,一道灵气屏障便挡在黄明轩身前,将他硬生生拦了下来。 撞在灵气屏障上的痛感让黄明轩也瞬间的清醒。 他不敢再僭越,只能双膝跪地,将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头给磕破般。 “是我!我是黄明轩!沐姑娘,求你!求你带我去见林仙师!”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厉害,“黄家危矣!灵....” “灵脉”二字堵在嘴边,他骤然地闭上了嘴。 临行前黄兴千叮万嘱,灵脉的事关系重大,没见到林尘本人,谁也不能说。 哪怕此刻心急如焚,他也不敢有半分的违逆。 沐玄音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磕头,看着血迹渗出,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黄少爷。”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断了黄明轩的动作。 黄明轩茫然地抬起头,额头上的血混着汗水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 透过模糊的视线望着沐玄音,眼里满是希冀。 沐玄音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山风还要凉,没有半分温度。 “行了,你说的事,我会向师尊禀报的,你请回吧。”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黄明轩耳边炸开。 他浑身一震,瞳孔一缩,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前他便从天池郡赶来,此番若是请不动林尘,等他折返又需月余。届时,真不知黄家能否撑到那个时候。” “我……我知道,之前是我有眼无珠,是我错了……”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姿态放得更低,几乎要趴在地上,“求沐姑娘开恩,求我见见林仙师。” “有眼无珠?” 沐玄音微微挑眉,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 “黄少爷言重了,您的眼光好得很,当时不就一眼看出,我是个没教养的、饿死鬼投胎的野丫头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道。 “如今看来,你确实看得挺准。所以,你的道歉,我这个饿死鬼啊,不接受。” 黄明轩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一路忍辱负重赶来求救,早已将尊严踩在脚下。 他黄家帮林尘开采矿脉,好处他们全占了,风险却全由黄家一力承担。 如今矿脉被夺,父亲被打成重伤,全族性命悬于一线,他历经万难前来求援助,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羞辱! 极致的屈辱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也让他暂时忘了对修仙者的恐惧。 “沐玄音!”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嘶声喊道:“你不过是仗着林仙师垂怜!若非是林仙师,你…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 沐玄音骤然截断他的话,声音瞬间冷冽如冰锋,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依然是那个你瞧不上的野丫头呗?” 她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却仿佛跨越了天堑。 炼气三层修士对凡人的天然灵压轰然落下,虽不算剧烈。 却足以让狼狈跪地的黄明轩呼吸一窒,胸口闷得几乎要吐出血来。 “可就是我这个野丫头,”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字字却像重锤砸在黄明轩心上。 “如今站在离山门内,而你,黄少爷不是自视清高看不上我师尊么。” 她的目光扫过黄明轩额头上的血迹,扫过他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你跪在山门外,求的不就是我这个你瞧不上眼的野丫头,让那个你认为去你黄家骗吃骗喝的骗子,去救你全家?这滋味,如何?” 黄明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早已知道自己错了,错得昏了头,错得没了边。 可他从未想过,当时那几句讥嘲,这么快竟会化作如此锋利的刀,原原本本捅向他。 他失魂落魄的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向山门下走去。 沐玄音缓缓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番话语,从未出自她口一般。 “赵师兄,烦请带路,灵药园在何处。” 赵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灵药园?那地方一向是记名弟子和杂役们的居所与劳作之地,内门弟子鲜少踏足。 沐师妹去那里做什么?这念头在他心里打了个转,到底没敢问出口,只是恭敬地侧身引路:“师妹这边请。” 山径蜿蜒,赵新依旧尽职,一路指点景致,低声讲述。 离山历经内乱,虽大体安定,沿途仍可见修缮痕迹,断石残栏间,偶有新砌的砖瓦。 往来弟子不少,目光每每流连于沐玄音身上,她气质太过出众,实在叫人难以移开眼。 愈往深处,药香渐浓,随风漫来,清冽沁人。 可就在这时,赵新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栽,瘫倒在地。 沐玄音心头骤紧,手中长剑骤然出鞘,便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你怎么跑来了。” 第124章 未来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灵药园的阁楼里,沐玄音站在江倾面前,话都比平时多了许多。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在这个“姐姐”面前,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于是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细碎情绪,便像找到了出口,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抱怨商清微实在唠叨得紧,又嘟囔剑招太过玄奥,练得手腕都酸痛。 江倾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沐玄音生动的眉眼间,那里有她的影子,也有那个人的痕迹。 血脉的共鸣在无声的流淌,带来一阵阵熟悉的悸动,也带来一阵阵的无措之感。 她知道眼前这尚带稚气的少女是谁,知晓那命运的因果。 可正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她反而不知该如何做。 该以怎样的眼神回应,用何种语气接话,又该保持多远的距离。 她只能听着,偶尔轻轻点头。 说了半晌,沐玄音终于觉得口干舌燥,话头也渐渐稀疏起来。 江倾将一杯早已备好的茶水轻轻推了过去,时机掌握的分毫不差。 沐玄音接过来,便是吨吨的灌了几大口,随即像是将所有抱怨都说完的孩子般。 “师尊怎么还不回来啊。” 江倾垂下眼,浅浅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笑意里,有未能说出口的宠溺,也有因果相隔的叹息。 江倾的目光掠过窗外云霭,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遥远的某处。 “你师尊,短时间怕难以归来,你若觉得离山憋闷,不妨就在此暂住些时日!” 可与此同时,数千里外,孤绝的山巅上,罡风如刀,卷着碎雪,刮过嶙峋的巨石。 四野云海翻涌,天地间仿佛只剩脚下这一处立足之地。 栀晚立在崖边,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林尘望着栀晚的背影,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师姐,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并未回头,只是望着苍茫云海,轻轻叹了口气。 栀晚终于转过身看着林尘:“方才教你那式和光同尘,看清了么?” 林尘怔了怔,先是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用力摇头。 栀晚看着林尘良久后,心中才叹息一声。 “原来,沐玄音的那份蠢,根源是在你这里。” 她抬手,指向茫茫云海与呼啸不止的苍穹。 “看到了什么?” 林尘疑惑的看着栀晚,不由的挠了挠头。 却也还是睁大了眼睛望向云海翻涌的远方。 半晌,他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觉的眼眶又干又涩。 他不知道到底该看什么,应该看出什么。 栀晚看着林尘眼眸瞪得溜圆,眼底已布满红血丝的模样。 又气又是无奈,抬手便一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力道也不算重,却带着明显的恨铁不成钢得意味。 “师姐给你的道经是让你拿来玩的吗?不会运转道经再看?” 林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凝神静气,运转起栀晚传授的道经。 一股清冽的感知顺着经脉流转,缓缓漫过双眼,原本干涩的眼眶瞬间清明了许多。 视野中的云海骤然变了模样,不再是单纯翻滚的云海,而是一条条清晰可见的金色丝线。 自下而上,它们时而汇聚,时而消散,有的粗壮,有的细小,遍布在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师姐,那些丝线是什么?” 林尘惊得声音都发颤,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栀晚。 “是天地间流转的势。山有山势,水有水势,人亦有命势,宗门世家有兴衰之势。这些势交织在一起,便是气运。” 栀晚看着林尘身上那两股黑白交织的气运,不由的再次叹息。 对于江倾的身负神魔气运,天道不容的说法,她心中也只是冷笑一声,她一个魔道的懂个屁。 令她真正恐慌的是,因果错乱,紫气提前现世。 一个没了未来却还活着的人,这才是天道要纠正的错误。 她也只能不断以神道气运为林尘续命,甚至连金丹劫都不敢让他渡。 可他神魂中那缕紫气,却也在不断吞噬她与江倾的气运,不断的成长。 江倾让他练魔经,修天刀,想让他以魔入道。 可她心底却有一处不愿承认的柔软——她怕。 她怕眼前这少年真成了第二个江倾,怕他眉间染上同样的孤寒,怕他眼中凝着是化不开的杀戮,从此山河逆旅,举世皆敌。 而她,却再也无法护住他。 她没有江倾那般能独对苍生的绝然实力,也没有那份宁可负尽天下,也要遂愿己心的狠厉。 她只是他的师姐,一个在因果错乱下,想为他寻一线生机,却又处处掣肘的人。 栀晚看着林尘轻声叹息一声:“这世上,只有师姐,才是真心对你好的。” 林尘微微偏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但他仍是低下头,恭敬应道:“师姐对弟子的恩情,弟子铭记于心。” 栀晚勉强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话音自然地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姐前些日子好像丢了个储物袋,师弟……可曾看见过?” 林尘心头一跳,连忙摇头:“弟子不曾见过。” 栀晚的目光却已轻飘飘地落在林尘腰间,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可我瞧着,师弟你腰间那个,倒很像是我的呢!” 林尘顿时呼吸一滞,心里那点侥幸被戳得干干净净。 果然,灵石什么的在栀晚面前总是留不住的。 他暗暗吸了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慢慢将储物袋从腰间解下,递向栀晚。 栀晚伸出手,接过那储物袋拽了拽,竟是没有拽动。 原来林尘的手还握着储物袋,竟没有松开的打算。 栀晚顿时笑道:“师弟,你变了,你刚还说,师姐的恩情铭记于心呢,现在连几块灵石都不舍得了。” 林尘身子一颤,哀求道:“要不留几块?” 栀晚顿时冷笑道:“在废话,你储物戒也给我拿过来。” 最终,栀晚心满意足地接过储物袋,神念轻扫,将其中打劫所得的上千枚灵石便尽数落入她的储物戒中。 随即,袋中又飞出一物,正是商清微所赠的那块天机玉。 指尖抚过温润的玉面,一缕微光涟漪般荡漾开来,随后玉便被她收了起来。 就在光华敛去的刹那,林尘心头骤然一颤,仿佛被某种东西盯上了一般。 他抬头望去,只见天际乌云翻涌,雷光隐现,竟是劫云在汇聚,天威将至。 栀晚深深得看了眼林尘,不忍看林尘将会面临着什么。 若是可以,她愿意一直护着林尘,即便神道气运衰弱,她也不后悔。 但江倾不会等,那缕紫气也不会等她。 “师弟。”她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不可闻。 “能否融合紫气,掌握未来……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第125章 天刀 山巅的罡风骤然呼啸起来。 劫云翻涌如墨潮一般,顷刻间天光便被吞噬。 雷光在劫云中窜动,迅速形成一股雷云旋涡,透着毁天灭地的威压。 栀晚的身影已退至数十丈开外,衣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 眸底映着漫天雷光,也映着那道在雷劫中孤立无援的身影。 她未发一语,双手却死死攥成了拳,嘴唇颤抖。 灵药园的阁楼内,江倾缓缓抬眸,目光似能穿透万里云霭般。 “终于,要开始了。” 她低语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如释重负之感。 仿佛一枚蓄谋已久的棋子,历经无数铺垫与等待,终于精准落进了她预设的棋格内。 期待吗?或许有那么一丝。 但更多的,是命运终于循着她预定的轨迹开始流转时,那份近乎无情的平静。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小弟弟,可别让姐姐失望。” 而身处雷劫旋涡中的林尘,周身气息翻涌激荡。 神魂中的那道紫气却也愈发躁动,疯狂吞噬着他周身的气运。 就在这时,一股彻骨的疏离感骤然袭来 。 仿佛他被整个世界抛弃,孤独无助,本就不该存在于这方天地间,一股死意竟然充斥着他。 一道雷劫骤然劈落,携着毁灭的威势直劈而下! 栀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几乎要掐进掌心。 可下一瞬,一道猩红符文骤然自林尘眉心浮现,逆着雷光冲天而起。 符文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丈许方圆的血色大阵,阵眼处赫然一个“倾” 字苍劲如刀,散发着凛冽的威压。 栀晚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血色大阵,这是……倾字印! 血色大阵稳稳接住了落下的劫雷。 雷光撞击在倾字印上,那印记竟未消散分毫,反而化作一道坚实的屏障,将林尘护在下方。 劫云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激怒,一道道神雷接踵而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狂暴的雷霆却有一丝透过屏障的庇护,林尘整个人顿时被劈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发丝滴落。 可他依旧咬着牙,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硬生生扛着一波波雷劫冲击。 这劫云似永无止境,带着必杀的决绝,势要将林尘彻底抹除。 栀晚怔怔望着那倾字印,脚步踉跄后退一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什么时候…… 他身上竟有江倾的印记?不对,这不是,是那柄刀!是江倾的天刀!她到底想做什么?” 雷劫之中,林尘正承受着极致的痛苦,每一道神雷落下,都似要劈开他的经脉、焚毁他的神魂。 而神魂中的紫气却也愈发躁动,奇异地随着林尘身体的衰败,一点点减弱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又一道粗壮的神雷劈落时,林尘头顶的 倾字印终于光芒黯淡,化作点点猩红碎片,消散在风暴中。 印记消散的刹那,灵药园内,江倾一步踏出便已跨越重重山峦,骤然出现在栀晚身侧。 她目光平静地凝视着雷劫中的林尘,对身旁栀晚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视若无睹。 “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姐姐。” 江倾语气冷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栀晚猛地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愤怒。 “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倾眸子依旧平静,淡淡道:“帮你的好师弟凝结金丹,也帮我的未来道侣,踏上那条无上大道。” “你放屁!” 栀晚怒喝出声,眼眶泛红,“别跟我提什么未来道侣!你从来都只为你自己!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江倾的目光未曾离开林尘,似要透过他血肉模糊的身躯,看穿他神魂深处的紫气,语气轻飘飘的。 “你愿意信的,便是真;你不愿信的,便是假。这世间事,也本就如此。” 栀晚踉跄后退两步,声音带着破碎的沙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从他捡起天刀的那一刻起。” 江倾的回答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栀晚心上。 栀晚浑身剧震,气血翻涌,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赤红。 “是你!是你故意让我看到他身上的魔气,是你暗中影响我,让我去接近他,这一切,全都是你的算计,对不对?” 江倾终于转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随即又归于冷漠,轻轻叹息一声。 “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 栀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倾迎上栀晚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封天。” 栀晚瞳孔骤缩,浑身一震,失声惊呼:“你疯了,江倾,你真的疯了!如此篡改因果,逆天而行,你就不怕天道反噬?” “天道反噬?” 江倾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压抑千年的恨意:“我被困在北域千年,日夜受你神道气运的镇压,我早就受够了!我要报仇!”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滔天怒意:“你什么都要跟我抢!道侣、气运,我所看上的你都要抢!他明明是我的道侣,却不惜逆转因果来救你,如今这天我封定了,从今日起,北域不许有人成仙。” 江倾冷声道:“你若是敢阻我,你师弟,这次可真就没了,你没得选!” 栀晚身子开始颤抖,冷声道:“你疯了。” 江倾冷笑道:“你也只是命好,你可别忘了,你到底是谁!” 她的质问在罡风中破碎,山巅陷入死寂。 雷劫中心的林尘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周身血肉模糊的伤口中,竟有缕缕紫气渗出,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那紫气不再温顺,反而像被彻底激怒的凶兽,疯狂撕扯着林尘的神魂,仿佛两者将要合二为一。 江倾眼眸骤然亮起,素来平静的脸上也不免泛起几分激动。 就在这时,东方骤然亮起一抹紫色,那紫色如潮水决堤般。 起初只是一线,瞬间便铺满了半边天际。 它浩浩荡荡奔涌而来,所过之处,狂暴的劫雷竟悄无声息地被吞没。 翻涌的劫云也仿佛遇到了克星,自边缘开始剧烈溃散,却又被更深处不断汇聚的劫云强行弥补。 可更惹眼的是,那铺满天际的紫气之中,竟有点点温润清辉凝结,化作一场蒙蒙灵雨。 灵雨所及,枯荣逆转,万物复苏。 天穹之上,赫然呈现出泾渭分明又相互绞杀的两极景象。 江倾仰首望向苍穹,低语呢喃道:“还是太勉强了,气运终究不够。” 她眼神骤然一凛,心念一动,一柄黑刀自天际破空而来,如一道黑色流光,向着林尘而去。 “事到如今,也已无路可退。” 她的声音冷彻:“你若再不出手,他必死无疑。” 第126章 新生与牢笼 江倾的话语裹挟着寒意,落在栀晚的心头。 雷劫密布的苍穹下,浓郁的紫气与林尘的神魂疯狂纠缠。 他周身早已布满了裂纹,紫气流光在裂纹中窜动,每一次的流转都带起撕心的痛楚。 面前那黑刀悬于他身前三尺,刀身漆黑如墨。 林尘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柄刀,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充斥着他的脑海。 握住它,握住它就能结束这一切。 可他与黑刀之间,分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了一道天堑。 任凭他怎么拼尽全力伸手,指尖始终差着那一丝的距离。 那咫尺之遥,竟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轰隆——” 又一道雷劫轰然落下,狠狠砸在林尘身上,紫气光芒再度大盛。 林尘弓着身子,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周身裂纹再度蔓延,几近崩碎。 不远处的栀晚,心狠狠的跟着颤抖着,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望着林尘摇摇欲坠的身影,望着那些在他体内肆虐的紫气。 动心,对她而言,本就是奢侈。 可一旦动了心,便是烙进神魂的执念。 是避无可避的劫,亦是断不开的念。 救他? 便是成全了江倾,借这鸿蒙紫气,行封天之举,北域天道将被篡改,万灵修行之路断绝。 她的眼眸中浮现,北域上虔诚叩拜的部落,宗门内朝气蓬勃的年轻弟子在吐纳,市井巷陌中凡人仰头望向修士的希冀。 这片土地的气息、万灵的脉搏,早已与她的神道气运交织了千百年。 可若是不救……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初见时他青涩的模样,那个即便被魔气杀戮缠身,努力保持良知的呆傻模样。 那些相伴的时光下的点点滴滴,早已刻进了栀晚的神魂中。 要眼睁睁看着他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不,她也做不到。 她的拳头紧紧得握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江倾就站在不远处,冷冷地注视着她,没有再催促。 可那双眸子里的笃定,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她在等,等栀晚放下所有桎梏,做出那个她筹谋已久的选择。 那个只有她这个蠢货才会做的选择。 栀晚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缓缓闭上了眼。 这么多年,她指引着他,庇护着他,替他规避所有风险。 她总以为,他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的路,该由他自己走了。” 轻声的呢喃落下。 她周身骤然荡漾起一层温润的神圣光芒。 她要以自身神道气运融合天道,既彻底断绝江倾的封天之举。 也要护住林尘,给她这个傻傻的师弟,一个真正崭新的未来。 栀晚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冲破罡风,朝着林尘而去。 她周身散发的神圣的光辉,将狂暴的劫云隔绝在外。 当栀晚落在林尘身后时,林尘只觉的在他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温暖。 “师……师姐!” 栀晚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师弟别怕,区区天劫,师姐陪你!” 不远处的江倾,眸子终于开始动容。 当栀晚毅然站在林尘身边,伸手要引导他握刀时,她才真正的期待终于落了地。 这个蠢货,终究还是要踏出那一步了。 栀晚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尘颤抖的手。 她的掌心温暖,奇异的安抚下林尘颤抖的手,引导着,缓缓向那柄黑刀握去。 “师姐,相信你可以的!” 这一次,没有了任何的阻碍。 林尘的指尖触碰到黑刀的瞬间,一股磅礴的魔气从刀身涌入体内,与他自身的魔气翻涌汇聚。 “运转道经。”栀晚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栀晚抬眸,望向苍穹之上那道泾渭分明的紫气与劫云,眸底闪过一抹决然。 她微微俯身,将林尘稳稳环在身前,掌心贴合他的手背,一同握紧那柄黑刀。 躬身如满弓,蓄势待发,旋腕如转星。 江倾的呼吸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悸动与期待。 死死盯着两人相握的手,盯着那柄即将斩出的刀。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栀晚的吐气如兰,拂过林尘的耳畔,字字却重若千钧:“看好了……” “这一刀,师姐与你....开天。”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人合力挥出黑刀。 刀锋划过一道玄奥至极的轨迹,直斩苍穹。 “嗡——” 一刀斩过,恢弘的刀芒冲天而起。 如同一缕初光,顷刻间将漫天紫气与翻涌的劫云撕裂。 无数紫气纷纷涌入林尘体内,与他神魂深处的紫气交融汇聚,如江河归海。 林尘周身的气息骤然蜕变,金丹壁垒轰然破碎,浓郁的紫气疯狂涌入他的体内,淬炼他的筋骨,滋养他的神魂。 金丹大道,成了! 而栀晚怔怔地仰头望去,只见漫天劫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散,天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温暖而明亮,恍若一场噩梦的终结。 栀晚对着苍穹低语道:“吾愿以此身气运为契,融于北域山河,不求解脱,不求轮回,只求——。” 她侧过脸,最后看了一眼身边气息已然稳固的林尘。 眼底映着他新生的模样,嘴角泛起温柔至极的弧度。 “只求此间天地,为他留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一道紫气自林尘体内冲天而起,光芒贯空。 直到这一刻,林尘才仿佛真正挣脱了束缚,属于他自己。 江倾看着遍布苍穹的神道气运,这才终于如释重负的笑了。 那是一股抑制不住的笑,她笑的那么的桀骜,那么的畅快。 “上当了……终于,还是上当了。 栀晚望着漫天翻涌的神道气运,忽然也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在斩出那一刀的瞬间,她便已经明白。 江倾要的从来不止是封天,她也不甘心仅仅摆脱被镇压的困境。 她是要以整个北域为牢,将自己永远困在这里,再也无法阻止她踏出北域的步伐。 可那又怎样呢。 栀晚垂下眼落在一旁林尘的身上。 只要林尘能好好活着……就算江倾从此海阔天空,又有什么关系? 北域得安,林尘得安,就够了。 这世间啊,何曾有过两全的法子。 只是……只是这风,怎么忽然有些迷眼。 有点想哭,好想再看一眼中州不灭的煌煌灯火,再听一回东荒沧海拍岸的浩荡潮声啊。 可惜,没机会了,再也出不去了。 第127章 有些离开,才是祸端的开始 劫云散尽,天地间余波渐渐平息。 林尘缓缓睁开眼,周身金丹气息磅礴流转。 他仅是微微抬眸,便望见了那道红白身影。 她的笑声是那么的畅快,那么的..疯狂 林尘目光落向她,平静无波。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发生了什么,可话至嘴边,却只剩沉默。 “修为尽失是假,未来道侣……也是假。”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那柄再熟悉不过的黑刀。 没有半分犹豫,挥手间,刀身狠狠没入山巅岩石。 “嗤!” 石屑飞溅,刀柄震颤不休,发出低沉嗡鸣,没有丝毫留恋。 江倾静立在原地,注视着林尘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她迈步上前,不偏不倚停在林尘身侧,依旧是那从容的姿态,指尖轻抬,勾住了林尘的下颌。 “小弟弟,脾气见长啊。” 她微微倾身,红唇贴近他耳畔,气息温热,字句却冷。 “刀可以扔,命可只有一条,若有一天,这世道容不下你。” 稍顿,她缓缓开口,清晰而笃定:“记得来倾云宫,寻姐姐哦。 话音落下,目光扫过那柄颤动不止的黑刀,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离去。 栀晚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重重一叹。 曾经她只盼着江倾能离林尘远些,如今才知,有些人的离开,才是真正祸端的开始。 林尘亦望向空茫处,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舍不得?” 栀晚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一丝讥诮,“那就去追啊。” 林尘一怔,转头对上她清冽的眼眸,无奈笑了笑:“师姐说笑了。” “说笑?”栀晚却摇头,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我是真希望……你能把她追回来。” 林尘不再接话,指间法诀轻转,低声道:“和光同尘。” “哎——” 惊呼声散在风里,两人身影如烟尘般淡去,消散于这片重归寂寥的山巅。 只有那柄黑刀,深扎岩中,宛若一座无字碑,静待谁的召唤。 离山,灵药园。 光华一闪,二人身形浮现。 栀晚踉跄半步,抚着胸口嗔道:“你下次施法前能不能先吱一声!吓我一跳!” 话音刚落,她骤然怔住,绕着林尘转了两圈,忽然眯起眼,狐疑地上下打量着。 “等等,你……真是我师弟?” 林尘哭笑不得:“师姐,你这是何意?” 栀晚双眼眯起,静静看着林尘,暗道:“被雷劈,还能把人劈开窍不成?”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又带着点雀跃的嗓音从阁楼内传来。 “师尊!您可算回来啦!” 栀晚浑身一僵。 她脖子有些艰难地转过去,看见小跑过来的沐玄音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般。 “你你你……” 栀晚指着她,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 林尘见状,心中泛起一阵愧疚。 师姐为了替他抵挡天劫,竟伤了神魂,连记忆都出现了混乱。 方才还问自己,此刻又对玄音生出陌生感。 林尘心中又是重重一叹。 沐玄音被栀晚的反应吓得往后缩了缩,怯生生道:“师姐....不,姑奶奶,我、我一直在这儿等师尊……” 栀晚强忍着一掌拍死这个碍眼丫头、将这错误直接抹除的冲动。 可她想不通,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了结这个因果错误。 林尘则将目光投向沐玄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丫头眉眼间的神态,怎地……越看越有几分江倾的模样? “你怎会在此?”林尘问道。 “我来寻师尊,江姐姐便留我在这里了。” 沐玄音乖巧回答,随即眨巴着眼问:“江姐姐呢?她没和师尊一起回来吗?” 栀晚抱着胳膊,凉飕飕地丢出一句:“哦,她啊,找死去了。” 林尘无奈地瞥了栀晚一眼,对沐玄音温声道:“她有些要事,需离开一段时日。” 沐玄音点点头,忽然“啊”了一声,小手一拍。 “对了师尊,差点忘了正事!那个黄明轩来找过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林尘神色一怔:“他人呢?” “走啦。” 沐玄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裙。 林尘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你为难他了?” “没有没有!玄音怎么会呢!”沐玄音连忙摆手。 林尘伸手敲了敲沐玄音的头道:“不许有下次了。他找为师做什么?” 只见沐玄音顿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举动顿时把林尘弄得一愣,连忙就要扶起她,难道是自己刚才下手重了,还是语气过于严厉? 可沐玄音接下来的话,顿时让林尘眼皮一跳。 “沐姑娘,求你带我去见林仙师,黄家危矣,灵.....。” 说完,沐玄音跟没事人似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他就是这样的。” “噗嗤——” 一声笑声率先破了声,随即越笑越大声。 最后栀晚扶着林尘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哎哟不行……这丫头太蠢了。” 沐玄音看着栀晚开怀大笑的模样,紧绷的身子终于缓缓放松下来,悄悄松了口气。 她刚才分明感受到栀晚身上一闪而过的杀意。 从前只觉得这位师姐可怕,自从跟着商清微后才明白,那是实打实的杀意。 这位师姐,从见她第一面起,就想杀她。 林尘看着沐玄音惟妙惟肖的模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他转头看向渐渐止住笑的栀晚,语气笃定道。 “师姐,黄明轩这般急切,应当是黄家灵脉出了问题。” “灵脉?” 栀晚的笑声骤然止住,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灵脉之事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笑意。 最近被江倾那疯女人的事搅得心烦意乱,竟把这等大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强装镇定,眼神飘忽了几下,随即也皱起眉头,故作困惑地附和着:“有可能。” 林尘眉头皱得更紧,不由看向栀晚,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为何离山没有派弟子去镇守灵脉呢?” 栀晚眼神愈发飘忽,跟着露出困惑之色,还忍不住抬眼望向天际,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对哦……奇怪啊。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管呢?奇怪,真是奇怪。” 林尘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去黄家看看,师姐还是将此事上报给宗门吧,毕竟那也是离山的灵脉。” 话音刚落,一声如惊雷般吼声,裹挟着滔天怒意席卷而来。 “云苍老儿,给我滚出来!交出司徒名和慕清雨!” 第128章 灵脉风波 怒吼如惊雷裂空,裹挟着磅礴威压席卷开来。 林尘虽已是金丹大修,仍被这股威压震得气血翻涌,脸色微变后退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好恐怖的威压……竟是元婴大能!” 他低喃一声,眼神凝重地望向山门方向。 栀晚却未看那威压源头,目光落在山门外那队人影上,眸底掠过一丝沉吟。 转瞬,她似是想通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戏谑,转头看向林尘:“师弟,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师姐?” 林尘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 栀晚眼底笑意更浓,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比如…顶着别人的名号,抢了人家的道侣?” “这绝对没有!”林尘连忙摆手否认。 栀晚见他这副模样,顿时笑出声来,眼角眉梢都爬满了笑意。 笑罢,她才抬眼扫了一眼探灵司的方向。 如今的探灵司早已不复往日的阴森诡谲,琼楼玉宇依山而建,灵溪潺潺环绕,仙气氤氲缭绕,与先前判若两别。 可那声怒喝,终究是硬生生搅碎了山间的宁静。 山门深处,修炼密室之内。 慕清雨霍然睁眼,眸中寒芒一闪而逝,周身灵力骤然沸腾,几乎要冲破密室屏障。 她蹙着眉,疑惑呢喃:“是谁?竟还指名道姓,提及我与司徒名?” 她缓缓抬眸,望向山门方向,俏脸覆上一层寒霜,周身气息也渐渐冷了几分。 主峰上,云苍负手而立,白袍随风猎猎。 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他双眼微微一眯,眸底掠过一丝冷厉。 “凌玄霄……我未去找你麻烦,你倒是主动送上门来。” 当年仙盟施压,三派约定联手抵御,可这青云门却临阵倒戈,撕毁盟约不说,还暗中偷袭离山弟子,明里暗里为争夺资源、招揽弟子屡屡使绊子。 如今这老东西,竟还有脸带着人上门寻衅? 他足尖微动,本欲亲自出面,脚步却骤然顿住。 如今的离山内忧外患,他倒要看看那些口口声声要“护北域安宁”的家伙,如何处理此事。 盏茶的功夫还未到,一道身影缓步踏出山门。 衣袂飘飘,步履从容,周身气息平淡无波,来人,正是苏昭。 他目光落在山门外带队的凌玄霄身上,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玄霄道友,多年不见,风采不减当年呐!” 凌玄霄看清来人,瞳孔骤然紧缩,惊怒交加,指着苏昭厉声喝道。 “你没死?你竟然还活着!” 苏昭笑而不语,目光淡淡扫过凌玄霄身后的青云门弟子。 那眼神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让一众青云门弟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般的无视,更让凌玄霄怒火中烧,厉声咆哮。 “少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云苍呢?让那老狗滚出来!你们离山公然残杀我派弟子,以大欺小,真当仙门规矩是摆设不成!” 山巅之上,云苍听到“规矩”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年倾云宫势大,肆意屠戮仙门宗派,天下修士人人自危,才共订《仙门盟约》,联手抵御倾云宫,盟约明确规定,各门派不得自相残杀。 可自倾云宫掌教被中州天尊、西漠释尊及数十位渡劫期联手镇杀后,各地仙门如雨后春笋般冒出,那所谓的《仙门盟约》,早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如今倒有脸拿规矩说事了? 苏昭也仅仅是缓缓挑眉,语气依旧平静:“当年你们青云门残杀我离山弟子之时,怎不见你提及规矩?” 凌玄霄被怼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少跟我扯这些陈年旧事!今日必须把司徒名和慕清雨交出来!为我派弟子偿命。” “你说的司徒名,”苏昭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已经死了。” “至于你要的慕清雨……” 他语气稍缓,随即又冷了下来,“她是我离山云栖峰峰主,你还动不了她。” 凌玄霄冷声一笑,语气极尽嘲讽:“你们离山真是越来越不堪了!合欢宗余孽、云梦仙宗叛徒,竟都是来者不拒,我看这离山趁早解散了,免得污了这千年仙门的名声!” 苏昭依旧静立原地,只是双眼缓缓眯起。 刹那间,周身空气骤然凝固,一股恐怖的威压顿时席卷开来,径直扑向凌玄霄! “噗——” 凌玄霄猝不及防,被这股威压狠狠撞中,气血翻涌如潮,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眼中满是惊骇,又惊又怒。 手指着苏昭,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元婴后期!” 苏昭抬眼看了眼凌玄霄身后的虚空,而后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凌厉的灵气骤然收敛,神色恢复了平静。 “道友,如今各派仙门争斗不休,再这般内斗下去,只会白白便宜了魔门。不如摒弃前嫌,携手共进,抵御外敌,还北域一片太平。” 凌玄霄冷声道:“联手之事,日后再议!但司徒名与慕清雨残杀我派弟子,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 “道友想如何?”苏昭语气淡漠。 凌玄霄冷哼一声:“你说司徒名死了就死了,好一个死无对证。你们离山当真越来越下作了。若不交出这两人,便将离山在天池郡的灵脉,交由我青云门掌管!” 苏昭双眼微眯,心中顿时起了疑:天池郡灵脉?离山卷宗之中,为何从未有过记载。 主峰之上的云苍亦是一愣,离山何时在天池郡有了灵脉? 与此同时,执事峰庭院中,商清微骤然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低骂一声。 “这死丫头……竟连灵脉都敢私吞,还瞒得如此严实!” 话音落,她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原地。 灵药园内,栀晚听到天池郡灵脉几个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上闪过一丝心虚,眼珠却飞快地转了转。 她连忙拉了拉林尘的衣袖,催促道:“师弟,你不是要去黄家吗?走,师姐刚好无事,陪你一同前往。” 林尘却微微皱眉,有些迟疑:“如今外敌来袭,我们这般离开,是否不妥?若山门再起战乱,我们也能出一份力。” “我看你这是打劫上瘾了?哪有那么容易开战!” 栀晚急声道,伸手便要拉着林尘离开,“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声痛呼便脱口而出:“哎!放手……疼!疼疼!” 只见商清微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身后,一只手稳稳揪住了她的耳朵,眼神冷冽地盯着她。 商清微看着栀晚道:“灵脉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栀晚连忙否认:“师姐,你先放手,这离山上下,谁不知我视灵石如粪土。” 商清微眼皮蓦地一跳,指尖无意识捻紧了袖口,声音沉冷:“这话,你自己信么?” 沐玄音立在旁侧,眼眸低垂,只静静听着,不知在想什么。 林尘上前半步,声音温和却清晰:“商师姐!” 商清微的目光转向他,那视线犹如实质,一寸寸掠过他的眉眼、神情,像是要从中辨出什么痕迹。 良久,她才似有似无地呼出一口气, 目光移开时,她已恢复了往常的凛冽,只对沐玄音道:“随我回去。” 三人顿时消失在天际,可一道声音却自便悠悠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传来。 “林尘,路有千万条,莫要选错了,灵药园那一剑…你若想找我,我等你。” 第129章 暗藏杀机 山门外,空气仿佛凝固般。 苏昭眼帘微眯,寒芒自眸底掠过凌玄霄,沉声道:“慕峰主,出来一见!” 声音不高,却裹挟着灵力,穿透层层叠叠的山门禁制,精准落在慕清雨耳中。 慕清雨周身流转的灵力骤然一滞。 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寒芒,万千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窜过。 司徒名的修为尚未彻底炼化,即便尽数吸纳,自己也绝非苏昭对手; 青云门此番兴师动众,绝不可能只为区区几名弟子; 更何况,青云门弟子之死,她何时染指过? 片刻后,慕清雨眸子骤然一亮,转瞬便想通了关键——这是借口! 青云门真正的目的,是那条灵脉!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悄然散去,抬手理了理裙摆,而后步伐沉稳地朝着山门走去。 当慕清雨的身影出现在山门外时,她先是对着苏昭微微一礼,姿态端方,而后转眸看向青云门众人,掷地有声:“前辈,我何时杀过你青云门弟子?” 话音刚落,青云门队伍末尾的一名弟子忽然皱紧眉头,悄悄的拉了拉身旁男子的衣袖,低声道:“师尊,她不是慕清雨。” 这声音虽轻,却也逃不过在场诸位元婴修士的神识探查。 苏昭当即冷笑出声,目光望向凌玄霄:“道友,连人都没认清楚,便贸然兴师动众闯我山门,未免太过儿戏了些?” 凌玄霄面色不变,反唇相讥:“你离山尽是些旁门左道之辈,谁知晓这是不是你们用来蒙混过关的替身?听闻慕清雨源自云梦仙宗,你可敢让她施展《云梦幻灵诀》自证?” 苏昭眸子微眯,心底暗忖:如今仙盟入主离山,修炼资源与灵石开销本就浩大,若能再多一条灵脉,他们的大计或许能提前不少。 可一想到灵脉,他便对云苍的愚蠢气的怒火中烧。 用七条灵脉换一个慕清雨,简直是愚不可及! 可若不是慕清雨出手杀的人,那她多半也不知灵脉之事,如此一来,这灵脉到底落入了谁的手中? 可不等苏昭细想,慕清雨已指尖掐诀,云梦幻灵诀顺势运转。 刹那间,她身后浮现一轮皎洁皓月,清辉洒落间,金丹中期的威压如潮水般席卷开来。 凌玄霄眼神一凝,看得这一幕,重重的叹息一声,他也自知无法再纠缠下去。 当即传音:“祁老,怎样?” “还看不出端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竟也带着几分凝重。 凌玄霄眸色一沉,朗声喝道。 “即便她不是真凶,此事也定然是你离山所为!我青云门弟子人证俱在,你敢让我弟子当众指认吗?” 苏昭顿时勃然大怒,他若是应允,离山刚刚稳定的人心瞬间便会溃散。 他们费尽心机暗中掌控离山,所求的不就是平稳过渡,避免人心离德,否则往后诸多计划皆难以推行。 他猛地踏前一步,灵力骤然暴涨,衣袍无风自动,厉声喝骂:“你放肆!” 凌玄霄也被彻底激怒,双目赤红:“你真当老子怕你不成?” 两股元婴期的气势轰然碰撞,空气中爆发出灵力的炸裂声,山门外的青石阶竟在这威压下寸寸龟裂,碎石簌簌滚落。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的传音悄然钻入苏昭耳中。 苏昭眼中寒芒一闪,周身暴涨的气势竟悄然收敛,看向凌玄霄冷声道。 “你要查,好。我让离山弟子全部来此听你查验,但若你查不出,我离山定当亲自登门,向青云门讨个公道!” 苏昭侧眸看向云苍,后者心中早已怒火中烧。 这苏昭即便入了仙盟,终究曾是离山弟子,如今竟应允这等奇耻大辱之事。 可怒归怒,他也只得抬手取出宗主令,将灵力灌注其中。 “离山弟子,即刻至山门集合!” 宗主令迸发耀眼金光,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离山每一个角落,连深谷中的闭关弟子都能清晰听闻。 苏昭身形一闪,已出现在灵阵院中,目光落在前方那抹霜色长裙的身影上,躬身问道:“为何阻我?” 南宫轻弦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这不仅是危机,亦是机会。” 苏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眉宇间的戾气渐渐消散。 南宫轻弦缓缓转身,眸中闪烁着算计的寒芒:“青云门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我们何不顺势而为?让他们查,让他们闹。查不出,离山弟子自会心生屈辱,凝聚力更甚往昔;即便真有些什么,最后也能以扞卫宗门尊严之名,对青云门发难,此举名正而言顺。” 苏昭缓缓点头,身形再次消失在灵阵院中。 山门外,离山弟子正陆续汇聚而来,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广场,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怨气渐生。 栀晚的身影再次钻了出来,挤到林尘身侧,挑眉戏谑道。 “怎么,又吓傻了?之前让你赶紧走,你偏不听,现在想走也走不掉了吧!” 林尘站在人群中,周身血液似要冻结一般,一点点冷了下去。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落在青云门队伍里那张熟悉的面孔上——赵坤。 栀晚见他不说话,又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眼神里的戏谑更甚:“你说,这假冒司徒名的人到底是谁呢,好难猜啊。” 林尘收回目光,看向栀晚,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师姐不担心?你慕清雨身份被人拆穿,那可是灵脉。” 栀晚一怔,随即嗤笑一声,扬了扬下巴。 “我担心什么?我一没杀人二没夺宝,身正不怕影子斜,难不成他们还能凭空冤枉我不成?我若没记错,人好像是慕清雨指使杀的吧!管我什么事。” 林尘听得这话,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暗叹。 下次,若能不动手,绝不动手,也不知这关怎么过。 他微微抬眼,看着越来越近的赵坤。 林尘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寒光,心中冷声道:“可若是非动不可……” “那便须做得,天地不知,鬼神不察。” 话音刚落,赵坤的目光已然落在了他的脸上,瞳孔便是骤然一缩。 第130章 云梦仙宗的压迫感 当赵坤的视线落在林尘身上的瞬间,他嘴里骤然迸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手指猛地就要抬起。 林尘双眼顿时微眯,躲不掉了。 是矢口否认,还是……立刻逃? 赵坤的手已缓缓抬起,指尖即将对准他的面孔。 林尘眸中寒光一闪,不知何时,刀已从储物戒中握入掌心。 拇指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刀柄一寸。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林尘身子一颤,猛然惊醒。 身旁,栀晚无奈的摇了摇头:“你想做什么?这么大人了,还是这般毛毛躁躁,尽长修为不长脑子。” 她指尖微微用力,压住林尘的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看好了,师姐教你一手。” 而此刻,赵坤的手指已然伸直,声音尖锐:“师尊,就是他!他就是司徒名!还有他身边那个才是慕清雨!” 慕清雨闻声骤然回头,目光扫过林尘与栀晚,眸子一眯,心中顿时暗骂:“下作!” 就在这一刹,栀晚已一步抢前,没等赵坤那根手指完全伸直,劈头盖脸就怼了过去。 “你指什么指?手指不想要了直说!” 赵坤被喝得一懵,刚要开口:“我……” “我什么我!” 栀晚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声音又脆又亮,响彻山门。 离山弟子们望着这一幕,心中皆是一片默然。 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位祖宗。 “瞪着你那双狗眼给我好好瞧仔细了!我师弟这张脸、这眉眼、这气度,跟司徒名那老狗有半个灵石的关系吗?嗯?!” 她边说边往赵坤跟前逼近一步,赵坤下意识退了半步。 “我看你是修炼把脑子炼成浆糊了吧!我师弟若是司徒名,他能安安稳稳站这儿等着你去指认?就凭你那破锣嗓子一喊,就想污蔑我师弟?” 赵坤脸涨得通红:“可、可他分明是杀了……” “分明什么?我看分明是你心黑眼瞎!你一个青云门的,也敢跑我离山撒野?真把离山当你家后院了?” 栀晚双手一叉腰,气势更盛:“我们招谁惹谁了?你倒好,上来就扣屎盆子!怎么,你们青云门逮不着真凶,就随便指两个充数?你这脑子是长着就为了显身高的吧!” 围观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赵坤心知口舌上占不了便宜,索性转向自家师尊,急声道。 “师尊,就是他们!陈师兄和刘师兄都是他们杀的,周通师弟的舌头也是他割的!” 栀晚双眼骤然一眯,怒喝道:“你看你又放屁!若真是我们动的手,怎会留你回去报信?我看分明是你们欺我离山无人,这绝不能忍!” 她话音落下,人群中柳羡立刻扬声附和:“不能忍!” “正是!欺人太甚!” 几个离山弟子也跟着喊了起来,一时间群情微涌,气氛陡然紧绷。 林尘看着这一幕,嘴唇轻动,暗叹:“不愧是师姐。”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天光忽然一暗。 一股浩瀚如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山门。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只见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缓缓拨开。 一艘楼船破云而出,徐徐悬停半空。 那船通体似玉非玉,泛着温润的月白色光泽,船身雕琢流云纹路,精致得不似凡间之物。 船头一面旗幡轻扬,云雾缭绕间,隐约现出两个古篆字——云梦。 楼船静默悬浮,并未完全落下,却已让山下所有喧嚣都戛然而止。 青云门的凌云霄,以及苏昭,云苍,此刻眸中都闪过一抹忌惮。 离山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议论四起。 “云梦仙宗……怎会来此?这楼船可真气派啊。”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楼船之上缓缓传来,声调不高,却也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离山如此盛事,为何不邀我云梦前来?”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身影自船头显现。 她身着云纹广袖留仙裙,裙裾无风自动,宛若流云叠浪般。 青丝如瀑,仅以一支素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拂过皎若明月的侧颜。 周身笼着一层朦胧清辉,似真似幻,不沾半点尘埃。 当慕清雨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一缩,连忙低下头去,缓缓往人群中退去。 林尘仰首望着那楼船,震惊得张大了嘴。 多数离山弟子也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飞行法宝,届时不由的露出震惊神色。 栀晚眼眸一眯,暗道:“若是能弄到手,不知能换多少灵石。” 她微微侧头,果然看见林尘仰着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艘月白流光的楼船,眸光亮得惊人。 栀晚冷不丁问:“好看吗?” 林尘仍沉浸在震撼中,下意识点头:“好看!” 栀晚眸子一眯:“那将她抓了,给你当道侣?” 林尘顿时听出她话里的冷意,连忙道:“师姐别胡说。” 当回过神来后,眼角还是不由的瞥向看着那艘楼船。 栀晚轻哼一声:“真是没出息。” 而云梦仙宗的现身,就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泛起涟漪的湖中,顷刻间扭转了局势。 青云门似乎也无意在云梦仙宗的注视下,继续纠缠于指认凶手这等小事。 凌云霄先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悄然收敛,仿佛方才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无人知晓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或许,他们的目的,从来都不在为弟子出头这种微末之事上。 高处的目光已然收回,低处的喧闹便也失去了意义。 山门前的人群开始松动,散去。 南宫轻弦望着云层之上那楼船的轮廓,低声呢喃:“慕知意……她竟亲自前来……” 楼船之上,慕知意清冷的目光似漫不经心地掠过下方散开的人群。 在那道急于隐匿的素白身影上微微一顿,眸中泛起一抹难以察觉的涟漪,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当云苍见慕知意前来,他便知道,自己不得不现身了。 便与苏昭并肩而立,凌玄霄同样站在不远,望向半空。 对方并未降落,也未再多言,那艘华美的楼船静静悬停,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 林尘独自回到灵药园,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 山门外的指认、青云门的逼迫、尤其是那艘云梦仙宗的楼船与那道高渺如仙的身影……一切都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他总觉得有什么正在发生,有什么巨大的阴影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汇聚。 可他区区一个看守灵药园的记名弟子,却连知晓一丝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宗门的谋划、青云门的真实意图、云梦仙宗为何降临……所有决定事态走向的事,都被牢牢隔绝在他所能触及的世界之外。 他就像暴风雨来临前,一只立在枯叶上的蝼蚁。 能看见天边乌云翻涌,却全然不知风从哪方来、雨将有多急。 自己所立的这片枯叶,是否下一刻就会被彻底掀翻、淹没。 他抬起头,望向主峰巍峨的轮廓。 夜色,终究要降临。 而无知与弱小,往往是在黑暗中最先被吞噬的。 “有心事?” 林尘听得这个声音,眉头骤然一蹙! 第131章 慕清雨又来了 林尘闻声,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角。 深吸的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月色如练,泼洒在阁楼外的石阶上。 慕清雨一袭素衣立在光影交界处,衣袂被夜风拂得微扬,鬓边碎发贴在颊侧。 身形朦胧得仿若披了一层薄霜,连眉眼间的清冷都被月色映的柔了几分。 林尘垂眸躬身,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慕峰主。” 慕清雨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轻缓。 “这般见外?若不是你,我如今怕已成了司徒名手下的一缕亡魂,何来峰主一说。” 林尘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保持的距离:“答应你的事,也已做到。” 他抬眸盯着慕清雨,只是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像隔了一层薄冰般。 “不知慕峰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慕清雨仿佛没听出林尘话里的距离,抬脚便步入阁楼。 她环视一周,目光掠过案几上冷掉的茶盏,轻声问道:“你师姐,还有那位姑娘呢?” 林尘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疑惑:“这与慕峰主似乎无关吧!” 慕清雨轻轻一笑:“当初还以为你修的是什么清心绝欲的独门功法,才那般不近女色。” 她眼波转向林尘,笑意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得戏谑。 “可见到你师姐与那位姑娘时,方知是我浅薄了,原是一个不够,需成双作伴才够分量?” 林尘眸光一凝:“你来就为说这个?” 慕清雨笑意微收,正色道:“我想让你入我云栖峰。” 林尘眉头骤紧:“这是宗门安排,我做不了主。” 慕清雨却摇头轻笑,声音压低了几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宗门?如今的宗门,怕已不是原来的宗门喽,大势倾轧之下,你我皆如蝼蚁。” 她向前半步,月光映亮她半边脸庞:“唯有抱团,方能搏得一线生机。” 林尘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慕清雨缓缓走向林尘,林尘甚至能闻到慕清雨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清香。 “我说过,我们才是一类人,我们都不愿自己命运被她人摆布。” 说完她竟转身便朝门外走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原以为你会关心最近发生的事,这才特意来找你,既然不欢迎我,那我便告辞了。” 林尘一怔,竟没料到慕清雨会来这一出,话说一半,偏又戛然而止。 他分明感觉自己快要抓住什么关键,却被硬生生截断,这种悬在半空的滋味,让他心头翻涌着一阵难以言喻的煎熬。 “慕峰主,留步!” 林尘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打破了夜的静谧。 慕清雨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 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勾勒出下颌那清冷弧度。 林尘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握,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妥协。 “是弟子招待不周,还请峰主见谅。” “峰主……” 慕清雨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拖得稍长,语气里染上些许凉意。 “这称呼,总会令让我想起些不悦的事。” 林尘沉默了半晌,案几上的烛火摇曳,。 他终是松了口气,声音低哑:“ 慕姑娘。” 慕清雨陡然回身,眼底瞬间荡漾开一丝极淡的柔和:“你我好歹共患难过,往后唤我清雨便好。” 林尘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发出一声轻响。 他连忙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坚持:“慕姑娘,这不规矩。” “规矩?” 慕清雨向前半步,身形靠近了些,夜风吹动她的衣摆。 “此处只有你与我,四周寂静,月下无声,何来规矩可言?” 林尘又后退了些许,仍低垂着眼,盯着地面的青砖:“礼不可废。” 慕清雨却笑了,那笑意先落在眼角,再漫到唇边,带着几分了然的狡黠。 “那你方才为何叫住我?” 林尘陡然抬眸,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慕清雨的身子几乎要黏在林尘的身上,月光洒在她素色的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肩线,淡淡的清香充斥着林尘。 林尘的嘴唇翕动,目光落在她的面容,又迅速垂下,唇线抿得紧紧的。 他知道这声称呼一旦出口,某些界限便会彻底崩塌,再也回不到从前。 慕清雨也不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像是笃定了他会妥协般。 她有时也不得不感慨,这命运真是讽刺。 她曾恨透了眼前这个人,恨到了骨子里。 她恨他为什么不像别人那样迷恋她。 他那双眼睛看她时,太清醒,太冷。 那是对她存在最彻底的否定,像一根刺扎在她最痛的地方。 可讽刺的是,她也同样憎恶那些迷恋她的人。 他们眼中那种贪婪的渴望,让她作呕,让她感受到了极致的屈辱。 可就是这个他曾恨到骨子里人,如今却成了她难以释怀的人。 良久,林尘终于像下定了某个决心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慷慨赴死般:“清...雨....” 慕清雨眸光一漾,那抹笑意终于真正落进眼底,像月华坠入深泉,亮得惊人。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又带着几分得逞的软绵,“这才对。” 可林尘的身子都微微弯了些,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压力,又补充道:“姑娘。” 而慕清雨只是静静望着林尘,对于这种小心思,她似乎也不在意。 夜风卷着慕清雨身上的清香,缠在两人之间,连沉默都变得黏腻起来。 慕清雨语气平静:“你就不好奇,数月前下山,你我亲眼所见,北域良才美质,十之八九都奔着云梦仙宗而去。为何短短时日,离山便门庭若市,涌来如此多根基不俗的弟子?他们究竟从何而来?” 林尘一怔,但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慕清雨的下文。 慕清雨缓步走到桌案边,目光扫过桌案上的茶盏。 林尘会意,轻叹一声,抬手为她沏茶。 慕清雨接过茶盏,才抬眼看向林尘。 “而你们假借我的名义去抢夺灵脉,青云门若真要追究,何故拖延至今才找上门来?” 林尘神色一惊,顿时想明白了关键。 青云门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替弟子讨回公道,而是打探涌入离山那数百修士的根脚。 慕清雨看着林尘的神色,顿时笑了笑。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本来我也只是猜测,可如今连云梦仙宗都亲自来了,就已经说明离山可能.....已经似是而非了。” 第132章 慕清雨心思 林尘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他目光落在桌案的纹路间。 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慕清雨将他这番神情尽收眼底,唇角不由弯起,连眼梢都带着点戏谑的笑。 “这些事,你师姐竟未曾与你提过?” 她声音都放得软了些,甚至还带着点刻意的意味。 林尘低垂着眸子,语气平静:“提过。” “那你师姐……要你如何做?” 慕清雨的笑意愈发深了,眉眼间极具妩媚,连说话的语调都沾上了几分愉悦。 仿佛终于压过了那人一头。 她就静静地看着林尘,等着林尘的答复。 可林尘显然是不想接这个话茬,沉声说道:“离山的那些弟子,究竟从何而来。” 慕清雨顿时噎了一下,却也见半分恼怒。 反而是舒展了下身子,纤腰微微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胸前柔软的弧线在宽松的衣裙下勾勒得愈发迷人。 林尘的眸子顿时移开。 慕清雨看着这一幕,眸子顿时一眯。 她缓缓的抬手轻轻捶了捶后颈,声音拖得极长。 “今日有些乏了,下回再说。你这也不见来个人伺候着,替我揉揉肩,松松骨什么的。” 林尘猛地攥紧了拳,冷声道:“慕清雨,士可杀,不可辱。” 他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 脸颊更是胀的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慕清雨也顿时气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句话,是这样用的?” 林尘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沉声道:“换个条件!” 慕清雨慢慢起身,竟也没在看林尘,径直朝着阁楼外走去,声音却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看来,某些人啊,果然还是那个蠢货,脸面看得竟比命还重要。” 林尘看着慕清雨的背影,双手死死捏成拳。 这若是被栀晚瞧见,就算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可若是放弃这次机会,以慕清雨的做派,估计等事情真的发生了,她都不可能再提半个字。 若是自己能提前得到些消息,就能让栀晚提前有所防备,也免去许多风险。 林尘猛地抬手,声音里都带着点沙哑。 “慕姑娘,且慢。” 慕清雨闻言,肩头微微一顿,却只是冷哼一声,脚步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林尘闭了闭眼,仿佛做了个天大的决定。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认命般的妥协。 “清雨……” 这一声呼喊,很轻,来的极快,却也很重,砸的慕清雨的心尖都颤了颤。 她的脚步这下彻底顿住,连呼吸也跟着一同停下。 这还是林尘第一次这样叫她,不是慕姑娘,不是带着敌意的慕清雨,而是清雨。 她耳根瞬间泛红,像染上了胭脂,连脖颈都跟着热了起来。 连忙深吸几口气,心中顿时暗骂:“慕清雨啊,慕清雨,你何时变的如此下作了。” 可骂归骂,心里的那股甜意,还是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她缓缓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才缓缓转过身,脸色努力维持着平静。 可语气里的颤抖藏都藏不住:“有事!” 嘴上的语气虽说硬气,可脚下的步伐却诚实的很。 她又走了回来,重新坐回桌案边。 只是这一次,她没再像刚才那般肆意。 反而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不敢去看林尘。 林尘刚松了口气,可看慕清雨这副神情,他的呼吸也骤然一窒。 深吸几口气,才一步一步,走向慕清雨的身后。 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做某个极其致命的决定般。 他的手微微上抬,悬在半空中,指尖离她的肩头还有半尺远,却仿佛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而慕清雨也显得格外不自然。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人温热呼吸,萦绕在她的脖颈间。 她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却还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阁楼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林尘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指尖轻轻落下,按在了慕清雨的肩头上。 “唔……” 慕清雨的身子骤然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肩头传来林尘指尖的温度,分明是凉的。 却烧的她浑身发烫,仿佛自己下一刻就要熟透般。 她还是强作镇定,开口道:“你可听说过....仙盟!” 这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那股子妩媚,只有一股她自己都不理解的娇羞。 林尘的手顿时松开,连忙退后一步,疑惑道:“那是?” 慕清雨深吸一口气道:“我让你停了吗?” 似乎迈过了最初那道门槛,接下来的触碰便少了许多生硬,林尘的手再次搭上了慕清雨的肩。 慕清雨的嘴角也已经慢慢的扬了起来,眼中的妩媚风情,可惜林尘看不到。 “这仙盟,仿佛横空出世一般,无人知晓仙盟源自何处,亦无人知晓其创立者是谁,仿佛一夜之间遍布了北域。” 慕清雨继续说着:“而云梦仙宗有人猜测,这仙盟或许不是北域的势力。” 林尘开口问道:“你为何知道这些。” 慕清雨冷笑道:“我好歹曾是云梦仙宗的圣女,云梦仙宗有记载的隐秘我都知道。” 林尘强忍着那句,你既是圣女,还能被抓上离山,可终究他没有问出口,毕竟现在有求于人。 慕清雨再次开口时,语气都带着几分凝重。 “最近不要去执行宗门任务了。即便指定分配于你的,也用灵石去抵扣。” 随后极其不自然的问道:“你灵石用完了吗,我这还有些灵石,你可以先拿去。” 林尘顿时说道:“谢慕姑娘好意。” 慕清雨心中叹息一声,知道这种改变,也不能急于一时。 “像我们这种金丹,或许在炼气,筑基面前算是大修,可是在元婴,化神那些老怪面前,什么都不是。一但开战,门派之间的斗争,可比先前离山内乱来的更加残酷。” 林尘深吸一口气,还是有些疑惑的问道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慕清雨顿时冷笑道:“不把最坏的打算做好,真到了刀兵相见那天,你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会去找云苍谈,用云梦幻灵诀换你来我云栖峰。” “若真有大战来临的那一日……你我至少,还能有逃命的机会。” 第133章 百口莫辩 林尘听着慕清雨的话,心头猛地一颤。 指下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一丝。 “唔……” 慕清雨被这突然加重的力道按得轻哼一声,那声音带着点鼻音,说不出的婉转。 她侧了侧头,耳根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 抬眼看向林尘时,便撞进他那双失神的眸子里。 那里面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只有她能读得懂的狼狈。 她也没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等着,连肩头的不适都悄悄压了下去,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 林尘的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想起离山内部的明争暗斗,那些防不胜防的算计。 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这世道艰险,步履维艰。 他一直以为他已经见识过这世间的险恶,以为跨进了金丹便算有了立足之地。 可如今,慕清雨寥寥数语,他这才惊觉,自己过往所经历的、所担忧的,不过是冰山下那微不足道的一角。 他还是太弱了。 弱到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左右,弱到每一次喘息、每一刻安危,竟都要系于她人之手。 甚至连这被层层掩盖的真相,也要靠着眼前这个关系极为复杂的慕清雨来告知。 恐慌与屈辱一点一点蔓延了上来,啃噬着他的道心。 他要变强,强到足以挣脱束缚,强到能够守护住自己在意的一切; 强到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栀晚面前,不用再藏藏掖掖,不用再顾虑重重,坦然说出深藏心底的那份情意。 林尘重重的吐出一口气,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看着身前慕清雨,一股复杂的情绪涌入心头。 当年她入探灵司,三番五次想要取自己性命。 而他,也曾动过杀她的念头,若非司徒名那座大山横亘在前,似乎两人早已不死不休。 也不会有如今这般纠葛牵绊,更不会有此刻同处一室、她主动告知真相的局面。 他早已不是当年懵懂的毛头小子,男女间那些情愫,也并非全然不解。 只是对眼前之人,他心中没有栀晚那般深入血肉的情意。 更无对江倾那种 ,一眼万年的心动,仿佛跨越了岁月的笃定,是看见便知是她的冲动。 可对于眼前这人,林尘说不上是喜欢,更谈不上是眷恋,却又比单纯的感激重了些。 只是终究与她们不同,复杂得难以理清,林尘他不懂,也不想懂。 深吸一口气,他想将话说清楚,他不想耽误这个或许是善良的姑娘。 慕姑娘……多谢,愿你早日遇..” 然而,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破空袭来,慕清雨只觉眼前一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她猛地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一阵天旋地转间,她的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林尘胸膛有力的心跳,以及那瞬间将她紧密包裹的男子气息。 哐当一声。 一个剔红食盒便摔落在地,精致的糕点滚了一地,热气混着香甜,丝丝缕缕地散在阁楼里。 慕清雨浑身僵了一瞬,随即彻底软在林尘怀里。 她的脸颊正正贴在他的衣襟处,这过于亲昵的触碰虽已不是第一次。 却还是让她从耳根到脖颈迅速燃起一片红晕,烫得惊人。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可她的身子却自作主张,在那令人安心的怀里不愿挪动丝毫。 直到—— 门口那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师弟,美人在怀……滋味不错吧?” 话音刚落,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袭来,将她从那个想要久久停留的温暖怀抱中,硬生生推了出去。 她抬起眼,正对上栀晚那双没有温度的眸子。 霎时间,她浑身一颤,像是从一场迷离的梦里骤然惊醒。 慌乱、恐惧,种种情绪翻涌而上,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起来。 “师姐!” 林尘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 他上前一步就想解释,可撞上栀晚平静无波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 该怎么解释?说他在为获取情报在做交易?还是说这只是权宜之计?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可笑。 栀晚的目光从慕清雨身上缓缓移开,落在林尘脸上。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陌生人。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你们继续。”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怒气,却比任何厉声的质问更让林尘心慌。 留给林尘一个失望的背影,转身就要离去。 “师姐,你听我说……”林尘急忙追上栀晚的脚步。 “说什么?” 栀晚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来,似在自语,“说你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是说是受这浪蹄子的胁迫?林尘……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林尘,径直向门外走去。 林尘心头一惊,一把抓住栀晚离去的手腕。 栀晚停下脚步,声音依旧平静:“放手。” 林尘胸口剧烈起伏:“我和慕姑娘真的没什么!刚才只是……” “慕姑娘,叫得可真顺口。” 栀晚抬起眼,“只是什么?只是她恰好柔弱不能自理,恰好需要你贴身护着,恰好在你怀里衣衫不整、搔首弄姿?林尘,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林尘被她一连串的话砸得哑口无言,只剩一句:“师姐,你听我解释…这离山或许..” “解释,师姐没兴趣听了。” 栀晚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疲惫,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累了,林尘,我不想每次都这样看着你,担心你被图谋不轨的人欺骗。或许,是我操心太多了。你也已经长大了,该有自己的选择。以后,你爱喜欢谁,便喜欢谁,师姐不会再管你。” 一旁的慕清雨望着林尘那恐慌神色,还有栀晚投来的那抹似有若无、带着轻蔑的眼神。 她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狠狠的扎着,连呼吸都带着痛。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袖,栀晚就站在那里,元婴的威压哪怕未曾释放,却也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林尘远远隔开。 “元婴又如何?我绝不输给你!” 可她的泪水早已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冲出阁楼,回头看了眼林尘,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栀晚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心中更是冷笑一声。 “江倾尚且都不行,更何况...是你!” 当慕清雨彻底离开后,栀晚顿时仿佛又变了一个人,满脸戏谑的看着林尘。 栀晚顿时伸出手臂,勾着林尘的脖颈道:“明日,你便与柳羡一同去黄家,处理灵脉的事,这是宗门任务,灵药园那边你暂时不用去。” 栀晚唇角笑意更深,凑得更近,几乎贴上林尘耳边,低语道。 “办得漂亮些,师姐……就原谅你这次。” 话音落下,她便松开了林尘,竟转身走向阁楼二楼:“别忘了,明日辰时,山门与柳羡会合。” 林尘怔怔的看着栀晚的背影,他实在拿不准栀晚这变脸的速度,还有办的漂亮些,怎么办。 第134章 师尊,请自重 夜色渐浓,栀晚站在阁楼回廊间,遥望北方。 她眸中金芒亮起,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推演越深,她眉间蹙起的痕迹便越明显。 良久,眸中金光缓缓褪去。 廊下也归于寂静,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的心绪都被压下。 “这个……疯子,活该!” 阁楼下,林尘盘膝坐在床榻上,紫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可鼻尖处传来一阵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痒意。 像是最柔软的羽毛尖,带着熟悉的冷香,若有似无地搔刮着。 他心神一颤,骤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缕青丝,尾端正被两根手指捏着,一次次抚过他的鼻尖。 视线顺着那手指上移,便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栀晚不知何时来的,此刻正微微倾身。 林尘整个人一愣,呼吸都放轻了些。 “师姐,你这是!” 栀晚幽幽的开口:“师姐若是让你不去管黄家的事,你是否会怨恨师姐?” 林尘张了张嘴,还未组织好语言。 栀晚却抽回了那缕发丝,转而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烛火映照在她的脸上,唇角虽是仍挂着笑,可眼神却有些飘忽。 “黄家自有他们的因果,有些浑水,蹚进去了,可就未必能出得来了。” 林尘疑惑道:“那柳师兄....” 栀晚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嫌弃。 “你关心他?他命硬着呢,你知道什么叫,祸害遗千年吗,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林尘望向栀晚,语气坚持:“可黄老有难,弟子实在无法坐视不理。毕竟他守着那灵脉,也是为了师姐。” 栀晚双眼微眯,声音里透出淡淡的寒意:“林尘,蠢死你算了。黄兴这种人,摆明了是在利用你。若你是个废物,他看你半眼都嫌多,又怎会如此殷勤?” 林尘看着栀晚,缓缓起身道:“师姐的教诲,弟子明白。人心深浅、世情冷暖。可明白归明白,黄老有恩于我,不论他出于何种算计,昔日的援手是实,那份情也是真。” 栀晚怔怔的看着林尘,一时说不出话来,贝齿咬着嘴唇。 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踏上了楼梯。 林尘望着栀晚消失在楼梯转角,轻轻叹了口气。 次日清晨,林尘刚行至山门,便一眼望见柳羡正等在那里。 两人交谈片刻,柳羡便驾驭飞剑带着林尘离开山门。 而山门处的阴影里,慕清雨双手捏拳,暗道:“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明明叮嘱过不要在接任务,这转眼便又走了。” 执事峰上,栀晚长吁短叹,一声接着一声。 商清微在一旁听着,眉头越跳越厉害。 “你就不能把嘴给我闭上。” 栀晚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非但没停,反而更变本加厉。 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混着时不时飘出的叹息,像针似的往商清微耳朵里钻。 商清微顿时起身,几步便来到栀晚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人从椅子里揪起来。 “你还有完没完了?”边说还边晃。 栀晚毫不反抗,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抽了骨头似的。 “我要下山。” “不行!” 商清微直截了当的打断栀晚。 话音未落,栀晚眼神骤然一凝,周身散漫之气一扫而空,声音也沉了下去:“清微,怎么跟前辈说话的。” 商清微动作一顿,眼眸微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冷哼了一声,松开栀晚的衣领,伸手拍向她的脑门:“前辈,我让你前辈!你也给我跪着去!” 栀晚撇撇嘴,视线顺势往窗边一瞥。 只见窗棂下的光影里,沐玄音早已端端正正跪在那儿,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一副老实认罚的模样,显然早已是惯犯。 栀晚终究还是磨磨蹭蹭,在沐玄音旁边寻了个空处,不太情愿地跪了下来。 商清微收回手,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你们一个个的,没一个让人省心。” 就在这时,门外忽地响起一丝极轻微的动静。 商清微眉头一蹙,栀晚也掀起了眼皮,朝门口瞥去。 只见苏昭已静静立在门内,只是眸光轻轻掠过屋内。 先是看了看跪得端正的沐玄音,又扫过一旁刚跪下的栀晚,最后才落到商清微面上,微微颔首:“清微!。” 商清微看了眼苏昭,恭敬的行了一礼道:“师尊!” 苏昭看了眼商清微,没有说什么,只是缓步踏入。 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他对沐玄音和栀晚淡淡道:“起来吧。” 沐玄音依言起身,默默退至一旁。 栀晚也站起来,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吞吞挪回椅边,又瘫了下去。 苏昭看向商清微,缓缓道:“灵脉之事,柳羡是夏师弟的弟子,由他去办尚且合理。可那林尘不过一记名弟子,派他同行,是否欠妥?” 商清微轻声应道:“灵脉本是林尘发现的,让他去,并无不妥。” 苏昭神色微沉:“宗门卷宗有载,这林尘身负魔气,疑似魔门中人。若他真是,此举,你觉得可还对?” 商清微抬眼,语气平静:“师尊也说了,只是疑似。” 苏昭静静地看着商清微道:“你.....,师尊很想知道,清微啊,你所求为何?” 商清微同样反问道:“弟子也想知道,师尊所求为何!” 苏昭静立片刻,方缓声道:“一切……只为求北域从此安宁,再无战乱。” 商清微闻言,嘴角牵起一丝轻浅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若当真如此,那师尊为何不敢将真相公之于众,让离山弟子都明白……他们究竟为何而战,而不是被当作达成你们这些人目的——棋子?” 苏昭眸子微眯,静静看她片刻,终是叹息一声,抬手似想轻拍她的肩,如过往那般。 商清微却骤然向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只手。 她身形依旧端正,只是语气疏远又那么的坚决:“师尊,请自重。” 苏昭望着她,终是沉沉一叹:“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为师是对的。” 他缓缓转身:“往后,执事峰诸事……你不必再过问!” 第135章 林尘学坏了 柳羡御剑带着林尘在高空疾驰。 脚下山河如棋盘倒掠,罡风在耳边呼啸。 林尘站在柳羡身后,有些拘谨。 柳羡顿时将剑身一晃,飞剑瞬间如游鱼摆尾,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 林尘身形一阵摇晃,连忙抓紧柳羡的衣袍。 柳羡眼角的笑意顿时荡漾开,却还是故作严肃道:“师弟啊,别怕。” 林尘心中叹息,他如今已然金丹,又得了栀晚的和光同尘,即便御空都不成问题。 可站在柳羡的飞剑上,他胃里便是一阵的翻江倒海,都不得不动用紫气来压制身体的不适感。 不知飞行了多久,林尘此刻已经彻底瘫在飞剑上,嘴里的污秽如泉涌般降落。 若不是怕解释不清,他真想当即施展“和光同尘”,独自离去。 柳羡瞥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嘴角又是无声的扬起。 “师弟,将来你若进了内门,学了御剑术,还这样……可不行啊。” 林尘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气若游丝:“停……下。”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翻涌,秽物如断线的珠子向下坠落。 终于抵达天池郡,飞剑尚未停稳,林尘就已踉跄的跃下,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与柳羡说。 先前栀晚说柳羡是个“祸害”,他还不以为然。 如今亲身体验这一遭,才深深觉得,师姐果然还是对的。 柳羡收了飞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天池郡的城门已在眼前,青石长街两侧旗招微扬,人声渐起。 “怎么,生气了?师兄这是让你提前适应适应。”柳羡侧过脸,语气里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林尘长长叹了口气:“柳师兄御剑之高超,弟子……佩服。” 柳羡顿时咧开一口白牙:“走,师兄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林尘疑惑问道:“不是去黄家?” “笨。” 柳羡压低声音,“咱们若像无头苍蝇般撞进黄家,万一里头埋伏着十几个金丹,咱们岂不是自投罗网?总得先探探风声。” 林尘闻言,微微点头。 柳羡一把拉住他,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长街人潮渐密,一路行去,不少女子望向柳羡,眼中掠过惊诧之色。 “瞧那白衣郎君,生得可真俊……” “是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旁边那小郎君也清爽得很,就是年纪瞧着有些稚嫩。” 林尘面容虽尚未完全脱去少年的青涩,但眉目间清朗,已有一股初露锋芒的俊秀。 低声议论伴着好奇的打量,一路相随。 更有胆大的少女,用团扇半遮着面容,目光却从扇沿边透了出来,悄悄望着柳羡的身影。 柳羡对这般注视早已习以为常,步履依旧从容。 林尘跟在一旁,被那些视线注视着,耳根都微微发热。 柳羡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道:“瞧见没?跟着师兄,沾光了吧。” 林尘无奈,只当没听见。 柳羡忽然收了笑意,眼神微微一凝,问道:“师弟修行的,可是师门的引灵诀?” 林尘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柳羡顿时笑了,眉眼舒展:“那就好,师兄今日便带你见见世面,让你这个小毛孩,真正蜕变成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尘蹙眉,追问道。 柳羡放缓脚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栀晚终究是女子,难免将你熏染出几分柔弱的作派。” 林尘看着柳羡,有些疑惑。 柳羡顿时拍了拍林尘的肩膀道:“栀晚整日贪图享乐,毫无进取之心,所以师弟,你心中可有志向?” 林尘怔在原地,看着柳羡,心中呢喃道:“我的志向是什么....?” 柳羡看着林尘怔怔出声笑道:“栀晚将你护得太好了,好到让你少了点野性,少了点血性与果断,这对你的修行而言,未必是幸事。” 柳羡顿时搂着林尘的脖颈道:“好了,是师兄话多了,难得来这凡俗一趟,师兄带你去打探消息。” 不一会,柳羡便带着林尘出现在一个档口。 档口人流如织,吆喝声、骰子与牌九的碰撞声混作一团,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林尘从未体验过的喧嚣。 柳羡轻车熟路,径直走向最为喧嚣的一栋三层木楼,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千金坊”三个大字。 门口两个精壮的汉子顿时拦下柳羡二人。, 只见到柳羡两指一勾,一张万两银票便在精壮汉子面前晃了晃。 对修士而言,世俗间趋之若鹜的黄白之物,向来是最不值一提的。 如果真说缺什么,或许就只有那用一块少一块的灵石。 当某天灵脉枯竭,天地的灵气便也就该散了,再次形成又不知得耗费多少岁月。 当林尘跟着柳羡踏进千金坊,宽敞的大厅内,灯火通明。 几张巨大的赌桌旁围满了人,押大小的吼得面红耳赤,形形色色,却也乌烟瘴气。 “走,去那儿瞧瞧。” 柳羡不由分说,揽着林尘的肩膀便朝人群中挤去。 赌台周围早已水泄不通,掌盅的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手法老练地摇晃着一只黑漆骰盅。 柳羡带着林尘向前挪步,身形看似未动,却有一股绵柔的劲力自然推开人群,两人轻易的便到了最前排。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啦!”那中年人“砰”地将骰盅扣在桌上,嘶声高喊。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银钱碰撞。 柳羡干脆利落地押上了注。 几轮过去,柳羡面前的筹码竟肉眼可见地消减了不少。 他下注越来越急,原先那副从容,不知何时已消磨殆尽。 到了新的一局,柳羡喉结滚动,忽然低吼出声:“小,小,小!” 那声音里透着焦躁,全然失了筑基修士平日里的气度。 林尘看着柳羡近乎癫狂的模样,又望了望骰盅。 在他眼中,那三层木壁形同虚设,三枚骨骰静静仰面。 那分明是大,可以柳羡的修为,不该看不破。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在那掌盅人即将开盅的刹那,林尘心念微动,盅内骰子悄然翻了个身。 “二、二、三——小!” 骰盅揭开,柳羡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爆发出近乎夸张的狂喜,他一把搂住林尘,放声大笑:“赢了!终于赢了!” 声浪稍歇,他松开手臂,却未再看那堆赢回的筹码。 而后转向林尘,眼底清明再现,先前那份焦躁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也去试几手,” 柳羡说道,语气平静下来,“但不准动用修为。” 他抬手指向周围,那些因赢钱而放声大笑、因输光而面目狰狞的人群。 “这便是红尘,也是炼心最好的磨刀石,栀晚给你的是静室檀香,是云间清风,那叫养。而这里才是争,是斗,是最直白的弱肉强食,规则写在明面上,手段藏在阴暗处。” 林尘看着柳羡,在看向周围的人群,若有所思的走向了赌桌。 而这时三楼回廊阴影处,半倚着栏杆站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锦缎衣裙,款式并非闺阁女子常见的保守,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衣袖收窄,更显身段玲珑。 女子容貌极艳,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七分精明。 此刻,那双眼睛落在柳羡身上,带着一种品鉴的意味,兴趣盎然,甚至有种猎人见到合心意猎物的跃跃欲试。 可就是这双目光,竟连林尘这个金丹修士都没有发现,女子的注视。 第136章 林尘被盯上了 林尘走向赌桌,初时还有些生疏。 他学着旁人的样子押注,下注不大,却异常稳当。 几轮下来,林尘面前的筹码竟悄然堆起一小摞。 可林尘那双眼睛里,自始至终清澈见底。 赢了不见喜色,输了亦无波澜,仿佛那些筹码只是些无意义的石子。 可耳边却又传来了柳羡癫狂的声音:“大!给我开大!” 林尘偏头瞥向不远处的柳羡,只见柳羡双目赤红,一手死死按着赌桌上,一手将大把筹码往台面上拍,模样狼狈又狰狞。 林尘收回目光,心底无声的暗叹一声:“在离山憋坏了吧!” 他对赌钱一丝兴趣都提不起,毕竟这些银两于他而言,可有可无。 心中担忧黄兴的事,脚下便轻轻挪动,便朝着人潮最拥挤的地方挤去。 周身气息悄然收敛,和光同尘暗自运转,他的身形渐渐与周遭的鼎沸人声融为一体。 最后竟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赌坊的喧嚣里。 三楼回廊,凭栏而立的绛红女子,原本盯着柳羡那张俊俏的面容上的眸子,骤然一凝。 她凤眸微瞥,目光便落在林尘消失的地方,睫毛颤动,却也难掩惊讶之色。 “这是什么神通?”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的趣味,先前她的注意力还大半放在柳羡身上,可林尘这一手悄无声息的隐匿,却瞬间勾走了她所有兴趣。 女子低声吩咐了句:“看住他!” 身旁一道男子声音顿时响起:“是!” 绛红女子身形顿时如烟般,忽然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香风。 而与此同时,黄家府邸的卧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明轩连门都没敲,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袍角沾着尘土:“爹!离山没让我进去,我也没见到林仙师。” 失落、悲怆,还有沐玄音那番尖锐的数落,所有心绪都压在他的身上。 可他还是咬紧了牙,关于遇见沐玄音的事,终究只字未提。 床榻上的黄兴,比往日苍老了何止十岁。 脸色衰败得像枯槁的树皮,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他听到黄明轩的话,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来,望向头顶的锦帐,眼神空洞得厉害。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枯瘦的手抓住床沿,可刚抬起一点身子,就被无力感拽了回去,重重的摔回床榻上。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惆怅。 “难道……老夫当真看错他了?” 他的声音沙哑着,目光重新落回锦帐上,里面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而此刻,林尘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黄家院落的阴影里。 那声叹息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心底竟莫名泛起异样的涟漪。 他先前已用神识扫过整座府邸,除了黄兴身受重伤,并无其他异动。 耳中传来卧房内断断续续的低语,竟是黄兴在交代后事。 林尘驻足门外,沉默片刻,终是对着房内躬身行礼,朗声道:“黄老。” 这两个字,不高也不低,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黄兴与黄明轩耳中轰然炸开。 黄兴那双黯淡的眸子骤然迸发出一道精光,死死盯向紧闭的房门。 黄明轩也更是惊得浑身一僵,半晌说不出话来。 回过神后,才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向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看清来人,连忙躬身行礼,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林尘的目光在黄明轩身上扫过,眼眸微眯竟已是引气入体了。 对着黄明轩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 便缓步跨进房门,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终落在床榻上的黄兴身上,神色虽平静,却难掩一丝关切。 “林尘!”黄兴喉间滚动,沙哑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生怕眼前这一幕是濒死前的幻觉。 他挣扎着又想坐起身,却被林尘抬手轻轻阻止。 林尘看着黄兴,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指尖储物戒的光芒一闪。 数个白玉小瓶悄然出现在黄兴面前,瓶身温润,隐隐有药香透出。 看着这些丹药,林尘心中也涌起一阵复杂。 曾几何时,他一度近乎固执地不愿动用其中的任何一样东西。 仿佛用了,便是在那份他自觉无法回应的情意面前败下阵来。 然而此刻,取药的动作却如此的自然,甚至已经无需犹豫了。 黄兴心中已然翻起惊涛骇浪,枯瘦的手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林尘……” 黄兴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的颤抖少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欣慰,是震撼,或许,还有一丝在绝望中看到巍峨山影的敬畏。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个玉瓶,拔开塞子。 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丹药,递到黄兴嘴边:“黄老,先服药。”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没有询问,没有犹豫,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黄兴看着他平静的眸子,那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坦荡。 他感觉,每次见到林尘,他都感觉林尘在变,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 像那种起于实力,长于作为,却又显于气势。 仿佛一株灵木,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等他在注意到时,却已蔚然成荫。 林尘没有立刻询问灵脉的事,而是看向黄明轩,笑了笑:“玄音做事有欠妥当,我替她向你赔礼。” 而后竟向着黄明轩深深的鞠了一躬。 黄兴服了丹药,恢复了些力气,连忙坐起身道:“林尘,这使不得!” 黄明轩亦是怔怔望着林尘,半晌,才木讷地摇了摇头,嗓音嘶哑:“那是我应得的,我也有错!” 林尘看向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不过数月未见,眼前这少年眉宇间的稚气已褪去大半,似乎也是成长了许多。 成就金丹后,林尘似乎觉得自己心气了也老了许多。 这念头浮起时,他才忽然一怔,想起自己也快十九了。 或许是吧。 毕竟像他这样的孤儿,无人知晓他究竟生于何时,来自何方。 过往年月也是模糊一片,只在需要时,自己估摸着一个大概的年岁。 觉得该是几岁,那他便是几岁。 就在林尘与黄兴房中交谈之际。 虚空之上,绛红女子唇角轻扬,心中玩味愈发浓烈。 “两个都挺不错……到底该选哪个呢。” 第137章 大凶,大胸 十九的年岁,于寻常人世间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 可于林尘而言,却早已承载了太多超出他年龄的经历。 他收回纷杂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黄兴身上:“黄老安心静养。” “林尘,你……”黄兴刚要开口,便被林尘轻轻抬手打断。 “黄老,我知晓你心中所忧。” 林尘缓步走到床榻边,目光沉静,“此次前来,一来是探望黄老,二来,便是为灵脉之事。” 寥寥数语,便安定了黄兴悬着的心。 不消片刻,林尘便自黄家悄然离开。 方才与黄兴交谈间,他已弄清前因后果,离山久未派弟子坐镇黄家,族中唯有黄兴一人修至炼气巅峰。 云梦仙宗与青云门觊觎灵脉已久,见有机可乘,便频频前来滋扰试探,后来更是明火执仗地劫掠。 黄兴拼死护卫,终究寡不敌众,灵石被尽数抢走不少不说,自身也被打成重伤,万般无奈下,才让黄明轩赶往离山找他。 林尘轻叹了一声,脚步依旧平缓,并未动用神通和光同尘。 反而刻意朝着城中愈发偏僻的巷弄走去。 他隐约感觉,自从出现在黄家,他便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行至一条废弃的巷口,两侧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一道娇媚婉转的声音忽然在身前响起,带着勾魂夺魄的软意。 “长夜漫漫,妾身无心睡眠,可否邀小郎君,共度春……霄?” 那声音缠绵悱恻,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可话音尚未落地,回应她的,便是一道凝练如墨的刀芒! 刀芒划破夜色,直接斩来。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这人竟如此狠辣,一见面就动手。 身形如柳絮侧身,绛红衣裙在夜风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小郎君好凶哦。” 女子稳住身形,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绛红衣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眼波流转间,尽是魅惑之意 林尘立在原地,扫过面前女子:“装神弄鬼,为什么跟着我?” “郎君这话可就伤人心了。” 女子掩唇娇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带着一股诡异的穿透力。 “妾身只是见郎君气度不凡,又孤身一人,故而想邀小郎君叙叙情谊罢了。” 她说着,脚步轻移,缓缓向林尘靠近,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幽香。 林尘看着女子沉声道:“你是谁!” 女子笑了笑:“当郎君与妾身共度春宵,妾身自会告知!” 林尘双眼骤然一眯,寒光自眸底掠过。 他指腹擦过森冷刀锋——“斩神。” 话音未落,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漆黑刀芒已凭空浮现,迅疾无比地斩向女子。 女子竟不躲不避,眼见刀芒及身,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迎着那能斩灭神魂的刀芒,屈指一弹。 刀芒竟应声溃散,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风中。 “小郎君,怎地如此心急?” 女子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林尘心头顿时大惊,缓缓后退,皱眉的看着女子:“你到底什么人,青云门还是云梦仙宗。” 女子顿时笑道:“小郎君若是从了妾身,妾身自会告诉你,妾身名讳!” 林尘道经流转,周身漾起淡淡的灵光,双眸骤然化作灿金之色。 眸中浮现出的景象,却让他心头剧震。 那女子周身萦绕的,竟是冲天的血红光柱! 常人气运不过纤细如发丝,可她身上的血光冲天。 林尘强压下心头悸动,足尖点地,和光同尘瞬间发动,身形骤然消散。 仅仅一瞬便已出现在女子面前,刀芒斜挑而去。 “好快!” 女子眼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紧缩,足尖刚要离地后退 。 可那点惊惶尚未在眸中散尽,唇角却已先一步荡漾开戏谑的弧度。 她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分毫,只抬了抬手,两根纤细的指尖便夹住了林尘斩来的刀锋,压得刀锋竟再难寸进分毫。 妩媚的声音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落入林尘的耳中。 “神通倒是不俗,可惜,人太弱了。” 林尘顿时身子一颤,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尝试抽刀。 直接松手,后撤,和光同尘催动到极致,他的身影瞬间淡化消失。 只留下那柄兀自嗡鸣的刀,被两根玉指轻轻捏着。 女子立在原地,美艳绝伦的脸上,竟出现了明显的愣神。 眼眸眨了眨,看着林尘气息彻底消失的方向,竟拿出一面琉璃镜,看了看自己。 又低头瞧瞧自己这身装扮,她这模样都曾让西漠的佛子生出了欲望,让她助其修炼! “可这小子竟然..逃了,难道是自己老了?连个毛头小子都拿不下了。” 而后竟开始低声自语:“看来得去吃几个人,好好补补了!” 她指尖轻轻一弹。 “锵——” 那柄品质不凡的长刀发出一声哀鸣,寸寸断裂,化作碎屑,簌簌的落在地上。 女子抬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的小家伙……看你能逃到哪去。” 她拢了拢滑落肩头的纱衣,身姿袅娜地向前踱了一步,可身影就这么突兀的消失了。 与此同时,赌坊之内,林尘的身形骤然出现在人群中。 冷汗顺着他额头涔涔滑落,他撑着赌桌急促喘息,心有余悸地喃喃。 “太强了……这般压迫感,竟比直面云苍之时,还要恐惧!” 林尘顿时来到柳羡身侧,不由分说的就要将人拉走。 柳羡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赌桌上刚押下的筹码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周围赌客顿时发出不满的哄嚷,但林尘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拖着柳羡往赌坊外挤去。 柳羡抬眼看见林尘额角未干的冷汗,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恐怕出了大事,低声问:“怎么回事?” 林尘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赶紧回离山,有大凶!” 柳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骤地一亮,语气里满是戏谑:“大胸?有多大?” 林尘一怔,看着柳羡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无奈 。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竟然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他没工夫跟柳羡贫嘴,当即将方才撞见的惊恐一幕,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柳羡起初还听得有些漫不经心,甚至还在琢磨着待会儿带林尘去那间勾栏开开眼界。 也好让这闷葫芦知道男女之间的那点事。 免得这孩子长不大,与栀晚之间扭扭捏捏。 那种事难道让栀晚先开口吗,那估计这小子这辈子怕是没戏了。 可听着听着,他眼中的戏谑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味盎然。 毕竟这么厉害的女子,若是真有什么歹意,林尘逃得掉吗? 柳羡嗤笑一声,脚步半点没动,反而伸手拍了拍林尘的肩膀,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师弟啊,你看人家姑娘,修为又高,又主动,这是天大的机缘呐,依我看,你不如就从了吧?” 第138章 林尘要杀人 林尘望着柳羡,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古怪。 这人在离山上时,还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怎的下了山,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可他此刻也没心思去应付柳羡的打趣。 也顾不上是否会在柳羡面前暴露了,眼下先逃命要紧。 念头刚起,他便要催动和光同尘,带柳羡回到离山。 可功法刚一运转,林尘身形骤然一颤,脸色唰地一下便涨得通红,随即一口鲜血喷出。 柳羡顿时大惊,不知这林尘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就吐血了。 可他哪里知道,林尘丹田之内,那颗原本流转着氤氲紫气的金丹。 由于先前林尘连续使用和光同尘,灵气耗损远胜魔气,平衡一破,紫气相融之势顿时消散。 魔气竟开始疯狂的吞噬着他的灵气,就连神魂中的紫气,也剧烈翻腾起来。 似要将魔气与灵气一同吞噬般。 它们在林尘体内疯狂撕扯,他的每一寸经脉都似要被碾碎般。 可柳羡就要上前查看林尘伤势时。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夜空! 一道黑影顿时窜出,没有半句废话,更没有一丝的试探,径直就向两人扑杀而来。 柳羡瞳孔骤然紧缩,反应却也是极快。 腰间长剑顿时出鞘,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他抬手便是离山剑诀中的守势“月笼纱”。 剑光流转间,化作一片光幕,稳稳将林尘护在身后。 他虽只是筑基巅峰,这式“月笼纱”的威力,虽远不及云苍护佑商时清微施展的那般的威力。 却也尽显离山剑法的精妙,不容小觑。 然而,那黑衣人眼中却满是轻蔑不屑。 只见他一拳挥出,竟然仅凭纯粹的血肉之躯,硬撼离山剑诀!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剑幕,竟如巨石砸在冰面上一般,瞬间就布上蛛网般的裂痕。 可下一瞬,狂暴的拳风便已经穿透剑幕,威势却丝毫不减,径直砸在柳羡的剑身上。 “噗——” 柳羡一声闷哼,长剑顿时脱手,整个人也是倒飞了出去,重重砸进身后的废墟之中。 林尘心头剧震,强撑抬眼望去,心神都不由的一颤。 来人竟然是一名金丹大修! 可他此刻的状态却极为的糟糕,体内气息翻涌得厉害,勉强扶着墙角,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废墟之中,柳羡倒在瓦砾堆里,一条手臂扭曲着,胸襟早已被鲜血浸透。 他咳着血沫,视线却死死望着林尘的方向。 另一只手颤抖着,在瓦砾中摸索着落在身侧的长剑。 而那黑衣人却已经抬起了拳,朝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林尘袭击而去。 见此一幕,柳羡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 他拖着扭曲变形的手臂,抓起长剑,朝着黑衣人刺去。 黑衣人也仅仅侧身一躲,便轻易避开了这无力的一击。 柳羡却借着这势头,赫然的挡在了林尘身前。 “你……你快走!” 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裹挟着鲜血溢出。 黑衣人见状,冷笑一声:“想走?做梦!” 话音刚落,拳风再次席卷而来,竟比先前那一击还要凌厉几分。 柳羡深知自己与金丹大修之间的鸿沟,可他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反而将体内仅存的灵气尽数灌入长剑之中,清越的剑鸣再次响起。 他指尖一抹剑身,剑光骤然暴涨三尺,剑随人走,瞬间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朝着黑衣人再次刺去。 “离山的小崽子,倒是有几分骨气。” 那黑衣人嘴上虽夸赞着,可他的拳头却径直的砸向迎面而来的剑光。 嘴角咧开一抹冷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可惜,骨气这东西,最不值钱!” “嘭!” 剑光瞬间便被拳风震的粉碎,柳羡再次倒飞出去,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林尘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双眼瞬间赤红。 他强行运转道经,想要压制体内翻涌的气息。 可越是运转道经,魔经便也不由自主运转。 体内的魔气翻涌得愈发剧烈,疯狂吞噬着灵气。 此时的林尘再也支撑不住,仿佛他已经只剩下神魂,却没肉身般,竟直接瘫倒在地。 黑衣人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的林尘。 显然已是看出了林尘体内灵气紊乱的状态,冷笑一声。 “很痛苦吧?既然如此,老子便大发慈悲,替你结束这份痛苦!” 话音刚落,黑衣人顿时抬脚,就要踩向林尘的脑袋,若这一脚踩实了,林尘想不死都难。 可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柳羡竟再次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周身气息已然萎靡到了极点,看着黑衣人,怒吼道:“有本事,冲你爷爷来。” 黑衣人顿时看向柳羡,看了眼林尘,在他眼里,林尘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眼眸寒光一闪,便冲向柳羡。 “以我精血为引,熔我剑心!” 柳羡的声音陡然拔高,竟然如同回光返照般,不再有半分的嘶哑。 林尘看着这一幕,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想阻止,想说话,甚至想杀人。 可他此刻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柳羡将长剑,刺入心口。 那柄离山制式长剑,在精血的浸染下,竟寸寸龟裂。 下一刻,碎裂的剑身与喷涌而出的精血彻底融合,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剑光! 剑光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快到极致,直刺迎面而来的黑衣人! 黑衣人脸上的轻蔑终于彻底化为惊骇,可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血线便已洞穿了他的身躯。 柳羡这才转过头,望着林尘,竟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师弟,师兄这一剑,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羡便缓缓地倒了下去,身躯重重的砸在瓦砾上,再没半点声息。 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呜呜的呼啸声,像是谁在哭泣。 林尘看着这一幕,悲痛彻底将他淹没。 可他却浑身僵硬,仿佛身躯早已不再受自己掌控。 他的泪水混合着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可就在此时,那本该死去的黑衣人,竟又缓缓地爬了起来! 那黑衣人此刻也是心有余悸,胸口的血洞竟在肉眼可见地蠕动愈合! 林尘双眼瞬间化为猩红,滔天怒火直冲脑海。 他骤然运转起《跪下求我》,嘶吼出声:“给我散!” 随着功法运转,林尘体内的魔气与灵气竟开始飞速消散,神魂中的紫气也渐渐稳定下来。 林尘缓缓的站直了身子,道经与魔经在他体内同时运转,最终尽数转化为精纯的紫气。 而此刻他的眸子,竟化为一双灿金之色,死死盯着着眼前的黑衣人,因果丝线在他那双充满杀意的眸子中浮现。 片刻后,冰冷刺骨的声音从他喉间吐出。 “竟是青云门的杂碎,你该死!” 第139章 我曾见你死去 林尘的话音落下时,夜风都似乎为之一滞。 黑衣人看着林尘,吐出一口带着黑血的唾沫,声音有些嘶哑。 “小兔崽子口气倒是不小!” 而后,他整个人便朝林尘一拳轰去。 他不明白,方才这人还要死不活,怎么突然就跟没事人似得。 可他也不在意,境界上的天堑,从来不是靠虚张声势就能跨越的。 毕竟他堂堂金丹中期,杀个筑基巅峰也只是顺手得事。 拳风瞬息间便来到林尘的面门。 可林尘就只是站在那里,连动一下的打算都没有。 可林尘这副样子,落在黑衣人眼中,却倒像是一副被吓傻了不敢动般,眼眸中浮现了一抹讥笑。 然而,就在拳风即将触及林尘面容的刹那。 林尘动了,他的轻飘飘的抬起手,而后稳稳握住了那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脸上的讥讽瞬间僵在嘴角,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尘:“你…竟是金丹。” 可话还未说完,一道清晰无比的骨裂声,便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手腕上的剧痛瞬间蔓延至全身,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却硬是咬碎牙关没叫出声来。 左腿猛地抬起,带着凌厉的劲风踹向林尘的小腹,想逼他松手! 可林尘握着他手腕的手猛地一折,顺势身形一旋,绕到黑衣人身后,抬起脚便踹在他的膝弯处。 “噗通!” 黑衣人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而他面朝的方向,赫然正是柳羡所在的位置。 林尘此刻双眼赤红,他脑海中浮现,柳羡一次次冲上来,护着他的画面。 他不明白,他自己何德何能,能配得上这样的以命相护。 他更不懂,为何会有人愿意为他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对于从小便鲜少体会到关爱的他来说,向来把情份划得极清。 对于柳羡向来只有源于对方正义与善良的敬重。 却从未想过柳羡会为了自己做到这一步。 林尘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沉沉的夜幕,那里乌云密布,像是藏着无尽的压抑。 “嗬……嗬……”一声轻笑骤然响起,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挣扎着扭过头,恰好对上林尘的那双眸子。 那双眸子里的东西,是让他神魂都在颤抖。 刚想开口求饶,可耳边便传来林尘低沉的声音,如同恶魔在他耳畔低语:“你该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股曾被栀晚一点一点消磨的杀戮意念,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握着黑衣人手腕的手骤然发力,而后顿时抬起脚,一脚踢在男子的背上,黑衣人整个人顿时匍匐在地。 并伴随着嗤啦一声,皮肉撕裂的响划破夜空。 鲜血如泉涌般自断臂处喷涌而出,滚烫的鲜血却焐不热林尘那冰冷的眼眸。 掉落的手臂落在了地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触目惊心。 “啊——!” 极致的剧痛终于冲破了黑衣人的忍耐极限,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断口处,浑身剧烈的颤抖。 望向林尘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轻蔑,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要杀我,我错了,这是师门的命令,我...我也不想。” 黑衣人语无伦次地求饶,声音带着哭腔,“求你饶我一条狗命!” 林尘走到他的面前,猩红红的眸子冷冷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顿时抬脚踩在黑衣人的断臂处,甚至还用脚尖一点一点的碾着。 “啊——!!!” 黑衣人的惨叫再次拔高,断臂处,丝丝缕缕黑气不断吞噬着他的灵气。 让他的痛苦不但没有丝毫的缓解,甚至还格外的清晰。 可林尘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听着。 他甚至从对方那极致的痛苦中,汲取到一丝扭曲的愉悦。 或许只有这样,柳羡为救他而死所留下的痛苦,才能在心里减弱一分。 不远处的树枝上,一抹绛红身影静静伫立。 女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也是猛然一颤,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想起方才戏弄林尘时的场景,此刻心中顿时后怕不已。 她认得那股黑气,那是曾令整个大陆都闻风丧胆的魔气。 是那个仅凭一己之力,便杀穿了一个时代,无数仙门道统在祂手中断绝。 这等杀戮的气息,这等精纯的先天魔气,这等碾压一切的气势。 竟是你,魔尊!你竟然重修了。 可就在这时,林尘似乎心有所感。 骤然偏头望去,顿时与女子四目相对。 女子瞳孔再次一缩,第一反应就是逃,可她的脚步却无法移动分毫,心神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 而林尘此刻整个人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便凭空的出现在了女子跟前。 女子心头大惊,又是这门诡异的神通! 她的身子骤然一软,整个人便要瘫软在地。 可也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却捏住她的脖颈,硬生生的将她抵上身后的树干上。 林尘眼中杀意凛然:“你也是青云门的人?” 女子惊恐摇头,只觉一股暴虐凶残的魔气缠了上来,正疯狂吞噬她的气血。 “魔尊……饶命!” 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呼吸都艰难起来,只能拼命摇头:“我……我不是青云门的人!” 林尘盯住她的脸,目光杀意丝毫不减。 “藏头露尾,一路跟踪,你也找死。” 女子心神剧颤,急声喊道:“我能救他……我能救!” 林尘眼神骤然一凝,杀意凛然:“若敢骗我,我杀了你。” 说罢甩手一掷,女子整个人便摔落在柳羡身旁。 与此同时,离山执事峰。 栀晚猛地按住心口,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林尘心中翻涌的痛苦与狂暴的杀意。 脸色骤变,低声暗骂:“让你们不要下山,偏不听!真是两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话音未落,她便朝着院门外跑去。 “站住。”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拦住了她的脚步。 栀晚回头,只见商清微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得不起波澜。 “林尘需要我!”栀晚急声道,语气里带着慌乱。 商清微缓缓摇头,目光深邃。 “他不需要任何人,一个心中有魔的人,是走不通仙路的。他要过的,从来都是他自己那一关。” 栀晚瞳孔骤然一缩,难以置信的看着商清微道:“师姐,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商清微目光平静的看着栀晚。 我曾见你死去,也曾见到那人! 第140章 女妖服软 女子被甩出的瞬间,身体在空中失衡,可心中却陡然一凛。 一个念头顿时划过脑海——竟才是金丹! 这个念头刚升起后,竟然驱散了源于记忆中对魔尊的本能恐惧。 电光火石间,她腰肢在空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轻轻一拧。 原本狼狈摔落的姿态,硬生生被她扭转成一个优雅而轻灵的回转。 宛如一片被风吹起的红叶,悄然无声地落在了柳羡身旁,甚至连发丝都未曾过多漂浮。 脚尖触地的瞬间,她的心神已然安定了大半。 她微微垂眸,看向地上几乎是个血人的柳羡。 然而,她的心思,多半仍是系于林尘身上。 她的脑海闪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如果吃了他。 当这个念头升起时,她的呼吸都不由地急促起来。 吞噬掉这股先天魔气,那会怎样。 自己这副困于瓶颈,苦苦寻求突破的身躯,会不会迎来前所未有的蜕变? 成为新的魔尊。 鲜红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嘴唇,仿佛已尝到那股霸道绝伦的滋味。 可是……那可是先天魔气,天地孕化之物! 若是被魔气反噬,自己苦修千年的造化,岂不是要毁于一旦,万劫不复了! 她的眼神明灭不定,时而炽热,时而冰冷。 身侧的手指蜷缩又松开,高耸的胸脯剧烈的起伏。 机会千载难逢……可代价可能是彻底消亡…。 怎么办。 林尘见她久久不动,神魂中翻涌的杀意未散分毫,冰冷的声音顿时响起:“都该死!” 就在这时,林尘身影再度消散,杀气如实质般袭来! 女子眼神一凛,却也没了最初的慌乱。 她仅仅是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描淡写抵住那道狂暴拳风。 魔气顺指尖缠绕而上,她尝试炼化,可周身的气血却猛然震荡,那魔气竟在吞噬她的灵气! “唔……”她闷哼一声,眼中惊骇一闪而过。 她静静地看着林尘,思索着。 “一个重修的魔尊,还是如此的弱小,若是趁机结为道侣,汲取他的魔道气运。” 她再次看向林尘时,嘴角微微一勾。 “哎呀,小郎君,怎么如此心急呢!只是这死而复生,本就是逆天之举,需要些准备。” 林尘心中已然愤怒到了极点,冷声道:“说!” 女子顿时开始忸怩道:“就是...就是,需要小郎君双修,本源交融妾身方可凝出一枚....” 林尘身躯骤然一颤,最后一丝的希望似乎也彻底碎裂。 眸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情绪,也熄灭了。 浓烈至极的魔气骤然自周身狂涌而出:“你敢骗我!” 女子红唇一勾,看着林尘这副模样,却也不惧,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娇笑道。 “妾身苦修千年,这千年元阴拿来与你双修,可是郎君天大的福分,乖乖听话,从了妾身,如何?” 话音刚落,化神巅峰的威压骤然席卷开来! 林尘周身翻涌的魔气竟被镇压的凝滞。 他脚下的地面瞬间崩裂,蛛网般的裂纹顺着脚底朝疯狂蔓延。 一股如山岳般的巨力顿时压力,竟将林尘死死镇压在原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林尘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双眼骤然赤红如血。 骤然他五指成爪,漆黑魔气在掌心凝聚,迎着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声嘶力竭地怒吼。 “给我 —— 滚过来!” 千里之外,一处云缠雾绕的孤绝山巅,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声音动静不大,可整座万丈高峰由内而外,顿时开始爬满了裂纹,竟轰然的坍塌。 乱石崩飞间,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玄光激射而出,划破天际! 所过之处,空间都留下了一道久久无法消磨的黑色流光。 可这流光前一瞬还在天边,下一刹,便已经落于林尘的掌心之上。 乌光褪去,显露出一柄长刀。 刀身通体漆黑,偶有暗血色的纹路如活物般一闪即逝。 当天刀入手的一瞬,嗡的一声轻响,林尘周身的威压顿时被碾碎。 只见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刀身,嘴角竟然咧开了一道狰狞的笑容。 声音低沉着:“你想怎么死!” 女子美眸骤然一凝,目光死死落在林尘手中那柄刀上。 不过一瞬,她的神魂便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那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她踉跄半步,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冷汗毫无征兆地从额角渗透出。 她能清晰感知到,林尘周身的魔气正在疯狂翻涌。 可以她千年的道行,未必不能抗衡。 真正让她恐惧的,是那柄刀。 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正从刀身缓缓溢出,那是一种斩灭一切的恐怖气息。 她敢肯定,这柄刀,能杀她! 她不敢赌,千年修行,本就步步惊心。 吃人也只敢偷偷摸摸的,从不敢光明正大地露面,生怕被仙门修士察觉。 今日现身,也不过是见那柳羡生得极好,想借机补补她的本源。 即便面对柳羡那极致的诱惑,都没有让她失去理智。 直到瞧见林尘那诡异莫测的神通后,她才压下对柳羡的觊觎,动了先吞掉林尘的心思。 毕竟若能夺了那道神通,往后便是遇上仙门,也多了活命的底气。 可谁曾想,眼前这少年,竟恐怖到了这般地步? 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生生掐灭。 万一自己逃遁的瞬间,刀光便跨越虚空斩来,岂不是自寻死路? 生死关头,什么尊严、什么算计,尽数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喉咙滚动,声音里的媚意荡然无存,只剩下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栗:“小郎君…… 不!魔尊大人!” “复生之术确需…… 需本源交融,绝非戏言!” 她语速极快,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稳住眼前这尊杀神。 林尘赤红的双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猩红,与那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欲。 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女子半分,只是垂眸盯着手中的刀,指尖微捻,刀尖缓缓向上提了一寸。 仅仅一寸。 嗡 —— 周遭的碎石先是嗡鸣着跳离地面,随即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碾过,瞬间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女子瞳孔骤然收缩,身下的地面寸寸龟裂,而后轰然塌陷,露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 她的裙摆被劲风掀飞,狼狈地立在坑洞里,脸色煞白。 “我还有法子!能复活他!不用双修!” 她的声音撕裂般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 可话音刚落,那柄刀便带着斩杀一切的姿态,朝着她的脖颈处斩来。 第141章 云螭 生死一线间,女子眼底的惧意骤然褪去。 取而代之便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脚掌猛地一跺,脚下地面轰然崩裂。 塌陷的深坑中碎石四下激射,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鬼魅般向后暴退丈许。 “魔尊大人若非要赶尽杀绝,那就别怪妾身拼个鱼死网破!” 喝声未落,女子千年积攒的妖力顿时翻涌,周遭空间都被染成一片诡异的赤红。 林尘却不管不顾,黑刀挽出一道森寒的弧光,无视翻涌的妖力。 脚步未停,依旧如影随形地朝着女子砍杀而去。 女子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掌心骤然浮现赤红血光,顾不得魔气反噬,狠狠一掌拍向直取脖颈的黑刀。 “嘭——” 林尘手中的黑刀被骤然拍飞,插入不远处的地面; 女子也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掌心瞬间浮现出一道血线,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 她眼中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指尖在掌心飞快的一抹,妖力流转间。 血线便悄然隐去,只是眉宇间的痛楚却挥之不去。 可林尘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下一刻便再次欺身而上,被拍飞的天刀顿时飞回他手中。 刀身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再次袭去。 可女子越打越是心惊,眼前这男人的刀法粗糙无比,但是更让她心惊的是。 气息竟越来越强,出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她能清晰地看到,林尘每次挥刀时,面容上都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极致兴奋。 “疯子!这是个疯子!” 女子心中暗骂一声,退意愈发浓烈。 此地离仙门地界不远,若是打斗的动静引来仙门的人。 以她蛇妖的身份,必然会被群起而攻之。 到时候别说与这人双修,蜕变化龙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数。 可一想到此刻的魔尊还处于弱小之际,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若是放弃,她却有些舍不得。 她本是中州昆仑山下修行的一条白蛇,天性胆小,执念于大道捷径,飞升化龙。 千年前,她饿了自然要找东西吃,却被游历至此的西漠佛子擒获。 囚于佛塔之中,日夜听经赎罪。 还要被迫以自身魅惑修为助那秃子稳固道心,那般屈辱日子,她再也不想重温。 直到魔尊突袭西漠,一人斩灭数座佛宗道统。 一路杀至北域,硬生生将北域的天道规则打得崩裂紊乱。 她才趁乱逃入北域,借此地崩裂规则下遮掩自身,勉强苟延残喘至今。 女子想遁走,可又舍不得放弃林尘。 心神在左右为难, 却也越来越是心惊。 林尘的攻势越来越精准,刀刀都在针对她的要害。 “不能再这样打下去!” 女子看准时机,一把握住林尘的手腕,厉声道:“你不想让他活了吗?” 林尘瞳孔骤缩,可手上的攻势却丝毫未停。 这一下,女子几乎要气炸了。 她身为真龙血脉,化神境界的大妖,何时被一个金丹修士逼到如此境地? 往日里,就算是元婴修士,也不知被她当点心吃了多少。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女子一只手掌猛地拍向林尘心口,掌风裹挟着撕裂空间的锐啸。 掌风未至,一股威压便已朝着林尘而去。 这一掌,别说金丹修士,就算是元婴的修士挨上,也得肉身崩坏,借助元婴逃命。 可林尘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任由那掌拍在肩头。 “咔嚓”一声脆响,林尘的肩胛骨瞬间碎裂,骨头渣混着鲜血飞溅而出。 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身形猛地旋转,狠狠砸向女子的面门。 女子瞳孔骤缩,没想到这人竟疯到这种地步。 更是心惊这个人肉身竟如此强横。 女子也累了,她即舍不得这魔道气运,成就她化龙的机缘,也不能杀他。 女子终于深吸口气,看着林尘。 “我愿以我千年道行为引,分润本源,帮他凝聚残魂,咱们停手如何!” 林尘赤红的眼眸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依旧冰冷刺骨,没有丝毫动摇,他已被骗过一次,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女子却清晰地感觉到,林尘身上的杀意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浓烈。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高声道。 “我愿以吾名讳立此大道誓言!若有半句虚言,吾云螭魂飞魄散!这下总行了吧!” 林尘的身形,硬生生的止住了。 肩头血肉模糊,碎骨透体而出,可他握刀的手,却没有松,还在颤抖。 猩红的眸子死死盯在云螭脸上,又像是在极度的杀意与一丝渺茫的希望之间剧烈撕扯。 云螭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尘,她不愿往后在东躲西藏,她要化龙,她要超脱,她要自由。 林尘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将天刀垂落。 云螭见状,也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她踉跄着走向柳羡,掌心在腹部轻轻一拍。 下一瞬,一枚赤红的珠子自她唇间飘出,珠身萦绕着淡淡的白雾,那是千年道果凝炼的本源内丹。 珠子离体的刹那,云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连身形都晃了晃。 赤红珠子轻飘飘没入柳羡口中,却并未沉坠腹内,而是悬在他心口三寸处。 柳羡那早已失了血色的胸膛,陡然泛起一抹微弱的血红光泽。 紧接着,云螭竟围着柳羡手舞足蹈,跳着极其怪异的舞姿。 口中更是呢喃出声,那声音似吟似唱,缥缈得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良久 ——柳羡的手指,终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林尘那猩红的眸子,看着着这一幕,刀身上疯狂游走的暗血色纹路,这才稍稍平缓了些许。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向不远处那名青云门中的黑衣人。 脚步声,一步一步,沉闷地砸在地上。 那黑衣人看着林尘走来,瞳孔骤然紧缩。 脸上血色尽褪,跪在地上连忙磕头求饶。 方才看着林尘与那女子的对决,他本能的想跑,可却又不敢,只能偷偷传信。 可山门的师长没来,这两人便先停了手。 “你别过来!我....我错了,饶命啊!” 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下显的格外的清晰。 林尘看着眼前这人的求饶,却是充耳不闻,手中天刀缓缓抬起。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女声响起:“可否将他交给妾身?” 云螭脸色苍白,声音都带着些许的柔弱:“妾身方才损耗极大,需补一补这受损的元气……” 林尘眸子微侧,瞥了云螭一眼。 没有半句废话,天刀寒光一闪,一道漆黑光芒划过夜空。 “噗嗤 ——”霎时间,鲜血如柱般顿时喷涌开来。 云螭看着那滚落的东西,以及那个黑衣人还保持着跪地姿势。 她心中暗骂一声:“魔头....疯子.....浪费!” 可她也只是心头这般想着,却是也没多说半个字。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 ——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数道身影自天际俯冲而下,衣袂翻飞间,法器灵光熠熠生辉。 为首之人一声怒喝,声震四野。 “大胆魔修!竟敢肆意行凶!” 第142章 杀疯了 当听得这道声音时,林尘骤然抬头。 只见数道身影飘然落下,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手持拂尘的老者。 先扫过地上身首分离的黑衣人。 又落在林尘血迹斑斑的身上,最后才落在气息虚浮的云螭脸上。 老者白眉骤然一蹙,拂尘微微扬起。 “好浓的妖气!” 他声音陡然转厉,眼中寒光迸射: “这冲天的魔气,果然是妖魔勾结,残害我正道同门!” 云螭看着这一幕,暗自叫苦。 她本源内丹已经离体,正在汇聚柳羡的神魂。 此刻实力更是十不存一,别说化神境界,便是寻常金丹修士都能让她吃个大亏。 她下意识瞥向林尘,却发现那疯子竟看也没看突然降临的青云门众人。 只是死死盯着柳羡胸口那点微弱的红光,那是她内丹散发的本源气机,也是柳羡唯一的生机。 林尘看了眼云螭:“他还需多久!” 云螭睁大了双眸:“至少……六个时辰。” 话一出口,她便生悔意。 自己的内丹悬于外,犹如将命门拱手示人。 若真引来更多仙门中人……别说往后化龙了,自己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 林尘终于移开目光,看向青云门众人,语气冷得像冰:“能带他走吗?” 云螭几乎想脱口说可以!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若此刻遁走,柳羡神魂未聚,必散于天地间。 到时候这疯子知道她又骗了他,会做出什么事,她也不敢想。 “不行,” 云螭听见自己声音发颤:“他是在此地散的魂,必须在此地重聚。” 林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这夜色,这血腥,这压顶的杀机都吞没。 他看了眼离山的方向,重重的吐出口气,暗道:“回不去!” 而后,他便猛的抬起眼,目光落在青云门的老者身上,这个金丹巅峰的身上。 然后,他慢慢,慢慢地,抬起了刀。 刀锋映着残月,也映着他一双漆黑如墨的眼。 似乎斩杀了青云门那人,为柳羡报了仇。 又得知柳羡尚有一线生机后,他心中那股癫狂的杀意,便悄然散去了许多。 周身的伤痛便开始传来,他看眼肩头上外翻的骨骼,细密的汗珠已在额头上汇聚。 青云门的老道白眉一抖,眼中惊疑闪过。 他看得出这人已是强弩之末,气血两亏,肩骨外露,站着都已勉强。 可那眼神…不见半点光亮的眼神,竟让他这元婴修士,心头莫名一寒。 “青云门弟子听令,随我斩杀妖魔,” 老者拂尘一甩,银丝骤然暴涨,化作千百道凛冽白光,如天河倒卷,笼罩向林尘。 身后十数名青云门弟子也同时叱咤,剑光纷起,结成一座小型剑阵,封死了林尘所有退路。 “魔头!还不伏诛! 林尘头也不回,反手一刀。 刀光与白光轰然相撞。 那千百道如天河倒卷的银丝,触碰到漆黑刀光的刹那,竟如冰雪遇沸汤般寸寸消融,连半点阻碍都没能造成。 刀光并不绚烂,反而晦暗如夜。 每一次闪烁,都伴着一道凄艳的血花和一声短促的闷哼。 一个筑基弟子刚举起飞剑,头颅便已飞起; 另一个金丹修士怒吼着祭出法宝盾牌,刀锋却贴着盾牌边缘滑入,精准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丝力气。 每一步踏出,都有一人倒下。 他身上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迸裂,鲜血将破碎的黑衣浸透。 可他握刀的手,稳得可怕。 林尘此刻只感到体内有一股混乱的气息在乱窜。 痛,很痛,但痛苦之下,是一种逐渐蔓延的麻木和空虚。 每杀一人,那空虚便深一分。 起初,他还能记得要守住身后,记得柳羡那微弱的生机。 但随着刀锋一次次切入血肉,随着温热腥甜的血液一次次溅在脸上,那些画面开始模糊、扭曲。 眼前只剩下一片晃动的血色人影,耳中只有风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遥远的心跳。 “杀……杀光他们……” 低沉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青云门老者见弟子接连殒命,肝胆俱裂,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只剩半截的拂尘上。 拂尘银光暴涨,化作一条狰狞的银色巨蟒,带着他毕生修为,撕裂空气,噬向林尘后心!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飞速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狠狠捏碎! 咻——! 一道极其耀眼的青色光焰冲天而起,在高空中轰然炸开。 形成一个复杂的青云徽记,方圆数百里清晰可见! “青云急令!”远处山峦间,有修士抬头,面色一变。 “是求救信号!在那个方向!” “走!去看看!” 光芒映在林尘漆黑的瞳孔里,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他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刀,由下而上撩起! 刀锋与银蟒碰撞。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银蟒从头至尾,被一道细细的黑线均匀地分成两半,灵光彻底湮灭。 老者手中的拂尘柄“咔嚓”断裂,他整个人胸口塌陷,倒飞出去。 林尘站在原地,微微晃了一下。 他肩头的骨头似乎完全刺出来了,白森森的,挂着血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沾满了黏腻的血。 然后又缓缓抬头,看向剩下的最后两个早已吓傻,抖如筛糠的青云门的弟子。 那两人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瘫软在地,裤裆都湿了一片。 林尘朝他们走去,脚步有些蹒跚,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不……不要……前辈饶命……”弟子痛哭流涕。 林尘的刀已然抬起,刃上血珠黏稠,正缓缓坠下。 就在这刹那。 道道威压自四面八方狂涌而来! 为争抢黄家灵脉而蛰伏在此的各派弟子,竟在此时尽数现身。 数十道身影错落而立。 云梦仙宗的弟子已踏光而来,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可当他们看清地上青云门弟子的残躯碎骨时,惊呼声里满是故作姿态的骇然。 “这…… 青云门弟子竟被屠戮殆尽!太惨了” 一名女修捂住嘴故作惊惧,可眼底却满是幸灾乐祸。 而青云门的弟子,目光扫过满地尸骸,竟并未有多少悲恸,反倒死死盯住了林尘与云螭。 “那女子,有妖气,难道是化形大妖!若是能得其内丹....!” 玄袍修士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深深吸了气,贪婪的目光几乎要将云螭的皮肉剐下来。 云螭浑身一颤,内丹离体,身上的妖气还是瞒不住了。 今日难道要落的被这些点心给活剥的下场? 她此刻,已经暗暗的催动妖气,若是情况不对,她便可以第一时间收了内丹,就逃。 可也就在这时,那名云梦仙宗的女修目光落在林尘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她骤然偏头,朝着不远处的离山弟子厉声喝道:“你们离山,竟敢豢养魔头!” 话音未落,传音符箓霎时在各派修士的指尖亮起。 将离山养魔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仙门。 林尘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仙门修士。 感受着体内混乱的魔气与周身的剧痛。 离山,他回不去了。 长夜未散,而他的黎明,或许早在柳羡倒下那一刻,就已经不会再升起了。 这一刻,林尘动了,刀光再次舞动! 第143章 林尘的命运 天际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杀戮,在这一刻也突兀地停止了。 以林尘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土地被浸染成一种暗沉之色。 断肢、残躯、碎裂的法宝……随意的散落在地。 林尘站在那片猩红的中央,微微垂着头。 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旧的伤口崩裂,新的伤口叠加,破碎的衣物与翻卷的皮肉黏在一起。 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决绝。 是独战千军后的孤高,是濒临绝境却依旧睥睨天下的危险。 云螭俏脸煞白,心神剧烈震荡。 她全程目睹了这场血战。 她看着眼前那孤身一人,于百位修士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 看见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自诩名门正派的仙门骄子。 在他的刀下节节败退,抛下所有尊严,双膝跪地苦苦求饶; 更看见他眼神未变分毫,手起刀落间,将所有生机彻底斩灭。 “这个疯子……” 云螭轻声低语,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恐惧,反倒夹杂着难以抑制的亢奋。 于妖族而言,这世间从无什么绝对的黑白对错。 只有强者才值得敬畏,唯有力量才能够主宰一切,只要你够强你便是王! 她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恍惚间,竟穿透了时光的阻隔,仿佛窥见了传说中那道惊才绝艳的魔尊身影。 那位曾以一己之力镇压诸天仙门,令万道俯首,让世人震颤的无上存在。 魔尊当年的荣光与风华,她未曾亲眼见证。 但从今日起,从这片染血的土地之上。 这位浴血重修的少年魔尊,往后的日子,她将亲眼见证。 微风卷着血腥的薄雾掠过,吹动林尘染血的碎发。 他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绣着流云,踩着灵光的……各式各样的靴底。 他们或踏在飞剑上。 或立于法宝间,虚浮于半空,密密麻麻,遮蔽了刚刚亮起的天光。 他的目光平静向上看去。 他看见了。 一道道熟悉的面容,此刻皆带着一股复杂的情绪看着自己。 他们沉默地矗立在虚空之中,如同悬在苍穹的审判般。 街巷两侧残破的土墙,断裂的飞檐,乃至更远处完好的屋顶瓦砾之上。 皆是望着满地尸身,却唯一站立的那道身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穿过残垣断壁的呜咽。 这片不久还充斥着喊杀的炼狱,此刻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林尘染血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然后,迎着那无数道目光,他缓缓地挺直了身子。 新的风暴,在这短暂的死寂中,悄然酝酿。 夏惜月站在离山弟子前方。 一袭绯红衣裙在晨风中舞动。 她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又缓缓移至生死不知的柳羡身上,一股极致的恐慌漫上心尖。 她身形欲动,肩膀却被夏明皇按住。 夏明皇凝望柳羡周身缭绕的妖气,若有若无的生机在此地汇聚。 他唇间发出一声叹息,心绪翻涌:“原来,那一线生机,竟应在了这妖的身上……” 而后他的目光便转向林尘的身上。 有惋惜,有疑虑,更有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能救柳羡,可却不知谁能救他。 当年这少年携一身魔气入离山时,云苍便已疑心他是否是倾云宫遣来的探子。 可那商清微,却掷地有声地揽下了所有责任,言明林尘的一切事由她全权负责。 若非商清微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根骨清正,心性纯良。 他们几乎都要疑心,这商清微是否也早已堕入魔门,早与这少年同流合污。 后来为试林尘立场,云苍更是将慕清雨之事交予他办。 那本就是一场死局般的考验。 若他带不回慕清雨,便坐实了其心有异,不希望离山强大。 纵使有商清微相护,云苍也绝不会容他活在离山上。 可谁曾想当年的妇人之仁,会造就如今竟是这般难以收拾的局面…… 云苍或许还能念及商清微的情面,以及离山内乱时林尘等人为了安定内乱所做的功劳,稍作容忍。 可苏昭呢?他们仙盟素来以“北域安定”为旗号,如今离山明晃晃出了魔,又会如何抉择? 是将林尘捆了,径直交予各宗发落? 还是当场便行除魔之举,以证离山的清白? 夏明皇指尖微微蜷缩着,这林尘帮柳羡过了死劫。 他做为柳羡的师尊,该当承下这份情意。 可此事稍有不慎,“离山豢魔”的流言便要席卷整个北域。 到那时,整个北域仙门都会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群起而攻之。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却是那商清微,当初满口应下的责任呢。 如今真出事了,却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夏明皇能清晰感受到,无数道神识在半空交错穿梭。 带着试探,藏着算计,还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杀意。 没人动,更没人说话。 周遭的人群依旧沉默,却也越来越沉,越来越紧,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炸裂。 各大仙门宗主们,一个个屏息凝神。 魔修?杀了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可这话也就嘴上喊得响亮罢了。 于他们而言,杀一个无牵无挂的魔修,半点益处也捞不着。 谁也不肯当那个出头鸟,谁都怕第一个开口,会牵扯出倾云宫,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他们这些一宗之主,肯千里迢迢踏足这片是非之地。 仅仅会为了什么除魔卫道?他们能来,皆因离山这两个字。 若只是个寻常魔修作乱,他们顶多遣几个门下弟子应付了事,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皆因这趟浑水底下,藏着滔天的巨利。 只要能将这事办得漂亮,偌大的离山,迟早能被他们分而食之。 离山把控的那些灵脉,那些堆积如山的天材地宝,那些足以让宗门再兴盛千年的修炼资源。 此刻天地间只剩下近乎凝滞的等待。 等那个率先打破僵局的人。 或是等离山给出一个足以平息众怒的交待。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里,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动了。 她自离山弟子中飘然而出,宛如一道惊鸿般掠出。 公然划过一众元婴修士,乃至可能隐于虚空的化神老怪面前,径直落向林尘。 第144章 神尊 那抹绯红身影,骤然划破了凝滞的苍穹。 决然地落向那片浸透着鲜血的土地上。 毅然决然的站在了林尘的身前。 她没有看身后的林尘,只是仰着头。 迎向那漫天的身影,手中长剑顿时发出一道剑鸣。 她虽没有开口,但她站在了这里,便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她夏惜月要为身后之人,撑起这片血色的天地。 林尘的眼眸颤抖着,看见了挡在自己身前的夏惜月。 他不懂,夏惜月为什么要站出来。 他的魔气,他杀了这么多人,他已是仙门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走开!” 林尘的声音嘶哑着,像是从喉间挤出的一般。 夏惜月听得这话,眸子颤了颤。 却依旧挡在林尘身前。 你这副样子,我又不是第一次见。 她的声音都带着些许笑意。 “当初柳羡提议你加入我们除魔卫道小分队时,我亦没有反对,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见过你的善意,就如此刻这般,这便够了。” “自你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一个人。” “你的痛,我们愿意一起分担;你的罪,我们也愿意一起承担;你的命 ——” 她目光直直望进林尘猩红的眼底,掷地有声。 “我们来护着!” “柳羡能做到的事,我夏惜月,亦可!” 林尘瞳孔骤然一缩,他的眼眶骤然红了。 魔气在他周身翻涌,却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竟缓缓平息了几分暴戾。 夏惜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温柔。 “你该学会去掌控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所掌控。” “我们都在,等你。” 林尘的世界在一刻,彻底寂静了。 漫天的喧嚣,仙门的威压,全都在夏惜月的话中碎成了虚无。 他是谁? 他是从黑暗与恶意中拼尽全力才爬出来的人啊。 他早已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疏离做铠甲,用冷漠做武器。 栀晚曾给他的光,是那样暖,那样的亮,暖得让他像只飞蛾,拼了命也要扑上去。 可那份深入骨子里的自卑与惶恐。 却让他连伸手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他总觉得,那样的光,弱小而又卑微的他不配。 可直到此刻,他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天际。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啊,内心里翻涌的不再是暴虐的杀意,而是一种滚烫的暖意。 他的目光转头看了眼柳羡,又看了眼前的夏惜月。 甚至缓缓掠过人群,竟撞上慕清雨那双满是关切的眸子。 他在这一刻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 像是冰雪初融,又像是枯木逢春。 林尘缓缓松开了天刀,然后深深的张开了双臂。 那动作,不似投降,不似求饶,反倒像在拥抱一场迟来而又滚烫的救赎。 “有光的地方,便会有黑暗啊。” 林尘呢喃出声,声音依旧沙哑。 可他不再抗拒体内的翻涌魔气,杀意依旧充斥着他。 一股暖流却也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不愿杀戮的仁慈悄然滋生,他的周身便开始散发出神圣的光芒。 它不试图消灭杀意,也不驱逐魔气,只是无声地渗透。 这是两股本该水火不容的力量,竟开始融合。 他周身的空间开始扭曲,一种混沌未明气息从他体内逸散出。 那气息呈现出一股尊贵的紫色。 那气息所过之处,焦黑的土地竟冒出细微的嫩芽。 旋即又枯萎消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虚空之中,一直冷眼旁观的仙门众人,终于脸色骤变,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镇定! 他们看不懂,这是什么。 可唯有云螭,在看见那抹神圣气息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魔气与仙气…… 竟真的融合了。 她一直以为林尘是魔尊开始重修,可此刻感知到那股纯净得近乎悲悯的仙气时。 一个尘封了千年的,足以颠覆整个仙门的隐秘,猛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难道…… 魔尊与神尊,竟是同一个人? 她被囚禁在佛塔的千年里,曾读过无数被仙门抹去的隐秘。 若说魔尊的传言是罪行。 是仙门脖颈喷溅的血。 是刻在仙门每一代人骨子里的恐惧。 是连孩童听了都会止哭的噩梦。 魔尊的存在不是一个故事,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可神尊,祂只是一个传说。 祂掌仙气,执因果,无名亦无姓,无迹亦无相。 甚至都没人知道,祂到底是否真的存在过。 可思绪飘忽间,她似乎闻到一股极致的美味。 “香……太香了……”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林尘挪动,眼底开始闪烁着疯狂的神色。 她有种预感,只要能吞了他。 那横亘在她面前,那条千年都未破的化龙天堑,便会荡然无存! 可不仅是她。 夏惜月离得最近,感受也是最为直接。 那紫色光华掠过她的身体时,体内的灵气竟前所未有的充盈。 连早已稳固的道基,都被洗涤得愈发稳固! 她震惊地看向林尘,只见他闭目立于紫气中央,面容平静得像是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只。 而柳羡,在紫气的弥漫下,睫毛轻轻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 就在这时,苍穹之上,天边忽然有一道更为磅礴的紫气,自东方呼啸而来。 夏惜月眼神一凛,冷冷的注视着靠近的云螭,手腕一抖,长剑横于胸前。 紫气东来,孤影横剑。 可恰在此时,插入地面的天刀,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刀鸣。 一缕黑气从刀身渗出,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地面缓缓飘出。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黑气中缓缓浮现。 她身着一袭红白仙裙,她就那样静静立在林尘身侧,与他近在咫尺。 可无论是横剑而立的夏惜月,还是满眼贪婪的云螭。 亦或是漫天仙门众人,竟无一人能察觉她的存在。 她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 “比预想的要快呐。” 她的目光掠过夏惜月,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似是自语:“好纯粹的性子。” 而后,她转头看向闭目而立的林尘,眉眼弯弯。 “小弟弟,恭喜你过关喽,那么便让姐姐看看你的选择。” 第145章 神女不言,威仪自现 林尘立在众人合围的中央,破烂衣袍上的血珠簌簌滴落。 众多仙门中人,他们却静得出奇,不知是在等什么。 既没人上前,也没人离去。 慕清雨望着孤身浴血的林尘,望着他被无数目光环伺。 她多想如夏惜月那般,横剑站在他的身前, 可她的修为,她的立场,都不允许这般冲动。 当她瞥见那道妖艳绝伦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靠近林尘时。 一股突兀的恐慌疯狂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身体却先于意识开始动了 纤白玉指翻飞间,快得近乎只留下道道的残影,法印瞬间结成。 嗡——! 一道清越致极的嗡鸣骤然响起,毫无征兆地响彻在林尘身后的虚空之中。 一轮皎洁无瑕的皓月应声而出,并非虚幻光影,反倒像凝若实质一般。 通体流转着清冷的光辉,月华瞬间将林尘彻底的笼罩。 月华所及之处,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竟瞬间的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高悬九天之上的森冷寒意。 这股寒意稳稳横亘在云螭与林尘之间,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月华天堑! 云螭刚触碰到月华的刹那,嗤!尖锐的灼痛感骤然传来。 绝美的脸掠过一丝痛楚,也就在这一瞬,理智骤然压过本能。 她怔怔地望林尘,心底竟莫名升起一股后怕,再也不敢靠近林尘半分。 只是不动声色的朝柳羡走去,她知道,那人醒了。 “是云梦幻灵诀!” 青云门一位长老猛地失声惊呼,音调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 “云梦仙宗你们这是何意?难不成,要包庇这魔头不成?!” 刹那间,无数的目光从那轮皓月上移开,齐刷刷地望向云梦仙宗的楼船。 楼船甲板的前沿,云梦仙宗的宗主慕知意不知何时已缓缓站起身。 当那轮皓月的浮现时,她那张绝美的脸颊上,早已弥漫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周身气息更是冷得惊人。 她冷哼一声,随即不动声色地扫过离山方向,最终落在慕清雨的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间,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拉的极长。 慕知意脸上的寒霜,慕清雨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她却也毫无畏惧,只是缓缓的低下头,维持着法相的运转。 她要用这道月华,稳稳庇护着林尘,并让那人知道,她的态度与决心。 慕知意看着这一幕,眼眸寒芒藏都不藏了,正准备挥手,打散月华之时。 她的眼眸骤然的一凝、她看到了一个令她都难以置信的一幕。 一道纤细身影自楼船之上缓缓迈出。 那双玉足却仿佛踏在了一道无形的云梯之上。 她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优雅。 可每落下一步,虚空便响起一道空灵仙乐,与她发间金铃的轻响交织成韵。 随着她每一步的落下,周身的气息便开始攀升,从筑基巅峰悍然突破至金丹! 她目光是那么的平静,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缓缓的走向林尘。 夏惜月望着这道身影,又回头看了眼僵立的云螭。 心头只是一颤,手中的长剑顿时嗡嗡作响。 可心中却也毫无惧意,甚至都未曾向夏明皇投去半分求助的目光。 夏明皇看着夏惜月这副模样,手掌猛地攥紧,心中怒吼。 “这死丫头.....这哪是救人。分明是火上浇油,这是把整个离山架在火上烤!” 可当目光转向那从半空走下的女子时,眼皮也是骤然一跳, 只见她每踏出一步,气息便暴涨一分,金丹后期的威压便已然扩散开来。 夏明皇双眼此刻也是微微眯起,体内的灵气已然开始流转,手里也不知何时多了柄杀气凌然的长剑。 也就是这一刹那,万物屏息,就连风都似乎绕了路。 天地间,也唯有金铃的轻响宛如仙乐般在此地回荡。 所有年轻弟子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那道优雅的身影上,他们的连呼吸都下意识轻了些。 而先前质问云梦仙宗的青云门长老,脸色涨的通红。 他看着女子的玉足抬起,落下,缓缓而行。 可那每一步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周遭的年轻弟子却截然不同的反应。 他们不关心林尘的状态,更看不懂那紫气的玄妙。 眼中只有那一步步踏空而行的女子,目光却里满是痴迷的神色。 当女子最后一步落下,却已经在林尘身前站定。 女子周身的气息开始疯狂涌动,金丹后期的桎梏摇摇欲坠。 一股更为磅礴浩瀚的力量正在其中孕育。 慕知意神色剧变,瞬间传音:“不可!” 可女子却全然不予理会,元婴的气息骤然席卷开来。 她身后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女法相,赫然现世! 法相面目模糊,却笼罩在无尽神圣光辉之中。 身披霞光霓裳,垂落的发丝如九天银河倾泻,周身更是萦绕着缥缈仙雾。 这法相未曾有半分攻击姿态,仅仅是静静矗立在那。 可它的存在本身,便是最郑重的一场宣告。 神女不言,威仪自现。 “滴。” 一声轻响,如清露突然坠入众人的心湖间,瞬间荡开了层层的涟漪。 林尘也在这一刻,缓缓的睁开了眼,周身的紫气,尽数收敛。 眼眸的猩红早已退去,只有那极致的深邃,仿佛敛尽了所有的情绪。 他最先看见的,是那高悬的皓月与那尊交相呼应的的神女法相。 而后目光流转间,他看见了夏惜月。 可随即,他的眸子却骤然一怔。 东方璃?她....竟然也...... 林尘的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凝成一股难言的复杂。 可他还未来的及深思,却骤然的回头,目光落向云螭身上。 “放开他!” 云螭被林尘这眼神看的浑身一颤,当即放开身旁的柳羡,强颜欢笑道。 “误会…误会,妾身也是一时迷了心窍!” 柳羡抬眼看向林尘,眸中情绪复杂。 难以言喻的感慨充斥在心间,他是真的没想到,那个昔日连抬头看人都带着怯懦的少年,竟能做出这种事。 林尘看着柳羡,他活生生的向着自己走来。 心里某处沉甸甸的淤塞,似乎也随之化开些许。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身侧的天刀。 一股柔的气劲自他周身散开,如涟漪般荡开,将周围的众人轻轻推至数丈之外。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第146章 你的废话,太多了 林尘缓缓抬起天刀,刀锋直指漫天仙门众人。 “是非对错,我无意争辩。”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喧嚣,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前辈,是一起来赐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神色各异的仙门修士,语气陡然转沉。 “还是……就此别过!”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东方璃怔怔望这那道身影,美眸骤然睁大,眼底翻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慕清雨心头狠狠一跳,暗骂这蠢货是嫌死得不够快。 可眸子中的那股滚烫的光芒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 这才是她看上的男人,这才是她倾心的模样! 柳羡身子踉跄了一下,望着林尘的背影感慨万千。 他清楚林尘的所作所为,也能理解其中缘由,可眼下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 那些宗门背后哪个没有化神大能坐镇?林尘还不过是一介金丹修士。 他怎么敢的?他哪来的勇气说出这种话的。 随后便是心急如焚看向夏明皇,眼中满是祈求,盼着他能出手相救。 夏明皇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中冷哼:“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还如此不惜命,什么浑水都敢趟。” 可诡异的是,面对林尘这番近乎挑衅的宣言。 半空中的各派宗主却陷入了奇异的沉默。 没有预料中的震怒呵斥,也没有当即出手镇压。 “狂妄!” 一声怒吼骤然炸响。 青云门那位金丹后期的长老须发皆张,怒斥道。 “魔头,勾结妖女残杀我青云门弟子,如今还想一走了之?天下仙门岂能容你!” 他嘴上虽是狠厉,可他脚下却半步都未曾挪动。 地上那些尸首分离的尸体里,可不乏金丹修士的身影。 林尘的目光缓缓转向纪伦,后者顿时浑身一颤,刺骨的寒意便弥漫了上来。 凌玄霄瞥了眼林尘,又瞪向纪伦,冷声道:“退下!” 纪伦如蒙大赦,重重松了口气,连忙退至众人身后。 可云梦仙宗的慕知意此刻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她一双美眸冷若寒霜,死死盯着东方璃,心中翻涌着难抑的怒意与不解。 她不明白,这丫头何时竟与魔人有了牵扯? 一个慕清雨也就罢了,如今连东方璃也公然偏向外人! 她悉心培养的两人,竟为了同一个男子接连背弃云梦仙宗的立场。 更让她恼怒的是,慕清雨本是她派往离山的棋子,可她竟罔顾宗门重任,只图儿女私情,妄结道侣之缘。 强压下心头怒火,慕知意还是维持着一宗之主的威仪,目光扫过离山众人,最终落在云苍身上:“离山豢养魔头,此事,你们该当如何处置!” 云苍眉头一蹙,余光瞥向慕知意,心中暗骂:“果然最毒妇人心”。 这女人一句话,便将离山逼入两难。 包庇林尘,离山“豢养魔头”的名声会顷刻间便会传遍北域,沦为整个仙门的公敌; 若是诛杀林尘,若林尘真与倾云宫有关,离山日后也必遭报复。 “记名弟子林尘....” 云苍刚要开口,柳羡便急声打断:“宗主三思!林师弟所为,皆因那青云门逼迫所致!” 云苍本就被慕知意逼迫的有些恼怒,在听的柳羡的求情,如今更是怒不可遏。 元婴威压顿时弥漫开来,冷声道:“闭嘴!” 他再次看向林尘,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声音冰冷且清晰地传遍在场诸人。 “林尘,无论过往有何隐情,身负魔气、残戮同道已是事实。离山,容不得你。自今日起,废除你离山弟子身份,逐出宗门,此后所作所为,生死祸福,皆与离山无关。” “好一个逐出师门!” 慕知意显然对云苍此番处置不甚满意,若是如此撇清关系,她还怎么针对离山或者说仙盟。 “你离山,豢养魔头是不争的事实,如今东窗事发,竟拿一个无足轻重的弟子来顶罪,实在无耻至极呀。” 云苍终于怒了,直视着慕知意:“慕宗主,老夫没记错的话,那神女法象可是你宗圣女。想必……其中缘由,你比谁都清楚!” “云苍,你什么意思!” 慕知意猛地拍向桌案,整座楼船都随之晃动。 “你自己心里清楚!”云苍冷瞥她一眼,不再多言。 慕知意冷眼看着云苍,可心神却落在东方璃身上,若不是这丫头一意孤行……离山此刻早已万劫不复,何至沦落她云梦仙宗都与魔有了牵扯。 林尘听着云苍的宣判,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在离山数年,终究是有不舍的,或许是舍不得那里的某些人吧。 他转头看向柳羡与夏惜月,轻声唤道:“师兄!师姐!” 随即深深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云苍与慕知意看着这一幕,皆无动于衷,慕知意本就意在针对离山。 东方璃的突然介入已让她措手不及,若再紧逼,云梦仙宗恐怕也要被牵连其中; 可唯有青云门,此次损失最为惨重,若是忍气吞声,本就人才凋零的宗门日后只会更难立足。 更何况离山大概率已与仙盟勾结,夹在中间的青云门迟早会被云梦,仙盟所吞并。 凌玄霄看着慕知意与云苍的嘴脸,想明哲保身,做梦。 他顿时上前一步,冷声喝道。 “我青云门弟子不能白死!你身具魔气,念你年少被魔门哄骗,自裁谢罪吧!” 此言一出,云苍与慕知意皆是一怔,眸子一眯看着凌玄霄。 “慕宗主,贵宗圣女方才显化神女法象,庇护魔人,你云梦仙宗....” 他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后面的话他没说。 今日这林尘必须死,而且还得由云梦仙宗与离山亲自出手,若不然,他们与魔勾结的事,将彻底坐实。 凌玄霄垂首而立,嘴角掠过一抹满是冷意的弧度。 “自裁....谢罪?” 林尘的声音依旧不高,抬起天刀指向凌玄霄道:“我... 有何罪。” 然而,不等林尘话说完,也不等慕知意和云苍做出反应。 “宗主英明!” 一声急于表功的呼喊陡然炸响。 方才悄然退至人群之后的纪伦,此刻竟又跳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急切。 他抬手直指林尘,声音都有些激动。 “你这魔头还敢狡辩!残害我青云门弟子,罪不容诛。宗主慈悲,赏你一个体面,你不知感恩,竟还敢在此多言!” 话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的望向凌玄霄,眼中闪烁着灼热的期盼。 只要能得到宗主一丝半缕的赞许,往后在青云门中,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林尘的眼眸顿时猩红之色一闪而过,手中天刀一震,整个人便消失在原地。 刹那间,纪伦的耳边便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你的废话,太多了!” 话音未落,寒意已掠过颈间。 纪伦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世界在眼前翻滚、颠倒。 他最后的视野里,是那些仙门弟子惊骇的脸。 他们正飞速地飞升。 或者说,是他自己的脑袋,在不可挽回地下坠。 第147章 竟要以金丹,斩元婴 纪伦那颗犹带谄媚的头颅,尚未落地。 血柱便已冲天而起。 凌玄霄的脸色,在血光映照下,由青转紫,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他盯着地上那具无头尸身,又猛地抬头。 当着他的面,杀他青云门长老,这已不是挑衅。 而是将他青云门,将他凌玄霄的脸面踩在脚下! “放肆。” 凌玄霄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元婴期的威压不再有丝毫保留。 “你这魔头,竟敢再行杀戮!当真已无半分人性,留你不得!” 林尘持刀而立,血珠顺着暗沉的刀锋缓缓滴落。 面对这滔天威压与诛心斥责,然而,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这帮人,道理全让他们占了,刀也全让他们拿了。 突然觉得....也挺没劲的。 这些人虚伪得让他连生气都感觉是在浪费力气。 这一刀,直接让在场众人惊得脑子里全是嗡鸣之声。 柳羡看着这一幕,双腿顿时就一软。 “疯了…真的疯了…这是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他猛地抬头看向云苍,声音带着颤抖。 “宗主!林师弟是被逼迫的!青云门先动手在前,他只是自保。” 云苍的脸色如今更是左右为难,他死死盯着林尘的背影,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林尘这一刀,不仅仅是斩了纪伦,更斩碎了林尘所有活命的可能。 他能袖手旁观到现在,已然是看在林尘曾为离山弟子,为离山所做的贡献。 柳羡望着云苍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悲凉。 ——他的宗门,何时竟沦落至庇佑弟子,都需要瞻前顾后了。 可这悲凉尚未散去,头顶的虚空骤然开始剧烈翻涌,无穷灵气便疯狂的汇聚。 可下一瞬,天地都为之黯淡,一座巍峨磅礴的青色山岳骤然浮现! 山岳高不知几许,直插云霄,山体凝实得几乎与真实山岳无异。 古松倒悬,飞瀑似银河倾泻,只是还尚未落下,便已让下方空间便开始扭曲。 云苍看着这一幕,瞳孔也是一缩。 “搬山印!凌玄霄竟然真敢动杀心!” 山岳未及落地,恐怖的威压便已经席卷而来,地面瞬间龟裂。 筑基弟子纷纷惨叫着吐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印之威,足以将金丹修士碾成肉泥,甚至可重创元婴! 柳羡瞳孔骤缩,几乎是顶着这磅礴的威压,本能地朝着林尘方向冲去。 然而,却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水蓝剑光如月华破空,一声银铃轻响似仙乐降临。 几乎不分先后,骤然横亘在林尘与青色山岳之间。 夏惜月长剑清鸣不休,离山剑诀最强守势“月笼纱”全力展开! 剑光如倾泻的月华,化作剑气纱幕。 每一缕剑气都蕴含着生生不息的韧性,试图阻挡山势下坠之势。 身旁的东方璃面容清冷如雪,双眸金色骤然大盛,身后虚空开始剧烈震荡。 一株神异非凡的参天古树虚影拔地而起! 古树枝繁叶茂,枝叶之间,十轮璀璨夺目的金色太阳悬挂,甚至驱散了些许山岳带来的威压。 古树身后,一尊神圣不可侵犯的神女法相再度显化,竟比先前更加凝实几分。 东方璃纤手微抬,似要托举苍天一般! 神女法相亦是双臂舒展,无穷金光汇聚,化作两只遮天蔽日的巨大光掌,悍然迎向压落的青色山岳 “螳臂当车!给我一起镇压!” 凌玄霄面色狰狞,手印再压! 夏惜月首当其冲,月笼纱的剑幕瞬间破碎,她也如遭重击,身体倒飞出去,鲜血狂喷不止。 东方璃更是闷哼一声,身后的扶桑古树虚影剧烈摇曳,十轮金阳的光芒骤然黯淡。 那神女法相的双掌之上浮现出道道裂痕。 可她却紧咬着银牙,眸中金光如燃烧的火焰般炽烈,硬生生将下坠的山岳给撑住了! “小璃!” 慕知意惊怒到极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万万没想到,东方璃会显化近乎完整的神女法相来硬撼搬山印! 这已不是简单的维护了,更是赌上了未来。 往后,她必将被整个仙门扣上“通魔”的罪名,将永无宁日! 慕知意再也无法袖手旁观,身形一动便要冲破虚空,将东方璃强行带走。 可就在她即将踏出虚空的刹那。 一道漆黑如墨的光芒骤然在她眼前闪过,惊的她瞬息间便止住了身形。 而夏明皇俯冲的身姿也是骤然僵住,瞳孔瞪得滚圆,满脸尽是难以置信。 就连已然靠近的慕清雨,也瞬间定在原地,眼中充满了惊骇。 只见林尘缓缓抬手,指尖轻轻一抹天刀的刀身。 脑海中浮现栀晚在他身后斩破天穹的那一幕。 他眸子中紫光骤然乍现,薄唇轻启,带着撕裂苍穹的霸道之意。 “开——天!” 一道漆黑如墨的刀光骤然迸发,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却带着一股万物皆可斩的霸道。 瞬间撕裂长空,直斩那座巍峨的山岳! 刀光所过之处,虚空直接被撕裂出一道狰狞的口子,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 漆黑的刀芒与青色的山岳碰撞的刹那。 那座足以碾压元婴的搬山印,竟从中一分为二! 紧接着,漫天青芒炸开,山岳轰然崩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全场死寂,风停了,众人的呼吸也停了,就连时间都仿佛在此刻凝固一般。 慕知意、云苍、夏明皇,这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元婴大修。 眼中竟都浮现出极致的震惊。 一刀,仅仅一刀,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竟破了元婴中期全力催动的神通! 慕知意最先回过神,眼中的惊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古怪的笑意,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云苍则是深深吸了口气,双拳紧握,指节都微微发白,身子颤抖着,像是在压抑着某种东西。 可凌玄霄脸上的震惊还未褪去,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已经窜起。 林尘的身影,竟已在原地消失不见! 可众人还未从那一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便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的出现在凌玄霄身前。 手中黑刀骤然挥动...。 嘶!!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了。 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看着那柄即将落下的刀。 他竟要以金丹,斩元婴中期的青云门宗主! “疯了!他竟要斩元婴!”不知是谁嘶喊出声,打破了这股诡异的寂静。 凌玄霄瞳孔骤缩,看着林尘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心神也顿时大惊。 还未从刚才那一刀的震惊回过神来时,便觉得一股死亡的威胁已然临近。 他的声音都带着颤,仓惶结出法印。 “护身印!” 第148章 你们不配 当护身印凝结而成时。 凌玄霄周身符文瞬息流转。 身侧虚无之处,一柄黑刀便已无声斩落。 金石交击之声瞬间炸响。 凌玄霄双指稳稳抵住刀锋,磅礴灵气自指间喷涌,屈指一弹,将持刀的林尘整个人便震得倒飞而出。 可林尘脚尖刚触及地面,碎石飞扬间,身影便再次消散。 下一刀,从头顶直劈而下。 再下一刀,自肋旁斜刺而来。 刀光如骤雨般,从各种刁钻的方向斩去。 刀光的每一次出现都更为诡谲莫测。 巷弄的街道,众多仙门弟子,只见黑影缭乱,刀气纵横,草木,墙壁皆被无形割裂。 凌玄霄立于原地,护身印的符文流转,将一次次致命的斩击尽数挡下。 他虽面色沉静,可心下却波澜渐起。 这小子不过一个金丹初境,身法神通竟是如此神秘莫测。 那刀中蕴含的暴戾之气,更是隐隐让他的神魂都感到颤栗。 凌玄霄眼中厉芒一闪,袖袍无风自动。 周身流转的符文骤然一亮,随即轰然外扩,化作一道凝实的金色光轮横扫八方! 光轮过处,地面砖石尽数化为齑粉。 他剑指疾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直刺林尘的心口! 林尘顿时横刀格挡,整个人再次被磅礴巨力掀飞,重重撞在巷弄的墙壁之上,烟尘弥漫。 而凌玄霄负手立于原地,护身金光缓缓收敛,唯有衣袍下摆微微拂动。 “好一把凶刀,好一门遁法,金丹境中,你堪称无敌。” 他话锋一转,元婴境的威压如潮水般弥漫开来,笼罩整个院落。 “但,今日你必死。” 烟尘渐散,林尘以刀拄地,抹去唇角血渍。 就连慕知意看向林尘的目光都变了,心神也不由的动容。 林尘以金丹初境,在凌玄霄手下支撑至此,所展现的可怕潜力与诡谲神通,当以自傲了。 随后便不由得看向慕清雨,此刻她紧咬着下唇,身子都在颤抖,那其中的关切与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 慕知意心中无声的叹息,这丫头,怕是已经泥足深陷了。 “若非是魔……倒也...” 慕知意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时,她自己也吓了一跳,随即被她强制按下。 没有若非,仙魔之别,是立场,是道统,是数千年来血海深仇划下的天堑。 林尘手持凶兵,身负魔功,戾气冲天,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就在慕知意思绪飘忽间。 高空顿时浮现一道阵法,瞬间将林尘整个人笼罩其中。 林尘顿时便感觉难以动弹。 云苍眸子一愣,望向身侧。 一道身影便自云苍身侧缓步走来,青衫飘然,眉目温敛,来人正是苏昭。 他的目光看向林尘,并且在凌玄霄三丈外驻足。 “道友,可否听我一言!” 他顿了顿,看向倚墙而立的林尘,一字一句道: “林尘虽已入魔,终究曾是我离山弟子。若就此诛杀,不过断一祸患,却难抵他一身诡谲修为所损的仙门根基。” 凌玄霄眉峰微挑:“哦?离山欲保他性命?” “非是保全。” 苏昭摇头,语气凝沉,“在下提议——将其种下奴印,遣其潜入倾云宫为我等仙门做眼线。” 此言一出,众人寂静。 苏昭的声音再次的穿透了此地弥漫的威压。 “千百年来,我仙门无尽英杰折戟沉沙,非力有不逮,实因这魔气之隔阂,如同天堑,难以渗透!” 一时间,全场皆是沉默。 就连慕知意也静静看着这一幕,苏昭的提议大胆却也残酷。 但不失是个法子,杀一个魔头,无足轻重,倒不如榨干他最后的利用价值,这很符合离山的道貌岸然。 数千年前,魔尊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压得整个仙道抬不起头,若非其最终陨落,如今世间格局或许早已改写。 即便如此,倾云宫残余势力依旧深不可测,仙门屡次清剿皆未能成功,反而折损众多。 凌玄霄的目光在林尘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神色凝重的苏昭。 最后,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慕知意。 诛杀一个金丹魔修,易如反掌,但也仅是除去一患而已。 若能借此布下一枚深入魔道的棋子,其潜在价值,确实难以估量。 但其中的变数,也大得惊人。 良久,凌玄霄缓缓开口,却带着最终决断。 “苏道友,奴印之事,你可有十足把握?此子神魂已染魔气,若有差池,恐适得其反。” 苏昭拱手,语气肃然:“八成把握。” 凌玄霄微微颔首,又看向林尘:“小子,你可听清了?这是你唯一的活路。为奴为仆,潜入魔门,或可多活些时日。若冥顽不灵,此刻便叫你形神俱灭。”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是屈辱的生,还是刚烈的死? 林尘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神情。 只有那柄漆黑的长刀,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宛如呜咽的震颤。 慕清雨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东方璃手顿时再次掐诀,可刚进行一半,整个身子便僵住了。 她不由的抬眸看向楼船,正好对上了慕知意的眼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林尘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漆黑的双眸中,直视凌玄霄,也扫过苏昭,嘶声道。 “活路?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周身被阵法压制的魔气竟再次不稳地躁动起来。 “我曾深处于黑暗之中,行走于长夜里,只因你们这般道貌岸然之辈太多,身披着霞光,却行尽了肮脏,才令世间不见真正的天光。” “我这条命,我道途,是仙是魔,是生是死——由我,自己来定义!” “因为——你们不配!” 霎时间,林尘的话,就像投入深潭的一枚石子,荡开了层层的涟漪。 最先起波澜的,是那些围观的年轻的仙门弟子。 有些人脸上的愤怒,惊愕,乃至一丝对魔头的实力的敬畏,在此刻忽然僵住了。 有人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地松了一分; 有人眼神闪烁,避开了林尘那双可怕的眼睛。 那句“行走在长夜里”,那句“道貌岸然”。 像两根细针,冷不丁刺破了他们自幼被灌输的某些东西。 是啊,仙门之中就全是光明么? 自己修行路上,难道从未遇到过不公,从未见过师门长辈的龌龊? “冥顽不灵,妖言惑众!” 凌玄霄看了眼苏昭,冷声道:“道兄!开始吧!” 可也就在此时,林尘身侧的那一直存在的红白仙裙女子。 竟然缓缓的扬起了头,看向那被神道气运所笼罩的苍穹。 “纵然我能为你改天换地,若你心性不移,这寰宇之内,何处不是牢笼。” “你的选择,我江倾接受了!” 第149章 他,我要了 江倾话音落下的刹那,红白仙裙无风自动。 她缓步走近林尘身侧,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向黑刀。 就在触碰的刹那,黑刀猛地一震,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嗡鸣。 原本沉寂如夜的刀身上,骤然浮起一道道猩红符文。 它们仿佛拥有生命一般蜿蜒游走,将整把刀染上一股猩红的光晕。 也就在此时,林尘的眸子骤然收紧。 他缓缓抬起了刀,刀身上映出了他的眉眼,以及身侧那张……足以令万物都失色的容颜。 可林尘再看时,刀身上只剩自己的影子与猩红红符文,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绝世风华,仿佛仅仅只是错觉一般。 但一股奇异的感觉已顺着刀涌上心头,紧接着,他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这种感觉,就与当初在灵药园时,江倾握着他的手练刀时如出一辙。 温暖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中,他无需思索,身体便已先一步知晓该如何动作。 他握着刀的手臂,已顺势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刀锋掠过地面。 那道束缚他,令他如陷泥潭的诡异阵法,其上流转的光华瞬间凝固。 紧接着,以刀锋掠过之处为起点,无数细密的裂纹凭空出现。 而后便开始疯狂的蔓延,眨眼间便布满了整个阵法。 那道阵法就这么碎了, 不是崩散,而是湮灭。 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什么阵法,只有地面上被斩出的一道深不见底的细长沟壑。 ——碎空。 林尘心中自然而然浮出这个名字。 苏昭正准备种下奴印的身形猛地顿住,身子竟快速的躲开,眸子中却满是恐惧。 围观的仙门弟子们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感觉这个魔头在一次一次的刷新着他们对金丹修士的认知。 慕知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玉手紧紧的攥起。 显然是被林尘竟还有底牌给彻底震惊到了。 可随即却又是暗自的庆幸,离山已有个无垢道体,那人更是剑心通明。 若再出一个潜力如此之大的林尘,云梦往后何以招架? 一想到这些,她在看向林尘时竟然隐隐感觉有些顺眼了。 无论今日林尘是生是死,她云梦……都不算亏。 可当她目光瞥向云苍时, 眉眼间瞬间升起了一股笑意,心中更是冷笑:“云苍啊云苍,你当真是有眼无珠呐!” 而此刻的云苍,他的胸膛在起伏着,试图压下那几乎崩溃的的情绪。 先前强行维持的镇定,在林尘此刻那惊艳绝伦的身影前,也终于彻底的崩溃。 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意,瞬间弥漫至他的心头。 他不是不知道林尘的潜力,从林尘悍然斩杀司徒名开始,他就已经看出这个弟子的不凡。 但他是离山的宗主,他依旧选择站在大局这边,选择维护宗门明面的秩序,个人的意志算的了什么。 直到此刻,亲眼目睹这超越常识的实力,他才明白他自己错失了什么。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有潜力的弟子,是一颗或许能照亮离山未来百年、千年的星辰! 而他自己,却亲手将他推开,推向了绝境,也推向了离山的对立面。 他的目光看向夏明皇他正按着夏惜月与柳羡。 他们三人的身影,竟然是如此的刺眼,。 原来自己真的怕死,堂堂元婴,修炼数百载,如今竟然连个弟子都不如。 一股悲凉,颓废的情绪弥漫上了云苍的心头。 凌玄霄被林尘这拼死反抗的一刀,也给惊到了。 若是刚才那一刀,斩向自己,他知道他挡不下。 可就在此时他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他看见那林尘的眸子,竟然又开始望向他。 护身印瞬间结出,一股浓重的羞耻感弥漫了上来。 他堂堂元婴中期,竟然会忌惮一个金丹期,开什么玩笑。 “你们还在等什么?当真要不顾着的仙门基业了!” 凌玄霄手中掐诀,顿时怒声喝道。 慕知意脸上只是淡淡的一笑,却也没有动作。 可云苍却深深的吸了口气,微微闭眼,他已经错了,那便消除这个错误带来可能反噬离山的后果。 林尘眸子看着三人袭来的身影,和光同尘发动,便想遁走。 可这一瞬,本可远遁千里的和光同尘,此刻竟然只遁出了数丈。 他怔怔的看着云苍,心里只剩一片悲凉。 “嗬嗬!” 突兀笑声响起,他不再想着逃了,双手顿时掐诀,准备殊死一搏。 慕知意看着林尘所掐的法诀时,心中顿时一凛。 骤然望向慕清雨,眸子瞬间弥漫出了寒芒。 在看向林尘时,原本平静的眸子,杀意顿时弥漫开。 “死丫头,云梦幻灵诀都敢送人!” 她的身影下一瞬顿时消失,竟然也朝着林尘袭击而去,杀意凛然。 可她竟然后发先至,比凌玄霄,苏昭,以及云苍更快的落在林尘身前。 她的手指,顿时点向林尘的眉心。 慕清雨惊恐的怒吼道:“不要!你敢杀他,我恨....” 可慕清雨的话还未说完。 而林尘身后空间骤然扭曲,一尊顶天立地的法象轰然浮现! 那法象与林尘面容如一,脑后黑白二气流转如轮,周身紫气缭绕,威压如渊似狱一般。 原本晴朗的天穹霎时乌云翻涌,雷光隐现于云层之间。 “这是云梦幻灵诀!”。云梦仙宗的弟子顿时失声惊呼。 慕知意杀意在见到这尊法相时,她的指尖顿时停在了林尘的眉心,周身杀气瞬间消散。 “竟也是......神只法相!这两个死丫头,竟然连她都敢瞒!” 凌玄霄更是脸色大变,厉喝道:“慕知意,你在等什么!此子绝不能留!” 慕知意骤然回神,袖中手掌已凌厉挥出。 这一掌却没有拍向林尘,而是挟着排山倒海的灵力,直拍云苍三人所在的方位! “轰——!” 气劲爆开,云苍三人猝不及防,硬生生被震退数十丈,脚下地面犁出深深沟壑。 站稳时,三人唇边皆渗出一道血线。 云苍与苏昭倏然眯起双眼,气息骤冷。 凌玄霄则勃然大怒:“慕知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连林尘也骤然向后掠开数丈,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慕知意身上 他也看不透这人为什么出手相救。 慕知意却只缓缓收掌,玄袖垂落,侧脸如覆霜雪。 她并未看向任何人,而是独独的望在林尘身上。 “他!我要了!” 凌玄霄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云梦仙宗!你这是执意要护此魔,与天下仙门为敌了?” 慕知意忽地轻笑一声,广袖迎风一振。 “是又如何?你代表不了仙门,若仙门要来,那便来。” 第150章 慕知意给的条件 慕知意的话音刚落下。 天地间便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云梦仙宗的女弟子们,素来以清冷自持。 此刻却也是齐齐的僵在原地。 一个个捂住檀口,美眸瞪得快要裂开似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宗主她……她竟为了一个离山弃徒,一个被全仙门围剿的魔头,竟要与整个仙门决裂? 这是梦吗? 而其他宗门的弟子则更是震惊。 不少人甚至直接晃了晃脑袋,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神魂是不是都出了岔子。 慕知意啊!那是何等的人物。 那是仙门的魁首,千年不遇的天纵奇才,屹立在仙门绝巅的存在! 平日里超然世外,何时这般蛮横过? 更别提,是为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 凌玄霄脸上的怒意也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铁青。 “慕知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慕知意懒得看凌玄霄,目光扫过漫天神色各异的仙门子弟,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 “躲在暗处的老家伙们,你们给我听好了,这人我护定了,谁若再敢妄动,别怪我云梦仙宗,不念半分仙门情分,亲自登门拜访,灭你教派!” 最后几个字落下,一股磅礴的威压骤然从她体内扩散开来,如滔天巨浪般席卷四方。 苏昭瞳孔骤缩,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忌惮。 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慕知意会跳出来。 这事,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的掌控的。 必须立刻向那位请示! 他悄然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可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凌玄霄此刻也已是骑虎难下。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本想拖云梦拉下场,可这云梦下场,却是直接掀了桌子。 巨大的屈辱感灼烧着他的理智。 “好…好一个云梦仙宗!好一个慕知意!” 他连说三个“好”字,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然而慕知意根本懒得理会他的无能的狂怒。 转过身,看向林尘时,脸上的寒霜瞬间融化,眉眼间竟带上了几分柔和。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拜师吧。” 林尘当场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凌玄霄更是如遭雷击,脚步猛地踉跄后退。 一旁的云苍却更是不堪,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喉头,差点栽倒在地。 想起他亲自说的话,想起他方才的行为,看向慕知意的眼神变了又变。 慕知意莞尔一笑:“我说,让你拜我为师。往后,你便是我云梦仙宗的人了。” “你既已修成了《云梦幻灵诀》,神魂早已与我云梦道统相连,生是我云梦的人,死是我云梦的魂。今日你若不入门,神魂俱灭,便是唯一的下场。” “所以,你想死,还是想活!” 林尘怔怔地看着慕知意,眉头紧蹙。 “前辈,这不妥!晚辈若入云梦,定会玷污贵宗声名!” 慕知意闻言,笑意更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声名?我云梦仙宗传承数千载,乃是正统仙门,岂会惧这些流言蜚语?与那些半路出家,甚至都不知换过几轮主人的小门小派而言,他们也配与我云梦相提并论?”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轻轻的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我宗圣女东方璃,方才为护你,不惜以命相搏,你若入门,本座便亲自做主,许她与你结为道侣,共参无上大道。”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全场瞬间沸腾! 东方璃,那是无数修士心中的白月光。 是那云端上绝不可亵渎的神女啊。 如今,竟要将许配给一个魔头? 东方璃听的这话,俏脸瞬间通红,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 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指尖紧紧搅动着裙摆。 可就是这个举动,令的无数年轻修士捂住胸口。 疼得他们浑身发抖,完了,他们的神女。 竟然没有开口反驳,她竟然——默认了! 凌玄霄喉咙一甜,一口逆血再也忍不住,差点喷出来。 浑身都在哆嗦着,他是真没想到慕知意能做到这一步! 慕知意的目光掠过人群后方,落在某个骤然僵硬的身影上,嘴角的笑意更深。 “传你《云梦幻灵诀》的那丫头,与本座渊源颇深,本座也可做主,让她也伴你左右。到时娥皇女英,姊妹同夫,这也算是一段难得的仙缘佳话啊。” “嗡!” 慕清雨娇躯猛地绷紧,美眸瞬间瞪圆,随即涌上羞恼至极的红霞,贝齿死死咬着下唇。 瞬间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头低的甚至比东方璃还低。 这一次,众修士彻底疯了。 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然而,慕知意却看着林尘竟然没有半点反应。 眼中看不出半点欣喜,甚至还有一丝疏离之意。 心中不由得一动,难道是不喜欢年轻貌美的。 是了是了,这小子从小没爹没娘的,肯定缺失长辈的关爱。 慕知意忽然地向前微微向前,朱唇轻启。 “若你觉得那两人,稍显稚嫩不甚满意的话……” 她眼睫轻轻一抬,平日里清冷的容颜上,竟浮现开一抹勾魂夺魄的妩媚。 “本座执掌云梦百年,自认修为尚可,容颜尚佳。你若愿承我云梦道统、本座亦可亲自与你同修造化,助你登临绝巅,如何?” “噗——!” 终于,一位白发长老再也承受不住,这接连不断的神魂冲击。 道心当场失守,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他竟被直接惊得道心崩碎! 凌玄霄踉跄后退三步,指着慕知意的手指剧烈颤抖。 慕知意当年,如神女下凡一般,他甚至也对其生出过爱慕之情。 曾多次明里暗里表明心意,可皆被其婉拒。 如今,竟然听的自己心中的神女,竟然要自荐枕席。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慕知意!你竟敢……竟敢如此不知廉耻!” 天地间,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死寂,比之前更久, 所有目光,都死死看着林尘。 他们多年希望,那个人是他们自己。 一股股酸意顿时弥漫在了心头。 林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道。 “我是离山弟子,岂能再拜他人为师?” 慕知意闻言,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离山?离山剑经你学过几分,不过是个记名弟子,连真正的师承都没有,算哪门子离山弟子?” 她话锋更是一转,看向云苍。 “更何况,方才某位有眼无珠之辈,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亲口将你逐出离山。怎么?才过片刻,你就忘了?” 林尘一噎,随即又道:“可我是魔修,若入云梦,定会引来仙门围剿,拖累贵宗!” 慕知意笑得愈发从容:“魔修又如何?在本座眼中,仙与魔,不过是一念之差。” 慕知意顿时拍了拍林尘的肩膀道:“就这么定了!” 江倾眸子顿时一冷:“碍事的家伙,找死!” 天刀之上的魔气顿时开始翻涌! 林尘深吸一口气,看向慕知意道。 “谢前辈厚爱,晚辈不能入云梦!” 慕知意脸上的笑意霎时凝固。 愕然,难以置信,交织在那张绝美的面容上。 这一次,连远处那些早被震惊的说不出话的弟子,都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片哗然。 他……拒绝了?他怎么敢的! 江倾此刻微微偏过头,看向林尘,嘴角这才缓缓的勾起。 第151章 南宫轻弦的心碎了 南宫轻弦收回传音玉简。 清冷的眸子里掠过浓重的诧异,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僵硬。 林尘。 这个名字,与执事峰初见时那个一身魔气的少年身影,清晰地撞进她的脑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笃笃声响在寂静的房内回荡。 以金丹境硬撼元婴境,甚至逼得慕知意亲自插手…… 这般战力与胆识,即便是在她漫长修行岁月里见过的无数天才中,也属凤毛麟角。 “又一个商清微……” 清冷的嗓音里裹着难以言语的复杂。 商清微,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段传奇,是一个时代的天骄象征。 曾令无数同辈乃至前辈都黯然失色。 一想到此处,南宫轻弦心中先涌起的不是缅怀,而是对苏昭的失望与恼火。 废物!她在心底冷冷呵斥道。 可稍纵即逝的怒意过后,却是更深的凝重。 林尘展现出如此不俗的特质,已是不可忽视的变数。 如今局势下,此人若不能尽早打杀,便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到仙盟麾下。 就连这云苍也是个蠢货,贪生怕死,爱惜羽翼。 她暗自咬牙,若是真让林尘入了云梦仙宗,有慕知意的庇护与培养,假以时日必定成气候。 到那时她仙盟筹谋多年的大业,必将横生巨大变数,平添无穷的阻碍! 敲击桌案的手指骤然停住,南宫轻弦心头猛地窜起一抹心惊。 万一林尘被倾云宫的人捷足先登带走呢?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微微发寒。 倾云宫本就与仙盟立场相悖,若再添上林尘这等助力, 便不只是阻碍那么简单,简直是如虎添翼,日后必成后患无穷的大患! 可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的手指再度落下,敲击的节奏变得急促,思绪也随之极速运转。 此次灵脉争夺任务,最初的名单里根本没有林尘。 是谁将他卷入其中的?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商清微。 南宫轻弦的眸子骤然睁开,眸底尽是惊色。 她素手一挥,桌案上灵光流转,一本本或古朴或崭新的卷宗凭空浮现。 她的目光精准的落在其中一卷极其普通的卷宗上——《商清微·甲柒》。 她将卷宗握到手中,解开禁制缓缓翻开。 这不是她第一次翻阅这份卷宗,但此刻的专注与细致,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卷宗内并非简单的生平记录,更像是一张庞大,环环相扣的关系网,串联着商清微过往的所有交集与事迹。 南宫轻弦的目光逐字逐句扫过,脑海中飞速梳理着过往的疑点。 她从未怀疑过商清微,在她心中,商清微永远是那个巷口绑着红绳、眼神纯粹的少女。 可最近一系列事情,早已超出了她的掌控,而所有线索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商清微。 借用神霄天雷,去袭击灵药园的那位可能是化神境的强者。 以她的性子,真的就单单只为了栀晚出气。 而后便是苏昭之事。 商清微口口声声说,留在离山是为了守住苏昭的承诺。 可如今她亲自传令让苏昭现身,商清微却依旧无动于衷,没有丝毫要续师徒情分的打算。 这根本不合常理。 再就是商清微的身世,她一直说家中父母被魔门杀害。 可仙盟当年的卷宗明确记载,那段时间她的家乡一带并无魔门作乱的记录。 这是最关键的破绽,只是她此前从未深究,只当商清微年幼分不清。 可如今更让她生疑的,是商清微过于完美的生平。 从农家弟子到剑道天骄,从崭露头角到成为仙门的标杆。 她的每一步都看似顺理成章,却完美到没有一丝破绽。 一个个疑点串联起来,都在指向一个她从未敢想的结论。 南宫轻弦的心头骤然一颤,心口传来一阵阵绞痛,眼眶瞬间弥漫上水雾。 “清微……你怎能如此骗我……” 她猛地闭上眼,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滴落在卷宗上,也晕开了她过往的信任。 南宫轻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口的绞痛与眼底的水雾。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指尖重新落在卷宗上,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纸页攥皱。 她缓缓起身,指尖灵光乍现,双手飞快掐动法诀。 传送阵纹顿时浮现,流光婉转间,她的身形顿时消失。 下一刻,执事峰上空,骤然荡开一阵扭曲的空间波动,符文虚影一闪而逝。 商清微眼皮都未曾抬全,只漫不经心地掀了掀,余光扫过院门外的方向。 窗台下,栀晚正跪得笔直,一双眸子满是幽怨的看着商清微。 可那股空间波动刚一出现,栀晚浑身猛地一颤,黯淡的眸子瞬间亮得惊人。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恰在此时 ——砰!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南宫轻弦快步上前,目光先是看向栀晚,随即又落向端坐不动的商清微。 她声音嘶哑,仿佛压抑着某种情绪:“栀晚师妹,我与你师姐有要事相商,你且先退下。” 栀晚眸子亮的惊人,忙不迭的连忙点头,顿时就要直起身子来。 可也就在这时,商清微终于舍得将视线落在栀晚身上,也就那么淡淡的一瞥。 却让栀晚浑身一僵,刚抬起的膝盖又重重砸回地面,却只能委屈地嘟了嘟嘴,老老实实跪回原地,连动都不敢再动。 “你!” 南宫轻弦胸中怒火轰然炸开,她大步上前,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 檀木桌案应声震颤,杯盏哐当作响,滚烫的茶水溅出,她死死盯着商清微。 “你到底想做什么!” 商清微端茶杯的手骤然一颤。 却还是故作镇定的抬眸,眸中依旧带着几分无辜的疑惑,语气慵懒又散漫。 “小南宫,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了?” 南宫轻弦看着商清微还是这副样子,心中顿时就觉得委屈。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很蠢,很好骗!” 栀晚心中顿时一惊,看着南宫轻弦与商清微,眸子骤然睁大。 就连担心林尘的安危,都被这一幕给压下去了。 “商清微,你告诉我,你看着我,这些年,你到底有几分是真!” 南宫轻弦的声音颤抖着,眼眶通红,压抑的情绪在见到商清微时,终于控制不住的爆发了。 那些翻涌的疑惑,被欺骗的刺痛、以及对过往情谊的追忆。 都像一柄柄刀,刺进她的心里。 原来最深的痛,竟是来自她曾毫无保留拥抱过、那个她最熟悉的人。 第152章 放手吧!栀晚! 商清微那散漫得近乎慵懒的神情,在南宫轻弦赤红的眼眸里,终是一点点褪去。 跪在地上的栀晚,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的一双眸子死死黏在商清微身上,生怕漏过一个字,错过这场惊天秘闻。 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小南宫。你觉得,什么是真?” 不否认,也不辩解,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南宫轻弦的胸口剧烈起伏,拍在桌案上的手猛地用力。 竟是生生将紫檀木桌案按出几道蛛网般的裂纹。 “你接近我!入离山!还有那林尘,是不是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南宫轻弦猛地前倾身体,眼底几乎要渗出血来。 “你到底是谁?仙门的,云梦仙宗,还是那倾云宫的!” “咳 —— 咳咳咳!” 栀晚听得这话,顿时绷不住,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肩膀剧烈的颤抖。 商清微叹息一声,深吸一口气道。 “当年见你时,你不过是个被仇家追杀的女子。” 这话轻飘飘的,可商清微垂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 “谁有知道,你竟是执掌北域仙盟的南宫轻弦?” “至于林尘……” 商清微抬眸,目光满是不忍的看着南宫轻弦:“他选哪边,那是他的事,我和他不熟!” “至于我是谁……” 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自嘲,又似在惆怅。 “我依旧是商清微,离山的商清微。” “你问我有几分是真?当年巷口,你替我绑红绳,是真的。我与你的点滴过往,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噗 ——” 南宫轻弦猛地喷出一口血雾,猩红的血珠溅落在素色的衣襟上。 她踉跄着后退,周身的灵气乱窜。 不是全盘否认,而是这比彻头彻尾的谎言,更让她心如刀绞,痛彻骨髓! 她宁愿商清微从未对她有过一丝真心,她便可以毫无顾虑的...... 商清微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 南宫轻弦却猛地挥开商清微的手,力道之大,竟让商清微的身子都是一颤。 “所以……” 南宫轻弦捂着胸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终究是要做什么?你这些年,我把你当成最亲的人,当时的我在你眼里,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很蠢?” 商清微闻言看着南宫轻弦如此激动的模样,知道在说什么都没用, 终究是缓缓摇了摇头,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 “林尘之事,我言尽于此。你们若能容他,未必是祸。若不能...但愿你能吧!” 商清微看着南宫轻弦,眸子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了当年那个巷口。 那个即便满身是伤,也愿意出手救她,打抱不平的身影上。 那时的感情,多么纯粹,又是多么的炽热。 她曾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当那个人出现在灵药园后,这一切,都变了。 她看着南宫轻弦,眼底掠过浓浓的心痛。 即便没有她的推动,林尘该走的路,也一步也不会少。 因为他身后站着的,是连整个北域仙门,都不敢抬头直视的存在。 商清微重重吐出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心痛。 “有些答案,或许等你不再仅仅以‘仙盟的南宫轻弦’的身份思考时,自然会明白。” “又或许……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商清微 ——!” 南宫轻弦嘶声喊出这个名字,像是要将这三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竟开始渗出了血珠。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对我有过几分真心,无论这数年情谊是真是假……” “从此刻起,我南宫轻弦与你商清微!恩断义绝!” 这话说出口,南宫轻弦整个人的泪水骤然决堤。 她猛地转身,朝着执事峰外狂奔而去,脚步踉跄,连背影都透着破碎的惨烈。 跪在地上的栀晚看着一慕,叹息一声。 而后竟缓缓地、一点点站了起来。 先前眼中的震惊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意。 她骤然抬手,墙壁上挂着的长剑一声嗡鸣,剑光如雪,带着凛冽的寒气,便落在她的手中。 “商清微。” 栀晚一字一顿的说出这个名字。 商清微甚至都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南宫轻弦消失的方向,心中重重一叹。 “谁让你起来的?” 商清微语调依旧平淡,却让栀晚前进的脚步,生生顿住。 “呵。” 栀晚嗤笑一声,身形骤闪,长剑破空,划出一道冷冽的身影。 下一刻,那锋利无匹的长剑,已然紧紧贴上了商清微纤细的脖颈边。 “商清微啊,商清微,” 栀晚凑近她耳:“这么多年,我竟瞎了眼,没瞧出你竟是这等狼子野心、包藏祸心…… 你演得可真好啊!” 可商清微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顿时白了栀晚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有近乎无奈的了然。 “想问什么。” 栀晚一声冷笑,眼底却满是着探究与愤怒:“算你识相!” “说——除了这些,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商清微极轻地、叹了口气:“很多。” 栀晚一听这话,瞬间就炸了! 她顿时就抓着商清微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提起来,火气直冲天灵盖。 “难怪!难怪每次碰着林尘的事,你都死命拦着我!” “说!你是不是跟江倾那个疯女人见过面?可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见过她!” 商清微垂着的眸子微微颤动,眼尾泛起一丝极淡的怅然,思绪像是飘回了山巅云海的遥远过往。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轻得像叹息:“原来…… 她叫江倾。在离山之前,我曾见过一幅画像。” “画像?” 栀晚的瞳孔骤然一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去过倾云宫?!” 商清微沉默不语,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好啊你个商清微!你竟敢瞒着我!气死我了!我今天杀了你不可!呀呀呀 ——” 栀晚彻底抓狂,双手死死摇着他的肩头,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晃散架。 就在这时,商清微垂着的眼睫猛地抬起,眸中骤然掠过一抹冷冽寒芒:“玩够了没?” 栀晚的手猛地一颤,顿时松开商清微的衣领。 脸上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脸的谄媚,腰杆都下意识地弯了弯。 “嘿嘿!师姐~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太好,逗逗你嘛!” 商清微偏了偏头,示意栀晚继续跪回去。 栀晚看着商清微的神色,顿时装作没看见一般。 你要不让我下山,我将林尘那小子绑回来! 到时候你把他往南宫师姐面前一送,你们俩的误会一解开,还能继续在离山双宿双栖。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快夸夸我! 商清微微微思索道:“是个好主意。” 栀蛙眼眸一亮道:“你同意了!” 商清微看着栀晚疑惑道:“我骗了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栀晚顿时双手,捧着商清微的头,左右打量道:“师姐,你病了,开始说胡话了!” 商清微顿时又白了栀晚一眼,嘴角一勾道:“主意挺好,想下山,不可能!” 栀晚顿时摇着商清微的手臂,撒娇道:“没有我,林尘根本就不会回来的。你与南宫师姐的误会就解不开,我可不想天天看着你跟个深宅怨妇一般!” 商清微看了眼栀晚,轻声道:“让他去见识这世间的万千风景吧。若看遍一切后,仍选择回到你身边,那样的选择,才真正属于你。放手吧!栀晚!” 栀晚一听,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一撅满是不乐意。 心中暗道:放手?怎么可能! 这要是放手了,指不定哪天他就跟江倾缠绵到一块儿。 到时候她算什么。 第153章 慕清雨的大胆表白! 天池郡,僻静的巷弄里。 林尘那声清冷的拒绝尚未在巷弄间散尽。 慕知意脸上的愕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探究。 她望着林尘,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难得泛起细碎的波澜。 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合常理的物件。 “你可知拒绝本座,意味着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浓郁的威压:“你无法活着离开这里,即便能离开,青云门不会放过你,离山更是容不下你。从此你便是过街老鼠,举世皆敌,再无容身之地。” “晚辈知晓。” 林尘缓缓挺直脊背,胸腔中的气息沉稳如山。 “但晚辈更知晓,前辈出手相救,本是恩义。晚辈何德何能,敢在给前辈与云梦仙宗平添麻烦?” 慕知意怒极反笑,红唇轻启,字句却如冰珠砸落,“愚不可及!自寻死路!” 巷弄两侧的人群中,东方璃与慕清雨几乎同时抬起头。 两双截然不同却同样绝美的眸子,怔怔地落在林尘的身影上,心绪翻涌得难以言喻。 先前慕知意那番石破天惊的“许配”之言,已让她们羞愤得无地自容。 可此刻林尘的断然拒绝,却又在那份难以言明的情愫之下,悄然滋生出一丝连她们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 他拒绝的,是云梦仙宗的庇护,还是她们二人的心意? 东方璃眸底情绪平淡,她最初邀请林尘双修,本就只是想借助他的幻灵补全自身法象。 见识到林尘的不凡后,觉得结为道侣也可。 即便不成,于她而言也无太大损失。 只是心底深处,终究掠过一丝被拒绝的不悦,却又似微风拂过湖面般,转瞬即逝。 但是慕清雨的心境,却远比东方璃复杂千百倍。 林尘是她看重的人,是她早已认定的归宿,即便要与东方璃共享,她也未曾有过半分犹豫。 可如今,他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股被否定的刺痛。 更让她心头发颤的是,慕知意竟提出要亲自与林尘双修。 ——那个女人,从来都不会考虑她的感受。 往昔的委屈骤然涌上心头,是慕知意不声不响地将她“卖”给离山。 让是她独自一人在生死边缘拼命挣扎,还要替慕知意打探各种消息。 如今她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心仪之人,慕知意竟又要横插一脚,这算什么。 慕知意仿佛并未察觉慕清雨的心思一般。 她看着林尘不为所动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心中冷笑道:少年人,有骨气是好,可这世间人心险恶,岂是你这点骨气能抵挡的? “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座不再强求。但你神魂已与我云梦道统相连,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本座给你三日时间,若你回心转意,可持此令来我云梦山门。” 话音落,一枚温润的玉牌自她广袖中飞出,轻飘飘落在林尘掌心。 “三日后,若你不来。” 慕知意的声音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那你是生是死,皆与我云梦仙宗无关。届时,你便自求多福吧。” 说完,她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如瞬移般出现在楼船之上,衣袂翻飞间,尽显大宗之主的威严。 云梦仙宗的女弟子们如梦初醒,纷纷化作流光跟上。 东方璃深深看了林尘一眼,眸底情绪难辨,也转身离去。 凌玄霄眼神闪烁不定,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力,显然在权衡此刻出手是否妥当。 可慕知意虽走,余威犹在,林尘手中的云梦玉牌更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若此刻动手,万一触怒云梦仙宗,得不偿失。 林尘望着众人离去的身影,紧绷的心神终于一松,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 三位元婴的压力,果然不容小觑,还有那慕知意。 柳羡与夏惜月被夏明皇直接带走。 林尘甚至还来不及与二人说上一句道别之语。 可就在这片刻的松弛间,一道喝声骤然在他耳边炸响:“你为什么要拒绝!” 林尘身子猛地一僵,这声音……是慕清雨? 他转身望去,只见慕清雨此刻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没了云梦仙宗的庇护,你在北域寸步难行!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林尘深吸一口气,他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慕知意的杀意做不了假。 他不知道慕知意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将他与云梦道统相连,还提出如此荒唐的“许配”之约。 可未知的危险,远比已知的追杀更可怕,对于不确定的事情,他最好的选择便是远离。 他看着眼前眼眶泛红的慕清雨,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多谢慕姑娘先前出手相助,也多谢慕姑娘的关心。” “慕姑娘……” 慕清雨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原本翻涌的怨气不知为何,竟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声音细若蚊蝇。 “你……你有什么打算?我跟你一起!” 这句话一说出口,慕清雨自己都愣住了。 脸颊顿时烫得几乎要冒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林尘也是一怔,怔怔地看着低头的慕清雨,此刻娇羞羞的模样。 他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又闷又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你别误会!” 慕清雨察觉到他的目光,急忙抬起头,眼神慌乱地解释。 “我只是觉得,方才出手时,怕已经暴露了,我又没有你那师兄师姐身后有人庇护。若是在回离山,怕是....离山不会饶过我!” 她说得急急忙忙,理由找得也是磕磕绊绊,却不知她的这番辩解,反倒更显心虚。 林尘自然能看出慕清雨的心思,只是他如今前路茫茫,怎能让她跟着自己去涉险? “慕姑娘一片好意,林尘心领了。” 林尘缓缓开口,“只是前路凶险,在下自身难保,不敢连累姑娘。” “我不回去!” 慕清雨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眶更红了,“她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认真的!”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尘,语气带着一丝哀求:“我知道你担心连累我,可我不怕。我在离山待了那么久,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不仅不会拖累你,还能帮你!” 林尘沉默了,可他清楚,一旦接受慕清雨同行,两人之间的关系便会更为的复杂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戏谑的笑声骤然在巷弄口炸开, 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呦呦呦!好一出郎情妾意,亡命鸳鸯的戏码!” 第154章 吻别 当那道戏谑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时。 巷子里的风,竟骤然的停了。 林尘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去。 逆着光望去,只见巷口那片天光下,正站着道窈窕的身影。 “师姐……”林尘的声音嘶哑,竟还带着些许颤抖。 慕清雨望着栀晚,脸色唰地便是褪尽了血色。 方才那股子豁出一切的执拗劲顿时消散。 她嘴唇翕动,反驳的的话堵在嘴边,终究是没有说出。 最终也只是默默退开数步,低垂的眸底里翻涌着无尽复杂的情绪。 有对栀晚的忌惮,有被撞破心思的窘迫。 更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黯然与不甘。 栀晚的目光先是扫过慕清雨一眼。 随即,冷哼一声,看着慕清雨那竟然如此不知廉耻,竟然敢背着她,想拐走林尘。 而后,她抬腿迈步,在林尘面前站定。 脸上顿时换上平日里惯有的娇俏笑意:“走,跟师姐回离山。” 可这次,林尘却没动,指间蜷缩着。 栀晚脸上的笑容也骤然僵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无声地叹:完了。 “师姐,我不回去了,我已经不是离山的弟子。” 林尘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 每个字却说得格外清晰,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栀晚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声音都带着颤抖:“你再说一遍。” “师姐恩情,林尘铭记。” 他的身子挺得笔直,眼底却藏着翻涌的痛:“我若回离山,便是将师姐拖入险地。望师姐成全。” 栀晚陡然挑眉,声线骤然扬起:“有师姐在,我看谁敢——” 话音刚落,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便自林尘身侧悄然浮现。 “嘶——” 栀晚连忙后退半步,心中狠狠暗骂:这江倾,果然阴魂不散! 她的目光瞬间落在林尘手中那柄天刀上。 几乎在林尘还没反应过来时,栀晚便将刀夺了过来。 “走你!” 栀晚低喝一声,手臂顿时抡圆,黑沉的天刀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呼啸着冲破天际。 江倾的眸子看着栀晚,也在天刀化作流光远去时。 江倾的身影才如雾气般消散的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丢了天刀,栀晚这才拍了拍手。 林尘疑惑的看着栀晚:“这....” “这什么这?” 她打断林尘未出口的话。 “师姐最后问你一遍,跟不跟师姐回去?” 林尘深吸一口气,朝栀晚深深躬身:“恕弟子,不能从命。” 看着那林尘决绝的姿态,栀晚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林尘的发梢。 “若是想回来了,师姐会一直等你!” 林尘深深的吸了口气,眼眶泛红,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栀晚看了眼林尘,语气变得轻快了起来,仿佛方才的沉重从未出现过一般。 “走吧,陪师姐逛逛这天池郡。” 她竟伸出了手,悬在半空,像是静静等待着什么。 巷口的风悄然动了起来,吹散了几分凝重,也吹起了栀晚额前的碎发。 林尘怔怔望着眼前那只素白的手。 终于缓缓将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握上了栀晚的掌心。 栀晚指尖微微一颤,随即用力握紧,将林拉到自己身旁。 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冷香,瞬间将林尘包裹。 栀晚拉着林尘,不由分说便往巷外走。 步履轻快,仿佛只是寻常的出游,可攥着林尘的手,却始终都没有松开过。 身后,慕清雨的身影站在巷子的阴影里。 她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拳紧紧攥着。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可眼底翻涌的却是不甘,是嫉妒,是深深的无力。 长街熙攘,人声、叫卖声、车马声扑面而来。 鲜活的烟火气顷刻间将两人包裹其中。 路过胭脂铺,栀晚正想牵着林尘进去。 可林尘死活也不愿踏入。 最后栀晚随手拿起一盒桃色的胭脂,挑眉看向林尘,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 “这颜色如何?配的上师姐吗?” 林尘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讷讷地说不出一句话。 栀晚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随手将胭脂丢回原处,拉着林尘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斜,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行至一处拱桥,栀晚拉着林尘在桥栏边停下。 桥下流水潺潺,波光粼粼。 栀晚眸光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直直的撞入了林尘的眼里,那眸子温柔的不像话。 “别忘了,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师姐。” 林尘猛地抬头,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的一声:“嗯!” 霞光在栀晚带笑的脸上流淌,明媚得不可方物,像世间最耀眼的光。 “林尘,我要你答应师姐三件事。” 林尘郑重点头:“师姐请说,弟子定当铭记于心。” “第一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 “活着,无论多难,都要好好的活着。” “这第二件。” 栀晚的目光在粼粼的水面上,声音低了几分,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不准离开北域,至少能让师姐能找到你。” “这第三件……你是正道之人,不准入魔门.....尤其是倾云宫。” “弟子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林尘沉声应道,语气郑重得像是在立誓般。 “好,这可是你说的” 栀晚嘴角缓缓的勾起,静静的看着林尘。 忽然的凑近,淡淡的气息吞吐在林尘脸上。 “既然你答应了,那现在师姐送你个礼物!你将眼睛先闭上!” 林尘一愣,但对栀晚的全然的信任让他立刻闭上了眼睛。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只剩下耳边潺潺的水声。 和近在咫尺,那股令他心安的冷香。 可也就在这时。 一个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林尘能清晰地感受到栀晚唇上的柔软。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地久天长。 那柔软的触感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彻底静止。 林尘缓缓的睁开了眼。 可眼前却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漫天霞光依旧,流水潺潺,长街的喧闹隐约传来。 良久,他缓缓的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望向离山的方向,眼底带着坚定的光芒。 栀晚,等我! 第155章 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尘在拱桥边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唇上那抹温软,带着栀晚独有的气息。 直到晚风漫过拱桥,直到最后一点暖意散在初起的凉雾里——它也终于散尽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离山的方向。 转身时,眼底那层少年人特有的朦胧水气,被风吹干了。 又仿佛一夜秋风过,枝头最后一片青涩的叶子,终于落了地。 就在此时,拱桥下十步外的柳荫里,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公子,妾身有礼了。” 女子声线柔婉,尾音拖得极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林尘抬眸看向云螭,目光比桥下的河水更冷:“为何还跟着我?” 云螭淡淡一笑,指尖轻捻,一片刚飘落的柳叶便静静停在她指腹。 指尖微旋,那柳叶竟化作一缕淡青色的青烟,袅袅升起。 转瞬又化作一只小巧的青雀,扑棱着翅膀绕着她指尖打转,灵气逼人。 “公子如今身陷困局,前路茫茫,妾身此番前来,是为给公子指条明路。”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尘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不必。” 云螭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语气添了几分委屈。 “我为救你那师兄,耗尽真元,自身实力硬生生跌至元婴期,这般付出,公子难道不该给点补偿?” “你想要什么?”林尘抬眼,眼神依旧平静,无半分波澜。 云螭眼中瞬间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撩拨。 “公子,这长夜漫漫,良辰难得…妾身..” 她的话还未说完,林尘仅仅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径直从她身旁走开,脚步未停半分。 “公子好生无情,这就想抛下妾身了?” 云螭轻哼一声,快步跟上,身影几乎要贴住他的衣袖。 可就在这时两人脚步同时顿住。 林尘甚至来不及偏头确认,身侧的气息却骤然一空。 方才还略带委屈的身影,竟这般凭空消失了。 只在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极淡属于云螭的幽香。 这诡异的消失让林尘心头一沉,尚未理清头绪,尖锐的破空声便从四面八方爆响开来! “咻!咻!” 声响并非来自一处,而是同时席卷拱桥两侧、河岸柳丛,乃至头顶的夜空。 七八道黑影如鬼魅般乍现,周身皆鼓荡着元婴修士独有的强悍灵压。 气息相互连接,将拱桥与方圆十丈的空间死死封住。 为首的玄衣人踏前一步,腰间长刀未出鞘。 凛冽的刀意却已如利刃般割得人脸颊生疼。 “魔道余孽,受死!” 他的话音未落,数道剑气已破空袭来,速度快得却让人难以反应。 林尘心神一凛,双手掐诀间,和光同尘遁术已瞬间发动。 身影在原地化作一道光影,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百里之外,一片荒寂的芦苇荡上空,空气微微扭曲。 林尘的身影由淡转浓,骤然显现。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身后只剩沉沉黑暗,那股元婴的压迫骤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丝劫后余生的松懈感刚要弥漫上心头。 可他的瞳孔便是骤然一缩,带着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而那七八名元婴修士,竟再度追来,灵压遥遥锁定他的身影,丝毫没有被和光同尘甩开的迹象。 可林尘不知的是,在他头顶的虚空之上,一座隐于云雾中的楼船正悄然浮动。 慕知意斜倚在雕花软椅上,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她的目光望着在面前那面丈许见方的琉璃镜上。 镜光流转间,正清晰映出林尘慌不择路、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挣脱追兵的狼狈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蔓延开来,她真想放声大笑。 笑那林尘自视甚高,却终究难逃她的掌心; 可她却不能,作为云梦仙宗的宗主,端庄、矜持、喜怒不形于色,才是她该有的模样。 慕知意只能将那股子得意压在心底,指尖却忍不住轻轻敲击着椅扶手,显露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满意。 她此刻竟莫名希望身边能有个知心的人儿。 可她瞥了一眼立在身侧的东方璃,暗暗摇头,指望这位开口,怕是下辈子也等不到。 心中刚掠过一声叹息,琉璃镜中便映出林尘灵力耗竭、踉跄跌坐在地的模样。 慕知意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怅然。 就在此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女子名为夏禾。 “恭贺宗主,” 她声音恭敬,语气却难掩敬佩,“这林尘纵然拥有鬼神莫测的遁法,却也难逃宗主的掌心。” 慕知意眼皮微抬,目光仍未离开琉璃镜,嘴角却缓缓的勾起一抹弧度。 夏禾躬身行礼:“宗主之谋,天下无双。先以招揽为饵,当众赠予林尘刻有云梦仙宗印记的令牌,每位云梦弟子令牌内,却都有追踪符文。” 还能借三日之期,迷惑其他觊觎林尘的宗门。 让他们暂不得出手,为您争取先机。” 慕知意指尖微顿,示意她继续。 “而这最精妙的,莫过于围而不杀,逼其求存的计策。” 夏禾语气中的敬佩更甚。 “只封退路,却始终不伤及性命。这般一来,林尘自不会拼死抵抗,毕竟留着性命才有一线生机。 在这般反复追堵下,便是要一点点榨干他的灵力与斗志,让他陷入绝望。” 她顿了顿,续道:“届时,宗主再亲自出手解救,既救了他的性命,又能让他看清。 唯有云梦仙宗,他才能彻底摆脱被追杀的命运。 到那时,他自然会心甘情愿地入云梦。 琉璃镜中,林尘依旧在逃窜,身后的元婴修士则是步步逼近。 却始终留着最后一丝余地,未下死手,正是按慕知意的吩咐行事。 慕知意终于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玉手轻抬。 “算你通透,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是,宗主!”夏禾躬身应下,缓缓退了出去。 楼船内重归寂静。 慕知意望着镜中狼狈不堪的林尘,眼底笑意渐浓,心底无声喟叹。 你——终将是我云梦的! 第156章 乐极生悲 琉璃镜光晃动间,映出林尘踉跄的身形。 他背脊抵着一棵枯槁的老槐。 树皮粗糙的纹路硌得他后背有些生痛。 七八道元婴黑影又一次缓缓的合围而来! 慕知意依旧端坐在雕花软椅上,嘴角的笑意渐渐的深了些。 她微微起抬手,指尖轻柔的理了理散落的几缕青丝。 快了,只需这最后的一击。 林尘便已至绝境。 她便会如期的现身,做那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将这走投无路的少年救于危难之中。 届时,感念、依赖、种种情绪自会让他心甘情愿地依附于自己。 慕知意优雅地起身,她正欲亲自前去完成这最后的一步。 琉璃镜中的景象却骤然让她的动作猛然的怔住了。 镜中哪里还有林尘的影子! 那棵枯槐依旧矗立,可原本靠在树下的人影已然消失。 就连那些云梦仙宗的长老,玄色面罩下也满是困惑。 明明方才还在那儿呢,怎么眨眼就没了? 为首的玄衣人反应最快,猛地抬手挥刀,玄铁长刀裹挟着凛冽的灵力劈向枯槐。 “咔嚓”一声巨响,树干应声断裂,断面处空空如也。 慕知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原本舒展的眉梢微微蹙起。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 她重新坐回软椅,双手快速掐诀。 一道道符文从指尖流淌而出,悬浮在琉璃镜前。 这是云梦仙宗独有的追魂锁灵术。 专门用来感应内藏符文的令牌所在。 哪怕隔着千里万里,也绝不会出错。 符文在空中缓缓旋转,最终齐齐调转方向,指向北方。 慕知意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可下一刻。 那些符文却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抹去了一般。 慕知意猛地站起身,身后的雕花软椅失去支撑,轰然倒地。 一直静立在角落的东方璃,宛若一尊无悲无喜的雕像一般。 听到这声怒喝,才微微抬眼,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夏禾!”慕知意的声音冷的不带半分温度。 “属下在。” “传令下去,” 慕知意的声音缓缓平复。 “封锁方圆千里,所有云梦弟子全部出动,一寸一寸地搜,我要活的!” “是!”夏禾不敢多言,连忙起身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去传令。 楼船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慕知意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怎么会这样? 她一遍一遍的在心底追问。 这场计划她反复推敲了无数遍,每一个环节都堪称完美。 除非……还有别人! 这个念头顿时在慕知意脑海中炸开,让她浑身骤然发冷。 她猛地想起那时林尘身边似乎有个大妖! 难道是那个妖女,带走了林尘! 可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凡人城镇中,喧闹市井声扑面而来。 林尘僵着身子,任由身旁女子挽着手臂,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的冷香。 这气息竟与记忆中某人渐渐重叠,心底翻涌着百感交集。 他想抽回手,可眼角余光瞥见女子手中的黑刀,所有动作都瞬间僵住。 “怎么?刚从鬼门关逃出来,就想翻脸不认人?” 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林尘喉结滚动,声音嘶哑着开口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挽着林尘,步履从容得像对寻常伴侣。 一步步带他脱离主街,拐入更深更幽的巷弄。 女子偏过头,美眸流转间,荡漾着惊心动魄的笑容:“你猜呀?” 林尘脚步顿住,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那缕钻入鼻中的冷香。 “你为什么还回来?” 他死死盯着女子,试图从那双含笑的眼眸里找到半分真诚:“你到底想做什么?” 女子忽地轻笑出声,手腕陡然用力,将林尘狠狠的拉近,几乎让他撞入自己的怀里。 而另一只手上冰凉的刀尖轻轻一抬,抵上林尘的下颌。 “这可不对哦,” 女子依旧笑着,眼底却没有半点暖意。 “对你的救命恩人,该用这种语气说话吗,小弟弟?” “救我?” 林尘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嘲讽,“他们本就没想杀我,何来救命一说?谁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你自导自演的戏码?” 林尘也索性放弃了挣扎,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嘴角笑意一勾,眼眸微微眯起,冷冷的吐出两个字:“蠢货!” “放开我!”林尘眉头紧蹙。 可女子似乎没有半点松开林尘的打算,反而一脸委屈的看着他。 “小弟弟,姐姐骗你是姐姐不对。” 女子语气陡然软下来:“可你想想,当时你师姐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摆明了要杀我。 我也不过是个元婴初期的小修士,哪里打得过她?自然便只能逃了,若是逃得慢些那,说不定此刻已经成了孤魂野鬼。” 说着,说着,女子竟真的一脸委屈地往林尘怀里靠了靠,还若有若无地呜咽了两声。 而后还抓起林尘的衣袍装模作样的抹了抹眼中的泪水。 林尘冷笑一声,刚想反驳,可却是浑身一僵。 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脖颈边的那柄黑刀,呼吸都轻了。 “怎么,小弟弟这副模样,是不信姐姐说的话?” 林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慌,讪讪道:“江姑娘说笑了…我信,我真信,你先把刀放下!” 江倾这才满意地将刀从林尘的脖颈边移开,笑嘻嘻道:“这才乖,走吧,随姐姐去个地方。” 话音落下,她不由分说地挽紧林尘的手腕,足尖微点。 林尘只觉脚下一空,身子已随她腾空而起,耳边的市井喧闹瞬间被呼啸风声取代。 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低头望去,下方的凡人城镇渐渐缩成一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江倾带着他穿过一片厚重云层。 眼前景象骤变。 一座山峰赫然出现,琼楼玉宇,鳞次栉比,青砖黛瓦间萦绕着缥缈的云雾。 山门前,两尊青玉麒麟巍然矗立,却也栩栩如生,。 周身更是萦绕着凛然威严,令人不敢靠近。 林尘看着这个山门,疑惑的问道:“这里是....!” 第157章 你想做什么,姐姐都依你 巍峨山门缓缓洞开。 白玉长阶一路蜿蜒,隐没在翻涌的云雾深处。 江倾挽着林尘的手臂,步履轻盈得像踏在云絮上。 两人拾级而上时,两侧镇守的青玉麒麟,眸中竟闪过一抹极淡的流光,快得如同错觉般。 林尘心头一怔,还未及细想,便被江倾带着,踏入了那片茫茫白雾里。 远处云海翻腾间,偶有仙鹤掠过,翅尖沾着金芒似裹着晨曦的光,一声清唳,便消失在雾霭深处。 这一切,都与他想象中,清修正道的仙家圣地,丝毫不差。 可随着脚步渐深,周遭的气息,却悄然变了味。 石阶两侧的奇花异草依旧开得绚烂。 直到云雾豁然散开,林尘的脚步,这才停下。 只见眼前一株需四五人合抱的桃树拔地而起。 风过,花雨簌簌而下,落进树下那一泓碧蓝的湖水中。 湖面静如明镜,澄澈得能看见花瓣在水中悠悠沉浮。 就连桃树的影、天边的云,还有翩跹掠过的彩蝶,都被清晰地映在湖面中。 而在湖的东侧,一座阁楼临水而立,青瓦木窗,只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古朴雅致。 三层檐角下,风铃垂挂,风一吹,便发出叮当清脆的声响,和着湖水拍岸的涟漪声,竟宛如天籁一般。 江倾望着林尘看着入神,嘴角缓缓的勾起,心中暗道:“若是待会,想走......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而后便挽着林尘,踏着落满花瓣的青石小径,一步步走近。 “来!” 江倾早已跃上皮绳木板扎成的秋千,那秋千悬在桃枝上。 林尘走到她身后,轻轻推着秋千。 绳轴吱呀作响,秋千荡起来时,带起一阵更盛的花雨。 江倾的笑声被风裹着,飘得很远,乌黑的长发和红白的仙裙一同飞扬,像是要随着漫天花瓣,融进这片花瓣雨中 风忽然就转了向,千万朵桃花同时颤动,更多的花瓣脱离枝头,却不急着落地。 在空中打着旋儿,浮沉飘舞,将两人轻轻裹在其中。 千年桃树的树荫下,秋千微微晃动。 时光的流逝,忽然变得触手可及 。 林尘看着身侧的江倾,竟生出一股希望,他竟希望这阵风,可以吹得久一些。 江倾的声音拉回了林尘的思绪。 她抬手指向那座阁楼:“那阁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湖光,还有这满树的桃花。” 江倾顿时起身,拉着林尘朝阁楼走去。 恰在此时,一阵风起,枝头的桃花纷纷扬扬,漫天飘落。 江倾就站在这片花雨里,她忽然轻轻旋身,衣袂翩跹,红白仙裙荡漾开一圈涟漪,竟是要与这漫天的花瓣共舞。 落花拂过她的肩头、发梢,她微微仰脸,眉眼在纷飞的花影间模糊又清晰。 林尘望着这一幕,望着花雨中那抹自在翩跹的身影,忽然怔住了。 他只听见风的声音,花的声音。 以及自己心口处,那一声比一声清晰。 一声比一声慌乱的心跳。 江倾在这一刻突然停了下来,她微微的喘着气,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你若是愿意…… 也可以一直住在这!” 林尘低头,看向掌心不知何时接住的那片花瓣。 怔怔的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江倾顿时眉眼含笑,一脸戏谑道:“这里是,倾云宫!” “倾云宫?” 林尘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只觉觉得这名字倒有些符合这里的韵味。 可下一刻,栀晚的话,便在林尘脑海中。 不准入倾云宫。 倾云宫....魔门倾云宫! 掌心的桃花瓣瞬间变得滚烫。 林尘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方才还觉得浑然天成的仙境。 此刻在他眼中陡然蒙上了一层妖异 江倾脸上那抹因舞动而生的红晕还没褪尽,眉眼间的笑意却已悄然变了味道。 不再是之前的清澈烂漫,而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妖娆。 “是呀,这里便是魔门。怎么,害怕了?是想听你师姐的话转身离开,还是……” 她缓缓走近,指尖轻抬起林尘下颌,眸中暗光流转。 “……留在这儿,陪姐姐呢?” “姐姐看得出来……”江倾温热的呼吸吹进了他耳中:“你想留下。” “这儿啊,就只有我们两人,你想做什么,姐姐都依你,好不好?” 刹时,寒气自脚底窜上天灵盖。 林尘不是没经历过风浪,但这一次的骗局太过美好,也太过致命。 “你又骗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颗为她乱跳的心,正沉沉下坠,带着被再次戏耍的刺痛和清醒。 江倾向前一步,几乎要与林尘贴在一起。 “这一次,可不是骗哦。” 江倾眨了眨眼:“这花是真的,这水也是真的,姐姐刚说的话……也是真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环住林尘的脖颈,温热柔软的唇毫无征兆地贴了上来。 林尘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着江倾那极其清冷的幽香。 他想推开,想逃离,可身体却像被缠绕,动弹不得 江倾的吻起初轻柔,似花瓣拂过唇畔,继而逐渐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缠绵与占有。 她的指尖滑入林尘的发间,轻轻揉按,另一只手则贴在林尘的后背。 他想推开江倾,想逃离此地。 可身子却像藤蔓缠绕一般,动弹不得。 江倾的吻起初还很轻柔。 似花瓣试探着抚过唇畔,湿润而又带着微凉。 继而逐渐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缠绵与占有。 而林尘的理智在挣扎,可他的身子却违背了他的所有意志。 他的那双手竟不由自主地收紧。 将江倾死死的搂进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身子里一般。 此时的风更急了,漫天桃花飞舞,几乎要将两人的身影给彻底淹没般。 湖面两人的倒影凌乱又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 江倾稍稍退开些许,她的唇与林尘的若即若离。 她望着林尘那迷离的眸子,冷笑道:“切!假正经。” 林尘的双眼顿时赤红的看着江倾。 身子颤抖着,呼吸极其粗重,似乎在压制着什么。 江倾看着林尘,轻轻的在林尘耳边说道:“你...敢吗?” 林尘瞳孔骤然一缩,可下一瞬,他手臂一揽,腰身一托。 江倾便整个人被他稳稳横抱进怀中。 江倾低低惊呼了一声,手却还是环抱住了林尘的脖颈,嘴里竟发出咯咯的笑声! 林尘一言不发的抱着江倾,朝着阁楼而去! 木质阁楼被林尘带着怒意的力道撞开。 他径直踏入阁楼,将江倾重重放在二楼临窗的软榻上。 软榻铺着雪白的裘子。 江倾顺势向后仰去,发丝散乱在雪白的裘上,可林尘的脖子还被江倾搂着。 他也只能双手撑在江倾身侧的软榻上。 两人的鼻尖几乎触在一起,呼吸却早已纠缠不清。 江倾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林尘,眼底笑意未散,更添了几分纵容的妩媚。 “怎么,又怕了,真是个废物!” 林尘看着着面前近在咫尺的江倾。 “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倾抬起手伸向林尘的脸颊。 “姐姐想怎么样?不是早就告诉你了。” 她的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入林尘松散的衣襟,心念一动,一床棉被便盖了上来。 林尘却猛地低下头,顿时咬住了江倾的唇。 第158章 休息够了,那我们就继续! 林尘的这个吻充满了惩罚的意味,近乎啃咬一般。 江倾的唇间顿时溢出一阵闷哼。 可她却非但没有半点的抗拒,反倒像迎接一场盼望已久的风雨,竟主动迎了上去。 她的手臂再次缠绕上林了尘的脖颈,将两人间的距离贴得更近了些。 风从敞开的窗棂间涌入,吹动轻纱的帷幔。 几片花瓣落在江倾披散的发丝,也落在了她敞开的衣襟间。 更有的甚至落在两人身子紧密贴合的缝隙处。 不知何时,江倾的衣衫已然被褪下,露出那赛似初雪的肩头。 林尘的手生涩地游走着,带着未经世事的笨拙,指尖擦过江倾细腻的肌肤时。 江倾却也是浑身一颤,唇间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娇喘。 “林尘…… 你来,我不会……” 江倾的喘息还在唇齿之间,尾音都带着点勾人的颤。 林尘的动作猛地顿住,只见江倾眼眸迷离,眼前这人美得近乎刺眼。 林尘深吸了口气,什么也顾不得了,只能凭着本能,深深的吻了下去。 吻从江倾得唇瓣上滑落,掠过她精致的下颌,又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而又辗转到锁骨的凹陷处,甚至一路往下.......。 江倾顿时仰起头,露出优美的颈线,唇间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双手胡乱地抓着林尘的后背,指尖几乎要掐进林尘的皮肉里。 窗外,千年桃树的花瓣依旧无声飘落,仿佛正见证这一场注定惊心动魄的沉沦。 软榻上的裘褥早已凌乱不堪。 江倾半倚在锦枕上,嘴角噙着几分胜利者的轻笑。 “看…… 你分明…… 是想要的……”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缠缠绵绵,令的林尘几乎都喘不过气。 林尘此时已无力反驳什么,更是无心反驳了。 他只能紧紧地抱着着江倾,将脸埋进她的身前。 任由自己沉沦在这场,由江倾开始主导的美梦之中。 意识浮沉间,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彼此的温度和交缠的喘息声。 风不知何时也停了,阁楼内只剩渐渐平息的呼吸,以及两颗依旧狂跳不止的心。 江倾侧躺着,脸颊贴着林尘的胸膛,目光望向窗外。 倾云宫的桃花,开了又落,可有些事,一旦开始,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半月时光,就在江倾那日复一日、缠缠绵绵的呜咽声中悄然流逝。 阁楼的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尘扶着墙,几乎是逃一般地冲了出来。 他的双眼被阁楼内的温香软玉浸染了太久,此刻骤然暴露在阳光下,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林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悸动。 还有那股几乎令他站都站不稳的绵软。 逃,必须赶紧逃!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愈发清晰,他拖着虚浮的步伐,沿着回廊一步步往前走。 “哼,你这男人,吃干抹净了就想逃了?” 清冷又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林尘的身子一僵,这才缓缓的转过身,只见江倾竟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 她身着一袭红白仙裙,领口松垮地敞着,雪白的肌肤上,隐约可见这半月来他所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痕迹。 林尘猛地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在看江倾。 可刚低着下头,便见到了江倾那双完美的玉足。 她赤着脚,踩在堆积的桃花瓣上,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林尘看着那双白皙如玉、沾染了些许花瓣的脚,越来越近,下意识地就要后退。 他想开口,嘴里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不知该怎么说。 “看来,我是.....让你厌烦了?...腻了?” 江倾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林尘顿时倒吸一口气,猛地侧过脸,避开江倾的视线:“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错?”江倾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在我榻上,与我神魂交融、呼吸相缠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错了?” 话音刚落下,江倾又向前半步,身影完全笼住了林尘。 “如今温存尽了,你倒想起要当圣人了?” 林尘猛地抬起头,对上江倾的眸子道:“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 江倾闻言嘴角缓缓的勾起:“我给你两条路。” “其一,入倾云宫。” “绝不可能!我答应过师姐!” 林尘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坚定。 江倾望着林尘毫不犹豫的模样,眸色微眯。 眼底寒意逐渐浓郁,可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深了。 “既然不愿入倾云宫,那你是选第二个了?” 林尘心头发寒,握了握拳,颤声的问道:“第二个是什么?” 江倾的笑意丝毫不减,声音却冷得像冰:“休息够了,那我们便继续。”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死死攥住林尘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布料揉碎,拽着人便要往阁楼拖去。 “不!不要!” 半月来的记忆瞬间席卷而来,那阁楼里不分昼夜的纠缠,被江倾肆无忌惮的索取。 林尘身子顿时一颤,拼尽全力猛地挣开江倾的手。 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上冰凉的廊柱,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选第一个!我入倾云宫!我进……” 林尘是真的怕了,怕再被拖进那座阁楼,怕再坠入那片潮起潮落、能吞没人魂的江里。 江倾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良久,她唇间溢出一声低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缓步踱到林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手时指尖带着凉意,轻轻划过他颤抖的脸颊,触感细腻又冰冷。“你不怕你师姐生气?” “师姐她……她会理解的!”林尘急声辩解,声音里带着自欺欺人的慌乱。 江倾低笑出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有逼迫过你吗?” 林尘浑身一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敢有半分迟疑。 “这么说,你是自愿的,对不对?” 林尘想也不想,拼命点头。 可下一刻,江倾的声音陡然转冷,方才指尖的那点虚假温柔,瞬间荡然无存。 “真乖啊,可惜啊……” 江倾得指尖骤然发力,狠狠一扯! “晚了。” 林尘单薄的身子便被她毫不费力地拎了起来,径直拖向阁楼内! 吱呀 —— 阁楼的木门被重重合上。 不过片刻,那紧闭的门扇之后,竟幽幽传出阵阵声响。 竟然是带着哭腔的低吟,混着木质楼板偶尔的吱呀轻响。 那声音并不张扬,只是若有若无地缠绕着。 却又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面红耳热,遐思难止,更是撩拨得人心头发痒。 第159章 倾云宫 烛火在阁楼内摇曳。 江倾端坐于在屏风前。 她手中的眉笔轻轻划过眉梢,动作优雅得不像话。 铜镜里荡漾着温润的光,映出她那半边极美的容颜。 只是眼眸低垂,挡去了所有的情绪。 “醒了,就别在这里装死了。” 江倾的声音依旧从容, 林尘缓缓的坐直了身子。 偏头望向江倾,先是触及那片雪白的肩背,一根纤细丝带绕过颈后。 而后,林尘的目光便落那雪白的肩背上,那几处或深或浅的痕迹。 江倾此刻慢慢将眉笔放在描金妆盒上。 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琐事。 “从今日起,你便是倾云宫的记名弟子。” 林尘猛地怔住,目光下意识转向一旁的紫檀矮几上。 那里叠放着一套玄色弟子的常服,上面还稳稳压着一枚令牌。 “我什么时候能下山?” 林尘的声音都带着些许的急切。 铜镜里的江倾唇角忽然勾起抹淡的弧度。 “当你什么时候能打赢了我,你想去哪儿,我又怎么拦得住你?” “我甚至可以允许你将我压在身下!” 江倾的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在林尘心头间炸开。 林尘怔怔地看着江倾的背影,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如今是什么修为?” 江倾再次执起眉笔,继续平静地描着眉。 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元婴!” 江倾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这里,我不会帮你任何事,这里除了你这种金丹小蝼蚁,整个倾云宫里,可没人会把我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眉笔落下的弧度依旧平稳。 “往后修炼资源,凭令牌自行去库房领取,能得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人际关系,是善是恶,是敌是友,你自己去周旋。 “哪怕你被人欺辱,遭人陷害,甚至命悬一线,那也是你的命,与我无关,懂了吗?” 江倾目光透过铜镜落在林尘身上,嘴角微微一勾。 “往后你的住所,便是这间阁楼。” “可若是让我发现你敢逃跑……” 她语气一顿,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这阁楼半步。” 话音落下,阁楼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那些荒唐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上了心头。 不久后,江倾便带着林尘走出了阁楼。 林尘这才发现这倾云宫。 远比他想象的要冷清。 偶尔也能遇见几个身着常服的弟子。 他们看向江倾的目光里竟然没有一丝的惊艳,也没有波澜,便匆匆垂首行礼。 这让林尘的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古怪。 “江长老收弟子了?长得还挺好看的,你说不会是……道侣?” 一个细微的声音从廊柱后飘来。 “嘘,小声点,乱嚼舌根,小心夫子打手心。” 林尘心中疑惑更深了,江倾的容貌堪称天人。 为何这些弟子竟像是似视而不见一般? 他心中不由得暗自猜测。 这魔道中人的心性竟然超然如此,简直不容小觑。 林尘在想想自己这段时间在江倾面前毫无抵抗力。 心中便顿时的叹息一声,自己竟然连个魔门弟子都不如。 江倾带领着林尘走近了一间座主殿,三丈高的殿门便无声向内开启。 高台之上,一名身着墨青云纹袍。 绾着九支玉簪的女子静静垂手而立。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些许的样貌。 可她的身后却悬着一卷闭合的画轴。 见江倾进来,她的顿时收缩,身子僵硬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江长老,今日怎有空亲临?” 江倾并未执弟子礼,只平静道:“宗主。今日前来,是为禀报收徒一事。” 青黛的目光落向林尘。 仅仅这一瞬,林尘便感觉这个女子将他给看了个透彻。 “金丹初期。” 青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竟然修炼了灵气,你是仙门中人。” 林尘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惨白。 可这还没完。 “江长老,依我倾云宫律例,仙门探子,当如何处置?” 刹那间,一股如山般的威压轰然落下。 林尘整个人,便被这股威压,压弯了身子。 他想运转和光同尘逃走,可他偏过头时。 便看见身侧的江倾,同样被这威压震的身子都微微弯曲,额角都渗出冷汗。 林尘心头骤然一沉,暗叫不好, 这江倾果然是个疯子! 他一个仙门弟子,非要带他来魔门。 这不是送死是什么,甚至连她自己都要搭进去! 可来不及多想,林尘猛地运转魔经。 周身霎时间弥漫起浓郁的黑色魔气。 他顶着这股威压,一步一步朝着江倾靠近。 江倾看着林尘这副模样,嘴角也不由的勾了勾。 “前辈明鉴,弟子一心向魔。” 他语速越来越快,字字铿锵。 弟子常听闻着倾云宫之门风,天地不拘,快意恩仇。 弟子心之所向,唯有这魔门的大自由! 誓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要那诸天仙门,都烟消云散! 话音未落,林尘猛地握住了江倾的手腕。 他也做好准备,若是这番话不能唬住。 便立刻施展和光同尘,带着江倾遁走,总好过两人一起死在这里! 而被握住手腕的江倾,早已被林尘那番言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脸颊瞬间泛红。 她真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在青黛面前的脸算是丢尽了。 而高台上的青黛,嘴角同样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强忍着笑意。 她看着林尘,眼神从最初的好奇,转为错愕,再到憋笑的无奈。 原来掌教喜欢的是这种长得好看,心性狂妄的类型。 但是戏还是得做足,不能坏了掌教的事。 “即便你身负魔气,也未必心向倾云宫。 这样吧,你先留在宫中作为一名外门弟子。 三月后随我宫内,门人一同去执行任务。 若表现得好,自然有奖励。 她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倘若做得不好,或是中途想逃走……” “倾云宫追杀叛徒,可从来都是不死不休。” “——你可听明白了?” 第160章 还有一人更兴奋 夜明星稀。 林尘站在阁楼中,抬头仰望离山方向。 他最终还是辜负了栀晚的期望,来了倾云宫。 此刻若知晓他在这里,林尘握了握拳,不敢想栀晚会是怎样。 可更荒唐的是,他与江倾之间发生的一切。 —那肌肤相亲的炽热,气息交缠的凌乱,非但没有让他感到预想中的厌恶与抗拒。 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可正是这种认知,反而比背叛栀晚本身更让他感到惶恐。 “水不热了。” 江倾的声音从房内传来,不高,甚至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林尘深深吸了一口气,耻辱,她在践踏的他尊严。 她一个元婴强者,明明可以施法,却总是要让他加水。 “愣着做什么?” 江倾的眸光清澈又深邃,声音却冰冷:“我说,水凉了。” 她整个身子埋在浴桶中,只露出肩颈以上。 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肌肤上,水珠沿着精致的锁骨滑落。 林尘沉默地走到浴桶边,将热水缓缓的倒入。 看着江倾在浴桶中的身姿,即便不是第一次见了,可每次看到都让他的心跳不自觉的开始加快。 江倾将林尘的神色尽收眼底。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微微抬身。 双臂慵懒地搭在浴桶边缘,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语气带着刻意的撩拨。 “你说,在你师姐那儿,你可敢这么肆无忌惮的盯着?怎么,是觉得姐姐比你师姐好欺负?” 林尘的动作猛地一顿,目光顿时移开,眸底翻涌着尽是羞愤:“不是!” “那是姐姐比你师姐好看喽?让你都把持不住?” “你.....!” 林尘深吸一口气,栀晚在他心中已经如一根刺一般,每对江倾多一分好感。 他便感觉对栀晚是一次背叛。 本就心烦意乱的他,见江倾竟然还提栀晚。 又看看了手中的水桶,顿时一桶水径直从江倾头顶上浇下。 江倾面对着突如其来的一下,整个人都愣了 。 眸子也慢慢的升腾起怒火,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竟平添了几分野性。 可还不等江倾发作,林尘便率先开了口。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修行者如此稀少?除了那个化神的宗主,余下的竟大多是炼气修士!” 江倾的怒火僵在脸上,随即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你问我?姐姐问谁去?” 而后她竟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朝林尘勾了勾手指:“过来。” 林尘却没动,躬身道:“江姑娘,若无事,还是早些休息。” 江倾见林尘不动,冷笑一声:“这倾云宫啊,似乎听着宗主说过.....说什么这个世道病了,姐姐也听不懂,也不爱听着些。若是想知道...姐姐去给你打听一下!” 林尘沉默片刻,终是朝她迈近两步。 可刚走到浴桶边,他手腕便被江倾握住。 还没来的及反应,整个人身子便栽进了浴桶里。 他猛地抬头,视线里便是一片晃眼的雪白。 可还没等他挣扎着起身,后脖颈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江倾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说你师姐一句,你就不高兴了?还敢泼我。” 林尘顿时探出头,可下一刻,他便清晰地感受到江倾那滚烫的身子又贴了过来。 “放开我!” 他低吼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倾非但没放,反而微微用力,将林尘往她的怀里搂了搂。 而后手指便在林尘的肩头上划动,浴桶本就不算宽敞。 这么一来,两人几乎是紧贴着彼此。 林尘猛地偏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栀晚的脸。 师姐温柔的眉眼,临行前殷殷的叮嘱。 愧疚感瞬间将他淹没,几乎都要令得林尘开始窒息。 “你知道你的好师姐,为何不让你来倾云宫吗?” 林尘浑身一僵,微微偏头:“什么意思!” “因为…当我们缠绵的时候,最兴奋的可是还有一人哦!”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林尘的耳边。 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疑惑:“你在说什么!” 江倾舌尖舔过唇角,语气暧昧又带着几分残忍:“以后,你自然会懂。” 次日,晨光熹微,薄雾如纱。 林尘几乎一夜未眠。 他推开房门,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不堪的画面。 昨日便被青黛告知了,每个倾云宫弟子都需要去早课。 他不知道早课是什么,在离山似乎也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 早课地点设在一处宽敞的露台上,面向云海,背靠山崖。 如今已有数十人盘膝而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令林尘震惊的是,这些人中竟大半是毫无修为的凡人。 其余也多是炼气初期的低阶修士,偶有几个筑基期的已算是其中翘楚。 “林师弟,这边坐。”是昨日见过的那名青年弟子招呼道,他叫陈文,炼气三层的修为。 林尘依言坐下,忍不住低声问道:“陈师兄,这早课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下,身前一道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嗤——”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双头髻,眉眼间带着几分娇蛮。 闻言特意猛地向后仰过身,一双清澈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林尘,像是在看个蠢货。 “你连早课规矩都没打听清楚,就空着一双手来了,那你惨了.....” 林尘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竟然在这小姑娘身上。 没察觉到半分的灵气,魔气更是没有,这是个纯粹的凡人! 林尘如今好歹也是个金丹大修,斩同阶,甚至连元婴他也战过。 来到这倾云宫,被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唤作“师弟”,他咬咬牙忍了。 可如今,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姑娘当众数落,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林尘一双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了,他忍不了。 小姑娘看着林尘的这副模样,顿时双手叉腰道:“怎么.......你难道还想打人不成!” 第161章 倾云宫的早课! 小丫头脆生生的嚷嚷声刚落地。 露台上骤然静了一瞬。 随即数十道目光便齐刷刷的望了过来 而眼前这小姑娘,依旧仰着下巴,一双极亮的眸子里竟然没有半点惧意。 若是在离山,莫说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便是筑基、金丹修士,他也照砍不误! 心中那股被江倾百般折辱却无力反抗的戾气。 身处魔门的惶惶不安,以及对栀晚那难言的愧疚。 所有积压的情绪,此刻都随着小姑娘的话,瞬间爆发。 无论是修为不俗的筑基修士,还是寻常的凡夫俗子,尽皆被这股磅礴威压所震慑。 膝盖一软,噗通声此起彼伏。 有人踉跄着跪倒,有人更是直接匍匐在地。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满脸也满是惊恐,甚至有人偷偷用余光瞥向林尘。 可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从露台走来。 那是位身着素白儒衫的中年人,眉宇间带着一股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乌木戒尺,行走间步伐稳健,竟丝毫不受林尘的金丹威压。 “啪、啪。” 乌木戒尺轻轻叩击在掌心。 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林尘那铺天盖地的金丹威压,竟如退潮般节节败退,瞬间消散无踪。 方才还昂着下巴,无所畏惧的小姑娘。 看清来人后,方才那股娇蛮劲儿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即便面对林尘的威压震慑,小姑娘都没有表现得半分惧意。 可此刻她身姿骤然坐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而周遭那些方才被威压吓得魂飞魄散的人,此刻也像是回过神来。 却没有一人去看林尘,更无人指责他。 仿佛方才那股恐怖的金丹威压,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林尘愣在原地,胸腔中翻腾的戾气不知何时已消散大半,只剩下满心的错愕与茫然。 他看不懂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儒衫中年人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露台,却没有给林尘一个多余的眼神。 他只是缓缓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话音刚落下,露台之上,便有零星的诵读声响起。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林尘怔怔的站着,一身洗不净的血腥气,一身桀骜不驯的戾气。 竟与这周遭端坐诵读的身影格格不入。 他竟然缓缓屈膝,在冰冷的石台上坐下。 没有跟着念诵,只是抬起头,任由那些陌生的字句如清泉般流淌,冲刷着他被血腥浸染太久的心神。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林尘静静的坐在原地,他不懂魔门为什么会是这样。 而后露台上人来人往,讲学不断。 所授内容庞杂玄妙,既有锤炼肉身、打磨神魂的神通,甚至不乏炼丹、符箓、炼器,阵法等精要。 林尘从最初的警惕、排斥,到后来沉默旁听着,内心极为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林尘看着一名身着墨青云纹袍,绾着九支玉簪的女子缓缓走了上来。 来人是倾云宫的宗主青黛。 她目光掠过众人,在林尘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那一眼虽然平静,却让林尘心头莫名一凛。 青黛并未多言,只是缓缓对着众人一礼,而后只见身旁众人顿时起身同样一礼。 林尘看着这一切,他已经早就震惊的无以复加。 青黛也并未寒暄,直入主题,声音空灵。 “今日不讲神通之变化,不只讲‘法’之一字。” “世人修行,孜孜以求者,无非更强大的法。 攻伐之法、护身之法、长生之法。 “然,法为何物?” 她的话音刚落下,一点灵光便自她指尖绽放。 旋即化作万千光点,在半空中演化出山川、草木、刀兵、星辰,变幻无穷。 “法无正邪,惟人自择。” “理解杀伐之法,未必只为杀戮,亦可为止戈;” 林尘的身子在颤抖,他的心神在震颤,他不理解,这不是所理解的魔门。 林尘坐在原地,如同礁石般一动也不动。 露台上的光从东挪到西,人群聚了又散,只有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荒谬,混乱,却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秩序。 接下来的日子,林尘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过一丝一毫。 他听一位老叟讲解草木枯荣中蕴含的生死轮回之道; 他看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妪演示着符箓之道,笔走龙蛇间引动的竟然是天地的灵气。; 他见那些弟子彼此切磋,招式往来虽凌厉,却总在关键处留有一线,胜负分后,常互相一揖,讨论得失。 他甚至看到了江倾走上露台。 她的声音清冷:“前几日,与宗主探讨道法源流,思忖良久,今日便不讲神通术法,且与诸位聊聊……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从何而来,因何而成。” “古老相传,天地未分之时,鸿蒙一片,是为‘太初’。 无光无暗,无清无浊,无上无下。”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将那片混沌的景象娓娓道来。 众人屏息凝神,连最跳脱的弟子也睁大了眼睛。 “不知过了几劫几运,混沌之中,孕育出最初的神识,称之为先天之灵。 她们感混沌之蒙昧,灵机自发。 清者上为天,浊者下沉为地,此为阴阳初判,乾坤始奠。 亦是吾等所能追溯的第一因果! 林尘望着江倾,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先前对江倾的看法,何其浅薄,何其可笑。 此刻他眼中的江倾早已不只是“好看”所能概括。 她站在光影里,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光晕里。 她的眼神明亮而又专注,没有半分门户之见,没有丝毫利益算计,只是纯粹地将自己所知所悟分享给众人。 原来真正的修行者,竟也可以是这般模样。 他就这么怔怔的看着江倾,江倾后面的话, 他也已经听不清了。 讲学已散,夕阳将露台再次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林尘仍独坐一角,望着天边变幻的云霞出神。 江倾看离去时,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林尘。 对于他在此独坐数天,似乎也有些担忧。 第162章 林尘的信念崩塌 那道娇脆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压得极低。 “喂,那个呆子。” 林尘抬眼,撞进一双澄澈灵动的眸子。 正是那位小姑娘,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衣裙。 此刻她歪着头打量他,脸上已褪尽了那日的骄横,只余下几分纯粹的好奇。 “你都在这儿坐了十天了,饿了吧!” 话音未落,她竟从身后捧出个朱漆食盒,直直递到林尘眼前。 林尘已是金丹之境,早已辟谷。 可看着眼前这方还透着微暖的木盒,指尖还是微微一顿。 或许这小姑娘自己还未完全脱离人间烟火,便以为他也会饿。 又或许,这笨拙的关切,本就不该用修为高低来衡量。 林尘默然接过食盒,指尖触及盒面的木质纹理。 心底的某处,仿佛被这陌生的暖意轻轻叩了一下。 小姑娘凑近些,声音些许清脆问道:“你到底来倾云宫干嘛的?” 林尘此刻很混乱,看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长久以来固守的认知正在无声瓦解。 那些关于魔门的传说,那些正邪之分,竟然无声的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最令他心神剧震的,却是江倾。 那是一种横越时光的情愫,当他试图看清时,她周身仿佛都笼罩着一股不真实感。 直到此刻,只窥见了她的一角,便已彻底的被她吸引住,再也移不开目光。 “我也不知道。” 小姑娘撇了撇嘴,也不嫌石阶凉,提着裙摆就在林尘身旁坐下。 “看你那天凶神恶煞的,后来才听人说,你是江长老新收的弟子?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 她转过头,目光坦然,“我向你道歉。” 听她用“凶神恶煞”形容自己, 林尘竟奇异地没有感受到半点的冒犯,就像这倾云宫上下。 似乎都浸染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荡,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不掺任何的杂质。 林尘斟酌片刻,终究问出了那个在盘旋心底许久的疑惑。 “你们这里……人人皆可听道?不分内门外门,也不论修为高低?” “那是自然,” 小姑娘理所当然地点头,眼底闪着与有荣焉的光。 “宗主常说,道如长风,日照九州,岂因蝼蚁微渺便独拒之?” 林尘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又追问道:“那……争斗呢?你们魔....你们倾云宫,如何处置门内恩怨的?是否也是.....弱肉强食。” 他话到嘴边,终究把“魔门”二字咽了回去。眼前的景象,与他认知中的那个魔门,实在相去甚远。 “门内很少有争斗呀。” 小姑娘托着腮,平静道:“若有争执,要么自行说开,要么递状纸找宗主,自有门规秉公裁定。像你那天那样突然动手……” 她声音顿了顿,偷偷瞥了林尘一眼,“还是我来倾云宫五年头一回见呢。不过看你……嗯,后来傻傻的样子,当时好在也没真伤到人,江长老又替你说了情,要不然,你肯定免不了一顿罚。” 她忽地笑出声,像听到了极好笑的事:“弱肉强食?那是荒山野岭里野兽的规矩吧,咱们生而为人,怎么能守着野兽的规矩活啊!真是个呆子!” 野兽的规矩。 四个字,平平常常从她口中说出,狠狠刺进了林尘的心口。 离山之内,弟子间的竞争何其惨烈? 资源争夺、名次比拼,虽明面禁止残杀,可暗地里的阴私手段、师长们的默许乃至暗中鼓励,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常态。 当年,他不正是因天赋低下,被随意打发去做杂役弟子,连获得正经传承的资格都没有么? 林尘深吸一口气,夜风微凉,却吹不散胸口的窒闷。 他看着身旁眼神干净的小姑娘,问出了最后一个,或许也是最残忍的问题。 “你一个凡人……为何也能入门?你并无修炼天赋,倾云宫……图什么?” 小姑娘闻言,并未露出被刺痛的神色,只是歪着头,眼神认真地想了想,仿佛在回忆什么很重要的话。 “江长老曾经说过,上古有圣贤,不通术法,却明辨天地至理。 于平凡处活得通透安然,若是因一人暂时无法修炼,便断定此生与道无缘,便剥夺其聆听大道的机会……实在太过傲慢,也太过狭隘?” 这……这竟是江倾说出的话? 江倾得身影再次出现在林尘的脑海中。 却像一道毫无征兆的光,骤然刺破了他心中积年累月的黑暗与惯性。 他以为他的世界里,只有那几个人,值得他拼命得去守护,原来一切是他太过狭隘了。 林尘静静地听着小姑娘的夸赞倾云宫。 似乎能作为倾云宫的一份子,她也与有荣焉一般,极其的自信与骄傲。 听着她语气里那点对自己只会抄语录,毫无避讳的自嘲。 林尘的嘴角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个极深的弧度。 而后他缓缓打开了手中的食盒盖子。 里面是几块精巧的桂花糕,还冒着细微的热气,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捏起一块,放入口中。 清甜软糯,带着谷物最朴实的香气,是人间最寻常、却也最温暖的滋味。 可也就是这一瞬,某种坚硬了太久、冰冷了太久的东西,仿佛在这口温甜柔软的糕饼里,被无声地浸润,悄然融化了一角。 或许,他之前所深信不疑的关于倾云宫的一切,都只是别人想让他知道的真相。 林尘抬眼,体内道经悄然运转。 瞳孔深处,一抹灿金之色浮现,眼前景象骤然不同。 那鹅黄衣裙的少女周身,并无预料中的灵光流转,也无半分魔气的暴虐阴森。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清蒙蒙的光晕,静静笼罩着她。 更令林尘心神俱震的是,这光晕并非静止。其中隐约有气息流转,那气息……中正、平和、沛然莫御! 林尘敢肯定,这绝非修炼灵气所能产生的异象! 可她分明只是个凡人的少女,身上怎会凝聚如此纯正、如此浓郁的浩然之气? 林尘眸中金芒渐消,恢复如常。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动作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顿时皱眉,一把拍开他的手,鼓着脸道:“杜蘅!别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林尘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许久未有过的轻松。 “我叫林尘,还有,我可不是什么呆子。” 他顿了顿,望向她清澈的眼睛,缓声道,“守正不阿,春雨杜蘅……好名字。” 夜深露重,林尘独自回到了阁楼之中。 推开门,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已倚在窗边。 月色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也照亮了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江倾转过身,目光在林尘脸上停留了一瞬,眉眼竟然不自觉的升起了一抹笑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遗憾。 “唉,姐姐想通了。” “强留你在这里,看你不情不愿的样子……姐姐也甚是心痛!” 她伸出手,指尖似乎想碰碰他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 “这确实是姐姐的错。” 窗外月色清冷,映得江倾眉眼间看不出是何情绪。 “你心既不在此,明日天明,你便下山去吧。” 第163章 红与白的选择 月光透过窗棂,在江倾身上镀了层柔和的光。 她说完那句话,便转过了身。 只留给林尘一个疏离的背影。 夜风吹起了她鬓边几缕发丝,那声叹息仿佛还缭绕在这寂静的阁楼里。 林尘站在原地久久未有动作,走?离开? 若说刚来倾云宫,江倾若是让他离开。 他甚至不会有半分的犹豫,甚至不用等到天明,他能立刻转身就走。 可是,如今,真听得江倾放他走后。 他以为他会走,可双脚却像是生了根一般,半步也挪不动。 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江倾始终面对着窗外的月色。 她身形未动,脸色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林尘仍是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言语。 江倾在心底无声的冷笑,讥诮着不知是她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这般拖泥带水的性子…当初究竟是怎么忍下来的。” 忽然,江倾极轻地笑了一声。 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片淡漠的冷意。 “林尘,你或许是误会了什么。” 她仍未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 “起初,不过是因为玄音提及你,顺带多留意了你一眼。后来见你与你师姐情深意重、纠缠难解,倒让我生出了几分看戏的心思。 再后来,见你被人围杀,狼狈落魄,一时起了恻隐之心,顺手将你捡回倾云宫罢了。” “给你一个容身之处,于我而言,与随手安置一件无主的器物并无什么分别。” 她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也更锋利了。 “这些日子,你人虽在,但魂却不知在何处煎熬,我看得清楚,却也懒得过问。 至于我们之间的肌肤之亲……。 那不过也只是是一时兴起,修行途中偶遇的尘缘片刻罢了,过了便也就散了。 皮囊间的事,于你我修行之人而言,何须挂心? 你更不必觉得有何亏欠,或生出什么无谓的牵绊。 这时江倾才真正的看向了林尘,目光带着极致的平静。 “你若心有所属,念念不忘,比如你那位青梅竹马的师姐……现在便可去寻她。 倾云宫不会在拦你,我更不会拦你。 放你离去,于你而言是解脱,于我也算是……纠错。 “门就在那里,请自便。” 林尘听着江倾的话,身子骤然一颤,嘴唇翕动,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江倾看着林尘的模样,双眼骤然微微眯起。 而后便转身离去,不再看林尘一眼。 林尘见江倾要走,他猛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看向江倾的背影,心里一阵阵的刺痛! 霎时间,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奔涌而来。 离山的初遇,她立于云雾之间,仅仅是惊鸿一瞥,自此那身红白身影便已烙在眼底。 灵药园中,她面纱滑落,跌入他的怀中,温热与幽香猝不及防撞碎他的所有防备。 桃林之下,她翩翩起舞,花瓣落满肩头,回眸时她的眼中有他的身影。 而那露台之上,她的传道,声音清冷,却字字映入他的神魂之中。 而寂静的阁楼内,气息交织,那些触碰、那些颤抖。 以及她发出的轻喃,早已悄然蚀骨。 他曾以为自己的心始终为栀晚留着。 曾以为对江倾得那些悸动不过是情境使然,不过是修行路上的偶然岔路。 可直到此刻,直到她亲手斩断所有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一切归为“误会”与“尘缘片刻”。 林尘才恍然惊觉。 不知从何时起,她早已无声无息,占据了他心底那道清晰,又疼痛、也无法割舍的那个位置。 不是误会,不是一时兴起,是他后知后觉,情根深种。 是他魂牵梦萦,却自欺欺人。 “江倾……” 他终于嘶哑地唤出声,那两个字从喉间发出。 可那道身影,却已如月光般,即将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留给他的,只有满室空寂,和一颗被彻底掏空后、才明白何为失去的心。 就在这时林尘快步上前,竟然从身后紧紧抱住了江倾。 江倾低头看着林尘的手,嘴角无声的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江倾,我错了。我不该自欺欺人,不该优柔寡断,明明早已深陷,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林尘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也在剧烈起伏,仿佛说出这些话已经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的手臂越抱越紧,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他一遍遍地说着,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宣誓。 “放手。” 江倾缓缓的开口了,可她的声音冷得却没有一丝的温度,带着极致的抗拒。 “林尘,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可林尘却仿佛没听到一般,死死的抱着江倾不放手。 “江倾,我错了!” 可就在这时,林尘竟然轻轻吻了吻江倾的耳垂,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 “是我认不清自己的心意。” 江倾顿时感觉一股酥麻之感袭遍了全身。 她骤然的闭上眼,只是她那长长的睫毛还在剧烈的颤抖,她的呼吸都已经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忽然,江倾顿时发出一声低吟:“放开我。” 林尘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他以为她还要赶他走,心中满是失落和不安。 可江倾却在此时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尘。 “林尘。” 江倾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你要想清楚,这是你自己选的。” 林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猛地抓住了江倾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用力的点头。 “我清楚!我全都清楚!” 江倾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戏谑,又似有几分认真。 “很好,若我和你师姐,只能留一个人留在你身边——你要选谁?” 林尘身子剧震,难以置信地望着江倾。 江倾却只是微微一笑,平静的说道。 “姐姐不止一次问过你,也说过这不是一个无聊的问题。” “你的回答,关乎着两个人的命运,想清楚了再说。” 江倾缓缓的抬眸,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月色。 “你还有三个时辰的考虑时间。” 第164章 你们给我等着 寂静的阁楼里。 江倾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尘。 时间也在江倾的注视下。 一点一滴的流逝。 可这对于林尘而言。 却漫长得像走过了半生的煎熬。 江倾那句选谁,如同千斤巨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栀晚,那个仅仅只是个名字在心头划过。 便足以平息他对这世界上所有的失望。 那也曾是他在漫漫的长夜中,唯一能窥见的天光; 更是他在修行路上。 藏在心底的那份最深的念想。 他渴望有朝一日, 能修炼出个足够像样的自己, 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自己。 将那句在心底辗转了千百遍的心意,能说与她听! 就是这份执念自始至终都无比的清晰。 他想选栀晚,永远都会选栀晚。 可江倾的追问,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这份自私的模样。 那心里的悸动,那蚀髓知味的云雨。 晨露也渐渐的浓郁起来。 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可想清楚了?” 江倾在此刻也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 可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早已蜷缩在了一起。 林尘的声音带着沙哑。 目光却异常的坚定,早已经没了半分的犹豫。 “曾经的我,认不清自己的心意,直到今时今日,我才明白,有些牵挂,从来都不是误会,也不是一时兴起。” 林尘竟缓缓抬起了步子,一步一步的走向江倾。 江倾看着林尘这般郑重的神色,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紧绷了三个时辰的心神,在此刻也骤然的松弛了下来。 难以抑制的欣喜顺着心口开始蔓延。 她的嘴角甚至缓缓的勾起了笑意,只是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难言的失望。 她欣喜的是,她终于说服了这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他终究没有在她与栀晚之间,将她彻底的舍弃。 也就是这份欣喜里,偏偏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遗憾。 ——这不是她想要的,最好的答案。 “所以你选……我?对吗?” 林尘的脚步停在了江倾,身前一步之遥。 江倾等了片刻,见林尘竟然没有说话。 她忽然笑了笑,甚至带了点自嘲。 “我就知道,还是你的师姐比较重要。” 可林尘却猛地摇了摇头:“我选不了。” “我无法舍弃你,也无法舍弃她。我知道这很自私,可我骗不了自己。 “所以,我全都要。”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阁楼里炸响,震得江倾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江倾的声音发颤,指尖微微颤抖,可她心中那份遗憾,在心中顿时消散了。 她的心中叹息一声,脑海中划过栀晚那混不吝的身影。 林尘握着江倾得手又紧紧,眼底满是恳求。 “你可知,你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林尘坚定的看着江倾道:“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他再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将江倾紧紧拥入怀中。 江倾柔软的身躯入怀后,在林尘耳边轻声道。 “姐姐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放弃一个,摆在你面前的将是通天大道。” 若你执意不肯放手…… 江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冰冷。 “从此你走的每一步,都将是刀锋之路。 往后风雨是你,荆棘是你。 万丈深渊——亦是你。” 林尘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江倾。 “我不愿再自欺欺人,我也无法舍弃任何一人,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不会改变。” 江倾沉默了许久,蜷缩指尖的手渐渐松开。 她顿时微微一笑,那笑容先是从唇角极浅地荡漾开。 渐渐地,那笑意蔓延至眼底。 “好。那么我做大,你师姐做小!” 林尘身子骤然一僵,脱口而出:“不行,师姐必须做大,你做小。” 话音未落,他只听见江倾一声轻笑:“呵呵……这才是你真正的心思,对吧?” 她唇角似笑非笑地勾了起来,眸中却无半分暖意。 林尘额角顿时渗出冷汗,还未来得及开口,江倾骤然拂袖。 ——哐当! 阁楼的门窗应声猛然闭合。 下一瞬,她便抓起林尘的衣领。 顺势转身,拽着他朝阁楼的窄梯走去。 她步子不紧不慢,红白衣裙微微荡漾。 林尘却几乎脚不点地,被江倾一路拖曳上楼。 当来到卧房外,江倾抬起一脚便踢开面前的房门。 就这么随手的一丢,便将林尘整个抛向了床榻之上。 而后,江倾竟什么也没说。 手指却缓缓解开了自己衣襟,雪白的肌肤顿时显露出来。 林尘看着江倾这一幕,心中顿时一惊。 江倾看着林尘震惊的神情,冷声笑道。 “想让我做小!嗬嗬.....你待会若不能让我满意...我让你知道做梦的后果。” 林尘听着这话,心中顿时一沉,无声的叹息一声。 看着江倾的宽衣解带的动作。 顿时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江倾正在解衣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深深的吻住了江倾的唇。 江倾微微仰头承受着。 手臂便已经环上林尘的脖颈,回应着林尘。 衣衫在这寂静的阁楼里无声中滑落。 而此时,所有的言语都似乎失去了意义。 可就远在万里外的离山。 听雪阁内,烛影昏昏。 栀晚整个人蜷进锦被中,连一丝发梢都不愿露出。 她声音压得极低,声音却从齿缝里冒了出来: “江倾你.....给我等着。” 她未完的咒骂骤然噎住。 化作一声从喉中深处碾出的闷哼。 指间的法诀已然成型,只需一念便可催动,将那无休止的侵扰隔绝在外。 可她的指尖,只是静静的悬在那里。 “……罢了。” 她对自己低语了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又不是第一回……认输。” 她仿佛这不是在承受着什么。 反而像一场心照不宣,狼狈又炙热的共谋。 “呃啊——!” 压抑到极致的吟呼终究冲破禁锢,她竟然带上了哭腔。 “好啊,就这样,都给我……等着!” 自此,听雪阁中再无人语。 唯有断断续续、难以名状的声响。 萦绕不绝,彻夜未休。 第165章 栀晚不行了 阁楼的床榻仍在轻微晃动。 吱呀的声响与房内紧绷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江倾的手臂轻轻环上林尘的脖颈。 她的眼眸因情绪激荡而蒙上一层氤氲水雾,语气带着浓浓压迫。 “现在……告诉我,你还做梦吗?” 林尘似乎也被江倾逼至了绝境,额发已被冷汗浸湿。 江倾缓缓仰起脖颈,姿态里带着稳操胜券的掌控。 “你不答……我便一直问,直到你开口为止。” 江倾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落在了林尘耳中。 可那万里之外的听雪阁内。 却是另一副景象。 栀晚猛地握紧了身下的锦褥,那股熟悉的、令她心神剧震的感应再度席卷而来。 瞬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的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指尖也下意识地握了起来。 意识在清晰的抗拒与莫名的牵引间来回拉扯,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栗,也泄露着她内心无法调和的矛盾。 她恨极了江倾的所作所为。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所阁楼里发生的一切。 摇曳的烛影、僵持的氛围,还有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息。 “混蛋……” 她将脸埋入锦被中,声音闷哑,带着濒临崩溃的哽咽。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轻颤,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与无力感交织。 让她浑身发软,仿佛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耻的,亦或是别的什么。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随即是温和的叩门声。 “栀晚!” 听到商清微的声音,栀晚的身子猛地一颤,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此刻狼狈的模样,若是让商清微看见,她根本就没脸再面对这位师姐。 绝不能让她看见,绝对不能。 她慌乱地抓过床榻边的衣衫披在肩上,指尖却还在颤抖。 系了好几次才勉强将衣带打成结。 可额角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发丝,黏在滚烫的脸颊上。 “栀晚?” 商清微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这声呼唤让栀晚骤然慌了神,竟忘了阻断这股联系。 去平复那翻涌的心绪,那股源于阁楼的诡异感,挥之不去,却又让她心神不宁。 “没……没事,师姐。” 她拼尽全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可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发颤。 可她却太了解商清微的性子,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执拗主,绝对不会这么容易糊弄过去。 果然,商清微的声音再次传来,低沉了些许:“栀晚,开门。” 几乎是同时,栀晚体内的不适感已压抑到了极点。 意识仿佛都在一寸寸瓦解,只剩下本能的抗拒与慌乱。 “唔……”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齿缝间漏出,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栀晚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与慌乱交织,让她几乎不敢抬头。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裹挟着商清微身上的清香一同钻了进来。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并未发现异常,可当她落在床榻上皱成一团的锦褥,以及栀晚紧绷的身形、未褪的潮红和水光潋滟的眼眸上时,眉头微微蹙起。 她在此细细打量着栀晚,见她并无中毒的迹象,心下这才稍稍的安定。 可想起昨夜隐约听见的、从这房里漏出的压抑声响。 即便是她,也觉耳根微微发烫。 那声音里的痛苦与挣扎,实在是.....太....不成体统。 栀晚见商清微直接推门而入,慌忙想起身阻拦。 可她这双腿却软得厉害,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她只能扶着床沿,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身上的异样。 “师姐,你怎么来了……我要休息了,师姐若是无事,还是早些歇息去吧。” 她的声音仍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心中又怒又急,恨不得立刻赶到倾云宫,阻止江倾的所作所为。 更恼怒林尘,明明叮嘱过他不要去倾云宫,他终究还是去了。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在这北域的任何地方,她都有办法阻拦,可他偏偏选了倾云宫。 才安稳了几天,又开始了。 “你……方才在做什么?” 商清微终于开口,声音比月色更清冷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斟酌。 “我听见一些声响,以为你身子不适。” 她说着,迈步走进房间,随手将房门在身后掩上,隔绝了外界的月光与被窥探的可能。 栀晚的手指死死握着衣衫,衣裙都被她拧成了个结。 商清微每靠近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肌肤下的战栗更清晰一分。 却也只能拼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着端坐的姿态,不让身子显露出过多的异样。 “做了……噩梦。” 商清微在她身前一步远处停下,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栀晚额角未干的冷汗。 以及眼底无法完全藏住的慌乱与挣扎。 她的目光扫过栀晚衣领下那片因情绪激动而蔓延至锁骨的绯红,眼神微微一动。 “噩梦?” 商清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信与不信。 “我看,是春梦吧。” 栀晚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眼中的水雾愈发浓重,几乎要滴落下来。 她慌忙别开脸,连忙否认道:“怎么可能……” 可商清微并未再追问,只是转身走到桌案边,缓缓坐下,自顾自斟了一碗茶,慢慢品了起来,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栀晚脑中一片混乱,想让商清微离开,可身体里的不适感却愈发强烈,那股诡异的感应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力正在一寸寸瓦解。 她必须让林尘回离山,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可身体的无力感却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下一刻,商清微忽然身子一软,倒在了桌案上。 几乎同时,栀晚也眼前一黑,失去了支撑,倒向床榻。 “呃……啊。”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唇间溢出,她蜷缩在床榻上,呼吸短促而破碎,视线里的帐幔渐渐模糊成一片灰白。 栀晚唇间低声呢喃:“我不行了……” 第166章 林尘必须回离山 倾云宫阁楼内,烛影轻摇。 最后一丝声息也沉入寂静,只余下袅袅香尘与凌乱的呼吸。 林尘瘫在软褥间,目光空茫地落向身侧的江倾,仿佛魂魄还未归位似得。 他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 “你……是魔鬼吗?” 江倾偏过头来,脸颊上的绯红还未散去,嘴角便已微微上挑。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不轻不重,点在林尘的额头。 “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声音里满是事后的满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戏谑。 “死样!” 可林尘的意识早被浪潮揉碎又拼凑,反反复复,他已记不清期间溃散了多少次。 他只记得江倾那近乎疯狂的掠夺,不知疲倦的索取,将他彻底打得溃不成军。 如今看着江倾那愈发动人的眉眼,林尘没有半分的惊艳,只有深深的恐惧! 而这时,江倾的指尖缓缓下滑,掠过林尘下颌,轻轻扳正他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 江倾得身子也跟着贴近,幽香再次笼罩住林尘。 林尘的身子骤然一颤,连忙说道:“真的不行了。” 江倾眸子骤然一眯,冷声道:“你敢说不行?” 可随即,她又换了副面容,刻意的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哄骗意味。 “姐姐,突然又想到一个招式,陪姐姐好好练练,姐姐带你去中州见见世面!” “中州?” 林尘眉头一蹙,趁机岔开话头:“那是什么地方?为何要去?” 江倾的身子再次贴了上来,她嘴唇几乎贴上了林尘的耳畔,温热气息徐徐吞吐。 “出去避避风头。” 她眼底浮起一抹玩味,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免得你那位好师姐……想杀人。” 林尘一怔:“师姐?什么意思?” 江倾眉梢轻挑,语气带着点嘲弄。 “你是真笨啊?咱们这样,若是让你师姐知道了,她会不会杀你不好说,但是姐姐,她肯定是想杀的。” 而后竟又一脸幽怨的说道:“你又怕你那位师姐,护不住姐姐,姐姐只能出去躲躲啦。” “她……她会知道吗?” 林尘心头猛地一沉,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江倾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浓浓的戏谑。 “谁知道呢?——你想让她知道吗?” 林尘连忙摇头,江倾见状轻笑出声。 “那就好,来在与姐姐大战八百回合,到时候姐姐带你一起躲去中州。” 林尘顿时把头摇得更厉害,身子都下意识向后躲闪。 江倾眼眸一眯,沉声威胁道:“你要是不愿意,我可就把你对我做的事……全都告诉你师姐了。” 与此同时,听雪阁内。 栀晚撑起身子,烛火在她迷离的眸子中跳跃,映着颊边未褪的潮红,也映着深深的懊恼。 她竟贪恋至此。 那交织的喘息,滚烫的触感,近乎飘飘欲仙的愉悦。 “我也真是……疯了。” 可那浪潮太汹涌,也太蚀骨。 满足是满足,但也架不住这天天如此。 林尘必须要离开江倾。 她必须得让林尘回离山。 她扶着锦榻缓缓起身,看了眼灵阵院的方向,看来只能让她出面了 。 而后转身看向桌案的商清微,呼吸匀净,显然还沉在梦乡。 栀晚指尖悬在她肩头,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推了推:“师姐,醒醒。” 商清微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掀开半边,眼眸里满是惺忪的迷离,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而后骤然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衣衫,见完好无损后才松了口气。 栀晚见商清微这副神情,眼皮骤然一抽。 “商清微,你这是什么眼神啊!” 商清微看着栀晚的神色,顿时讪讪的笑道:“这不是有点担心.....师姐这清白身子。” 栀晚顿时怒了,双手顿时掐着商清微的脖颈摇晃着。 娇羞道:“商清微,你疯了,五千灵石,若不然,我现在就......” 话音未落,一股异样的之感猛地窜上心口! 周身再度泛起酥麻酸软,让她忍不住低吟出声: “呃~” 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比之前更甚几分。 商清微听着这声妩媚至极的娇喘,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也跟着一颤。 哆哆嗦嗦的拿出一个储物袋道:“师姐....就这么多灵石了。” 栀晚脸色涨的彤红,双手飞快结印,指尖灵力流转,硬生生将那股不受控的悸动顿时隔绝。 霎那间,身体的异样也缓缓褪去,只是耳根依旧泛着红。 直到此刻,她才重重的吐出一口,眸子看向北方,心中暗骂。 “不争气的东西,迟早死在江倾身上。” 随即转头对商清微说道:“师姐,我们去见南宫师姐!” 商清微看着栀晚走近,连忙转身躲开,顿时说道。 “你收了师姐的收了灵石,就不可以收师姐了。” 当栀晚隔绝了江倾得所带来通感的刹那。 江倾的兴致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极其突兀。 她索然无味地撇了撇嘴,方才那“大战八百回合”的劲头,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意思。不玩了。” 她说着,竟真的就要起身离开。 然而—— 一只滚烫甚至带着颤抖的手,死死的搂住了住了她那纤细的腰肢。 只见方才目光茫然、满脸都是抗拒的林尘,此刻竟睁大了眼睛。 呼吸粗重得不成样子,胸膛剧烈起伏。 “你……” 林尘终于开口:“你说停就停?” 江倾眉梢高高挑起,几乎怀疑她自己听错了。 她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上他起伏的胸膛,声音却冷得很。 “林尘,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我想,才有意思;我不想,那就结束了——懂?” “你点的火……” 林尘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江倾。 却让他此刻只想狠狠欺负的那人,混乱的思绪冲口而出。 “……你得负责。” 江倾顿时气笑了。 负责?这死小子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我向来只放火,灭火这种事你自己解决!” 她正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小混蛋震开,却见林尘另一只手忽然抬了起来。 顿时将她扑倒,两人身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你……” 江倾被林尘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弄得也是一怔,竟忘了推开。 林尘遵循着身体最原始的渴望,仰起头,带着豁一切的蛮横,吻上了江倾的唇。 江倾彻底愣住了。 她感受着唇上传来的刺痛与滚烫,竟一时忘了反应。 那双总是盈满算计、戏谑或冷意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空白。 林尘却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一发不可收拾。 良久,直到江倾才猛地回过神。 她江倾,竟被这小子……反客为主了?还被咬了一口? “林尘!” 她坐起身,指尖抚过微肿的唇瓣,美目含煞,声音冷得像冰。 “你找死!” 江倾冷冷地盯着林尘,胸脯微微起伏。 若是不给这小子一点教训,自己在他面前的威严何在。 “行啊……林尘,长本事了?” 林尘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却见江倾忽地嫣然一笑,那笑容艳极,也危险至极。 “不过……姐姐改主意了。” 她慢条斯理地,用那微肿的唇,轻轻吐息,拂过林尘的耳廓。 “刚才那招,不算。” “我们……重新开始练。” 林尘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幽香再次彻底笼罩了他。 只是这一次,江倾似乎更加疯狂了。 除了戏谑与掠夺,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 第167章 栀晚的神操作 离山的灵阵院,与其他各峰的喧嚣不同。 此处静得诡异,却也冷得反常。 院墙由玄金石垒成,不见缝隙,仿若浑然一体般。 阁楼无檐也无拱,毫无曲折,仿佛是在拒绝一切生命的亲近。 栀晚跟在商清微身后半步。 可商清微越是走近,心里便越是压抑。 两人衣裙刚掠过纤尘不染的石阶。 也就在这时—— 哐当! 院门骤然闭合,沉重声响瞬间撞破了寂静。 也撞得商清微眼角一颤。 然而这还没完。 随后便是一道璀璨的光柱冲天而起。 刹那间,金色结界瞬间笼罩住院落。 而这灵阵院的风,仿佛在这近乎驱赶般的动作下,自觉的绕了道。 栀晚望着这变故,嘴角也是狠狠一抽,伸手扯了扯商清微的衣袖: “师姐……你这回是真伤到人家心了。” 商清微偏头看向栀晚,冷声道: “就你话多!” 话音刚落下,商清微便抬起手,纤细的指尖缓缓靠近金色的结界。 霎时间,一点寒芒骤现。 一股无形的剑气顿时席卷开来。 商清微竟然以这般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将那道不欢迎她们的结界,斩开了一道缺口。 栀晚一掌轻拍在额上,心中暗道。 “得了,这南宫轻弦怕是要更气了。” 商清微抬了抬下巴,眼尾轻扫栀晚,示意她跟上。 栀晚握紧了袖口,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试探商量。 “要不……改天再说?” 商清微眸光骤然一凝,语气冷了几分: “改天?可以,那灵石还我。” 她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见到南宫轻弦,岂会轻易放过。 栀晚见状,只得认命迈开步子,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院中。 商清微亦是暗自深吸一口气,掌心都沁出了些许薄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当见到南宫轻弦的身影时,商清微上前一步,声音里都藏着几分局促。 “小……南宫师姐!清微求见!” 那声脱口而出的“小南宫”,终究在舌尖打了个转,便咽了回去。 可南宫轻弦却仿佛未曾听见一般。 她只顾着推演面前阵法,以至于对那不请自来的两位,她甚至连半点目光都吝于投去。 商清微静静望着南宫轻弦,嘴角忽然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竟大摇大摆地走到她身侧,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陪着她一同凝视那阵法。 南宫轻弦心里重重地叹息一声。 时间在沉默中点滴流逝。 栀晚看得心急如焚,终是咬了咬牙,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南宫师姐,今日冒昧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南宫轻弦仍未抬头,只从唇间吐出一个字,不带半分情绪。 “讲。” “想请师姐,将林尘收为弟子!” 此话一出,南宫轻弦骤然抬眼,双眸微眯,目光直直望向栀晚。 商清微也猛地睁大眸子,瞳孔骤然一缩,满是难以置信。 原来她要见南宫轻弦,竟还是为了那林尘。 南宫轻弦指尖轻敲桌案,冷声问道。 “理由。” 栀晚走到她的对面缓缓坐下,语气平静无波: “南宫师姐,想必也听说了林尘所展现的潜力。” 南宫轻弦这才抬起眼:“天赋好,是福缘,亦是祸端。” 她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讥诮。 “我记得,你们是道侣。连你都不能让他回离山……既然心不在一处,杀了岂不是更省事?” 栀晚瞳孔微微一缩,脑海中骤然闪过林尘在阁楼的画面。 脸颊亦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红晕,耳尖都热了几分。 她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以林尘如今对离山某些人的怨念,若投身他处,任其成长……” 栀晚的话顿了顿,声音也更低了些。 “假以时日,恐怕会搅乱师姐的布局与谋划。一个不受控的变数,放在哪儿都是心腹大患。你说呢……南宫师姐?” 南宫轻弦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缓缓抬眼。 眸中原本的清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审视,眼底竟然悄然渗出一丝冰冷的杀机。 “你都知道些什么?” 问出这话时,她的眼风极快地扫过一旁的商清微。 ——那一眼复杂得难以辨明,有被背叛的怒火,更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 商清微看到这道目光,心尖猛地一颤,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误会可真是天大了……。 栀晚依旧平静:“南宫师姐不必动怒,即便师姐身份特殊,以她的性子,这些年何曾真正害过你丝毫?” 说罢,她的指尖并指如剑。 一张符箓骤然凝现,轻飘飘落在南宫轻弦面前的桌案上。 南宫轻弦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不过是张筑基期的辅助破障符,焉能入她眼? 可目光扫过符箓纹路的刹那,她瞳孔骤然紧缩! 即便补全了《清灵破障符》还不是如此的失态。 真正令她震惊的是符箓上流转的灵力纹路。 每一处转折、每一丝走向,都透着她独有的“空明静心”笔意。 这哪里是补全一张符,简直是有人借了她的手、承了她的道。 怎么可能…… 南宫轻弦猛地抬眼,先前的从容尽数崩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符是哪来的?!” 栀晚嘴角轻勾,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是林尘补全的。” 她稍稍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这般天赋……南宫师姐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抉择。” 南宫轻弦指尖轻轻摩挲着符箓上流转的纹路。 一个天赋绝佳,却又暗自崇拜,模仿自己的年轻人…… 若是这般,或许,这林尘也并非是不可掌控的变数。 栀晚看着南宫轻弦的神色,嘴角已不自觉浮起一丝弧度。 她知道,事,已成。 而后,她缓缓起身,看了眼商清微。 将这片天地,留给了这对心结难解的.....妙人。 栀晚缓缓走出灵阵院,便重重的深吸了口气,一股畅快缓缓吐出。 有南宫轻弦出面,离山便再难拿林尘入魔来说事。 届时林尘便能名正言顺地回归离山。 也能远离那个索取无度的疯女子,她自己亦能落得个清静。 至于南宫轻弦。 向来不喜男子近身,对林尘定然不会有多余的心思。 更不会生出什么不必要的事端来。 一念及此,栀晚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一步,走得当真是妙。 妙不可言呐。 第168章 栀晚与江倾 月色悄然裹住整座倾云宫。 白日里缭绕在檐角的云雾,此刻也已散得只剩下几缕。 飞檐下悬着的宫灯,吐着一团昏黄的光。 在轻风里微微的摇曳,将檐角的雕花映得忽明忽暗。 阁楼殿宇的喧嚣早已沉寂。 山巅处更是静得诡异。 似乎能听见月光淌过的声响。 一抹红白身影,便在这无边清辉里悄然浮现。 红如灼灼的云霞,白似皑皑的初雪。 仿佛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与最澄澈的初雪都披在了身上。 她的目光越过稀疏云雾,落在前方那座孤零零的凉亭上。 夜风掀起了她的衣裙,月光也漫上了她的脸颊。 宫灯的光晕早已被山风揉碎在了半途。 漫天的星辰与那一轮清冷的皓月,似乎成了这深夜里的唯一见证。 而这时,她身上的身红白仙裙骤然流转起淡淡的微光。 一抹神圣到近乎纯净的白光骤然绽放。 光华中凝出一道纤细身影,可那人影刚一现身。 便是裹挟着凌厉劲风,扑向江倾的面门。 那人影没有半句的言语,更没有丝毫的停顿。 只有那凝如实质般的森冷杀意,似乎都要将周遭的空间碾碎。 可江倾眼眸都未抬一下,周身气息更是纹丝不动。 只是她那身红白仙裙瞬间化作了赤红之色。 ——如血,亦如火。 而那拳风在堪堪袭至江倾面门的刹那。 粉拳却径直从江倾额头穿透而过。 没有碰撞的声响,没有力量的反噬。 仿佛击中的只是一个虚影、一缕轻烟; 又似两人之间,横亘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是流淌的时光,亦或是无形空间。 人影缓缓抬头与江倾静静相对。 月光仍在无声的流淌,照亮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 只是一双眼底燃着雄心的怒火,混着刻骨的厌恶; 另一双眸底,却唯有月色般的冰冷与沉寂,竟不起半分的波澜。 “疯子!” 栀晚的声音里压着刺骨的寒意:“不知廉耻的玩意儿!” 江倾也终于缓缓的抬起了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姐姐这是在帮你呀,心里明明盼得紧,偏要端着那副圣洁无瑕的架子。 那小子扭捏怯懦的性子,可不就是被你这高高在上的姿态,一步步逼出来的?” “你——!” 栀晚脸颊霎时涨红,旋即转为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怒不可遏地斥道。 “你放屁!” 栀晚的话音刚落下,她的眼皮却骤然的一跳,心头顿时涌起强烈的不安。 只见江倾周身,竟有缕缕魔气不可抑制地散出。 如活物般扭曲蔓延,似烟似瘴,顺着地面缓缓扩散。 魔气所过之处,草叶瞬间枯萎,万物尽皆凋零。 可更惊人的是,她那一头如瀑的青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化为雪白; 那双原本极美的眼眸,正被一股不祥的猩红之色一点点的吞噬。 栀晚的怒意瞬间被惊惧取代,她不及细想,并指如剑。 一缕圣洁到极致的白光自指尖迸发,瞬息没入江倾眉心。 江倾眼中那骇人的猩红之色,这才缓缓的褪去。 只是眼底的冰冷,却愈发深沉,像结了层万年不化的寒冰。 栀晚盯着江倾,深吸一口气:“你究竟想做什么?你一步步引诱林尘踏入倾云宫,难道就只是为了填补你那点可怜的空虚?” 江倾缓缓的垂眸,伸手捻起肩侧一缕如雪的长发。 指尖轻轻缠绕把玩着,仿佛那是世间最有趣的物事一般。 “姐姐,近来总在想一些事。” 她抬眼望向那轮孤寂的冷月,眸光似要穿透云层,像是要直抵苍穹深处,看透着世界的本质。 “为何生来,你便是神,而我却是魔? 这世间万般的美好,天地的灵韵,众生的仰望与爱戴…… 为何都理所应当地汇聚于你身上?真的是天注定的吗?” 栀晚眉头紧蹙,心头不安愈发浓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倾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惊雷般炸响。 “自诞生之日起,无尽岁月里,你我便水火不容。你想诛我,我亦想灭你,只为成就完整的自我。” 栀晚静静看着她,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江倾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 “我曾以为,时光奔流向前,永不可逆。可沐玄音,还有那个来自未来的林尘 ……他们却活生生打破了这规则。” “当你牺牲自己成全林尘时,我以为我终将解脱,终将完整,不必再受你的桎梏。”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暗的光。 “可当看到那人为了救你,逆着时光而来时,我便知道,我错了。” “你才是他最重要的人,我甚至想过,消散自己来成全你,让你成为真正的神,彻底终结这神魔对立的宿命。” 她的声音轻得像月光落地般。 “可当那个贪心的小家伙说出‘两个都要’的时候,我才猛然惊醒。 时光能被逆转,规则能被打破,那这神魔同源却非此即彼的宿命,未必不能改写。 这或许才是他真正的使命—— 一个来拯救你我,将你我从此剥离,赋予彼此独立存在契机的使命。” 栀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不信。 “胡言乱语!全是借口,你这个骗子!” 江倾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笑声里藏着难掩的悲凉。 “那你告诉我,我们所在的这方世界,这片苍穹,这万古的岁月,乃至你与我……真的是真实的吗?” “你果然疯了。” 栀晚厉声斥道,指尖微微颤抖。 这些话太过颠覆,让她本能地想要抗拒。 “疯?” 江倾低笑出声,笑声渐次拔高。 “那你回答我,为何太初之时,混沌初分,你便得天地清气青睐,我却只能吞纳浊息?为何这规则看似坚不可摧?却依然有人能为你打破?” 她向前半步,看着栀晚,带着滔天的不甘。 “你不是一直疑惑?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你我吗? 太初,就真的是我们的起点吗?就是你我的第一因果吗?” 太初之前,是否还有你我的痕迹? 又或者,是否有人借着‘太初’的契机,重塑了我们,甚至重塑了整个世界?” 她的声音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砸在栀晚心头。 “为何这股无形的力量对你偏爱到极致?它把所有的光明、正统与爱都给了你, 却把黑暗、污秽与唾弃通通强塞给我! 你告诉我,它是谁!”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要走的路,谁也阻止不了! 第169章 读书人 初来倾云宫时,林尘总觉得台阶太高,廊道太深。 连风声都携着陌生的韵律,穿过耳畔时总带着疏离。 如今再走过这九曲的回廊,脚步便自知该在何处转弯; 晚风拂过桃枝,气息熟悉得让人心安。 依稀又见去年的今日,江倾就在这桃树下起舞,衣袂翩翩,仿佛昨日般。 那时他需微微仰首,才能看清她眉眼间流转的光彩。 而今他立在原地,视线却已能平平稳稳地落进她眸中。 原来所谓融入,不过是陌生成了寻常,寻常里又长出了新的牵挂。 像檐下那窝灵燕,今年春天它们又回来了。 他也依着往日习惯,往倾云宫的露台走去。 此前他便已听闻,这片露台曾被青黛赐下——“聆道”。 当林尘抵达露台时,台上已坐满了弟子 林尘在边缘寻了处熟悉的位子坐下,目光轻扫间,瞥见台上那人。 今早讲学的,仍是那位儒雅中年人。 林尘也已知晓,此人姓温名衍,学识渊博,实力却深不可测。 如今的他,已是金丹巅峰的修为,可面对温衍时,却依旧看不透半分。 那人周身似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气息平,既无金丹的凌厉,亦无元婴的厚重。 仿佛只是一介寻常的书生,可偏就是这份寻常,让林尘心底暗生起了敬畏。 温衍也在此时微微抬眸,目光温和却似能看透人心一般。 最终淡淡落在林尘身上,似有若无地顿了一瞬。 林尘心头一凛,下意识收敛了周身气息。 温衍看着林尘这副做派,心中也是觉得有趣,眼角也浮起了笑意。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露台的每个角落。 “今日我们读《中庸》。” 他没有立即讲解,而是先诵了一段:“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诵罢,他静默片刻,仿佛在等余音散入风中。 露台上只闻风声、远处鸟鸣,以及弟子们轻缓的呼吸。林尘原本因被注视而微绷的心弦,在这份沉静中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你们可知,”温衍忽然问道,目光温润如春水,“为何修道之人,亦需读圣贤书?” 无人应答。 这问题太过寻常了,寻常到众人反而不知如何作答。 温衍也不期待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道在金丹元婴,亦在伦常,读圣贤书,非为成圣贤,是为让道心有枝可依,让修行有根可循。” 晨课在平和的诵读声中继续。 温衍讲“致中和”,讲“君子慎独”,讲“素位而行”。 他没有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只将那些古老的句子放在倾云宫的日常里。 林尘听着这些道理,读着这些学问,渐渐地它们便如倾云宫的风。 初来时让林尘还有些陌生,如今已能分辨其中不同时辰的温度。 如晨风清冽,午风慵懒,晚风....或许是缠绵的。 林尘垂眸,掌心间一缕清润气息正静静萦绕 。 既无灵气的灵动,亦无魔气的诡谲。 这正是读书人养性明心、立言立德的文气。 一字可为剑,一句可作舟,得此文气者,受天地庇佑,立言立德,超凡入圣。 多少读书人皓首穷经,就为养出这一缕文气。 温衍遥遥望着,心中已然颔首,此子能养出文气,心性天资俱是不凡,亦可入学宫求学。 然而,下一刻,林尘的一个举动却让温衍双目圆睁。 一身浸润书海数十年养出的静气,骤然溃散,几乎令他倒退三步! 只见林尘神色平静,不起波澜,只随意一挥手。 那一缕多少儒生梦寐以求、愿以毕生心血温养的文气,竟如轻烟遇风,在他掌心 ……散了。 散得干脆,也散得随意。 温衍的呼吸都窒住了,他只感觉天地仿佛都在这一瞬寂静了。 最终,温衍也是暗暗摇头,心中也只是暗自感慨,他是夫子,对于学生的选择他只能尊重。 对于林尘的天资他也是极为欣赏,得去找那位说道说道了。 最终看了眼林尘,心中淡淡的吐出句:“暴殄天物。” 课毕,众弟子便陆续的散去。 他走下聆道台,沿着九曲回廊缓缓行去。 午后的倾云宫很静。 路过桃树下时,他驻足了片刻。 花瓣偶尔飘落,有一片沾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 藏书阁今日也轮到他整理典籍。 推开厚重的木门,墨香混合着旧纸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挽起袖子,开始将那些散乱的卷轴归位。 整理到一半时,他在书架之上发现一本薄薄的《南华注疏—逍遥篇》书页已泛黄更有些卷边。 翻开时,目光落处,正见那句。 “北冥有鱼.....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墨字历经岁月,有些已淡了。 而页边空白处,果然有数行批注,字迹清秀飘逸。 “所谓逍遥,非横绝四海,而在化育之机。修为亦如是,成仙非终点,得道非止境。 今注此篇,非为注解,而为自问。 吾今为鱼耶?为鲲耶?亦或正在化育之间,而尚未自知者耶?” 林尘的目光久久停驻在最后那句“尚未自知”上。 墨迹里仿佛藏着执笔者当年的困惑与期冀,穿过漫长光阴,与此刻的他悄然相逢。 林尘合上了书,将它放回该在的位置,继续手上的活计。 只是接下来的动作,越发从容有序。 黄昏渐临,他如往日一般向露台走去。 只是习惯立于那高处,望向日落的方向望去——那儿有他牵挂的人。 沿途遇见几位相熟的弟子,彼此点头致意,笑容皆清淡自然。 杜蘅也在其中。 她依旧活泼得像林间初醒的雀儿,竟特意凑到林尘跟前,眼里闪着光。 “夫子选我去学宫求学啦!过些时日就能出去远游了,你可要加油哦!” 她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说起将来或可成为女夫子,教化启蒙时。 眼底已有了一份不同于往日跳脱的郑重与向往! 林尘闻言含笑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指尖掠过时,一缕紫气悄然没入她眉心深处。 愿这缕紫气,护你红尘万丈,亦敬你心中那盏正被理想点燃,注定将照亮整座山河的启蒙之光。 可这时,杜蘅一把将林尘的手拍开,双手往腰上一叉,瞪圆了。 “说过多少遍了,不许摸我头!长不高了怎么办!” 林尘轻笑一声,眼里带着戏谑:“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已经不会再长高了?” “我才十五岁,怎么就不会长了!” 杜蘅瞬间像被点着的一根小爆竹,眼里腾起两簇火苗,声音也扬了起来。 争执声、笑闹声,就这样漾开了。 似乎也不止这一处,整个倾云宫里,似乎处处都漫着这样的生机。 少年人清脆的斗嘴,带着恼意的追打,还有那藏也藏不住的、蓬勃的朝气。 当林尘回到阁楼后,迎面便见到江倾抱着双臂靠在门边,一脸古怪的看着自己。 林尘挑眉笑道:“我脸上有花?” 江倾轻哼一声,慢步走近:“温先生方才找我,让我好生‘管教你’。” 她抬起眼,眸底清凌凌的,“你说,我该如何管?” 林尘动作微顿:“是因那文气之事?我又不想当夫子,留着文气也是无用。” 江倾摆了摆手道:“行了,过些时日,便要送弟子去中州学宫求学,你与我一同去!” 第170章 中州来人 何为永恒? 在北域与中州的交界处,永恒便是这无尽的风雪。 而这永恒之地,在玄天大陆的舆图上,却点着一个名为“龙门镇”的痕迹。 若按常理,此地又为两域的咽喉要道。 应当是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 然而,这龙门镇终究没有越过这现实的风雪。 这里并无高门,亦无集镇。 只有一片辽阔到令人绝望的雪原。 几堵被风雪摧残得只剩骨架的土墙。 半面斜插在冻土中的破旗。 以及旗杆下不知早已风干了多少年月的兽骨。 这便是这个龙门镇的全部。 而就在这风雪肆虐,银装素裹之间。 一队车马,一行数十人,正自南方缓缓而来。 她们的斗篷是中州的云锦,在北域已属罕见。 更为刺眼的是胯下坐骑,非北域的耐寒骢马,竟是蹄裹赤铜,皮毛如烈焰的踏云驹。 每一步都优雅地踏碎着蹄下的坚冰,发出一阵阵倨傲的声响。 “此处,便已是北域了?” 为首的女子轻勒缰绳,踏云驹应声而止。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却依旧清脆,眼底却透着股子寒意。 面纱之上,仅露出一双优美的凤眼,此刻正扫了眼四周。 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污秽之物般,只一瞥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天地灵气如此污浊,尽是未开化的莽荒死气。” 她身侧另一女子也接话道,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等穷山恶水,大道都不全,还能出读书人? 竟还得让我等亲自迎接,一群未开化的蛮荒之辈, 他们也配和我中州共享一方日月? 为首女子虽未接话,只是自云锦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罗帕。 轻轻掩住口鼻,似乎连此地的空气都令她极为的不适。 一骑披甲神驹上端坐着一位女将军。 她未披斗篷,只着一身玄铁鳞甲,风雪卷过甲胄,竟被一道无形气劲绞碎。 她的眸子看着前方众人,听着她们的言论,眼眸顿时涌现一股怒意。 手中那杆长枪在其手中紧了紧,若非碍于身份,她真想一枪捅死这几人。 她微微侧首,声音透过风雪传入身旁的马车。 “她们这般姿态前去倾云宫,是否提醒一番为好?” 马车内,暖意如春。 角落紫铜炉吞吐炭火,正中软榻上。 女子披着件极鲜艳的火红大氅,仿佛将炉火披在了身上。 大氅下露出一双素白的双手,正捧着一只赤金手炉。 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炉壁的浮雕。 她未戴面纱,容颜却在跳动的炉火光晕里看不真切! “言教终浅,历事方深。” 她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平静无波。 “该见的世面,总要见一见,该撞的南墙,也总要撞一撞才是。” 女将军默然片刻,终究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车队一路向北而行。 可照理说,越往北,风雪当越是猖狂才对。 可眼前的景象却偏偏违背了常理。 压在头顶的风雪渐渐散开了些,暖阳也从云隙间透了出来。 道路两旁的人迹,也从最初的孤影伶仃,渐渐的变作三五成群,再到屋舍错落。 远处,一座座城镇的轮廓从雪原的尽头缓缓浮现。 神驹上的女将军望着这一幕,心中也是一阵的感慨。 不过十年未至,倾云宫的气运,竟已能绵延庇护这数千里之外了么。 想起她当年走出倾云宫时,此地似乎还是一片人迹罕见的死地吧! 她的心念悄然浮动,一股近乡情怯便油然而生。 不知宗主是否已突破羽化? 江长老可寻得了道侣? 夫子是否还如从前那般不苟言笑…… 思绪飘散间,一抹清浅笑意不觉染上她的唇角。 她的心,却已随着记忆的长风,轻轻落在了千里之外的倾云宫。 而这时,马车内传出一道轻响道:“未央!倾云宫是什么样的!” 未央顿时眼前一亮道:“倾云宫啊,那是整个北域最好的仙门!只有那儿真把人当人看,她们会给人活下去的希望。” 马车内,摩挲着赤金手炉的指尖微微一顿。 “哦?” 车内女子的声音依旧平稳。 “是么,可我听说的那倾云宫……乃是无恶不作的魔门。” 未央顿时偏过头,目光似乎能穿透厚重的车帘,望见里面那抹火红的身影。 “我只见过她们如何待凡人。” “也只见过她们如何传道。” “你说的恶,我没见过。” 她握枪的手紧了紧,甲胄发出极轻的声响。 世人如何说是世人的事。但我的命是那里捡回来的。 ——所以世人都能说它是魔门,而我却不能。 一声极轻的叹息响起,随着暖炉升腾的暖气,缓缓飘了出来。 “那是学宫记载有误,还是世人有所偏见?” 未央深吸口气,缓缓抬头看向远方。 她的声音很轻。 这北域,大道不全,灵气稀薄,仙门正宗争名逐利,视凡人如草芥。 唯有倾云宫,开蒙昧,授道法。 未央便再不多言,一提缰绳,神骏的战马快行几步,来到车队前方。 只是她手中那杆长枪,握得比方才更紧了些。 而马车内,缓缓传来一道轻叹:“有趣。” 车队沉默地前行着。 道路两旁的行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他们大多穿着厚实的皮袄。 面容也被这肆虐的北风割出了粗糙的痕迹。 当见到这一行车马鲜明的外来者时。 他们投来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以及惊叹。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逐着一只滚动的藤球从巷口跑出。 险些撞上为首女子时,踏云驹猛地扬起前蹄,不耐地打了个响鼻。 那些孩子吓得呆跪在原地,怀中藤球抱得紧紧的。 却仍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马背上华贵如天仙的女子。 “放肆!” 女子身侧的随从低声呵斥,手中马鞭顿时扬起,带起一道破空之声。 就在这时,旁边一间冒着热气的食铺里。 走出来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她快步上前,将孩子们揽到身后。 她朝马背上的人连连躬身,脸上堆着歉意,连连赔着不是。 可那随从看了眼妇人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眼底没有半分松动,只有一片冰凉的鄙夷。 他手中的马鞭,裹挟着风声,狠狠朝妇人单薄的肩头抽落下去。 未央这时顿时勒住马,手中寒枪顿时化作一道寒芒。 瞬间拦住了那随从落下的马鞭! 随从惊怒抬眼,却见未央眸中寒芒毕露,竟让他胯下坐骑不由自主后退。 那扬鞭的随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为首的女子却抬了抬手阻拦。 只是她的那双凤眼中,闪过极深的疑惑与不悦。 第171章 花非花,雾非雾 夜色渐浓,倾云宫各处灯火便渐渐地升起。 林尘看着身侧的江倾,心中便是一阵的颤栗。 他早该明白的,自他拒绝江倾前往中州的那一刻起,祸事就已经埋下了。 果不其然,她这样的魔鬼,怎会允许自己忤逆她? 而这代价嘛,正是他那条遭她暗害的腿。 此刻仍隐隐泛着酸麻,提不起半分的力道,妥妥的已经萎靡不振。 烛火轻轻跃动,将她侧卧的窈窕身影映在墙壁上。 那玲珑曲线如起伏的高山,惊心动魄。 她以手支颐,青丝自指缝间滑落,垂落在雪色的肩头; 另一只手的指尖,却沿着林尘的胸膛缓缓游移。 带来一阵酥麻,勾得林尘心头发痒,却又无可奈何。 江倾的唇角轻轻勾起,红唇轻启,声音便是轻飘飘落进他的耳中。 “早劝过你的……怎么偏要试我的耐心呢?” 林尘猛地偏过头,对上江倾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 心头一阵躁动,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 反手扯过锦被,仓促地遮住她那晃眼的雪白娇躯。 江倾看着林尘这副模样,眼皮一掀,慵懒的语气里平添了几分冷意 而林尘快步走向桌案,摊开宣纸,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将滴未滴。 他背对着床榻,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 他落笔,一个“静”字,力透纸背。 写到末了那一笔竖钩时,手腕却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挫。 笔锋骤然尖锐,如剑出鞘,如枪刺空! 这哪里是收势,分明是一股压抑到极致,终究无法破笼而出的戾气。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身后传来。 “尽做些自欺欺人的把戏,你以为写个字,便能静下的心了,还是以为能挡住我了?” 林尘握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是啊,挡不住啊。 可是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栀晚模样。 他竟然鬼使神差的开始动笔描绘栀晚的面容。 看着林尘竟一点点的动笔,慢慢的勾勒出人形后。 江倾的目光落在那逐渐成形的轮廓上,一股醋意便升腾了起来。 而后更是嘴角带着冷意,轻笑一声。 “原来你笔下的我,长这样啊?” “画得这般用心……可惜,连模样都画错了!” 林尘却也没有理会江倾得嘲讽,依旧自顾自的描绘着。 起初,墨线是生疏的,带着谨慎的痕迹。 可渐渐地,那笔尖仿佛活了,它开始流动,变得流畅。 一起一落,一提一按,都呼吸般自然。 江倾嘴角上的笑意,不知不觉凝住了。 她看见一株桃树的枝干从纸的边际蜿蜒而生。 然后,是桃花,花瓣似乎在飘落。 花雨之中,隐约有了人形。 一个起舞的轮廓,那人没有精细的五官。 江倾怔怔地望着,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尘搁下笔,望着宣纸上那渐显的轮廓,愣住了。 他分明想着栀晚,可当笔锋流转,墨线成形,映入眼帘的,却分明是…… 林尘骤然回头,看着江倾那一脸的戏谑,压低着嗓音道:“幼稚!” 江倾眉梢轻扬,非但不恼,反而笑吟吟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你可别冤枉好人啊。” 林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紧笔,再次落下笔锋。 江倾在一旁冷眼看着,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你连她的真容都未曾见过……就算画上一万次,也只会画的是我。” 这时江倾一挥手,林尘的纸张,被一阵清风吹的散落在地。 “姐姐就在这,多看看姐姐,也是一样的!” 林尘轻声的叹息道:“我要回离山了.....” 可他这话头刚落下,江倾猛地翻身坐起,锦被被她扬手狠狠掀开。 一袭红白仙裙凭空浮现,顺势垂落。 她赤着脚踏上微凉的地面上,红白仙裙摇曳。 一步一步,走到林尘面前,伸手顿时抓住了林尘的衣襟。 她那张绝美的面容上,此刻没了惯有的妩媚。 无数话语涌到嘴边,又被她狠狠的咽下。 她想告诉他,你心心念念的师姐就是我; 告诉他,你该陪着的人只有我; 可是她怕,怕说出什么让自己都后悔的话来。 若说初时的对于林尘执念,是来源于那份恐惧与不甘。 当她见识到了栀晚与林尘的羁绊后。 她怕自己成了被牺牲掉的那人。 她才以林尘神魂之事相胁迫,给予栀晚一场非死即离的抉择。 如今即便已知晓劫数已定。 可她与眼前之人,日夜相对,情不自禁间。 她才方知自己也已病入膏肓。 或许也只有都曾深陷黑暗的人,才最懂彼此渴望着什么。 这种被人珍视,真是会让人上瘾,也更会让人偏执。 她想要林尘的世界里,除了她再无旁人。 可惜她做不到......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而后她也只是深深望了林尘一眼,没有任何的言语。 只是缓缓倾身,将自己贴了过去,额头轻轻抵上林尘了的胸膛。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她的唇间溢出。 “陪我去趟中州吧。” “然后……我放你回离山,好吗!” 林尘深深的吸了口气,近乎贪恋地吸入一口,混合着江倾身上独特的冷香。 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他缓缓地张开了双臂,将怀里的江倾收拢在怀中。 江倾的脸颊轻贴在林尘胸膛,听见那有力的心跳。 她的身子,在林尘逐渐用力的拥抱中,也一点点的软了下来。 垂在身侧的手,最终也是轻轻环抱住了林尘的腰身。 “我有办法让你那不争气的腿,再次振作起来。” 良久....... 林尘早该知道的,这魔鬼的温柔从来只有片刻! 中州的车队,终是行入了倾云宫的地界。 沿途城镇却出乎意料地喧腾,人声鼎沸。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丝竹管乐,夹杂着莺歌燕舞,袅袅缠绕在街巷之间。 长途跋涉的车马,在一家瞧着尚算体面的客栈前缓缓停驻。 只是此时,车队之中,悄然多了一行人。 那是一行自中州便遥遥追来的人马。 为首的青年男子衣冠清贵。 他策马缓行,始终不离那辆玄色马车左右。 窗帷密闭,帘幕低垂,里头的人应是看不见外头丝毫的风景。 可男子却不管不顾,朝着车厢,语声温润,絮絮低语,不知在诉说什么。 可有趣的是,即便马车内的女子,从未回应。 他面上的笑意也始终未曾散去,话头更是从未停止! 第172章 凶兆 马车碾过积雪,终于抵达倾云宫门户。 为首的面纱女子猛地握紧缰绳,凤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 她素来以为北域皆是蛮荒之地,却未想倾云宫竟有这般磅礴的气象。 单说这道门户,比中州诸多仙门还不遑多让。 未央也勒住马,顿时她翻身下马,望着那道熟悉的巨门。 “终于到了。” 她此刻恨不得立刻推门而入,可她却也清楚,此行自己仅为护卫,而不是来此省亲。 也就在此时,车帘被轻轻掀开,先探出的是一只素手。 在玄色的车厢映衬下,白得近乎晃眼。 而后,那抹红氅身影缓缓现身,怀中依旧紧抱着赤金手炉,暖意却连周身三尺都暖不透。 那是一张极美却也极静的脸,仿佛冰雪雕成,面上毫无波澜。 她出现的刹那,身旁那身份尊贵的男子立刻伸手扶住车帘。 可女子连余光都未曾投去,目光径直望向倾云宫巍峨门户。 未央则一旁冷眼旁观,嘴角不自觉撇了撇,心中暗嗤。 “真是丢人现眼,枉为辰国皇子!” 红氅女子向着未央微微点头。 未央便是大步上前,站在巨大的门户前,抬手轻叩门环,动作轻柔却带着十足的敬重。 身后车队中,面纱女子凤眼微眯,语气里的轻蔑与怒意毫不掩饰。 “果然是蛮荒之地,连基本礼数都不懂。” 按常理,学宫的文书早已送达,倾云宫纵使不隆重相迎,也该有执事弟子在此等候。 话音刚落,身旁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就是!蛮荒之地,能出什么真正的读书种子?我看祭酒大人也是老……” 她心头猛地一咯噔,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下。 头瞬间深深低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胸口,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方才那股子得意的气焰,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同行之人,不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她们知道,这人的前途断了。 咚咚咚的叩门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良久,门后却始终毫无回应,这座巍峨宫殿,仿佛风雪雕琢的死物般。 红氅女子依旧站立,怀抱着赤金手炉,神色未动,只是目光在倾云宫与周遭景致间缓缓扫过。 未央动作骤然一顿,似乎想起什么,转身走向那抹红氅女子,执手一礼。 “诸葛小姐,此刻正是倾云宫晨课之时。门规规森严,晨课期间不启宫门、不迎外客,可否请小姐与诸位稍候片刻?待晨课结束,必有弟子前来相迎。” 诸葛璇看了眼未央,微微点头也未说话,便转身准备进入马车。 可诸葛璇身旁男子,却骤然拂袖,语声冷冽。 “未央统领,你既已是我大辰禁军统领,便须谨记自身身份。” 他微微侧首向车队前方扫去,眼神顿时示意。 为首的面纱女子立刻心领神会,缓步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 刚一取出竹简便自行悬浮于她身侧,缓缓展开。 女子又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支刻刀。 刀身刻着“弟子规”三字。 她执刀在手,刀尖在竹简上徐徐刻录,带着学宫独有的浩然之气。 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女子手腕猛地一扬。 方才刻录完毕的竹策应声脱离主简,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速度之快竟如离弦之箭,骤然划破天际,最终稳稳悬于倾云宫上方。 下一刻,竹策瞬间暴涨,化作一根数丈高的巨尺。 尺身清晰铭刻着方才她所刻录的字句。 “奉学宫祭酒之命——迎星宿,入学宫。” 带着股子劝学崇礼之意,自巨尺上蒸腾而下,直直压向倾云宫!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异象吸引,尽数落在巨尺之上。 一直静若冰雕的诸葛璇,此刻也终于极缓地抬起眼眸。 她先望向倾云宫,心头突兀的闪过一丝不安, 指尖无意识地掐动起来,那是紫薇斗数的起卦之法。 诸葛璇自幼修习此术,本命星与紫微星宿相连,可感天地气运流转。 此刻她指尖掐动间,虚空中已浮现出一幅只有她能看见的紫薇命盘,十二宫位清晰罗列。 起初命盘尚算平稳,可当那柄巨尺悬于山门之上时,盘中星曜骤然异动! 代表倾云宫方位的七杀、破军二星竟同时落下。 更要命的是,原本的紫微星旁,赫然浮现凶星相缠,主有突发灾劫,且牵连甚广。 瞬间,诸葛璇的身子骤然一颤,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她不再犹豫,足尖一点,身形骤然出现在面纱女子面前。 不等对方反应,诸葛璇反手一掌甩出,掌风裹挟着气势。 “啪”的一声闷响,径直将面纱女子从马背上击落! 面纱滑落,露出一张惊愕交加的脸。 女子摔在地上,只觉胸口气血翻涌。 她的身子摊在地上,一手捂着脸,抬头看着诸葛璇:“为....为什么!” 诸葛璇立于她身前,红氅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冷声道:“我在救你!” 聆道台上,正在听课的弟子们同时仰首。 那横亘天穹的巨尺,携着沛然的威压。 一些修为尚浅的弟子,顿觉气息滞涩,胸中似堵了一块巨石。 而不少凡俗子弟更是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力,压的匍匐在地,口鼻渗出血来。 林尘抬头望去,看了眼身侧的杜蘅,本想出手为她抵挡一二。 却只见她竟丝毫不受影响,这让他心中大感诧异。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悬空的巨尺上,并指如剑,向上一点。 一道刀气冲天而起,直撞巨尺。 而温衍的眼中却是波澜未起,只轻轻一叹。 “礼崩乐坏,不在形式,而在人心。” 而后他微微拂袖,那挟着礼法规矩的巨尺瞬间缩回原形,化作竹策落回他掌中。 可下一刻,“咔…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连连响起,竹策表面绽出无数光纹,随即崩散为漫天光点,簌簌飘落。 温衍凝视手中残存的竹简,瞳孔微微一缩:——好霸道的刀气。 当大门缓缓洞开,一道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时。 未央眸中骤然迸发出亮色,声音清脆如铃:“温老头!还认得我不?” 温衍抬眼望去,见眼前女子银甲映雪,手中大枪寒光凛冽。 他捋须大笑,声音洪亮:“咦~,这不是狗剩!” “噗 ——” 这两个字一出,身后众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未央俏脸瞬间飞红,又气又窘,枪尖直指温衍肩头,只是嗔道:“我如今叫未央!再叫那破名字,看我戳穿你这副老骨头!” “哈哈哈!” 温衍身形一晃,如清风般避开枪尖。 “这名字哪有狗剩顺口?当年你就认得这俩字,如今倒嫌弃起来了?” 未央顿时一跺脚道:“不许再提!” 一旁,诸葛璇的目光静静掠过人群。 可当落在林尘身上时,瞳孔微缩,心中暗道。 “这种蛮荒之地,竟有如此气度之人。” 可目光也仅仅落在林尘的脸上瞬息,刚要移开视线。 “啪嗒!” 一声轻响骤然打破沉寂。 身侧,那位大辰四皇子萧焕,腰间悬挂的那枚象征皇室身份的暖玉。 竟毫无征兆地从衣带中挣脱,直直砸落在青石板上。 诸葛璇瞳孔骤缩,而后再次偏向林尘。 随即,她呼吸一滞,心中顿时大惊失色。 “这人.....将.....弑君。” 第173章 还好我不爱讲道理 玉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萧焕的脸色先是一白,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指尖刚要触碰到冰凉的玉片,却又猛地顿住。 并非是心疼这枚暖玉。 皇室玉碟虽珍贵,却还入不了他这位皇子的眼。 真正让他心悸的,是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身为辰国皇子,自出生起便受国运庇佑,生机绵长,诸邪避退。 这随身的玉佩岂会无故自坠? “是有人针对我,还是……针对辰国?” 萧焕低声呢喃,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诸葛璇身上。 带着一丝求助意味。 诸葛家精通星象命理,与他皇室渊源也颇深。 而这诸葛璇更是诸葛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传人。 他甚至都求辰皇赐婚,可不知何故,却不了了之。 可诸葛璇此刻却全然没理会萧焕的目光。 她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林尘身上。 红氅下的指尖再次掐动,紫薇命盘在她眼前飞速流转。 可骤然,一声闷咳骤然响起。 萧焕连忙上前开口道:“璇儿!你没事吧!” 这过分亲昵的称呼让诸葛璇眉头骤然紧蹙。 她曾多次冷淡的纠正,可他却始终置若罔闻。 最终她也无意再费唇舌,只将眼前之人视若无物。 她缓缓转过身,径自登上马车。 帘幕垂落的刹那,一直压抑着的气息终于溃散。 她猛地咳出一口淤血,尽数洒在素白云帕上。 那血色触目惊心,她却只静默凝视一瞬,便手指一松,任帕子飘落进车内暖炉。 火舌卷起,吞噬了那片殷红,连同所有不愿示人的脆弱与痛楚,一并化作无声的灰烬。 诸葛璇缓缓的闭眼,身子抵在冰冷的车壁上。 可她的指尖仍在袖中颤抖,方才推演的反噬顺着经脉蔓延。 一身修为竟如退潮般消散,此刻别说调动灵力,便是抬手的力气,都险些提不起来。 她诸葛家世代传承的便是“天命难违”。 可她诸葛璇自启蒙握筹列式起,便学不会适可而止。 卦象不明便算到明,命理不清便推到清。 她颤着手,取出三枚温润的古旧铜钱。 就在她要掷出铜钱的刹那—— 萧焕关切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声璇儿再次传入诸葛璇的耳中。 而诸葛璇手中的铜钱也从她虚软的指间滑落。 叮当几声,散落在车厢底板上。 卦未成,器先落,大凶之兆。 诸葛璇死死盯着那三枚静止的铜钱,偏头看了眼马车外。 她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倾身向前,在三枚铜钱的排布间勾勒出紫薇命盘的虚影。 这是诸葛家秘传的铜钱直断之法。 以铜钱落地的方位、正反面对应命盘十二宫与星曜明暗。 是紫薇斗数中最直接也最凶险的推演方式。 “三方四正之内,化忌星冲照命宫,六煞星夹辅迁移,这是‘忌煞交侵’的凶兆!” 诸葛璇缓缓仰头,心中暗道:“萧焕....命数已尽。” 一道温的声音便从车外传来,似春风拂过。 “礼尺悬门,以势压人。可惜,你们的礼,太重形式,忘了根本,失了本心。” 温衍轻声叹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古朴的戒尺。 垂眸看着众人,戒尺轻悬于掌心,乌木纹路间的光泽渐渐收敛。 而那个面纱女子曾立言,她缓缓抬起手。 “我中州文脉,承自上古先贤,字字皆有法度,句句皆含天宪。尔等蛮荒未化,纵有几分悍勇,也不过是蒙昧,谈何‘本心’?” 温衍微微摇头,手腕轻转,戒尺由横变竖,轻轻向下一按。 文气养性,才气辅道,你们以礼为名,行压迫之实,这才气,留之何用? 他淡淡道,声音不大:“今日散尔等这浮华之气。” 他顿了顿,看向那女子:“若他日,你能寻回执笔之初,不为彰显、只为抒写本心真意,这才气,或可再生,” 温衍轻轻摇头,不再多言,转身,乌木戒尺隐入袖中,仿佛从未取出过。 那些原本昂首挺胸的学子,此刻个个垂头丧气,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 而那些拥有才气的学子们,顿时才气散尽,只剩文气。 她们皆是看向那个面纱女子,沈青黎。 中州皆知她曾以十四稚龄,于琼林宴上挥就《山河赋》。 学宫祭酒都曾亲自引其入学宫。 后来她崭露头角,开始接触到权力的滋味。 看到世人对中州文脉的敬畏,渐渐变成对她个人的追捧。 她的笔不再用来书写公道,而是用来打压异己; 她的才气也不再温暖,而是变得锋利。 她再也写不出《山河赋》里的 “星垂平野阔,风涌大河奔” 的浩然气象。 沈青黎此刻感受到体内的才气,文胆已碎。 抿了抿嘴,眼神黯淡,贝齿将嘴唇咬的出血。 看了看手中的刻刀,弟子规....弟子规。 她的心中凄凉的一笑:“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已不认识自己了。” 温衍看着一批不如一批的学宫弟子,心中开始犹豫。 将杜蘅等人送入学宫到底是对还是错。 看着学宫一代不如一代,那些人的眼中没有丝毫的反思。 甚至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快意。 温衍目光望向众人,最终只是低声叹息。 “圣贤书读得再透,到底也改不了人的本性。” 林尘静立一旁,将眼前一张张脸收入眼底,心头涌起一抹冷笑。 他看着温衍略显寂寥的侧影,只觉得这位先生还是太过温良。 这世道,道理从来只能约束自己,如何能与他人讲的通道理。 他们从不求共登高处,只盼着从他人的不幸里,寻求一份廉价的优越。 他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走。 “还好,我从来不是个爱讲道理的人。”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对于这些人,无非是找准关窍,一刀了断的事。” 而马车内,诸葛璇一只素手轻轻的搭在了车帘上。 看着走进倾云宫阴影处的林尘。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仅仅是推算,便消了我十年的道行。” 可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萧焕眼中。 他袖中的手握紧。 诸葛璇那般专注凝视一个人的神情,他从未见过。 但萧焕终究还是萧焕。 “璇儿.......” “萧焕,你真以为我的耐心是无底洞?” 她声音因气血翻涌而发颤:“你以为凭着你皇子身份、凭着那点可笑的渊源,就能缠着我不放了?告诉你,你若不想死在这,就赶紧滚回中州去!” 萧焕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却还是微笑着,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心中顿时想起,方才玉佩无端坠落。 而这诸葛璇又说自己会死。 他心中暗自盘算,是直接退回中州,还是提前将祸患清除。 他的双拳已经捏紧,眸子眯起,看着林尘即将消失的身影。 若是真是此人....那必须提前除之。 他抬手勾了勾,召来侍卫。 “传我令,将黑骑卫调来,封锁此处十里。” 而那侍卫看着萧焕一脸的复杂道:“殿下!这里是仙门!我们去封锁仙人,是否不妥。?” 萧焕平静道:“你是我大辰将士,修士不可杀凡人,你怕什么,照做!” 马车里,诸葛璇听萧焕的话,心中冷笑道:“天命不可违!碍事的苍蝇终于.....耳根要清净了。” 萧焕这时顿时开口道:“兄台,请留步——本殿,尚有一事请教。” 第174章 辱我男人,便没有道理可言 萧焕的喊声刚落下。 众人皆是齐齐望向萧焕。 而即将迈入倾云宫阴影的林尘脚步也骤然顿住。 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风骤停。 未央偏头望去,看了看萧焕,又看了看四周,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众多学宫的弟子们,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萧焕和众人之间来回搜寻。 现在不知这位大辰的皇子为何突然发难。 萧焕站在原地,他看着林尘的背影,带着他中州皇子惯有的倨傲。 “兄台!留步!” 他的声音抬高了些,刻意灌注了灵力。 林尘终于缓缓转过身。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过于随意。 待他完全面向萧焕,那双眸子里不见波澜,只淡淡落下两个字。 “何事?” 萧焕向前踏出一步,锦袍随着动作轻振,姿态愈发傲然。 “阁下气宇轩昂,根骨扎实,这般资质埋没在北域这等蛮荒之地,实乃可惜。” “本殿愿赐你一场造化,归入我麾下任参将之职。日后随我返回中州,可享大辰国运庇佑,沐皇朝灵韵滋养,前程将不可限量。” 林尘眉峰微蹙,脸上浮起几分疑惑。 他上下打量了萧焕两眼,心中暗忖: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自己欠他的。 思忖间,他便冷淡地回绝:“谢过好意,我没兴趣。” 说罢,便要转身再次离开。 萧焕轻轻摇头,嘴角的笑意染上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于是,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身为大辰的皇子,有些事本就不必挑明。 自会有人揣度,有人替他办妥。 那是不必言说的规则,是身份的象征,是皇权的特许。 “站住。” 一道人影骤然从学宫弟子群中踏出,正是先前被温衍消去才气的学宫弟子。 “殿下惜才,不惜降尊纡贵,这是何等天大的恩泽!” 青年对着萧焕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转头怒视林尘,语气凌厉。 “尔等不过莽荒之地的修士,能得我中州皇子青睐,受国运灵韵洗礼,是你天大的造化!” 萧焕负手而立,对青年的举动不置可否,唇边的笑意却愈发深邃。 他就是要让诸葛璇亲眼看看,她看重的人,最终也只能沦为自己的麾下之奴。 更何况,他心中另有算计,若是此人真有反辰国之心,归入麾下后便有国运镇压,生死荣辱尽在自己一念之间; 若并无反心,也能借此好好羞辱诸葛璇一番,让她明白,自己能看上她,是她天大的造化。 无论哪种结果,于他而言都是稳赚不赔。 那名学宫弟子见林尘依旧无动于衷,心中怒火更盛,语气也变得愈发刻薄。 “无知小儿,你可知中州是何等天地?天骄辈出如过江之鲫,远非北域这等蛮荒之地可比!识相的,速速上前向殿下谢恩,或许还能得殿下宽恕!” 他出身中州勋贵之家,入这学宫求学,图的不就是日后能投身帝王麾下,攀附权贵、享受荣华富贵。 萧焕这等正统皇子,平日里便是他们挤破脑袋都难以见上一面的存在。 如今有这样一个在皇子面前表忠心、博好感的机会。 他自然要牢牢抓住,哪怕是充当打压他人的棋子,也甘之如饴。 话音未落,那青年已猛地催动体内残余的灵气。 虽先前被温衍消去大半才气,但灵气修为底子仍在。 此刻全力催动筑基巅峰的修为,竟带着几分凌厉,直扑林尘后心! 他竟是真的敢动手! 林尘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并未转身,只是抬手随意向后一拂。 刹那间,金丹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形成一股无形的气墙。 “噗!” 一声闷响,那名出手的学宫弟子刚触及气墙,便被一股磅礴的反震之力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也变得萎靡不堪。 可这还没完。 林尘身形骤然一闪,下一瞬便已出现在那倒地的学宫弟子面前,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而后他并指如剑,带着凛冽的杀意,骤然点向那人眉心!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 学宫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林尘的目光满是惊骇。 “金丹巅峰.....这....他才多大啊。这若是放在中州,也是天骄了吧!” 萧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倨傲被一丝凝重取代。 他先前只看出林尘根骨不错,却没料到对方的修为竟已达金丹巅峰。 心中顿时感觉,那玉佩自毁,定与这人有关,眼中更是多了几分冷意。 未央神色骤变,心头一紧。 她此行的职责便是护卫学宫弟子,即便她打心底不待见这些趋炎附势之辈。 可若真在倾云宫出了事,回学宫后各方施压下来。 倾云宫的弟子日后在学宫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她下意识便要出手阻拦,可林尘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她即便已是金丹境初期。 竟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反应不及,却有人比她快。 就在林尘的指尖堪堪停在那弟子眉心一寸处,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只修长的手骤然探出,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林尘眸色微沉,侧头望去,心中暗自惊道:竟是温衍。 温衍神色平静,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段时日你饱读圣贤书,杀心倒是半点未减。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回去抄录圣人典籍,静心思过。” 林尘感受着手腕上那股温和的力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缓缓收回手指。 他没有多言,只是转身之际,冷冷地瞥了萧焕一眼。 可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位红白仙裙的女子,裙摆轻扬间,似有赤霞与初雪在交织流转。 “呦~,生气了呢!” 江倾得声音清亮,似笑非笑的看着林尘。 而这时,未央顿时一惊,连忙跑向江倾身旁,顿时开口道:“江长老。” 可能是被温衍的狗剩刺激到了,连忙补充道:“我现在叫未央!” 江倾嘴角顿时一勾,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点头。 霎时间,黑影如墨, 数千名黑骑卫,步伐整齐划一,瞬间便成合围之势,将众人围在中央。 他们一身玄黑轻甲,面覆黑铁面具,只露一双双冷冽的眼睛,周身气息凝练肃杀,显然皆是百战精锐。 萧焕见到黑旗卫,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又恢复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只是看向江倾时。 目光深处多了几分审视与忌惮。 这女子容貌虽说普通,可身上那股气势,隐隐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江倾垂眸抚过袖间暗纹,指尖微动。 周遭黑旗卫裹挟的肃杀之气,于她而言宛若无物,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温衍的儒衫被风拂得轻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望向江倾道。 “江姑娘,三思。你若今日出手,学宫往后若是不再收录倾云宫弟子。 对于那些苦读多年的孩子,这可是灭顶之灾。想必青黛宗主,也断不愿见此情景。” 江倾微微一笑道:“有理!” 温衍重重的松了口气。 可随后江倾的话,顿时让温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辱我男人,这道理,便另当别论。” “我呢,也不欺负各位,只出一刀。” “扛得住,是你们的造化。” “扛不住……便是命。” 第175章 青黛,你很不错 江倾的话音刚落。 天地间的风骤然凝固。 倾云宫的大殿内,青黛唇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不懂掌教为何要这般做,为何要在此刻动杀心。 上一次见她起杀心的时候,那已是太过久远的事了。 是百年前,还是千年前? 记忆缓缓的蔓开,带出一段陈旧的时光。 彼时的北域,仙门如林,纷争不休。 凡人的性命,在那些吞吐灵气的仙人眼中,与路边枯草没有丝毫分别。 她的家,就安在一处小灵脉的边缘。 父母皆是布衣凡人,守着几亩薄田,勉强的过活。 可变故,发生在一个雪夜。 两派仙门为抢那点微薄的灵脉,悍然开战。 激荡的灵气掀翻了屋顶,剑气劈开了冻土,漫天飞雪里混着木屑与血腥。 她的家,在那场毫无预兆的纷争里,碎成了一堆断壁残垣。 自那之后,北域的寒风里,便多了一个七八岁缩着肩膀的乞儿。 她抢过野狗嘴里的饼,獠牙咬在她身上时,那股钻心的痛似乎至今还能记得。 寒夜里蜷缩在废弃的兽穴,听着洞外风声呼啸,冻得牙关打颤,只能把自己埋得更深。 后来,她被人掳去,卖给一个弥漫着死气的大宅。 买主是当地一个行将就木的富家老爷。 他们说,用她鲜嫩的生命,去冲一冲腐朽的躯体,或许能有转机。 可那时她也才十岁,还不完全明白“冲喜”意味着什么。 只记得自己被塞进一件极不合身的大红嫁衣里,那颜色红得像血。 喜堂里没有一丝喜气。 高悬的苍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像招魂的幡。 十岁的晨曦,对她而言,不再是鸟鸣与光亮,而是黑暗与死亡。 她在这光里,一天天消瘦下去,眼里的孩童光彩被一股恐惧和麻木取代。 她就像是一株被强行移栽到坟茔边的幼苗,还未长成,便要为他人的欲望,慢慢的死去。 最终,她被告知将与那富贵老爷一同入土。 她见过太多死亡,在凛冬的街头,在破庙的角落,那些无依无靠的人。 身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硬了。 悄无声息,仿佛也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被棺木封着,却一动不动,甚至连闭眼都懒得去做,眼底尽是对死亡的麻木。 她也曾攒着股子化不开的恨意。 恨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恨那些高高在上、一争起来便不管脚下生灵死活的人。 可如今恨意还在,但那恨的太庞大了,庞大到她无法改变什么。 时间在棺木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几个时辰。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的撞进了她的脑海。 “活下去....哪怕在苦也要坚强的活下去!” 她的眼中出现了妇人被火海吞噬,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她不能烂在这里。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仙人为争灵脉可以随手碾碎她的家? 凭什么那些有权势之人为了虚无的延寿可以买断她的命? 凭什么她就要像草芥一样,悄无声息地生,再悄无声息地死? 她不要死! 至少,不要像这样死去,成为这个吃人世道沉默的死。 她要活着。 哪怕像野狗一样挣扎着活,像蛆虫一样肮脏地活。 她开始用指甲抠挖头顶的棺木。 不知挣扎了多少年月,最终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走到头时。 朦胧间,一抹红白仙裙,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死死攥住了那片飘动的衣角。 那人停住了脚步。 模糊的视线里,只见她缓缓俯身,一点点拂开她额前黏着血污的发丝。 她也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极其的平凡。 “竟能见吾之身形,往后,你便跟着吾吧。” 自那以后,她的世界也彻底变了。 她学了无上术法,有了不被欺凌的底气,跟着那人走遍了北域的山川湖海。 她也曾问过,她在找什么。 可那位连名讳都未曾告知的女子,只是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轻声道:“找个男人。” 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她已修得化神之境。 可她们依旧在北域的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直到某天,女子似是终于放弃,带着她来了倾云宫。 殿内挂着一幅惊为天人的画像,而后她才得知画中的女子名唤——江倾。 当她在转头再看身侧之人,那副相伴她多年的平凡面容。 竟与画像上的绝世容颜,分毫不差。 而后她开始四处厮杀,将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门,最终杀的抬不起头。 不得不联合整个北域的仙门,联手抵抗。 自此之后,仙门的争斗少了,北域的人,似乎也安稳了些。 可是如今掌教要杀那些人,她该怎么办,拦住她吗? 可她拦的住吗?若是拦不住。 那些中州的大能、仙门的宿老、隐居的老怪物……他们若联起手来。 还有这些北域,个个想除倾云宫而后快的仙门。 他们或许只要有一个名头,掠夺便可以叫“除魔”,围杀也可以叫“卫道”。 她们辛苦维持的倾云宫,这安稳的平静是否会打破。 若是那些人一同出手,纵是掌教,又能抵得住多少? 一想到江倾某一天被众人围杀的场景,她就害怕,她恐惧。 她再也无法坐视不管,她必须去拦住。 而后她便一步踏出大殿。 骤然出现在江倾身边,江倾微微偏头。 “掌...江长老......这些人不能杀!” 青黛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祈求之色。 温衍的看着青黛的出现,他也终是松了口气。 而那些学宫弟子,还有萧焕,甚至是马车中一动也不敢动的诸葛璇。 方才那股大难临头的死亡之感顿时消散了,他们齐齐松了口气。 江倾嘴角含笑,看着青黛:“理由呢!” “中州国力强盛,仙朝一体。若那人今日在倾云宫身死。届时战端一起,烽火遍地,流离失所者,又岂止万千?更......何况若是你身份...... ” “青黛,你以前好像不会考虑这些。” 青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是啊,以前不会。 掌教要杀人,她便递刀;掌教要焚城,她便放火。 可如今……与江倾相处这么久,该知道江倾的隐秘,她也都知晓一些。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颤抖:“我不愿看你……一个人再面对整个天下。” 江倾笑了,伸手摸了摸青黛的头道:“我不是还有你嘛!” 青黛瞳孔一缩,深吸一口气,默默的退到一旁。 江倾便缓缓的抬起了手,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林尘。 而后轻笑一声道:“青黛,你很不错,但有些事,必须是我来做!” 第176章 北域要乱了 江倾微微抬眸,眸子扫过温衍与未央。 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选一个。” 她的话音刚落下,温衍与未央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了。 温衍望着江倾,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有挣扎,似乎还有忌惮。 他想说什么,看了看青黛,而后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视线缓缓扫过那些学宫弟子身上,竟没有一个能入的了他的眼。 最终还是叹息一声,他脚步缓缓抬起,看似闲庭信步,不过一息之间。 便已跨越数丈距离,稳稳立在沈青黎身前。 “圣人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汝虽行止有亏,然未及大恶,望惜此资质,莫使瑕掩良玉。” 沈青黎怔怔望着眼前这道背影,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她想起初至北域,风雪漫天,她俯视这座蛮荒之地,心中唯有轻视。 北域蛮荒之地,何来大道,何来学子。 她携中州才名而来,满身的傲气,视此地如浅滩。 可眼前这人,恨吗?自然是恨的。 恨他消了她多年积蓄的才气。 可也是他,如今竟然要护着她,给她一条生路! 那些曾经让她骄傲的锦绣才思。 那些宴席上赢得满堂喝彩的妙语。 在真正的风雪面前,薄如蝉翼。 “学问…是让更多的人,在苦难中....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沈青黎深深地向温衍的背影弯下腰。 不是中州那些优雅的揖礼,而是近乎用尽全身力气的一个躬身。 “学生…明白了。” 温衍深吸一口气,平淡的开口道:“知道与做到,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如果说温衍选择沈青黎时还需要一丝权衡。 那么未央则连半分犹豫都不曾有。 她此行本只为护住马车中那人的周全,至于那些学宫弟子,不过是顺带。 她从来就瞧不上这些人,胸无点墨却偏要搬弄是非,眼盲心瞎还惯于颠倒黑白。 仅凭指尖一动就敢罗织罪名,泼人一身脏水。 既无真才实学兜底,又缺明辨是非之能,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卑劣之徒。 要她舍弃诸葛璇去救这些人? 下辈子吧。 她的身形一晃,便直接站在了马车之前。 不远处,萧焕望着那抹红白仙裙的身影。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心中执念深重,他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会死。 修士不得擅杀凡人,这是天道的铁律,中州大地,无人不晓。 更何况,他是大辰的皇子,身负国运庇佑,气运加身。 寻常修士哪怕修为再高,也不敢轻易动他,否则必会遭天道反噬,身死道消。 “你若敢杀我,天道会降下天罚,中州修士亦会群起而攻之!你承担不起这后果!” 江倾听着这声嘶力竭的嘶吼,视若无睹。 她只是微微偏头看向林尘与青黛,只淡淡说了句:“看好。” 林尘瞳孔骤然化作灿金之色,而青黛低垂的头,也骤然抬起。 只见江倾的指尖已缓缓落下。 动作轻得像拂去身前的尘埃般,没有凌厉的锋芒,甚至听不见半分破空之声。 天地间却静得诡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因果之尽头,存在之终点,名为终焉。” 也就在此刻,天地间骤然升起一缕近乎无形的轻风,不疾不徐,缓缓拂过。 风过之处,那些学宫弟子脸上的惊怒尽数凝固。 他们体内的灵力骤然消散,但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遗忘。 一股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的空寂,瞬间蔓延至全身。 仿佛他们从始至终,就不该存在这世间。 风未停,却已转向那辆华贵马车。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坚实的木质纹理无声崩解为光点。 未央这时整个人都吓傻了……手中的枪在颤抖,可她动都不敢动。 当轻风拂过,带走了她额头的冷汗。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车厢也在无声的崩解,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诸葛璇。 而此时的诸葛璇素来冷静从容的面容,彻底的失控了,只剩下近乎呆滞的震撼。 她博览群书,知晓无数的奇门异术、上古神通,但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这不是武学,更不是道法。 这近乎是……神明对世间万物存在与否的随意更改! 她看了眼未央,眼眸充满了感动与感激。 而后她艰难的转向萧焕。 只见他的身上骤然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芒。 一声苍茫龙吟自他体内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凝实的五爪金龙虚影,盘绕周身,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龙目威严,国运浩荡,仿佛承载着山河的厚重。 这正是大辰国运在他身上的显化,这是对人间帝胄的庇护。 萧焕这时先是一愣,随即狂喜,笑声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癫狂。 “哈哈…哈哈哈!” “看见了么!国运护体,天道在我!你杀不了我!而你终究要受天道制……”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已经戛然而止。 那缕无法窥见的轻风,拂过了盘绕他周身的国运金龙。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更没有法则崩碎的轰鸣。 金龙威严的竖瞳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乎迷茫的神色。 紧接着,它那由磅礴国运与万民信念凝聚的身躯,开始发生无法理解的变化。 从最璀璨的龙首开始,一寸寸开始化为灵光消散。 “不……这不可能!” 萧焕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转为极致的惊恐。 风还是吹过了他的身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此刻正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细微的尘埃,无声飘散。 没有痛苦,没有感觉,只有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消散。 他最后的目光,看到的不是江倾,而是看到那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冷笑。 他最后的意识只有一句为什么,可已经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风停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江倾没有在理会众人。 挽着林尘朝着倾云宫里走去。 林尘怔怔的看着江倾,艰难的问道:“你到底......什么实力!” 江倾嘴角带笑道:“走....回去,我慢慢告诉你!” 青黛目送江倾与林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才缓缓收回视线,眼前空茫一片,唯余四道孤影。 她微微闭眼一瞬,再睁眼时,眸中已凝起万载寒冰。 事已至此,便要以雷霆之势,将此事危机降到最低。 她骤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决绝。 “传我宗主令——即日起,北域之内,凡称仙门者,尽数抹去。” “昭告北域,凡有宗门旗号矗立一日,便是我宫剑锋所指之处。” “不从者,踏平;违逆者,斩绝。” 第177章 倾云宫的底蕴 青黛的声音落下,便意味着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温衍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澄明与决断。 心中又是无声的叹息一声。 他的思绪极其的低落,缓缓的走入倾云宫。 而这时沈青黎却忽然动了。 她快步上前面对着温衍,极其郑重地屈下了双膝。 “先生。学生沈青黎,斗胆……恳请拜入先生门下!” 此言一出,不仅未央和诸葛璇面露诧异,连温衍的眸子都泛起波澜。 沈青黎不等他回应,语速加快。 “学生自知浅薄狂妄,行止有亏,更曾对北域心存鄙薄。 过往学生所恃之才,所傲之学,不过是无根浮萍,真正的学问,当有落地之根,当怀济世之心。” “北域之苦,学生曾嗤之以鼻,视为蛮荒。学生……想留下。” “学生愿追随先生,研习真正的学问之道。更愿以此身,以此学,为北域学子,开一线蒙昧,点一盏微灯。纵前路漫漫,荆棘遍布,亦百死不悔!” “求先生……收录学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以额触地,深深叩拜。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呜咽的声音。 温衍静静地注视着伏地的女子。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初至北域时的模样。 也想起了那些在北域风雪中默默求索,最终将一生奉献于此的先贤。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叹息中并无无奈,反而有种释然。 离山,执事峰上。 商清微垂着眼,桌案正中,令牌如墨,其上 “倾” 字在薄暮里泛着冷光。 她指间捻着一方素锦,沿着剑脊缓缓推过。 她擦得很慢,也很仔细,像是要拭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有挥剑,只是这么握着,然后缓缓提起,平置于眼前。 剑身如一节秋水,照不出她的面容,只映出一双沉静过分的眼。 该来的,总要来。 殿外,风声紧了。 远处,或许更远处,属于倾云宫的那个漫长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执事峰的夜,也将不再平静。 她手腕一震。 “嗡——” 一声清越剑鸣划破寂静,案头烛火应声而亮,也将令牌上那个“倾”字,照得凛冽分明。 这一刻,在离山十数年不远游的商清微,提着剑,走出了院门。 而在北域各地,这种事却在陆续发生。 有的弟子正在执行潜伏任务,接到令后默默销毁一切痕迹,孤身踏上险途; 有的正在闭关,强行破关而出,不顾反噬之危; 有的刚刚经历恶战,伤痕累累,却只是简单包扎,便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们中有内门精锐,有外门执事,有潜伏多年的暗桩,也有刚入门不久的新血。 身份不同,修为参差,但腰间那枚墨色令牌上的“倾”字,在夜色中泛着相同的光。 而北域的夜空,也开始变得不安宁。 这一夜,北域无眠。 数日后,倾云宫大殿。 殿内光线沉肃,长明灯映照着地砖与厚重的梁柱。 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滞的气息。 青黛立于上首,面容清冷,眸中寒意未散。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闻讯赶来的、在北域各处执事的倾云宫重要人物。 他们神色各异,目光皆落在青黛身上,或惊疑,或凝重。 对于青黛那道意味着北域将迎来一场彻底的清洗命令。 “嘭——!” 一声突兀的巨响,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只见一位身形裹着厚重的黑袍中的人。 一掌重重拍在身侧的檀木桌案上。 那坚硬如铁的桌案应声而裂,木屑纷飞。 “我不同意!” 一阵含着滔天怒意的声音传来,听声该是位女子。 她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在大殿中回荡。 青黛的目光缓缓移向她,眼神未有丝毫波澜:“有何异议?” 她上前一步,气息鼓荡。 “有何异议?你疯了,你违背了倾云宫的初衷!” 她越说越激动,指向殿外,仿佛能看到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此令一出,北域必定大乱!无数修士将卷入厮杀,血流成河!届时仇怨遍地,北域将永无宁日!” “初衷?” 青黛的声音清晰:“倾云宫的初衷,是止戈。” 黑袍女子气息一滞,但立刻反驳:“以杀止戈,以强权碾压,倾云宫便真成了魔门。” 青黛摇头,终于站起身。 “非我要行霸权之事,而是要在这片无主之地,立下一条不容逾越的铁律——止私斗,断冤仇,资源按规矩分配,争端由倾云宫裁断。” “可笑!” 黑袍女子怒极反笑:“你说立规矩,可这规矩由谁执掌?由谁解释? 最终还不是倾云宫弟子? 当他们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有几人能保初心? 这不是秩序,这是在铸就一座更绝望的囚笼!” 青黛语气平静无波:“倘若……他域来犯,而北域诸宗阵前倒戈,又当如何。” 黑袍女子声音陡然转寒:“倾云宫必须受到制约——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青黛的眸子开始转冷,看着黑袍女子。 黑袍女子却丝毫不惧,冷声道:“我告诉你,倾云宫不是你一个人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她的膝头依旧横着柄长剑。 “我……赞成。” “我赞成对权力设限——哪怕它名为‘倾云宫’,哪怕其初衷至善。” 她顿了顿,眼中澄澈如初雪。 “若有一天,倾云宫统御北域,百年后的我们,却成了自己誓要斩灭的东西……那一切还有何意义?” 她最后轻声说道,话音里透着霜雪般的清醒。 “这世道的人,他们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明日出门,不必担心天上掉下火球; 孩子上山,能平安回来; 流了汗,就能换来一口安稳的饱饭。” 青黛忽然问道:“依尔等之见,该当如何制约?谁来制约?” 黑袍女子冷声道:“这千年来,倾云宫在制约仙门,仙门又何尝不是在制约倾云宫。你看懂,你都明白,但是你现在疯了!” 更何况,现在仙盟在暗处虎视眈眈,积蓄力量,到时北域的天地又是何等的光景。 青黛沉默了。 良久,她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仙门存续,只在尔等一念之间。” “血债天理,自有公断。昔日所行,便是今日所得。” 她微微抬起下颌,如同俯瞰着万千宗门、所行累累罪行。 “是存是灭,非我决断——” 她顿了顿,带着最终审判般的无情与威仪。 “乃尔等,自择。” 第178章 栀晚疯了 晨光初透,薄雾漫过青砖,林尘从阁楼缓步而出。 腰背的酸软尚未褪去。 对于江倾的实力,又一次让他心头震颤。 他轻轻摇头,低声叹息:“当真是……深不可测。” 可往聆道台的路上,他敏锐察觉到倾云宫内多了些陌生气息。 正蹙眉思忖间,后颈骤然一凉。 仿佛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他神识悄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四周,却没发现半点的异样。 林尘心头的疑惑更甚,脚步都下意识的放慢了些。 而他看不见的廊柱暗影深处,一名黑袍女子正静静站立。 目光无声追随着林尘的身影。 在其身后的不远处,商清微抱剑而立,一身素衣映着晨光,眸光冷冽如冰,死死落在黑袍女子身上。 “商姑娘,如此步步紧逼地防着我,未免太过小气了些。” 黑袍女子红唇轻启,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商清微静静而立,周身寒气更甚,却也未曾置一词。 黑袍女子嗤笑一声,挥袖间衣袂翻飞:“商姑娘,你觉的青黛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不懂。”商清微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袍女子撇了撇嘴,转身缓步走向她,擦肩而过时轻声道。 “不懂好啊。唉,人呐,难得糊涂。” 商清微望着她的背影,语声平静。 “别再打他的主意。否则,慕清雨——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 黑袍女子身形骤然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挥了挥。 片刻后,一艘楼船破云而出,船身隐入虚空,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倾云宫范围。 商清微目送楼船彻底消失在天际,才转身走向倾云宫大殿。 殿内,青黛盘膝静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道韵微光,显然正沉浸在江倾所授的终焉道韵之中。 商清微步履未停,径直从她身畔走过,未投去半分目光,亦未发一言。 她素手轻抬,三炷香便悄然落入掌心。 随即面向殿前方那幅悬着的画卷,深深躬身行礼。 “你这么做,她知道吗?” 青黛缓缓睁眼,眸光清澈,静静望着商清微。 “掌教,无所不知。” 商清微深深叹息,转身便走。 临近殿门时,她的声音平静落下,带着一股惆怅:“她错了。” 当殿门开启又闭合的刹那,北域大地上,风云开始骤变。 离山之上,云苍攥着手中玉简,额角冷汗涔涔。 倾云宫竟一夜之间覆灭数百仙门,如此雷霆手段,究竟意欲何为? 惶恐瞬间将他淹没,当年北域所有仙门联合在一起,才止住了倾云宫的步伐。 若是倾云宫打杀而来,仙盟会插手吗。 云苍暗自思索着,可灵阵院内。 南宫轻弦捏着一枚温热的影玉,玉中光影流转。 映出数千修士凌空结阵、脚下仙门尽是焦土废墟的惨烈画面。 她猛地将影玉拍在案桌之上,声响震得杯盏都轻颤,眸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疯了!简直是疯了!倾云宫这是要血洗北域吗?” 听雪阁中,栀晚凭栏而立,凝望着苍穹已经良久。 她眸底金光流转,而后轻轻合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果然……你我皆是自私的。” 她微微仰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却比寒冰更冷冽,无怨无恨,唯有彻骨的寒意。 “终究是魔啊……为了你那点虚无缥缈的念想,竟能不顾北域这亿万生灵。” 她缓缓转身,发丝轻扬间,一缕银发从鬓边无声滑落,落在指尖,却也冰凉刺骨。 与此同时,唇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 栀晚低头望着掌心那根刺眼的银发,双手死死握住,指节都开始泛白,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忽然,她仰首望天,声嘶力竭地嘶吼。 “贼老天!你会不会算账?!她做的事,凭什么要算在我身上?” 可回应她的,只有无声流淌的风,以及唇角不断溢出的金色血液。 栀晚怔了怔,随即缓缓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 “呵……我才是这北域的天!是我啊!” 而后她便缓缓向后倒去,任由身躯坠入柔软的床榻。 仿佛是在沉入一片无尽的深渊之中。 北域的厮杀声此起彼伏,可承受痛苦的却不止栀晚一人。 执事峰上,一道娇小的身影蜷缩在地。 单薄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可却又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一般。 她死死捂着头,手指都深深嵌入发丝中。 她的眼、耳、口、鼻皆有温热的金色血液溢出,这色泽与那气息。 竟与栀晚身上的一模一样。 无数破碎的、陌生的画面,蛮横地冲撞进她的脑海,撕扯着她原有的记忆。 她看见一片令人窒息的花海。 花海中央,一株看不到顶端的桃树接天连地。 树下,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抱着她,衣裙与长发在氤氲灵气中无声飞扬。 压抑不住的痛苦在她周身弥漫,她紧咬着牙关,可那金色的血液依旧从唇瓣间溢出。 不属于她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滔天恨意与无尽孤寂,撕扯着她原本属于“沐玄音”的记忆。 两股记忆,两种人生,在她脆弱的识海里激烈交战,彼此吞噬。 我是谁?沐家村……村口的老槐树……村后的小溪……爹……娘……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不起他们的脸? 剧烈的神魂动荡让她意识濒临溃散,只有本能的痛苦蜷缩。 和那不断流淌的金色血液,证明着她尚未消亡。 听雪阁中,沉入深渊般的死寂里的栀晚,心头毫无征兆地狠狠一颤! 她猛地从床榻上坐直身体,唇角金血还未干。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迹,她便一步踏出。 空间荡开涟漪,身影已从听雪阁内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执事峰。 屋内,沐玄音蜷缩在地,小小的身子因痛苦蜷缩成一团,不住颤抖着。 她脸上、脖颈、衣襟上,乃至身下的地面,尽是那刺目无比的金色血渍。 栀晚的眉头紧皱,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异样之感。 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却在看清沐玄音七窍中流淌出的血液。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心口,整个人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随即,踉跄数步,噌噌噌的向后倒退数步。 直到她的身子“砰”一声撞上冰冷的墙面,才止住身形。 难以置信…… 荒谬绝伦…… 一个冰冷彻骨、带着无尽血腥与宿命嘲弄的念头,轰然撞向她。 将她一直以来所有的不解、愤怒、都碾成了齑粉。 “错了……全都错了……” 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的看着这一切。 第179章 江倾深情的告白 倾云宫的桃花,似乎永远也开不尽。 风一过,花瓣便簌簌的飘落。 那花瓣似碎雪,亦如流霞。 落得个满身,满阶,满青石。 江倾此刻就端坐在这片花海之中。 一袭红白仙裙垂落在青石上。 裙摆无声的铺展开来,恰似那天上云霞落尘间。 她面前是一方以冷玉雕琢而成的棋盘,纵横交错十九道。 她的指尖还凝着枚黑子,静静的望着棋盘。 可她的身前却是空空如也,仿佛这世间,无人配与她对弈。 也就这时,嗒的一声清响。 那枚仿佛已在她的指间,历经了无数春秋的黑子。 终于在此刻方才落下! 玉石相交的余音在花海中荡漾。 林尘就这么静静望着江倾的身影。 一种深不见底的孤寂正从她身上弥散开来。 无声无息,却让看着的人心头升起股恐惧。 “盯着姐姐看了这么久,又被姐姐的美色给迷住啦?” 江倾忽然开口,声音虽说清冷,却也掺着股子妩媚。 林尘骤然回过神,下意识翻了个白眼,脚步轻挪,走近了几步。 “自己跟自己下棋,有意思吗?” 江倾顿时笑道:“想与天斗,奈何这天不敢应;与人斗,可叹这人世间已无对弈之人!” 林尘听着江倾这极其狂妄的话语,顿时开口道。 “无敌的滋味不好受吧?” 江倾眼眸一翻,似笑非笑的说道。 “姐姐发现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怎么!是要突破元婴,便觉得自己又行了。” 林尘没再接话,只是平静的问道。 “学宫的弟子已经离去,我们不同行吗?” 江倾微微偏头,红唇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尽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她们也配让我等同行?” 林尘眉头微蹙,眼底浮起一抹疑惑。 “那你之前说去中州,不是与她们一道?难道不去了?” 江倾的目光落回棋盘上,像在等待着什么。 “中州自然是要去的,却也不是现在。” 林尘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若不急在一时,我想先回趟离山,近来总觉心神不宁,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江倾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甲都几乎要掐进掌心,就连衣袖都被她拧出几道褶皱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缓缓直起身。 声音忽然带上几分妩媚,指尖也轻轻划过林尘的肩头。 “你这个没良心的。她除了整日冷着个脸,对你呼来喝去,抢你灵石,还能给你什么。” 说着说着,江倾的身子就往林尘跟前凑了凑。 “你看姐姐,白日里能传你神通,夜里能伴你枕畔,知你冷暖,懂你所需,云雨承欢之间,哪一样比不上她?” 林尘呼吸一滞,猛地侧过头,恰好撞进江倾那近在咫尺的容颜。 那张脸美得毫无瑕疵,眼波流转间,似能勾人心魂。 他的心头顿时一乱,慌忙避开视线,低声道。 “师姐是师姐……你是你,你们不一样,谁都无可替代。” 江倾听到这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嗓音却骤然冷了几分。 “是吗!原来姐姐在你心里这般重要呐!那你可得想清楚,出了这倾云宫,外面那些仙门,可不会待你如我这般好哦! 你这魔头的名声,怕早已传遍北域,届时他们联起手来,将你挫骨扬灰……你怕不怕?” 林尘身子骤然一僵,轻声说道。 “怕,但我更怕,见不到师姐。” “你……你……” 江倾脸上的妩媚褪尽,只剩下孩童般的气急败坏。 她伸手指着林尘鼻尖,指尖甚至都还在发颤。 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显然被林尘气的不轻。 “你是姐姐的男人,你得留下陪着姐姐!” 林尘望着眼前的江倾,终于将心底那句盘旋已久的话,问出了口。 “为什么……是我?” “我修为低微,在整个北域也不算什么。你容颜绝世,修为深不可测,若寻道侣,什么样的天之骄子找不到?我实在想不出,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另眼相看的……甚至令你做到肌肤之亲的地步。” 风忽然停了。 漫天桃花悠悠飘落。 江倾的那双妩媚的神情此刻平静了下来。 良久,她才像是回过神来,抬起眸子,目光落在林尘脸上。 “因为……你蠢。” 林尘一怔。 江倾却像是找到了答案似的,唇角顿时勾起一抹笑意。 “蠢得让人生气,蠢得无可救药,蠢得……让人心疼。” 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林尘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我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人……可他们再好,却不是你。” 江倾看着林尘,眼里满是温柔。 “那个跨越无尽的轮回,只为寻到你的,从来只有我——江倾。” “林尘。” 她这次甚至连名带姓地说出。 “我或许会对全世界说谎,但绝不会对你,因为你是我漫长岁月里,唯一的男人。” 林尘呼吸骤然一滞,先前弥漫在心头的那点惶恐与猜疑。 此刻被江倾这股子极致的温柔,瞬间给杀得个片甲不留。 他只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江倾给握住了,心在发着抖,脸还烫得厉害。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倾看着林尘这副模样,眼波一转。 指尖绕起胸前一缕发丝,语气也变得漫不经心。 “这事儿啊,说来可就玄了。” 她微微倾身,压低着声音,像要吐露什么天大的秘密。 林尘也不由得好奇,微微偏过头。 “好些年前呐,姐姐遇见个快死的老卦师。他非说我前世欠人一段救命的因果,这辈子非得找得那人,与他结为道侣,助他成就无上大道,才能了却这段因果,道心才能圆满,得道成仙。” 林尘愣住:“前世救命的因果?你莫不是唬我?” 他前一刻还在因江倾的偏爱有所感动。 可此刻她这话,明显在拿他当白痴。 瞬间没了在与她掰扯的心思,转身便要离开。 “别急呀——” 江倾顿时伸出手挽住了林尘的手臂。 她手腕一挥间,一柄黑刀便静静出现在她掌心。 “那个老卦师他给了姐姐这柄刀,说这刀啊,名为天刀。说是若遇上了那人,这刀便能拔出鞘来。若是那人不对,任你有修为通天,它也只是一块凡铁。” 她把刀递给林尘,眼神示意他去拔出。 林尘看着这柄眼熟的黑刀。 它跟随自己多年,曾以为这刀奇异之处在于刀身上的猩红符文。 后来才明白,这刀本身就有灵。 能不能拔出来,他还需要试吗? 江倾看着林尘这副神色,嘴角的笑意都有些压不住,继续说道。 “可是姐姐找来无数的人去试,都没有人能将它给拔出来,姐姐甚至以为自己被骗了,就一气之下,将刀给丢了。” 最后直到让姐姐遇上了你。 也只有你偏偏能拔得出它。” 她握着林尘的手,轻轻一抽。 锵的一声,天刀顿时出鞘。 “瞧,这下你可赖不掉了。” 江倾的身子像是失去了力气,彻底地陷进林尘怀里。 “你是我命中注定之人,哪儿也不许去,就得留在姐姐身边。” 林尘的手臂环抱着江倾,轻声道。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回离山。” 江倾身子一颤,猛的推开了林尘。 “姐姐说这么多,都白说了是吧!” 林尘看着江倾那恼怒的神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江倾。” 这也是林尘第一次,敢连名带姓地叫她。 江倾的指尖顿时蜷缩了一下。 林尘耳根泛红,但目光却是无比坦诚地看着江倾。 “你的那些情意,我都知道,也并非是无动于衷。” 他的语气也放缓了些,而后他抬起手,缓缓的握住了江倾那双微凉的手。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师姐了,我有种感觉,师姐现在需要我!” 江倾的瞳孔骤然一缩,连带着还被林尘握着的手都微微一颤。 林尘看着江倾的神色,眼中满是怜惜。 “我不是要离开你,我会回来的,在这里,有你真的很安心。” 他说完,没有片刻的犹豫,径直将江倾揽入怀中。 随即,林尘便深深的吻在了江倾的额头上。 江倾此刻感觉自己要化了。 即便与他有过无数个耳鬓厮磨的日夜,但这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被珍视的感觉。 然后,她听见那句让她神魂都在颤抖的话。 “你说,我是你命中注定的人。” “可你知道吗,在我这平凡的生命里,你亦是我的命中注定。” 第180章 各位不要误会,我与她不熟 林尘踉跄着走出了倾云宫! 但是脚步却虚得厉害,踏在青石阶上,却像踩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心里骤然地升起一阵的恍惚。 这江倾是不是有对孪生姐妹? 前一刻还温润如水,语气软得能勾人心魄。 可下一刻,那双清绝眼眸里便翻涌着极致的炽烈。 将他拖入她那深不可测的深渊之中。 更是非得将他杀的个片甲不留,搜刮个干净,才肯心满意足的放他离开。 林尘心中也是一叹,这魔门行事,果真是这般不管不顾,酣畅淋漓呐! 可嘴角也不由的勾起,不知是终于走出了这倾云宫,还是在品味江倾那股疯狂。 倾云宫的山门前,两道身影静静地立在山门前。 青黛疑惑的问道:“您找了他,这么多年,为何....还要放他离开。” 江倾嘴角缓缓的勾起,看着林尘离去的身影。 意味深长的说道:“找到他,不就是为了今日吗,让他去完成他该有的使命!” 青黛无奈的摇了摇头,显然听不懂江倾这话。 “北域清理之事已在推进,只是……有不少曾是倾云宫的弟子,如今颇有微词。” 江倾仍望着远处,眉眼间雾气朦胧,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她才微微偏首看向青黛,声音轻得像叹息。 “倾云宫既交给了你,你的决断便是我的意志。放手去做便是……只是莫忘了,你也曾在泥泞里挣扎过。” 青黛顿时一凛,而后再次开口道:“中州那边传来消息,大辰皇室已请了佛宗的弟子前来探查倾云宫。” 江倾深深叹了口气,目光掠过青黛紧绷的肩头,带着几分怜惜。 “青黛,你的路还很长,莫要让这小小的倾云宫,困住了你的心。” 她抬手,指尖轻轻探出,不偏不倚地触在青黛心口的位置。 那触碰的极轻,指尖下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一丝柔软与那骤然加快的心跳。 青黛猛地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脸颊霎时间烧了起来,连耳根泛着红晕。 她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眼神慌乱地看向别处。 江倾一怔,目光从她脸上落到自己指尖。 她骤然地收回手,指尖瞬间的蜷进掌心。 随即转身侧对着青黛,声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局促,她的身影已如烟云般淡去。 “……你该去找个男人了。” 青黛低着头,耳边还缭绕着江倾得那句话。 男人....若是要找的话......也要找个他那样的,能被掌教看中的必定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林尘离去的方向,迟迟收不回来。 而此刻的林尘,正站在一处烟火鼎盛的城镇街角,眉头紧蹙。 他接连使用和光同尘,循着记忆往离山方向折返。 当初随江倾前往倾云宫时,皆是她在前引路。 那时只觉峰峦叠嶂皆有迹可循,就连她身后的风都带着明确的方向。 可如今孤身折返,越走越是心神不宁,周遭的山水仿佛都换了模样,原本熟悉的路径彻底没了踪迹。 眼前是陌生的青瓦白墙,耳边是嘈杂的人声鼎沸,他竟是……迷了路。 无奈之下,林尘迈步走进街角一间客栈,打算向人打听天池郡的方向。 刚踏入门槛,浓重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划拳声、谈笑声、碗碟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喧闹得有些让他心烦,他正欲寻个清净的地落坐。 目光却被窗边一抹耀眼的身影牢牢的吸住。 那里坐着一位身着绛红衣裙的女子,肌肤白得近乎剔透。 在红衣映衬下,透着股子惊心动魄的妖艳。 三个身形粗壮的汉子正围在她桌旁。 为首的疤脸男人满脸横肉,正将一壶烈酒往她面前推,语气轻佻的说道。 “小娘子,陪哥哥喝两杯嘛!” 旁边一个瘦猴男子更是不怀好意地伸出手,就要去摸向女子搁在桌沿上的素手。 嘴里还不断说着些污言秽语:“瞧这世道乱的,小娘子这细皮嫩肉的多危险呐,如是有我等修士庇护着,小娘子也能多条活路不是。” 可女子仿佛身处在另一个世界般。 她的手肘支在桌沿,手掌轻托着香腮,眉眼间带着几分吃饱后的慵懒。 对于这些污言秽语,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李虎见状,眼中的淫邪更盛,耐心似乎都彻底的耗尽。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碗碟哐当作响,怒吼道。 “别给老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在这青溪镇,老子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另一个人也立刻尖声起哄:“就是啊小娘子,识相点就好好伺候哥几个,不然有你苦头吃!” 女子依旧沉默,在这份漫不经心的漠视下,瞬间点燃了李虎的滔天怒火。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李虎啐了一口,大手猛地探出,直直抓向女子雪白的脖颈,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老子今天就将你在这给就地办了,这青溪镇也没人敢说半个字!” 周遭的食客们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飞快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面前的残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有人更是悄悄起身,缩着脖子躲到柱子或柜台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青溪镇,谁不知道这李虎曾是青溪宗弟子? 这个仙门过往简直罄竹难书,掠夺少女元阴,强行夺舍凡人,更骇人听闻的是,竟抓捕孩童炼制那丧尽天良的“人丹”。 前段时间听说青溪宗被倾云宫给灭了门,青溪镇上下欢天喜地,如同过大年一般,只道是这天理昭昭。 可偏偏这李虎侥幸逃脱,硬是仗着一身炼气期的修为,在这无法无天,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如今倾云宫与仙门开战,天下纷乱,官府管不了,竟是没人能治得了他们这些败类。 不少人暗自咬牙,心底更是痛骂。 “这等败类,倾云宫灭门时怎么没把他一同清理了!苍天无眼!” 可骂归骂,却没一个人敢出头。 李虎这人心狠手辣,当街杀人之事还做的少了。 谁也不想为了一个陌生女子,惹上这索命的鬼。 他们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这恶徒玩够了,能给那红衣女子留条性命。 也盼着这混乱世道,能早点有人来收了这群畜生。 可就在李虎的脏手即将触碰到女子的瞬间,那女子忽然抬眼了。 她的目光掠过慌乱的人群,落在刚进门的林尘身上。 原本慵懒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她猛地站起身,裙摆轻扬,快步朝着林尘走来。 “相公!” 这一声呼唤,声音又娇又脆,裹着满满的惊喜,还藏着浑然天成的妩媚。 还不等林尘反应,她便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林尘的腰。 脸颊贴在林尘的胸膛上,还带着几分眷恋似的轻轻蹭了蹭,更是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妾身可算等到你了!” 她的声音里都带着浓浓的委屈。 “方才这些肮脏东西围着妾身嗡嗡乱吵,烦得紧,妾身心里只有相公你,哪里容得下别人半分?” 她说着,还委屈地撇了撇嘴,眼眶微微泛红,模样可怜极了。 喧闹的客栈,霎时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旁观者都愣住了。 有人偷偷抬眼,见那红衣女子竟主动扑向刚进来的清俊少年怀里。 错愕之后,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心中暗道解气。 可更多的是,看向林尘时发现年龄也不大,除了相貌尚可。 活脱脱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 心中顿时又不由的叹息一声,怕是两个都走不掉了。 而那个手还僵在半空的李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错愕瞬间变成了恼羞成怒的狰狞。 在他的地盘上,竟然还有人敢坏他的好事? 林尘浑身一僵,低头看着怀里突如其来的温软身躯,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顿时眼眸一眯,连忙将挂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推开。 “各位不要误会,我跟她不熟!” 李虎看着林尘,双拳紧握,冷声道。 “不熟....她喊你相公!” 李虎身旁的瘦猴细长的眼睛黏在那女子身上,舔了舔嘴唇。 “小子,装傻是吧? 待会儿……老子就搁这儿,让你好好瞧着,瞧你这娘子,是怎么被我们哥儿几个,从头到脚……给办明白的。” 第181章 久闻北域有魔 女子对于李虎的污言秽语,置若罔闻。 她的身子刚被林尘推开,便又软绵绵的想要再次贴近。 却又被林尘抬手稳稳拦住。 “相公,你好狠的心呐。” 她的声音还带着些刻意的委屈。 “昨日还唤妾身小心肝儿,今日便说不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客栈的每个角落。 几个缩在桌边大气都不敢喘的年轻人,竟与身旁几人偷偷交换着眼神,眸子里满是艳羡。 这般国色天香的妖艳美人主动投怀送抱,换作是他们,怕是骨头都要酥了吧! 若是换做自己,那还管什么大庭广众,先把这温香软玉搂入怀中才是正事。 不过,也有不少人对林尘的举动心生认同。 美人再好,终不及性命要紧。 李虎见这两人竟然完全无视他,脸上的横肉狠狠抽动,原本就狰狞的面容更显凶恶。 “好!好得很!” 他怒极反笑,炼气三层的修为不再掩饰,灵力骤然扩散开来。 “不知死活的蝼蚁,老子先剥了你小子的皮,挂在镇口风干三日,再让你亲眼瞧瞧,老子是怎么疼爱你这位小娘子的!” 话音未落,瘦猴和另一名壮汉便跟着狞笑起来。 仿佛已经看着那极美的女子被他们玩弄时的场景,眼中满是喷薄的欲火。 而后,便一左一右地靠近林尘。 竟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彻底封死了林尘的所有退路。 在他们眼中,林尘气息寻常,甚至还有些虚浮。 眉眼清秀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 杀他,恐怕比杀一只会扑腾的鸡还要省事。 柜台后的掌柜却已经缩成了一团,身子抖得不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更是心里连连哀叹:“完了,这帮畜生呐,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掌柜的已经不忍再看,仿佛已经看到后面这少年的处境了。 他的脑海中甚至都想到了,这事情过后给这少年选一副什么样式的棺材。 磅礴的灵压轰然落下,堂内众人已经匍匐一片,甚至有些年长者顿时口鼻溢血,骨头都要散了架。 可林尘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子,眉头微蹙。 “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云螭。 她抬起眸子看着林尘,语气却软得不像话。“妾身见你被人掳走,担心你的安危,便一路跟了过来。” 林尘嗤笑一声,眸子中满是不信:“你会有这般好心?” 云螭闻言,顿时垮下脸来,眼眶微微泛红,露出一副幽怨又委屈的模样。 “小郎君这话,可是真真的伤了妾身那心。妾身一路追寻郎君数万里,翻山越岭,历经千难万苦才与你相逢,郎君怎就说出如此凉薄的话来?” 她话音刚落,李虎的怒吼便再次炸响:“给老子去死。” 他的拳头便已裹挟着呼啸的灵气砸向林尘的面门。 瘦猴和壮汉也同时动手,瘦猴手中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 直刺林尘后腰,壮汉则挥起更蒲扇般的巴掌,拍向林尘的肩膀。 客栈里的众人都吓得闭上了眼,不忍看这清俊少年血溅当场的模样。 嘭!嘭!嘭! 三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李虎三人刚靠近林尘身前三尺,便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山岳。 一股浩瀚威压轰然降下,宛若天倾,将他们狠狠按在地。 “咔嚓”的脆响几乎同时炸开! 李虎三人的膝盖处骤然爆出一团血雾,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狰狞地冒了出来。 他们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甚至都无法呼吸。 仿佛被人捏住了脖子般,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滚。” 林尘依旧没有抬眸。 李虎那张横肉狰狞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他想磕头求饶,可两条腿软绵绵地拖在身后,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剧痛一阵阵涌上来,混着无边的恐惧,让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挤不出来。 只能用胳膊死死扒住地面,拖着一双废腿,一寸、一寸地向客栈门口挪去。 身后,一道蜿蜒的暗红痕迹,慢慢渗进了陈旧的地板缝隙。 客栈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抽气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尘,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然是仙师! 林尘没理会众人的目光,看向云螭:“现在,可以说实话了,你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云螭顿时幽怨的说道:“这长夜漫漫,妾身想与....小郎君.....双修,同探大....道” 可她的话还未说完,身后便突然传来“扑通”声。 这客栈的掌柜连滚带爬地,跪在林尘面前,老泪纵横地连连磕头。 “仙师!求您发发慈悲,为青溪镇除了这些畜生啊!若是他们还活着,这天理难容啊!” 林尘眉头一皱,看了眼正在向外爬的三人。 可掌柜的哭诉声紧接着再次响起。 “仙师!您、您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血与泪。 “这群畜生……是喝人血吃人髓长大的!我那小儿子……三年前刚六岁,活生生被他们掳走,就为了炼那劳什子的‘人丹’!” 他浑浊的老泪滚过沟壑纵横的脸:“镇上猎户刘老三,去年在林子里没了踪影,后来才知道,他那双腿——。” “就是长在了那李虎身上啊!全镇上下,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没有百户也有数十户……这个镇子每天夜里都能听见哭声呐!” 林尘身子骤然一颤。 “先前倾云宫灭了青溪宗,我们都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谁料这畜生逃了出来,变本加厉地害咱们!官府管不了,路过的仙师更是懒得管咱们这些人的死活,求您了仙师,为我们报仇,为青溪镇除害啊!” 随着掌柜的跪求,客栈里那些原本缩在角落的食客。 也像是有了勇气,接二连三地跪了下来。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年轻汉子,皆是满脸悲愤。 “求仙师为民除害!求仙师.......” 跪拜声此起彼伏,汇聚成沉甸甸的哀求,压得客栈里的空气都有些沉重。 云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却并未出声。 “你们起来吧。” 林尘的声音打破了哀求的喧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掌柜等人闻言,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忐忑。 他们不知道这位仙师是否愿意出手。 林尘缓步走到墙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虎三人。 眼中寒芒一闪,一股无形的刀气瞬间扩散。 霎那间..... 三人顿时尸首分离,甚至连惨叫都没有。 看着这一幕客栈的众人再也抑制不住,顿时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掌柜的甚至拿出好酒好菜招呼林尘。 可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兀的在客栈外响起。 “施主命格非凡,奈何周身因果血色浓重,久闻北域有魔,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这声音清冽中带着一丝靡靡之音,瞬间打破客栈内的喜悦氛围。 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林尘抬眸望去,客栈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 来人是位女子,且美得极具攻击。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一根极其朴素的玉簪束起。 手中握着一串念珠,细细数来竟只有六枚。 那面容绝美,一双眼眸却用素白素帕轻轻蒙住。 这还不算什么,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是她的衣着,上身仅用一块轻纱斜斜裹住。 却也只能堪堪遮住胸前要害,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线条极其优美。 下身一袭素色长裙垂落,愈显身段纤长。 脚踝处系着一串银铃,行走间叮当作响。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愈发妖冶。 客栈内的众人都看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182章 梵世音 门外那女子话音落下时。 林尘的目光落在那蒙眼女子身上。 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他竟看不透这女子的深浅,更怪异的是她那身惊世骇俗的装扮。 “施主因果缠身,你走的这条路,前方无路,回头亦无岸。” 林尘沉默片刻,没开口,亦没回应。 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女子,女子声音空灵,可林尘越看越不对劲。 她正对的是客栈门口那尊拴马石,连连自语,甚至连眼角都没往他这边扫一下。 可云螭看着那穿着极其不讲究的女子。 心头却是一阵鄙夷,竟然穿的比她还....妖孽。 可看到那人手中佛珠时。 她身子猛的一颤。 骤然想起那段曾刻在她骨子里的梦魇。 她看着女子的眼眸瞬间寒芒大盛。 瞳孔也骤然化为竖瞳,一股森冷的杀意止不住的往外冒。 林尘眸子微微瞥向云螭,有些诧异的问道。 “你与她有仇怨。” 云螭没有看林尘,只是盯着女子冷声道。 “没听到她骂你是魔,妾身自然要护着郎君,咱们联手除了这贱人。” 林尘看着云螭的模样,冷笑一声道:“你觉得我信嘛!” 云螭周身的气血便已经开始翻涌了。 “你若是不想死,要么咱们联手除了她,要么咱们赶紧逃。” 林尘眸子微眯,疑惑的问道。 “她是什么人?” 云螭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都带着些颤抖。 “佛宗的弟子,错不了。” 林尘的目光在女子身上细细打量。 “这佛宗之人,都穿得这般…别致。” 云螭猛地转头盯向林尘,怒火骤起。 “你当真是不知死活啊,都这个时候了,你竟还有心思留意别人的穿着。” 也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的空灵的声音陡然响起。 “皮囊外相,皆是虚妄,施主着相了。” 林尘身子一颤,看着那女子,只见她依旧是对着客栈门口的拴马石。 “施主,杀孽缠身,莫要在徒增杀孽,贫尼愿渡施主,同登极乐。” 极致的诱惑,在配上那白绸遮眼,更是看不清深浅的修为,更显得这女子极其的诡异。 竟让林尘一时间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可身旁的云螭连忙催促道。 “先别管她别不别致了!你若喜欢这调调,回头妾身天天换着花样穿给你看!现在咱们先联手除了她!” “先等等。” 林尘抬手按住云螭蠢蠢欲动的身形,目光依旧落在女子身上,眉头蹙得更紧。 云螭顿时气急败坏,挣脱他的手,低吼道。 “等什么?她可是佛宗弟子!她们最是虚伪狠毒,指不定下一刻就先动手镇压我们!” 话音未落,云螭周身翻涌的妖气,已然凝成实质。 她五指如利爪,带着破空声,直扑那蒙眼女子的面门。 她对佛宗之人早已恨之入骨,此刻出手,竟是毫无保留。 看着云螭已然出手,林尘叹息一声,他五指凌空一抓。 霎时间,三具无头尸身旁,那柄跌落在地的短刃。 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一般,化作一道寒芒飞入他掌心。 对于云螭那全力的攻击。 蒙眼女子的脸上依旧是那抹悲悯的神色,甚至连头都没有偏向云螭。 只见她手的手念珠上轻轻一按。 六枚圆润的珠子便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滚动着。 就在云螭的攻击即将触及她的刹那。 蒙眼女子周身骤然漾开一圈柔和金光。 光芒之中,一朵硕大的金莲冉冉升起。 花瓣层叠舒展,每一朵花瓣之上皆是遍布奇异的梵文。 “砰——!” 云螭的妖爪与金莲轰然相撞,竟在接触的瞬间被佛光震碎,化作漫天的红雾。 紧接着,一股磅礴的巨力迎面扑来。 云螭前冲的身形如同被巨石击中般,硬生生止住势头。 而后便是猛地倒飞出去,甚至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 林尘飞身上前想要接住她,可就在他的手臂刚触碰到云螭肩头的刹那。 一股骇人的气劲顺着云螭的身体猛地撞向他的手臂。 “咔嚓”一声脆响,骨骼断裂的声音顿时骤响。 林尘的手臂瞬间扭曲变形,剧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 两人一同重重的砸进客栈内院的土墙之中。 土墙坍塌,尘土飞扬。 良久,林尘才艰难地从废墟中爬出来,半边身子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他强忍着骨裂的剧痛,望向身旁同样挣扎起身的云螭,嘶哑着声音问道:“那是什么?” “九……九品功德金莲!渡世梵音……” 云螭咳出一口血沫,眼神里满是惊惧与难以置信。 “你是梵世音!” 梵世音并未回答,她依旧静静立在原地,指间念珠不疾不徐,轮转如常。 金莲的虚影将她周身笼罩在庄严的佛光之中。 “执念如火,焚人终焚己。” 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只见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似在邀请。 “随我修行,可登极乐,你,可愿?” 林尘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女子那对着一片空气做邀请,怎么看怎么觉得邪性。 他强忍着骨裂的剧痛,没敢有半分耽搁,迅速抬起另只完好的手。 指尖翻飞间,已然在身前结印。 紫气瞬间便缓缓缠绕周身,流转之处,原本扭曲变形的手臂开始矫正复位。 半边麻木的身子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梵世音静候片刻,未得回应,便又开口。 “施主为何不答?是贫尼说得不够恳切?……” 这时,掌柜和几个伙计连滚带爬地从里间跌撞出来,浑身发抖。 他们方才在堂内目睹了一切,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齐齐跪倒在地,朝蒙眼女子连连叩首。 “仙师!这位公子是好人啊!求仙师明鉴!” 梵世音静静立着,口中的劝诫终于停下。 她微微偏首,似在聆听,片刻后,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善。” 而这时云螭咳着血,手指死死攥住林尘的衣袖。 “你那诡异的遁术……能不能捎上我?” 她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我可是耗了数百年道行救你朋友……带我走,此劫过后,你我因果两清!” 第183章 给我狠狠地……破了她 林尘听得云螭这话,心中也是一阵叹息。 方才他早已暗中催动和光同尘。 然而,此刻他依旧立在原地,寸步未移。 体内的流转的紫气甚至都消耗一空。 他微微的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一枚古朴的梵文。 正静静悬在他们头顶三尺之处,散发着佛光。 却如一座无形的牢笼,隔绝了内外的天地。 “走不掉了。” 林尘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 云螭脸色唰地惨白。 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渗出,齿间都在颤抖。 林尘低声问道:“她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云螭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是…是释尊座下的首徒,妙音尊者 —— 梵世音! 修为早已臻至羽化巅峰,只差一步,便能叩开天人之境的大门。 林尘心神剧震。 这是他修行至今,所遇第一个真正意义上“通天”之人。 羽化之后为天人,天人渡过成仙劫,便是真仙 那已是传说中的存在,如今竟近在咫尺,以这般莫测的方式降临。 如今林尘得知那梵世音为羽化,如今让他连逃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云螭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死死盯着梵世音,当目光落在那双蒙着白绸的眼眸时,骤然一亮。 是了……她是西漠之人,气运根基皆在西漠。 孤身踏入北域,此方天地大道不全,她必定受到影响! 云螭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向林尘:“小子,想死还是想活?” 林尘白了云螭一眼:“这个时候还有心思问这废话!” 云螭语速极快,目光却紧紧盯着不远处那道静立的身影上。 “若是这次我带你逃过一劫,往后你便要助我飞升化龙。” 林尘一怔:“怎么帮?”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现在跟着我做,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跟着。” 话音刚落,云螭已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姿态卑微至极。 她悄然扯了扯林尘的衣袖。 林尘心中一横,罢了,留着命才能谈以后。 他也随之屈膝跪下。 “尊者在上。” 云螭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婉而虔诚,与方才的惊恐判若两人。 “云螭自知罪孽深重,今日得见尊者佛光,方知何处是归途。晚辈愿洗尽铅华,从此长伴尊者座下,聆听妙音佛法,以赎以往之罪行。” 她的话语如泣如诉,说完又悄悄扯了扯林尘的袖口。 林尘嘴唇翕动,这般谄媚求全之言,他实在难以说出口,只能沉声附和。 “晚辈……亦是此心。” 云螭偏头飞快地瞪了他一眼,心中暗骂:这小子。! 四周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空灵得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也听不出喜怒。 “你本是中州昆仑山下一条得道螭龙,奈何嗜杀食人,造下无边杀孽……纵受佛法感化,亦未曾洗尽此生怨戾之气。” 那声音微微一顿。 “今日,你若是真心悔过……” 云螭屏住呼吸。 林尘垂首,心中却也在狂跳。 “贫尼,可留你在身侧,以佛法感化,以证汝心。” 云螭立刻以额触地,颤声道:“谢尊者慈悲!谢尊者给晚辈悔改之机!” “你的命格非凡,前路黑暗崎岖,劫难深重。若施主亦有向善之心,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尼可助你躲三灾,避五难,同登极乐。” “谢尊者!”林尘连忙应声,语气比先前诚恳了几分。 云螭见状,立刻起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笑意。 急忙上前,连嘴角的血迹都没来及擦拭。 小心翼翼地扶着梵世音的手臂,将她往客栈内引。 这副模样熟络的就如同多年的老友,丝毫不见方才剑拔弩张的模样。 “尊者一路辛苦,不如先入栈歇息片刻,容晚辈好生侍奉。” 云螭上前一步,姿态愈发恭谨,伸手虚扶了梵世音小臂一下。 力道轻得恰到好处,既显体贴,又不逾越分寸。 二人刚踏入客栈,转身重重拍向手边的桌案,声量骤然拔高。 “掌柜的!好酒好菜招呼着!” 喊完,她又立刻变回恭顺的模样,引着梵世音往靠窗的雅座走。 她先一步拉开凳椅,小心翼翼地扶着梵世音坐下。 又快步取了块干净的帕子,细细擦拭着桌沿和凳面,连一点灰尘都不肯放过。 全然是晚辈侍奉长辈的恭谨模样。 梵世音端坐不动,语气平淡无波:“贫尼不沾荤腥,只需一杯清茶即可。” “是是是,是云螭疏忽了。” 云螭连忙躬身,转身去取茶具。 背对梵世音那刻,她脸上笑意瞬间消散,眼底一片冷意。 袖中指尖狠狠一掐,指腹渗出一滴殷红血珠。 她将血珠并拢在指缝,而后便提壶开始斟茶。 茶汤斟至七分满时,垂着眼,指尖悄然凑近杯口。 血珠无声落入,遇热即化,与茶汤瞬间相融,竟然不起丝毫的涟漪。 而后她的念头一转,又将另外两个空茶盏给斟满,指尖的血珠分别再次弹入。 做完这些,脸上冷色才缓缓褪去,重新挂起恭顺笑容。 她将茶盏稳递至梵世音面前,腰弯得更低:“尊者,请用茶。” 目光盯着梵世音的手,呼吸都变的轻了些,手心都已沁出细汗。 可见梵世音久久未动,云螭顿时瞥向林尘:“你也喝!” 林尘端起面前茶水便往嘴里灌。 梵世音这才缓缓抬手,指尖触到杯盏时稍作停顿,凑近鼻端轻嗅,而后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梵世音端坐依旧,白绸下的面容无波无澜。 云螭躬身侍立一侧,袖中手指却轻轻蜷起。 这滴精血是她被囚禁于佛宗千年间。 被迫以另一种形式凝炼出的——极秽。 那位号称“心如琉璃”的佛子,日夜逼她催发本源魅术,展尽万千风情,以此磨砺他的禅心。 千年屈辱,千年不甘,在无尽的压制与扭曲之中,竟淬炼出了这世间至秽之毒。 云螭目光扫过林尘,又落向梵世音。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心底里,一声冷笑:“倒是便宜你小子了。” 她这般的人物,若不是在这北域气运压制下。 你别说碰她的衣角,你连远远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机会给你了,能不能逃,就看你接下来的本事了。” “去吧!小子给我狠狠地……破了她那身清静体。” 第184章 尊者,可还尽兴 梵世音放下茶盏的刹那。 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心痒。 一股没来由的燥热骤然升起。 转瞬便蔓延过周身。 她骤然站起身,红晕已爬满面容。 身前斜裹着的轻纱微微荡漾,玲的曲线更显愈发勾人。 一直静候的云螭恰到好处地上前一步。 声音焦急的询问着。 “尊者……您这是?” 梵世音并未侧首,只轻声答道。 “贫尼需静休片刻。” 云螭不再多言,只侧身引路,悄然走向客栈的二楼。 可林尘此刻的状况却是极为的糟糕。 他修为远不及梵世音,对那极秽之毒,毫无抵抗之力。 只觉得眼前景物开始旋转,体内那团邪火越烧越旺。 他急急调动紫气抵挡。 却如抽刀断水,举盾拦光般。 触不到半分实处,更阻不住那燎原之势。 这哪里还是毒? 这是欲,是他自身压抑着的所有念想与渴望。 此刻被彻底的唤醒,无限地放大,开始反噬己身。 就在这时,云螭的身影悄然而至。 她看着林尘苦苦支撑的模样,嘴角一勾。 “很难受吧?……想不想结束这一切?” 林尘骤然抬眸,眼底赤红:“你疯了!” 云螭却笑吟吟地,身子朝他靠近了些。 “楼上那位……可正等着你呢。” “那样绝世的人物,你别说你不心动。 你瞧她时,那眼神都快将人给活吞了。 不如……就别忍了? 云螭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眉梢都荡漾起一抹勾人的妩媚。 她伸出两根手指,顺着林尘的胸膛,一前一后的竟然游走开来。 林尘呼吸骤然一重,只觉那股燥热瞬息弥漫至周身。 连视线都有些灼烫起来,他猛地抬眼,目光紧紧的看着面前的云螭。 云螭迎着林尘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非但不躲闪,反而咯咯地笑出声来。 随后她的腰肢轻盈地一个转身,便依偎进了林尘的怀里。 温香软玉骤然满怀,林尘身体绷得更紧些。 云螭顺势仰起脸,温热的气息撩拨着林尘。 “小郎君……” “妾身这身子啊,可一直为郎君留着呢。” 她的唇几乎要贴上林尘的耳垂。 “妾身又何尝不想……与郎君尝尽那鱼水的欢愉?” 她顿了顿,感受着林尘愈发剧烈的心跳。 幽幽叹道,只是这叹息里带着无尽惋惜。 “只是……若非眼下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郎君即便现在要了妾身,妾身也都依你。” 林尘重重的喘息着,不断用意志压制心底的邪念。 可这股念头,越是压制反噬的就越是剧烈。 “你到底想做什么。” 云螭依旧缠在林尘身上轻声道。 “你想跟着她去佛宗,吃斋念佛,永远都无法走出那灵山一步吗。” 林尘没有回答。 云螭再次笑了顿时说道。 “那梵世音自幼便入了佛宗,恪守清规戒律,一身修为皆来源于此。 可若你破了她的身....。 那么你猜猜看,她修为将跌到什么境界? 更何况,此地大道不全。 她都无法睁眼看这世界,等你们情到浓时。 你将她的眼前的白绸扯下。 她睁眼看了天地,天地便也会看她。 这气运反噬便够她受的了。 皆时,咱们为刀俎,她为鱼肉,还用怕她吗? 林尘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寒意,连那股浴火都冲淡了些。 看着怀里的云螭心中只是暗道:“妖女。” 也就在这时,云螭骤然从林尘怀中起身 “这毒呐,顶多能撑六个时辰,不然等她毒性褪尽,咱们这辈子都没这种机会了!” 林尘仍在犹豫,即便他也欲火焚身。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云螭当即气笑,指着林尘的鼻尖怒骂道。 “少给我装出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我若是身为男子,这等好事还能轮的到你。 能与梵世音阴阳交合,放眼整座天下你都是独一份。 往后即便面对真仙,你们都矮你一大截。 况且你元阳已失,本就无亏可吃。 云螭顿时往前凑了半步,指尖点林尘心口,语气陡然凌厉道。 “最后问你一句,要命还是要脸?” 林尘下意识的瞥向客栈的四周,看着那道道艳羡的目光。 云螭骤然抬头,一双竖瞳扫向四周。 妖气轰然荡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扩散至每个角落。 “都给我滚,此地方圆十里,若还有一个活人。” 她唇角勾起一抹非人的弧度,猩红的舌尖掠过红唇。 “姑奶奶,活吞你们。” 话音未落,客栈众人顿时连滚带爬的向外逃去。 云螭这缓缓收回目光。 “现在,清净了。” 云螭看着林尘犹豫的模样。 心中顿时笃定,犹豫便说明他想。 这时云螭不由分说的将往楼上拖拽。 林尘也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跟着上了楼。 “别磨叽了!咱俩的命,都在你一念之间——上!” 哐当,房门被推开,林尘整个人跌了进去。 可身子还没来的及站稳。 一阵急促的银铃声便响了起, 只见梵世音没有丝毫的犹豫,朝着他便直直的扑来。 乌黑如瀑的长发挣脱了玉簪的束缚,披在身后。 斜裹的轻纱也因这剧烈的动作而移了位。 更多白皙细腻的肌肤暴露在外。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欲望。 直直的将扑倒在床榻之上。 她蒙着眼的素帕蹭过林尘的脸颊。 带着淡淡的檀香,她的嘴唇便不由分说的触碰到了一起。 片刻后。 梵世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也在微微颤抖着。 心底那股被压制的渴望,越来越强,时刻冲击着她的神魂。 她试图抬手推开林尘,可手臂却一丝力气都没有,竟然像摸上了林尘的胸膛。 就是这刹那。 林尘的理智似乎已经完全丧失。 撕拉一声。 梵世音斜裹着的衣衫,被林尘撕扯掉。 顿时便露出那如玉的肌肤,微凉,却还在在战栗。 林尘猛地低头,嘴唇便胡乱得印了上去。 那已不是吻。 是两种极端力量在交融。 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的疯狂的碰撞。 梵世音的眼前的白绸,不知何时已然滑落。 一双仿佛能吸引万物的眼眸。 骤然睁开,此刻竟然已经迷离起的水雾。 体内的识海在剧烈震荡,梵音化为喘息。 外界,苍穹之上风云突变。 一股股如墨的劫云开始汇聚。 梵世音此刻的修为此刻一降再降。 刹那间,她的清静体,破了。 坚守千年的无形壁垒。 这一刻,轰然崩塌。 可也就在此时,梵世音骤然清醒。 一股滔天的杀意与极致的异样席卷而来。 可与此同时,她骤然感觉一股陌生的气息。 “造化生机.....鸿蒙紫气。” 她的杀气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鸿蒙紫气,可补先天不足。 她们这类人,纵是修至通天境界。 终究脱不了后天修士的桎梏。 先天本源自诞生便已定下。 任其苦修万载也难增一丝,这是无解缺憾。 可眼前之人,他竟可补先天本源! 这一刻,梵世音抛开了所有规矩。 和她身份上的矜持。 神魂都似要沉溺其中。 唯有极致的索取,疯狂的占有,甚至连呼吸都带着急切的贪婪。 体内秽毒早已消散殆尽。 可她却未有半分停歇的打算。 酣畅淋漓之下,梵世音周身气息反倒愈发圆润。 衣衫凌乱地纠缠在一起,早分不清彼此。 窗外的天色,明暗交替。 “还没完了,都半个月了,成瘾了是吧!” 云螭的怒吼突然在门外响起。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 半个月的疯狂骤然被打断。 林尘忽然感觉到怀中的梵世音身体一僵。 此时的梵世音,早已不是当初那位高高在上的妙音尊者。 反而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几乎衣不蔽体地,瘫软在林尘的身上。 “妙音尊者。” 云螭一脸冷笑着走进房间,随手一挥,房门再次关上。 “这半月欢好,可还尽兴?” 说着,她竟然还拿出一枚留影石,在手上掂量着。 第185章 终于回来了 云螭的目光在梵世音身上轻轻扫过。 “啧....啧” 她唇角依旧勾着讥诮的弧度。 “尊者就是尊者,即便这般境地,看起来依旧法相庄严呢!” 她踱步走近,目光在凌乱的床榻和两人之间扫过。 “如何?这北域的风月,可还入得了尊者法眼? 比起西漠的青灯古佛,这般颠鸾倒凤,想必别有一番滋味吧? 梵世音的目光依旧是静静的看着云螭。 她甚至没有去关心云螭手中的留影石。 “你待如何?” 云螭笑得更欢了,双臂环抱,懒洋洋倚在门框上,姿态极其倨傲。 “简单,祛除我等身上的禁制,并立誓永不泄露我等行踪, 云螭冷笑一声,指尖掂了掂那枚留影石。 “我再说一遍,解除禁制,立誓保密。否则,这留影石里的东西,便让天下人都开开眼!” “可。” 一个字,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轻飘飘落下。 话音未落,梵世音素手轻抬,指尖捻诀,金色的梵文咒印自虚空中浮现。 不过瞬息之间,云螭与林尘头顶三尺的梵文便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无形。 云螭的舌尖舔了舔嘴唇,眼中燃起贪婪欲望,冷声道:“将《万象天音》交出来。” 梵世音的目光终于落在云螭脸上,平静得不起半分波澜。 “《万象天音》于你无益,你心中无半分慈悲,眼底亦无芸芸众生,纵是强夺在手,也修不出半分天音真谛,不过是引火烧身罢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云螭脸色一沉,手中留影石被她攥得咯咯作响。 “想必这世人都好奇,西漠第一美人,释尊的首徒妙音尊者,是如何与少年郎共参欢喜禅,以身饲魔的。” 这话刚落,梵世音未有任何反应,一旁的林尘却骤然变色。 若是这留影当真流传出去,莫说栀晚那里无法交代,若是让江倾知晓...他焉能有命在。 他心头骤然一凛,猛地起身,玄色衣袍如墨卷过周身,不过须臾便已穿戴整齐。 他的目光望向云螭,低沉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着的怒意:“你敢。” 云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将留影石往袖中一藏,挑眉看向林尘。 “小郎君这是日久生情,动了心了?” 可她的目光在林尘与梵世音之间转了一圈,语气愈发讥诮。 “可惜啊,妾身得劝劝你,她们这种清修之人,最是无情无义,今日能与你缠绵,明日便能为了大道将你弃之如敝履。” 林尘的余光瞥了眼梵世音,深吸一口气,体内和光同尘功法骤然流转。 下一瞬,他身形化作一道玄色残影。 转瞬便扣住了云螭的手腕,不等她反应,两人便已消失在客栈之中。 梵世音看着这一幕,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良久,才缓缓起身。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似有无尽金辉自虚空中流淌汇聚,萦绕在她周身。 一袭暗纹莲华的金缕衣裙凭空凝成,贴合着她的身形,庄重到了极致。 那身金缕衣裙严丝合缝,隐藏了她所有外露的肌肤,就连纤细的颈项也被遮掩在领口之中。 可越是这般严整,越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 这身衣裙之下,曾是怎样一番活色生香、狼狈放纵的娇躯。 她赤足立于虚空寸许之地,足下竟有金莲虚影若隐若现, 一步踏出便是一朵金莲浮现,竟是那步步生莲。 仅仅一瞬,她便已立于客栈上空的虚空之中。 苍穹之上,劫云依旧在疯狂汇聚,墨色的云层中电闪雷鸣。 她盘膝而坐,身下一朵巨大的金莲缓缓浮现,将她护在中央。 “轰隆——!” 惊雷炸响,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梵世音闭上双眼,清越的声音穿透雷鸣,传遍四方。 “天地为鉴,吾之修行,乃为渡化众生,今日劫数,吾坦然受之。” 就在千里之外的山巅之上。 狂风呼啸,碎石漫天。 林尘将云螭按在一块巨石上,语气冰冷刺骨:“将留影石交出来!” 云螭被他捏的脸色惨白,从袖中摸出一枚留影石,递到林尘面前。 “给……给你便是,小郎君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林尘一把夺过留影石,顿时开始探查,可瞬间,他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你骗我!” 他另一只手猛地扼住云螭的脖颈,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脖颈捏断。 云螭被扼得喘不过气,脸色由白转紫,双手胡乱挣扎着。 林尘见她快要窒息,才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依旧没松手。 她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气,看着林尘铁青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 “你知不知道那《万象天音》是什么东西?” 她喘着气,眼神愈发狂热,“那是佛宗至高功法,不仅能沟通天地,更能窥探轮回,逆转因果。” 林尘冷声道:“你拿不到的。” 云螭皱眉,挣扎着问道:“为何。” 她已经落在我们手里,若是不给,我让她身败名裂,让整个佛宗都成为笑柄! 更何况,她已然破戒,修微更是跌至筑基,妾身一只手就能捏死她。” 林尘看着云螭癫狂的模样。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梵世音身影。 那疯狂的动作,无节制的索取。 那股强悍到让他金丹圆满的实力都无法反抗的力量。 这些事,林尘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淡淡道:“她不对劲。” 说完,他便懒得跟云螭废话:“现在告诉我,天池郡在哪个方向?” 有了云螭的带领。 仅仅三日,林尘便已立身在天池郡的街道。 看着这熟悉的街道,林尘心中便一阵的感慨。 明明仅仅只离开了一年有余,但是在林尘心中,却仿佛过了数千年一般。 林尘斜着眸子瞥向云螭道:“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云螭却不肯就此离开,她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一抹妩媚的笑意。 “郎君一路辛苦,长途跋涉定然乏了,不如去妾身府邸,妾身略备薄酒给郎君接风洗尘。” 林尘顿时冷声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你认为我还会碰你给的东西吗?” 云螭嘴角一抽,心中暗骂:“这小子,变聪明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静静地望着林尘渐行渐远的背影,良久未动。 心中冷笑连连:“小郎君,你逃不了的!” 林尘独自走在通往离山的道路上。 他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早已不是离山弟子,若贸然闯入,只怕麻烦缠身。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第186章 终见栀晚 晨雾如纱,笼罩着蜿蜒而上的石阶。 山脚处立着一块丈高的青石碑,碑上“离山”二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林尘面对石碑,站了很久,很久。 并非对于这石碑有多少的情谊。 而是这个名字的背后,在他的生命里承载了他太多太多,他难以割舍的情谊。 良久。 一声叹息终于自林尘的唇间吐出。 他抬眸看向离山。 心中思索着到底该如何进入,是直接施展和光同尘,还是伪装成新入门的弟子。 亦或者.....杀上去。 一个个奇怪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又被他逐一否决。 可就在这时,一声惊呼。 “林师弟!” 林尘骤然回头,只见一道绯红身影立于飞剑之上,一双眸子满是难以置信。 当那道绯红身影,见林尘回过头来时。 难以置信顿时转变成惊喜。 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了林尘身侧。 女子便伸手想去触碰林尘的胳膊,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随即便觉得不妥,不动神色的拍拍了林尘的肩膀, “真的是你?林师弟,你……你回来了?” 林尘看着眼前的人,嘴唇翕动。 “夏师姐。”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嘶哑。 听的这一声“夏师姐”。夏惜月的眼眶瞬间红了大半。 “走....跟我回离山!” 林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而夏惜月如今也已金丹中期,竟然没有拽动林尘。 夏惜月怔了怔,抬眼看向林尘。 不由的令她心下一软,轻轻叹了口气。 “宗门……已经撤销了对你的处罚。关于当年入魔之事,离山上下,也已不再追究。” 吹过她额前的碎发,夏惜月的目光依旧温润,继续说道。 “林尘,你在师姐心里,始终是离山的弟子……该回家了!栀晚也....很想你!” 林尘骤然抬头看着夏惜月。 他自然不会认为夏惜月诓骗他上离山,而后让人截杀他。 可一想到云苍那时的做法,他的心里始终有道,难以逾越的坎。 夏惜月看着林尘依旧在犹豫,轻笑道:“走啦!柳羡最近还总念叨你呢!” 林尘最终还是跟着夏惜月踏上了离山。 而后便偏头看了眼身后,不少离山弟子正在押送这一群人,疑惑的开口道:“他们是......” 提及此事,夏惜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怒意。 “还不是那魔门做的好事,这几日来,他们突然血洗了北域好些门派,手段狠辣至极。还好咱们离山根基深厚,才没被波及。” 这些逃窜的修士失了宗门约束,便在离山周遭作恶,掳掠资源、残害百姓。 夏惜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愤恨。 离山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宗门便派了弟子分批次下山巡查,清剿这些作乱的败类。 我也才轮值准备回宗复命,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你! 林尘想起他在倾云宫的日子,心中叹息一声。 他也有些弄不懂,这倾云宫到底是....正还是邪! 当林尘跟随着夏惜月进入了离山后。 轻声说道:“我想先去看下师姐!” 夏惜月顿时笑道:“栀晚就在执事峰,好着呢,她有跑不了,先随我去拜见宗主,往后你有的是时间,与你师姐天天见。” 当前往主峰时,不少人都看见了林尘。 一个个顿时瞳孔骤缩,慌忙离去。 当即将抵达主峰的时, “林尘!”柳羡看到林尘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快步上前,语气难掩激动。 “你真的回来了!” “柳师兄。”林尘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 柳羡重重拍了拍林尘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林尘拍得一个趔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这模样,怎么比师兄更帅气了。哈哈” 不远处,树冠枝叶掩映间,一抹月白衣裙悄然静立。 她望着林尘的身影,眼眸里满是惊喜。 唇角也不自觉便弯了起来。 那笑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压不住,也藏不了,温柔地荡漾开她整张脸上。 可笑着笑着,她眼眶却红了。 晶莹的泪水迅速积聚,模糊了眼前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慌忙抬手去擦,止不住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却让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站在斑驳树影里,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又无声拭去。 视线始终的看着那个人,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便会消失。 这时林尘似乎有感应般,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眼望向那片枝叶繁茂的树冠。 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落,却与那月白的身影,骤然四目相对。 他心头莫名的一暖,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而后便是对着那道身影微微颔首。 “在看什么?” 柳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郁郁葱葱的林木,不由好奇追问。 “没什么。”林尘收回了目光,轻轻摇头。 可也就在此时,林尘等人身前骤然出现了一道霜色长裙,外罩一件冰绡纱衣。 夏惜月与柳羡见状,连忙躬身行礼。 林尘却静静站着,未曾有半分动作。 南宫轻弦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云苍你不必见了,是我让他改了你的处罚。他与你并无多少情谊可言。” 她向前迈了一步,衣裙无风自动。 “随我回灵阵院。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南宫轻弦的弟子。” 林尘眉心微蹙,眼中满是不解。 他与这女人初次见面时,她便毫不留情引雷劈他,如今竟要收他为徒? “恕难从命。”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南宫轻弦不怒反笑,笑意未达眼底。 “你曾临摹我独创的‘空明静心’笔法,难道不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想拜入我门下?” 林尘一愣,心中暗自腹诽:自己什么时候临摹过她的笔法?还想引起她的注意?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迎上南宫轻弦的目光,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南宫峰主说笑了,晚辈从未临摹过您的笔法,更无拜入您门下的念头。” 南宫轻弦双眼微眯,声音如冰珠坠地。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 林尘唇瓣微动,正要应答,身后却蓦然响起一道清亮娇俏的笑声。 “当然是假的啦!” 一道纤秀身影轻巧地跃至林尘身前,朝南宫轻弦盈盈一礼: “南宫峰主莫怪,我师弟脑子向来不太灵光,未能体会峰主一番苦心。 我这就好好劝劝他,定叫他回心转意!” 第187章 别做傻事,我求你了 南宫轻弦的目光在来人身上停了片刻。 却也未说一言。 可那双静如寒潭的眼眸里,却已然道尽一切。 林尘这种人,于她而言唯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收归己用,要么永绝后患。 栀晚笑盈盈地走到林尘身侧,目光却径直越过他。 语气冷得不像话:“师弟,跪下拜师。” 林尘望着栀晚,眼底瞬间涌满重逢的狂喜,可这份喜悦还未在脸上完全绽放。 便被栀晚脸上那近乎陌生的无视,给深深的僵在脸上。 他嘴角上的笑意,也一点一点的垮了下去。 连带着他眼底的光也渐渐黯淡。 他预想过千万种重逢的模样,却独独没料到是这般视而不见的冰冷。 就像一把刀,割着他的心。 心里的千言万语都被这柄刀,斩的稀碎。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栀晚,望着她眼中那片毫无波澜的平静。 最终,他将所有的情绪强行压下,只化作一个僵硬又落寞的笑容。 “师姐。” 栀晚依旧没看他,语气却更冷了几分:“你若不想拜师,便下山去吧。” 林尘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酸胀几乎要溢出来。 他静静地注视着栀晚良久,而后转头望向南宫轻弦。 他的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尘土四溅,地面竟被砸出几道裂缝便蔓延开来。 栀晚的眸子微微瞥向林尘,目光落在那裂开的地面上。 那声闷响像是直接砸在她的心口,震得她的呼吸都带着痛。 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从指缝渗出。 她曾无数次在夜里辗转反侧,想冲进倾云宫把林尘揪出来。 可如今,当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时。 她却宁愿林尘永远留在江倾身边。 至少江倾能护他周全,不会害他。 “弟子林尘,愿拜南宫峰主为师。” 林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栀晚听到这句话,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间的风似乎都停滞了。 夏惜月与柳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不解,却都不敢出声。 南宫轻弦垂眸,看着跪在眼前的玄衣少年。 她眼底那抹冰冷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估量。 “很好,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南宫轻弦的弟子。若今后有违师命——本座亲自清理门户。” “弟子谨记。”林尘低头应道。 “起来吧。” 南宫轻弦转身,霜色裙裾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 “既然入我门下,便随我回灵阵院居住。” 她的目光扫过场中,仿佛完全忽略了夏惜月和柳羡,更未多看栀晚一眼。 林尘缓缓站起身,碎石还黏在玄色衣料上。 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在身侧的栀晚身上。 可栀晚依旧侧着身,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林尘向前踏出一步,抱拳道。 “南宫峰主,弟子有些私事需要处理,还请宽限片刻。” 南宫轻弦脚步未顿,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半炷香。” 言罢,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随着南宫轻弦的离开后,林尘转过身,目光盯着栀晚的侧影。 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急切:“师姐,你到底怎么了?” 栀晚的身子猛地一僵,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掌心中得疼痛,才让她清醒了些。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林尘,可眼神疏离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尘,你既已拜入南宫峰主门下,便是灵阵院弟子,往后便好好跟着南宫峰主修炼。” “若是觉得在离山不开心,便哪来的,回哪去吧!” “不要再纠缠我了,我也不会再见你——我们结束了!” “纠缠?” 林尘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住栀晚的衣袖。 “师姐,这到底是怎么了?” 栀晚骤然后退一步,速度之快,让林尘都没反应过来。 瞬间便避开了林尘的手,袖中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林尘....你在跟上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山间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起两人的衣袂,也吹乱了林尘的发丝。 他望着栀晚那张冰冷的脸,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姿态,心里的痛一点点的蔓延开来。 “好,我走。” 林尘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但我不会放弃的,栀晚。我会留在灵阵院,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真相的。”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栀晚一眼,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而后转身,朝着南宫轻弦离开的方向走去。 玄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直到林尘的身影彻底消失,栀晚才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她望着林尘离开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对不起,林尘……” 她的声音哽咽着,每个字都浸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奈。 “江倾在逼我……可我没办法不去选择......对不起。” 话音落下时,她已靠向身后的树干,肩头轻颤,泪水无声滑过脸颊。 夏惜月与柳羡从暗处走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柳羡胸口一紧,当即就要上前,他想问个清楚。 问她到底有什么苦衷不能坦白,非要让两个人都这样痛苦。 可他的步子刚迈出去,手腕便被人轻轻拉住了。 夏惜月看着他,微微的摇了摇头。 两人最终都没有再往前。 风穿过枝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只是站在离栀晚不远不近的地方守护着, 良久,栀晚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向柳羡与夏惜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柳羡再也按捺不住,怒道:“你到底怎么了?林尘九死一生回来找你,你就这么对他……” “你给我闭嘴!” 夏惜月猛地扯了扯柳羡的肩膀,厉声打断他。 而后快步上前,挽住栀晚的手腕,朝着听雪阁走去。 听雪阁的门被夏惜月轻轻推开,晚风裹挟着山间的凉意钻了进来。 栀晚被夏惜月扶到床榻边坐下。 “你这是何苦?需要我做什么!” 栀晚望了眼夏惜月,轻声道。 “我可能要离开离山了,若是……若是他来找我,便拦——” “啪!” 她的话顿时戛然而止。 夏惜月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那一记耳光来得又急又重,栀晚偏过头去。 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瞬间红肿的脸颊,也遮住了她骤然空洞的眼神。 “我不许你做傻事!” 而后她将栀晚搂在怀里..... “别做傻事,求你了……好不好!” 第188章 吾以江倾之名 听雪阁内,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动。 叮铃的脆响也渐渐的稀疏起来。 夏惜月的身影也早已离去。 案上那盏未尽的清茶,此刻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汽。 栀晚缓缓的撑起身子,素色的衣裙垂落。 无声的铺展在地面的软毡上,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 她抬了抬衣袖,指尖微动。 床榻之上便缓缓浮现出一道平躺着的身影。 那人就那般静静的躺着,长发散还枕边。 一张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唇瓣上也是毫无血色。 唯有眉心处,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金色。 可她的气息微弱得仿佛不存在般。 既像已然魂归天地。 又像仍是在苦苦支撑着最后一缕的生机。 床榻之人,除了沐玄音,还能会是谁? 而栀晚就这么站着,静静凝视着沐玄音。 良久,良久。 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檐角的铜铃没了声响。 可栀晚心里那密密麻麻的刺痛。 却如影随形一般,从未有过止歇,反而是愈来愈盛。 她缓步上前,微微俯下身,指尖轻轻抚上沐玄音冰凉的脸颊。 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到了沐玄音的美梦一般。 她的掌心竟缓缓浮起金色的光芒。 温润的本源之力顺着指尖。 一点点渡入沐玄音体内,滋养着她那即将消散的存在。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错了,甚至错得离谱。 只要此刻袖手旁观,狠下心来放任不管。 等这抹身影安安静静消散在天地间。 一切便能回到正轨。 她与林尘,就不用走到如今这般咫尺天涯,互相伤害的地步。 她也能和林尘如往常一般安稳的在一起。 只要有她在,这世间任何风雨都不会再落到林尘的身上; 并且她也能牵制住江倾。 让这个世界变的越来越好。 可是她做不到,她明知是错,却依旧做不到。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沐玄音在自己的眼前消散。 此刻的沐玄音对于她而言,已经不是未来的概念。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痛苦,此刻正在消亡边缘上的人啊。 栀晚声音嘶哑,轻声的呢喃:“我是不是很傻?” 我每一步的挣扎,我每一次抉择,都落在你早已布好的棋局之中。 这从头到尾,都是你精心策划的一场骗局,对不对。 苍茫的天地间,却唯有寂静在无声的回应她。 栀晚此刻忽然轻轻的笑了笑,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绝望。 “或许从我开始退缩的那一刻……我便再也不是江倾了。” 江倾……多么久远的名字啊。 久远得仿佛已经隔着无尽的岁月。 此刻她才恍惚间想起一般。 她曾经也被人称为——江倾。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她唇里溢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我连这名字都让给了你,你还不满足……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吗?” 极度疲惫让栀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眼中便只剩一片的死寂。 她缓缓的俯下身,在沐玄音光洁的额头上。 落下了一个轻如鸿毛,却又重如一生的吻。 “睡吧……娘亲会守着你。” 滴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砸在沐玄音冰凉的脸颊上,扩散开片片湿润的痕迹。 她哽咽着,声音也破碎不成样子。 “再见了,林尘,再见了师姐,惜月,柳羡,再见了....这个世界。” 泪水已经开始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却缓缓抬起眸子。 望向倾云宫的方向,眼底最后一丝柔软也被消散。 “你说的没错……从我们诞生之日起,这因果便是错的。既然错了,那便由我来终结吧!照顾好他!” 话音刚落,她掌心的金色光芒骤然暴涨。 不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本源之力如潮水般涌向沐玄音。 “吾以江倾之名,祭吾本源,断吾尘缘,缚此万载因果,换汝一线生机!” 听雪阁的地面开始震颤。 窗外的云层骤然翻涌。 天地间的灵气也在疯狂的汇聚。 然后,天便哭了。 淅淅沥沥的血色雨滴开始坠落。 起初还是稀疏,而后便连成凄厉的雨幕。 它们划过昏暗的天空。 在听雪阁的琉璃瓦上溅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红花。 苍穹垂泪,万物同悲。 人间忽晚,山河已秋。 只为栀晚一人。 倾云宫内,灼灼桃花漫布苍穹。 粉瓣簌簌坠落,铺就一地绯色云霞。 江倾一袭红白仙裙静立其间。 墨发松松的挽着,几缕青丝被微风拂动。 她纤指轻抬,稳稳接住遍布整座北域苍穹坠落的血雨。 那雨滴殷红,顺着她指缝落下。 竟又似有生命般,一寸寸浸染她裙摆上的纯白。 白绸如雪,红色如血,原本的红白仙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融。 白的愈发稀薄,红的愈发浓烈,像是一场无声的吞噬。 她抬眸遥望离山听雪阁的方向。 那双素来勾魂夺魄的眸子里,算计与嘲讽依旧盘踞,却不再是全然的冰冷。 血雨簌簌落下上,凝成细小的血珠,模糊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波动。 “终究…… 你还是看不透。” 她红唇轻启,声音清淡的如这遍布的桃香。 “机会,姐姐给你送去了……要不要,便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当这蔓延至整座北域的血雨落下时。 梵世音盘膝端坐于九品金莲之上。 莲瓣层层舒展,氤氲着淡淡的佛光。 将她周身笼在一片祥和的光晕里。 她缓缓抬眸,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指尖轻抬,殷红的血雨沾在她如玉的掌心。 血珠在她掌心微微滚动。 映着漫天飘落的血雨,也映着她骤然颤抖的眸子。 “天…… 死了?” 她低声呢喃着,却带着难以置信。 可下一刻,她便摇头,眸光骤然深邃。 “是天…… 变了。” 漫天血雨还在飘落,金莲上的佛光渐渐平稳,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澄澈。 梵世音垂眸看着掌心的淡淡血痕,久久无言。 而就在此时,听雪阁外。 一道身影如疯魔般的撞在那层无形的结界。 可却连一丝结界涟漪都没能掀起。 林尘的玄色衣袍早已血雨浸透。 双眼赤红如血,眼底翻涌着是极致的恐惧。 他试过了无数的破阵之法,却都毫无作用。 “栀晚 ——!” 他嘶哑的嘶吼穿透云层。 “你到底要做什么…… 开门!开门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更像是在绝望的深渊里发出最后的嘶吼。 霎那间,林尘五指屈张。 天刀骤然出现在他的手中,他的手指缓缓滑过刀身。 他的身影竟缓缓升空,玄色衣袂猎猎作响,宛若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 开天!” 一声极致的怒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轰然斩下。 “咔嚓 ——”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寰宇。 林尘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朝着阁内冲去 —— 他要去见她,去阻止她,去抱住那道他不能失去的身影! 第189章 天地为证,风雨为媒,烟火为聘。 栀晚勉力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原本清瘦的身形,此刻更显单薄。 仿佛一阵风掠过,便会吹倒在地。 她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泛着青白。 “栀晚!” 林尘看着栀晚这副样子,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手中的天刀“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他几步便冲上前,稳稳接住那道即将软倒的身影。 看着怀里的栀晚毫无生气的模样。 林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胸腔发闷,几乎都要喘不过气。 栀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涣散的目光漂泊了许久,才缓缓落在在林尘脸上。 她看见林尘赤红的双眼,也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恐惧与慌乱。 她终于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她想撑起身子,不愿让林尘看见自己这般模样。 更不愿自己成为他往后漫长岁月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你……走!”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出口便像是要被飘散。 林尘非但没听,反而将她抱得更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嘶哑的声音变了调,每一个字都裹着撕心裂肺的恐慌。 “师姐……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做……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眼角的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砸在栀晚冰凉的脸颊上。 栀晚眼底积蓄的水雾终于承载不住,顿时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泪水混在一处,顺着栀晚的下颌滑落,再也分不清是谁的。 她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还在颤抖着。 想去擦干林尘眼角的泪,想去抚平他眉间的恐惧。 就像从前那样,可那只手刚抬起些许,便像耗尽了所有的气力一般,重重落了回去。 无尽的酸楚与歉疚在她心里蔓延。 她终究还是要死的,终究还是要离开他。 涣散的目光落在林尘的面容上,她气若游丝:“陪师姐……下山吧……别告诉任何人。” 听雪阁太高了,高得离天太近,却离她心心念念的自由太远。 她想再走一走他们曾经携手走过的山路,看一看他们一起看过的流云与晚霞。 林尘的心狠狠一揪,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横抱起栀晚。 当他抱着栀晚踏出听雪阁大门的刹那。 漫天血雨骤然变得急促,淅淅沥沥的雨滴砸在琉璃瓦上。 檐角的铜铃不知何时断了弦,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再无半分脆响。 柳羡站在雨中,静静凝望他们离去的方向。 握剑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骨骼发出“吱吱”的轻响。 夏惜月更是早已泣不成声,死死捂住嘴,生怕一丝声音便惊扰了栀晚这最后的安宁。 万里之外的倾云宫,商清微提着长剑。 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冰冷的石面上,踏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血雨从她湿透的发梢不断淌下,滑过苍白如纸的脸颊,坠入衣领。 她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疯魔般的平静。 血雨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浇不灭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终于,她立在了主殿巍峨的殿门前。 殿内,青黛面容微怔,似有话语要出口。 可在对上商清微那双空洞又暴戾的眸子时,所有言语都哽在了喉间。 商清微的目光缓缓移向殿中高悬的巨幅画像。 画中人的身姿飘逸,容貌绝世,俯瞰着众生,正是她曾奉若神明的存在。 可她此刻没有嘶吼,没有控诉,只是极其缓慢地举起手中的长剑。 手臂在微微的颤抖,剑尖却稳稳指向画像。 随后她倾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崩毁的信仰、焚心的恨意,以及无处安放的悲痛。 一剑狠狠的斩下! 离山的山路被血雨浸泡得泥泞不堪,林尘的玄袍早已湿透。 栀晚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意识也渐渐模糊。 却还是勉力睁着眼,贪恋地望着林尘的侧脸。 山路蜿蜒,雨势稍停时,他们走过一道山坳,前方出现一处依山而建的小镇。 血雨冲刷着青石板铺就的街巷,却没能完全掩盖街角一处喜庆的红。 一支极其简陋迎亲的队伍,八名轿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 唢呐吹奏着喜庆的调子。 新郎官骑在一匹瘦马上,却是频频回头望那顶小小的花轿。 他身上的红褂子有些宽大,并不十分合身,却红得那样真心实意。 脸上的笑容藏不住,从咧开的嘴角一路蔓延至眼角,毫无保留地流淌出来。 那笑里没有一丝杂质,纯净得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亮晶晶的。 映着花轿上晃动的流苏,映着这满世界的潮湿与凄惶。 而他整个人,却又仿佛是一轮温热的太阳。 那心里的光,足以照亮往后所有的坎坷。 只因轿中坐着的,是他的姑娘,他的妻。 只要有她在身旁,岁月就会变得。 ——满满当当,亮亮堂堂。 林尘的脚步停下了,抱着栀晚的手臂在颤抖。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野火般瞬间燎过他混乱不堪的脑海。 他低头,看着怀中栀晚苍白得脸。 她也微微睁着眼,目光投向那支队伍,眼中似乎有些奇异的光。 林尘的身子在发抖,这些年来,所有未曾宣发于口的那些渴望。 所有暗自许下的誓言,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名为“等待”的心理。 他一直以为,要等到他修炼有成。 等到能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一切时。 才配堂堂正正地说出那句话。 他所有的奋斗,起点与终点,都只是“栀晚”两个字。 他想为她争一个再无风雨的将来。 然后在那样的圆满的时刻,郑重地问向他唯一想娶的人,愿不愿意。 可命运没有给他那个“将来”。 “师姐。我这一生,唯一想要的,就是能堂堂正正地走到你面前,问一句……” “栀晚,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不要下辈子虚无缥缈的约定,我只要今生此刻,你一个点头。”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气息交融时,是世间最近也是最绝望的距离。 “我林尘,以这天地为证,风雨为媒,烟火为聘。求娶栀晚,为我的妻。” “求你,应我。” 栀晚的视线早已模糊,可他那份烫人的执着,却穿透所有迷雾,烙在她心尖。 她用尽残存的意识,凝聚起一点点微弱的力气,睫毛如垂死的蝶翼,轻轻一颤。 然后,极缓,却极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漫天的风雨似乎都为之一寂。 村民们围在一旁,纷纷送上祝福,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林尘牵着栀晚的手,一步步走向槐树下早已布置好的礼台,台上摆着简单的供桌,供奉着天地牌位。 司仪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林尘与栀晚相对而立,他小心地扶住栀我晚摇摇欲坠的身子。 两人缓缓弯腰。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栀晚的,滚烫的泪混进她的发丝。 这一拜,拜的不是礼数,是错过的流年,是仓促的今生。 是再也无法与栀共度的每一个本该寻常的明天。 “礼成——送入洞房!” 礼成的瞬间,锣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亮,更欢快,几乎要撕裂这沉郁的雨幕。 可那喧天的喜乐,听在林尘耳中,却像送葬的哀曲。 第190章 商清微的固执! 倾云宫的主殿内,此刻遍地的狼藉。 断裂的梁柱,还有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玉器瓷片,散落一地。 商清微站在废墟中,手中长剑拄地。 她全靠这柄剑才勉强的支撑着身子。 胸口起伏着带动着胸前破碎的衣料微微荡漾。 却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冷得惊人,静静盯着青黛。 青黛就站在那幅画像前,画像依旧纤尘不染。 不知过了多久,青黛才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商清微身上,冰冷的眼眸之下。 有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极难察觉的波动。 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掌心,而后颤颤巍巍的握起拳。 微微抬眸,看着眼前这个被她亲手打得几乎站立不稳的女子。 她轮廓早已脱去稚嫩,她长大了,长成了如今这般锋利又倔强的模样……。 恍惚间,她嘴角边那抹刺眼的鲜血,与多年前另一片血色重叠了。 那年的北域,风雪大得像是要吞没整片天地。 她跟在江倾身旁,踏着没过小腿的深雪,在一片茫茫雪原中前行。 她就这么静静的跟着,不知目的,也不问归期。 直到那浓重得连风雪都吹不散的血腥气,蛮横地扑面而来。 便看见一处依山而建的宅院,已被烈火吞噬,木质的梁柱在风雪中噼啪作响。 死亡以最凌乱的姿态开始凝固。 院门前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 两道身影死死护着一具小小的身躯,那是一对容貌清隽的夫妇。 可那对夫妇的尸体早已僵硬,却仍维持着护卫的姿态,像两座冰封的雕像。 男子手中还紧握着一柄长剑,女子的怀里,却还藏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女孩的脸上还沾着血污,却睁着一双倔强的眼睛,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 只是用那带着仇恨的目光,瞪着围拢上来的仙门修士。 “无垢道体!确凿无疑!带走!” 为首的修士冷喝,声音穿透风雪,不带一丝温度。 就当她与那孩子的眼神对视时。 那也是她第一次,未经江倾的颔首,甚至未曾投去一个请示的眼神,便动了。 她杀人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血珠溅上她的脸颊,又迅速在寒风中冻结时的冰冷。 为什么出手?她不知道,或许是那女孩眼中烧着的火。 像极了许多年前,某个同样一无所有,只能咬紧牙关的自己。 往后很多年,这丫头便跟着一起走过了很远的路。 小女孩似乎渐渐从阴霾里走出,会笑,会闹,会在枯燥的日子里指着远山问些奇怪的问题。 她很活泼,甚至有些天真,总相信人心底最后的一点良善,傻得让当时她都暗自皱眉。 却又不着痕迹地替她挡去迎面而来的风雪与恶意。 直到她们一同回了倾云宫。 宫里的日子很平静,她成了宗主, 可这个丫头却成了她的心病。 只要一卷书籍刚展开,不到半炷香。 那颗小脑袋便会开始一点、一点的,最终彻底伏在案上,呼吸变得轻缓绵长。 倾云宫藏书上万卷,浩瀚犹如烟海。 可这丫头来了宫中一年多,竟仍能做到大字不识几个。 整日里,只抱着她那柄破剑,不是在庭前比划,就是在月下琢磨。 在她暗自担忧这丫头的未来时,不知掌教为何突然让她上离山。 因倾云宫的魔门的问题,她无法直接将她送入离山。 她便将这丫头送到了离山下的药材铺子寄养,并暗中派人守护。 回忆如潮水褪去,只剩眼前冰冷的现实与弥漫的血腥气。 青黛收紧的拳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你如今……看书……还犯困么?”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仿佛这满殿废墟、都只是为了问出这一句无关紧要、又重逾千斤的话。 青黛不知是在问眼前这个固执到可恨的丫头。 还是在问那个很多年前,伏在书案上酣睡、让她无奈摇头的小小女孩? 亦或是在问那个早已被自己埋葬在岁月深处……自己? 商清微显然也愣住了,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茫然。 她握剑的手颤抖了一下,却又握着更紧了些。 殿外有风吹进,卷起细小的尘埃,在那幅依旧洁净的画像前打着旋儿。 青黛身子挺直,往日那种冰冷而不可置疑的威仪,瞬间覆满全身。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凛冽。 “掌教所为,自有其理。世间对错,岂由你一人妄断?” 她向前一步,挡在画像与商清微之间。 “收手,莫要再任性妄为。” 可商清微恍若未闻,她眼中只有那幅纤尘不染的画像,那象征着一切不公与虚妄的源头。 她再次催动着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决绝的寒光,再度刺出——目标仍是那幅画! 那不顾一切的姿态,那近乎固执的偏执。 “你这丫头……怎么这般冥顽不灵!” 这句斥责,砸在空旷狼藉的大殿里,甚至带着回音。 可那道决绝的剑光,已迫在眉睫,不容她喘息。 青黛深吸一口气,这画像绝不能毁,届时,掌教发怒,这丫头焉有命在? 她身形微动,便要再次拦下商清微。 然而,就在此刻。 一阵清风,毫无征兆地拂过殿内浓重的血腥与尘埃。 一道身影,便随着这阵清风,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那幅画像之前。 来人一袭红白仙裙,本是清雅出尘的配色。 此刻那皓白之处,却已浸染、蔓延开大片惊心动魄的赤色,来人正是江倾。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并无惊人的气势。 商清微那凝聚了所有力量的一剑,在她身前三尺之处,骤然凝滞! “咔…嚓…” 轻细的碎裂声响起,商清微手中那柄伴她多年的长剑,剑身赫然绽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随即—— 寸寸崩断! 商清微整个人就这么毫无抵抗地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残破的殿柱,才滑落在地。 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殷红刺目,瞬间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她艰难的再次爬起来,颤颤巍巍站立,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抬起,望向那道红白身影,不肯熄灭。 青黛心头剧震,看着这道身影,心痛无比,顿时躬身垂首:“掌教息怒!” 江倾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青黛身上。 那目光冰冷至极,只这一眼,便让青黛如坠冰窟,她感觉掌教变了。 随即,江倾转回视线,看向身子颤抖的商清微。 她声音听不出喜怒,一字一句的说出口,砸在死寂的大殿中。 “想问什么,现在,问吧。” 商清微深吸一口气,她终于见到了她。 “栀晚......是死是活。” 江倾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可突然变故陡生。 “嗯~......” 一道极致的酥软的声音,自江倾唇间溢出。 商清微浑身一僵,原本死死盯着她的眼神里,骤然爬满了错愕与茫然。 青黛更是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她追随江倾多年,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模样。 只见江倾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潮红。 可随后仅仅一个念头,便将那股险些冲破理智的情绪,死死的隔绝! “现在...活了!” 而后,瞥了眼青黛,便消散在大殿之中。 第191章 栀晚事后开始算账 喜烛的光,在简陋的洞房里摇曳。 烛火将“囍”字的剪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晃悠悠。 窗外的血雨不知何时变得细密起来,只余下檐角偶尔滴落的水声,在无声的敲打着寂静。 林尘将栀晚轻轻放在铺着大红被褥的土炕上。 被面是崭新的粗布,烛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却已是这山村里最拿得出手的体面。 栀晚静静躺在那里,穿着那身临时找来却并不怎么合身的嫁衣。 她的脸上的血色尽褪,唇瓣已是淡淡的青白,长睫覆盖,了无生气。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微微起伏。 林尘半跪在土炕边,缓缓的伸出手,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小心地抚摸着栀晚冰凉的脸颊。 栀晚的脸颊是冰冷的,滑腻的,如同上好的瓷器般,却又没有生命该有的温度。 “师姐……”林尘的声音嘶哑地唤了一声,声音颤抖的不像样子。 没有回应。 只有烛花噼啪爆开一声轻响。 巨大的悲恸和绝望之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荡。 他完成了婚礼,他留住了名分,却留不住她的温度。 留不住她睁开眼再看自己一眼的可能。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林……尘……?” 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喊,轻得像一声叹息。 仅仅这瞬间,巨大的酸楚席卷了林尘的周身。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 “是我……师姐,是我……” 他哽咽得语不成调,只能不断地重复。 他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栀晚的睫毛又颤了颤,那双曾经清澈明净、映着离山云海的眸子,终于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底的光是涣散的,像漂泊了许久,才艰难地凝聚,落在林尘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似乎想笑,唇角只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便耗尽了力气。 “你...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我不哭,不哭……”林尘用力点头,胡乱抹着脸,可眼泪却流得更凶。 他握住栀晚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想用体温去温暖她。 却只觉得那指尖的上凉意,一路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栀晚的目光缓缓移动,打量着这间贴满“囍”字的洞房,最后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真好……” 她气声喃喃:“像……真的……一样……” “就是真的!” 林尘急切地打断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紧到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渡过去。 “你我拜过堂,就是真正的夫妻!师姐,你是我的妻子……” “妻……” 栀晚重复着这个字,涣散的眼底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的手指在林尘掌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想回握,却终究没能攒起力气。 “对,我的妻子。” 林尘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鼻尖相触,气息交融。 这是世间最近的距离,却也是此刻最绝望的温存。 栀晚气若游丝里带着一股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开口道。 “我想……真正做一次...你的新娘。”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滚烫的嘴唇颤抖着,印在她冰凉苍白的唇上。 没有欲念,只有无尽的心疼与祭奠般的虔诚。 她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回应着。 林尘直起身,指尖碰到她嫁衣的盘扣。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能解开。 栀晚只是静静望着林尘,眼睑却似重若千斤。 每一次抬起都要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似乎是心底那最后的执念,让她不肯闭眼。 终于,那不合身的嫁衣,被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褪下。 烛光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流淌,一种非人的美便显露了出来。 林尘褪去自己的外袍,躺到她身侧,将她冰凉的身体拥入怀中。 他用自己的胸膛、手臂、腿,所有能给予温暖的部位,紧紧贴着她。 肌肤相贴,心跳相闻。 他的心跳沉重而急促,她的心跳却微弱得时断时续。 林尘不敢用力,不敢有任何激烈的动作。 他只是拥抱着,抚摸着,用唇去温暖她冰凉的额头、鼻尖、锁骨。 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充满珍重,更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林尘。”她在他颈窝处,气声呢喃,“让我……感觉到你。” 这句话击溃了林尘的最后的防线。 他缓缓的闭上眼,泪水打湿了栀晚散落的鬓发。 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在踏入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可等待他的并非温暖的归处,而是那深邃的冰凉,那种失去了生命的般的黑暗。 这不是欢愉,这是一种比凌迟更痛苦的、清醒的融合。 栀晚的呼吸,在他耳边渐渐变得急促了一些。 但那急促是如此无力,如同生命最后的喘息般。 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无意识地蜷缩,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又慢慢松开。 烛光将两人合二为一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随着烛火晃动。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演绎着生命尽头最私密也最悲壮的连接。 可就在这时—— 栀晚的眸子骤然一缩。 脸上未褪的潮红与极致的欢愉仍在,眼底却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身里正在被一股精纯的本源之力包裹。 她的眸光颤动,望着近在咫尺的林尘,心中骇浪翻涌。 江倾,你连这个……都算到了?你竟已走到了这一步,能窥见未来因果…… 难怪....他当年要留下紫气,呵呵....原来什么都没变。 她再次看向眼前的林尘,嘴角竟慢慢的浮现出来笑意。 她开始本能地吸纳、回应。 苍白的脸颊无法控制地浮起更深的绯红,冰凉的手脚开始回暖。 微弱断续的心跳,竟逐渐变得清晰、有力起来。 她竟开始用手腕缓缓的挽住了林尘的脖颈。 林尘察觉到了,瞬间僵住了,所有的动作停滞,他几乎难以置信的屏住了呼吸。 “……师姐?”他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生怕这是一场幻觉。 栀晚顿时娇羞的将脸埋进林尘的颈侧,轻轻的在林尘的耳边说道:“继续.....” 时光在无声的流逝,日出日落。 栀晚静静侧躺着,睁着眼,看着身侧的林尘。 之前的种种在脑中盘旋。 破碎的疼痛,冰冷的绝望,滚烫的泪,颤抖的吻。 还有……那几乎焚尽一切、将她从死亡中强行拖拽回来的炽热。 这让她的耳根无声无息地再次烧了起来。 想起自己那羞耻的姿态,想起那不堪回首的画面。 “轰”的一下,热意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几乎要冒出烟来。 可随后,她想起曾经自己独自在听雪阁中吃的的苦。 想起林尘那些恶心人的动作,都是江倾那狗东西教的后,一股怒意再也抑制不住。 而后一道冰冷的声音,自栀晚唇间吐出。 “将你爪子,从师姐身上拿开。” 第192章 你究竟有几个娘子 林尘的手在栀晚的身上放着。 似乎要紧紧抓着那失而复得的柔软。 他眉宇间的依恋浓得几乎化不开。 直到栀晚的声音落下,他松弛的身子才骤然僵住。 蓦然地睁开眸子,正好撞进栀晚那双覆满着寒霜的眼眸。 “师姐?” 话刚出口,搭在栀晚身前的手却不受控地握紧。 “嗯~……” 栀晚的唇间不由自主的溢出一声轻哼,耳根晕开大片的红晕。 她用力咬住下唇,将那点不受控的悸动强行压下。 慌忙的将那双放在自己胸口处的手拿开。 而后迅速的坐起身子,将锦被紧紧的裹在胸前。 白瓷般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衬得那片细腻肌肤愈发的晃眼。 可刚起身,便见林尘的目光直直的望来。 那目光里有失而复得的珍视,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火热,让她的心头又慌又乱。 “转过身去。” 林尘看着栀晚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心头的绝望与恐惧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 此刻他语气里都满是轻快,甚至还裹着几分得意。 “你是我娘子,看看又何妨……” 栀晚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红晕似乎要滴出水来。 “谁是你娘子!你找谁去,我不是!” 林尘看着栀晚这副不认账的模样,顿时急了。 “我们可是拜过堂的。” 栀晚嘴角微微上扬道:“那又如何,世俗间的规矩,不做数的。” 林尘睁着个难以置信的眸子,连忙坐起身,一脸幽怨的看着栀晚。 “你.....” 栀晚顿时打断林尘的话头,冷笑一声道:“我什么我,那你告诉师姐,你有几个娘子。” 林尘脱口而出:“光明正大拜过堂的,就你一个!” 栀晚眸光轻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尘。 “那……偷偷摸摸的有几个?” 林尘一脸震惊的看着栀晚,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起江倾的身影。 紧接着,竟又掠过梵世音那惊人的眉眼。 甚至在某些疯狂的举动上,与之江倾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不算,那时神志不请,怎作得了数。 更何况,她是那种云端的人,她们不可能在有交集。 栀晚顿时冷不丁的开口问道:“你在想谁!” 林尘连忙回过神来,自觉的闭上了嘴。 竟缓缓翻身,背过了身,一副任打任骂,听凭发落的模样。 栀晚看着林尘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头的火便开始噌噌的往外冒。 说话都开始带着刺,她抬手推了推林尘的后背。 “来嘛,好好跟师姐说说嘛,你究竟有几个娘子?” 林尘身子顿时紧绷,双眼紧闭,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想先挨过这关。 可栀晚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饶过他。 想起他与江倾那日夜颠龙倒凤,更是跟不清不楚的人鬼混在一起,气就不打一处来。 “怎么,先前在师姐身上逞英雄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嘛,怎么现在不行了?怂了!” 一听栀晚说这话,林尘顿时不乐意了,双眸骤然睁开。 别的都能忍,说他不行这绝对忍不了! 他抬手猛地掀开锦被,身形一转便再度将栀晚牢牢搂在怀里。 栀晚一声惊呼,眸子骤然睁大。 她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林尘,嘴唇动了动,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 “我……我警告你……师姐可是神圣不可……” 栀晚的后半句瞬间被林尘的嘴给彻底给堵住。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林尘终于觉得这个世界,清静了。 而后天地间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 可这份清静也仅仅不过片刻。 细碎的呜咽、断续的轻吟、被褥窸窣的摩擦……以及陆陆续续的鼓掌声。 共同交织成了更为生动的喧嚣。 又是一阵天昏地暗。 栀晚此刻已经穿戴整齐,一只赤脚踩在林尘的胸膛上。 “你若是再敢在师姐生气的时候,做那种事,让师姐那般丢脸。” “师姐,不介意让你做我师妹。” 林尘听栀晚这么说,非但不恼,反倒是抬起眼,笑嘻嘻地望着栀晚。 她如今连说句狠话,都带着不自知的娇羞。 语气里都透着股子虚张声势的可爱,甚至连眼神都开始软软糯糯地躲闪。 这副模样落在林尘眼里,非但不觉得有半分威慑。 反倒比平日里更生动,更让他心头发痒。 “娘子教训的是,下次娘子再生气时,我必乖乖躺好,绝不敢造次。” 栀晚听他嘴上服软,眼里却满是得意,再想到他说的“躺好”是什么意思后。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便再次红润起来,连带着颈侧都染了绯红。 林尘胸膛上的那只脚不由加了几分力道,甚至还碾了碾。 “你还想有下次?美不死你哦!” 可是声音虽冷,可是那模样却娇羞至极。 林尘这时才开口问道:“师姐,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栀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问你娘子去!” 林尘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江倾心地善良,绝不会加害师姐的!这是不是有误....” 话还未说完,他便如遭雷击,猛地闭上了嘴。 “哦 ——?” 栀晚嗓音拖得又长又细:“师弟呐,这名字喊得,倒是越来越顺口了呢?” 她缓缓的俯下身,长发垂落在林尘的脸颊上。 “江倾..她心地善良。所以,是师姐心思歹毒,无理取闹喽,揪着你那好娘子不放。” 林尘慌忙否认,声音都带了点颤:“没...没。我的娘子,从来就只有师姐你一人。” 栀晚闻言,忽然低低笑出声,手掌轻轻拍着林尘的脸颊。 “不....不,你的娘子,是江倾。” 林尘被栀晚这反复无常的态度磨得硬是没了脾气,深吸一口气,近乎认命道。 “是是…… 我娘子是江倾。” 这话一出,栀晚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脸色顿时又沉了下来。 林尘看着她骤然变冷的眉眼,眼底满是欲哭无泪的憋屈。 一股深切的无奈,瞬间席卷住了他。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竟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江倾的身影。 她就从不会问他这种问题,她就像月光,如清辉洒落。 无所求,亦无所争,仿佛他漂泊的灵魂永远可以安然栖息的港湾。 不知林尘又使了什么下作的手段,才将炸毛的栀晚给哄得消了气。 暮色渐沉时,栀晚脸颊边的酡红还未褪尽,眸光潋滟。 望着林尘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厉色,多了几分眷恋。 只是那眼底深处,却藏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似是嗔怪,又似是怅然。 待林尘的身影进入了灵阵院后。 栀晚脸上的温柔尽数褪去。 她什么也没说,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另一边,梵世音一袭金缕衣裙,裙摆曳地,行走间脚上银铃,叮咚作响。 她莲步轻移,仪态万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檀香,贵气逼人,正缓步朝着倾云宫而去。 然而,这份静谧雅致,在下一瞬被骤然打破。 梵世音脚步一顿,纤长的睫毛缓缓抬起,眸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前方。 流光散去,栀晚的身影,清清淡淡地立在不远处。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衣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 她发间唯一的点缀,是许多年前林尘赠的那支金钗,式样早已过时,她却一直戴着。 与梵世音满身的璀璨华贵相比,她显得格外清简,甚至有些单薄。 栀晚抬眸,目光落在梵世音身上,声音平静。 “她能容你 —— 但我,不是她。” 第193章 栀晚开始一个一个收拾 梵世音脚踝上的银铃骤然停了轻响。 她静静立在原地,衣袂拂动的涟漪缓缓平息。 栀晚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装得倒是一副悲天悯人、不食烟火的模样,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狐媚子。” 梵世音终于缓缓抬眼,目光里无惊愕、无惶恐,甚至无半分涟漪。 只剩近乎剔透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人不过是檐下一株草木、天边的一片流云。 “这位施主,寻我何事?” “何事?” 栀晚轻飘飘向前踏出一步,不过寸许距离。 却令的梵世音周身的金莲骤然绽放,瓣瓣凝着莹润佛光,梵音环绕,无形的威严悄然弥散开。 栀晚冷笑一声,眼底寒光更甚。 “你是贵人多忘事,还是入幕之宾太多,记不清了?” 梵世音虽未看透眼前之人的敌意根源,但其周身翻涌的戾气。 早已将那份被尘缘缠缚的执念暴露无遗。 在她眼中,眼前这人不过是困于执念的可怜人罢了。 “施主执念太深,所行所言皆是虚妄。”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特有的悲悯。 “一念嗔痴,万劫不复,施主所言,皆是妄语,于我无扰,却是在侵蚀施主本心。” 说罢,梵世音抬手轻挥,金莲骤然舒展,瓣尖佛光流转,脚踝上的银铃随之微微震颤。 “贫尼愿为施主点破迷障,渡施主出这嗔痴苦海。” 栀晚一眯,周身的气息却骤然沉了下来。 转瞬便掠至梵世音面前三尺,眸底寒芒一闪,她反手一掌甩出。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陡然炸开,金色莲瓣应声崩裂,化作漫天细碎金芒簌簌飘落。 梵世音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后撤半步,却发现周身被一股无形之力牢牢禁锢。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了她的脸颊,梵世音浑身一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待她缓缓抬头,鬓边发丝散乱,唇角溢出的血痕顺着下颌滑落。 栀晚缓步走近,语气冷得刺骨:“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天人境,就算你师尊亲临,都不敢说来渡我!” 梵世音的眼神渐渐从错愕转为凝重,她抬手拭去唇角血渍。 “施主,意欲何为?” 栀晚轻笑,那笑却是极其的冰冷。 “既然不知,那便带着无知,入轮回吧。下辈子,有些人,你连念想都不该有。” 栀晚并指如剑,缓缓点向梵世音的眉心。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贫尼百年悟道,千年渡世,一身功德皆系于苍生,身死不过尘埃,可前辈杀我,业障反噬,定会……” “因果业障?” 栀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我便是你最大的因果。” 话音落下,她的指尖便已点在梵世音的眉心。 良久....栀晚的戏谑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醒..醒!还没死呢!” 梵世音缓缓的睁开眼眸,而后便是重重松了口气。 紧绷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怔怔的看着栀晚。 栀晚嘴角一勾,冷笑道:“我已在你神魂中下了咒印,你若敢将他紫气之事透露出去半个字。” 梵世音瞳孔骤然紧缩,后背瞬间漫上一层冷汗。 栀晚双手比划着,那动作极其的夸张。 “你就会‘砰’的一声炸开,红的、白的、黄的,散得满地都是,连块囫囵骨头凑不全” 梵世音瞳孔骤缩,怔怔地望着栀晚:“前辈与他……是何关系?” 栀晚冷笑一声:“我可是他八抬大轿娶进门,拜过天地,入过洞房的娘子。我的人,平白无故给你做了嫁衣,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梵世音浑身一颤,抬头撞进栀晚似笑非笑的眼眸,那眼底的冷意让她如坠冰窟。 她指尖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低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栀晚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梵世音:“拿十万枚灵石来,这事便算过了,不能什么好事都让你得了去。” 梵世音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得更净,声音低微却坚定。 “贫尼清修苦行,居无定所,平日仅靠化缘饱腹,别说十万灵石,便是十枚,也难以凑齐。” “没有?” 栀晚像是听到了荒谬之论,嗤笑出声,眼底满是讥讽。 “这世上谁人不知,你们佛宗最是虚伪,表面标榜清苦,背地里却敛财无数。” 梵世音抬手拂去额前散乱发丝,眼神却重新凝起了虔诚。 “贫尼从未受过高香厚供,化缘亦只取饱腹之物。这身修为,亦是千年渡化众生所得功德累积而成,与灵石并无半分干系。” 栀晚看了眼梵世音,一脸的不信。 随后便俯下身去,伸出手便开始往梵世音衣襟摸索,动作都带着粗暴。 梵世音浑身紧绷,羞辱感漫上心头,脸颊烫得滴血,却不敢动弹。 片刻后,栀晚攥着一个陈旧的储物袋。 一脸嫌恶地丢回梵世音身上,还嫌弃地拍了拍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般。 “当真是半个子儿都没啊!” “既然没有灵石,那就用你的《万象天音》来抵。 直到那骇人的压迫彻底消散后,梵世音才敢重重松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冷汗。 她稳住微颤的手,心中暗惊:北域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方才那股威压,竟比师尊全盛时还要凌厉…… 难道——她便是传言中那位北域的魔尊? 而此刻,这栀晚的身影却已经出现在天池郡上方。 毕竟贼不走空,出来一趟怎么可能空手而归。 随后神念骤然释放.....她的嘴角便缓缓的勾起。 “小妖怪.....找到你了!” 天池郡城郊的云府,阶前青苔覆着薄露,廊下雕栏泛着陈旧的木色。 云螭正坐在院中,享受着数位金丹大修。 心中一阵欢喜,这倾云宫打起来,倒让她连续吃了好些的天的饱饭。 可就在这一刹那,她浑身寒毛倒竖,猛地转过身。 身后那把原本空着的椅子上,竟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第194章 慕清雨贼心不死 栀晚就那么斜躺在椅中。 一手支颐,一手轻轻叩着身侧的茶案。 嗒,嗒,嗒…… 这声音虽轻,每一下却都像敲在云螭的心尖上。 “小妖怪。” 栀晚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吃得可还开心?” 云螭的瞳孔骤然收缩。 本就白皙的面容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连半分迟疑都不敢有,甚至不等栀晚再次开口。 便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的跪了下去,大喊饶命! 这般干脆利落的服软,反倒让栀晚眉头一挑。 她原以为,这小妖好歹也有些真龙的血脉。 总该存着三分的傲骨、七分凶性。 她连如何名正言顺打劫的名头都想好了。 可没曾想…… “胆子这般小,你是怎么敢做出那般胆大包天的事的!” 云螭额头抵在地面上,声音都带着些止不住的颤抖。 “不知……不知小妖何时,冒犯了大人,求大人明示。” 栀晚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 她也不再靠着椅背,慢悠悠直起身子。 “冒犯的事稍后再提。现下先与你做桩买卖。” 她随手一抛,一道温润流光划过半空。 不偏不倚的正落在云螭怀中。 那是一枚玉简,通体莹白,表面篆刻着四个古朴小篆。 ——《万象天音》。 云螭的目光触及玉简的刹那,呼吸猛地一窒。 “十万灵石,它就是你的了。” 云螭看着怀里的玉简。 她有股拿了便逃的冲动,可死亡的威胁时刻的笼罩着她。 让她连动都不敢动。 可这十万灵石。 莫说她只是个东躲西藏的小妖。 便是传承稍久的宗门,这十万灵石,一时也未必能凑得齐吧! “大人……” 她声音沙哑着:“十万灵石,小妖即便倾尽所有积蓄,也难凑其万一。” 栀晚静静看着云螭,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淡了些。 心中更是暗道:“又是个穷鬼。” “哦?”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指尖又开始了缓慢的叩击。 “那你有多少?” 云螭浑身一颤:“一……” 栀晚双眼一眯,冷声道:“一万?” 云螭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 “一千。” 栀晚身子一怔,而后竟是被气笑了。 “你知不知这是什么?这可是佛宗无上妙法,直指大道的真传!” 云螭依旧匍匐在地,心中更是苦涩。 灵石这种东西,向来被仙门大派牢牢管控。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妖,没有灵脉,更没有灵石来源。 就连饿了,都是挑那些刀口舔血的散修果腹。 还是那些人今日死了明日都没人能记得的那种。 这种人身上能摸出几块灵石都是难得,哪可能有所积蓄?。 良久,栀晚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 “五千.....不能再少了。” 云螭偷偷看了眼栀晚,顿时再次叫穷道:“小妖....真没有这么多灵石。” 栀晚终于又开口,声音恢复了些许之前的懒散:“一千便一千吧。灵石呢?” 云螭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的松懈。 她小心翼翼抬起头,快速瞟了栀晚一眼,又迅速垂下。 “回大人……小妖这就取来。” 她慌忙转入自己的卧室,连忙钻入床底下, 将一块地砖掀开,顿时出现一个木箱子。 栀晚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眼角都止不住的跳。 “大、大人……请您清点。” 她声音干涩,指了指箱子里那堆加起来绝不超过一千之数的灵石。 “全……全在这儿了。” 栀晚的目光从那堆灵石上扫过,又落到云螭微微瑟缩的肩膀上。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隔空轻轻一抓,木箱子隔空飞起,落入她宽大的袖中,消失不见。 “买卖完成了,东西,归你了。” 云螭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狂喜才如潮水般冲垮了恐惧。 她急忙捧起那枚玉简,温润的触感传来,让她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多、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恩典!” 她将玉简紧紧贴在胸前,不住地叩首,声音哽咽。 一千灵石,竟然换来了,佛宗的无上妙法,她不是在做梦吧! 栀晚看着云螭那副激动的模样,嘴角又勾起那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买卖做成了,那便谈谈你的冒犯的事了!” 云螭狂喜的心骤然一紧,捧紧玉简,屏息凝神。 栀晚轻飘飘的开口道:“听说....你在打我男人的主意!” 云螭浑身剧震,她猛地抬头。 脑海中骤然闪过林尘的身影,而后在看向手中的玉简,难道梵世音已经遭了这位的毒手。 “大人——!” 她几乎是哀求出声,没有任何犹豫,额头再次重重磕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咚咚作响,一次比一次惶恐。 “小妖该死!小妖瞎了眼!昏了头!小妖绝不敢有丝毫妄念!”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混杂着哽咽与极致的恐惧。 “求大人开恩!饶小妖一条贱命!” 她因极致恐惧的额头,很快见了红痕,细密的鳞片若隐若现。 栀晚静静地看着她吓得几乎要现出了原形,缓缓开口道。 “饶你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如此谋害我男人,总该给点补偿吧!” 云螭顿时连忙说道:“是是是...大人说的是!” 栀晚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了,却还是故作冷声道:“拿十万灵石,买你一命,如何?” 云螭顿时愣了,这人....还是想要她的命啊! “大人,小妖真没有这么多灵石啊,饶命啊!” 栀晚唇角微扬,眸光一转,忽地开口。 “我觉得——你怀里那枚玉简,便值这个价,你说呢?” 云螭肩头一颤,看着手中的玉简,一脸委屈的双手捧起玉简,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栀晚接过后,眼底笑意更深。 “莫要觉得我欺你。若非你当初选择救人……凭你做的事,你如今已经被我煲汤了,懂!” 她的话音刚落,一团温白光便没入云螭的眉心。 云螭周身一轻,先前为救柳羡所损耗的修为竟瞬息间恢复。 她骤然抬头,正要道谢,可眼前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栀晚的影子。 化神境的灵力在体内流转如初,云螭怔然望向那人离去之处。 她.....是替那人....了结因果的? 当栀晚回到离山后,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骤然冷了下去。 “慕清雨.....你果然还是贼心不死!” 第195章 你们成亲了 林尘与南宫轻弦的居所,仿若两座孤岛。 隔着空寂的庭院遥遥相望,互不侵扰,亦无往来。 自他回到离山那日起,南宫轻弦只出现过一回,此后便再未踏出过房门。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没有交集,甚至未曾有过一次眼神的相触。 有时林尘会觉得,她不像是师尊,倒更像一个沉默的监视者。 成为南宫轻弦的弟子究竟该做些什么,无人告知,也无人指引。 南宫轻弦不曾来找过他,林尘也不主动去问。 起初还有些许困惑,可随时间的推移,却渐渐生出几分自在来。 说到底,还是他对南宫轻弦所精通的符阵之道,本就提不起什么兴致。 当年学避尘符,也不过是为了赚些灵石。 或许更多是因为栀晚想要。 如今……储物戒中的灵石早已堆积如山,少说也有万枚之数。 他既不借灵石修炼,也不曾购置法宝,这些人人趋之若鹜之物,他竟一直无处可用。 正这么想着,林尘忽地摇了摇头,淡淡自嘲。 “一个人久了,竟连自己还有个弟子都险些忘了。” 随即转身,朝执事峰的方向走去。 林尘刚要动身,一缕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便悄然渗入他的耳畔。 与此同时,淡淡清雅的气息,轻轻的拂面而来。 林尘脚步一顿,抬起眼,不由得怔在了原地。 慕清雨正立在几步之外,笑意盈盈。 她身着一袭月白留仙裙,发间珠花轻颤,衬得肌肤越发莹润如玉。 她微微颔首,眼眸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一般。 见到林尘怔神,她的唇角不由弯起浅浅的弧度。 不枉她费了数个时辰,悉心的一番梳妆。 她迈步走近,衣裙轻曳,手中那只雕花食盒却纹丝不动,如同踏云而来般。 最终停在林尘身前三步,两人的视线开始无声的交汇。 林尘只觉那道目光过于明亮,几乎带着炽热落在他身上,竟一时让他有些站立难安。 半晌,他才低声唤道:“慕姑娘。” 话音落下,慕清雨眼中的笑意轻轻一顿,连唇角扬起的弧度也仿佛凝在了微凉的风里。 却也只凝滞了一瞬,便随即化开。 她非但没有因那声疏离的“慕姑娘”而退却,反而又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缩短,近到林尘能清晰看见她那双眸子里映出自己的身影。 甚至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冷香。 慕清雨低着头,将食盒递给林尘道:“我做了些吃的。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林尘的目光落在雕花的食盒上,没有立刻去接。 他知道慕清雨为何而来,更知道这食盒里装着的,恐怕不止是点心。 有些东西,自当年在天池郡时,她不顾自身安危,能抛下所有,要与他一起走时,就已太过明显。 可是他…无法回应,更不知该如何的回应。 慕清雨见林尘没有伸手,便将食盒又往上提了提,那衣袖顺势滑落一截,露出一截莹白如雪的手腕。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林尘,不让他再有丝毫躲避,唇边那抹弧度愈发的甜美。 林尘叹息一声,缓缓伸出手接过食盒。 慕清雨顿时笑靥如花,语气更柔了些。 “这些年,你去哪儿了?这次回离山……还走吗?” 林尘静默地听着她一连串的追问,指节将那竹编的食盒提手握得都微微发响。 “去了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慕清雨看着林尘道:“云梦幻灵诀,你修炼的如何了。” 林尘一愣,疑惑的看着慕清雨。 慕清雨顿时笑道:“有时间来我云栖峰,我告诉你云梦幻灵诀真正的秘密。” 而后她便再次靠近,身子几乎都要贴在林尘身上。 “还有,之前不是说过……叫我“清雨”便好么?怎地又这般生分了?”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林尘。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有盈盈欲滴的情意,更有一股固执的等待。 “清雨....清雨!” 当这道声音响起时。 林尘与慕清雨的眸子同时一怔。 而林尘却是最先回过神,身子猛地一僵。 下意识的便连退数步,与慕清雨拉开了些许距离,神色满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呵。” 一声极轻的哼笑突兀响起。 慕清雨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她攥紧了袖中的手,脸色瞬间煞白。 栀晚轻盈地缓步走来,她的目光先在林尘那里看了眼。 随即,那笑意盈盈的落到了面无人色的慕清雨身上。 “还想听吗?清雨...清雨!咦......” 栀晚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那声音说不出的嘲讽。 慕清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躬身行礼道:“栀晚师姐!” 栀晚冷笑道:“哎呀...不敢当,不敢当,你是峰主,我是弟子,我该向你行礼才是。” 可她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径直便伸手去夺林尘手中的食盒。 林尘心头一紧,骤然想起她与江倾在灵药园的过往。 那般不管不顾的性子,这食盒若是落到她手上,只怕下一刻就要狠狠的甩到慕清雨脸上了。 林尘顿时深吸一口气,伸手便按住了栀晚搭在食盒上手。 栀晚的动作一滞,抬眼便看见林尘那闪躲的目光。 她心头一股无名的怒火毫无征兆地轰然窜起。 从唇间挤出一声冰冷的讥诮,那紧攥着食盒的手,也慢慢的松开。 讥诮声还未消散,她的手腕已柔软地滑入林尘手臂。 她便借势倚向林尘的肩头,这才从容的抬眼。 迎向静立一旁的慕清雨,唇角已经勾起一丝淡得近乎冰冷的弧度。 “夫君当真是好大的福气呢……连慕峰主这样的人物,都肯为你费心劳神..锲而不舍。” 她虽是说给林尘听的,却每个字都像是在骂慕清雨不知廉耻。 “这倒显得我这做娘子的……疏忽了。” 栀晚说完后,指尖骤然伸向林尘的腰间,而后便是那么狠狠地一拧。 慕清雨眸子骤然睁大,看着栀晚与林尘。 她的眸子开始泛红,视线都似被一层水雾遮挡的极其模糊,这才艰难的吐出一句。 “你们....成亲了?” 用尽力气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猛地抬起头,望向苍穹。 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就这样被她倔强地束缚在眼眶边缘,一滴都不允许它落下。 “我不介意!” 第196章 夫君,今夜与我双修可好? 当慕清雨那句“我不介意”落下时,林尘的呼吸都有些不自然。 他望着慕清雨那盈满泪光的眸子,心中只剩下一声无力的叹息。 喜欢吗?……或许吧。 一份如此滚烫、如此不计后果的赤诚。 任凭风雨摧折,亦不曾动摇分毫的情谊捧到他面前。 人心非金石草木,又岂能毫无触动? 可身旁的栀晚是如此的耀眼,他腰间被栀晚捏的痛感也还未消散。 那是他的妻,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娶的姑娘。 在看慕清雨的模样,他心里是感动的,怜惜的,甚至一丝被如此珍视的惶恐。 他承载不起慕清雨如此沉重的深情,更不能模糊不清两人的界限,让栀晚去凌迟她的尊严。 林尘看了眼手中的食盒,缓缓的抬起手,就要将它递给慕清雨。 可栀晚的声音却骤然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慕峰主不介意什么?是不介意我夫君已有家室,还是不介意你自己,自甘低伏,想着做妾?” 慕清雨的脸色更白些,嘴唇都在颤抖,却依旧没有移开目光。 只是那蓄满眼眶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世俗的眼光,名分地位,我不在乎....更不介意!” 林尘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握着食盒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想开口,说自己承担不起如此浓重的深情,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 栀晚轻轻拍了两下手,喜气的掌声在此刻却格外的刺耳。 “慕峰主真是情深义重,豁达大度,倒显得我心胸狭窄,善妒不容人了。” 她说着,脚步轻移,彻底挡在了林尘和慕清雨之间。 栀晚微微抬起下巴,那是她惯有的姿态。 “不过,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与我夫君有半分逾矩之举。” 慕清雨怔怔地看着栀晚,深深吸了口气,眼底的泪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的倔强。 “天有不测风云,你不也就是一个元婴,说不准哪儿天就....” “慕清雨!” 林尘骤然怒喝出声,声音里裹着压抑的烦躁与愤怒。 慕清雨眼底刚压下的水雾又汹涌上来,委屈与不甘交织着,声音发颤。 “我已踏入元婴……我不比她差。” 林尘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复杂心绪,将食盒轻轻放下。 “慕姑娘,我已成婚,此生绝无二心,这食盒我不能收,告辞!” 他说着,一把拉住栀晚的手腕就要离去。 栀晚显然还没刁难够慕清雨,脚步都不愿跟着林尘走。 林尘见栀晚一副不情愿,又怕慕清雨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 索性停下脚步,弯腰一把将栀晚横抱在怀里。 “唔!” 栀晚猝不及防,小拳头一下下捶着林尘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娇羞。 林尘脚步未停,侧脸对着慕清雨的方向,声音似乎有些冷。 “慕姑娘,师姐的安危,重于我的一切。” 栀晚捶打的动作骤然停下,她微微咬着嘴唇,心里暗骂一声:“傻子!” 手腕却悄悄搂住了林尘的脖颈,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慕清雨的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后退半步,目光先是落在地上被遗弃的食盒上。 那里面是她亲手为林尘做的糕点,她又猛地抬眼看向林尘的背影。 泪水终于再次崩塌,她却抬手狠狠抹掉。 “我可以等!” 她对着那道背影大喊。 “我等你看清自己的心意,等你愿意给我一个位置——哪怕没有名分,哪怕被世人非议,我都愿意等!” 林尘的脚步骤然一顿,指尖悄悄收紧,深吸了一口气,脖颈被栀晚搂着,他终究没法回头。 直到那林尘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慕清雨才缓缓蹲下身,将食盒抱在怀里。 她望着林尘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倔强里,渐渐多了些寒芒。 元婴只是开始,她要变得更强,强到能打破所有阻挡她的人。 随后她便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初……没有那些变故。 若是不曾踏入探灵司,若是未曾对林尘动过那份杀意。 如今的一切,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那个女人,会不会对她少几分刻骨的厌弃? 而林尘,会不会在那处幽深山洞里,便接住了她递出去的身子? 她的问题,没人回应,而这时光也自顾自地流逝,不肯为她倒转一分。 执事峰山脚下,林尘就这么一路抱着栀晚,不少路过的弟子。 都在指指点点,更多的却是羡慕不已。 这时,栀晚却冷声道:“抱够了吗?” 林尘一愣,看着栀晚道:“没有...一辈子都抱不够。” 栀晚俏脸一红,伸手掐了把他的胸膛,啐道:“啧啧……师弟啊,你变了,这般肉麻的话都能说出口。” 林尘嘴角淡淡的勾起:“我说的都是实话!” “看来江倾把你教得很好嘛!” 林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脑袋轰然炸响,他低头看向栀晚,眼神里满是慌乱。 “师姐,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江倾……和江倾有什么关系!” 栀晚嘴角依旧是含着笑,可是那笑意却没多少温度。 “那你回答我,你消失的这一年零四个月又十七天,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林尘张了张嘴,他一直在倾云宫里待着,此刻即便想现编个,也根本无从说起啊! “我……在一个青溪镇的地方....修炼。” 可是说完,看着栀晚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时,顿时便没有再说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的开口:“我确实遇到了江倾。” 他等待着预料中的质问,怒斥,甚至是一记耳光。 然而,栀晚只是轻轻“呵”了一声,而后轻声道:“放我下来”。 “我不介意你有际遇,甚至不介意你欠下人情。修仙路漫长,谁又能真得自在?” 林尘低着头,静静地听着,甚至不敢看栀晚。 栀晚看着林尘的神情,微微摇头,语气也逐渐的冰冷起来。 “可我介意,你带着别人留下的痕迹回来,用或许对别人演练过的温柔来对我。 我更介意,你明明心虚,却试图用谎言来掩盖。 你之前从不会欺骗我,可你如今却满嘴的谎言。” 栀晚缓缓伸出手,抬起林尘的下颌,迫使林尘与她对视。 “今天你对慕清雨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决定,我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像个有担当的夫君。” “可为什么……”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带着颤抖。 “关于江倾的事,你为什么就不敢坦白了?哪怕说一句‘师姐,我去了倾云宫’,也好过你此刻你找无数个谎言来欺骗我。” 林尘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隐瞒是为了不想让栀晚伤心,却从未想过,这种隐瞒的本身,就是一种更深的伤害。 “对不起,师姐……”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剩下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栀晚微微颤抖的肩膀。 可栀晚却在他指尖触碰前,轻轻的避开了。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是我现在,不想再与你谈这件事,也不想看见你。” “师姐!”林尘忍不住追了一步。 “别跟过来。” 栀晚脚步未停,声音里带着决绝的意味。 “回你的灵阵院吧!想清楚你的心,到底放在了哪里,或者是否已分成了几份,连你自己都数不清了。” 栀晚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林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握成拳。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颓然靠向身后那棵古树,仰起头,漫天的繁星冷冷地闪烁着,每一颗都像是一颗他心里的泪。 而在粗壮树干的另一侧,一个身着月白衣裙的女子,也正静静地倚靠着。 两人背对着同一棵树干,之间不过数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也跨越不过的天堑。 栀晚回到执事峰,踏入自己的屋子后,反手掩上门。 这才倚着门框,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沉沉的落了下去。 她转头望向床榻,沐玄音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只是沉睡了般。 “好险……” 栀晚轻声自语,掌心轻轻拍向在急促跳动的胸口。 “差一点……就瞒不住他了。” 栀晚缓缓走近,伸手轻轻的摸着沐玄音的脸颊。 “娘亲用尽一生的气运才换来你这一缕生机……可终究,还是不够。” “江倾她不管你,娘亲来管你,以后你就只认娘亲一人,即便是江倾生的你,你的血脉源于她。” 可一想到要救沐玄音,便又要与林尘双修,用他的鸿蒙紫气来补她的本源。 耳尖便又悄悄烧了起来,连呼吸都开始乱了。 她忍不住轻轻攥着衣角,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难以启齿。 她行的端,坐的正,哪像江倾那般……没羞没臊、张口就来。 这种事怎么开口嘛! “师弟……你....你饿不饿?” 话一出口她就懊恼得想咬舌头,这算什么! “夫君,今夜与我双修可好?” 脸轰地烧了起来,她做不到,死也做不到啊。 第197章 步步本心,方能念念无憾 执事峰山脚,夜已沉透。 林尘身后的古树另一侧,一道声音幽幽的响起。 “世间男子,三妻四妾者何其之多。” 林尘听着这个声音,眸子中微微泛起了涟漪。 慕清雨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叩在林尘凌乱不堪的思绪上。 “修仙界中,那些表面正气凛然之辈……暗地里豢养侍妾、搜罗炉鼎的,难道还少么?” “人性如此,欲望如此。” 她仰着头,看着头顶的苍穹,像是在质问这片天地,又似在质问身后的人。 “为何到了她那里,就必须守着那一生一世一双人。” “为何世间男子皆可理所当然拥有的,到了她那里,便要你,存天理,而去灭人欲?”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甚至还带着哭腔,却又奇异地迸发出一股碎裂般的力量。 她缓缓起身,走向林尘身侧静静地看向他。 山风拂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她湿润的眼角上。 你扪心自问,你修行为的,到底是寻求超脱自在。 还是……只为供奉她在你心里的那一份妄念。 慕清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下,震耳欲聋。 夜风似乎真的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林尘的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一声疲惫的叹息,从他唇间吐出。。 他缓缓闭上了眼。 他想说,我的修行,本就是为了护她一世的安稳,陪她看尽山河。 可是话到嘴边却始终难以说出口。 他依旧坐在地上,身子紧贴着古树,沉默着低着头,一动未动。 而慕清雨,就那样站着,看着他,眼中的泪痕已干。 她知道,有些话一旦问出口,便如种子般便已落下。 至于落在石头上,还是土壤里,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她又向前挪了半步,而后缓缓的俯下身,伸出白皙的手臂。 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试图搂住林尘那紧绷的脖颈。 就在她的即将触到林尘的刹那。 林尘的顿时伸出手,点在了慕清雨的额头,令的她在难以靠近丝毫。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看慕清雨,可动作却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慕清雨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她没法再进一步,只是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 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散的雾气,却带着浓浓的苦涩气息。 “若是....没有之前的事,你会不会....接受我!” 林尘重重的叹息,他知道慕清雨在问什么。 可他依旧没有抬眼,也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沉默了许久,林尘才深吸一口气,嗓音沉缓。 “仙路太长。今天是你,明天或许是别人。这算不得自在,只是放纵。我给不了你与栀晚一样的情分……这对你,不公平。” 慕清雨抿紧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忽然的笑了。 “不公…那你告诉我,这世间何曾真正公平过?” 她推开林尘的手,又向前一步。 “我不介意……只愿你将对她的爱,分予我一丝,哪怕只有一缕——我便足矣。” 话音刚落,她忽然的闭上眼,而后便是倾身向前,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朝着林尘的唇角深深的吻去。 这是一个试探,更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索取,索求那一点真实的温度。 来证明她并非完全被摒弃在林尘的世界之外。 然而她的唇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夜风。 林尘已经侧过了脸,那一吻陡然落在林尘耳畔边那冰冷的虚空中。 月光将两人定格在咫尺,却又永不可及的距离之间。 林尘始终没有转回头。 夜风穿过空悬的唇印,穿过慕清雨未完成的执念。 终是,只留下一滴滚烫的热泪在林尘的脸颊上。 林尘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抹下,看着指腹上的热泪。 胸腔里的某种支撑正在无声崩解。 山风穿身而过,竟感觉不到半分阻滞,空荡得吓人。 他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栀晚那句。 “你的心,到底分成了几份?” “几份……” 他喃喃低语,声音里都透出了难堪的狼狈。 而这狼狈之中,竟清晰地浮出另一个名字。 ——江倾。 如果今夜来的不是慕清雨,是她…… 这个念头刚冒头,他呼吸都窒住了。 他能推开吗?他愿意推开吗? 还是……真的有底气,对江倾也能说出同样的话? 他忽然低声笑了,却也满是自嘲。 在江倾面前说“全都要”,在慕清雨面前说“绝无二心”。 什么狗屁的绝无二心……不过是怯懦。 怕这个也丢,那个也散,最后两手空空,只好骗别人,甚至连他自己都骗。 想到这一点后,他那混乱的思绪似乎清明了些许。 仿佛有什么一直阻塞关隘,在此刻轰然贯通了般。 是了……既放不下,那便坦然面对。 不欺人,不欺己,不逃避,不放纵。 大道漫漫,唯有步步本心,方能念念无憾。 这,才是他要走出的道。 山风不止,长夜未央。 而此时的栀晚,站在天火峰山脚下。 却是一副极其诡异的装扮。 她身着一身男弟子服饰,又将嘴角那两撇用松胶黏上的胡须按得更牢些。 天火峰以炼丹闻名,昼夜不息。 即便入夜,依旧灯火通明,各类灵气丹火映得半边天。 空气里弥漫着药草苦涩的味道。 栀晚低着头,刻意模仿男子走路的步态,肩背微绷。 铺面不大,柜架上摆满瓶瓶罐罐。 “师弟,需要什么?”老者头也没抬。 栀晚压低声线,让声音显得粗粝:“就是那种....让男子吃了想双修的丹药,有吗?” 老者这才抬眼,目光在她贴着的胡须和过于清秀的眉眼间扫了一下,神色未变,显然见多识广。 “有。效力、价位,各有不同,师...弟要哪种?” “最好……最稳妥的那种,需是……于根基皆无害,反有温养之效的。” 栀晚感到耳根发烫,幸有帽檐遮挡。 老者转身从内柜取出一个白玉小瓶,置于柜上。 “和欢散。取九种调和灵草炼制,药性最是中正平和,能引动气机自然交融,于巩固根基,不伤身,无依赖。什么都好,就是这价嘛,可不便宜,五百灵石!” 栀晚直接取出一个装满灵石的袋子递过去。 “要了。” 第198章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一连数日,栀晚都守在执事峰。 每日雷打不动地为沐玄音渡入神道气运。 沐玄音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身形却总算凝实了些许。 而后便是只剩下漫长的等待。 她常蜷在窗边的摇椅里,目光怔怔,望着院门的方向。 窗台上一只白玉小瓶。 冰凉光润,映着流转的天光。 指尖无意识描摹着瓶身。 她心头忽地一跳。 “该不会……又钻进哪个死胡同里了?” 这念头一经生起,便再也坐不住。 她骤然的起身,轻轻一叹。 “看吧,离了师姐,你果然还是不成的。” 身影便如风拂水面,悄然消散。 灵阵院中,气息却凝滞如水。 南宫轻弦竟破例的出了她那间终日紧闭的静室。 此刻坐于石桌旁,红泥小炉上,紫砂壶咕嘟冒着细密的水泡。 她素手执壶,水流成线,姿态是一贯的从容雅致。 “坐。”她只淡淡说了一句。 林尘便依言开始落座,身子却不自觉挺直。 一盏清茶推至面前,澄澈透亮,茶香四溢。 南宫轻弦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林尘,你眼中这方天地,是何模样?” 林尘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的沉静。 “弟子愚钝,不敢妄断。” “愚钝?” 南宫轻弦微微抬眸,唇角却挂着一丝极淡地笑意。 她素手轻挥,一卷轴在林尘面前铺开。 ——《林尘·丁玖》。 “承天历七百三十二年,春分。灵药园内,破境炼气九层。” “同年冬,臻至圆满。” 记录事无巨细,许多他自己早已模糊的琐碎,赫然在列。 越往后,笔触越深,直指他的各种隐秘。 然后,他看见了—— 李峰、刘乾、沈青山,司徒名...。 桩桩件件,清晰得比他记忆本身还要细致。 当他目光触及最后一行墨迹时。 瞳孔骤然收缩,末笔如铁画银钩。 “林尘——入倾云宫。” 林尘的周身血液仿佛刹那冻结。 又在下一瞬轰然逆流,无数念头生起。 她究竟想做什么? 林尘的杀意在无声的蔓延。 他缓缓抬眼,对上南宫轻弦的视线。 只见她仍在斟茶,水声冷冷,衬得庭院更加死寂。 对于林尘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南宫轻弦恍若未闻般,只淡淡的说道。 “世人总爱分个以仙魔分正邪,可这世间的理,几时那般分明?” 林尘声音绷紧:“弟子不解。” “不解?” 南宫轻弦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这修士与凡人,壁垒森严,弱肉强食,征伐不息,更是怨气不止。” “就如同一座巨大的阵法,而阵内的众生,皆是困在这樊笼之中。” “以天赋定贵贱,以宗门划疆界。这芸芸众生困于其中,为之拼尽全力,也不过是从一处牢笼挣扎到另一处。” 林尘沉默着静静地听着。 “所以。” 南宫轻弦的声音愈发清晰,每个字都像在构建一个恢宏的蓝图。 “我等之夙愿,并非这一宗一派之气运。 我要推演的,是一座能包容万物,令众生各得其所的大阵。” 南宫轻弦指尖轻抚过温热的杯沿,目光投向庭院外流转的云霭。 “若此阵能成,那将是一个…… 人人各尽其能,各得其所,在无隔阂,亦无有绝对凌驾的世界。” 林尘喉间干涩:“峰主所言……太过恢弘,弟子无从想象。” 南宫轻弦静静地看着林尘,轻声道。 “我观你平生行事,如观星弈棋,你步步皆谋自身生机与裨益,你若不懂,我何至与你废话。” 林尘顿时站立起身,冷冷的看着南宫轻弦。 “峰主....何意!” 南宫轻弦眼睑微垂,指尖轻叩——嗒。 一声清响,淡青光幕自地下升腾,瞬息笼罩全院。 阵纹流转,林尘只觉灵力如陷泥沼,气息凝滞。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她浅啜清茶,语气平淡如叙常事。 “还需我说得更明些么?” 林尘眸子微微眯起,思索着若是搏命,能有几分胜算。 南宫轻弦抬眸,目光示意他坐下。 “林尘,我若真要杀你,你的卷宗就不会留存。” “我知晓你的手段,知你心中并无宗门归属,更无尊师重道的纲常,你只信你自己,只为你自己谋路,这很好。” 她顿了顿,语气里渗出一丝近乎嘲弄的欣赏。 “至少,比那些被规矩与虚情捆住手脚的君子……有用。” “你是个聪明人。” “我不需听命的刀。我需的是能与我共筑此阵之人。你够狠,能忍,也务实,最要紧的是——” “你骨子里,那点尚未冷透的恻隐。” “是继续在你那方寸之地挣扎求存,还是跳出来,与我共弈这一局天地大棋?” 南宫轻弦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虽空无一物,却似托举着万钧之重。 “林尘,你可愿与我等同寻那个答案?” 风声过庭,卷起几片早凋的叶。 炉火低吟,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面目。 良久。 林尘躬身一礼,声音低沉。 “峰主,弟子见识浅薄,亦不敢妄言。” 南宫轻弦目光依旧沉静,似乎早已料到。 “你为何修行?你为何求强? 这一身从黑暗泥泞里挣出的性命,这一腔未曾凉透的血……终究要流向何方?” 她声音在庭院中回荡,愈发的残酷。 “难道只为在这无边的牢笼里,寻一个稍宽些的地方,继续苟活,直至终点?” “而我,可以给你一个方向。” “非是以师徒之名。” 南宫轻弦的声音最终落下。 “而是以……同道中人。” 林尘端坐石桌旁,良久良久。 桌案前的茶水已经凉透。 耳边还在缭绕着南宫轻弦那句。 “可愿与我等执阵为引,共启众生新天?” 可就在这时。 林尘的脑袋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骤然抬眸,只见栀晚正笑盈盈地站在身前。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连师姐来了都不知道起身迎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轻快。 林尘连忙站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就在这时,栀晚极其自然地坐下了。 林尘看着栀晚似乎与往日无异的笑脸,小心翼翼地开口。 “师姐……你不生气了?” 话刚出口,他便暗自后悔。 栀晚闻言,眉头微微一挑,那双明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 “生气?师姐我若是气量那般小,早八百年前就被你给气死了。” 而后,她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悠远的怀念。 “突然有些想念灵药园那座小阁楼了。” 她眼含笑意,耳根都开始发烫的看向林尘, “走吧,陪师姐去看看。” 第199章 她……就这么走了 北域的风雪,永无止境。 商清微踏在及膝深的积雪中,每一步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又在转瞬间被呼啸的风雪抹平。 她一身素白衣裙,几乎与这茫茫雪原融为了一体。 手中握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是她走出倾云宫时青黛赠予的。 剑鞘触手冰凉,仿佛浸透了北域的寒气。 握久了,掌心竟也生出了一股暖意。 可这暖意却让她心烦意乱,仿佛那些人的气息,隔着遥远的地方,依旧缠绕不散。 她走了一路,也看了一路。 城镇间那焚香叩拜的百姓,口中念着倾云宫的恩德,眼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炽热。 更远处,却是断壁残垣下无声躺着的人。 那些再也不会站起来的无辜者,像是被这风雪般,落下便再也没人能记起。 她继续朝着离山而行,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做。 可就在此时,商倾微的脚步,骤然停下,长剑骤然出鞘,目光平静的看着前方不远处。 离山的灵药园内。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草木泥土的气息。 林尘跟在栀晚身后,踏过有些湿滑的青石小径。 阁楼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模样,只是檐角挂着的藤蔓更密了些。 门前石阶缝隙里,青苔似乎也更厚了一层。 林尘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恍惚。 “发什么呆呢?” 栀晚的声音将林尘从恍惚中拉出。 她已走向屋内那张木桌,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放下。 动作看似从容,可指尖却在触到冰凉的食盒时却骤然一颤,连带着耳根也染上一抹绯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指尖,推开了食盒的搭扣。 几样精致的点心露了出来,香气清雅,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让你辜负了你家慕清雨的心意,来,这是师姐亲手做的尝尝看。” 林尘连忙解释道:“师姐说笑了,我与慕姑娘真没什么。” 话音未落,栀晚骤然地转过头,眼风扫过,顿时白了林尘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却满是“你看我信吗?”的嗔意。 她也没再接林尘的话茬,反而伸出手,一把挽住了林尘的臂弯。 不由分说地将人按到旁边的木椅上。 紧接着,就在林尘刚坐稳。 栀晚迅速捏起一块糕点,纤指拈着,径直递到了林尘的唇边。 “尝尝。” 她不敢看林尘的目光,只是低着头,盯着指尖的糕点,耳根的绯红却一路蔓延到了耳垂。 林尘完全没料到栀晚还有如此一面,急忙道:“师姐,我自己来就……” “张嘴。” 栀晚骤然抬眸,当看着林尘错愕的目光,一想到接下会发生什么后。 她又避开了林尘的视线,轻声道。 “师姐,这不是知道自己错了嘛。这不是特意来给你道歉了嘛。你不愿意原谅师姐吗?” 说完,她自己的脸先彻底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快吃,快吃,可好吃了!” 林尘他也不再推拒,就着她仍举在唇边的手,轻轻咬下了那块糕点。 糕点入口即化,还有一丝……极淡的异样香气。 看着栀晚一块一块地将糕点递到唇边,林尘此刻的心里软得简直是一塌糊涂。 甚至不由的开始感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好吃吗?” 栀晚的声音细若蚊蝇,眼神飘忽着,就是不敢与林尘对视。 “师姐的手艺,自然极好。”林尘咽下点心,温声道。 可话刚说完,一股细微的暖流,却毫无预兆地缓缓升起。 可渐渐地,那暖意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再是温热的,而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一点点蔓延开的燥热。 “师姐……”林尘轻喊了一声,眼神都满是炽热。 栀晚浑身一颤,猛地抬眼,她早已准备好的那些说辞,瞬间全忘光了。 “师...师姐,要去沐浴了,你给师姐在门外守着,” 话刚说完,她便骤然转过身,蹬蹬的上了二楼。 很快,楼上便传来清晰的水声,淅淅沥沥的。 林尘没有动,他仍是站在原地,耳中传来的是栀晚身上水珠滑落的声音。 他那股躁热,却愈烧愈旺,他瞥见桌上的食盒时,忽然就懂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可身上的火却并未因这了然而平息,反而轰地一声,烧得更愈发剧烈了些。 而后他便一步一步,踏上了木梯上,当来到二楼房门前,仅仅是一门之隔。 水流的声响却是如此清晰,甚至能在他的脑海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理智在崩塌,感官开始变得异常的敏锐。 一种蛮横的占有欲在攀升,他想要破门而入。 想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平息这焚身的烈火。 他的身体先于意志行动了。 房门没有上锁,被林尘轻而易举的推开了。 门内的水声,就在他推门的刹那,戛然而止。 栀晚整个人浸在浴桶里,水面浮着几片淡粉的花瓣。 她肩头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肌肤被热水蒸出淡淡的粉色。 湿透的黑发贴在颈侧,在胸前蜿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 水珠顺着她锁骨缓缓滑下,没入水下更隐晦的阴影里。 栀晚骤然抬头,看见林尘站在门口,那双眸子火热得吓人。 顿时羞涩的说不出话来。 当林尘反手,缓缓合上了房门。 “啊~”,栀晚这才惊呼出声,甚至下意识地将手臂环抱在胸前,微微缩了缩身子。 “你出去。” 可林尘理都没有理,却是一步一步走近。 栀晚此刻的脸颊早已烧的通红,而后竟然一次一次的用水泼向林尘。 水面荡开的涟漪还未平息,林尘的衣摆已被泼湿了一片。 可他的脚步始终未停,反而更近了。 浴桶边缘抵住了栀晚光洁的后背,她也已退无可退。 “你……你别过来。”她的声音还带着颤。 林尘在离浴桶一步之遥停下,缓缓的伸出手轻轻拂过栀晚的脸颊。 栀晚猛地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 林尘的指尖沿着栀晚下颌的弧线,缓慢地滑到了她的颈侧。 然后继续向下,触碰到了她那圆润的肩头。 栀晚像是被烫到了般,浑身剧烈地一颤,带着些许的哭腔:“你别乱来..... 师姐…可是神圣不可…” 栀晚的话音还未说完,林尘便已经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堵住了她的话。 栀晚整个身子瞬间绷直,双眸骤然睁大,而后便又迅速的闭上。 双手自然的环抱住林尘的脖颈,激起了更大的水花。 “娘子…若是你想....下次明说便好。” 栀晚顿时睁开眼,连忙偏过头躲开林尘的吻,顿时羞怒道。 “你放屁,分明是你自己管不住自己,赶紧给我滚!” 林尘听着着栀晚这话,淡淡的一笑,都到了这一步,他哪肯就此罢休。 下一刻,栀晚被林尘从水中抱了起来,湿漉漉的身子骤然被林尘搂在怀里。 栀晚眼里水汽迷蒙,映着林尘那燃烧的眼眸。 林尘手臂猛地收紧,将栀晚彻底拥入怀中,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而后便是深深的吻上了栀晚的唇,这个吻甚至带着攻城略地般的蛮横。 气息交缠间,彻底吞没了栀晚所有细弱的呜咽和喘息。 良久林尘的吻终于稍稍移开,才给了栀晚一丝喘息的机会。 栀晚大口大口地吸气,胸膛剧烈起伏,带起更诱人的波澜。 “你…你混蛋…想憋死我啊!” 她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却又毫无威慑力,反倒更像撒娇般的呜咽。 林尘抱着栀晚,大步跨出,带起一路淋漓的水迹。 他几步走到床榻边,那里竟然早已铺着素净的被褥。 而后便将栀晚轻轻放了上去,此时的栀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尘又低下头。 林尘顿时将头埋进了栀晚身前,甚至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 “啊…这里不行呐...你个混蛋!” 一声短促的惊喘不受控制地溢出唇瓣。 栀晚浑身猛地一颤,陌生感轰然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师姐,点心…很特别呢!”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栀晚依旧嘴硬着,甚至还偏过头了,却将更多白皙脆弱的颈侧暴露在他唇边。! 当林尘的最后一丝阻隔也被除去后。 滚烫的肌肤毫无间隙地相贴时,栀晚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太烫了,也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害怕。 林尘在栀晚耳边轻声道:“下次…别用那种东西。” 栀晚已经羞涩的无地自容,可是还是嘴硬的说道:“少废话了,赶紧的!” 就在林尘情浓欲烈、彼此气息交融难分,欲往深处之际,栀晚心头骤地一紧。 她顿时推开林尘,林尘一脸懵的看着自己,竟然已经跌落在床榻下。 栀晚的目光却是望向北方,眼眸顿时冷若寒霜。 起身间衣袂流转,待双足踏地时,周身已是衣衫齐整,仿佛从未有过方才的缭乱。 林尘看着栀晚的举动,顿时一愣,而后带着怒气的问道。 “你....做什么去!” 栀晚回头看了眼林尘,有些尴尬,而后又看了眼远方,顿时左右为难。 而后便一步一步的走向林尘,伸手摸了摸林尘的脸颊道。 “乖了,等师姐回来,在补偿你。” 说完朝着林尘的嘴唇亲了上去。 可此刻林尘周身燥热难当,气血翻腾如沸,又岂容她就这般离去。 “你走了……我怎么办!” 栀晚双颊遍布绯红,眸子从他紧蹙的眉间滑落,掠过那绷直的脊背,而后一路向下。 最终眼底忽然荡漾开一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师弟,师姐相信你,你且忍一忍……忍一忍便过去了。” 她的话虽说的平静,可她唇角却怎么也不听使唤,连连上扬。 生怕再多留一刻就要笑出声来,而后她急忙转身去推开房门。 可那手腕轻颤,连带着肩头都微微颤抖,险些没忍住回头再看一眼。 林尘怔在原地,望着那扇轻轻合拢的房门,和她翩然离去的背影。 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口气:“她……就这么走了?” 林尘愣愣的坐在床榻之上。 试图压下体内那愈演愈烈的燥热,却如抱薪救火,非但未能平息,反添几分难言的灼烈。 他正暗自焦灼,连连苦笑之际。 一阵清幽的淡淡香气,毫无预兆地萦绕而至。 林尘顿时站起身,激动的喊道:“师姐!” 可下一刻,林尘彻底怔住了! 第200章 无法磨灭的戒备 当林尘看清来人时,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他猛地扯过榻边的锦被拢在身上,动作仓促,连身子都微微发颤。 慕清雨一袭月白衣裙,如一道无声的光,静静立在房门。 她早已怔在了原地,仿佛不小心踏进一场做过太多次,却始终难以启齿的梦。 下意识掐了掐掌心。 痛....很痛,真实的令她难以抑制的激动! 而后便是,绯红骤然从她脸颊上烧起,一路蔓延至耳垂。 当看着林尘慌乱揪紧被角的手,看见他无处躲闪的眼神。 她眸中的羞意却悄然褪了几分。 一丝笑意,从她抿紧的唇角荡漾了出来。 她本是去灵阵院寻他,想告知云梦幻灵诀修炼的隐秘。 却恰好见他与栀晚离去,便一路悄然跟随。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 自他重回离山后,那些压抑已久的情感便再难束缚,每一日都想见他一面。 原是想等他独自一人时再现身,可好不容易等到栀晚离开,半晌却不见林尘现身。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了他房门外—— 然后,便撞见了这幕。 这一幕曾在梦里反复浮现,她却从未奢望成真。 此刻的林尘浑身燥热难耐,看着慕清雨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 “慕姑娘……你先出去!” 这话也瞬间惊醒了慕清雨。 她非但没有退走,反而向前一步。 脚步落下的瞬间,最外层的云纹纱衣,如被晚风拂过,悄然滑落。 她又向前一步。 第二件衣衫顺着肩线滑落,露出底下如月华般细腻的里衬。 每一步都轻盈、安静,又带着某种不容转圜的执拗。 外衣、束带……一件件的滑下。 她停在他榻前仅余一步之处,周身只余一袭素色里衣。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林尘,嘴角微微勾起。 “你…你现在很难受?我可以帮你!” “不可……”他嗓音嘶哑,语气急促,带着明显驱赶的意味,更多是怕自己失控。 心中更是暗暗叫苦,他也不知道栀晚给他吃的什么鬼玩意。 只觉的那股躁热在经脉间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灵气滞涩,运转维艰。 “我慕清雨,又岂是那种——趁人之危之辈。” 嘴上这么说,可她修长的指间已无声的搭上林尘的肩头。 带着刻意的撩拨,缓缓的画着圈。 林尘浑身一僵,那指尖的清凉非但没能缓解他体内肆虐的燥热,反而如同火上浇油般。 “莫要误会。” 慕清雨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林尘那涨红的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只是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林尘脑海顿时一片轰鸣,这叫什么话!看他坚持多久,还不让他误会? 疯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师姐若是回来,她要杀你,我拦不住。” 慕清雨听的这话后,搭在林尘肩头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却也没有收回。 是啊,那是栀晚,他那个名正言顺的娘子。 停下!慕清雨,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与那些自荐枕席的卑贱女子有何区别? 等他清醒,他会如何看你?鄙夷?厌弃? 可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今晚。 他又会变回那个遥远的人,连靠近自己三尺之内都需斟酌理由的他! 慕清雨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开始起伏。 那件素色的里衣也因此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衣衫已落,心迹已明,如何能退,即便前方是万劫不复,她不想退,也不愿退。 她顿时俯身贴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林尘耳畔:“那就不让她知道。” 林尘艰难的开口。 “慕姑娘,你先回去……下次……下次我一定去寻你。” 慕清雨顿时轻笑出声,眼中荡漾开一抹潋滟。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般好骗?” 话音刚落,她搭在林尘肩头的手顿时一绕,搂住了林尘的脖颈,整个身子也贴了上去。 “林尘,我也想知道……在我面前,你的理智,能为你那位师姐坚守到几时?” “慕清雨.....你个疯子!” 林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越是挣扎,那股诡异的燥热就反扑得越凶猛。 她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他滚烫的脸颊,感受着他剧烈的战栗。 “你嘴上说我疯,可身子却在诚实地在回应我呢。” 慕清雨,不再等待,也不再开始试探。 她俯下身,带着极度的虔诚,主动亲上了林尘试图在吐出拒绝话语的唇角。 林尘猛地偏过头,那个吻便落在了他的下颌,留下一抹灼热的痕迹。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慕清雨不再给林尘说话的机会,再次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间,是她压抑了太久的苦涩、不甘,和近乎绝望的爱意。 锦被被彻底扯开,滑落榻下。 慕清雨的里衣不知何时也已散开,月光般的素帛衬得她肩颈线条愈发脆弱。 “你会……后悔的……” 林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知是在警告她,还是在警告自己。 “后悔?” 慕清雨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满是凄凉。 “若此刻放手,我才会后悔一生。” “停下……” 这两个字,带着连林尘他自己都无法信服语气。 “停不了。” “从你将我带上离山那一刻起,我们的恩怨便停不下了。” 林尘的身躯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紧绷的克制带来的是撕裂般的痛苦,而只需一丝的松懈,沉沦的愉悦便会消除这种痛苦。 可是……栀晚怎么办? 那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入他的脑海。 若她知晓,他该如何面对她,如何的解释。 若是栀晚要杀她,该怎么办。 可身体的感知却正被另一种力量寸寸侵占。 慕清雨贴了上来,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 她的体温灼烧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像是一次无声的邀约。 她周身似乎散发着某种令人意乱情迷的气息。 林尘的理智在这股气息中徒劳地挣扎,却又被迅速的瓦解。 他的身子在那诱人的气息中缓缓的松弛。 他的手终于落到了实处,仅是这微不足道的让步,便让一切彻底失了控。 慕清雨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原本只是贴近的柔软身躯,骤然变得更具侵略性。 就在理智即将焚尽的边缘——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窜了出来。 不是记忆,而是烙印。 是当年慕清雨在探灵司留给他的东西,是那股死亡的阴霾。 他骤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以为过去了。 慕清雨后来的情谊,她的靠近,让他相信那阴影已被化解。 他以为自己可以接纳,可以试着去理解,甚至……去回应那份沉重的情感。 可直到此刻,欲望即将爆发时,将她彻底接纳进自己最私密、最不设防的领域时。 他开始本能的恐惧,是对那个“曾欲诛杀自己之人”那股无法磨灭的戒备。 而后林尘便用尽全力一推,慕清雨毫无防备,向后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慕清雨一眼。 只怕看一眼,就会瓦解所有好不容易筑起的决心,再没有第二次推开她的勇气。 慕清雨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被撞疼后的茫然和迅速漫上眼底的难堪。 那抹凄凉的笑意僵在嘴角,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走吧。” 林尘的声音压在喉底,几乎用尽了此刻残存的全部意志。 他侧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死紧。 “趁我……还能控制。” 昏光里,慕清雨的眼圈骤然红了,可她死死咬着唇,硬是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 她弯下腰,指尖碰到滑落在地上的衣衫时顿时开始颤抖。 随即紧紧将它攥在怀里,像抓住最后一片蔽体的尊严。 第201章 元牝之体 慕清雨没有动。 她只是那样站着,紧紧攥着怀中冰凉的衣衫。 月光透过窗棂,将她颤抖着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那抹强撑的笑意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惨淡的苦涩。 她看着他侧过去的、紧绷的侧脸,看着他连一丝目光都不愿再施舍的决绝姿态。 胸口处,方才紧贴时感受到的滚烫。 与此刻浸透骨髓的寒意,冰火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 “……好。” 半晌,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质问,没有哭诉。 只是慢慢地、一件一件,将散落的衣物捡起,重新穿回身上。 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云纹纱衣、束带、外裙……层层叠叠,重新包裹住那具刚刚还热烈袒露的身躯,也将所有翻涌的情绪。 所有不顾一切的勇气,一并严严实实地封存了回去。 只是,穿得再整齐,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 当她终于穿戴完毕,除了眼圈残留着红晕,面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 她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的慕清雨,云梦仙宗圣女,离山栖云的峰主。 仿佛刚才那个主动褪去衣衫、放下所有尊严祈求一丝回应的女子,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她最后看了林尘一眼。 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林尘不敢、也不愿去分辨的东西。 难堪、痛楚、一丝茫然,以及深处那几乎被碾碎、却又顽强残存的不甘? 林尘心头猛地一怔。 慕清雨却已转身,月白的裙摆划过一道寂寥的弧线。 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回头,无声地拉开房门,步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她的身影很快被黑暗所吞噬,连脚步声都轻得听不见,仿佛她从未曾来过般。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砰。” 并不响的一声,落在林尘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见她离去那抹脆弱的背影。 体内那股肆虐的燥热,因这突如其来的心绪波动,竟奇异地消退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以及一阵阵后知后觉的痛楚。 他抬手,重重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冷。 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想。 方才她唇上的灼热,她眼中那破碎又执拗的光。 所有的触感、气息,非但没有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反而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混合着对慕清雨那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戒备,有心软,有无奈,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疯子……”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却已没了最初的斥责意味,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他也不知道为何。 明明已经历了那么多,联手除司徒名时的默契。 他被仙门围剿时,她的义无反顾的挺身而出。 真实存在的情谊。 理智告诉他,慕清雨早已不同,她后来的种种,甚至她今夜这般姿态。 而屋外,深沉的夜色中。 慕清雨并未走远。 她倚在回廊冰冷的柱子上,仰头望着天边那弯残月,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眼中的水光早已被夜风吹干,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清明。 羞耻吗?难堪吗?痛吗? 自然是痛的,痛彻心扉。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在她心底缓缓沉淀、凝结。 她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灼热的气息。 “林尘……” 她极轻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飘散在夜风里,听不出情绪。 下一次,我...? 没有下一次了。 她给过自己机会,也给过他机会。 今夜,她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抛下了所有的骄傲,得到的却是被彻底推开,连同过往那点似是而非的温情和靠近,都被一并否定。 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了。 她轻轻拢了拢衣襟,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掌残留的力度。 可就在两人心神俱是动荡的此刻—— 林尘的眉心,一道猩红符文。 它悄无声息地穿过紧闭的门扉,融入窗外无边的夜色。 当那枚猩红符文没入慕清雨的瞬间,她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廊下清冷的月色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扭曲。 月光落在慕清雨的脸上,映出那双已全然化作猩红的眼眸。 里面翻涌的不再是痛楚或破碎,而是一片平静的 “呵……” 一声低笑从慕清雨唇间逸出,陌生的完全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可别辜负了姐姐这番苦心呢——小弟弟。” 慕清雨的脚步,便缓缓的迈动,而后便再次走向了阁楼。 房门再次被推开,林尘骤然一怔,带着疑惑的看着去而复返的慕清雨。 只见慕清雨缓缓踏出一步,瞬间出现在林尘面前。 “过来.....吻我。” 林尘一楞,静静地看着慕清雨,眉头一蹙。 慕清雨见林尘没动作,冷声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吻我,或者我帮你!” 林尘眸子骤然一缩,这语气,这神态,他试探的问道:“江....江倾。” 慕清雨的眸子顿时出现了错愕,而后顿时笑道。 “哎呀……小弟弟,你这弄的…多伤人家姑娘的心的啊,姐姐可是让她做了好些年的美梦呢。” 林尘深吸一口气道:“你.....什么意思。” 幕清雨顿时伸出手指抓着林尘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元牝之体,你必须要。” 她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却字字落进在林尘耳中。 “若你敢像你师姐那般,瞻前顾后,扭扭捏捏,你便给我永远待在倾云宫里。” 慕清雨的衣衫骤然滑落,而后已然躺在了林尘的怀中。 “话,姐姐只说这一次,现在把你方才……没做完的事,做完。” 语音刚落,慕清雨眸中那抹猩红之色,缓缓的退去。 眼底的冰冷与强势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猝不及防的恍惚与清明。 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尘。 心底骤然腾起的虚浮感,让她明白过来。 又是这种……梦吗? 嘴角牵起一丝极苦的弧度,那笑容里盛满了自嘲与说不尽的疲惫。 也好。 “……至少在梦里,你不会再推开我了。” 话音刚过落,她没有预兆,没有犹豫,仿佛要将现实中所有压抑的渴望,尽数倾注于这个虚幻的梦境中。 林尘心中骤然的一痛,那句低语像一根细针,精准扎入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还未来得及分辨那刺痛是源于怜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微凉的唇已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贴了上来。 他也只是在心底沉沉叹息一声。 却没有再推开。 第202章 香饽饽 林尘的叹息消散在相贴的唇间。 慕清雨却闭着眼,循着那份温润的触感,微微张唇。 舌尖怯生生地探了进去,轻柔地探入,缠绕。 唇瓣相贴,厮磨,她滚烫的泪又一次无声滑落,沾湿了他的脸颊。 渗入那纠缠的唇齿间,咸涩中带着令人心碎之感。 无论从理智、道义、甚至是对她那份已然无法简单定义的情感的尊重。 他都应该立刻停止这建立在欺骗之上的荒唐。 可为何心底,竟还是有一丝动摇? 怀中的柔软身躯,手臂已经攀上他的脖颈,仿佛要将他揉入她的体内。 她的吻从最初的决绝索取,渐渐变得混乱。 林尘也微微的闭上眼,不再是抗拒,也并非怜悯。 而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体内那股曾短暂消退的燥热,以更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 与此刻唇舌纠缠的滚烫融为一体,焚烧着他理智。 他收紧了手臂,手掌插入她微凉的发丝,托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月光晦暗,帐幔低垂。 林尘的目光扫过她线条优美的锁骨,掠过微微起伏的胸口,最终定格在她脸上。 她将自己完全袒露,不仅是身体,还有那颗被他反复推拒、却依然固执捧出的心。 林尘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他不再犹豫,低头,吻上她的颈侧。 慕清雨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手指更深地嵌入他的发间,身体软软地靠向他。 床榻吱呀轻响,帷帐晃动不休,炽热浓烈。 “啊——!” 慕清雨一声的闷哼,眼前仿佛有绚烂的白光炸开。 神魂飘荡间,如登云端。 而后便是清晰的痛,让她瞬间打破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她猛得睁眼,四目相对间。 当她看清眼前之人时,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仰着脸,任由那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滑落。 “这……是真的吗?”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卑微的期盼与恐惧。 “这……不是梦?” 没有回答,或许也不需要回答。 身上残余的痛感已经昭示了一切。 阁楼寂静无声,只有这沉默的汹涌,证实着再也无法回转的真实。 林尘的心被慕清雨这无声的泪水砸的刺痛不已。 慕清雨哭着哭着,却笑了,笑的极美。 而后她便疯了....她开始近乎自毁地贴近林尘,仿佛要将自己碾碎,融进他的骨血里。 “既然开始了,就别停……”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泣音,却又有一种诡异的温柔。 她的痛感变得模糊。 帐幔再次剧烈晃动,比先前更加狂乱。 她时而痴笑,时而痛哭。 指尖在林尘背上留下更多凌乱的痕迹。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暴烈的方式,才能将此刻的真实刻进灵魂里。 痛感如潮水般退去后。 慕清雨的心底竟升起奇异的满足。 时而,是她主动的、近乎掠夺的纠缠,仿佛要将过往所有求而不得的委屈尽数讨回; 早已分不清是谁在索取,谁在给予,谁在疼痛,谁又在这场纠缠里沉沦。 “嗯……” 林尘骤然睁开眼,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明明是男子。 这完全……不合常理。 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在周身流转。 慕清雨同样也愣了,一股陌生的力量。 正缓慢的融入她的经脉、乃至神魂,而后便是在滋养她的本源。 她那双极致羞涩的眸子,此刻睁得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 她红唇微张,声音竟比平时高了一线,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 “你竟然…还是…元阳未泄之身?”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失态。 林尘被她突如其来的惊呼和直白的话语弄得一愣。 只见慕清雨近在咫尺的脸上,惊愕还未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盎然? 林尘不想接话,只是疑惑的问道:“什么意思?” 慕清雨看着林尘,还是问了出来道:“你竟然也是双修体质,竟然可以补本源。” “补本源?那是什么。” “你竟不知?”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但已努力恢复清明。 “我等修士,吸纳天地灵气,锤炼肉身神魂,修习诸般道法神通,但追根溯源,仍是‘后天生灵’。 而我们每个人在孕育、生命最初诞生时,那一缕伴随灵智而生的先天之气,便是‘本源’。 它决定着天赋,道途,悟性,甚至牵连寿元, 本源若损,身死道消。” 慕清雨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尘身上,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灼热。 “而方才……我分明感觉到,一股蕴含着无比精纯的先天生机。 这绝非寻常双修增益修为可比,这几乎是……逆天改命般的造化。” 林尘这时才恍然明悟,原来当时栀晚是本源缺失。 再一想她今日的举动,心中也顿时明悟了些许。 烛火不安地摇曳,映着慕清雨眼中那簇骤然燃起的、毫不掩饰的灼热。 “再来……” 话音未落,她已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主导权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偏转。 她的吻落了下来,比之前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一种探索的意味,细细描摹他的唇形,舌尖灵巧地撬开齿关,深入,纠缠。 仿佛要通过这最亲密的接触,品尝、确认那令她神魂皆颤的先天生机的源头。 林尘被她骤然转变的态度和其中蕴含的强烈意图弄得心神剧震。 体内的那股燥热,在她主动且极具技巧的撩拨下,轻而易举地复燃,且烧得更旺。 他闷哼一声,喉结滚动,想要说什么,却被她更深的吻堵了回去。 “别说话……感受它。” 慕清雨稍稍退开些许,呼吸交缠,她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却清晰得惊人。 “引导它……就像引导灵气运转周天那样。” “这是……”林尘睁开眼,眸底深处亦有震撼。 “阴阳相济,本源互哺。” 慕清雨喘息着,额角沁出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他。 “我身负‘元牝之体’,于道侣有反哺稳固之效。” 而此刻,慕清雨的体质就仿佛一道温润的桥梁。 竟引动林尘那缕先天紫气自然流转,与他自身彻底交融。 慕清雨急促的喘息尚未平复,那惊人的气息仍在四肢百骸间奔涌。 她几乎要沉溺在这近乎神迹的馈赠之中,甚至下意识地想要索求更多。 良久后, 慕清雨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震惊、骇然、不解、乃至一丝荒谬,轮番掠过她染着红晕的脸颊。 “这怎么可能……寻常修士,元阳或元阴乃先天一点精气所化,珍贵异常,初次或与特殊体质者交融,或有滋补之效,但自有定数。 我的元牝之体,已算是罕有。” 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触及林尘皮肤下那隐隐奔流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但你……却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源头。” 而后,慕清雨像是抓了林尘的把柄般,嘴角一勾,指尖轻轻的拂过林尘的脸颊。 “不过话说回来,” 她指尖慢悠悠划过他的脸颊,语气却带着几分拿捏住把柄的得意。 “你这身行走的本源大药,可是个天大的秘密呢。” 林尘心头一跳,刚要开口。 就慕清雨她抢了话头,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故意的蛊惑。 “若是以后你再敢躲我,对我冷冰冰的——我就把这事儿捅出去,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林尘是个能补本源的‘香饽饽’。” 她凑近几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眼底笑意更浓。 “到时候啊,若是来的女修还好,算便宜你了。” “若是来的男修——你怕不怕?” 第203章 我家小璃你喜欢吗? 林尘听着慕清雨这话。 脑袋顿时一阵嗡鸣。 男修……仅仅是想象,便让他遍体生寒。 慕清雨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嘴角甚至还带着些许的得意,眼角更是混合着狡黠。 “怕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暧昧地萦绕。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林尘喉结滚动,却发现此刻任何的言语。 在她这赤裸裸的威胁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些许沉静。 但那沉静之下,却已是汹涌的暗流。 “你想如何?” 慕清雨微微低头,再次吻了吻他的唇,这次很轻。 “从今晚起,你躲不掉了,你的秘密,归我了。而你的人……” 她顿了顿,眼底水光潋滟。 “也得习惯有我在。” 这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宣告。 半晌,林尘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呵。” 这一声笑,很轻。 林尘的语气近乎温柔,可说的话却让人心头猛的一颤。 “那便只好....让你开不了口了!” 慕清雨闻言,非但不惧,眼底的光芒反而更盛。 她顺势将整个人再度贴向林尘,指尖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一戳,声音娇嗔, “讨厌!那你倒是说说,想用什么……堵住我的嘴?” 林尘被她这大胆又直白的反问,激的连呼吸都忘了。 “慕姑娘,若是无事,还请回吧。若师姐归来,恐徒增麻烦。” 可慕清雨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轻声道。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不想负责?” 林尘顿时瞳孔一缩,身子都跟着一颤。 “你.....你说什么?” 慕清雨顿时娇笑出声。 “你将我吃干抹净了……你以为,还能再当作无事发生?” “慕清雨!” 林尘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在呢。” 慕清雨应得轻快,甚至带着笑意。 “你究竟想怎样?” 林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慕清雨眼尾轻挑,笑意里藏着几分狡黠。 “那就看你表现喽。若你不想明日离山上下,我俩的事人尽皆知的话……就要乖乖听话哦。” 林尘深吸一口气道:“你威胁我?” 慕清雨轻轻的依偎在林尘胸前。 指尖若有似无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的撩拨着。 “要么娶我,要么……你就得听我的。”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或许还有第三个选择——” 她忽然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 “你可以……想办法让我闭嘴。” 话音刚落,她的笑声便如涟漪般从她唇边荡漾开。 可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林尘的手掌已经重重地落了下来。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慕清雨的眸子瞬间睁大,脸颊骤然染上一抹绯红。 还未的开口,便听见林尘带着压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来你还是继续哭比较好。” 夜色渐浓,窗棂上的影子轻轻摇曳。 床榻上再次传来规律的声响。 一阵阵的呜咽声此起彼伏。 当床榻的动静停止后,慕清雨眼角却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瘫软的躺在床榻之上,轻声道。 “你觉得……我家小璃,怎么样?” 林尘垂下眼眸,偏头看向那张潮红未褪的脸颊,一滴汗水,却恰巧砸在她锁骨的凹陷处。 “提她做什么?” 慕清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那半明半灭的烛火,那火光在她瞳仁里缓缓的跳动,思绪似乎都随之飘远。 “她模样性情都好,尤其……听话。” 她终于转回视线,迎上林尘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比我可乖顺多了....你既然不愿娶我,那便娶她吧!” “慕清雨,你想说什么?” 林尘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平静,底下却像压着什么。 慕清雨枕在林尘的手腕处。 “我能想什么?不过只是觉得,有你家娘子在,我也终究得不到我想要的,或许……该为旁人打算打算。” “小璃啊……干净得不像这尘世里的人。有时候瞧着,倒像是九天下来的神女,可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掺进一丝难以辨明的喟叹。 “怕是连上天都生了嫉妒,才偏偏……夺了她开口的权利。” 她收回飘远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尘脸上。 “这么块无瑕的美玉,与其将来不知便宜了哪个不相干的,或是被这污糟的世道糟践了……” 她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还带着残余的甜腻,拂过他紧抿的唇,“倒不如,给了你。” “毕竟,小璃这种人,若是你家娘子还容不下,那只能说明,你家娘子...有病!” 林尘骤然侧过头,冷声道:“慕清雨...你说话注意点!” 慕清雨冷哼一声,却也没有说任何栀晚的事。 片刻寂静后,她忽然问。 “小璃……是不是曾邀你双修?” 林尘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然:“你如何知晓?” 慕清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翻了个身,丝绸般的长发扫过林尘的手臂。 她就那么慵懒地撑起身,俯视着他,眼底水光未散,却已漾起深不见底的漩涡。 “因为……” 她拖长了尾音,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云梦幻灵诀。” 林尘瞳孔微缩。 慕清雨微微倾身,唇几乎贴着林尘的耳廓轻声道。 “我和小璃…凝出的幻灵,皆是神女之相。” “这云梦幻灵诀,可幻化天地万物,而幻化之物的强弱,便决定了修为的上限。” 她稍作停顿,气息如兰。 “云梦仙宗之所以广收弟子,便是期待有一日,有人能凝练出人身法相。” “而你——” 她眸光一转,深深看入他眼中。 “所凝就的,不仅是人身,更是神只法相。” “若待你成就元婴后,与她双修,当你们乾坤映照,天地交融……” 慕清雨目光忽然悠远。 “便可令元婴与法相,合而为一。” “此后修为每进一分,法相威能便能随之增长。” “那才是——” “完整的云梦幻灵诀。” 第204章 商清微遇袭 北域的风雪,呼啸着席卷开来。 天地间尽是苍茫一片。 商清微立在雪地里,衣裙被狂风扯得烈烈翻飞。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 顺着指间滴落,砸开一块极小的雪坑,转瞬便被新雪所覆盖。 以她立足之处为界,身前十步开外,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 可她的目光却穿透翻涌的风雪。 落在前方虚空之中。 她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喘息后的松懈,只有一片凝重之色。 那里立着一位青衫男子, 他就那般凭空踏在虚空之上,身姿清逸。 眉宇间凝结着仿佛是阅尽千帆后的从容。 更奇特的却是,周遭飘落的风雪。 一靠近他周身三尺便是无声的消散。 “无垢道体。” 青衫男子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 却能轻易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落进商清微的耳中。 “蛮荒之地,竟能孕育出你这般无瑕的道基,当真是奇特。” 而后他便向前踏出一步,虚空微微的泛起涟漪。 他像是在打量一件绝世珍品般。 目光扫过商清微的周身。 “心若琉璃,剑心通明,修行之路,无心魔作祟,无突破瓶颈之虞。” “即便在中州,千年以来有载可查者,亦不过一手之数。 小女娃,你可知你处在这蛮荒之地,是何等憾事?” 商清微蹙一下眉,声音清冷。 “憾与不憾,是我之事。” “哈哈哈!” 青衫男子放声大笑,毫无半分被顶撞后的不悦,反倒极为欣赏似得。 “好倔的丫头!吾名白识秋,来自中州天鉴山。此番北行,本是奉大辰皇帝之命追查四皇子被害一案,不曾想竟能在此遇见你这等奇人。” 商清微抬眸,她的语气未改,只淡淡道。 “说完了?” 白识秋收了笑意,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 他周身三尺内消散的不止是风雪。 连周遭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 “你可随我回天鉴山,不出百年,你必能成为震动九州的顶尖修士。” 商清微眸色骤然一沉,冷若寒霜。 “随你去中州,是被夺舍,还是做炉鼎?” 白识秋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 只是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 “冥顽不灵,纵有仙姿,亦难逃早夭之命。”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涟漪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 所过之处,风雪瞬间被湮灭成虚无。 商清微只觉一股磅礴的威压扑面而来。 脚下的地面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而后便是一剑横扫而出。 可商清微却也只觉剑身传来一股巨力,手中的长剑,也几乎脱手。 她的手狠狠一按,剑尖扎进地面。 倒退数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白识秋神色平静的看着商清微。 “如此无垢道体,埋没在这蛮荒之地,未免可惜。 商清微抹去嘴角血迹,握剑的手紧了紧。 “中州的做派也是这般下作!” 白识秋不恼,只是眼眸已然慢慢的冷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自己堂堂羽化修士,竟在这里与一个未入化神的后辈多费唇舌。 “天命予你,你却暴殄天物。吾今日取之,便是天理。” 商清微听得这话,也不再多言。 她虽知修为悬殊,可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 手中的剑,便开始颤动起来了。 所立之处,脚下雪地竟无声的开始塌陷。 剑锋扬起时,没有风声,没有光华。 只有一层朦胧清辉,如月下薄霜。 周遭翻卷的风雪,似被那剑身上流转的清辉牵引一般。 化作绵延不绝的寒潮,环绕在她剑势周围。 风雪成了她剑的延伸。 白识秋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以身为引,调用天地之势……你竟已触到化神的门槛。” 他不再从容,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拢—— “可惜,修为之差,如隔天渊。” 虚空骤然收紧,仿佛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这方天地。 商清微周身流转的风雪之势猛然一滞,剑锋上的清辉陡然绽放! 一步,雪裂; 两步,风凝; 三步,剑出! 这一剑毫无花哨,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清光,笔直刺向白识秋。 白识秋不闪不避,只是伸出两指,凌空一夹。 “铿——” 清辉迸溅,剑尖在他指前三寸戛然而止,再难前进分毫。 可他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好一个……无垢剑心。” 他低语,眼中惋惜更深,却也更加决绝。 这样的天资,绝不能留在此地。 更不能——留给别人。 他的指尖凝结一道微光,仅仅是屈指一弹,便有一圈无形涟漪扩散开来。 商清微心头一凛,手腕翻转,剑势陡然变向,从直刺转为横削。 剑锋贴着白识秋的青衫掠过,竟连一丝衣料都未划破。 仿佛那三尺之内有股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她的一切攻击 她连忙转身急退,左肩伤口被牵扯,血色浸透了衣衫,在雪地里拖出一道血痕。 白识秋语气平淡的开口:“束手就擒,尚可免受这皮肉之苦。” 商清微再次凝起周身灵气,尽数灌注于剑身。 剑身上的清辉愈发炽盛,而后她便是剑随身走。 身影在风雪中化作数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握着一柄清辉长剑,从不同方向攻向白识秋。 白识秋无奈地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耐,仅仅是挥了挥衣袖。 一股无形的气浪骤然炸开,商清微的残影瞬间溃散。 本体也被这气浪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一片白雪,触目惊心。 手中的长剑也脱手飞出,“噗嗤”一声插进不远处的雪堆。 剑身仍在不甘地颤动,嗡鸣不止。 商清微撑着冰冷的雪地想要站起,手臂却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可白识秋已缓步走到她面前,那双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一片,甚至没有半分的怜悯。 “顽抗至此,足已自傲了。” 白识秋俯身,一股无形的灵力瞬间缠上商清微,如铁索般禁锢了她。 他微微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若你肯低头,何至于此?” 商清微死死咬着唇,齿间渗出鲜血,却不肯吐出半个字。 白识秋的袍袖一卷,一尊通体剔透的白玉小鼎便悬于他掌心。 鼎身不过巴掌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流转着古朴的气息。 虽小巧却似承载着千钧之重,周遭的空间都因此微微扭曲。 下一刻,鼎口骤然生出一股强悍的吸力,将商清微的身躯拖拽着向鼎中飞去。 可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风雪骤停。 纷扬的雪,呼啸的风,骤然凝滞在半空之中。 第205章 吾赐你无知之死 天地间,刹那间,仿佛凝固一般。 白识秋掌心那尊白玉小鼎忽然猛地一颤。 鼎身流转的古朴云纹骤然黯淡几分。 鼎口生出的强悍吸力竟如冰雪消融般寸寸消散。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白识秋周身的羽化威压,却被瞬间消解于无形。 他的眉宇间的从容,染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凝重。 商清微周身被镇压的巨力,陡然消散,抬眸望去。 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踏着苍茫雪色,缓步走来。 来人着一身素白衣裙,裙摆未沾半点雪泥。 发间斜插一枝金钗,钗尾是一朵镂空的海棠花。 在死寂的天地间,竟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清雅。 她步履极缓,每一步落下。 脚下凝滞的雪便会顺着裙摆拂动,化作细碎的莹光簌簌飘落。 白识秋的指尖微蜷,白玉小鼎在掌心急速旋转,鼎身云纹重燃微光。 他看着来人,一股极致的压迫般如潮水般在心头蔓延开来 那股气势,甚至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位中州大能,都更显高深难测。 白识秋心头一凛,却仍强自稳住心神,掌心白玉小鼎蓄满灵力。 “阁下是谁?此乃我与这丫头的因果,与阁下无关。” 她缓步走到商清微身侧,抬手拂过她左肩的伤口。 一缕灵力注入,渗血的伤口竟瞬间止住了血势。 栀晚眨了眨眼,眸光流转间,尽是狡黠灵动的光。 她微微偏头,看向脸色好转的商清微,语调拉得又轻又长,带着点天真无邪的好奇。 “师姐,他说与你有因果诶,你几时换了口味,开始喜欢男人了?” 商清微当见到栀晚安然无恙时,心头翻涌的激动,竟被这一句话噎得烟消云散。 她望着栀晚时,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终究没忍住。 手腕微抖,长剑的剑鞘顿时拍在了栀晚的翘臀上。 “你给我好好说话!” 栀晚顿时捂着臀瓣蹦的老高,嘴里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撒娇的委屈。 “商清微!你还有没有人性啊!我翻了几座山赶过来救你,没等来感谢就算了,你还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话音刚落,栀晚顿时人已经扑上了商清微,伸手就去挠她的腰侧。 商清微没料到她这般无赖,猝不及防被冰凉的手指隔着衣衫挠到痒处。 身子微微一僵,常年清冷如覆霜雪的面容,霎时有些绷不住。 她手腕一翻,用剑柄格开栀晚作乱的手:“够了!” 可栀晚非但没有停手,又寻到新的痒处。 “你……唔……” 破碎的笑声终究从紧咬的齿关中漏了出来,起初只是短促的几声,很快便连成了串。 商清微偏过头去,耳尖染上薄红,随着她轻颤的肩头晃动。 白识秋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沉。 看着眼前两人竟然无视他,自顾自地打闹起来,简直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最初那心悸的压迫感尚未完全散去,此刻这般全然的无视。 却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他……难堪。 “阁下!” 白识秋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羽化修士不容冒犯的威严。 “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些!” 最初的震撼,源于对方突然降临、轻描淡写消解他羽化威压的手段。 他甚至下意识将栀晚归为同阶乃至更高的隐世大能。 可此刻,当那栀晚真真切切站在他眼前。 那毫无仪态地嬉闹时,他敏锐的捕捉到一丝截然相反的异样。 此女周身的灵力波动……竟是元婴境? 羽化与元婴,简直如同云泥之别。 可方才那股令他心悸的压迫感,又绝非元婴修士能凭空散发的。 他下意识皱紧眉,心念电转间。 想来是这丫头身怀秘宝,故意制造出高阶大能的假象。 又借着嬉闹姿态掩人耳目,目的就是想吓退他。 想通这一点后,他心中仅剩的警惕尽数化为冷怒。 他指尖灵力再度暴涨,白玉小鼎的云纹亮得刺眼。 心里更是对于栀晚这种伎俩,满是嘲讽,暗道一声:天真! 商清微顿时用剑鞘挡开栀晚的手,她偏过头急促呼吸着。 方才笑得太过,眼尾竟沁出了泪水。 “别闹了。那人……你行不行?” 栀晚眨了眨眼,没立刻回答,反而顺着商清微推她的力道。 顺势退后半步,伸手理了理方才玩闹时微乱的发丝。 “不过我可得先说好,那人储物戒里的东西,得归我!” 商清微只是嘴角带着笑意,静静地看着栀晚,却也没说话。 栀晚终于抬起了头,仿佛才注意到白识秋般。 她眨了眨眼,那眼神清澈见底,映着雪光,纯然得近乎无辜。 可白识秋的心头骤然紧绷,一股寒意再次爬上了心头。 “目中无人?这位……前辈?” 她微微偏头,语调拉长,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是在很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您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白识秋眉头拧紧,掌心灵力暗自催动到极致。 栀晚往前踏了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 白识秋周身的灵力壁障便无声地漾开更大的涟漪,仿佛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重量。 “从你对我师姐出手的那一刻起……” 她眸中那点狡黠灵动的光,瞬息间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脸上那种属于少女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极致的冰冷。 “你就已经是个死人。” 她顿了顿,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怎么能算人呢?” “狂妄!” 白识秋厉喝一声,怒极反笑,周身灵力不再保留,轰然爆发! 羽化境的威压倾泻而出,脚下的积雪瞬间蒸发,露出黝黑的山岩。 那尊白玉小鼎被他全力催动,鼎身裂纹处迸发出刺眼的光。 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灵力旋涡,朝着栀晚悍然笼罩而去! 这一次,他毫无保留,誓要将这口出狂言、装神弄鬼的丫头彻底镇压! 面对滔天攻势,栀晚眼神未变分毫。 只是缓缓抬起一根纤指,指尖萦绕起淡淡的莹光。 语气淡漠如神谕:“吾赐你无知之死。” 话音落,她指尖轻轻一点,这股巨大的灵力旋涡,瞬间湮灭。 白识秋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得周身一轻。 视线诡异地旋转、下坠。 他看见自己的手臂、躯干、双腿,竟在同一刹那。 被数道看不见的锋刃整齐切开,伴随着喷涌的血光,向雪地纷纷跌落。 不——! 生死一瞬,他强凝神魂,眉心光华暴涨。 一个与他一模一样、仅有寸许大小的莹白元婴瞬间遁出,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空激射而去! 元婴速度极快,几乎化作一道流光,那也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 只要元婴不灭,便有机会重塑肉身。 然而—— 她只是随意地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千里之外的云层骤然凝固。 白识秋元婴飞遁的路径前方,凭空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丝线。 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那莹白元婴一头撞了上去,瞬间被紧紧缠缚,动弹不得。 他的元婴被无形的力量拖曳着划过天际。 最终悬停在栀晚摊开的掌心之上。 那寸许小人面容扭曲,满是惊骇与绝望,再不见半分羽化修士的威严。 “不……不要!前辈饶命!我愿奉上所有……” 。 栀晚恍若未闻。 指尖暗芒轻轻点在那挣扎的元婴额心。 元婴的尖嚎戛然而止,整个莹白的身躯骤然僵硬。 随即从内部透出一股被纯粹力量熔炼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元婴的形态开始坍缩、而后凝聚。 几息之间,一个寸许高、挣扎哀嚎的元婴。 便在她掌心化为了一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散发着乳白光泽的丹丸。 栀晚转过身,脸上那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漠然如潮水般退去。 又恢复了那副带着点灵动狡黠的模样。 她捏着那颗温润的乳白色丹丸,走到商清微面前,献宝似的递过去。 “喏,这个给你。大补哦!不过说好了,他那储物戒指里的东西,可都归我啦!” 商清微看着她掌心那枚丹丸。 以她的见识,自然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魂力与某种玄奥的法则余韵。 可一想到这丹丸前一刻还是个活生生的修士, 即便对方是敌人,她心底仍泛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栀晚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碰到商清微的唇。 “快吃,快吃,趁热……呃,趁还新鲜着。” 商清微顿时后退两步,一脸嫌弃的说道:“拿走....拿走!” 栀晚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黛眉一扬。 商清微只觉腰侧软肉猝不及防被两根微凉的手指精准捏住,轻轻一拧。 “啊——!” 檀口微张的刹那。 栀晚指尖轻弹,那颗龙眼大小丹丸便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 落入了商清微口中,丹丸入口即化。 并非寻常丹药的草木清气,而是一股精纯磅礴。 却又异常温顺的魂力暖流,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法则余韵,瞬间扩散。 她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没好气地瞪着栀晚。 “嘿嘿” 栀晚早已跳开两步,拍了拍手,脸上绽开得逞的明媚笑容。 她掂量着掌心中的储物戒。 “东西呢,给你了,那现在储物戒里的灵石、可都归我啦!” 商清微抬眸静静地看向栀晚,脑海中想象着她所展现的破坏力。 她指尖微顿,神色依旧清冷,缓缓开口。 “我同意了吗?留一半,其余的——上交离山。” 第206章 我看你家林尘,也挺眉清目秀 商清微的话音刚落下,雪原上便凝起了一瞬间的寂静。 栀晚掂着储物戒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灵动的眸子骤然睁得溜圆,仿佛又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语般。 她嗖的一声,整个人便是后退两步。 “什么?留一半?还要上交离山?” 她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透着十二分的痛心疾首。 “商清微!你还有没有良心!离山离山,上交了还有我们的份吗?”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都快戳到商清微鼻尖上了。 “你刚才吃下去的那颗大补丸,搁外边能换多少灵石你知道吗?那可是羽化修士的毕生精华!我都给你了!你居然还要跟我抢这点辛苦费!你的心不会痛吗?” 商清微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只是淡淡地瞥了栀晚一眼。 栀晚瞬间变成了那副可怜兮兮的嘴脸,扯着商清微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声音又软又糯。 “好师姐……你看这冰天雪地的,我为了赶来找你,鞋都磨破了好几双,这灵石,就当是给我买双新靴子嘛!” 商清微任由她扯着袖子,静静地看着栀晚,手指便勾了勾。 栀晚一见商清微勾手的动作,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不想给?” 栀晚猛的摇头,而后顿时将手背在身后。 “师姐是在帮你。这些资源若经了离山之手,日后天鉴山真来寻仇,自会有人为你出面。” 商轻微向前半步,雪在她脚下发出一连串的轻响。 “还是说——你想自己担着?” 栀晚的眼眸眨了眨,却愣是咬着唇,依旧将手背在身后纹丝不动。她甚至还踮了踮脚尖,在雪地上踢了踢,雪粒簌簌飘起,又落下。 商清微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离去,却又冷不丁地,随风飘来一句。 “栀晚啊……师姐最近瞧着你家林尘,倒也是愈发眉清目秀了呢!” 商清微话音刚落,脚步甚至还没完全迈出去,栀晚便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抓住商清微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将商清微拽得一个趔趄。 “商清微——!” 栀晚这次连名带姓地喊,眼睛瞪得滚圆,方才那点可怜兮兮模样,瞬间灰飞烟灭。 “你信不信……我告诉南宫轻弦去。” 她话音刚落下,却又仿佛是下了天大的决心般,将手中的储物戒,颤巍巍地递到商清微面前。 “给你……给你!一半就一半吧!” 可递出去半天的储物戒,商清微却是没接,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栀晚。 “你以为,我在与你争这些资源?” 栀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嬉闹与委屈一点点收了起来,她抿了抿嘴,却也没有说话。 “炼化元婴,熔铸成丹。” 商清微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这般手段,与那白识秋欲夺我道体,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 栀晚看着商清微的眸子骤然一缩。 贝齿咬了咬唇角,却也没有在说话。 商清微向前走了一步,离栀晚更近了些。 “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实力强横,远胜于我,我也知晓。” “但这不代表,你的做法便是对的。” 栀晚忍不住低声反驳道。 “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难道只准他害人,不准我们反击?” “反击有很多种。” 商清微的声音依旧平稳。 “取了他性命,不让他能作恶便是了结了因果。” 她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拿储物戒,而是轻轻握住了栀晚的手。 “栀晚,你或许会觉得师姐过于迂腐。但师姐不希望你与那些人一般,分不清立在你面前的到底是人还是物。” 栀晚怔住了,而后便缓缓地低下了头。 “……知道了。” 商清微伸出手指,轻轻揉过栀晚那湿漉漉的眼眶。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还爱哭鼻子呢,好了,不抢你道侣就是了。赶紧将你脸上那点不值钱的玩意儿,收一收。” 栀晚立刻偏过头去,耳尖微红,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才没有……就是风大,迷了眼!” 商清微看着栀晚这神情,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 “走吧!回离山!” 一听离山,栀晚才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 心中顿时惊呼一声:“遭了,林尘还等着我呢!” 当两人出现在离山时,栀晚的脚步骤然停了。 一张脸阴沉的仿佛要滴下水一般。 “让你忍忍,你怎么就是忍不住。” 而后她的瞳孔便是猛的一缩。 “怎么会……我明明都给他种了心魔引。” “慕清雨的元牝之体,竟然能压制她的心魔引,这怎么可能。” 可随后一个名字骤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不对——是江倾!” 此时栀晚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去。 “师姐,倾云宫的人是不是欺负你了?” 话音刚落,她便已经迈步向前,衣袖还带风。 “走,咱们这就去报仇。” 商清微看着栀晚这副神情,顿时叹息一声,抬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站住。” 可也就在这时,商清微与栀晚齐齐抬头。 只见苍穹之上,一道皎洁的月光裹挟着浩渺的清晖,自九天垂落。 商清微抬头看着那道月华,心中顿时叹息一声。 “慕知意,这便是你为她改的命吗?” 可栀晚凝望着那道凛冽的月华。 眸子却是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许久,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浸透了长夜将尽的倦意。 “……算了,跟江倾那样没有底线的狗东西纠缠……”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真的累。” 而后,她便是重重地叹息一声。 “你不听师姐的,那便让师姐看看,江倾给你的那条路,能让你变成什么样子。” 可想到这里,栀晚心里那股火又腾地烧了起来。 “通天的大道你不走,窄门歪路你偏行,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一股股怒火,在栀晚心口冲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甚至还带着火星子。 告别了商清微,她便来到灵药园的阁楼。 “行……你不是管不住自己吗?” 她忽然扯出一个极冷极缓的笑。 “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而后.....阁楼的房门,顿时傻了 第207章 绿茶仙子 房门砰地一声被一脚踹开。 力道大得门框震了三震,最终还是不甘地晃了晃,颓然倾倒。 阁楼内男女情动后残留的甜腻暖香。 被门外灌入的寒风给粗暴冲散。 两双充满了震惊与慌乱的眸子,齐齐望向门口。 仅仅一个刹那。 林尘脸上的血色尽褪,手脚都僵在原地。 慕清雨更是惊叫一声,慌乱扯过散落的月白纱衣遮掩裸露的肌肤。 下意识往软榻内侧缩去,眼底满是恐惧。 却又在垂眸的瞬间,眼眸中飞快掠过一丝寒芒。 栀晚就立在那光影的交界处。 素白的衣裙被冷风掀得荡漾,周身似乎都透着股子化不开的冷意。 她的眸子平静的扫过凌乱的床榻,以及衣衫不整的两人。 房间内的空气开始凝固,就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显得有些刺耳。 林尘几乎是弹着从床榻上起身,声音颤抖着:“师...师姐!” 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看着栀晚的目光时,只感觉任何辩解都显得可笑。 慕清雨裹紧着纱衣瑟瑟发抖,单薄的衣料甚至还刻意的滑落大半。 肩颈上的几处红痕愈发的扎眼。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反倒衬得屋内的气氛更显难堪。 栀晚的目光缓缓从林尘脸上移到慕清雨身上。 在她脖颈处的红痕之上,停留了片刻。 又沉沉落回林尘脸上。 她终于动了,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只是极缓地向前踏了一步。 鞋底碾过木质地板,咯吱一声轻响。 却在死寂的阁楼里震的人耳膜都开始发疼。 栀晚冷冷的站在林尘的面前,缓缓的勾了勾手指。 林尘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却没有丝毫犹豫,走近了两步。 没有任何的预兆。 栀晚忽然抬手捏住林尘下颌。 手腕一翻,掌心中便多了个白玉小瓶。 她拇指弹开瓶塞的瞬间,瓶口便已经塞进了林尘嘴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合欢散涌入咽喉,林尘瞳孔骤缩。 下意识想要挣扎,却也丝毫动弹不得。 吞咽的咕咚声在死寂的阁楼中异常清晰,残余的药末从他嘴角溢出。 直至瓶身见了底,空瓶才从栀晚手中脱落。 在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凌乱的衣衫边。 慕清雨顿时急切的问道:“你给他吃的什么?” 栀晚没有理会慕清雨,而是静静看着林尘,心里泛着剧烈的痛楚。 她懂情丝的缠人,欲念的蚀骨。 知道眼前这人未必是存心的背叛。 更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摇曳着谁的身影。 可“知道”与“接受”,从来都是两回事。 她本可以陪着商清微回到执事峰,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明日她依旧可以来与林尘补充本源。 可心口那股沉甸甸的痛感,就像是有只手拽着她。 逼着她来看清这不堪入眼的一幕。 她不是江倾,做不来那冰冷的棋手。 更做不到将自己亲手呵护成长的人。 推向别人的怀抱,当作变强的筹码。 她是栀晚,是他的师姐,是把所有温柔与期许,都给了这个少年的人。 那些日积月累的情愫,是早就在她心底刻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 她真的很想转身就走,可脚步刚要挪动。 却仿佛生了意识般,怎么也无法移动分毫。 凭什么退让的是她? 凭什么被背叛的人要独自消化这苦果? 凭什么她要便宜了慕清雨。 栀晚深吸一口气,静静的看着站立一旁的林尘。 “说吧,你想怎么解释?” 慕清雨听着这话,身子骤然一僵。 方才的柔弱瞬间收敛。 此刻猛地抬头,眼中的泪水说来就来。 她抢先扑到林尘身前,攥住他的衣袖。 单薄纱衣又滑落了几分,胸前大片的肌肤暴露的也更多了些。 “你不必为我开脱,也不必为难。今夜之事,全是我慕清雨情难自禁,是我不知廉耻主动纠缠你,这些都与你无关。” 她的每一句认罪,都在坐实林尘的背叛,更是撕扯着栀晚那满是伤痕的心口。 慕清雨微微抬眸看着栀晚,声音却愈发的柔弱,却也字字诛心。 “您要杀要剐,我慕清雨绝无怨言,一切都是我的错,和林尘没有关系,你不要迁怒于他,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栀晚嘴角那点笑意,在慕清雨声泪俱下的话语中,愈发的冰冷。 她的目光既没有怒火,也没有讥讽,甚至没有慕清雨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波动。 她知道慕清雨要什么。 那些眼泪,那些言语。 不过是一柄柄淬了蜜的刀,要割开的不是她的皮肉。 而是她与林尘之间那朝夕相伴,建立起来的情分。 林尘看了看慕清雨,对于慕清雨那暗藏锋芒的话语,他自是不懂。 只是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愧疚。 她一个女子,如今却要独自承受这些。 他张了张嘴,那句“这不是你的错”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看着栀晚的脸色,又让他心头震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有错,错在未能把持,错在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对慕清雨的愧疚,与对栀晚的负罪感在他心里疯狂交织撕扯着。 让他面色更加灰败,只能痛苦地垂下头。 可也就是这份犹豫,却像一根针,狠狠刺入栀晚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 栀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不再看慕清雨,只深深看着林尘,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林尘,无论原因为何,今日之事,是你负我在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慕清雨颈间刺目的红痕。 “至于慕峰主……” “你这般以退为进,骗骗这个蠢货还行,是真觉得我栀晚也同他一般痴傻了。” “还是以为……这世间的理,皆可由你一张巧嘴就能颠倒的?” 栀晚话音刚落下,便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寒意终于在此刻化作了实质。 “你……你想做什么?” 慕清雨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 眼底的柔弱里终于掺入了一丝真实的惊惧。 林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脚步刚要动,却被栀晚一个眼神就给定在了原地。 “做什么?” 栀晚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冰冷。 “慕峰主方才不是还大义凛然,说任杀任剐么?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话音刚落。 她身影骤然一晃,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巴掌声,猛然炸响在死寂的阁楼里。 慕清雨甚至都没看清栀晚是如何到了近前。 便只觉得脸颊一阵剧痛袭来,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扇得偏过头去。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那刻意流出的泪水,终于也因这巨大的屈辱而真实地滚落。 此刻她也不再是那般楚楚可怜的模样。 而是混杂着屈辱与怨毒,怔怔的看着栀晚。 “啪 ——!” 又一记耳光落下,毫不留情扇在她的右脸上。 “当年你欲借司徒名之手,取林尘性命时,怎么没有情难自禁?” 慕清雨脸颊瞬间又浮起指印,疼得她眼前发黑,踉跄着倒退数步。 后腰狠狠撞在床榻的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没至于跌坐在地上。 栀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淬着是化不开的冰碴儿。 “昔日他修为低微,你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如今见他稍有寸进,得了些许机缘,便立刻换了副嘴脸,用这等下作伎俩凑上来,也想着分一杯羹了?” “人前装得清高孤傲,人后却行此龌龊之事,竟不惜自荐枕席,也想攀附钻营!” 慕清雨死死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眸子裹着浓到化不开的怨毒。 “你不过是在嫉妒,他与我在一起欢愉之时,心里可没有你。” “我嫉妒你?” 栀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缓缓的俯下身冰冷的说道。 “凭你也配?我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说完,她便直起身,冷冽的声音陡然扬开,清晰无比地落进林尘的耳中。 “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作践自己想要攀附的这个男人。” “他的一切,都是我耐心守护得来的,他的修为,他的机缘,乃至他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刻着我栀晚的名字。” “你慕清雨,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染指?” 话音刚落,栀晚抬掌便朝慕清雨的丹田拍去。 慕清雨瞬间面无人色,瞳孔骤缩,惊恐地嘶喊。 “你要做什么?!你不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冲出! 林尘顿时伸出手,握住了栀晚的手腕。 栀晚的手掌,堪堪停在慕清雨丹田前一寸。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偏过头,眸子翻涌着铺天盖地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怔怔的看着林尘的神情,心中突然涌现出一道声音。 “这还是.....林尘吗?” .......... (宝子们,快来波免费的礼物,治愈晚晚,靠大家了~) 第208章 你不去,那师姐可去了 林尘不敢去看栀晚,只能低垂着头。 握着栀晚手的力道不算重,可指尖却是在颤抖着。 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才勉强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师...师姐,手下留情。” 栀晚收回了手,指尖蜷缩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才逼着自己从那铺天盖地心痛里脱离出来。 她怔怔的望着眼前的林尘。 忽然间,他变得竟是无比的陌生。 这张脸,依旧英俊,这眉眼,依稀还是旧时的模样。 可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的改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曾经会跟在她身后。 一声声喊着“师姐”,眼神清澈的少年了; 那个会因为她的夸赞而欢喜一整日。 会因为她蹙起的眉头而手足无措的师弟; 那个许诺要永远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变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发髻的一侧。 那支样式老套的金钗,还斜斜的插在发间。 钗头是一朵镂空的海棠,此刻正与阁楼里的龌龊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她的指尖缓缓的摩挲着钗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 可如今,这支承载了无数温柔回忆的钗子,却映照着眼前衣衫不整的两人。 她握着钗尾,指尖微微用力。 钗身硌得指腹生疼,却远不及心口处的万分之一。 慕清雨的眸子看向栀晚,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颊。 一股近乎扭曲的快意,终于冲破了她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 她望着两人即将决裂,她的身子都激动的开始颤抖。 她知道裂痕一旦产生,便只会越来越大。 直至将曾经那坚不可摧的羁绊彻底粉碎为止。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一夜的欢愉。 更不是林尘此刻这点微不足道的怜悯。 她要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林尘,也是这么多年让她唯一动心的男人。 可也就是那个女人,偏偏容不下她。 无论自己如何的退让,她的存在就像横亘在她与林尘之间的一座高山,阻挡她所有靠近林尘的可能。 只有彻底搬走这座山,她才能真正的拥有林尘。 而搬开这座山,最锋利的斧凿,就是她那偏执的占有欲。 栀晚握着金钗的手,骤然收紧。 她能感觉到钗身的坚硬,亦如她曾一直以为的情比金坚。 可此刻,这坚韧在她掌心中,显得是如此的可笑,又是如此的……碍眼。 就在这钗身即将崩断之际。 一声叹息自虚掩的门外响起,却像一缕清风,吹散了阁楼里凝滞的气氛。 一道身影缓缓的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一旁手足无措的林尘。 也未扫一眼衣衫不整的慕清雨。 她仅仅是微微的抬手,指尖温柔地拨开栀晚散乱的长发,轻盈将她的发髻重新盘好。 而后握住栀晚仍攥着金钗的手,轻柔地将金钗重新插回的她发间,一如无数次为她整理妆容时那般自然。 栀晚压抑许久的情绪,在商清微出现的那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再也撑不住那副强装的冷静,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商清微的手背上。 细碎的呜咽声从她紧咬的唇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心碎。 商清微任由栀晚靠在自己怀里,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栀晚满脸泪水的脸颊,心在这刻也跟着碎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安慰的、解释的、笨拙的话语,此刻都堵在胸口。 他忽然发现,语言是多么苍白的东西。 他想伸出手,可手臂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让栀晚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 商清微瞥了眼手足无措的林尘。 才扶着栀晚,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却在跨过门槛时脚步一顿,却也并未回头,声音冷淡地落在阁楼里。 “慕知意让你来离山的目的,你已然达成,可以回你的云梦仙宗了。” 慕清雨瞳孔骤然一缩,看着门外两人的背影。 她听说过这商清微,只知她在离山是一个极其没有存在感的人。 今日却第一次见面,仅仅轻飘飘一句话。 便瞬间将她逼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仅仅一句话,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局面,瞬间打回原形。 商清微也没有再停留,只是搀着栀晚,一步一步走下木梯。 阁楼内,林尘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颓然的站在原地。 方才那句话如同惊雷,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慕清雨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却不知如何解释,肩头都在颤动。 她缓缓站起身,从林尘的背后搂住了他。 脸颊贴在林尘背上,此刻泪水早已浸透了林尘单薄的衣衫。 “不是那样的……” 慕清雨喃喃着,声音又闷闷的。 “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的一个,这些与云梦仙宗没有任何的关系。” 林尘缓缓的抬起手,看着这双手。 或许也曾无意识地抚过慕清雨的长发,甚至是肌肤。 他想掰开腰间的那双手,可那双手却是死死的抱着,不肯松手。 “你先回栖云峰吧。”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甚至没有疑问。 “我哪都不去,我就在这陪着你,就算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抛弃你,我依然会在你身边。” 慕清雨的声音里透着极力掩饰的恐慌。 林尘深吸一口气,手上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将慕清雨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 他没有回头,声音极其的平静。 “今日之事,不论起因如何,错在我,你先回吧!” 另一边,商清微扶着栀晚走出阁楼。 见她仍是哭得梨花带雨,身子还在跟着抽泣。 “行了,丢死人了,赶紧停下,吵得人心烦。” 说着,便抬手将栀晚的泪水擦干,可刚擦完,便又重新聚了起来。 “我…我也不想…可它自己就是止不住。” 她的哭声是勉强收住了,可肩膀仍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泪水失了声息,却流得更凶了。 商清微索性牵着她往执事峰而去。 当途经一条山涧时,商清微轻轻的开了口。 声音平静,就如同这山涧的水般,清冷而又透彻。 “眼泪若是有用,这世间的委屈,早该被哭干了。” “但是栀晚啊,你此刻的伤心,究竟有多少是源于他与慕清雨的龌龊,又有多少……是因为他彻底偏离了你的预期?” 栀晚红肿的眼怔怔抬起,茫然中带着一丝被点破的愕然。 商清微伸手,轻轻拂去她颊边残留的泪痕,动作温柔。 “你喜欢的是那个眼里只有你,对你言听计从,永远澄澈的少年,这没有错。可你是否忘了,在成为你的师弟,你的心上人之前,他首先是他自己啊。 “你的付出,你的深情,是你心甘情愿的选择,却不该成为束缚他的枷锁,也不该天然享有对他全部人生的占有。” 栀晚停止了抽泣,怔怔的看着商清微。 “独立的人……” 她呢喃着,却像刺破了一层混沌的迷雾。 商清微的声音依旧和缓,微微含笑的说道。 “你的期待可以是他心里的光,却不是他脚下的路,更不是他必须成为的样子。” 栀晚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擦去脸上的泪痕,缓缓仰起头。 ——夜空低垂,星光疏淡。 忽然间,她想起了江倾。 她给予林尘一个全然的自主选择的自由,即便她手段卑劣至极。 “而我竟从未给过他……像江倾那般,能让他自由呼吸的爱。” 泪水再次无声涌出,滑过她冰凉的脸颊。 这泪水里,有了别的重量。 那是自省后的痛,是迟来的懂得,是她终于在自己筑起的高墙下。 看见了一个是如何蜷缩着,无法舒展呼吸的人! 就在这时,商清微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你给他喂了半瓶合欢散,打算怎么办?” 栀晚泪眼朦胧的眸子,先是一愣,用袖子将眼泪擦干,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让他自己忍着!” “半瓶合欢散……” 商清微的声音依旧平淡。 “药性可不轻呐。” “那也是他活该!他不是有慕清雨吗?让慕清雨给他解!” 商清微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看着栀晚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便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栖云峰那个,方才已经走了。” 而后语气带着近乎调侃似得。 “你若真打定了主意任他自生自灭……那师姐可去了。” 说着商清微便要动身,眸子还刻意的看着栀晚。 “师姐长这么大呐,还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滋味呢!有些好奇!” 商清微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栀晚的脸“唰”地一下又白了,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她猛地扭过头,瞪向商清微,眼里交织着震惊、羞愤,还有被彻底看穿无处可逃的羞耻。 “师姐!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终于,栀晚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点点转回了身。 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就这一次,为了沐玄音,对就是为了沐玄音。 连忙上前拉住商清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劳烦师姐了....” 商清微嘴角勾着笑,顿时摇头道。 “不..不..师姐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嘛!” 栀晚深吸一口气道:“那师姐你去吧!” 商清微嘴角一抽,连忙说道。 “师姐也不会呀,要不然让师姐先观摩观摩?” 栀晚脸颊顿时滚烫,羞涩的无地自容。 “商清微....你好烦啊。” 第209章 娘子……我来了。 阁楼的木板上传来轻浅的吱呀声。 细碎的脚步碾过深夜里的寂静。 自楼梯间缓缓的蔓延上来。 清冷的月光顺着垮塌的门框流入,恰好勾勒出栀晚的身影。 林尘盘膝坐在床榻上,合欢散的燥热与心口翻涌的痛楚狠狠撕扯着他。 额角的汗也顺下颌一滴一滴的滑落。 当听见声响时他猛地抬头。 却在看清来人时,踉跄的起身迎了上去。 “师姐?”他的声音沙哑,字字渗着哀求意味。 栀晚瞥了眼林尘,却没有应声。 只是缓缓走进来,在距林尘十步开外的木椅上坐下。 她静静望向林尘那被药力染红的脸。 望着他眼底交织的哀求与愧疚。 “和师姐在一起,很累吧。” 栀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透着一股子冷意。 林尘浑身一震,周身的燥热仿佛被这句话骤然浇灭一瞬,只剩心口的寒意在急速的蔓延。 “没有的,师姐……” 栀晚眉头蹙起,压住心头翻涌的怒火。 “那你为何与江倾滚在一起?她拿刀逼你了?你若不愿,她一个人做的了吗?” 林尘瞳孔一缩:“师姐……你怎么知道?” 栀晚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林尘。 “你从倾云宫回来,一身元阳泄得干干净净,当我是瞎的?” 林尘连忙来到栀晚身侧,抬手想握她的手。 “对不起……” 栀晚却将他的手甩开,声音都带着冷冽。 “给我忍着!我来可不是给你解毒的。” 林尘脸颊潮红地站在她身侧,目光紧紧盯在栀晚身上。 只觉得她得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子极致着诱惑。 栀晚顿时偏过头,她得脸瞬间染上一抹红晕,可声音却依旧冷冽。 “你应我一件事,我便原谅你和慕清雨那事,甚至....替你解毒。” 最后两字轻得几乎听都听不见。 林尘立刻抬头:“师姐你说,一百件也行!” 栀晚嘴角顿时一勾:“往后——不许再与江倾有牵扯。” 林尘刚缓和下的神情顿时僵住。 栀晚见林尘久久没有回应,猛地转回头,一双布满寒霜的眸子瞪向林尘。 却在下一瞬整个人都僵住住了。 只见林尘的亲弟弟正无辜地对着她。 栀晚像被烫到般“蹭”地弹起身。 连退两步,却左脚绊了右脚,踉跄着扶住桌角才站稳。 她死死别开脸,脖颈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声音含糊地挤出来。 “……你不愿?” 林尘深深吸气,压住体内翻腾的欲火,嗓音低哑。 “我答应过江倾……要陪她去中州。” 话音刚落,栀晚却骤然回头。 月光映亮她眸中那熊熊烧起的火光。 “江倾、江倾——她比师姐更重要,是吗?” 林尘低下头:“师姐从来都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片刻,声音轻了些:“可江倾……她也重要。” 栀晚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好。那你自己忍着吧!” 心中便是叹息一声,声音都柔了几分。 “你安心留在离山,什么承诺,就当不存在,反正你也不是头一回说话不算数了。” “往后,师姐也不找慕清雨的麻烦了,就连云梦仙宗那个想与你双修的小女娃,师姐也能抓来给你暖床。如何?” 林尘瞳孔骤缩,连忙摇头,我与那位神女并无关系的! 栀晚的眼神越来越冷。 “之前你也说过,与慕清雨没有关系。在你林尘看来怎么样才算有关系,你告诉我!” 林尘见栀晚又在拿慕清雨说事,顿时自觉的闭上了嘴! 栀晚见林尘又是这副样子,白眼都快翻到了天灵盖。 “你可知江倾那狗东西,想让你做什么?那是条尸山血海、万劫加身的路。” “连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林尘,你觉得你行吗?” “她才与你相处几日啊,你就要为她豁出命去……你对得起师姐吗?” 林尘看着她的神情,心中暗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不是只为她……更是为你,栀晚。” 栀晚瞳孔一缩,怔怔望着他。 “你说什么……她同你说了什么?” 林尘缓缓上前,掌心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当初你本源受损时,我曾借道经窥探过你。” 他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深潭。 “我看见一尊神,而她的面容,与江倾一模一样。” 栀晚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颤。 林尘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师姐待我的好,我都记得。你总挡在我身前,不让我受半分苦,林尘铭记于心。” 他望进栀晚的眼底,那里跳动着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影。 “可我不能再永远躲在你身后。我想站在你身旁,为你分担。” 他停顿一瞬,语气凝成深沉的决意: “江倾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我尚未全然知晓,但我觉得那才是我必须踏上的路。” ——为你,也为这一切因果,做个交代。 栀晚久久不语,只是静静望着他。 “你看见了……”她终于轻声开口,话未说尽,却已足够。 林尘点头,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她双手拢在掌心。 “所以这次,让我走在前头。即便前方是尸山血海,我亦无悔。” 窗外月色无声流淌而入,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紧密交叠,再也分不清彼此。 “师姐真的不愿你变成这样……” 林尘没有回答。 他的唇,已代他作了回答。 栀晚眸子蓦地一颤,而后,一切言语都融化在相触的温热之中。 栀晚的衣衫也在此刻一件一件滑落。 她的指尖甚至还在林尘后背上轻轻撩拨着。 就当林尘再也把持不住,呼吸到了最滚烫的时刻。 栀晚嘴角缓缓一勾,连忙推开林尘。 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正一脸戏谑的看着林尘。 林尘顿时满脸通红的开口:“你又来.....我去找慕清雨了!” 栀晚不屑的冷笑一声道:“你现在敢踏出这门.....你便抱着慕清雨的尸身去解毒!” 林尘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而后慢慢走近栀晚道:“师姐,你到底想怎样!” 栀晚微微瞥向窗外,而后看着林尘道。 “你不是把持不住吗?我倒是要看看你忍不忍的了!” 栀晚的话音刚落,林尘的呼吸便猛地一滞。 良久,阁楼内便只剩下,林尘一次重过一次的喘息。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人,眼里烧着混乱的火。 渴望、挣扎、还有近乎痛苦的克制。 窗外夜色流淌,凉意渗入,却丝毫浇不熄他体内奔窜的燥热。 他牙关咬得发酸,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哑的苦笑。 “你...真不弄?” 话没说完,又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 栀晚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一副不想搭理林尘的神色。 良久...良久。 日上三竿,栀晚坐在床榻上,床榻的被褥不知何时已经换一副崭新的。 林尘的药效却已经过了,整个人都蔫了。 一副神魂涣散的模样,幽怨的看着栀晚。 栀晚忽地放肆的笑了,向后微微一仰,手背懒懒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拍了拍铺着锦褥的床榻。 “不是想要么?药性过了……可师姐还在呢。” 林尘看眼栀晚,顿时躬身道:“师姐....弟子先回灵阵院!” 栀晚看着林尘的背影道:“林尘,小废物,不行就不行,还装什么?” 林尘低头看了看,深吸一口气,全当做没听见,便迈步朝门外走去。 身后顿时漾开一阵娇笑,层层叠叠地漫过来,听在林尘的耳中,却格外的刺耳! “你若是不行……以后那种事,师姐便只能找别的师弟代劳了喽!” 栀晚还故意拖长了调子。 林尘骤然回头:“你再说一次。” 栀晚嘴角那抹戏谑的弧度更盛,她微微扬起下巴, 脖颈拉出一道雪白的弧度,红唇顿时轻启。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柄刀,特意往林尘最痛的地方扎。 “我说,你若是不行……我便去找别的....师...弟。” “轰——!” 一声爆响,林尘脚下的木板顿时炸裂,裂纹蔓延至四周。 “你去找一个,我杀一个。” 栀晚看着林尘这模样,嘴角都咧到耳后。 “那你找的,我是不是也得杀了?” 寂静在蔓延,只有木屑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又带着认命般的滞涩。 “……我错了。” 三个字,吐得有些艰难,他抬起眼看向栀晚,眼底翻涌的暴怒与偏执褪去。 林尘一步步走向栀晚,每近一步,周身的紫气便流转得愈疾速。 直到那熟悉的地方再次被他感知到时。 绷紧的肩头才终于松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再忍不住,快步上前,将她深深拥入怀中。 声音里都带着疲惫与失而复得的悸动。 “娘子……我来了。” 窗外,商清微扒在窗沿下,身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嘴角还挂着狡黠的弧度,看得津津有味,心中暗道。 “栀晚这招……太绝了。” 可下一瞬,一股柔和的力道蓦地拂来,商清微眼前一花。 窗棂上无声漫起一层薄雾般的结界,将里头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小气!”商清微撇撇嘴,悻悻然收回身子。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身影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便离开了阁楼。 就在阁楼内,春意正浓,颠鸾倒凤,气息相缠,呜咽四起时。 灵阵院外,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紧闭的院门前。 第210章 南宫轻弦的麻烦 灵阵院的大门,被那道颀长身影叩了叩。 声响落在死寂的院落里,漫过石阶,穿过窗棂,最终落进房内人的耳中。 南宫轻弦坐于墨玉案前,掌心握一快玉简。 她眼睫未颤,目光仍落在玉简上,心神却已分至那扇紧闭的院门。 苏昭躬身立在她身后,袍角垂落如墨,呼吸压得极轻。 良久,南宫轻弦将玉简搁在案上,玉与石相触,一声“嗒”响,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消息是你递出去的?” 她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问,又似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 苏昭腰弯得更低,下颌线绷紧,半晌说不出话。 大门外,那人久久无人回应,却也没有半分的不耐。 他竟撩起长袍下摆,从容坐在冰凉石阶上,姿态散漫,仿佛来到了自家的道场般。 南宫轻弦抬眼望向院门,情绪难辨。 “你清楚仙盟规矩,也该知晓他此刻前来意味着什么。” 苏昭指尖在袖中掐入掌心,低声道:“上面对北域之事……颇有微词。” “是对北域不满,还是对我不满?” 南宫轻弦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冷色,语气裹着几分凉薄的嘲讽。 苏昭身子躬得更深了些,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的惊惶,呼吸都带着颤。 南宫轻弦笑意骤敛,嘴角弧度更冷 “仙盟成立的初衷,是先贤见修士恃强凌弱、视凡人如草芥,所求不过是给天下受欺压无门的生灵,一线喘息之机。” 她的语气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怅然。 “那时,为这一线的生机,多少同道开山凿路、慷慨赴死,这是吾辈当守的毕生信念。” 她转头看向苏昭,目光清冽直刺对方的眼底,藏着审视与失望。 “你当年被中州强者追杀,可没人出面帮你,是我仙盟救了你。 如今,这些年在权利与欲望的熏陶下?让你也与他们一般,满口的大义,暗地里盘算着瓜分疆土,抢占灵脉了?” 苏昭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着惊惶与挣扎,声音带颤。 “属下不敢!属下从未有过此心!” 南宫轻弦静静看着他,许久才化作一声叹息。 “有光的地方便会有黑暗,有利益的地方便滋生蛀虫。” 她缓缓起身,身姿如孤峰凝立,衣袂轻扬间自有凛然之气。 “苏昭,我不希望你将成为下一个被清理的蛀虫。”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起了长风,院门缓缓洞开。 那人缓缓起身,衣袍扫过门槛,步履沉稳地踏入这方墨玉铺就的灵阵院。 他周身气息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孤傲,一并漫进了这灵阵院内。 南宫轻弦却并未起身相迎,目光仅仅是扫了一眼来人。 来人目光落在南宫轻弦的面容上,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 “轻弦,好久不见!” 南宫轻弦微微抬着下颌,平静地望着来人,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在这里,请称呼我为南宫峰主!” 刹那间,傅元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深处的温情褪去,却并未动怒。 “南宫峰主,我此番前来,是想与峰主聊聊北域的未来。” 南宫轻弦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傅公子乃是中州贵胄,来聊北域之事,岂不是笑话。” 傅元明神色不变,缓步走近几步,目光静静地盯着南宫轻弦。 “如今倾云宫暴虐,屠戮北域仙门,正是仙盟出手的最佳时机。敢问南宫峰主,为何执意按兵不动?莫非真如长老会所言,你是有意拖延,还是另存私心?” 南宫轻弦抬眼,淡淡吐出两个字: “白痴。” 傅元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紧握的拳缓缓松开。 “南宫峰主此言何意?还请明示。” 南宫轻弦平静道:“我这人,最是讨厌就是蠢货,你若无事便回吧!” 傅元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抵住掌心那枚温润的冰玉扳指。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却是还是勉强挂着笑。 “我此行,是为南宫峰主带来长老会决议。” 他的袖袍轻震,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符自他掌心浮现。 下一刻,令符周身流光一转,映出几行浮动的金字。 “北域动荡,生灵涂炭,倾云宫倒行逆施。长老会决议:北域乱局当平,秩序当立。即日起,由傅元明赴北域主持诸事。” “长老会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南宫轻弦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刺骨。 傅元明指尖轻抬,令符缓缓飞至南宫轻弦案前。 “并非插手,而是襄助。” 他语调平稳,却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傲气。 “北域糜烂至此,南宫峰主独木难支,长老会也是体恤。北域诸事,仍可由你主导,我不过从旁协调,共扶大义。” “大义?” 南宫轻弦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傅公子所指的大义,是想趁北域战乱之际,以止戈之名行掠夺之实。” 傅元明眼底最后的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抹幽深的寒意。 “峰主此言,未免太过偏激。” 南宫轻弦冷声:“如今,倾云宫大肆屠戮作乱北域的仙门败类,各地百姓感恩戴德,刚得喘息,如今你却想重燃战火,我答应了,各地坚守本心的仙盟弟子也不会答应。” “轻弦。” 傅元明忽然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了些,尾音拖长,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亲昵与告诫。 “你大概忘了——我们之间,尚有婚约在身。” 南宫轻弦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到傅明远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我傅家与你南宫家的承诺可是一直都作数的。这北域太小,大道不全,你之才能,困守一域,太过委屈,这天下才应是你的棋盘,你我两家联手,这中州,乃至四海之权柄,皆可握于掌心。” 南宫轻弦双眼微微眯起,嘴角一勾道:“婚书带来吗?” 傅元明一愣,似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欣喜,连忙追问。 “轻弦,你这话是……想履约了?” 南宫轻弦再次冷声道:“婚书,带了吗?” 傅元明见状,只当她是松了口,手腕一翻,从袖中取出一卷烫金红绸婚书,指尖摩挲着绸面,笑意满面。 “带了,自然带了。若是你想即刻完婚,我亦可立刻上报傅家与长老会,选个良辰吉日,风风光光娶你入傅家。届时你我夫妻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南宫轻弦没有去接婚书,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递过来。 傅元明虽有疑惑,却还是依言将婚书递到她面前。 南宫轻弦扫了眼,冷笑一声,指尖便运转灵气。 烫金红绸的婚书便在南宫轻弦手中寸寸崩裂,仅仅眨眼的间隙,便化做一堆齑粉,随风飘荡。 “你!” 傅元明脸色骤变,眼中的欣喜瞬间被暴怒取代,周身气息陡然暴涨,元婴巅峰的威压骤然扩散。 “南宫轻弦,你敢毁婚?!” 南宫轻弦对于傅元明的元婴巅峰威压,毫无在意。 平静的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拍去了指尖的尘埃,语气淡漠。 “当年是南宫家与傅家定下婚约,是盼着两家共守仙盟初心,而非同流合污、谋取私利。再者你连凭证都没有,还敢说与我有婚约?谁给你的脸!” 傅元明盯着指间散落的齑粉,怒极反笑,笑声不高,却震得人耳膜生疼。 “好好好!只可惜,我今日前来,并非与你商议。”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在案前的南宫轻弦身上。 “往后北域仙盟之事,南宫峰主便不必插手了。” “峰主若对此令有疑,大可亲赴中州,向长老会诸位长老申辩。只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只是不知,待你往返归来,这北域的仙盟,还姓不姓南宫,就犹未可知了。” 说罢,转身竟朝林尘的屋舍走去,俨然一副就此入住的姿态。 南宫轻弦静立原地,竟未出声阻拦,更无提醒! 只望着那背影,眼底缓缓结起一层寒霜,唇角却无声扬起。 ——那笑意冰冷,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第211章 慕清雨辞行! 灵药园的阁楼中,春意浓得似要淌下来,黏腻地裹住了整间屋子。 那闹人的动静从晨光缠绵到了星子垂天,竟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栀晚只觉自己沉在无边的潮浪里,意识浮浮沉沉,半点由不得自己。 起初还能开口呵斥林尘,到后来,便只剩破碎得连调子都拼不起来的气音。 又一波潮浪席卷而来,比先前更烈,将栀晚最后的清明都一并吞噬殆尽。 “师姐原谅你了,师姐错了!” 哽咽的求饶撞在林尘颈间,混着滚烫的气息,反倒添了几分勾人意味。 “错哪儿了?” 林尘俯下身,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方才师姐可不是这么说的。” 栀晚浑身颤栗,脑子一片空白,她此刻的状态哪里还能说清错在哪。 “你个浑蛋……师姐哪儿都错了行吧!…别再闹了……” 栀晚瞳孔在骤然一缩,而后便是瞬间的迷离的神色,她也彻底失了声。 “你去找慕清雨吧!师姐求你了,师姐绝对不生气了!” 林尘看栀晚这副模样,轻声的开口。 “师姐倒会推人,我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师姐!” 栀晚一怔,脑子还未理清这话里的意味,身子便先一步沉沦。 “你放屁!” 她刚反驳一句,还想再呵斥他一句混蛋,可刚张开嘴,便只发出一声软绵的气音。 连自己都觉得羞涩,索性将脸埋得更深。 “你……你故意的……” 当两人皆心满意足地走出阁楼时。 栀晚脸上的笑意却骤然消散。 “放手!” 林尘仿若未闻一般,仍是握着她的手。 栀晚深吸一口气,声音沁着凉意。 “师姐的气还没消呢,我告诉你。” 林尘歪头看栀晚,眉头一挑:“可方才...” 栀晚脸颊通红道:“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我告诉你,师姐气没消前,不许碰我。” 林尘眼底荡漾开笑意,一脸正经的说着。 “那不如我们在回去,我继续向师姐赔罪?” “你!” 栀晚狠狠的瞪了林尘一眼,而后上下扫了林尘一眼,忽然凑近他的耳畔说道。 “行啊,只怕某人——不中用啊!” 说完嘴角勾起了惯有的戏谑,可眸子却闪过一丝慌乱。 林尘闻言,二话不说,手臂猛地一揽,便将栀晚横抱在怀里,转身便朝阁楼走去。 栀晚惊呼声噎在嘴里,抬手就去捶林尘胸膛,力道不重,却只换来他更沉稳的步伐。 “你放我下来,你脑子里能不能干净点,快点,放师姐下来。” 她的声音都夹杂着慌乱。 可林尘依旧不管不顾,将栀晚所有徒劳的挣扎都禁锢在他滚烫的怀抱里。 可就在林尘即将跨入门槛的刹那。 怀中人骤然化为一道流光消散,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清香。 林尘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还维持着横抱的姿态。 他低头望向空荡的手臂,半晌才发出一声极低的轻叹:“……又逃了。” 他没有立刻去寻那道身影,只是独自在阁楼前站了一会儿。 望着四周自己生活了数年的环境,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没有变。 可他的心,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给隔开了般,似乎有股极深的距离感。 他猜不透江倾的意图,对于南宫轻弦执意收他为徒的深意也看不出。 如今离山的日子没了曾经的忙碌,倒是显得有些的乏味。 每日除了修炼,便只剩下睡觉了。 这种充满未知的等待,也让他的心中隐隐生出一股焦躁。 林尘望着远山聚散不定的云海,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 多想也是无益的,眼下最紧要的,还是破境。 唯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窥见真相。 他突然想起慕清雨留在他体内的那一缕精纯的元阴,也该是时候炼化了。 林尘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也有凭借双修来提升实力的这一天。 他走入阁楼,盘膝而坐,意识缓缓沉入体内。 小心翼翼地引动了那缕属于慕清雨的元阴。 霎时间,金丹旋转得越来越快,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光纹。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孕育、挣扎,即将诞生般。 周遭的气息,被紫气引动,灵气与魔气疯狂的涌入。 不知过了多久,林尘缓缓睁开眼,眸中紫意流转,又渐渐归于沉寂。 慕清雨留下的那缕元阴之气已被彻底炼化,却像是一滴水落入深潭。 ——有涟漪,却无巨浪。 “看来还是没有那个命呐。” 他低语这说道,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话里听不出太多沮丧, 修仙路漫漫,卡在瓶颈数十载、数百载的大有人在,他也不过是其中一员罢了。 不过慕清雨的元阴似乎也并非毫无作用。 他缓缓摊开手掌,一缕紫气自掌心升腾而起,如烟似雾,却又凝而不散。 他心念微动,那紫气便开始流转变化。 先是化作莹莹白光,纯净清澈的灵气在掌心中流淌; 随即骤然转暗,化为深沉暴虐的魔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掌中自如转换,再无往日相互冲撞反噬的迹象。 紫气仿佛成了最精妙的桥梁,将原本水火不容的灵气与魔气调和如一。 林尘五指缓缓收拢,感受着体内力量圆融流转,嘴角不由扬起一抹笑意。 下一刻,灵药园内,便是刀气纵横如九天银河倾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极致的圆融之感。 刀刃仿佛成了他意念的一部分。 越是修炼,越觉得身心通透。 林尘徐徐的收刀,一股畅快之感涌遍全身。 一抹笑意再也抑制不住,自他嘴角扬起。 心中甚至隐隐感觉,若是再遇到凌玄霄,他绝不可能再如当日的那般狼狈。 而后,竟不由自主的望了眼栖云峰,心中也不由的叹息一声。 可就在这静滞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再度撞入林尘的视线。 慕清雨往日里清冽如寒泉的眸子,此刻竟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 一身月白仙裙纤尘不染,乌发松松挽起,仅簪着一支素面玉簪,素净得竟透着几分孤冷。 她缓步而来,步履轻缓,却慢得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心底的挣扎上,沉重得难以前行一般。 当她行至林尘面前三步之时,才堪堪停下脚步。 指尖下意识地攥着袖口,光滑的锦缎被揉出深深褶皱。 沉默了数息后,她才轻启朱唇,声音都裹着一丝颤抖,轻轻唤了声:“林尘。” 又是良久,她咬着唇,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每个都像裹着极深的苦涩。 “我…… 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可这话音落时,她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痛的她连呼吸都跟着艰难起来,一股深深的窒息感传来。 她缓缓抬眼,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不舍,眸光直直看着林尘。 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 期盼他能说一句挽留,哪怕只是随口的客套,也好。 林尘望着她泛红的眼眸,眸底惯有的清冷淡了几分,心中悄然微动。 “回云梦仙宗?”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慕清雨垂着眸,指尖攥得更紧,一言不发。 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打了转,却被她死死忍住,倔强地不肯落下半滴。 良久,她才缓缓抬手,指尖微微颤着,轻轻覆上林尘的掌心。 “这是我这些年在离山攒下的修炼资源与灵石。” “就此别过,愿你早日破境,前路……皆得所愿。” 林尘怔怔地看着掌心的储物戒,又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月白仙裙背影。 商清微的话语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慕清雨的脸庞却悄然浮现在眼前。 那个连元阴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的女子。 她不曾说过多少言语,却义无反顾的选择自己。 像一场没有征兆却透彻心底的雨,将他所有的防备给无声地穿透。 原来有些情意,不必追问来路,也不必计较动机。 即便最初是因为幻灵……又如何呢? 在这一刻,他终于不再去分辨那份心意里掺杂了多少因果与意图。 只因她给的太满,太真,真到他所有的猜疑都显得苍白。 他抬起头,仿佛也是对着自己内心那股悬而未决的心意,做出了明确的回应。 “留下吧。” 这三个字清清淡淡,却像一道惊雷落在慕清雨耳畔,震得她浑身一僵。 原本沉重的脚步怔在原地,攥着袖口的指尖骤然松开,又猛地收紧,连呼吸都忘了。 她缓缓转过身,身子微微颤抖着。 良久,才敢抬起眼,湿漉漉的眸子看向林尘。 “你……” 慕清雨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子,积攒了一路的委屈与不舍终于冲破了倔强的心。 她咬着唇,努力压下哽咽,轻声道, “我……我本以为,你心里只有她。” 林尘深吸一口气,却也不知怎么回应,便乖乖的闭上了嘴。 缓缓的走向慕清雨,微微抬手,将掌心的储物戒递回给她。 “这些资源,你自己留着,往后不必再独自攒这些。” 林尘的指尖动了动,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我知道,先前我对你多有猜忌。” 林尘的声音比先前更低,更沉,字字透着剖白般的诚恳。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那些因果纠缠……与你给出的真心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慕清雨捧着那枚储物戒,泪水涟涟落下,唇角却轻轻弯起,那是喜极而泣的弧度。 她伸手环住林尘的脖颈,闭上眼,深深吻了上去。 林尘心中一叹,似有万般滋味涌过,最终只化为一缕无声的感慨。 不知过了多久,慕清雨才缓缓退开。 脸颊绯红如染霞,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她抬眸直直望着林尘,眼底的迷茫与忧愁被温柔取代。 她主动往林尘怀里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声音轻得像呢喃。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留我。” 林尘抬手,手掌轻轻的拂过慕清雨的发丝,轻声道:“慕姑娘,说笑了!” 慕清雨顿时一脸幽怨的看着林尘道:“那叫声清雨听听!” 林尘无奈的看着慕清雨,可随即那点无奈也掺着几分纵容。 他沉默片刻,唇间还是轻唤一声:“清雨。” 慕清雨顿时笑靥如花,而后将脸深深的埋在林尘胸前,无声地笑了。 而后,慕清雨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开口道:“你刚才在练刀?来我陪你练!” 夜色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青石地上交织、分开、又缠斗在一起。 刀剑交击声不绝于耳,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默契,倒像是一场搁置了太久的共舞。 良久后,林尘终于将天刀插入地面,而后仰头倒在冰冷的地上。 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破碎的衣襟,渗入泥土。 他望着高悬的皓月,那月亮大得惊人。 四周早已没了慕清雨的身影。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幽香,以及被剑气犁过的地面上一道道平滑如镜的痕迹。 他……竟没打过慕清雨,想起当年他连刀都没有出鞘,就能制服慕清雨。 所有人都在提升,而他竟......停滞不前。 想起这些年,他所做的事.....有多少时间花在了修炼上。 重重的一声叹息,他缓缓伸出手,五指张开,用力地握向苍穹的皓月。 他此刻对于元婴的突破,比任何时候都要迫切。 只因为,他终于见识到了完整的云梦幻灵诀,究竟是怎样一片……令人心驰神往的天地。 而他,想要走进那片天地里去。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避尘符的灵光在周身明灭一闪,随即敛去。 夜风中,他提着天刀,走向灵阵院。 当推开自己房门的刹那,一道凌厉的气劲便破空而至。 不是从门外,而是从屋内骤然袭来。 林尘瞳孔骤缩,天刀本能横在身前。 铛——! 天刀在手中震颤,林尘借力后退数丈,靴底在青石地上划出两道深痕。 抬眼时,正与一双冷眸对上。 第212章 他既占了你屋子,以后就住为师房中 林尘目光静静地盯着房门。 而后斜着眸子瞥向南宫轻弦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依旧无声,仿佛院中一切激荡都与她无关。 可林尘的眸子越来越冷。 他没有问对方是谁,也没有斥责为何偷袭。 能在南宫轻弦眼皮底下如此行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他与这位名义上的师尊,本就缘浅,如今看来,连那层单薄的名分也显得可笑。 至于她说的仙盟,纵是愿景恢宏、言辞恳切,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若非他还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留在离山,他连这个院子都不想进。 可他方才那平白无故的一拳,若是他只是金丹初期,不死也要丢下半条命。 就在刹那——林尘动了。 他眸光瞬间闪过猩红之色,手指一抹刀身。 “——斩神!”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一出手,便是他手中的杀招。 这与月下同慕清雨的切磋时已经截然不同。 那时他只是为了印证紫气调和后力量。 动用的也仅仅是一些基础刀式; 而此刻,才是他剥离所有情绪,最真实的检验。 嗡——! 刀身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仿佛来自深渊的呜咽。 下一刻,一道极致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漆黑刀芒,自刀刃上无声迸发。 刀芒过处,空间都开始扭曲。 带着斩灭神魂的意志,直直斩向门内的那道身影! 傅元明一脸不屑的看着林尘,以及那道漆黑的刀芒。 一个金丹的蝼蚁,也配在他面前出手。 刹那间,他元婴巅峰修为,毫无保留的施展开。 而后他轻抚衣袖,一道灵气屏障骤然扩散。 可下一瞬。 他脸上的不屑彻底僵住,瞬间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漆黑的刀芒竟然毫无阻碍的突破了他的灵气屏障。 “这什么鬼东西!”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傅元明的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暴退。 速度快到在屋内只留出一连串残影。 然而,那漆黑的刀芒仿佛拥有意识般。 无论他如何折转腾挪,那道漆黑的刀芒。 却永远在他正前方,带着无可逃避的意味,朝他斩去。 冷汗开始从傅元明的额角渗出。 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个金丹小子。 就在这生死关头,他再也毫无保留。 毫不犹豫地翻手祭出一物,一面巴掌大小的古镜,骤然浮现在身前。 镜面瞬间光华大放,在他身前形成一片仿佛能倒映万物的光幕。 也就在此时,那如影随形的漆黑刀芒,终于触及了光幕。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可诡异的事发生了, 那漆黑的刀芒瞬间折返,直直斩向林尘。 林尘看着这一幕,也是一愣,目光火热的盯着那面古镜。 而傅元明却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向院中的林尘。 眼神里再没了半分轻视,只剩下浓浓的忌惮,以及一丝骇然。 金丹巅峰,这他娘的是什么金丹巅峰! 方才那一刀,竟然是神魂术法。 若非有这昊天镜,他都没有应对神魂攻击的手段。 此子……有古怪!有大古怪! 而林尘看着那迎面斩向自己的刀芒时。 却是不闪不避,缓缓抬手将天刀立在身前。 刹那间,刀芒落在天刀之上。 顿时消散,仿佛那能斩灭神魂的刀芒,于他而言不过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一般。 傅元明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小子,你此举何意。” 林尘缓缓将天刀垂下,刀尖斜指地面。 “前辈贵为元婴之尊,却暗中偷袭,仙盟都是前辈这等做派了?” 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看似对傅元明说的。 可句句都砸向那道沉默的房门。 傅元明脸色一阵青白变幻,他确实被那一刀惊到了,甚至让他感到了与死亡擦肩的寒意。 他可是中州傅家的嫡系。 前途更是无可限量,身上可还承载着家族的厚望。 他的命金贵无比,岂能折损在这僻壤之地。 别说受伤,便是碰破些皮都是极不划算的事。 他话锋一转,刻意放缓了腔调,俨然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你对本座出手之事,本座可以既往不咎。非但如此,本座还可为你引荐,入我中州傅家。以你方才那刀的潜力,再得我傅家资源加持,突破元婴不过是数年之事,远胜困在这蛮荒之地虚度光阴。” 林尘并未开口反驳,眸子先静静扫过傅元明,嘴角缓缓的勾起,心中更是冷笑。 “竟是个虚有其表的人,白瞎了这一身元婴修为。” 林尘顿时躬身行礼道:“前辈既如此厚爱,可口说终究是无凭。不如前辈手上那面古镜赠与晚辈,他日我若前往中州,自会登门拜访傅家,如何?” 此话一出,傅元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是万万没料到这小子竟如此得寸进尺,竟还敢打他昊天镜的主意。 “你放肆!这可是昊天境,在中州黑市上至少价值五百万枚灵石!你小子命都不值这个价,竟也敢开口索要?” 林尘双眼骤然一寒,冷声道。 “既然前辈不肯相赠,那便是前辈的好意掺了水分,既然如此那便——来战!” 林尘顿时将天刀握起,而后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傅元明眸子瞬间僵住,嘴角都抽了抽。 “疯子,你出多少灵石。” 林尘一愣,轻声开口道。 “我没有灵石,要不我将这刀法神通与前辈交换如何。” 傅元明瞳孔骤缩,方才那道漆黑刀芒的恐怖,他是亲身领教过,若能习得这等神通,倒也不错。 “仅凭这一式的神通,恐怕还不够。” 林尘叹息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便是没的谈咯,来战——杀了你,你的宝贝都是我的!” 傅元明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他真想出手拍死这林尘,可又怕林尘有别的手段。 就在这进退两难之时。 林尘却突然开口道:“前辈,可知我这刀法传承何处。” 傅元明双眼微眯,疑惑的问道:“何处?” 林尘眼眸眨动着,想起栀晚曾经的话来。 “此事说来就话长了,需要从盘古开天辟地,遂有先天神魔诞生,开始说起.....” 傅元明眼角抽动道:“你说这是神魔留下的秘法?” 林尘顿时摇头道:“当然不是,神魔算什么,这刀法可是盘古留下的!” 话音刚落,那扇紧闭的房门内,南宫轻弦身子骤然一个踉跄。 而傅元明脸上先是一脸茫然,随后整张脸迅速涨红,最后更是额角青筋跳动。 “盘……盘古?”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小子,你当本座是白痴,竟敢拿话本子耍我?!” 林尘看着傅元明的神色也是一愣,暗道。 “好吧,栀晚果然也是骗我的?” 而后开口解释道。 “前辈息怒,名讳或许只是巧合,但刀法之威,你方才已然见识过,这刀法后面还有三万六千式。晚辈才疏学浅,仅仅只领悟了这一起手式,若是我将这刀法你,换你那个昊天镜,前辈不亏!” 傅元明心中疑惑道:“你小子先说一句!” 林尘嘴角一勾,清了清嗓子,平静道。 “致虚极,守静笃!” 这寥寥数语,在林尘口中念出,并无任何灵力加持,也无玄奥手势配合。 却让傅元明却瞳孔骤然收缩。 并非听到了什么神圣无比的道音,而是他感受到了,体内的灵气竟然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剧烈的颤动了一下! 仅仅是这股波动,但对他而言,这不亚于于晴天霹雳! 他困在元婴巅峰之境已经数年, 可依旧无法突破,没想到,仅仅一句法诀,竟然让他的灵气产生如此剧烈的波动。 他心中顿时感觉,此法绝非凡品。 “后面呢?” 傅元明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林尘抬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眉头挑了挑,示意他将昊天镜拿来。 “此镜……可以给你。” 傅元明的声音带着肉痛,但更有一份决断。 “但我要你方才所念口诀的完整传承,以及……你需以道心立誓,所传无误。” 林尘看着那面古镜,他点了点头。 “放心的前辈,晚辈所知的一字不差都会告知!” 傅元明极其肉痛的,闭上眼,而后将昊天镜丢给林尘。 林尘顿时双手抱住昊天镜,随即对着镜面轻轻呵了口气,抬起袖角,顿时开始认真的擦拭起来。 那动作随意得近乎无礼,仿佛在对待一件刚买来的寻常器皿。 而非刚刚到手、价值连城的古宝。 然后,他又看向傅元明,声音里都带着浓浓的喜悦,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 “怎么用?” 傅元明正因交出昊天镜而肉痛,那可是一百万的灵石。 听得林尘那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催促的语气,又让他心里又是一痛。 他的脸色隐隐有些发黑:“神识缠绕镜背核心道纹即可。” 林尘听完,也不道谢,只淡淡点了点头,而后神魂顿时缭绕道纹。 心中顿时大喜,竟然还不止反弹攻击这一种手段。 “啧啧~赚了赚了,这一拳挨的值啊!” 而后,傅元明顿时催促林尘,将后面的法诀说出来。 林尘嘴角一勾看着傅元明道:“”虚而非虚,静而非静...” 傅元明默默地记下,而后问道:“此法什么名!” 林尘眼神顿时古怪起来:“跪下求我!” 傅元明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随即,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与羞辱感。 自他脚底轰然冲上头顶,烧得他双目赤红,元婴巅峰的威压再也不受控制,轰然炸开! “小畜生!你敢耍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而出般。 他傅元明,中州傅家嫡系,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再不顾什么,愤怒与屈辱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右手并指如剑,真元狂涌。 一道凝练到极致、带着撕裂虚空的青色剑罡骤然迸发,直刺林尘眉心! 这一击,含怒而发,再无保留,誓要一击毙命! 然而,面对这足以重创甚至灭杀寻常元婴初期修士的一击。 林尘嘴角那抹弧度却未曾落下,他甚至都没有举刀。 只是握着昊天镜的手,轻轻拍了拍镜面,带着极其挑衅般的微微挑眉。 傅元明狰狞的表情骤然僵住,瞳孔缩成针尖,骤然停下攻势。 林尘看着傅元明这一幕,嘴角咧的更大了些。 “前辈,息怒嘛!我说的是这功法名,叫跪下求我!” 傅元明怔怔的看着林尘,一脸的杀气腾腾。 林尘却不以为意,轻声笑道:“若是,前辈没事,那晚辈先告辞了,晚辈这屋子,若是前辈喜欢,便送你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只是步子迈得急,肩头还在地颤着。 袖中的手早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心中翻涌的笑意,可是这嘴角怎么也压不下。 “练吧…好好练。最好能给你灵气散的干净,下次再见你怕不是要成练气的哦。” 就在林尘一只脚即将踏出院门时,身后“吱呀”一声轻响,南宫轻弦的房门骤然开了。 “他既占了你屋子,以后,就住为师房中。” 第213章 晚辈时常梦游 南宫轻弦的话音刚落。 林尘的脚步便骤然顿在原地。 方才的喜悦,也顺着眉梢一点点的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冽的警觉。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周身的气息却悄然沉了下来。 而林尘身后的傅元明,此刻却已是瞠目结舌。 谁不知南宫轻弦有着近乎偏执的洁癖? 那是对异性刻入骨髓的疏离与厌恶,这在整个仙盟都是人尽皆知。 而可此刻——他的未婚妻,竟主动要一个男子住进她的闺房?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傅元明胸腔里的怒火与羞辱在疯狂交织着。 而后,他竟是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压不住的暴怒与疯狂。 “南宫轻弦!你我纵无夫妻之实,尚有婚约之名在前!你让一个男人住进你房里?你将我傅元明置于何地?将我中州傅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颜面?” 南宫轻弦眉梢微挑,清冷的眸子掠过一抹极致的嘲意。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他是我弟子,自然是随我居住。” 林尘听着两人的谈论,心中已然透亮。 南宫轻弦这是想拿他当棋子,算盘打的可真响。 林尘嘴角一勾,依旧没回头,也不行礼,只平平淡淡开口。 “弟子粗鄙惯了,怕扰了师尊的清修。不过是一间遮身的屋子,弟子随处可住,不劳师尊费心。” 说罢,他径直朝院外走去,步伐沉稳,毫无留恋。 刚掠过院门青石门槛,身后便传来南宫轻弦的声音。 “站住。” 林脚步只顿了半息,仍是不回头,话音淡漠。 “师尊的好意,弟子心领了。你的闺房还是留给傅前辈吧。 毕竟能眼睁睁看着他偷袭你的弟子,这份夫妻情谊,想必深厚得很,弟子就不打扰了。” 南宫轻弦听着林尘的话语,神色古井无波,仿佛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似得。 “你若踏出此这个院门。便是自绝于离山。你走可以——但要想清楚,那些你在意的人,你带不走。” 林尘脚步陡然停住,他缓缓转过身,迎上南宫轻弦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 “你威胁我?” 南宫轻弦目光依旧平静,静静地望着林尘,没有回应,可她的这副姿态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尘慢慢松开袖中攥紧的拳,片刻沉默后,他才压下眼底戾气。 “弟子……遵命。” “南宫轻弦——!” 傅元明忽然低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心底吼出来似得,带着巨大的屈辱。 南宫轻弦此刻却连目光都没给他一个,而后她便缓缓的转身往房里走去。 对于注定要消失的障碍,她向来吝啬给出任何的情绪。 傅元明见状,扭头狠狠瞪向林尘,压低声音切齿道。 “小子,识相的就别找死!” 林尘抬眼,目光平平扫过他,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胁。 “傅前辈,” 他慢悠悠地开口,甚至带着点客套的歉意。 “师尊有命,不敢不从呐。” 他话锋突然一转,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天大的事般。 “只是晚辈自幼有个顽疾,夜里神魂不稳,时常梦游,自己也不知会行至何方。” 他向前轻踱半步,距离傅元明更近了些,声音极其的响亮。 “您说,若是夜半时分,晚辈迷迷糊糊,一个不慎……万一游错了床榻,惊扰了您那位冰清玉洁的未婚妻……这误会,可就真就是说不清了,您说是不是?” 傅元明瞳孔骤缩成针尖! 狂暴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周身气息轰然爆发! 林尘却似早有预料,手腕一翻,那面昊天镜已看似随意地挡在身前。 镜面并无光华大放,只微微一荡,漾开一层水波般的涟漪,那凶悍扑来的气浪触及涟漪,尽数的反弹了回去。 傅元明顿时连退数步,才止住身形,一脸怒容的看着林尘。 林尘则是咧的嘴,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心中暗道:“好东西,好东西啊!” 而后,他缓缓的抬眸看着傅元明。 “前辈息怒。” 林尘持镜而立,语气依旧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 “晚辈这毛病,倒也并非无药可医。若前辈慷慨,赏下几件安神定魂的法宝……或许晚辈便能一夜安眠,定然谨守本分,对您那位未婚妻,敬而远之,秋毫无犯。您看,这笔交易……可还划算?” 傅元明死死盯着林尘那双噙着笑意的眼眸。 良久,他从喉咙深处终于磨出一串令人牙酸的的冷笑。 “呵……好,好得很。小子,你会为你今日的每一个字,付出代价的。” “代价?” 林尘眉梢微挑,笑容不变,声音却更轻。 “或许吧。但傅前辈,您是否想过……今夜我若踏进那扇门,无论日后您与我那师尊能否成其好事,这件事,可都会扎在您心里啊,甚至扎在你傅家的门楣上呐。” 他微微倾身,直视傅元明充血的眼睛,嘴角缓缓的勾起,一字一顿道。 “往后你见人,便先矮一头,怕是到了洞房那天,前辈都未必抬得起头来啊。” “进来。” 南宫轻弦的声音从房门内传来,打断了这场交易。 林尘收起昊天镜,对着浑身颤抖、几乎要择人而噬的傅元明。 而后,顿时迈步走向房门,可他却走的极其慢,似乎在等什么。 傅元明冷冷的看着林尘,双手捏拳,等我族人来了,我定要你百倍偿还。 即便林尘脚已经迈上了门槛,傅元明都没有开口。 林尘心中叹息一声,而后则静静地看向房门内。 房门在林尘身后无声闭合,将傅元明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隔绝在外。 屋内光线柔和,陈设清雅至极,一尘不染。 南宫轻弦面前是一张素白的矮几,几上只有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她并未看林尘,只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叶梗。 “坐。”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尘没有坐,依旧是紧紧的站立,距离南宫轻弦十步开外。 “你很聪明!” 南宫轻弦终于抬眼,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林尘脸上,仿佛能洞穿人心。 林尘笑了笑,可他那双眸子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南宫轻弦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那你可知,我为何要你住进来?” 第214章 气到吐血! “知与不知,重要么?” 林尘站在原处,并未靠近,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南宫轻弦放下茶杯,杯底与矮几轻触,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你将自己看得很轻呐!” 她抬起眼,眸子中倒映着林尘笔直站立的身影 “这些中州公子们的心胸……可容不下你这份无知呢。” 她指尖抚过温热的青瓷釉面,语气里都掺进一丝似有若无的凉意。 林尘忽然笑了,可这笑声却都极为的冷冽。 “所以你让你的未婚夫住进我的房间,却不提前告知我,坐看我与他的冲突?” “若是我能杀他,刚好遂了峰主的心愿,若是他杀了我....” 林尘的话,顿时止住了,双眼眯起,眼中一抹寒光浮现。 “峰主是对我的刀法好奇,还是对我身后的人好奇?” “你倒是通透。” 南宫轻弦不置可否,杯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傅元明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从他踏进你那间客房起,你便已经入了局。” 而后,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着茶的滋味。 “可惜你过于谨慎,他若死了,此事便会算在倾云宫头上。 可他没死,那么你猜猜看——死的会是谁!” 南宫轻弦嘴角一勾道:“忘了告诉你!” “傅家乃中州传承了千年的望族,化神境老祖尚在闭关,羽化境的先祖更是隐于幕后坐镇。” 林尘眸色一凝,怔怔看了她片刻。 “师尊,总不会送给弟子这么一条死路?” 南宫轻弦轻抿了口茶水,没有说话。 房间内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死路?这世间哪条路,是从一开始就能望见尽头的。” 南宫轻弦终于开了口。 林尘怔怔的看着南宫轻弦道:“所以.....我只有入你仙盟这一条路了?” 房门外的傅元明站在原地,看着南宫轻弦房间内的光影。 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双手紧紧的捏着拳:“该死....都该死!” 话音未落,他骤然转身,猛地抬脚踹向房门。 “哐当——!” 一声裂响炸破沉寂,木门应声而裂,残屑四溅。 可那并非是南宫轻弦的房门,而是隔壁——林尘曾住过的屋子。 那间屋里空得瘆人,一榻、一桌,一椅,一眼望到底的冷清。 没有留下丝毫属于林尘的痕迹。 正因这般的空洞,傅元明才错判此间无人居住,当林尘闯入时,他才以为是贼人寻衅。 他反手一挥,残破的房门才勉强掩上。 随即在榻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准备修炼起那门名为《跪下求我》的诡谲功法。 当盘膝坐下,他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 心中仿佛在烧着一团火,愈演愈烈。 只待他能突破到化神之境,那时定要亲手宰了那对狗男女。 他的双拳紧紧地握着,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致虚极,守静笃……虚而非虚,静而非静……” 他反复咀嚼着,越品越觉得其中道韵深远,隐隐触及天地至理。 “跪下求我…名字虽荒诞不羁,或许正是上古大能刻意为之,掩人耳目!” 他调整呼吸,敛去心头残存的怒意与杂念。 傅元明开始引动体内磅礴的灵力,按照那玄奥的口诀路径缓缓运转。 起初,并无异样。 可刚运转周天时,他体内沉寂已久的元婴,竟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傅元明心中顿时狂喜! “果然!果然是绝世秘法!仅仅才运转周天,便可引动天地灵气共鸣! “此子,本座届时会给你个痛快!” 他几乎要大笑出声,只觉得方才付出昊天镜的肉痛. 此刻都化为了无边的庆幸与灼热的野心。 突破化神的契机,或许就在今日! 他不敢怠慢,更加专注地催动法诀,引导着那愈发浓郁的天地灵气灌入经脉。 “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诡异闷响轰然炸开! 周身上下那原本温顺汇入的天地灵气,骤然变得狂暴无比。 仿佛化为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他的周身的经脉穴位! 可这还不是更可怕的,更可怕的是。 他自身苦修百年的精纯灵力,竟在这股气机的引动下,开始失控的自他周身窍穴散溢! “噗——!” 傅元明脸色瞬间从激动的红润褪为惨白。 喉间顿时涌上一股血腥气,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顿时喷了出来。 原本有序奔流的灵力此刻胡乱的冲撞。 甚至开始从周身毛孔中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 “不!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 他心中疯狂呐喊,试图强行中断。 然而这法诀一经催动,周身灵气便如决堤的洪流般,再也不受控制。 元婴巅峰的境界开始疯狂跌落,灵气溃散,道基动摇。 这功法仿佛自有意志一般,不将一身灵气散尽,便决不肯罢休! “呃啊——!” 剧痛从四肢百骸中传来,那是经脉被逆乱灵力撕裂的痛楚。 他原本饱满晶莹、盘坐于丹田的元婴。 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缩小,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磅礴的元婴巅峰气息,急速萎靡。 元婴后期…元婴中期…眼看就要跌落到元婴初期!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傅元明。 修为,那可是一个修士的命根子,尤其是在弱肉强食,等级森严的修仙界! “小畜生!!你敢害我!!!” 他此刻才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狗屁“盘古传承”,什么“三万六千式”,全都是骗局! 自己堂堂中州傅家嫡系,元婴巅峰修士。 竟然被一个蛮荒之地的金丹小辈,骗走了他的昊天镜,还毁了他的修为,简直是奇耻大辱! “小畜生,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傅元明目眦欲裂,眼角都迸出了血丝,状若疯魔。 一口鲜血再次喷出,这次....不知是气的,还是灵气散溢所来的反噬。 而后,他当机立断,储物戒光芒一闪,数枚金针顿时浮现。 他双手快的出现了一道残影,连刺周身大穴。 金针刺穴的剧痛远超经脉撕裂。 仿佛有无数只虫子,疯狂啃噬着他。 但与此同时,那溃堤般外泄的灵气洪流,也终于止住了。 六十年的修为,大道的前程,没了,全没了。 “嗬...嗬…嗬…” 傅元明低着头,肩膀耸动,发出断续而又沙哑的笑声。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脑海中一遍遍闪过林尘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小畜生……南宫轻弦……”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满是怨毒。 “我傅元明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可这份恨意,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他此刻,只想尽快回中州,利用家族的资源,开始重修。 若不然,他将永远止步于元婴初期。 金针刺穴的那股万虫噬心的剧痛,将会如影随形的伴随着他! 就当傅元明踉跄的起身,准备趁着夜色逃遁时。 可刚走出房门。 便见到他此生恨之入骨的人。 林尘就站在南宫轻显得房门外,一脸笑容的看着他。 而后,便是听到让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话。 “前辈?晚辈刚忘记告诉你了,这功法其实可以倒着练!” 第215章 下辈子,别来了! 林尘的话音刚落。 傅元明踉跄的身形停在原地,双目圆睁。 满是难以置信地瞪着林尘,血丝爬满了他的眸子。 他的脸色骤然一白,喉头猛地一甜,又是一口滚烫鲜血喷溅而出。 林尘顿时抬手捂住眼,可是嘴角却咧的更大了些。 “你敢耍我!小畜生!” 傅元明几乎要咬碎银牙般,声音里都裹着滔天的恨意。 林尘缓缓的垂下手,语气冷了几分,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前辈,话可不能乱说,昊天镜是你自愿换的功法,那功法我一字未改,何来戏耍之说?” 傅元明指节攥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一双赤红的眸子盯着林尘,那目光似乎要将林尘给生剥活吞了般。 “今日这仇,我傅家记下了!” 林尘微微的摇头,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戏谑。 “前辈不妨想想,这功法正着练是散灵,那倒着练,不就是聚灵了么?” “晚辈一直都是倒着练的,方才得了昊天镜晚辈太过于兴奋,竟忘了这茬,这不是专程来提醒前辈,没想到前辈如此的心急。” 说着竟还故作一脸可惜地摇了摇头 “既然前辈不信,那晚辈也无话可说,这昊天镜晚辈可是不会还的哦!” 傅元明浑身剧震,眼中的暴怒也缓缓的收敛。 “倒着练……” 这三个字在他心中掀起惊涛的骇浪。 自己以这副元婴初期的狼狈模样,拖着这具被金针锁灵的躯体回到中州? 家族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堂兄弟、旁系子弟会如何欢迎他? 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那些人,又会如何的敬仰他? 老祖与先祖或许会怜惜,赐下重宝助他恢复道基,可重修后那需要多久才能回到元婴巅峰? 十年?百年? 这期间的冷眼、嘲讽、以及那些落井下石,他能承受的了吗? 聚灵……若是真的能聚灵……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林尘。 赌,还是不赌? 可他如今已是个半废之人,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小畜生……你若再骗我……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傅元明声音嘶哑,每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得。 林尘轻轻耸了耸肩,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淡漠。 “前辈,我们无冤无仇,晚辈怎么会加害前辈呢,当真是忘了!前辈大可试试,晚辈亲自给前辈护法!” 傅元明深吸一口气,也不再犹豫,当即盘膝坐下,哪怕身下是染血的碎石,也顾不上换一处干净之地。 林尘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傅元明,眼底的满是期待。 这也不过是他的猜测,毕竟这是栀晚给他的功法,栀晚肯定不会害他。 那便是他炼错了,没有找到正确的修炼的方法。 一直将它当散灵的功法使用。 可他也不敢拿自己去冒险,今日倒要看看这个猜想。 傅元明硬生生压下金针刺穴带来的万蚁啃噬之感。 一股狂暴灵气骤然自丹田迸发,体内禁锢灵力的金针应声震出,甚至带着滴滴血珠钉在墙面上。 刹那间,他周身灵气开始疯狂逸散,本就黯淡的元婴愈发萎靡,蜷缩成一团。 气息不断的下滑,眼看就要跌回金丹巅峰。 可他全然不顾,一门心思催动功法开始逆行。 一丝微弱的灵力,竟真的被这逆行的功法路线从天地间艰难汲取、缓缓汇入经脉之中! 那灵力虽微弱,却是真真切切的止住了散溢之势。 傅元明的脸上骤然涌起一抹的狂喜,神色也愈发狰狞:“有效!真的有效!” 林尘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朝前踏出一步,心中难以置信。 ——竟是真的,他一直修炼错了? 傅元明当即全力逆转功法,贪婪地吞噬着周遭汇聚而来的灵气。 引导着它们冲向干涸破损的丹田,试图修补那黯淡的元婴。 灵气汇聚的速度渐渐加快,从丝丝缕缕变为涓涓的细流,周身气息也随之稳步回升。 此刻傅元明心中已被巨大的希望填满。 能恢复!只要坚持下去,不仅能重回巅峰,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突破至化神境! 他开始愈发急切,主动加快功法运转,只觉灵气汇聚得愈发顺畅。 不过片刻,他体内灵气便已充盈,黯淡的元婴在灵气滋养下重新焕发光彩,熠熠生辉。 就在这时,傅元明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小畜生,还算你有点良心。既然如此,本座便赏你一个痛快。”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出,身形如电,拳风携着开山裂石之势直轰林尘面门! 拳风呼啸间,竟带起隐约的气爆之声。 林尘瞳孔骤缩,与此同时手腕一翻。 只听“铿”的一声清鸣,一柄黑刀已然握在手中。 可就在傅元明即将近身之时,他的脸色骤然剧变。 以他为中心,一个狂暴的灵气旋涡毫无征兆地轰然成型。 周遭数十丈内的灵气被疯狂撕扯、吞噬。 地面砂石簌簌滚动,被无形之力牵引着绕旋涡旋转; 天地间的灵气浓郁得化作一团白雾,一股脑地朝着他体内灌去! “呃啊——!” 傅元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以恐怖的速度鼓胀起来。 肌肤下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周身的衣物竟是瞬间被撑得撕裂。 发出“刺啦刺啦”的破碎声。 无论他怎么努力,经脉中的灵气仿佛不听使唤般,根本停不下来! 血泪顺着他的眼窝滚落,他死死瞪着林尘,声音破碎不堪:“小畜生……你又害我……” 林尘望着这失控的架势,方才那如临大敌的神色尽数褪去。 心中更是骤然一凛,身子都下意识的僵住。 他从未想过,逆练这功法的反噬竟会如此骇人。 一个冰冷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栀晚想害他! 这念头来得太过突然,惊得他浑身一颤。 不……不可能。 他立刻将那可怕的猜想死死按灭。 思绪在电光石火间急转,另一个念头便浮现出来,甚至带着迟来的恍然。 是她早在那时,就已看穿了自己身上的魔气。 这功法,是让他散魔之用,不与江倾有牵扯,可她却从来都不说。 一阵无声的苦涩从心底漫上来,自己终究还是辜负了栀晚的期许! 一声叹息,林尘看着傅元明那狰狞的面容,耳边似乎又浮起了南宫轻弦的话语。 “傅元明,必须死!” 而后他的指尖抚过刀身,浓郁的魔气轰然迸发。 看着傅元明的这副惨状,心中感慨一声。 “下辈子,别来了!” 一道凝练成线的漆黑刀芒,便已斩向了傅元明。 傅元明看向这道刀芒,瞳孔骤然的一缩。 猛的攥向要件的玉佩,五指发力——“咔嚓!” 玉佩应声而碎,一道巍峨如山、浩瀚如海的磅礴神念。 骤然从碎裂的玉片中冲天而起。 只见傅元明身前立起一道模糊的身影,白发鹰戾,威压浩瀚。 ‘何人敢伤我傅家血脉!’ 苍老的声音带着天威降临,那道漆黑刀芒在这声音中瞬间瓦解。 “老祖救我!!!” “明儿!” 傅家的老祖缓缓抬手,一股浩瀚的灵力便欲渡向傅元明,试图稳住他体内灵气反噬。 然而,他的灵力刚一接触傅元明身体,那狂暴的灵气旋涡非但没有平息。 反而“轰”地一声,吸力暴增数倍! “砰!砰!砰!” 傅元明体内接连传出低沉的闷响,那是经脉寸断、穴窍崩毁的声音。 疯狂涌入的天地灵气失去了引导和约束,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虚影老者面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击杀林尘,猛地转头,虚影双手急速结印,试图强行封印傅元明周身空间,隔绝灵气涌入。 但为时已晚! “不——!!!” 在傅元明充满无尽痛苦、悔恨与不甘的嘶吼声中,在老者虚影惊怒交加的目光注视下。 傅元明的身体,竟然轰然炸开! 没有预想中血肉横飞的景象,只有一团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而那傅家老者,他死死盯着眼前。 那里,傅元明已然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连那元婴都未曾留下。 “元明!!!” 他轻轻地呼唤了一声,缓缓的抬起手指抓了抓,似乎要抓住那些飘散的灵气。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他什么也握不住 “小畜生…我傅沧海必抽你神魂,点天灯万年,以祭我孙儿!!” 一声悲怒到极点的咆哮声骤然响起,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尘。 第216章 要宝贝,要妞,要杀人 没了傅元明的气机,傅沧海的神念很快便消散了。 林尘怔怔的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 这时,南宫轻弦才缓缓的从房门走出。 她嘴角挂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红唇轻启,淡淡的吐出两个字:“不错。” 这评价里听不出多少温度,更像是对某个完成度尚可的步骤的一种确认。 林尘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冷冷望向南宫轻弦。 只见南宫轻弦手指微勾,便将傅元明的储物袋,摄入手中。 “仙盟需要灵石,我会另作补偿于你!” 林尘听着南宫轻弦这话。 嘴角扯开一抹极冷的弧度,声音里听不出是怒意,还是惹上了一个大麻烦的烦躁。 “晚辈今日方知,这世上原来真有断情绝爱之人。让人去杀自己的未婚夫,倒真是让晚辈……大开眼界。” 南宫轻弦对于林尘的嘲讽,眼底却连一丝涟漪也未泛起。 她缓步走到廊下,月光将她外罩的冰绡的衣衫镀上一层冷辉,整个人清冷无比。 “你觉得我断情绝爱,不过是因为你还在用常人的尺子衡量我。” “而你所感受到来自傅沧海的压力,更不值得一提!” 她话音刚落,便要转身回房。 而后语气平淡如吩咐明日天气般。 “弱者才需要反复咀嚼的外界的压力。你若有暇,不如想想如何应对傅家接下来的反应。那才是你此刻真正该计算的事。” 话音刚落下,她便已步入室内,门扉轻掩,将月光与她的身影一同隔绝。 良久,林尘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南宫轻弦太过危险,心思难测更是狠绝无比,连自己的未婚夫都杀,往后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而后他便,盘膝坐下,取出了昊天镜。 淡淡的灵光在镜面流转。 看着这面镜子,就如同看着一百万灵石般,眼底便露出难以抑制的震动,甚至还在脸颊蹭了蹭。 可一想到这逆反玄光虽然强横,却终究无法抵挡化神的攻击。 那镜中双生,只能唤出一个镜影,却没有丝毫的增强,更何况心性还与他相反,这也让他不敢想到时候会出现个什么怪物出来! 看来就只有那个芥子寰宇有些用。 只需要灌注神识,便能映照方圆数千里内的景象。 纵是那隐匿的阵法,潜藏的踪迹,皆能在镜中无所遁形,当真是件探查的至宝。 一念至此,林尘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按捺的激动。 洞见万般隐藏,窥破诸般隐秘。 ——这等能力,总是令人心潮澎湃的! 说干就干,林尘神识顿时涌入镜面,而后镜面就浮现了听雪阁的场景。 镜面如水波般漾开,听雪阁的亭台楼阁,回廊纤毫毕现。 林尘神识流转,景象随之推移。 掠过寂静的庭院,最终定格在一处氤氲着暖光的轩窗之外。 他心念一动,镜中景象却已自行穿透那层薄薄的窗纱与雾气。 将房间内里情形映照出来—— 那是一方白玉砌成的浴池,热气蒸腾如云似雾。 池中,女子背对着镜面方向,青丝如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如玉的背后,水珠沿着优美的颈线滚落,没入雾气深处。 她微微仰头,侧颜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切。 唯有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宛若月光凝成般。 林尘的神色顿时古怪起来,而后便是一阵的血脉喷张。 身子都因这股激动,开始颤抖起来。 虽然栀晚那妙曼的身材,在他这里已经不是第一次。 但以这种方式窥见,还是让血脉轰然涌动,某种灼热的东西窜上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栀晚眸子骤然一眯,双眼金芒一闪。 瞬间神色变得古怪起来,耳根都微微泛红,心中暗骂。 “狗东西,好的不学!” 可她却并未做什么,只是抬起的手臂微微一顿,那原本慵懒搭在池边的指尖,轻轻一抬。 蒸腾的水汽似乎滞了一瞬,而后猛烈的开始升腾起来。 随即,雾气便充斥着整个镜面,无论他如何的努力,可就是无法穿透那水雾。 林尘悻悻然的收回了神识,而后便转向栖云峰。 镜面如水纹荡漾,栖云峰的清幽景致徐徐展开。 月色如薄纱铺洒,穿过疏落的竹影,落在一处倚山而筑的静室外。 林尘心念微凝,神识悄无声息地穿透窗纱。 一方浴池映入眼帘,池水清澈,水面漂浮着几瓣粉白灵花,随水波轻轻荡漾。 慕清雨她乌黑长发松松绾起,几缕发丝沾湿了贴在脖颈与肩头,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水珠自她圆润的肩头滑落,池水微微荡漾,波光在她光洁的背上流动。 她似乎全然放松,微微仰首,闭着双眼。 脸颊因热气蒸腾而泛着淡淡粉色,唇色如浸水的花瓣,湿润柔软。 偶尔,她会抬起一只手臂,指尖撩起些许温水,轻轻淋在肩颈处。 林尘脸色顿时古怪起来,怎么都在沐浴,这女人果真麻烦。 忽然一个诡异的念头陡然窜入他的脑海。 若能凝出一个镜像的自己,让那镜像替他陪着慕清雨,他便抽身去寻栀晚。 这般一来,所有的纠葛,不就都迎刃而解了? 林尘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得怔了怔。 随即,一股混合着荒谬与跃跃欲试的灼热感骤然窜上了心头。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遏制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将神识再度沉入昊天镜深处。 他凝聚心神,以自身为引,镜面光芒渐盛,房间内的灵气开始不寻常地波动。 成了?林尘眸中顿时一亮,心头更是一喜。 那镜像的身影静静立在原地,那身影的轮廓、身形、乃至周身内敛的气韵,都与林尘分毫不差。 当这道身影出现的刹那,林尘便生出一种奇妙的心意相通之感。 仿佛对方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微微凝神,便能感知到对方眼中的世界。 林尘嘴角顿时勾起,抬眼对镜影淡淡吩咐。 “你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林尘便的指尖轻掐法诀,“和光同尘”顿时施展。 身形瞬间融入周遭气息,如清风掠影般悄无声息离去,往栀晚的居所行去。 可他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外,那立在原地的镜影便骤然变了模样。 原本澄澈的眼眸里,寒芒一闪而逝, 他的嘴角一勾,脚步轻踏,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径直朝着南宫轻弦的房门而去。 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一字一顿溢出齿间。 “要宝贝,要妞,要杀人!” 第217章 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镜像林尘停在南宫轻弦的门外。 脚步落时寂静无声。 周身的气息与林尘平日截然不同的侵略性,在廊下悄然弥漫。 他并未抬手,也未去叩门。 而是和光同尘骤然流转。 他整个人便进入了南宫轻弦的房间。 房间内,南宫轻弦正背对着房门,轻轻解下腰间的系带。 冰绡纱衣如融雪般自肩头滑落至臂弯,露出半截白玉般的蝴蝶骨。 就在她的外衫将褪未褪之际,指尖骤然一顿,猛地将纱衣拽回肩头。 林尘就站在她三步之外,无声无息。 他的眸子毫不掩饰的一寸寸扫过南宫轻弦的娇躯。 南宫轻弦没有转身,只是那双眸子已经冷了下来,声音却没有一丝的慌张。 “为何不敲门!” 镜像的林尘并未作答,只低低笑了一声。 他脚步轻抬,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若是敲门,还怎么能看到如此美妙的一幕。” 他的舌尖轻抵下唇,语气虽轻,却带着极强的挑逗。 南宫轻弦骤然的转过身,长发在半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有何事!” 镜像林尘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走得很慢,袍摆无声拂过地面,阴影随着他的前进一寸寸开始延伸。 “师尊不是亲口说的么,让弟子……来您房中居住。” 他的嗓音很低,可语气里满是戏谑。 南宫轻弦指尖猛地攥紧,纱衣被她捏出几道凌乱的褶皱。 “放肆!我竟未看出,你是如此悖逆之辈。往日当真是看走了眼!” 镜像的林尘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堪称完美,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那师尊……” 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耳语,又像挑衅。 “不如趁此机会,让弟子与您……深入了解一番?可好!” 他的话音刚落,南宫轻弦化神巅峰的威压便轰然降临。 镜像林尘也仅仅嘴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师尊可知,我这身魔躯,可不是凭你这小小的威压便能镇住的哦!” 南宫轻弦眸子越发的冰冷。 “魔躯……你果然得了魔尊的传承。” 镜像林尘周身魔气缭绕,衬得他面容愈发妖异。 “魔尊?有只聒噪的女妖也这般说。可弟子我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踏前。 “确确实实,不知魔尊是谁。” 林尘站在南宫轻弦面前,而后竟缓缓的伸出手,似乎想要勾起南宫轻弦的下颌。 南宫轻弦瞳孔骤然一缩,身形急旋着向后退开半尺,双手飞快的掐诀。 当她足尖落地刹那,虚空中骤然浮现出一道道阵法纹路。 数道泛着冷光的灵气锁链凭空出现。 仅仅瞬间,缠上了镜像林尘的四肢与躯干,若是细看锁链之上甚至还有紫电在窜动。 南宫轻弦立在阵法边缘,眸中寒意未减。 “你太放肆了,别以为我看重你,你便可以如此肆无忌惮!” 可镜像林尘非但未露半分狼狈,反倒眯着眸子,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桀骜。 “师尊的符阵造诣,果然高深……可惜。” 霎时间,南宫轻弦周身三尺之地。 竟也凭空浮现出与她方才所布“九霄缚灵阵”一模一样的阵法纹路! “什么?!” 南宫轻弦心头一震,眸子顿时浮现了难以置信。 就是这瞬息之间,数道灵气锁链自她身旁虚空窜出。 “咔嗒”几声脆响,便反将她自己的手腕脚踝缠住! 紫电蹭过肌肤,顿时带来一阵阵的刺痛,让她体内浩瀚灵力都运行凝滞。 南宫轻弦抬起眼帘,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唯有眸光深不见底。 “你竟有此等天赋。” 镜像林尘扭动了一下脖颈,锁链哗啦作响,他笑得更加放肆。 “这符阵之道,只要我想学,也就是看一眼的事!” 南宫轻弦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开始消散。 “徒具其形,这等照搬的伎俩,也配称符阵之道?” 话音刚落,她甚至不见如何动作,周身骤然亮起微光。 缠缚在她身上的灵气锁链先是剧烈震颤。 锁链身上的阵法纹路迅速崩解。 “哦?” 镜像林尘眉梢高高挑起,眼中光芒大盛。 “师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而后他体内的魔气轰然爆发,顺着他身上的锁链开始蔓延开来! 那灵气与紫色构建的锁链,一旦触及魔气,便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被瓦解! “师尊,乖乖听话。” 南宫轻弦的眸子此刻已然化作了浓郁的杀意。 “孽障,你找死!” 话音刚落,以南宫轻弦所立之处为中心,一股涟漪骤然扩散。 一道道阵纹开始浮现。 南宫轻弦此刻才缓缓抬起眸子,眼神如看蝼蚁般望向林尘。 只见她的指尖在空中虚划,动作极其的优雅。 “阵法之道,夺天地之机,御万物之理。你懂吗?” “乾位,锁灵。” 她红唇微启,口出真言。 “坤位,镇魂。” “离位,焚心。” “坎位,蚀神。” 南宫轻弦立于阵眼核心,衣袂飘飘,宛若执掌阵域的神只一般,声音冰冷地传荡开。 “你连阵理,阵势都不曾理解,还敢妄言阵法之道。” 她向前轻轻迈出一步。 整个阵法随之运转,压力骤增! 镜像林尘双膝猛地一弯,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 而后南宫轻弦缓缓抬起手,五指对着林尘的方向,骤然一握。 “阵域——御神。” 随着她冰冷的宣判,房间内所有淡金色阵纹光芒大盛。 这是绝杀之阵! 仅仅一念之间,便可改天换地,判定生死的无上威能! 镜像林尘的身影在狂暴的阵法中开始模糊扭曲,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阵法彻底抹除般。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镜像林尘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怪笑,声音嘶哑却透着极其的疯狂。 “也不过如此!” “和其光,同其尘——和光同尘!” 霎那间,他的身影骤然消散,竟直接穿透了御神阵的束缚。 仅仅一瞬,便出现在南宫轻弦身前。 还未等南宫轻弦做出反应。 他便凝聚一掌,狠狠拍向她的心口! 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细微的破空声。 南宫轻弦瞳孔骤缩,周身淡金色灵气瞬间暴涨,灵气骤然护体。 砰的一声巨响。 掌力与灵气剧烈相撞,狂暴涟漪瞬间席卷整个房间。 南宫轻弦被震得连连后退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而此刻镜像的林尘,同样倒退数步,可他确是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那种怪异的感觉,镜像的林尘嘴角顿时一勾。 “师尊,没想到你竟然....是大凶之兆啊,天天如此裹着,不难受吗?来让弟子为你解开束缚!” 南宫轻弦的眸子冷如万年的玄冰。 她静静的看着林尘的身影,明明只有金丹巅峰的实力。 竟让她感觉如此的棘手。 他身上那诡异的瞬移神通,竟连御神阵都困不住他。 她竟开始对仙盟的情报产生了怀疑。 若他过去皆是伪装,为何偏在此时显露本性? 是因为被她利用入仙盟,被傅家盯上后,存心要给自己一个教训? 还是……他真的,早已觊觎她的身子? 可这个念头刚浮现,镜像林尘的身影便再度从她眼前消失。 南宫轻弦心头一凛,急忙后撤。 可身影还未动,却发觉颈侧陡然渗入一丝寒意。 她的眸子骤然一惊,身子更是不再动弹。 只因一柄漆黑的长刀,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的脖颈。 身侧,镜像的林尘已经缓缓的勾起嘴角。 “师尊,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第218章 弦断 颈侧的刀锋冷得刺骨,可南宫轻弦眸子却依旧凛冽,连呼吸都未乱半分。 “你以为,凭此就能要挟我?” 她的声音毫无半分的波动,甚至比颈边刀更冷。 镜像林尘几乎贴在她耳畔,灼热的呼吸卷着低笑吹进她的耳廓。 他的手开始缓缓的抬起,指尖先是掠开她胸前披散的青丝。 而后便顺势探向她腰间的浅绫束带,指尖一勾一扯,束带便松了几分。 纱衣领口应声敞开,纤细的锁骨轮廓顿时露了出来。 “师尊修为通玄,弟子自然不敢奢望这刀能伤师尊分毫。” 他咬着南宫轻弦的耳尖低语,刀锋又贴近了半分。 “但师尊不妨猜猜,是您的护体灵气快,还是我的刀快?或者,我们试试别的?” “放肆。” 南宫轻弦压制着心头的那股异样,化神强者的威严顿时弥漫开。 即便被挟持,即便耳根被林尘咬着,可那份刻在骨里的高傲却也未曾折损丝毫。 “就凭你,也敢动我?” 镜像的林尘低笑出声,气息喷在她泛红的耳廓,掌心贴住她腰侧松垮的纱衣,指尖顺着衣料纹路轻轻摩挲着。 “敢不敢,师尊试过便知,这般冰清玉洁的身子,藏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想弟子瞧瞧?” 南宫轻弦心头杀意暴涨,周身灵气骤然翻涌。 可林尘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颈侧的刀锋便往前递了一丝。 “你究竟想做什么!”她一字一顿的说道,可语气仿佛凝成了冰。 “想做什么?” 镜像林尘唇间溢出一声低笑,扣在她腰间束带上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扯开。 绸质束带顺着他的指间无声滑落,堆叠在脚边。 可他的指尖却未停,缓缓的抬起顺势而上,勾住了她松垮的衣襟,轻轻向下一带。 衣料便无声地滑开,月白的裹衣便显现了出来。 南宫轻弦的脸颊终于染上薄红,那是被冒犯后的极致愠怒,眼底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弟子只是好奇,高高在上的师尊,这层冷硬的外壳下,是不是也和寻常女子一样,会惊慌,会发热?” 镜像林尘的指尖停在她裹衣的盘扣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衣扣。 握刀的手却也在微微贴近,刀锋的寒意愈发浓重。 南宫轻弦呼吸乱了,冰清的容颜爬满羞恼,灵力在体内疯狂奔涌,蓄势待发。 “我会杀了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誓言一般。 镜像林尘的手顿时落在她的锁骨凹陷处,指腹不轻不重地缓缓摩挲,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烫的南宫轻弦身子微颤。 “那便杀好了。” 镜像的林尘缓缓低头,滚烫的气息吞吐在她耳畔。 指尖却已从锁骨往下,划过胸前的裹衣,而后指腹轻挑,衣扣顿时解开。 “但在那之前——我会令师尊,欲仙欲死。” 南宫轻弦凝聚的灵力在体内剧烈翻腾,几次欲冲破束缚。 可那刀锋上的魔气,似乎在压制她体内的灵气,让她灵气运转的极为滞涩。 冰冷彻骨的刀锋紧贴肌肤,而身前那指尖的触感却滚烫灼人。 冷与热在方寸之间交织,撕扯着她的感知,成了最缓慢的凌迟。 “你若敢行不轨之事,我定让你上天入地,死无葬身之地!” “悉听尊便。” 镜像林尘似乎毫不在意,随即便将南宫轻弦的裹衣,用力一扯。 那片曾被严密掩藏的雪色峰峦,连同她急剧起伏的心绪,毫无保留地撞入林尘眼底。 镜像林尘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那片从未示人的领域,声音低哑得发沉。 “师尊……你看,它也在颤抖呢。” 南宫轻弦的瞳孔猛然收缩,想反驳,想震碎眼前之人,想咒骂这极致的羞辱。 “你死不要紧,那个执事峰的丫头呢,你也不管了吗?” 镜像林尘嘴角一勾,似乎毫不在意,轻声道:“人各有命!” 南宫轻弦难以置信的看着林尘,深吸一口气。 “你竟是这种人.....” 镜像林尘却浑不在意,语声轻软,字字却像淬着冰碴儿。 “师尊,你不是想让我成你手里的刀嘛!不如乖乖的听话,往后,你让我杀谁,我便杀谁。” 南宫轻弦的眸子骤然眯起,极致的羞辱如烈火焚心。 她怔怔的看着林尘,如此年轻,便有如此多诡异莫测的手段。 若是....若是...牺牲她一人,能让林尘归顺,仙盟便可救更多的人。 两股极端的情绪在她脑海里疯狂撕扯、她的身子微微震颤起来。 “立誓!” 镜像林尘却勾起嘴角,笑意极其的轻蔑:“我林尘,言出必践。” “师尊好像忘了——” 他声线骤冷,字字如刀:“现在,刀可在我手里。” 南宫轻弦没了动作,体内翻涌的灵气缓缓的平息,似乎已经下定了某个艰难的决心。 镜像林尘看着南宫轻弦这副神情,嘴角笑意更浓了。 他缓缓的抬起手,勾起了南宫轻弦的下颌,看着她紧抿着已经失了血色的唇。 缓缓的低下头,目标极其的明确。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南宫轻弦甚至能从他眼中望见自己狼狈的身影。 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笼罩,呼吸开始彻底交缠,已经分不清彼此。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怒意与那股莫名的心悸。 眼角竟沁出一滴委屈的泪,而后她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只能静静等待着她最不愿面对的事! 可就在镜像林尘的唇即将彻底落下,碾碎那最后一丝距离的刹那。 他的身形忽然如被风吹散的薄雾,自边缘开始寸寸化为光点,无声无息的湮灭了。 所有的压力,灼热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南宫轻弦等待良久,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到来。 她猛地睁开眼,可面前已是空无一人。 她僵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开始剧烈喘息,眸底的凛冽与杀意未曾褪去,却翻涌着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愿去分辨的情绪。 她知道这具身躯对男人意味着什么。 多年来,她甚至习惯了用一层层布帛紧紧裹住那起伏的曲线。 像封存一个秘密,也像禁锢一种诅咒。 可今夜,那裹胸的布带竟被他亲手一寸寸解开。 她就站在他面前,甚至已经放弃了抵抗,等待着预想中的掠夺、征服,或是粗暴的占有。 可他竟然……逃了。 一股极致的羞辱感,从她裸露的肌肤钻进骨髓,在心中疯狂的蔓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毫无遮掩的身躯。 你是要用这种法子,报复我对你的算计吗。 “好,很好。你今日给我的羞辱……我必让你百倍偿还。”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手臂,动作僵硬地将滑落的纱衣一点点拉回肩头。 手指摸索着去系那条束带,指尖竟开始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勉强打了个歪扭的结。 衣襟重新掩合,遮住了所有不该示人的狼狈。 她缓缓的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心中翻涌的情绪,随着她刻意的引导,一点点平复,她的眸子重新归于深不见底的深邃。 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胁迫,那近乎亵渎的触碰,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的那根弦断了! 就在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肌肤,两人呼吸交缠的那一刻,就已经不一样了。 “林尘……你在找死!” 第219章 可惜! 听雪阁门前,林尘他垂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慕清雨本是要走的。” 话音顿了顿,他偷偷抬眼瞥了瞥身前的栀晚。 对方那双眸子似笑非笑,看得他心头愈发的发紧。 纠结半晌,才终于咬着牙,艰难吐出一句。 “我把她留下了。” 话音刚落,凛冽的灵力风暴便骤然席卷而来。 林尘顿时只觉天旋地转,周遭景物瞬间倒悬,耳畔轰鸣如万鼓齐擂。 良久,风暴过后。 栀晚却依旧立在原地,却只是缓缓收回了白皙的手。 她将微微泛红的拳头轻抬至唇边,眼帘垂落,而后轻轻吹了口气。 仿佛方才那灭绝人性的动作,丝毫不似她所为一般。 风暴散去,林尘毫发无损,仿佛方才的剧痛只是错觉。 他一步步走向栀晚,伸手便握住了她微红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亲昵。 “气消了?” 栀晚顿时白了他一眼,脸颊还带着未散的薄怒意,连忙抽回手。 “去找你的慕清雨便是,来烦我做什么。” 林尘连忙又握住了她抽回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因方才发力而泛红的指节。 “师姐,先前你不是说让我找慕清雨吗?怎么这会儿怎么变卦了。” 栀晚指尖猛地一颤,耳尖瞬间染上一层绯红。 连忙偏过头,仿佛便能忘了先前自己苦苦哀求的糗事一般,声音里带着羞恼。 “你赶紧给我闭嘴!不准再提!” 林尘心中一暖,顺势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的心跳急促而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清晰感知。 “师姐你听,这里每跳一下,都在喊你的名字。” 栀晚垂着头,耳尖的红愈发浓重,嘴上却硬邦邦的。 “花言巧语,留给旁人说去吧。” 可指尖却无意识地蜷起,悄悄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 林尘低笑出声,鼻尖轻轻蹭过她微凉的脸颊,气息温柔:“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栀晚被他撩得心头一热,抬眼便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齿尖带着几分娇嗔的力道:“这是利息。” 她眼波流转,似恼非恼,推了他一把,“剩下的,看你日后表现,滚吧。” 林尘重重的松了口气,慕清雨的事,算是过了。 却还是不肯松手,反而伸手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对了,玄音呢?这么些日子,我竟半点没感受到她的气息。” 栀晚靠在他怀里,眸子骤然一颤,方才的娇柔褪去几分,语气轻淡。 “她下山去了,办点事,过些时日便能回来见你。” 林尘眉头微蹙,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正要追问,却被栀晚抢先开口。 “怎么,连师姐的话都不信了?” 可就在此时,林尘的身子骤然剧烈一颤,眼眸深处顿时泛起层层的涟漪。 下一刻,镜像消散前的所有画面、触感,竟在此刻完完整整地反馈而来,清晰得令人心悸。 那是南宫轻弦冰冷刺骨的眼神,是触碰她时的细腻触感,是那具令人窒息的娇躯,还有镜像所作所为的荒唐与僭越…… 每一寸感知都鲜血淋漓,砸得他心神剧震。 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的无法无天,竟去招惹上南宫轻弦这尊,连自己未婚夫都杀的人! 可惊悸之余,林尘又暗自庆幸。 还好,还好最坏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 “师弟!” 栀晚察觉到他浑身僵硬,正要询问,却见林尘猛然抬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师姐,我们得逃了,现在就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栀晚满脸疑惑,却见林尘眼底的恐惧绝非作假。 周身灵力骤然运转,双眼泛起璀璨金光。 可仅一眼,她便如遭雷击,呼吸瞬间停滞。 林尘与南宫轻弦之间,本只有一道纤细如发丝的因果线,淡得仿佛风一吹便能吹断一般。 可此刻,那道线竟暴涨至手臂粗细,通体泛着刺目的血光。 凛冽的杀气更是直冲云霄,这哪里是寻常的因果纠缠,分明是不死不休的杀劫! 栀晚的眸子恢复如常,心头却满是疑惑。 “南宫轻弦……她为何要对林尘下此杀心?” 这让她自己也愣住了,她竟看不清这杀劫的根源,只能看到一切的根源皆是来自林尘自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偷窥南宫轻弦,被她发现了?” 栀晚攥紧林尘的手,语气有些冷。 林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连忙摇头道:“我是这种人嘛!” 栀晚冷笑一声道:“你就是!!” 林尘叹息一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南宫轻弦如何邀他入仙盟,如何命他斩杀傅元明,又如何骗取了昊天镜,还有镜像失控、对南宫轻弦做出僭越之事的始末,一字一句,毫无隐瞒。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满脸窘迫与慌乱。 “那个镜像……把南宫峰主给...给扒光了。” 栀晚的双眼骤然一眯,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你……确定自己没半点那方面的心思?” 林尘连忙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无比坚定。 “绝对没有!我对她半点杂念都没有,那都是那镜像自作主张!” 栀晚盯着林尘,眸色越来越冷,半晌,忽地冷笑一声。 “你真是废物。” 她往前一步,指尖几乎戳到他心口。 “既然都招惹了——当时就该做的彻底,反倒干净!现在这般半途而废、不上不下,才是最难收拾。” 林尘看着栀晚的神色,顿时摸了摸她的额头道:“你疯了!” 栀晚连忙拨开林尘得手道:“你弄个镜像出来,想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那还不是你心里的阴暗面!” 林尘深吸一口气,眸子顿时泛起一股冷意。 “现在怎么办,与其时刻防备着她,不如我去......” 他的手抬起,在自己脖颈前平划而过,动作干脆,利落。 栀晚的眸子骤然一颤,静静地看着林尘,而后极其缓慢地歪了歪头。 “师弟,你想……杀人?”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林尘浑身一震,那股被莫名浮现的冰冷杀意,在栀晚的目光下,瞬间熄灭。 栀晚顿时一掌拍向林尘的脑门,冷声道。 “我看你才是真的疯了!你现在与那个鬼东西有什么区别!” “昊天镜呢?拿来我瞧瞧。” 林尘深吸一口气,从储物戒中取出昊天镜,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栀晚接过镜子,指尖抚过镜面,语气不容质疑的意味。 “没收了,省得你再拿着这东西惹是生非。” 林尘顿时睁大了眼睛,一脸错愕地看着栀晚。 ——昊天镜那可是能反弹攻击的好东西呐,怎么能被没收了? 栀晚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怎么?不愿意?看来某人方才说心里只有我,全是骗鬼的话了。” “没有没有!” 林尘连忙摆手,顺势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师姐要收便收着便是。” 栀晚轻哼一声,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神色,却随手将一枚玉简抛到他怀里。 “滚吧!” 林尘低头看向手中温润的玉简,轻声念出上面浮现的小字。 “万象天音……这是何物?不会又是那种散去灵气的功法吧?” 栀晚一听这话,眼角顿时微挑,伸手就在他胸前不轻不重地点着。 “灵气是招你惹你了?整天就想着散灵!” 说完,栀晚便留给林尘一个背影。 林尘指节微微收紧,掌心玉简沁着凉意。 “师姐,不如先将昊天镜还我……我去向南宫峰主说明原委。” “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去收拾,这镜子若再回到你手里,你还不知要招惹多少人!” 栀晚脚步都带着一阵的庆幸,还好是南宫轻弦,若是招惹的是商清微。 那时候,她都不知该怎么面对商清微了。 她暗自蹙眉,说到底还是自己给的多了,和光同尘本是给他保命的神通。 如今紫气又已经彻底与他融合,竟让他滋生出这般无法无天的心理。 什么狗屁镜像,分明是你被压抑的欲念。 嘴上喊着无辜,可那东西的每个举动,不是你心底最真实的欲望。 心中气不过的栀晚,嘴里又啐了句:“狗东西,看你怎么办!” 林尘看着栀晚的背影,默默地转身离去,看了眼灵阵院的方向。 心头便泛起了一阵悸动,呢喃道:“可惜....!” 第220章 心猿意马 林尘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抬眸望向灵阵院的方向,眉峰微蹙,低声自语:“真是个麻烦。” 可话音刚落,镜像那般肆意张扬、目空一切的模样,便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那般无所顾忌的姿态,与他截然不同。 他这一生,步步皆要权衡,处处皆有束缚。 连心底最隐秘的念头,都要小心翼翼地藏在尘埃里,不敢有半分外露。 想到这里,他紧绷的肩线竟悄悄松弛了些,眉峰微展,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舒畅,仿佛某种被牢牢桎梏了许久的东西。 终于挣开道细缝,泄出几缕破笼而出的快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周身。 可下一刻,他却暗自轻轻摇头,声音轻得似要被山间晚风卷走、 “可惜,昊天镜被师姐收走了。若是昊天镜还在,或许他也能伪装成镜像的模样,肆无忌惮一次,甚至,还能再去会一会那个南宫大凶。” 这个念头一出,他的嘴角便不由勾起一抹弧度,眼底的惋惜之色却愈发浓重。 看来得想个法子,让栀晚将昊天镜还回来。 怀着这团纷乱的念头,林尘抬步便朝灵阵院去,可脑海里却偏偏不得清净。 那股克制与雀跃在纠缠,南宫轻弦那抹波澜壮阔的高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晃得他心尖都开始发颤。 可还没走出几步,他的身形猛然顿住,眼底的沉郁一点一点的褪去。 一抹邪魅的笑意自嘴角无声的蔓延,缓缓的爬上了眉梢。 “南宫轻弦又不知镜像一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藏不住难以掩饰的玩味。 “那岂不是说这事......还没完。”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方才被强行压制的悸动轰然再次翻涌。 化作难以言喻的兴奋,在心底开始疯狂的滋生。 自从南宫轻弦那化神巅峰的娇躯,在他手中束手无策的那一刻起。 林尘体内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便已经悄然苏醒。 如今他身处于这离山,再也不用做那个处处克制,小心谨慎的林尘。 他想再去会会那个南宫轻弦,再尝尝那种无所顾忌、掌控一切的滋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般,势不可挡,再难以遏制。 可这份跃跃欲试的兴奋,仅仅在脸上维持了一瞬,他嘴角上的笑意便缓缓的垮了下来。 而后猛地摇头,脸上浮现出几分后怕。 不行,绝对不行。 若是让栀晚知道他这般行事,那般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林尘指尖猛地攥紧袖角,心底的兴奋与对栀晚的愧疚在反复拉扯。 竟让他僵在了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 而就在林尘心潮澎湃之际,灵阵院内。 南宫轻弦正端坐在案前,指尖凝着凛冽灵力,在玉简上飞速刻下一道敕令,每一笔的落下,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特颁仙盟诛魔令!” “今察林尘,魔念深种,其行悖离正道,其性暗藏倾覆之危。为正本清源,护佑苍生,九州四海,凡我仙盟所属,见林尘者,皆可格杀勿论!以儆效尤。” “此令,即刻生效,通达九州,凡仙盟麾下,共遵之!” 刻完最后一个字,指尖残留的灵力微光缓缓散去。 她心中翻腾的怒意与屈辱,这才悄然的沉寂下来。 而后便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苦涩,她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玉简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林尘此子……诡异至极,一身术法更是神鬼难测。”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都透着股自嘲。 “连我这化神巅峰,竟都……竟都在他一个金丹巅峰的后辈手中,那般失态,那般无力。” 方才的一切,就像一根冰针,狠狠刺破了她长久以来的骄傲。 看着手中的玉简,她竟然隐隐感觉这玉简是如此的烫手。 灼烧着她的肌肤,也灼烧着她的本心。 她素来以护佑苍生、秉公持正自勉,可如今这道染着私愤的敕令,却将她的狼狈与自私,映照得如此淋漓尽致,丑陋不堪。 诛魔令一旦发出,便是血雨腥风。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那些奉命行事的仙盟弟子 ——他们何其的无辜?却要为她的私仇,赔上性命?他们的师长、亲人,又要如何承受这份无妄之灾? 一想到这里,南宫轻弦心中便蔓延开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 就连指尖都猛地一颤,玉简也险些脱手。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的自私?竟要借仙盟之势,以无数同道的鲜血与性命,去报自己的一己私仇! 方才的那股让仙盟之势格杀林尘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 如今也只剩下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 ——那是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 她忽然想起商清微,那个总是眉眼含笑,会在她蹙眉时轻轻靠过来,用指尖抚平她眉心的女子。 她们之间,隔着比友情更亲昵、比爱恋更含蓄的暖昧。 耳鬓厮磨有过,气息交缠也有过,可就连商清微都从未真正见过她的身子。 可现在…… 她竟被林尘以那股近乎羞辱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剥开、扯落。 一股比先前更尖锐,更无处安放的屈辱,猛地再次席卷而来。 她猛地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我……究竟在做什么?”。 不该是这样的,如此的天赋与潜力,自己应该将林尘争取到她这边来,放下那些无用的情绪,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望着手中的玉简,久久未动,烛火的跳动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 良久,她终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指尖灵力一震,手中玉简应声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道染着私愤的诛魔令,终究是没能传出去。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南宫轻弦的娇躯竟下意识地一颤,手中顿时浮现出一张传送符。 神识仓促间扩散而出,指尖都不自觉的攥紧。 可辨明那脚步声并非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时,她才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头才微微松弛。 也就在这时心底竟又莫名翻涌起一股怒火,那是被冒犯后的余愤,是骄傲被轻贱的不甘,更夹杂着几分连自己都唾弃的纠结。 ——她既庆幸林尘未曾寻来,不必再直面那份难堪与纷乱,又恼怒他竟能当作无事发生般,这般无视自己的存在,仿佛先前那场折辱,只是她一个人的狼狈。 下一刻,房门应声震开,凛冽灵力卷着刺骨寒意狂涌而出。 她身形一晃便已掠至门外,眉眼凝着翻涌的戾气。 目光如寒冰般望向林尘,裹挟着滔天的威压在院内炸响。 “你还敢回来!” 第221章 我要你,入赘我南宫家。 南宫轻弦立于门外,夜风撩起她未束的青丝,冰绡纱衣在月色下荡漾着微光。 林尘垂手立在院中,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 他姿态恭谨,缓缓躬身:“师尊,此言何意?弟子为何不能回来?” 抬眸时,他眼底澄澈如静湖,看不出一丝波澜。 这话却如一点火星,瞬间投入了南宫轻弦早已翻腾的怒火之中。 她周身灵力骤然暴涨,衣袂翻飞间寒气四溢,连地面似乎都要凝起一层薄霜。 “何意?” 南宫轻弦的声音冰冷,却字字冰冽。 “林尘,你竟敢在本尊面前装不知情!方才在这院中,在这屋内——你对本尊所做之事,此刻竟敢当作从未发生一般?” 她向来清冷自持,百年的修为沉淀下的心境极少动摇。 可她想过一百种林尘的态度,可唯独没有想过竟是这般,死不承认! 林尘面上疑惑更浓,甚至微微向前倾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师尊明鉴,弟子方才从执事峰归来,何曾见过师尊?更遑论……对师尊行不轨之举。” “未曾见过?” 南宫轻弦呼吸一颤,指尖掐入掌心。 她忽然抬手,一道裹挟化神威压的掌风破空而出,袭向林尘。 可林尘却仍立在原地,只是周身泛起一层似有若无的微光,身形如水墨融于夜色,在掌风触及前悄然消散。 轰然一声,地面留下深壑。 再抬眼时,林尘已在十步之外,姿态未变,神情依旧温顺。 可南宫轻弦看得分明,那层微光,就是林尘自她御神阵中逃脱的神通。 林尘又是行一礼,语气依旧平稳。 “弟子实在不明……师尊究竟因何事动怒至此?” 他每说一句,南宫轻弦指尖便冷一分。 “好……好。” 南宫轻弦未再斥责,只是缓缓勾了勾唇角,却带着刺骨的嘲讽。 “林尘,你既要装,本尊便让你看看,什么叫铁证如山。” 话音未落,她双手结印,指尖流光飞舞,一道繁复阵法自她足下骤然亮起,银辉迅速蔓延至整个院落。 溯影回光阵。 阵法光芒顿时汇聚,渐渐凝出两道人影。 林尘手中持着一柄黑刃,抵在南宫轻弦脖颈…… 南宫轻弦闭上眼,呼吸微乱,她本不愿用此法。 这意味着将自己最狼狈的姿态,再度回首一次。 可林尘那副无辜模样,却像是一把软刀子,一寸寸凌迟着她的理智。 画面流转,镜中林尘低下头,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就在这时,镜像林尘忽然抬手,指尖掠过她衣襟系带。 画面在此戛然而止。 阵法光芒骤散,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生生掐断。 最后一幕,定格在南宫轻弦衣襟微松、林尘手指悬于其上的瞬间。 院落重归寂静,只余夜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林尘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第一道错愕。 心中顿时一阵叹息,装作没有发生不好吗? 非得认死理,这般揪着不放,反倒落得两人都难堪。 下一刻,他微微抬起眸子,神情竟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茫然。 “这……这是……” “怎么?”南宫轻弦抬眸,目光锐利,语气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还想说,这人不是你?你还要狡辩到何时?” 林尘怔然许久,才缓缓摇头:“形貌确是弟子……但弟子绝未做过此事。” 他抬起眼,目光竟显得坦诚而痛心。 “师尊,弟子在外历练数年,确与人结下仇怨。如今想来,有人以幻术化我容貌,行此构陷之事。此举即可玷污师尊清誉,又能令弟子身负不义之罪。 而纵观这离山上下,能将师尊如此轻易制服……恐怕唯有宗主云苍莫属!。” 林尘话音落下,整个庭院死寂了一瞬,夜风似乎都凝滞了。 南宫轻弦立在原地,纱衣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而是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混杂着荒谬与刺痛的怒意。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她唇边溢出。 她周身的寒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凝实。 见到他到此刻依旧不认,甚至还污蔑云苍。 云苍?那个谨慎到近乎懦弱,修炼数百年才堪堪摸到元婴后期门槛。 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多喘的离山宗主?他也配?他也敢?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即便证据摆在眼前,还要狡辩的模样。 南宫轻弦心头那烧灼着尊严与理智的怒火,烧得愈发猛烈。 可随之弥漫开来的,竟是一股深刻的无力……与委屈。 眼眶猝不及防地漫上的湿润,让她自己都怔住了,随即一股灼烈的羞耻便翻涌着烧上心头。 她是南宫轻弦,千年来公认的符道奇才。 十九岁勘破桎梏,革新传统符阵的核心架构; 三十七岁元婴初期,便于离山布下神霄天雷阵,一举镇杀三位元婴巅峰修士,威名更是响彻整个北域。 近百载道心磋磨,经万千刀斧锤炼加身,守着心中仙盟的大义,从未有过半分的折腰。 可此刻竟会生出这般只属于稚弱女儿家的柔软酸楚? 这绝不该是她,也万万不能是她。 可这股委屈却是就么出现了。 在他那样粗暴地揭开她的衣衫,将她所有的冷静与高傲踩在脚下之后。 他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带着近乎嘲弄的无辜,将这一切推得一干二净。 他不仅践踏了她的身体,更在践踏她尊严。 这种无辜的态度、比直接的刀刃加身更让她心痛,也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仅仅片刻,南宫轻弦便压下了心中的所有复杂的思绪。 怔怔的看着林尘,眸子的寒芒刺骨,声音冷如万年寒冰。 “本尊都已被你撩拨得狼狈不堪,衣不蔽体,你却逃得比丧家之犬还快。 ——林尘,你莫不是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连男子最基本的本事都没有。” “你这般窝囊废,也敢欺师犯上、亵渎本尊之举,本尊看你怕是连凡俗间的阉人都不如吧!” 林尘怔怔的看着南宫轻弦,听着她的那些言语。 “师尊……” 他轻轻的开口,声音低了些,每个字都像在掂量着后果。 “您方才,说什么?” 南宫轻弦迎着他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 她甚至向前踏了一步,冰绡纱衣拂过凝结霜痕的地面,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看着林尘那副难看的神情,她的嘴角甚至不由勾起:“不否认了?往后你若是安心,为仙盟效力,此事本尊可以既往不咎。” 林尘一听这话,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静静的看着南宫轻弦,目光慢悠悠扫过她的,笑意更深,却也更为幽邃。 “既然师尊质疑弟子能力,那做弟子的只好请师尊……亲自检验一番了。” “方才未尽之事,我们……从头、慢慢来过。” “你……” 南宫轻弦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发颤,心中顿时泛起阵阵涟漪,“你胡说什么?” 林尘脚步未停,直到走到她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弄。 “胡说?师尊不是一直想让弟子承认吗?方才您骂弟子废物,骂弟子不如阉人,不就是盼着弟子认下此事?” 林尘的指尖轻轻抬起,似是不经意间,擦过她衣襟那处微松的系带。 这个举动,瞬间与南宫轻弦记忆中那一幕重叠,让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林尘的手手握住了手腕。 林尘静静的看着南宫轻弦,眼底的幽暗几乎要将她吞噬般。 “弟子认了,认了这欺师犯上,认了这亵渎师尊。那师尊如此逼迫弟子,之后又想如何呢?” 南宫轻弦的手腕被握着,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烫得她心慌意乱。 她抬眸看向林尘,眼眶却依旧泛着淡淡的水雾,那不是怒意,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无措的慌乱,像是被逼到了绝境,无处可逃般。 她逼着林尘承认,不过是想讨回一丝尊严,想让他低头认错,想让他给自己一个交代,让他站在她仙盟这边。 “放开我!” 南宫轻弦用力挣扎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顿时别过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绝望与无措。 “你……你放开我……此事……此事就此作罢……” “就此作罢?” 林尘微微挑眉,语气里满是嗤笑,非但没有放开她。 反而抬起手,指尖强行捏住南宫轻弦的下颌,迫使她转过头。 “师尊逼弟子承认的时候,可是说的义正言辞。如今弟子认了,师尊却想作罢,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林尘的手顿时揽过她的腰肢与膝弯,南宫轻弦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凌空横抱而起。 冰绡纱衣垂落,这突如其来动作,让她震惊地屏住了呼吸,甚至都忘了挣扎,只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边的衣料,可骤然发现却是林尘身前玄色的衣襟。 “林尘!你敢——” 话音未落,林尘已抱着她,转身,用肩臂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哐当——” 大门被林尘一脚踹开,将院中的月色、寒霜与未尽的话语尽数隔绝在外。 林尘怀抱的温度,手臂上的力道,还有那带着某种急迫意味的脚步,一声声敲在南宫轻弦紧绷的心弦上。 “你放肆!” 她终于找回声音,却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林尘恍若未闻,直至走到内室那张宽大的云纹榻边,才停住脚步。 他没有立刻将她放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垂眸,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她。 南宫轻弦仰躺在他臂弯里,青丝流泻,衣襟因方才的挣扎愈发松散,露出了一小截如玉的锁骨和其下隐约的弧度。 而后,他手臂微震,便将她丢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身躯陷入熟悉的锦被,南宫轻弦却如坠针毡般,立刻便要起身。 可林尘的动作更快,他单膝抵在榻边,俯身而来,一只手便轻易按住了她的肩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你……你到底想怎样?” 林尘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与颈侧。 “弟子既已认罪,那师尊便该……伏法。”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再次落向她腰间的束带,指尖用力一扯。 系带坠落,冰绡纱衣随之敞开,凉意瞬间贴上肌肤,南宫轻弦猛地一颤。 她看到林尘眼中不再掩饰的欲望,那里面翻涌着她全然陌生的情绪,炽烈、霸道、带着摧毁一切的侵略性,。 最后的防线,在这目光与动作的夹击下,摇摇欲坠。 屈辱、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就在林尘那只手即将更进一步,而她几乎要被那灭顶的屈辱和被一股陌生的颤栗吞没时。 “等……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气息都微微发颤,硬生生截断了林尘的动作。 林尘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那抹温润的莹白的山峦仅仅只有一寸时。 他抬起眼,眸中的神色未退,混杂着被打断的些微不悦。 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仿佛在欣赏眼前之人最后的挣扎。 南宫轻弦剧烈地喘息着,胸脯起伏,那片晃的令人心悸的白肉顿时跟着颤抖! “林尘……” 她再度出声,话音已比方才稳了几分,每个字都似下定了决心。 “你想要我,可以。你天资卓绝,城府在胸,必有凌云之日,这一点,我不得不认。 若此事你非做不可,给你也总好过将来再次被推进傅家。” 这话让林尘眉梢极细微地一动。他确实没料到她会这样直白。 “但我有一个要求!” 南宫轻弦牙关紧咬,一字一顿。 “我要你——入赘我南宫家。” 第222章 赏你一个侍妾的名分 昏黄的烛光下,林尘的身形沉沉笼罩着南宫轻弦一股无声的压迫中。 “入赘?” 林尘盯着南宫轻弦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她衣襟敞开,青丝散乱,如玉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粉晕。 分明是一副被逼至绝境、狼狈不堪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卑微乞求,没有半分屈辱沉沦。 只剩下不肯认输的傲气。 哪怕眼眶仍泛着未散的水雾,哪怕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颤意。 “师尊呐——” 林尘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南宫轻弦吹弹可破的脸颊。 “你好像还没弄清楚……现在究竟是谁说了算。” 她的指尖缓缓滑过南宫轻弦的脸颊。 “你,连同你身后的南宫家,都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话音刚落,林尘已俯下身,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 ——不是吻,而是惩罚性地咬住了她的下唇。 那不是情人间旖旎的厮磨,而是带着绝对掌控的烙印。 力道不轻,瞬间便在她唇上留下了清晰的齿痕。 短暂的令人窒息之后,林尘才稍稍退开半寸,看着南宫轻弦那满是怒火的眸子。 “这才叫规矩,我的规矩。” 南宫轻弦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唇上的痛感仍在隐隐作祟。 “林尘,你无耻!” 林尘嗤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足以强迫南宫轻弦转过头。 “师尊,弟子这不是如师尊所愿吗?”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更带着残忍。 “方才师尊说我废物,怎么?如今弟子要好好向师尊证明下自己,师尊反倒先怕了?” 他的手缓缓下移,掠过她如玉的锁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引得南宫轻弦浑身一颤。 林尘的目光扫过她敞开的衣襟,眼底的欲望几乎要溢出来。 “师尊若是乖乖听话,我未尝不会温柔些。” 林尘俯身,唇贴在她的颈侧,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 “可你若是再敢跟我谈条件,再敢摆你师尊的架子……” 他猛地攥紧她胸前的衣襟,指尖陷入柔软的肌理。 “弟子向来没有耐心,更不懂怜香惜玉。” 南宫轻弦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咬住下唇。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纠缠的身影。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 南宫轻弦忽然闭上眼,挤出一滴泪,再睁开时,眼底的水雾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躲闪,任由林尘的手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 可她的声音却平静得像结了冰:“颜面清誉,于我本如浮云。” 你想要我,不过是贪图我这副皮囊,即便欢愉过后,到头来你又能得到什么? 但你若入赘我南宫家,于你而言,却是百利而无一害。 你能名正言顺拥有我,更能手握南宫家所有助力。” 话到最后,她的声线轻得近乎耳语。 “林尘,我知你绝非池中之物。 要么答应入赘,你我荣辱与共,我助你凌云直上; 若你今日执意放纵欲念,强求一时之欢快……” 她抬起眼,直视着林尘,眸光如寒潭深雪。 “他日我必倾尽所有,毁你一切。” 林尘松开了手中把玩的物件,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倾尽所有,毁我一切?” 师尊是怎么做到,明明身处劣势,却还能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林尘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暗流涌动,冷眸已经布满了寒霜。 “这实在是....令弟子,愈发的欲罢不能呐!” “弟子今夜便要师尊记住,您,南宫轻弦,从今晚起,就是我的人。” 从你的身子到骨子里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气,都是属于我的战利品。 我想怎样,便怎样,我想何时来取,便何时来取。 入赘?那得看我哪天心情好,或许……会赏你一个侍妾的名分。 林尘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南宫轻弦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还有,方才师尊质疑我的能力,说我是废物,不如阉人——这笔账,弟子可要慢慢跟师尊好好算算。” 而后林尘俯身,唇再次贴上她的唇,这一次,没有惩罚性的撕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 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纠缠间,南宫轻弦死死攥着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即便渗出血丝。 她也不肯妥协,哪怕浑身因屈辱的战栗。 可与此同时,远离这旖旎场面的听雪阁内,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寒意。 一袭素衣的栀晚端坐案前,面前悬浮着昊天镜。 镜面此刻并未映照她的容颜,而是浮现出灵阵院内的烛光摇曳、人影交缠的画面。 栀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眸中怒火与厌恶交织。 可更深处,却藏着痛楚与懊悔。 纤细的手指紧握成拳,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果然……成了这副德行。” 镜面清晰无比的映出林尘那淬着掌控的寒意,碾碎一切的冷酷,以及近乎癫狂的掠夺。 栀晚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这一瞬,她仿佛看见了江倾,正与林尘开始重叠。 “……江倾。” 这个名字被栀晚以一股裹挟着倾尽三江五湖也难以洗刷的恨意吐出。 “若不是你…诱他沉沦魔道,他又怎会从当年那个眼神清亮的少年,堕落成如今这般……只知掠夺、只剩贪婪的魔头!” 她再也看不下去,猛地一挥袖,昊天镜光华一敛,画面瞬间消失。 可那残留的景象,却在栀晚脑海中反复灼烧。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响起,却似有千钧之重,从她唇边溢出。 “你若是能……如柳羡待惜月那般,始终一心一意,清澈见底,该多好。” 她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再次睁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然。 “绝不能让这狗东西,这般放纵下去,刚弄了慕清雨,现在又是南宫轻弦,还没完了!” 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掠向执事峰。 商清微的房门被她一脚踹开,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她叉着腰立在门口,声音冷冽却带着浓浓的火气。 “师姐,你家南宫轻弦,要霍霍了我家师弟,这事你管不管!” 第223章 观道 小院房内,炉香袅袅缠上梁间。 商清微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气缓缓流转。 白识秋毕生所修的羽化修为与法则的感悟,正被商清微一丝丝的淬炼。 “哐当”一声巨响,木门竟被人踹开,木屑纷飞间,撞碎了房内的安宁。 栀晚怒冲冲的身影应声而入,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拧成了一团。 商清微睁开眸子,听着栀晚的话,又缓缓阖上,语气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你家林尘,不去祸害小南宫就算不错了。” 栀晚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脚步踉跄着上前两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真的……他俩,马上生米都要煮成熟饭了!” 商清微依旧闭着眼,神色平静,唯有周身平稳流转的灵气,微微顿了一瞬。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听不出半分喜怒。 “煮成熟饭又如何?小南宫她……自有她自己的选择。” “选择?” 栀晚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怒火瞬间被震惊取代。 “师姐,你看看!你倒是看看,这是什么狗屁选择?” 她素手猛地一翻,昊天镜骤然浮现,被她径直举到了商清微眼前。 镜面之上,清晰映出一幅画面,那是南宫轻弦的闺房。 往日里一尘不染的纱衣被扯得凌乱不堪,乌黑的青丝散乱地铺在榻间。 向来清傲孤绝的脸庞褪去了所有血色,紧闭的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泪痕,隐隐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脆弱。 而林尘的身影,正压在南宫轻弦身上,动作肆意妄为,眼底的灼热与急切,隔着镜面都能清晰感受到。 栀晚的声音满是怒火:“师姐!你就忍心看着你的小南宫,被人这般折辱,这般糟践吗?!” 商清微缓缓睁开了眼,当目光落在镜面那极具冲击的暧昧画面上时。 素来清冷的脸颊竟瞬间泛起一抹绯红,指尖猛的攥紧了衣摆,甚至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那般直白又灼热的画面,任谁看了,都会心头一乱。 可诡异的是,商清微的目光当落在那画面上,便再也挪不开半分。 方才还带着几分淡漠疏离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 心中更是暗自感慨:这小南宫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底下竟藏着一对这般惊心动魄之物,还这般珠圆玉润,藏得可真深。 她微微倾身,竟还主动凑近了昊天镜几分。 目光在南宫轻弦泛红的肌肤上一寸一寸的扫过,眼底的兴奋开始愈发浓郁。 一旁的栀晚见商清微这般模样,反倒先愣住了,这不应该啊。 原本刻意装出的委屈僵在脸上,嘴角更是微微抽搐,一时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半晌,她才红着脸,小声嗔怪:“师姐……你别看了,多羞人啊!” 可这话非但没让商清微移开目光,反倒让她低低笑出了声。 “为何不看?小南宫这般好看,这可是千年难得一见呐!” 栀晚怔怔地看着商清微,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满是不解与难以置信。 “你不是喜欢南宫师姐吗?她都要被人强行玷污了,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商清微的目光依旧盯着镜面上,闻言,眼尾余光都未扫向栀晚,只是漫不经心的说道。 “师姐也喜欢你啊,你当初与林尘在那灵药园寻欢作乐时,师姐可曾不识趣地跑去打扰?”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你若是真心替南宫轻弦担忧,那便算了,我看她……未必如你所想的那般痛苦。” “若是,你担心的是你家林尘近日操劳过度,或是心头那点醋意发作……便自己去收拾他,莫要拉上师姐。” 栀晚顿时僵在原地,手指颤抖地指着昊天镜,语无伦次。 “不是……师姐你、你疯了吗?你睁大眼睛看看!她那样子,哪里不痛苦了?脸色白得像鬼,眼泪都没干!这分明是受辱的模样!” 商清微对栀晚的激动置若罔闻,反而饶有兴致地调整了一下昊天镜的角度,让画面更清晰了些。 她甚至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的美景。 过了好一会儿,指尖在镜框上轻轻一点,灵力流转间,昊天镜便脱离了栀晚的掌控,温顺地落入了她的掌心。 “这东西……” 商清微掂了掂手中的昊天镜,终于将目光从镜内旖旎转向目瞪口呆的栀晚。 “哪来的?暂且没收了,借师姐……观摩几日。” “师姐!你——!” 栀晚气结,脸涨得通红,却见商清微已重新将目光投向镜中。 仿佛真的在观摩什么高深的道法,而非活色生香的令人血脉喷张的画面似得。 栀晚闻言,一双眸子瞬间瞪圆了,素手一伸,就要去夺。 “这、这是林尘的东西!师姐你不能……” 商清微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握着昊天镜的素手极其随意地一翻一转,连忙将昊天镜捂进怀里。 “林尘的东西,到了你手上,” 商清微终于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栀晚的脸颊上,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不就是你的了,而你的东西……不也就是师姐的么?” “我……” 栀晚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看着商清微的姿态,心头又是气闷又是无奈。 “师姐,你这是强词夺理!” 栀晚跺了跺脚,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委屈,“这镜子…我有要紧用处的!你快还我!” “要紧的事?” 商清微眉梢微微一挑,那浅淡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监视你家林尘与别的女子煮饭,便是你说的要紧的事?” “我……” 栀晚的脸腾地一下红得更厉害,被戳破了那点心思,顿时羞窘交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南宫师姐!” “哦?” 商清微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落回昊天镜上。 “那你未免太小看南宫轻弦了,她可是师姐平生所见绝顶聪明之人,还须你替她担忧? 当年她孤身来北域,将北域仙盟从一片荒芜中建立起来,你当真以为,她仅凭实力就能做到的?你有这闲心,倒不如多担心一下你家的林尘。 而后商清微顿了顿,终于分出一丝余光给栀晚,摆了摆手。 “若是无事,便安静些,莫要打扰师姐……观道。” “观……观道?!” 栀晚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看着镜中那活色生香的场面,哪有与道毫不沾边的事。 第224章 夹生饭 小院的安宁,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骤然打破。 栀晚猛地捂住胸口,原本白皙莹润的脸颊,被咳得添了几分薄红。 好不容易缓过那股劲儿,语气里却裹着满满的嗔怒。 “师姐!林尘那厮,不过得了些许神通,便已不知天高地厚,膨胀得没边了!” 商清微的目光先落在栀晚被攥得发皱的衣袖上。 再瞥向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他张扬他的,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你都不去管束,我又以什么身份去插手?”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 “哦~,莫不是出了慕清雨那档子事,你心里发虚,怕被某人比下去了?” “轰”的一声,栀晚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怔怔地看着商清微,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自慕清雨那件事过后,她心底便埋下了一根刺。 她怕,怕林尘终究会偏向江倾,怕他眼里再也没有自己的身影; 怕自己这些年朝夕相伴的情谊,抵不过江倾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可这心事,她藏得极深,也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连夜里辗转反侧时,都只敢悄悄咀嚼这份苦涩。 这些日子,她看得愈发清楚,林尘变了。 他行事愈发果决凌厉,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柔和; 他如今的这般的作风,也越来越像江倾。 ——那份冷静,那份狠厉,都让她心慌不已。 可明明是她,一路陪在林尘身边。 陪着他从懵懂青涩的少年,一步步长成如今这般挺拔模样; 陪着他熬过最难熬的日子,那些时光,怎么就好像要被好多人慢慢给冲淡了? “师姐……” 栀晚的声音发颤,带着些许哽咽,眼底迅速漫起一层水雾。 “我没有怕,我只是……只是心里有些乱。” 商清微见她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底染上几分心疼。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栀晚的后背,语气也软了几分。 “我知你心中的委屈,感情这事,最是身不由己,半点勉强不得,可他对你的心意,旁人都看在眼里。” “他对旁人如何强硬,如何淡漠,可只要面对你,他敢吗?” 他所有的柔软、所有的耐心,还有那点笨拙的紧张,可都是你的专属啊。 这些都是那个慕清雨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可唯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还在这般患得患失,自寻烦恼。” 栀晚听着商清微的话,嘴角不自觉地慢慢勾了起来,眼底的水雾也淡了几分。 可听着听着,眉头竟然缓缓的蹙起,语气里都添了几分警惕,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些许。 “师姐?你……你怎么这么了解?你是不是羡慕了?” 商清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看着栀晚满眼戒备,顿时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师姐我对他那小子,半分心思都没有!” 栀晚可不愿听商清微的鬼话,仿佛认定了自己的想法般。 伸出双手握住商清的的脖子,用力摇晃着,声音都带着理直气壮。 “我告诉你,这绝不可能!你们都太过分了,他幼时孤苦,你们一个个都瞧不上他,现在他好不容易长大了,你们一个个都来抢!太过分了!” 商清微被她晃得头晕,无奈地笑出声,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这醋坛子,翻得也太快了!师姐是什么人,岂会跟你抢人?” 她顿了顿,看着栀晚依旧半信半疑的模样,又补了一句。 “放心,师姐永远站你这边,谁要是敢打他的主意,师姐第一个帮你收拾。” 栀晚这才松了手,盯着商清微看了半晌,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若是师姐敢反悔,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商清微轻轻摇头,在心底轻叹。 “终究是能撒娇会嗔怪的人,才最惹人疼啊!” 在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昊天镜时,眸子中顿时浮现一抹诧异。 而后心中叹息一声,果然还是过不了栀晚那关。 她也顿时索然无味,随手将昊天镜丢到一旁。 “好了。” 她转回目光,对仍鼓着脸的栀晚说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悠然。 “如你所愿,饭是夹生的,戏也没看成,草草收场了,现在……还想去教训他吗?” 栀晚眨了眨眼,方才的委屈、猜疑、被商清微这突如其来的夹生饭,弄得有些发懵。 她瞥了眼昊天镜,眸子瞬间亮了,嘴角都不由自主的勾了起来。 而后,故作严肃的轻咳了一声,语气都带着点得意。 “去...必须去!” 她伸手一把拽住商清微的衣袖,方才的泪意早不知散到了哪里,只剩一股子娇蛮的劲头。 “现在就去!非得让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若是还这般膨胀得无法无天,迟早要吃大亏!” 商清微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就不怕师姐技不如人,反被他擒住,万一他要与师姐做出般羞耻的事?那师姐岂不是亏大了!” 栀晚眸子骤然警惕起来,声音也沉下去。 “师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真存了别的心思?” 商清微顿时伸手狠狠点在栀晚的额头。 “你这丫头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师姐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眼里只有大道。” 灵阵院内,气息凝滞如胶。 林尘任然压在南宫轻弦身上,舌尖带着攻城掠地的姿态。 汲取着她身上每一丝气息,也碾压着她残存的意志。 可林尘无论怎么在南宫轻弦身上肆意的探索,却始终没有在进一步! 南宫轻弦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可这时,她竟然极为生涩地,轻轻回应了一下。 可就这么细致的回应,却让林尘眸子骤然睁开,眸子中的冷芒愈发深邃。 却让林尘猛的发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可他心底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南宫轻弦,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抗拒。 这份意外的回应,竟诡异地让林尘原本翻涌的惩戒之心,都淡去了几分。 他本就不曾打算与南宫轻弦有什么实质的牵扯。 一个慕清雨,就已经让得栀晚,将他折腾得生不如死。 他至今都有些阴影,给他喂合欢散,却不与他合欢,只让他独承欲火焚身。 等他熬尽最后一丝气力,药性散尽之时,她又要了,这简直,太可怕了。 若再多一位南宫轻弦,他都不敢想象,栀晚会用怎样可怕的手段来折磨他。 但比这更让他如芒在背的,却是紫气的秘密。 慕清雨的那番话,字字如惊雷在他心头炸响。 能补本源之力!这是足以颠覆认知,令整个修仙界都陷入疯狂争夺的禁忌。 当得知这一切的瞬间,他甚至都曾不受控制对那个梵世音起了杀心。 如今他与南宫轻弦已然结下梁子,倘若再让她知晓,自己身负补全本源之能。 ——从此往后,只怕步步皆受她掣肘,再无半分自在可言。 这岂不是将自己最大的把柄,白白送到了她的手中? 他也做不出那种先泄私欲、再下杀手的龌龊行径。 可南宫轻弦那番肆无忌惮,毫无顾忌的辱骂,他又怎可白白承受?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南宫轻弦的身子,自始至终都对他有着致命的诱惑,缠得他心烦意乱,进退两难。 第225章 商清微堵门 灵阵院内的烛光忽明忽暗。 林尘缓缓撑起身子,火热依旧在心里翻涌纠缠,可眼底的冷意却也越发浓郁。 衣袂翻飞带起的冷风,将两人之间所有暧昧气息吹散得干干净净。 林尘静静的看着南宫轻弦,方才翻涌的情欲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 南宫轻弦静静的躺在床榻之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凌乱的发丝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她抬眼望着林尘时,眼底竟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羞恼所占据。 林尘目光落在南宫轻弦身上,冷声道:“此事作罢!如何?” 南宫轻弦眼中的错愕与羞恼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凝成一片冷色。 良久,她才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微哑:“作罢?” 南宫轻弦脸上再无半点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意乱情迷的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而后不紧不慢地撑起身子,任由雪白的身躯完整的显露。 胸前的的起伏渐渐平复,脸颊之上的绯红渐渐散去。 她指尖轻轻拢了拢凌乱的发丝,全然没了方才的慌乱。 “林尘你是否,太过天真可笑了?你我之间,还有作罢的余地吗?” 林尘眼底的冷意更甚,周身的气息冷得快要滴出水来:“你到底想怎样?” 南宫轻弦抬眸,迎上林尘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只有一的片沉静。 “我要你的未来,而今晚之事,便是我们之间最牢固的羁绊。” 而后,她的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冰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可你孤身一人,凭什么认为你能独善其身?” 将两人对峙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坐一立,一冷一傲,气息在寂静中交织碰撞。 南宫轻弦此刻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股子冷意。 “仙盟看似铁板一块,但内里却派系倾轧,我南宫家虽居显赫,却亦是步步惊心。” “所以我需要盟友,需要变数,需要一个能打破棋局的意外。” 她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林尘身上,悠悠开口:“而你,就是我选中的那个意外。” 话锋再次收紧,带着一股洞察一切的冷静悠悠开口。 “从你亲手杀了傅家人,你就已经没了退路,唯有我,能保你周全。” 片刻的寂静后,林尘忽然笑出了声,却带着几分彻骨的凉薄。 他缓缓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床榻上的南宫轻弦。 “师尊,您怕是忘了,你才是我的战利品。” 南宫轻弦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可以,将我当成你的战利品,也好,你若喜欢这般喜欢征服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戏码,我这具身躯,我的这副容貌,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能给你,让你可以当做徽章般肆意的玩弄!。 甚至我还可以为你物色天下间的奇女子,让她们都来服侍你,只要你肯入赘我南宫家。” 林尘发出一声压抑的嗤笑,周身的灵力波动愈发剧烈:“南宫轻弦你在辱我?” 入赘二字,对于任何男修而言,都是折辱。 林尘的气息瞬间变得愈发暴戾,显然已是不愿再与南宫轻弦多言半句。 南宫轻弦见状,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凌乱的发丝。 “觉得是在折辱?是因为你还在用情绪看事务,这世间何来真正的折辱,只有权衡后的选择与代价。 你觉得入赘是折辱,我却视之为最有效的契约。” 届时,你会发现,今晚你在我身上肆意承欢的行为,不过是如孩童嬉闹般的可笑。” 林尘深吸一口气,他深深地看了南宫轻弦一眼,有愤怒,有嘲讽。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往门外而去。 南宫轻弦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声音不大,却带着浓浓的嘲讽。 “怎么,又要逃了吗?这就是你的证明?证明你能在我面前坐怀不乱,还是证明——你真的不行?” 林尘的脚步猛地顿住,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愈发暴戾。 后背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刻便要转身,将身后那个步步紧逼的女子给彻底的撕碎。 灵阵院的烛光依旧忽明忽暗,映着林尘孤绝离去的背影,也映着床榻上那冷傲的女子。 “你身上藏着怎么样的秘密,竟能压下这般浓烈的占有,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她轻笑一声,话音刚落,诡异的变故骤然发生。 南宫轻弦周身忽然变得虚幻,连带着她那具被林尘玩弄的身躯,也一点点变得透明。 可唯有一张金色符箓,从那漫天星子中缓缓飘落。 可下一瞬,一只莹白如玉的素手轻探而出,两指精准捻住了那张尚在悠悠下坠的符纸。 而后,她的视线瞥了眼房外,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若能绑在身边,细细的剖析…定能找出你的秘密!” 另一边,林尘踏出南宫轻弦的闺房,才重重舒了口气。 周身的暴戾与冰冷也淡了几分,只剩下无尽的烦躁与疲惫。 岂料,抬眼的瞬间,便直直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里。 商清微正静立在灵阵院的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向他这边,眼底翻涌着怒火。 林尘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便扫过四周,当没有发现栀晚的身影后。 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暗暗松了口气。 商清微眼眸一眯,周身的冷意更甚,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质问。 “林尘!你为何从南宫轻弦的房里出来!” 这话一出,房间内,南宫轻弦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林尘压下心底的一丝不耐,抬眼望向商清微时,眼底已没了半分波澜,只剩淡淡的嘲讽。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商清微不过才元婴巅峰的修为。 气息比南宫轻弦差了不止一筹,连南宫轻弦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是商清微? 他顿了顿,故意放大了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灵阵院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与不屑。 “南宫峰主?方才哭着求我,要做我的暖床丫鬟——” 话音顿了顿,他勾了勾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可惜,我没看上。” 第226章 商清微动凡心 林尘的语气轻得像风,漫不经心飘落在院中。 却偏偏似一簇极小的火星,“嗤”地一下,便点燃了商清微心底积压的怒火。 房内的南宫轻弦,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唇角微勾,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她的指尖轻轻叩着窗沿,漆黑的眸子映着院中景象。 而不远处的老树干上,栀晚双脚悬空晃荡着,裙摆垂落的边角扫过翠绿的枝叶。 听清林尘那肆无忌惮,全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时。 她当即暗自嘟起嘴,心底的腹诽密密麻麻冒了出来。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这般想着,眼角余光却仍忍不住往院中瞟。 直到商清微周身剑气骤然暴涨,凌厉的寒意隔空刺去。 栀晚的才心头一跳,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悄无声息地掠回自己的听雪阁。 仿佛……是不忍看商清微在她面前,将林尘教训得太惨似的。 如何,双手一挥间,沐玄音身形渐渐浮现,栀晚的指尖顿时点在沐玄音的眉心。 而灵阵院内,商清微周身的灵力气息骤然四散开来。 “林尘,你当真好大的胆子?如此辱你师尊?” 可林尘依旧安静站立,身姿散漫,语气里更是没有丝毫收敛。 在他眼里,整个离山早已不值一提。 强如化神境的南宫轻弦,也不过是他手下的败将,只能任他拿捏。 至于这个仅有元婴修为的商清微——又算什么东西? “商师姐,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何谈胆子大小?” 商清微闻言,不屑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狂妄!” 下一刻,“铮——”的一声清越的剑鸣刺破院落的寂静。 商清微手中的长剑骤然出鞘,寒光一闪,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就在林尘瞳孔一缩间,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刺骨的寒意直刺入肌肤。 林尘的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便催运体内灵力,催动了那门屡试不爽的保命遁法。 ——和光同尘。 他的身形瞬间便要化虚遁走,即便是南宫轻弦布下的阵法,都困不住他分毫。 可商清微只是淡淡地瞥了林尘一眼,神色未变。 周身却骤然散发出一股锋锐无匹的剑气,那剑气如潮水般席卷而出。 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的每一寸空间,将周遭的天地死死笼罩,连掠过院中的风,都似被这剑气斩断。 林尘的和光同尘刚一运转,便如泥牛入海,半点效用也没有。 他依旧僵立在原地, 可依旧是唯有咽喉处的剑尖,传来阵阵的寒意。 他垂眸一瞥,竟清晰地看见,自己眼角旁,一缕缕无形的剑气如细碎的薄刃般。 正寸寸切割着周遭的虚空,连虚空之上,都被割出了细密的裂纹。 “嗤啦——” 一声细碎的割裂声响起,一缕逸散的剑气不慎扫过林尘的脸颊。 瞬间一道血痕便依然浮现,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滚落。 就在这时,林尘的瞳孔再度骤缩,后背已经被冷汗瞬间浸透了。 只因他的瞳孔之中,竟清晰地映出无数柄凝实的剑意之剑。 那些剑通体泛着寒光,携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着他的周身,密密麻麻而来! 林尘眼底掠过孤注一掷的狠色,掌心猛地虚握,一股厚重的黑气骤然凝聚。 一柄古朴厚重的黑刀,瞬间凝现于他的掌中。 刀身刚一出现,便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似在不甘地嘶吼。 “铛!铛!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之声接连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余音在院落中久久回荡。 林尘刀势刚猛,挥刀如狂风骤雨,拼尽全力,悍然迎上那些攒射而来的剑意之剑。 可林尘每接下一剑,他的虎口便崩开一分,手臂便沉重一截。 那些无形的剑意,看似轻飘飘的,落在刀身上,却重若千钧。 带着一股无孔不入的锋锐之气,顺着刀身反噬而来。 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林尘便已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狼狈不堪。 他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挥刀的动作也慢了许多,手臂不住地颤抖。 可商清微却始终立于原处,身姿飒爽,素白的衣袂翻飞,神色淡漠如冰。 她垂眸看着林尘勉力支撑、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眼前这场激烈的打斗,不过是蝼蚁在绝境中徒劳的挣扎,不值一提。 终于—— 一道格外凝实、力道惊人的剑气,狠狠击中了林尘手中的黑刀。 林尘只觉一阵剧痛,发麻的感觉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手中的天刀再也握不住。 “哐当”一声脱手飞出,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滑出了数尺远,这才缓停下。 与此同时,周遭那些激射而来的无数剑意之剑,瞬间消散无踪。 唯有商清微手中的那柄长剑,依旧稳稳抵在林尘的喉间,仿佛从未动过分毫。 林尘静静地看着商清微,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商清微终于缓缓抬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的冰寒散去了些许。 “得了些许神通传承,便以为可窥天地之广,便敢傲视尊长,目中无人了?” 林尘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却又夹杂着几分震惊与不甘。 他望着商清微清冷的眼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无话可说,方才的惨败,历历在目,自己引以为傲的遁法,神通,乃至天刀。 在她面前,竟然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一个元婴竟如此的强横?林尘想不通! 商清微手腕微转,抵在林尘喉间的长剑轻轻一收。 离他的咽喉只剩半寸,而后反手一旋,长剑“铮”的一声,稳稳归鞘,院中的最后一丝寒意,也彻底消散。 她负手而立,声音再次传来,少了方才那股逼人的锋芒,多了几分凝重。 “就这点本事,就能让你忘乎所以,狂妄自大了?你当真差劲,就你这模样,如何配得上栀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尘身侧那柄散落的黑刀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意味。 “你所得的神通秘法,本是玄妙无比,可你何曾深究过其中的神意与心境? 还是凭着几句口诀,盲目催动灵力?,你这等粗浅的手段,也配称之为神通术法?” “还有你这柄刀,握在你手中,却只知蛮力相抗,不懂如何御刀,简直是暴殄天物。” 话音落时,她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那叹息里,有失望,也有几分期许。 “狂傲,源于你的无知;而无知,在这危机四伏的修行路上,往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是性命。” “今日你能在我剑下仅受皮肉之伤,还能听进我这一番逆耳之言,是你的运气。 可若他日遇上真正心怀叵测之辈,你这点微末本事,连同你那狂妄自大的心性,只会让你死得不明不白,甚至……拖累你身边那些真心待你的人,比如栀晚。” 林尘浑身一震,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 “你的刀,你的神通,你的眼界,都还太浅,太稚嫩。你远未看清自己脚下的修行之路,更未看清这浩渺天地的真实模样。” 说罢,商清微不再看林尘,转身便走,素白的衣袂在微凉的院风中轻轻飘起。 身姿清冷,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阁楼上,窗隙之后,南宫轻弦望着商清微离去的方向,指尖还停留在窗沿上,方才那抹玩味的笑意。 早已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与复杂。 这些是那个一心只修大道的商清微,会做的事。 “清微啊,清微……” 她低声轻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终究还是动了凡心,一场好戏,都被搅黄了。” 第227章 你这傻子,怎么又练岔了 商清微的身影彻底隐没在灵阵院的尽头。 院中便只剩林尘一人,立在微凉的夜风里。 青石板上,那柄黑刀孤零零地躺着,刀身泛着冷寂的光,像极了此刻有些茫然的心。 方才商清微的每一句话,竟反复砸在他的心头!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颤着抚上黑刀的刀身,却压不住心底的滚烫与挫败。 他引以为傲的刀法,赖以保命的遁法,乃至所有的依仗。 在商清微那柄看似朴实无华的剑下,都显得如此可笑,不堪一击。 他闭了闭眼,拼了命的想要驱散脑海中商清微的身影。 可越是抗拒,那道白衣胜雪,剑势凛然的身影便越发清晰。 此时的商清微却已身处于南宫轻弦的房内。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弯弯,一脸戏谑地望着南宫轻弦:“小南宫这般的牺牲,何必呢。” 南宫轻弦面色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更是平淡:“各取所需,谈何牺牲。” 商清微轻笑一声,缓步走近,指尖轻轻勾起南宫轻弦肩前垂落的一缕青丝。 “可小南宫,用这般手段,去抢别人的相公,终归是不太体面,不是吗?” 话音落,商清微自己都愣了愣. 她竟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点南宫轻弦的胸口,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 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南宫轻弦那陡然加速的心跳。 “若是小南宫实在寂寞难耐,清微其实……也能代劳。” 可这话一出口,商清微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指尖也微微僵住。 南宫轻弦终于抬眼,静静地看着她,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缓缓低头,目光落在商清微落在自己胸口的指尖。 “可以,但是你需要斩断与倾云宫的所有纠葛。” 商清微脸上的笑意猛地僵在唇边,眼底的戏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茫然,连指尖的力道都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她怔怔地看着南宫轻弦,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她竟真的应了?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声呢喃。 “倾云宫从来都不需要我替她们做些什么,我倒是希望能为她们做点什么。” 南宫轻弦的眸子微微一凝,眸子也终于泛起了涟漪。 便在这时,商清微的手竟越过了她的裹衣,开始放肆起来。 南宫轻弦眸子骤冷,周身气息凛冽:“你自己没有吗?” 商清微被呵斥得身子一颤,指尖猛地收回,耳根瞬间绯红。她看着南宫轻弦,眼中几分慌乱,几分莫名的激动。 迟疑片刻,竟脱口而出:“把这个,借我玩儿几天?” 南宫轻弦掩去眼底情绪:“无聊。” 商清微一听,半点剑仙的清冷自持都没了。 她一屁股坐上南宫轻弦的床榻,舒展开身子躺下去:“我不管,我就要。” 一边哼唧一边翻滚,肩头撞在床柱上也不管。 南宫轻弦垂眸看着在自己床榻上撒泼打滚的商清微,眼角直跳:“说了不行。” 商清微干脆翻过身,手肘支着床面撑起,发丝散乱贴颊,添了几分慵懒娇憨。 她凑近南宫轻弦,声音甜得像蜜:“小南宫~就玩儿几天,好不好嘛?就只摸摸什么都不干,行不行?” 南宫轻弦心中暗忖,真落到你手里还有好下场? 可看着商清微,终究无奈一叹:“商清微,你就不能正常些,好好去寻个男子?” 商清微猛地爬起来凑到她面前:“男子有什么意思?个个油腻俗套,朝三暮四,最重要的是哪有小南宫你好看?” 南宫轻弦脸颊微热,又被强行压下:“即便你说上天,也不行!” 商清微深吸一口气,垮着小脸再次躺倒,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行吧,不给就不给。 待会儿我便去跟那个傻小子说,方才被他压在身下的师尊。 不过是你布下的幻阵,他抱着你的头发丝又是亲又是啃。 你说说,林尘往后,会怎么看你这个战利品,小南宫? 南宫轻弦静静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真不行,无论怎么说都凝了我的一缕心神,往后我还有何颜面见人!” 商清微一听这话,眼底笑意顿时荡漾开,便上前一步,在南宫轻弦,错愕的注视中俯下身 ——竟直接将她拦腰扛上了肩头! “你——!” 南宫轻弦气息一滞,最终无奈叹息。 商清微足尖一点,灵力流转如风,风声过耳,景物飞退。 灵阵院的另一侧屋舍内,林尘已盘膝坐于床榻之上。 被商清微碾压的无力感仍在心头缭绕,可身前的玉简已泛起淡淡金色。 《万象天音》四个篆字仿佛活过来一般,随他的呼吸轻轻流转。 开篇便是字字珠玑,晦涩难懂是箴言。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见诸相非相,闻诸音非音,乃见如来,乃闻天音。 就在此时,林尘心头那躁动,忽然一滞。 他引以为傲的神通是相,商清微那惊天一剑是相,南宫轻弦的清冷容颜是相,甚至连此刻心头翻涌的屈辱与不甘——也是相,皆是虚妄。 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缓缓笼罩了林尘。 他摒弃所有杂念,将神识沉入玉简。 没有具体的修炼法诀,只有一种引导,一种意境。 他按照指引,收敛全部心神,意识下沉,再下沉。 起初仍是一股寂静,令人心慌的寂静。 “嗡——” 意识骤然间却归一的拔高! 他看到了,并非肉眼所见,而是神魂直接映照。 盘坐的肉身在下方,被一层微光包裹。 屋舍、庭院、整座灵阵院、乃至整个离山的轮廓,都在神魂视野中一览无余。 视野继续攀升,穿过云层,星辰在头顶流转。 以往只在传闻中听闻的星辰大海,此刻就真切地呈现在他的神魂眼前。 浩瀚,无垠,冰冷,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伟力。 他成了这无尽虚空中一粒微尘。 就在这超越想象的宏大宏大之内,他的目光投向虚空深处某个存在。 无法形容其形态,无法度量其大小,祂仿佛是就是法则的具象,是“道”的显化。 在祂的掌心中正汇聚着一团旋转凝聚的光。 当林尘的感知触及那光时—— “轰!” 时间的尺度被无限拉长,他感知到了。 那每一缕尘埃,便是一个世界。 山崩海啸,文明兴衰,爱恨生死,英雄美人…… 一切悲欢,一切壮阔,一切微尘般的挣扎,都在其中生灭轮转。 而这,仅仅那无数 光点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渺小,一种深入的骨髓渺小之感,弥漫了林尘。 过往的所有执念、野心、挫败、乃至欲望,在这面前,竟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轻如尘埃,短暂得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那是名为存在、名为演化的无穷时光,在无声奔流,无视任何规则的反抗。 林尘静静的悬浮着,所有的执念,在这宏伟的永恒的规则面前,悄然消融。 不知过了多久,林尘缓缓睁开了眼。 一口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的悠长气息,从他唇间徐徐吐出,无声无息地融入周遭的黑暗。 屋内陈设依旧,窗外的天色,仍凝固在将明未明的灰蓝之间。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却似已穿透了屋顶,穿透了沉沉天穹,直抵那无垠深处。 ——明辨善恶因果,方能不困于过往,不惑于将来。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可林尘的心,看待万物的眼已然不同。 那双眸子深处,昔日种种炽热情绪褪尽,换上了一层明澈,又透着一种近乎非人俯瞰般的冷漠。 如同星辰俯瞰大地,静观四季轮回、生死交替,知其律动,却再无涉入其中的悲喜。 林尘唇边,逸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低吟。 “原来如此…因果之尽头,存在之终点,原来竟是这样。” 此时,听雪阁内,栀晚收了手。 指尖轻缓地从沐玄音额间移落,她淡淡瞥了身侧人一眼。 而后抬眸便望向灵阵院的方向,眉眼深深的蹙起。 心底已是暗暗叫苦,无声低叹:“你这傻子,怎么又练岔了!” 第228章 梵世音接引林尘 此时听雪阁内,栀晚重重的叹了口气。 她当初给林尘万象天音,本是想让他见众生浮沉、生死无常。 以慈悲之心,抑制他那逐渐浓烈的魔性。 可她是万万没料到,林尘竟炼成了这般模样。 不是魔性收敛后的温润,而是尽知生命的脆弱,世事虚妄后的麻木。 无悲,无喜,无念,无执。 栀晚身子都跟着颤抖,双手紧紧捏着拳,指甲都要掐进掌心里。 “四大皆空,这要彻底断了这七情六欲?”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底甚至都翻涌着委屈与慌乱。 “这...这可怎么办。” 一想到林尘会渐渐的不喜欢她。 栀晚的心里顿时涌现一股强烈的恐慌。 她是真的后悔,将万象天音给林尘。 若是知道是这个结果,她宁愿林尘不再压制魔性。 北域,梵世音盘膝而坐,莲座生香,清越的梵音自他唇间流淌而出。 渡化着台下万千信徒,眉宇间是亘古不变的慈悲与淡然。 可忽的,她骤然抬眸,望向天际,目光似穿透了层层云海。 落在了离山方向,指尖捻动的念珠微微一顿。 她低声呢喃,语气里藏着一丝了然与悲悯:“与我有缘!” 话音落,梵世音缓缓起身,周身萦绕的梵音渐渐消散、 “今日传道暂歇,吾有一缘需去渡,归期未定,诸位且自修行,心怀慈悲,便是正道。” 信徒们纷纷叩首,无人敢多问,唯有一片虔诚的祈福之声。 梵世音不再多言,衣袂轻扬,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身形渐渐变得缥缈,转瞬便化作一道流光。 另一边,倾云宫的桃树下。 江倾身着一袭红白仙裙。 指尖无意识地捻碎了一片飘落的桃花。 眸子看向离山方向,眼底的冷意藏都藏不住,更是带着浓浓的慌乱。 “栀晚,你当真是个蠢货!” 江倾自己都记不清,她在林尘身上耗费过多少心血。 她从来不计较林尘身旁莺燕如云。 也不在意他多绕几段弯路。 她只要林尘最终的去处,始终在她早早铺好的那条路上即可。 可此时的江倾却一脸的苦涩。 她防尽了刀光剑影,更算尽了人心反复。 唯独没有想到栀晚会做出那样蠢的事。 亲自递给林尘一把斩断所有情丝的刀。 下一瞬,江倾带着滔天的怒意,消失在了倾云宫内! 而此刻的林尘,正盘膝坐于榻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梵音。 自他开始修炼后,心境便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宁静。 不是刻意压制的平静,而是发自心底的漠然,仿佛世间一切都已经开始他无关了。 房门外,南宫轻弦早已站立许久。 她凤眸微微眯起,目光紧紧望着房门,周身的气息带着几分探究。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房内传来的梵音纯净而悠远。 南宫轻弦心头巨震,暗自惊道:“这小子竟然还藏着佛宗的功法。” 她便要抬手推门,最终还是深吸一口,走了进去。 只见林尘盘膝坐于床榻上,周身缭绕的梵音渐渐收敛。 林尘微微抬眸,望向门外的南宫轻弦。 眼底却是一片澄澈,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南宫轻弦看着林尘的神色,心头顿时一沉,林尘看她的眼神,竟寻不出一丝的杂念。 几个时辰的工夫,这人便一举成圣了? 南宫轻弦顿时摇头。 她几乎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眸色空寂。 是与那个将她按在身下的人会是同一个。 南宫轻松缓了缓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诧异,抬步缓缓走近。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林尘的下颌。 “我与你说的事,考虑如何?可愿入赘!” 林尘微微仰头,看着南宫轻弦。 声音清浅,竟带着梵音的余韵。 “过往诸事,如梦幻泡影。” “南宫姑娘,前尘纠葛,皆为虚妄,你我之间,本就无甚牵绊。” 南宫轻弦的指尖猛地一颤,瞬间收回了手,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她的凤眸一凝,心中顿时的怒意已然攀升。 当她静静的打量着林尘后,这时她的语气才放的缓和些。 “林尘,你莫不是修炼出岔子,走火入魔了” 林尘目光依旧静静的看着南宫轻弦。 “非是入魔,乃是顿悟。” 他的声音依旧清浅,带着那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宁静。 “照见众生苦,亦照见己身妄。情爱纠葛,爱憎痴缠,不过皆是妄念所生的涟漪,终究要归于寂灭。南宫姑娘,你亦当勘破。” “勘破?” 南宫轻弦几乎要气笑了。 荒谬,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的恐慌。 若他当真如此……那她前花费的心思,甚至被迫承受的那些屈辱。 算什么,算一个笑话? 她袖中的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 不,这绝不可能,林尘这厮定是在伪装。 世上怎会有如此诡异的功法,能让人在短短几个时辰内。 便能将一个人的爱恨情仇,抛得干干净净的,绝不可能。 南宫轻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忽然她的凤眸微微弯起,染上了几分与往日里从未有过的柔媚。 “林尘!”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缠缠绵绵,顺着耳畔钻进林尘的心底。 “你不是喜欢师尊这个战利品吗?如今不想要了?” 林尘微微抬眸,看着南宫轻弦娇依百媚模样。 “南宫姑娘不必再执着,也不必再试探在下,在下心已不在此!” 南宫轻弦身子骤然一僵,心底那股恐慌愈发浓郁。 他竟然真的,半点也不动心。 可也就在此时,一道金光骤然划过天际。 而后便是一朵金莲缓缓在离山高空绽放。 转瞬间,梵世音便落林尘的房门外。 “施主勘破虚妄,照见本心,离尘之念已生,佛缘已至。” 梵世音的声音温和,带着一股悲悯的意味。 “众生皆苦,红尘情爱,不过镜花水月,弹指即散。” 林尘眉头一蹙,猛地抬头,心口便是重重的剧震,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梵世音目光已然扫来,却在看清林尘面容的刹那。 瞳孔骤缩,猝不及防的震惊中,竟然掠过一丝旧人相见的羞涩。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林尘周身流转的梵音时,那分明是一股与她同源万象天音。 眼底的惊讶渐渐的褪去,一抹欣慰便无声浮起,连目光望向林尘也悄悄柔和了几分。 那是对林尘修成万象天音的赏识。 更是对那一夜缠绵之人,那点说不清的牵念。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梵世音声音缓了下来,双手缓缓合十,盘膝坐于金莲之上。 “你炼成了万象天音,却无佛法经文为基,便如宝舟行于怒海,空有其形,未得其神,心性必受其困,境界也终难圆满。” 她目光澄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 “随我走,入我门下,我予真法为你加持。” 话说得干脆,或许也藏着一分私心。 她是想将林尘留在身边。 毕竟能补充本源之力的人,简直闻所未闻。 若是可以,她宁愿不做这个释尊大弟子,也要将这个林尘绑到自己身边。 可一想到那个夺她经文的女子,心中便是一阵叹息,或许此刻的接引并不会这么容易。 南宫轻弦眉头骤然拧紧,一步上前挡在林尘身侧,目光冷冷望向梵世音。 “他是我的赘婿,谁也别想渡他!” 第229章 江倾杀来了 灵阵院内。 南宫轻弦的话音刚落。 梵世音神色不变,眸中悲悯依旧。 “这位林施主已显佛缘,心向空寂,强留于红尘孽海,非是慈悲,反是误他。” 南宫轻弦凤眸微眯看向林尘,只见他依旧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争执与他毫无干系。 “林尘!” 南宫轻弦忽然开口, 林尘终于再次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南宫轻弦,最后落在梵世音的脸上。 “争执源于执着,执着生于虚妄。何苦为一段虚妄缘法,徒扰清净。” 南宫轻弦静静地看着林尘、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可最终都化作一片沉沉的落寞。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 眼前的林尘,让他总有股怪异之感。 听雪阁。 房内烛火柔和,却暖不透栀晚眉宇间的愁绪。 她守在软榻旁,一边心悬林尘的处境,一边又忍不住蹙眉,疑惑沐玄音为何仍沉睡不醒。 脚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心中一阵慌乱。 若是林尘不能从这该死的功法中走出来,她不敢想这个后果。 可就在这时,一道红白仙裙出现在了栀晚的眼前。 栀晚心中大惊,连忙后退数步,一脸凝重的看着江倾。 可江倾却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栀晚,目光落在软榻上的沐玄音身上。 眸底似有猩红之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可下一瞬,滚滚黑色魔气,便自沐玄音周身缓缓散发而出。 原本毫无动静的沐玄音,眼睫毛竟轻轻颤了一下,竟似有苏醒之意。 直到这时,江倾才缓缓转过身,周身的寒意更甚,一双眸子冷得像淬了冰。 她的红唇轻启,冷冷地吐出道:“蠢货!” 栀晚被这两个字刺得心头一震,积压已久的慌乱与担忧,瞬间化作滔天的愤怒。 如今这般境地,谁都能指责她,可唯独江倾不行! 若不是江倾引诱林尘,若不是她故意挑拨,让林尘放纵体内的魔念,事情怎会走到这一步? 林尘怎会变成这样,沐玄音怎会是这种下场? “你竟敢骂我?” 栀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可更多的却是咬牙切齿的愤怒。 “若不是你引诱他,若不是你故意挑拨,我至于如此吗?江倾,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江倾眸底寒光暴涨,周身的魔气瞬间扩散,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栀晚也不甘示弱,凝起全身灵气反击,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灵气与魔气剧烈碰撞,气浪顿时席卷整个听雪阁。 房内的桌椅被气浪震得东倒西歪,杯盏碎裂,烛火剧烈摇曳。 不过片刻,江倾便占了上风,一把按住栀晚的身子。 将她挥来的手腕牢牢攥在掌心中,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放纵他的魔念?栀晚,你也配说这种话?” 话音刚落,江倾猛地发力,一掌重重拍在栀晚的肩头。 栀晚闷哼一声,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却远不及心底的惊惶。 江倾俯身,凑到栀晚的耳边,声音冰冷。 “林尘体内的魔念,那些翻涌的戾气,不都是你那所谓的守护,一点点催生出来的吗?” 栀晚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肩头的疼痛瞬间被心底的惊惶与茫然取代。 “你……你胡说!我只是怕他出事,我只是想护着他,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催生他的魔念?” “护着他?” 江倾冷笑一声,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栀晚。 “你所谓的护着,就是把他牢牢绑在你身边,不许他有自己的想法,不许他接触你不喜欢的人,不许他追寻自己的心,甚至不许他触碰半点可能让他脱离你掌控的东西,对不对?” 江倾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栀晚的痛处。 “不……不是的……” 栀晚缓缓瘫坐在地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混着心底的绝望与崩溃。 栀晚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江倾,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是我师弟,是我亲手带大的,是我明媒正娶的相公,是我栀晚这辈子唯一的男人。” 她指着江倾,指尖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们都想把他从我的身边夺走!凭什么?我和他经历了那么多,你们这些后来者,凭什么要和我争?” 江倾静静地看着栀晚,无奈的摇了摇头,冷声道。 “这是最后一次我容你做蠢事,若是再有下次,你这辈子就困死在北域吧!” 话音落,江倾不再看栀晚一眼,转身走向软榻。 此时,沐玄音周身的魔气愈发浓郁,眼睫毛颤得愈发厉害,眉心处那道红痣显得愈发妖异。 而后,江倾看了眼栀晚之后,便一同出现在了灵阵院内。 阵院内的风,随着两人的到来似乎添加了几分凝滞。 南宫轻弦眸子一冷,下意识挡在了林尘身侧少许、 抬眼望去,便见江倾一袭红白仙裙曳地,冷着脸立在院中央。 而她身侧的栀晚,发丝凌乱,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痕与未散的惊惶。 梵世音双手合十,眸中悲悯更甚,目光在栀晚身上稍作停留,心头顿时大惊,随后便又落回在了林尘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盘膝而坐的林尘身上。 栀晚连肩头的疼痛都忘了,心底的崩溃着望向林尘的身影,眼底更是翻涌着委屈与恐惧。 江倾也抬眼看向林尘,眸中的冷色更深了些。 可林尘,只是缓缓抬了抬眸。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波澜,没有诧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先是淡淡掠过挡在身前的南宫轻弦。 而后扫过江倾,最后,落在了栀晚泪痕斑斑的脸上。 那目光,像看见院中的一株草、一阵风,像看见世间万物最寻常的模样。 看过,便看过了,没有半点停留,也没有半点在意。 栀晚的心,猛地一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师弟…………” 林尘缓缓垂眸,可看到栀晚时,他周身流转的梵文却骤然炽亮,神色从复杂慢慢变得平和。 也就在这时,江倾眸子的寒芒一闪。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极轻,极缓。 “小弟弟.....既然这世间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了…” 江倾的声音很低,轻得如同叹息一般。 “那姐姐....帮你!。”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她动了,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她只是抬手,一柄漆黑的刀,就这么直直的穿透了栀晚的后心。 “噗嗤。” 一声极轻的闷响,栀晚身子轻轻一震,眸子中还看着林尘的神情。 她似乎想开口,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这时,江倾的手腕极轻地一拧,刀刃便在血肉间微妙地转了一转。 随后,缓缓地,向外抽离。 刹那间,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林尘的整张面容。 温热的血顺着那漆黑的刃槽蜿蜒爬下,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地。 江倾垂眸看着林尘那逐渐变得猩红的眸子,眼底终于浮起一抹笑意。 第230章 江倾杀疯了 灵阵院内。 浓郁的血腥气,开始弥漫。 温热的鲜血顺着林尘的脸颊滑落。 在看着栀晚被天刀贯穿的瞬间。 原本澄澈的眸子,缓缓的被一片猩红彻底覆盖。 林尘指尖微颤,下意识想要抬起手臂。 可周身萦绕的梵文却骤然亮起,鎏金般的光芒愈发炽盛。 而那肃穆的光芒,正一寸寸的安抚他躁动的思绪,缓缓抚平狂乱的戾气。 林尘的心脏骤然咚咚的跳动起来,越来越快。 而后,骤然一股股黑雾开始缓缓升腾,而后周身的梵文顿时融入着股子魔气之中。 一朵极其妖异的黑莲,在林尘身下浮现,可每一片花瓣之上便是流转的梵色纹路。 林尘此刻, 一双赤红着的眸子,看着江倾,青丝周然变的雪白。 他看着倒在地上气息渐绝的栀晚,那双猩红的眸子满是难以置信与仇恨。 “为什么!” 此刻的林尘清醒得可怕,也冷漠得可怕。 万象天音的桎梏烟消云散了,可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怒火与仇恨。 江倾握着天刀的手微微一顿,刀身上的鲜血滴落在地。 她抬眸看向林尘,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掠过一抹满意的笑意。 “小弟弟,你既然已经四大皆空,生无可恋了,这些人留着也是碍眼!不是嘛!” 江倾看了眼梵世音,见她竟然贼心不死,还敢念经。 手腕轻轻一扬,梵世音的娇躯,便在林尘的眼中缓缓朝着两侧倒下。 林尘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的气息瞬间凝固。 下一刻便是爆发出更为狂乱的波动,身下的黑莲剧烈震颤。 与缠绕周身的黑雾激烈交织,时而迸发出鎏金的梵光,时而腾起妖异的黑芒。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撕扯着他的身躯,让他的白发狂舞,赤红的眸子几乎要滴出血来。 林尘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江倾,赤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理智,只有纯粹的仇恨。 他缓缓抬起头,雪白的发丝在狂风中狂舞。 周身的黑莲光交织成一道巨大的光团,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江倾看着林尘眉头轻轻蹙了蹙。 而后,顿时打了个响指,慕清雨的身影骤然浮现,江倾的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慕清雨满脸疑惑之下,江倾的刀尖已经微微用力。 冰冷的刀锋划破纤细的脖颈,一丝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刀锋滑落。 “慕姑娘!!” 林尘的嘶吼冲破喉咙,他浑身剧烈挣扎,周身的黑莲与梵光再次疯狂碰撞。 可无论他如何发力,那股无形的桎梏仿佛依旧存在,让他连一步都无法踏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江倾脸上那抹残忍的笑意,一点点蔓延。 慕清雨眼中的疑惑渐渐被恐惧取代,她望着林尘赤红的眸子。 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话音尚未出口,江倾的手腕便轻轻一拉。 一道血线骤然迸发,温热的鲜血溅洒而出。 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甚至溅到了林尘的脸颊上。 慕清雨的身躯软软倒下,那双清澈的眸子依旧圆睁着,定格在林尘的方向。 她不明白,为何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便沦为了刀下亡魂; “不——!!!” 林尘的理智彻底崩塌,他的白发狂舞,赤红的眸子里已经翻涌出血泪。 黑莲的花瓣变得愈发妖异,梵色纹路隐隐黯淡,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感受到了吗,小弟弟?” 江倾的语气极其的轻佻,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就是弱小的滋味,这就是你逃避的代价。你以为逃避就能躲过一切?你以为默念几句经文就能护住你想护的人?真是可笑。” 她说着,手腕又是一扬,一道身影骤然被她隔空抓来,重重摔在地上。 那是南宫轻弦,此刻的她,眼神涣散,却在看到林尘的瞬间,艰难地撑起身子,声音微弱:“林尘……”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林尘嘶吼着。 江倾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我要让你看着,看着所有你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我要让你永远记住,今天的你,是有多弱小,有多无能; 我要让你明白,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失去更多,失去你所珍视的一切。” 话音落下,江倾不再犹豫,刀尖猛地刺入南宫轻弦的胸口。 南宫轻弦的娇躯猛地一震,嘴角喷出一大口鲜血。 林尘浑身的气息彻底紊乱,黑莲剧烈震颤,几乎要碎裂开来。 黑雾与梵光疯狂撕扯着他的身躯,让他痛不欲生。 他看着地上四具冰冷的尸体——栀晚、慕清雨、梵世音,还有南宫轻弦。 江倾站在尸体旁,居高临下地望着林尘,眼神里满是冷意。 “怎么样?这种滋味不好受吧?记住今天的感受,记住你的弱小,记住你的逃避带来的代价!。” 林尘缓缓低下头,雪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庞,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周身的黑雾却愈发浓郁,妖异的黑芒几乎要将整个灵阵院笼罩。 黑莲的花瓣上,梵色纹路与黑色魔气交织缠绕,竟然生出一点紫意。 江倾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林尘猩红的眸子血泪还未干,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却又在触及江倾脸庞的刹那,像一柄刺入心口的刀一般刺痛。 他不再看江倾,缓缓的低下头看着眼前了无生机的栀晚。 没有预兆,寒芒骤然刺破,天刀凭空凝现在林尘掌心。 刀柄被他攥着,指节都泛着白,可手却是抖的不成样子。 下一刻,和光同尘陡然发动,他的身躯骤然消散。 唯有天刀,正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混着滚烫的血泪,划破半空、。 直直劈向江倾的脖颈,那刀风凌厉得能割裂肌肤,连空间都被撕裂一道裂缝,似乎在控诉着无尽的恨意。 江倾脸上的笑意却自始至终未减分毫。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着,竟连一丝一毫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仿佛她从始至终都在等待这个答案。 等待这一刀,究竟会不会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天刀即将触碰到江倾脖颈的刹那,嗡鸣之声震耳欲聋,像是在悲鸣着这场两难的抉择。 最终,天刀终究是硬生生停住了。 刀身的寒芒映着江倾那含笑的眉眼。 也映着林尘眼底汹涌的血泪,那毁天灭地的恨意之下。 ——哪怕她满身罪孽,哪怕她杀了栀晚,他竟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林尘赤红的眸子里,血泪依旧在缓缓滑落,砸在天刀的刃上,又顺着刀刃滴落,砸在地面上。 他的手缓缓松开,天刀失去力道,“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而后,他缓缓的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栀晚。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的珍宝,一点一点将她搂在怀里。 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弥补所有的亏欠与遗憾。 栀晚的身躯依旧温热,却再无往日的灵动,安静得让人心疼。 而后,他抱着栀晚,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房门。 他没有再看江倾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而屋外,林尘抱着栀晚,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栀晚安静的眉眼,赤红的眸子里,血泪依旧未止。 只是那份毁天灭地的恨意,渐渐被无尽的悲伤与亏欠所取代。 “栀晚”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轻轻贴在栀晚的耳畔。 “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没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该如何前行。 在这时,林尘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下意识地将栀晚护在怀里。 “滚,我不想在见到你!” 林尘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赤红的眸子里杀意翻涌。 江倾抬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袖,冷笑一声。 “我在那间阁楼等你,你最好想清楚,待会该怎么来讨姐姐的欢心。” 第231章 姐姐的心,好痛! 林尘抱着栀晚,僵在原地,周身的黑雾越发的浓郁。 他低着头,一遍遍地摩挲着栀晚冰冷的脸颊。 破碎的哽咽声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混着滚烫的血泪砸在栀晚的脸颊上。 “栀晚……对不起…” 他反复呢喃着,每一个字都裹着撕心裂肺的悔恨。 “是我没用……是我没护住你…是我没用!” 就在绝望似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 一抹温暖忽然触上他的脸颊,是那么的轻,那么的软。 那触感细腻而真实,带着鲜活的暖意,沿着血脉直抵那已被撕碎的灵魂深处。 这不是臆想,也绝非幻觉。 指尖的暖意如此的清晰,他不敢呼吸,更不敢动。 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已将里衣浸透,凉意直刺骨髓。 眼前没有浓郁的血腥气,没有怀中冰冷的栀晚。 只有灵阵院熟悉的木质房梁,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正轻轻拭过他的眼角。 动作那么柔,那么缓,指尖甚至还带着颤抖。 他的视线难以置信的往上抬,而后便撞进一双盛满心疼的眼眸里。 栀晚就坐在床边,素衣如雪,眉目依旧,只是眼底泛着淡淡的红丝。 她的指尖还停留在林尘的脸颊上,沾染着林尘梦中滑落的血与泪。 栀晚的声音嘶哑,哽咽着开口道:“师姐,错了!” 林尘怔怔地望着栀晚,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他缓缓抬手,指尖在空中停滞,最终颤抖着、极其小心地碰上了她的脸颊。 是温的,是软的,是真实的。 “栀晚……” 林尘艰难的开口,而后他已不顾一切地将栀晚拥入怀中。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呼吸间全是她身上清冽的气息,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我梦见……我梦见.....。” 他的声音闷在栀晚的肩头,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可后面的话林尘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是梦。” 栀晚重重的松了口气,轻轻搂住了林尘,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紧绷的肩背。 “师姐在,师姐一直都在你身边!” 林尘深吸一口,当看到一旁的梵世音后,林尘的眸子骤然一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栀晚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手臂横栏在前,周身刚刚平息下去的气息再次弥漫开。 他盯着不远处的梵世音,沉声道:“大师……我无意与你……” 他顿住了,无意与她什么,为敌?还是....无意与她有任何的牵扯。 “林尘施主,你梦魇了。” 梵世音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因林尘的敌意而嗔怒。 “梦魇侵心,心魔外显,若贫尼没看错,这应是的传说中的心魔引!” 梵世音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那里还有未擦拭干净的血泪。 她将栀晚的动作尽收眼底,垂下眼帘,合掌一礼。 “众生皆苦,见劫难而不渡,非我佛门本愿。林施主既身缠此厄,贫尼便不可转身。” “自今日起,贫尼随侍施主左右。无需别院供养,只需一隅清净地。每日晨昏,愿为施主诵持《清净陀罗尼》与《心经》,镇心魔,宁妄念。” “待施主心神归位,魔种自褪之时,贫尼即拂衣而去,不扰尘缘。” 林尘还未开口,可栀晚顿时不乐意了,眸光冰冷。 “说什么随侍左右、诵经镇定……归根结底,是否还是要劝他斩断尘缘,落发出家了?” 梵世音抬眸,目光越过栀晚,平静地看着林尘。 “尘缘……” 她微微一顿,目光在栀晚紧绷的侧脸与林尘怔然的眉眼间轻轻掠过。 “缘起缘灭,聚散有时。非外力可断,亦非外力可续。一切,当由林施主本心抉择。” 栀晚当即又要反驳,她坚决不能让这女人留在林尘身边。 她怕的,这佛法抹杀了林尘的情感,然后……淡忘她们之间那些过往。 更怕梵世音这个人。 这种人的存在就是禁忌,是诱惑。 以这种至高至洁的姿态,她会吸引着林尘去信奉她,依赖她、最终……皈依她! 若是如此,栀晚宁可林尘带着魔,也不要他变得心如止水。 可就在这时,梵世音却已平静开口,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栀晚脸上。 “若非施主强夺《万象天音》,此番劫数本可避免。若无相应佛法化解,天音入耳,反成蚀心魔障。” 她声调无起伏,却字字清晰,仿佛早看穿了层层因果。 “况且,他所修虽博,万千法门却未融会贯通,彼此制掣。如此下去,不过是空守宝山,终被其累。” 他想起了梦中那撕心裂肺的悔恨,想起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若是某一天,因为他的弱小,因为他的无能,那场梦魇成为现实,他该如何自处? 绝不能再让栀晚受到半分伤害,绝不能! 他必须变强,强到足以护她周全,强到足以将所有厄难,都挡在她的身前。 “师姐……” 林尘低唤了声,声音里满是心悸。 稍稍退开一步,捧起栀晚的脸,望进她湿润的眼眸里,拇指轻轻擦过栀晚眼角。 师姐你将《万象天音》交予我,是希望我将所学化为己用,融汇贯通。 “我需要变强,我想变强,我想守护师姐!” 栀晚怔怔的看着林尘,深深的叹了口气,而后便重重的点了点头:“师姐,听你的!” 林尘看着栀晚这模样,心中顿时涌现一股暖意。 他竟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缓缓低下头,近乎放肆地吻住了栀晚的唇。 梵世音的眼神黯了黯,贝齿轻咬下唇,终究还是闭上了眼,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而南宫轻弦的眉头早已蹙起,她的视线在林尘身上从未离开过! 那黑莲的诡谲,那如雪般的白发,猩红的眸子下的血泪蜿蜒。 美得是那般的妖异,邪得更是惊心。 林尘方才的每一特征的变化,都让她对林尘身上的秘密越发好奇。 更何况,连佛宗之人都已亲自现身接引,此子潜力,恐怕远超她所能想象。 南宫轻弦没有看向林尘与栀晚,目光只在梵世音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步履无声地走出房门,她微微扬唇,或许是该换条路走走了 或许也该亲自尝尝,那人世间情爱的真实滋味了。 良久,林尘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怀中的栀晚。 栀晚早已浑身发软,若非林尘的手臂稳稳托着她腰身。 她几乎要滑落在地,只能靠在林尘的怀里剧烈的喘息着, 林尘将栀晚晚怀里又紧了紧,这才抬眼望向梵世音。 “大师若不嫌弃,便随意寻个地方落脚。” “方才大师说,是师姐抢夺了你的万象天音,那么也请大师将我身上的秘密,全都忘了。” 他向前微微踏了半步,嘴角勾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可眼底却毫无笑意。 “若是我身上的紫气泄露出去……即便我不计较,我家娘子!” “也绝不会让大师,活在世上!” 而后,林尘便从容站着,怀中是犹自喘息的栀晚,面前是神色骤变的梵世音。 此刻的锋芒,他再也毫无遮掩。 灵药园的阁楼之中,江倾正坐在窗边。 手中端着一杯热茶,神色依旧平静,望着灵阵院。 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与满意,轻轻摩挲着杯沿,低语自语。 “这才像点样子,少年若是无锋芒,何以照天地?” 林尘将栀晚安抚好后,栀晚仿佛知道林尘将要做什么去一般。 竟然......与林尘大战了八百回合,才心满意足的放了林尘离去。 林尘脚步虚浮的,缓缓出现在了灵药园的阁楼前。 当看着那身红白仙裙女子后,重重的吐出一口气道:“你怎么来了!” 江倾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笑意。 “我若不来,你岂不是真要一步登天了?” 江倾缓缓的起身,冷冷的看着林尘道。 “世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姐姐与你做了多少日的夫妻了,你却想杀姐姐!姐姐的心好痛!” 第232章 带江姑娘去歇歇 阁楼内光影斑驳,窗外的风似乎都敛了声息。 江倾眼眸转过来时,林尘心头顿时一颤。 红白仙裙浸在碎光里,垂落时如流水般及地,竟无半分褶皱晃动。 素白指尖轻搭着温热的白瓷杯,袅袅热气缠上她的下颌,将半边侧颜晕得朦胧柔和。 她缓缓起身,朝林尘走去。 裙摆轻扫过地面,悄无声息地迎上了他的视线,最终停在林尘身前一步之遥。 江倾的指尖缓缓抬起,带着残留的暖意,轻轻托起林尘的下颌,迫使他抬眼迎上自己的目光。 林尘望着面前那道近在咫尺的容颜,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却仍是冷声道:“方才是怎么回事?” 江倾眉头一挑,眼角眉梢漫开几分漫不经心的媚意,唇瓣轻启:“天魔幻境罢了。” 林尘目光灼灼的望着江倾,一副理所当然得开口道:“有玉简吗?拿来瞅瞅。” 江倾顿时白了林尘一眼,尾音拖得绵长软糯,带着几分嗔怪。 “你要姐姐的身子就算了,方才还想要姐姐命,这会儿还想要姐姐的神通——你说你哪来的脸!” 话音刚落,林尘忽地抬手,把江倾那只搁在自己下颌上的手牢牢攥入掌中。 林尘自己都未察觉,他指腹竟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江倾的手心。 “我的脸,现在不是在你手上么!” 不等江倾反应,他骤然发力将人往前一带,另一只手已稳稳托住她的后腰。 两人呼吸瞬间交错,江倾神色微微一僵,眼底随即漾开一抹笑意。 她没有挣扎,甚至任由林尘握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腰。 还用指尖轻轻勾了勾林尘的掌心,那股酥麻感顺着江倾的指尖一路蔓延至他心口。” “若是让你习得,你用来修炼也就罢了。可万一你对着别的女子施了这幻境,让她们日日夜夜与你做美梦,到那时,你身边那点位置,哪里还有容得下姐姐的地方?” 林尘握着她的手顿时一紧,随即眼底弥漫开无可奈何的温柔。 他没多想,手掌轻轻落在江倾翘臀上,力道不轻不重拍了拍:“我是那种人吗?” 江倾嘴角勾起的弧度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不是吗?那你的手在做什么?” 林尘手臂微微用力,便将江倾整个人拥入怀中。 江倾下意识抬手搂住他的脖颈,粉拳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林尘的肩,语气里满是娇嗔。 “你当真越来越放肆了!” 林尘却没理会她的嗔怪,声音低沉:“多学一样神通,日后,我便能多护你一分!” 江倾缓缓的靠在林尘的怀里,指尖摩挲着他的衣襟:“你骗鬼去吧!?” 林尘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她的肩,这才将人稍稍推开。 “你够了啊,到底给不给?不给的话,我便将你这倾云宫魔女藏在离山的消息宣扬出去——如今倾云宫四处树敌,那些仙门修士,怕是正愁找不到地方泄愤呢。” 江倾眉眼含笑,唇角弯起柔媚的弧度,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林尘的胸口。 “切……你这全身上下,我看也就是你的嘴最硬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娇媚:“青黛让我来问你——青云门,与云梦仙宗,你选一个。” 林尘浑身一怔,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蹙眉道:“选什么?” 江倾红唇轻启,平静的开口道:“选一个,你带上人,去除名。” “倾云宫,为何一定要如此?”林尘望着江倾的眼睛,艰难得开口。 “天倾将至,世间万物皆要清算,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江倾的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似早已洞悉命运的走向。 “那些仙门作恶多端,本就该有此下场。” 林尘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力:“可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金丹修士,修为低微,凭什么能灭得了青云门?” 江倾却忽然转过身,笑容顿时漫上了唇角,语气轻佻又戏谑。 “你可以用天魔幻境——让这离山的女子,都在梦里与你翻云覆雨,到时候,你带着这支女子军,杀向青云门,还怕灭不了他们?” 一瞬间,荒谬感席卷全身,林尘只觉得心头一闷。 猛地伸手,死死攥住她的脖颈,轻轻摇晃着她的身子:“你没病吧?” 江倾轻轻咳嗽两声,伸手拍开他的手,反倒带着几分委屈的嗔怪。 “你才有病呢!当年青云门追杀你,这笔账,姐姐可一直给你记着呢!” 林尘彻底怔住了,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江倾的脸颊。 而后,毫无预兆地低下头,两人的嘴唇便牢牢贴合在一起。 江倾的眼睛蓦然睁大,身体瞬间软了下去,下意识地靠在林尘的怀里。 搂在林尘脖颈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一声极轻的呜咽被她硬生生咽回去,化作唇间细碎的喘息。 直到两人都几乎要窒息,这个吻才缓缓分开,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这……也是天魔幻境么?” 林尘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恍惚与不确定,轻声问道。 江倾喘息着抬起头,眸中水光潋滟,雾气蒙蒙。 她眨了眨眼,声音却带着浓浓的糯软,媚意十足。 “若是幻境……姐姐会让你更舒服……” 林尘身子顿时一僵,吻后的燥热还萦绕在四肢百骸,她这句带着糯软鼻音的话语,更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的情愫。 没等江倾再说出什么撩人的话语,他手臂猛地收紧。 稳稳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另一手顺势穿过她的膝弯,微微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江倾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埋进他的颈侧, 声音软糯得没了半分往日的底气,只剩浓浓的娇羞,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却透着几分依赖,生怕自己摔下去似得! “你……你干什么!” 林尘低头看着怀中人娇羞的模样,眼底漫开满满的温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戏谑:“江姑娘不辞辛苦前来搭救,我自然是要好好招待——带江姑娘去歇歇脚!” 说罢,他脚步稳稳地朝着阁楼深处走去,怀里的人轻轻挣扎了两下。 最终还是乖乖靠在林尘的肩头,只剩耳尖的绯红,泄露了心中早已按捺不住的心! 第233章 士可杀,不可辱 阁楼内,青纱帐幔随风舒卷,终于缓缓垂落。 林尘将江倾放在床榻上,动作极轻,却在过分安静的阁楼里,异常的清晰。 江倾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垫上,红白仙裙如一朵盛极而绽又肆意铺展的花朵。 她未松开搂在林尘脖颈的手臂,反而越搂越紧,抬起眼时,眸子中的雾气还未散,水光潋滟,直直映着林尘的面容。 林尘的吻落下来时,江倾没有闭眼,仿佛天地塌陷后,眼前只剩林尘近在咫尺的轮廓。 一股压抑已久的温柔,亦或是一股确认彼此存在的渴望,转瞬弥漫开,吞没了江倾与林尘的所有间隙。 风起时,青纱高高扬起,如浪亦如雾。 床榻之上,气息滚烫的交织,身影在朦胧中起伏,那是言语尽处最原始的确认,是灵魂在一同燃烧时的共舞。 …… 床榻之上的激荡渐渐平息,余韵却如涟漪,一圈圈的扩散。 江倾侧卧着,脸颊枕在林尘的肩窝,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他的心口。 林尘的手臂揽着江倾的腰肢,两人皆未言语。 江倾已经清晰感受到,给予沐玄音的本源不仅圆满补回,那股紫气更是在她体内缓缓的蜕变。 而林尘却在闭目凝神,细细的参悟着《天魔幻境》。 数个时辰后,阁楼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江倾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眸子骤然一眯,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林尘这才缓缓睁开眼,眸中褪去了参悟功法的凝重,多了几分掌控一切的亢奋。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江倾脸上,烛光在她颊边跳跃,美得极其不真实。 既是梦境,那便……他眼底掠过一股极致的放纵。 他缓缓的伸手,轻轻捏住江倾得的下颌,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哑。 “你这妖精,既在梦中,那便给我跪下。” 江倾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尘,眼底的诧异不过转瞬即逝。 随即便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妩媚所笼罩,眼眸颤动,着似是在忍笑,又似是全然顺从。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起身,锦被顺着她的肩头缓缓滑落,露出光洁如玉的肩颈,那诱人的轮廓,几乎要将林尘的理智焚烧殆尽。 下一瞬,江倾以一种极尽温顺的姿态,缓缓侧身坐下。 微微仰起的脸颊上,几缕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眉眼间的柔媚与顺从,几乎要将林尘溺毙在其中。 她的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带着勾魂夺魄的调子,一字一句钻进林尘的心尖。 “郎君吩咐,倾儿怎敢不依?” 林尘心中顿时大喜,眼底只剩难以掩饰的亢奋与满足,指尖微微用力,摩挲着她细腻如瓷的脸颊,语气却先软了下来。 “来,先给大爷捶捶腿,伺候好了,有赏。” 江倾闻言,随即温顺地俯下身,力道不重不轻,缓缓捶打起来。 “这样……郎君可还舒心?” 林尘眸色一沉,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故意板起脸:“怎么?竟敢跟我讨价还价?” 江倾顺势往前凑了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带着几分委屈:“不敢,倾儿只愿郎君舒心。” 林尘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随即俯下身,伸手稳稳搂住江倾的腰肢,将她轻轻抱回自己怀里。 力道极其轻柔,仿佛怕碰碎了她似得,又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世间的珍宝。 眼底的宠溺已经浓得化不开,他低头,在江倾柔软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真乖,我的好倾儿。” 江倾顺势往林尘怀里缩了缩,脸颊蹭过他温热的胸膛。 可也就在此时,清冷的嗓音忽然在林尘耳畔响起:“玩够了吗?” 林尘搂着江倾腰肢的手臂顿时一僵,脸上的宠溺还未完全褪去,眼底便涌上几分错愕与茫然。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江倾,只见她微微起身,轻巧地挣脱开他的怀抱,坐直了身子。。 “玩够了,你的梦也该醒了。” 江倾俯身,缓缓拉近两人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林尘的耳畔。 “现在,该换我了。” 她垂眸看向仍僵在原地的林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林尘的眸子满是浓浓的疑惑,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天魔幻境》莫非并非由我掌控?” 江倾嘴角的笑意更深,看着他错愕懵懂的神情,低低冷笑一声,语气都带着嘲讽。 “它能编织虚实,可惜,你修为尚浅精神力不足,无法化实为虚。若非如此,我竟还不知道,你小子心底,藏着这么些胆大包天的念头。” 林尘的耳尖瞬间染上绯红,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嘴角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他抬手想去搂江倾的腰,却被江倾轻巧的避开。 就在林尘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倾已轻巧翻身,赤足缓缓抬起,带着几分娇俏,又几分挑衅。 莹白的玉趾轻掠,堪堪相触又悠悠晃开。 那股戏谑裹着几分凉意,却偏夹杂着近乎残忍的撩拨。 “不是喜欢做梦么?方才不是挺威风么?” 她唇间漫出的戏谑裹着媚软的调调,轻道:“现在,轮到你了。” 林尘耳尖连带着脸颊烧得极烫,猛地摇头,闷声道。 “士可杀,不可辱!” 这话出口,阁楼顿时寂静,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江倾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软糯却带着几分玩味,眼底的戏谑更甚。 “方才让我伺候你时,怎么没想过,是辱我?” 林尘耳尖的绯红顺着脖颈蔓延至耳根,脸颊滚烫得几乎要滴血。 江倾眸子顿时一眯,语气也愈发的冷冽:“我数到三!。” “你!” 林尘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语气带着几分羞恼。 “一” “我乃七尺男儿,岂能做这等事?” 江倾弯了弯眼,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语气带着几分蛊惑:“二!姐姐或许会发慈悲,让你以下犯上哦!” 林尘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 他最终垂下眼,手落下的动作很轻,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尘最终认命般的缓缓的垂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 就如同骑士在宣誓,又如同囚徒在认罪。 林尘此时才抬眼望向江倾,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 “江姑娘,这般……可还满意?” 江倾心头猛的一跳,她顿时挺直身子,下巴微扬,努力让那抹绯红只停留在脸颊。 “差强人意。” “不过,你这胆子,倒是比之前……肥了不止一点呐。” 林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未动,只是缓缓直起身,目光仍望着江倾强作镇定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是么?那或许是因为江姑娘给了太多的底气!” 林尘伸手,轻轻将她拉回怀里,紧紧搂住。 “梦境也好,现实也罢,只要身边有你,那便够了!” 江倾靠在林尘的怀里,脸颊微微发烫,心底的戏谑渐渐被柔软取代。 她的惩罚悄然落幕,新一轮的的博弈,在彼此交织的心跳中,才刚刚开始。 江倾靠在林尘的怀里,脸颊的绯红尚未褪去,语气带着几分余嗔。 “油嘴滑舌的东西,方才是谁宁死不从,嘴硬得很?” 林尘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宠溺:“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何况,是为你低头,又有何不可?” 阁楼内缠绵的气息还未散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裹挟着极致欣喜与依赖的清脆嗓音,如穿云之箭般骤然撞开木门。 “师尊!” 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得大开,一抹素色窈窕身影裹挟着门外的清风扑了进来。 眉眼间满是久别重逢的雀跃,可这份雀跃,在看清床榻边相拥的两人时,瞬间僵在了脸上。 第234章 你在说栀晚试试 那道清脆嗓音,瞬间驱散了阁楼内暧昧的气氛。 林尘浑身一僵,搂在江倾腰间的手臂猛地松开。 江倾也顺势直起身,指尖飞快拢了拢滑落肩头的锦被。 不等两人反应,一道身影已然撞开半掩的阁楼木门,裹挟着门外的清风扑了进来。 沐玄音顿时扑到床榻边,才堪堪稳住身形。 可当她看清床榻上的景象时,那双澄澈的眸子瞬间瞪得溜圆。 雀跃的神色僵在脸上,嘴角的笑意也凝固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沐玄音垂首而立,余光却忍不住悄悄扫过床榻。 “师、师尊……” 沐玄音的声音带着窘迫,小手紧紧攥着衣摆,一副闯了大祸的模样。 “弟子不是故意的…未曾想…惊扰了师尊与江姐姐.。” 林尘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尖的绯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浑身不自在。 方才还在江倾面前能屈能伸。 转头就被沐玄音撞个正着,还是这般尴尬的模样。 林尘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还在江倾面前能屈能伸,转头就被自己的弟子撞破这等场面。 见到沐玄音时那股久别重逢的欢喜,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窘迫冲得一干二净。 连语气都变得结结巴巴:“无妨……你这丫头,还不快出去!” 可沐玄音却没动,既没有退出去,也没有再说话,就乖乖站在原地,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林尘和江倾之间来回打转。 这双眸子,竟然渐渐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林尘的面容,又飞快扫了眼江倾。 脑海里莫名涌上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在无数个日夜里呼唤过千百遍一般,竟然不由自主的轻声呢喃道:“爹……娘?” 这声音很轻,带着孩童般的依赖,还有一丝困惑。 可就这两个字,却像一道惊雷,“轰隆”一声炸响在林尘的脑海里。 沐玄音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看着林尘瞬间僵住的神色。 连忙低下头,脚尖不安地蹭着地面,小声喃喃:“弟子....弟子,失言了!” 林尘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闷得发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语气陡然变得严厉:“玄音,你先出去等我!” “吱呀”一声,门扉轻合,阁楼里重新陷入安静。 可那份暧昧缠绵的气氛,早已被搅得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深沉的压抑。 沐玄音的身影刚消失,林尘便猛的一个翻身转瞬之间便将江倾压在身下。 林尘眼底的窘迫,早已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是猜忌,是占有,还有一股浓郁的恐慌。 “玄音她,究竟是谁?” 林尘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还带着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江倾。 江倾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指尖轻轻划过林尘紧绷的脸颊。 “你这个做师尊的都不知道,反倒来问我?不觉得稀奇!” 林尘盯着江倾的眉眼,心底的猜忌越来越浓,语气也越发冰冷。 “为何她会有魔气,为何她喊你娘,为何她与你这般相像!” 江倾肩头的锦被被林尘扯的又滑落了几分,露出精致的锁骨。 可她却毫不在意,反而微微抬起下巴,迎上林尘那双充满压迫的眸子。 “我若说,玄音是我的血脉,你待如何?” “轰——” 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按在江倾身侧的手掌猛地收紧。 他的呼吸瞬间粗重,身上那股几乎要失控的戾气,顺着他的身子缓缓扩散。 “是谁?” 这个两个字,几乎是从林尘牙缝里挤出来似得。 裹挟着滔天的怒火,死死看着江倾,眼底的血丝越来越深。 仿佛只要江倾敢说出一个名字,他就会立刻冲出去,将那人给碎尸万段。 可江倾却偏偏不答,只是缓缓伸出指尖,轻轻点在他紧绷的心口。 “或者,你先告诉我,若她真是我的血脉,你当如何?是嫌弃我脏,还是想杀了姐姐?” 这句话,像一柄刀,狠狠扎进林尘的心窝。 “江倾!” 林尘这次连名带姓地嘶吼,猛地俯身,狠狠吻住她那张说不出好话的嘴。 没有缠绵,只有粗暴的啃咬,蛮横的侵占,更像是在宣泄心底的不安,唇齿间很快泛起淡淡的血腥气。 江倾也没有躲,也没有推,反而是迎了上去,回应得同样激烈,指甲死死掐进林尘的后背,像是要将心底所有的情绪,都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来似得。 一吻过后,两人唇上都破了皮,渗着大滴大滴的血珠。 林尘喘息着,眼底赤红一片,他伸出拇指,用力擦过江倾破皮的嘴角:“说!是谁?!” 江倾却不怕,反而微微仰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重要吗?姐姐现在不就是你的吗?” 林尘浑身一僵,那滔天的怒火,却又被一股更强烈的占有欲所取代。 他忽然松开按在江倾身侧的手,猛地扯开她身上本就松垮的锦被。 雪白的肌肤瞬间暴露在外,可江倾得眼底,却没有半分惧意,反而越发娇媚。 “好,很好,到现在你还护着那人。” 林尘怒极反笑,那笑容更是半分温度都没:“我不在乎她是谁的种,也不在乎她来自哪里。” 他缓缓低下头,炙热的唇,狠狠落在江倾纤细的颈侧。 “但你,江倾,你是我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能是我的!” 他的吻,顺着颈侧,缓缓向下,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至于那个人……” 林尘缓缓的抬起头,眼底是化不开的狠厉。 “我会找出来,一寸一寸的碾碎他!” 江倾看着林尘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明媚。 “傻小子……你忘了?姐姐当初与你欢好时,可是完璧之身呢!那丫头怎么可能是姐姐的!” 林尘的眸子中的猩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身上的戾气也消散了大半。 江倾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越发浓郁,她缓缓勾住林尘的脖颈,将脸凑到他耳边。 “这玄音,依我看啊…她长得怎么更像你师姐才是呢!” “唰——” 林尘浑身猛地一僵,搂在江倾腰间的手臂,像是被烫到一般,瞬间松开。 眼底没有一丝的疑惑,更没有一丝的怀疑。 转瞬间,一柄漆黑的长刀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直直劈向江倾的面门! “你给我闭嘴!” 江倾身形却比惊鸿略有还快,顿时侧身避开,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戏谑:“怎么?说到你师姐,就急了?” “哐当——” 黑刀劈空,重重砸在床榻上,刀锋瞬间嵌入实木床板三寸有余,溅起一片木屑,可见力道之大。 林尘死死攥着刀,盯着江倾,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江倾,你再说栀晚一个字试试。” 第235章 玄音是我的孩子 江倾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勾起一缕胸前散落的青丝。 青丝在指间缠绕,眉眼间的戏谑却半分未减。 “怎么?连名字都不能提了?你不想知道真相了!” 林尘握着黑刀的手早已青筋暴起,刀身微微震颤。 他死死盯着江倾,眼底翻涌着怒火。 江倾见林尘这般模样,嘴角的笑意便愈发放肆,莲步轻移,一步步缓缓走到林尘面前。 “真相其实就是,玄音其实是你....”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劲风卷动衣袂,江倾面前骤然立着一人。 栀晚的手紧紧攥着,身子都在微微的颤抖,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江倾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眼。 “我一再忍让,真当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栀晚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若是再这般苦苦相逼,往后咱们都别想好过!” 江倾把玩青丝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又低笑出声,笑意里满是玩味与挑衅:“栀晚姑娘何出此言?” 她语气极为的轻佻,抬脚便走向林尘身旁,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身子微微贴近,故意摆出亲昵姿态。 “林尘啊,是我的道侣,道侣之间,本就该坦诚相待,他想知道真相,我自是不能瞒着。” 林尘当即想摆脱江倾的束缚,可无论如何努力,手臂就是无法抽出丝毫。 栀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讥讽与心痛。 “坦诚?你的所谓的‘坦诚’,不过是在床榻间赤裸的放纵,你永远只顾你自己,何曾在意过他人的死活!” 江倾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倒笑得更欢。 挽着林尘的手收得更紧,故意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语气慵懒又刺眼:“我自私自利又如何?林尘愿意陪着我,便够了!” 林尘看着江倾这副刻意挑衅的神情,又看着眼底满是伤痛的栀晚。 心里瞬间便揪起,连忙伸手,将身旁那个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的江倾轻轻扶正,语气里满是慌乱:“江倾,别闹了。” 他转头看向栀晚,满心都是愧疚,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栀晚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林尘,语气冰冷:“师弟,你与她走吧!” 林尘怔怔地望着栀晚,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当即说道:“师姐,你在说什么胡话?” 栀晚摇着头,低声道:“师姐,没有胡说,若是再留这个祸害在此地,我们往日的情分,总有一天会因她而消磨掉,师姐不愿看到那一天。” “师姐,不会的!” 江倾将林尘的慌乱与无措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愈发放肆。 “栀晚姑娘这话就难听了,什么叫祸害?我与林尘是道侣,相守相伴本就天经地义。” “你给我闭嘴!” 林尘猛地低喝一声,转头怒视着江倾。 栀晚缓缓的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决绝,一字一句道。 “师弟,你与她走吧,从此,我们各安天涯,再无牵扯。” 林尘看着栀晚后退的身影,他猛地挣开江倾的手。 快步上前,想要拉住栀晚的衣袖,声音里满是哀求:“师姐,别这样!别走.....” 江倾看着林尘奔向栀晚的背影,指尖那缕青丝无声滑落。 当初的林尘,不过是她用来制约栀晚的一枚棋子。 她算准了栀晚的反应,算准了局势的走向,却独独没算准自己的心。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冰冷的棋子,已经不知何时竟染上了她的体温,棋子变得滚烫,烫得她心悸。 她有时竟想算了,将林尘留在自己的身边,让他安安稳稳陪着自己。 那些血腥的代价、沉重的目标,仿佛都不值一提般。 可栀晚的存在,总是无情地提醒着她。 这一切都不过是奢望,栀晚的心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她自己,甚至连她都不行。 而沐玄音……这个名字所牵扯的一切,就犹如一柄悬顶之剑,始终挂在栀晚的头顶。 若是让林尘知晓沐玄音是他未来的孩子,在这重重因果牵连之下,谁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栀晚也绝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她可以不断借此将矛头指向栀晚。 这种事情,世上恐怕没有几个男子能坦然接受吧! 若非如此,方才林尘又怎会二话不说直接拔刀? 到那时,栀晚定然百口莫辩,只能独自咽下这枚苦果。 而林尘在得知栀晚其实有个孩子后,哀莫大于心死,此后便只能乖乖留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她活了无尽的岁月,早已看遍人世间的凉薄。 唯独林尘对栀晚连一丝怀疑都不愿产生的信任,像一根细针,极其尖锐的刺痛着她的心。 此刻的林尘看着栀晚,再也按捺不住,手臂一伸,便稳稳的将她搂在怀里。 力道不轻不重,既担心栀晚跑掉,又生怕碰疼了她。 栀晚的身子猛的僵住,没有丝毫的挣扎,只是肩头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玄音是我的孩子,师弟,至于其他的,便不要问了。” 林尘的瞳孔仅仅是颤抖了一下,没有半分的迟疑,手中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师姐,你说玄音是你的孩子,那从今往后,你与玄音,便由我护着。” 栀晚猛地抬头,一双眼眸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望着林尘。 “师弟……你是傻子吗?” 栀晚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千言万语堵在唇间,连呼吸带着无尽的动容与依赖。 可身旁的江倾,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只剩难以置信的错愕与难堪。 方才林尘只不过是怀疑沐玄音是她孩子,便是二话不说的直接拿刀就砍,那眼底的决绝,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生吞活剥般。 可一转脸,对着栀晚——即便她亲口认下一切。 他却是这种小心翼翼的模样,几乎可称得上卑微了。 如此天差地别的对待,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如此天差地别的对待,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心口闷着一团名为委屈的火,咽不下,吐不出,几乎要令她窒息。 可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立于门外的沐玄音,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相拥的林尘与栀晚身上,眸子微微垂下,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随即,她的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向了僵立在一旁的江倾。 在江倾有些愕然的注视下,沐玄音停在了她面前,伸出白皙纤柔的手,轻轻握住了江倾那有些冰凉的手。 “江姐姐,玄音想问,你当玄音的娘亲.....好不好?” 第236章 林尘传法 沐玄音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阁楼里,震耳欲聋。 江倾浑身一僵,怔在原了地,垂下眼眸,目光静静看着沐玄音。 她的手很凉,指尖甚至还带着颤。 可她的眼神里,却燃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 江倾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作答! 一旁的林尘却忽然动了。 他松开搂着栀晚的手,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没等阁楼里的众人回过神,他手臂一伸,顿时便捏住了沐玄音的后背。 手腕微微一提,便毫不费力地将沐玄音整个人提至半空。 可即便如此—— 那只先前紧紧握着江倾的手,却半点没有松开的迹象。 林尘看着这一幕,牙关紧咬,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失望。 明明早就约好的事,这丫头竟敢这般任性妄为、中途变卦。 “松手。” 林尘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磨出来,裹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此时,沐玄音的指尖正一点点从江倾的衣袖上滑落,力道渐松。 沐玄音顿时慌了神,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娘亲!救我!” 这一声“娘亲”,却像惊雷般猛的砸在林尘心上。 不过瞬息,林尘便提着沐玄音落在一处僻静的山脚。 周遭只有虫鸣与山风,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远处的阁楼隐在云雾里,倒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林尘缓缓的将沐玄音放下,背对着山风立得笔直,目光沉沉的落在她低垂的小脑袋上。 “沐玄音揪着衣角,头埋得更低,声音都带着点颤抖:“师尊?” 林尘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这山风还冷上几分。 “玄音呐,照你这般肆意妄为,往后该是我喊你一声师尊。” 沐玄音闻言,偷偷抬眼瞥了林尘一下,又飞快低下头。 “我就觉得江姐姐好嘛,若是可以,我巴不得她就是我娘亲。” 林尘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沐玄音走去。 每一步都极其的沉重,脑海中思绪不断地翻涌,最终在沐玄音身前停下,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师姐对你心存芥蒂,这点你岂会不知?如今走到这一步,你哪怕安安静静待着,也好过当众这般,折了师姐的脸面。” “师尊!” 沐玄音猛地抬头,梗着脖子理直气壮的说道:“师尊,您的心意是您的心意,弟子的感受是弟子的感受。反正……反正我就是觉得江姐姐好!” 她咬了咬唇,看着林尘黑着的脸,顿时又开口道。 “大不了……大不了往后我以后见了栀晚师姐便喊‘师娘’,总行了吧!” 林尘顿时伸手揉了揉沐玄音的脑袋,身上的那股子冷意,早就散了。 如今也只剩下化不开的无奈:“你这丫头。” 林尘缓缓起身,山风掀起他的衣摆,方才的无奈尚未散尽,眼底便覆上了几分严厉 “你不愿接受我的安排,好。那你自己选的路,自己就得担得起。”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在此间安身立命,无惧风雨的本事。” 沐玄音在听到安身立命的本事时,瞬间蔫了下去。 她揪着衣角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脑袋埋得几乎要碰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知道了。” 林尘看她这般模样,眼底的严厉淡了些,却依旧没松口。 “让师尊看看,你在执事峰都学了什么?” 沐玄音有些心虚的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柄,制式长剑。 她握着剑柄往后退了两步,而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抬手握剑便要起势。 可下一刻,她的眉头便紧紧的皱起,嘴里还念念有词。 “基础剑法第一式是……先抬剑,再挥剑,还是先沉腕来着?” 片刻后,沐玄音仿佛终于像是想了起来,抬手将剑举过肩头,嘴里大喝一声:“斩!” 可预想中的凌厉剑气并未出现,剑身撞到树干,震得她手腕都有些发麻。 沐玄音顿时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看向林尘:“师尊……可能是弟子刚才掐诀慢了,再来一次!” 林尘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眼底的严色又重了几分。 林尘站在一旁,看着沐玄音一次次的出错,一次次的重来。 心中翻涌着无奈与心疼,越看越是没眼看。 他当初收沐玄音为徒时,便知道这丫头没有修炼天赋。 也不知栀晚用了什么方法,才让沐玄音竟成了那传说中的无垢道体。 只是心中隐隐有些猜测沐玄音未来的路不会这么顺畅,他才想着为沐玄音多谋几条路。 可这丫头不听话就算了,竟然还笨到了这种地步. 一套基础的剑法,他若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练了两年了,竟还是连最基本的剑气都催不出来,就连剑势都不对。 林尘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头疼。 “是她们没教,还是你偷懒了?” 沐玄音眸子骤然一怔,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连忙摇头。 “玄音没有偷懒,就是…就是这灵气太调皮了,它不听弟子的话呀。” 林尘瞳孔骤然一缩,他想起了沐玄音当年是以魔气入体,才踏上的修炼之路。 看着沐玄音此刻那副委屈的模样,终是叹息一声,终究还是要修魔吗? 而后林尘手指凌空一勾,沐玄音手中的长剑便轻轻一震,落入林尘掌中。 林尘的指尖缓缓滑过剑身,一枚猩红符文骤然烙印剑身之上,浓郁如墨般的魔气便缠绕上长剑。 就在这时,原本还垂头丧气的沐玄音,猛地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股漆黑的魔气。 “好……好香!” 她无意识地呢喃,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小巧的鼻尖深深吸气,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 林尘将长剑递回给沐玄音:“拿着,再试一次。这次,试着感受剑上的力量,不必强求灵力,顺着你的感觉走。” 沐玄音接过长剑的瞬间,那些缠绕在剑身上的魔气,骤然活跃起来。 顺着剑柄,丝丝缕缕的渗入沐玄音的掌心、手臂。 更令人惊异的是,她体内那点稀薄的灵气,在接触到这股魔气后,悄无声息地被吞噬! 沐玄音眉头一蹙,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再度袭来。 她感觉手里的长剑似乎突然变轻了许多,一种如臂指使的亲切顿时浮现心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闭眼回忆那些繁琐枯燥的口诀招式。 一手握紧剑柄,一手滑过剑身,而后眼神一凝,朝着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山岩,顺着本能,毫无花哨地横向一挥! 然而—— “轰——!!!” 一道漆黑的剑芒,竟自剑锋激荡而出! 剑光凝练如实质,竟然拿毫无阻滞地斩中了前方的山岩。 没有巨大的碰撞声,半人高的山岩,连同后方数棵碗口粗的树木,在被魔气掠过的瞬间,先是浮现一道平滑如镜的紫黑色切面。 随即,魔气竟然持续侵蚀着岩石和木树木,眨眼间便化成了齑粉! 山风卷过,带起一片焦枯的气息。 沐玄音自己都惊呆了,握着剑,傻傻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小嘴微张,似乎无法理解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而一旁的林尘,即便早已有了准备,此刻却还是彻底的怔住了。 此刻在看着沐玄音时,他那双素来深邃的眸底翻涌着太多情绪。 有心疼,有犹豫,还有一丝坚定。 沐玄音握着尚有余温的剑柄,顿时转身朝着林尘跑来,眸子里亮晶晶的,满是雀跃! 然而,林尘未等沐玄音开口,便是一指点出,正中她的眉心。 “凝神。” 林尘的声音极轻,沐玄音却是乖乖闭上眼,眉心的符文不断的涌入。 “师尊……” 不知过了多久,沐玄音缓缓睁开眼,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此乃仙门正统功法《道经》,这功法关系重大。若非为师在旁护持,切不可于他人面前修习。” 沐玄音用力点头,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眼底满是坚定:“弟子记住了!” 林尘看着沐玄音的模样,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修炼之事,不可急于求成,” 林尘语气里都带叮嘱:“每日修炼一个时辰便好,若觉得心境烦躁,便停下来,万万不可强行修炼,懂了吗?” 沐玄音重重点头,把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握着长剑的手又紧了紧,眼底满是坚定:“弟子记住了!师尊放心,弟子一定会乖乖修炼,不会逞强的!” 说着,她又忍不住挥了挥手中的长剑,剑身上残留的魔气微微涌动。 沐玄音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向林尘,语气里满是雀跃:“师尊,你看,它好像很喜欢我!” 林尘望着她这副模样,喉间轻轻叹息一声。 算了,《魔经》都传她了,再多给她些手段吧! 他抬手,沐玄音那柄长剑凌空飞来,落入林尘掌心。 “你既是我弟子,总需些护道之法。” 林尘横剑于身前,指尖拂过冰凉的剑脊,“我平生所学驳杂,几道术法神通,堪堪拿得出手。” 话音落时,剑身轻颤。 不见他如何动作,长剑忽地向前一递。 这一递极慢,慢得能看清剑尖划破空气的每一寸轨迹; 却又极快,快到沐玄音尚未眨眼,剑已归于原处。 “第一式,斩神。” “斩的不是天上神佛,而是心中的神。”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沐玄音,投向极远处不可见的虚空。 而此刻,沐玄音在学。 而林尘,却在印证所学。 “第二式,锁天。” 剑势陡然沉凝,沐玄音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与天地失去了联系。 只见四周竟然有一道漆黑无比的结界! 第三式起时,林尘的身影模糊了一瞬。 沐玄音恍惚看见他手中的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星光。 ——不,是剑光璀璨如星辰崩碎,万千光点泼洒开来,每一粒光都蕴着刺骨的寒。 “碎星。” 林尘收剑,那些光点却仍在空中明灭不息。 “星辰可碎,规矩可破。” 许久,沐玄音眸子颤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先是一片空茫,随后才渐渐地,映出林尘的面容。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方才那三式神通,携着她难以理解的道蕴,仿佛强行拓印在了她的神魂中似得。 “师尊…我好像…记住了,又好像…没记住。” 林尘微微颔首,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 “道蕴在心,形骸在外。记住那股势便好,具体的招式,日后随着你修为日深,自然会演化出属于你自己的模样。” 随后,林尘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玄音,” 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深沉的嘱托。 “你条路,注定比旁人更崎岖,师尊能为你铺一段,护一程,但更多的,需要你自己去走,去闯,去担。” “这三式神通不可妄动,若一旦决定出手,便须似九天雷落,以雷霆之势镇杀。勿给他人揣测、窥探之机,要令所有潜在之患,尽在萌发之前,归于永寂。” 风尚未散尽,林尘的嘱托还萦绕在山间。 可下一瞬,林尘的脑袋顿时就被人狠狠的拍了一巴掌。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嗔怪,惊得林尘浑身一僵。 转头时,便见栀晚素色衣裙被风吹得轻扬。 “师弟,你就是这么教人的?” 林尘下意识揉了揉后脑勺,一脸谄媚的笑道:“我这不是怕她以后受欺负……” 栀晚顿时白了林尘一眼,而后看向沐玄音冷声道。 “执事阁内有藏书三千,从今天开始,给我去读书!” 沐玄音咬了咬唇,从林尘身后钻出来,小手紧紧抓着长剑的剑柄,脑袋埋得低低的。 “是,姑奶奶......是师娘。” 说完,还偷偷抬眼瞥了栀晚一眼,又飞快低下头,一副做错事怕被训斥的模样。 与此同时,灵药园阁楼内。 江倾缓缓摊开自己的手,那里曾被沐玄音紧紧握住的手。 “娘亲……” 那一声呼喊,毫无预兆地撞入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圈圈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江倾的嘴角不自觉的、极轻地勾起。 ——既然喊了这一声,那娘亲便该带着你在身边。 第237章 林尘又熬过一劫 山脚下,山风流动。 沐玄音正对着栀晚那句“去读书”发蔫,小手绞着衣角,偷偷拿眼去瞧林尘。 却见自家师尊此刻正一脸谄媚地对着栀晚赔笑。 方才传授神通时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早已荡然无存,活脱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心里那点微末的希望,“噗”地一声,熄了个干净。 栀晚却是静静看着林尘,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你当真不好奇?” 林尘的眸子骤然一缩,涟漪的眸光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才缓缓的摇了摇头。 栀晚看着林尘这番模样,忽然向前迈出一步。 她缓缓的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带着难言的戏谑。 “你……想不想……与师姐要个孩子!” 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林尘脸上那谄媚的神情,骤然消散,他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栀晚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甚至扬的更高了些。 林尘终于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师姐....你在说什么?” 栀晚嘴角的弧度依旧未变,只是那双眸子却显得极其的凝重。 “那江倾迟早是个祸害,咱们一起除掉她,师姐便能给你生孩子,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沐玄音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去。 只剩下那句:“孩子…除掉江倾!” 她那小小的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不敢再看栀晚,更不敢看林尘,只死死盯着自己鞋尖,仿佛要将那里盯出一个洞来。 可心底的不安与愤怒,却让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林尘。 却见他依旧是那满脸震惊,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甚至连往日里惯有的推脱都没有,就那样愣愣地站着,像一尊失了魂似的。 沐玄音的心越揪越紧,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她不明白,她的师尊明明那么厉害,在黄家更是杀的那些仙门中人,大气都不敢喘。 可为何只要一到栀晚面前,就成了这副唯唯诺诺、连反驳都不敢的模样? 为此她甚至还悄悄埋怨过栀晚,为何要把她那般厉害的师尊,逼得如此窝囊。 山风又起,掠过林尘的衣摆,在这寂静的山脚下,竟显出几分的落寞。 栀晚还在等,眸中的戏谑渐渐褪去,慢慢的化为一股近乎冷酷的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林尘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沙哑:“师姐,这...这不合适!” 栀晚的眸子瞬间一寒,方才的温柔与戏谑荡然无存,语气里裹着怒意。 “刚才,那女人朝师姐泼脏水、你也看到了!有她在,师姐与你就永无安稳之日,除掉她,有什么不妥?” 可就在这时,沐玄音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剑身都因她的情绪微微颤动,剑尖直直地指向栀晚,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 “你是个坏人!江姐姐这么好的人,你却要害她。” 林尘猛地回过神,脸上顿时被一股疲惫所覆盖,连眉宇间都染上了几分倦意。 他上前一步,宽大的袖袍不经意般拂过沐玄音的剑身,一股柔和的力道传来。 沐玄音只觉得手腕一松,长剑“当啷”一声脱手飞出,落在数丈开外。 他看了眼沐玄音,眸底翻涌着深深的无力感,却终究没有责备,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她小小的身子挡在身后。 而后看向栀晚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声音都带着些小心翼翼地试探。 “师姐,江倾她……未必是你想的那样,这....这真不合适。至于孩子的事,弟子……弟子暂时没想过。” 栀晚看着他护在沐玄音身前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更甚。 却也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沐玄音。 “师姐,玄音还小,不懂事,我代她向你道歉!” 栀晚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林尘,你看你才和那女人认识几天啊,就被迷成了这般模样。” 她向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选我,还是选她?选我,我们就一起除掉江倾,从此岁岁年年在一起;选她,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我栀晚,也绝不纠缠!”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三人的脚边。 林尘僵在原地,看着栀晚这模样,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只要江倾一出现,这两人便是如此水火不容。 他也不是没有羡慕过,世俗间的老爷们,个个三妻四妾,享受齐人之福。 可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偏偏要这般的左右为难。 栀晚是护了他半生的师姐,从他懵懂无知,到后来修为渐长、站稳脚跟,每一步都有她的扶持和付出,那份恩情,早已经刻在他的骨子里。 可江倾,那是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男女间的爱,是那股近乎本能的吸引。 她不会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在她面前,他也不必那么的恭敬,更不必小心翼翼地生怕惹她不快。 林尘缓缓闭上眼,山风依旧呼啸,卷起落叶,也卷起他心底的酸涩与迷茫。 再次睁开眼时,林尘的眸底褪去了震惊与迷茫,多了几分坚定。 他看向栀晚,声音不再沙哑,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愧疚,缓缓的拉起了栀晚的手,轻声道: “师姐,对不起,我做不到!” 说完林尘便缓缓的低下了头,只敢紧紧的握着栀晚的手,不敢去看栀晚的眼! 半晌,栀晚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做不到……是吗?” 林尘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栀晚深吸一口气轻声呢喃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愿听师姐的。” 林尘眸子骤然一缩,看着栀晚一脸难以置信,随后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还是疑惑的问道:“师姐,指的是!” 栀晚深吸一口,顿时小拳头就朝着林尘身上招呼。 “师姐,给你了一条这么好的路,你不要,你非要跟那个疯子一起发疯。” 林尘顿时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迎接着栀晚的狂风暴雨。 可他感受着身上传来那不轻不重的力道,心中却缓缓的松了口,嘴角都不由的勾了起来。 “呼~,终于算是过去了,太难了!” 可不等他的嘴角的笑意褪去,栀晚的拳头便停了下来,语气又沉了几分。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与旁人不清不楚,尤其是那个南宫轻弦。南宫轻弦身上沾染的因果,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给我离她远些!” 最后,栀晚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顿时抓起林尘的衣领冷声道。 “还有商清微!你绝对不准打她主意!我话放这儿——就算她半夜钻你被窝,你也得有多远滚多远,听见没有!” 林尘被栀晚揪着衣领,脸上的窘迫再次涌了上来。 “听见了,听见了,我哪儿敢啊,别说商师姐不会做那等事,就算真有,我也绝对乖乖躲开,半点不敢沾边!” 栀晚这才冷哼一声,叉着腰,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善, “最好是这样,我可警告你,别以为师姐饶了你,你就可以肆意妄为。还有江倾,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与她双修,听到没!” 一旁的沐玄音,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睁得圆圆的,看看栀晚,又看看林尘,小脸上满是懵懂。 只是,她仍有些不解,悄悄拽了拽林尘的衣袖,仰起小脸轻声问。 “师尊,师娘刚才说的商师姐……她为什么不能和您在一起呀?之前商师姐还跟我打听过好多您的事呢!” 话音落下,林尘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下意识瞥向身旁的栀晚。 “玄音,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莫要乱问!” 第238章 啧啧.极品呐! 山脚下的风,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栀晚怔怔地看着沐玄音,秀眉紧紧的蹙起。 心中的那股子火气,早已噌噌的往外冒。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劝解自己。 这丫头年纪还小,分不清好歹。 终归是自己的孩子,犯不着跟她置气。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心里的那股子酸涩,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坏人,我若是坏人,你这丫头如今还能拿剑指着我,只怕是坟头草都已七尺高了。 我这掏心掏肺的对你,甚至连命都险些搭进去了,如今倒成了你嘴里不识好歹的恶人了。 越想,栀晚心里便越是气。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山风,才将心中的火气压下些。 栀晚没再看沐玄音,再看下去,她都怕自己会失态,会说出些什么让两人之间裂痕更深的话来。 被这目光望来的瞬间,林尘心头却是猛的一颤。 一股寒意瞬间从他的骨头缝里窜起,顷刻间便蔓延至全身。 他下意识便想挤出个谄媚的笑容,说些什么来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然而,他嘴角刚刚牵动,话还未来得及出口! 栀晚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精准地捏住了他腰间的那块软肉上,而后便是狠狠一拧! 那力道又重又涩,足足硬是拧了一整圈,像是要借着这股疼痛,把梗在心头的那口气给拧散似得。 “嘶——” 林尘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敢躲,更不敢挣扎,只是将气息匀了匀,稳住了身形。 沐玄音看着这一幕,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又闯了祸。 小脑袋垂的更低了些,手指还不安地绞着衣角。 林尘开始左右望着,一边是气到眼底发寒的栀晚,一边是惶恐不安的沐玄音。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番,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 此刻心中也只剩下满满的无奈,还有一口憋闷的窝囊气。 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要与沐玄音挑明,可是这话刚到嘴边,却先斟酌起了用词。 太轻了,对这丫头而言简直如耳旁风一般。 他也不止一次的告诫过,让她在栀晚面前谨言慎行。 可这丫头非但不听,如今还敢拿剑指着栀晚。 这若是换做旁人,他都不敢想,是剑先断,还是人先亡。 可若是说的重了,又怕吓着这丫头。 给她心里留下不好的回忆,或许又需要耗费漫长的岁月来治愈。 几番权衡,最终这苦果,似乎还是得自己咽下。 想他林尘,虽谈不上纵横捭阖、叱咤风云,可对外行事也自有章法,面对强敌亦能果决狠厉。 原以为他这一生,只会心甘情愿的对栀晚一人低头服软。 可谁料到如今修为渐长,身边羁绊渐多后。 竟又多了个小祖宗,可这位还偏偏是他亲自找的。 林尘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凑向栀晚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讨好的软意。 “别气别气,师姐若是气坏了身子,还怎么要孩子!” 栀晚被这话弄得整个人瞬间僵住,捏在他腰间的手骤然松开。 方才还凝着寒霜的眉眼却是猛地一跳,美眸瞪的溜圆。 心里头的那股子酸涩一时间被震得个得七零八落,只剩一片空白。 滚烫的热意从耳根子炸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脖颈,染透双颊,连忙偏过头。 “谁要跟你生孩子了!你能不能要点脸了!”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连忙别过脸不敢看林尘。 只敢盯着脚下的地面,心口却已是砰砰乱跳,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只要江倾还存活一日,她哪里有资格说什么繁衍血脉的事。 栀晚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却掩不住那丝未散的羞意, “让你去杀江倾,你又舍不得,还想要孩子,做你的梦去吧!” 林尘听得这话,身子微微一颤,叹息一声终是没有说什么。 可心中那股要解救两人的意念,也愈发的强烈。 可就在这时,沐玄音竟是毫不犹豫,屈膝跪下。 “师娘……玄音错了,我不该以剑相向,更不该出言不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林尘与栀晚都怔在了原地。 栀晚猛的一推林尘,林尘当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搀扶起沐玄音。 “傻丫头,赶紧起来,这地上全是碎石子,跪坏了怎么办?” 林尘的声音放得极柔,掌心轻轻的抚过她的后背,一点点拍掉她裙摆上的尘土。 “磕着没?疼不疼?” 沐玄音被林尘扶着,脑袋依旧垂着,哽咽着摇头:“不疼……。” 栀晚站在一旁,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方才压下去的火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疼惜。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而后,便是伸手将沐玄音拉到自己身边,顺势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掌心轻轻揉着沐玄音的膝头,眼底的冷意早已被温柔取代,满是化不开的疼惜。 “傻孩子。” 沐玄音靠在栀晚的怀里,感受着怀中人身上的暖意,莫名的感到一股安心。 可不知为何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的小手紧紧抱住栀晚的腰。 “玄音,以后再也不惹师娘生气了,师娘不要怪师尊!” 栀晚顿时翻了个白眼,轻轻拍着沐玄音的的后背。 林尘静立在侧,见栀晚对沐玄音的芥蒂似乎也已经消散了。 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此刻才算真正的释然,只剩下一片温软的暖意。 可就在这时,栀晚的声音又轻轻响起:“你江姐姐……会这样抱着你吗?那你说我与她,谁更好些?” 沐玄音脱口而出:“江姐姐好……”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不妥,急忙眨了眨眼,软声补道:“师娘也好!” 可这补上这的半句,反倒像一根针,又扎在了栀晚的心头。 看着怀里的沐玄音慌里慌张的模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又“噌”地窜了上来。 她手下一松,将沐玄音轻轻推开,连忙别过脸去,声音里都透着委屈。 “一个个的,都觉得她好……那你们干脆都跟她过去吧!” 当再抬起头时,林尘早已没了身影,栀晚怔了一瞬,随即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她咬着唇跺了跺脚,骤然转向身旁的沐玄音,冷声道。 “往后你便去执事阁当值,从整理、抄录卷宗开始,你也该静下心来,好好读一读,想一想,什么才是真正的好。” 沐玄音不敢反驳,乖乖点头,便朝着执事阁的方向走去。 她虽说年纪尚幼,却已然尽得江倾的绝世风姿,眉眼间也已初见倾国倾城的端倪。 她一身素色弟子服饰,衬得她风姿绰约,这般容色,便是离山最出挑的女弟子,也难及她万一。 沿着通往执事阁的山道前行,往来的不少宗门弟子,目光落在沐玄音身上时,眸子骤然一缩,脚步都下意识顿住。 惊艳的、艳羡的,更有几分赤裸裸的贪婪,诸般目光缠作一团,密密麻麻地落于她身上。 惹得她浑身不自在,握着长剑的手都不由的紧了紧,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她素来长伴商清微身侧,几乎很少外出,唯一一次踏出居所,还是赵新带着她去巡山。 那时离山刚经历大乱,人心惶惶,自然也无人留意到她。 可如今孤身一人,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让她心中竟也隐隐生出几分怯意。 当行至山道中段一处僻静的拐角,三道身影突然挡在了沐玄音的面前。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桀骜,一身天火峰的弟子服饰,眉眼间竟隐隐带着几分嚣张。 修为已然达到筑基后期,在一众年轻弟子中,也算佼佼者。 他身后跟着两个位,修为也都在筑基初期,目光却已经盯着沐玄音好一会。 “呦,这位师妹,面生得紧啊。” 为首的桀骜青年上前一步,嘴角扯开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容,目光却黏在了沐玄音的脸上。 “不知是哪一峰座下?师兄我怎么从未见过?” 右边的弟子也跟着附和,语气轻佻又放肆。 “啧啧,这眉眼,这身段,就算是咱们天火峰最出挑的苏师姐,怕是也及不上她半分。” ‘啧啧…… 极品!极品呐! 第239章 你闯大祸了 山风裹着些暮春的凉意袭来。 沐玄音已经停下了脚步,手中的长剑不自觉的紧了紧。 “请让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漠然! 为首的青年名唤陈风。 此刻非但没有退让,反倒又靠近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沐玄音那身弟子服饰,语气里尽是轻蔑。 “看师妹的方向,是要去执事阁接任务?” 沐玄音冷声道:“与你无关,让开!” 陈风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做出一个自以为极其潇洒的姿态。 “师妹这般风姿,可惜却是在炼气三层。” 说罢,他还不经意间将腰间悬挂的内门弟子玉牌晃了晃。 “师兄我呢,不才,正是天火峰内门陈风。” 陈风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自脸上溢出来。 “近日为兄开炉,炼了炉聚气丹,于我等筑基虽已效用不大,但对师妹嘛……却是突破瓶颈的佳品。” 陈风的目光灼灼的盯着沐玄音。 这修仙之路,实力为尊。 丹道如今虽不复鼎盛,但对于挣扎在底层,缺乏修炼资源的低阶修士而言,依然是他们最容易触及的捷径。 陈风的嘴角缓缓的勾起,眼底已然掠过一抹幽光。 他此刻仿佛已经看到了沐玄音。 将与其她无权无势弟子一般自荐枕席,跪在他脚下祈求一枚破境的丹药。 “只不过嘛。” 陈风话锋一转,笑容里掺着股子别的意味。 “炼丹颇费心神,如今我正缺一个药童,帮忙照看丹炉火候。我看师妹心倒是合适。” 他微微向前,压低了些声音。 “跟着我,每月三粒聚气丹,更有数十枚灵石供师妹用度,如何!”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沐玄音抬起了眼,眸子中清晰地映出陈风自以为是的那张脸。 她握着剑的手,微微紧绷,极力压抑着心头那股怒意。 陈风的这副嘴脸,像极了当年那些山匪。 一股股沉寂了多年的恨意,开始自心底汹涌的蔓延。 “药童?”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师兄的美意,弟子心领了,只是弟子资质愚钝,怕是不堪驱使,耽误了师兄的炼丹大事。” 陈风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他没想到沐玄音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 一股愠怒瞬间涌上心头,他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师妹,在这离山,有时候太过清高,未必是好事。” 沐玄音的眸子越来越冷,显然心中的那股怒火已然压抑不住。 “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师妹,你这路走窄了不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威胁。 他身后两名弟子也适时地嗤笑出声。 一左一右的上前,竟隐约形成了合围之势,彻底堵死了沐玄音的去路。 瘦高弟子立刻帮腔:“陈师兄可是天火峰陈长老的侄孙!多少弟子想攀交情还攀不上呢!” 矮胖的那个也瓮声瓮气附和。 “离山这么大,资源分配本就不均,你一个女子独自挣扎该多有辛苦?寻个倚靠,才是正确的选择。” 沐玄音的眸光愈发冰冷,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脚步悄然向左移了半步。 身形微侧,试图从陈风身侧那片稍宽的空隙绕过去。 她本不愿与这些人多做纠缠,更怕此事闹大,连累了她的师尊。 “我是执事峰的弟子,若你们在敢阻拦,我定将此事告知商师姐。” 沐玄音缓缓的开口,她不想惹事,只能用这种方式,吓退对方。 可这些人却仿佛丝毫不惧一般。 陈风的眸子微微一眯,再次上下打量着沐玄音。 他缓缓的偏过头,向身侧二人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两人皆是皱眉想了想,而后便是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陈风嘴角忽然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笑意里掺着几分轻蔑,几分讥诮。 “商师姐?”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我们师兄弟在这执事峰走动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从未听过有位商师姐了?” 这倒也不怪他们不知。 商清微生性喜静,素来少在人前露面。 知晓她存在的,多是在离山的旧人,可那些人中谁又会无缘无故提起她? 陈风缓缓的走近沐玄音,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蛊惑的意味。 “师妹别逼师兄动粗,到时候落得个难堪的下场,可就不好看了。” 说着,他便想伸出手,去抚摸沐玄音的脸颊,眸子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沐玄音心头一沉,缓缓后退,可她越是退让,陈风等人便越是逼近。 当她已经退无可退,后背已经抵到冰冷的石壁时,就陈风的指尖堪堪要落在她脸上的刹那。 沐玄音的眸子骤然抬起,那双眼底的冰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猩红之色。 一股浓郁至极的黑雾,毫无征兆地从她周身迸发而出。 黑雾顺着地面缓缓的蔓延,而她那双猩的眸子,此刻已不带一丝的人性。 就在此时,没人看清沐玄音是怎么动的,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紧接着,便是陈风那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凄厉得哀嚎听得人心头发颤,脊背发寒,甚至连远处的飞鸟都被惊得四散而逃。 陈风整个人顿时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胯下。 身子还在剧烈地抽搐着,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而沐玄音却死死盯着地上那团抽搐的身影,眸子中没有半分的动容。 可她的脚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高高的抬起,而后又是重重的落下。 又是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让你……堵我。” 一脚接着一脚,没有丝毫留情。 “还药童....你算什么东西!” 当最后一脚落下时,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陈风的惨嚎戛然而止,眼白顿时往上一翻。 身子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便疼晕了过去,血迹迅速染红了地面。 沐玄音这才看向身侧的两人,冷声道。 “方才你们不是很得意吗?” 话音刚落,一道凛冽的寒光骤然出鞘。 就在这时,一道惊呼声骤然炸响。 “沐师妹!你这是做什么!” 一道青色身影瞬息间便掠至沐玄音身前。 来人正是执事阁的赵新。 他目光扫过地上血肉模糊的陈风。 瞳孔猛的一缩,顿时看向沐玄音,声音里压着惊怒。 “沐师妹,你闯大祸了!” 沐玄音的眸子落在了赵新身上。 “祸?那是他们自找的。”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 赵新被沐玄音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 “先回执事阁——这事你一个人压不住!” 第240章 算不明白 赵新被沐玄音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 可他的脚步,却还硬生生的向前挪了半步。 他方才刚从山下回来,便见得陈风三人围着位女子。 这等腌臜事在离山本就不稀奇,他也早已学会视而不见 再者陈风此人,他也是略有耳闻。 听说是天火峰陈于武那老怪物的侄孙。 护短到了极致,手段更是狠辣阴毒。 陈风虽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却是陈于武一脉单传的侄孙,如那心头肉一般。 更是有传言……陈风其实是陈于武当年酒后失德,一夜荒唐后才留下的血脉。 然而此刻,出手之人竟是沐玄音,这让他再无法袖手旁观。 眼见陈风人根断绝,道途几乎尽毁。 纵然陈风有错在先,恐怕此事也绝无转圜的余地。 在这离山之内,明面上的宗门戒律,又如何抵得过一位实权长老的怒火与那隐于暗处的手段? 若是让沐玄音提前落入天火手中,下场恐怕比死还要凄惨百倍。 届时纵使栀晚亲临,恐怕也为时已晚! 他必须将沐玄音尽快带离此地,越快越好。 哪怕她身上那股气息邪异得令人发毛,此刻也顾不得其他。 赵新压下心头惊悸,声音压得极低:“先跟我回执事阁!此事…需要禀明栀晚师姐!” 不等沐玄音回应,他迅速转身,对旁边两名吓呆的弟子厉声道。 “还愣着做什么!速将陈师兄送回天火峰,尽全力保住其性命!” 那两名天火峰的弟子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搀扶昏死过去的陈风。 不怪他们发愣,主要是沐玄音身上的那股子黑雾,竟令得他们灵气都在极速的消散。 赵新此刻已不敢再看陈风那惨状,袖中手指微屈,神行符顿时发动。 他拽起沐玄音就跑,风声贯耳,脚下的路在灵符催动下都变得模糊。 只有执事阁的方向在眼前晃着,那是他能想到唯一还算安全的地方。 他此刻心里乱糟糟的,陈于武会什么时候找上来? 一个时辰后?还是一刻钟都不用?他不知道。 那人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手段又狠……自己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弟子。 没靠山,没天赋,平日只求安稳修炼,怎么偏偏卷进了这种事? 他不由的看了眼沐玄音,心中也不由的升起一股后怕。 若是天火峰的人迁怒到自己身上,又该如何是好? 念及家中父母亲人,他的脊背便是一阵阵的发凉,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找栀晚师姐?但毕竟只是内门弟子,真能压住陈于武吗? 还是直接去执事峰,求见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商师姐? 符力在飞速消耗,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执事阁模糊的轮廓在眼前浮现,可那扇门后,究竟是生路,还是另一场祸事。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细想,只能咬着牙,把最后一点灵力都用在腿上,朝着执事阁,跌跌撞撞地奔袭过去。 当赵新带着沐玄音进了执事阁,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顿时又提了上来。 他竟没有发现栀晚的身影,只有峰主苏昭! 赵新腿一软,几乎是扑跪在地,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 “峰…峰主!弟子赵新,有…有紧急事禀报!天火峰陈风他……” 他语无伦次,急欲将事情说清,却又被苏昭周身那无声的威压慑住。 苏昭的目光,却并未落在赵新身上。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玉简,视线平静地投向赵新身后,默不语的沐玄音身上。 苏昭的眸子顿时一眯,静静地打量着沐玄音,呢喃道:“魔气!” 可随后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卷宗上明明写的这丫头是无垢道体,怎么沾染魔气。 当年商清微代师收徒,沐玄音名义上虽是他的弟子。 却是由商清微一手教导,师徒之情本就淡薄。 如今她身染魔气,重伤同门,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这个师尊。 若是在平日尚可周旋遮掩,偏偏此刻倾云宫大肆征战,不少仙门对魔修早已恨之入骨。 一旦此事被有心之人利用,稍加渲染,“纵容魔修、勾结邪道”的罪名便能顷刻间压下。 当年林尘之事他的处置本就令南宫轻弦不满,如今又因傅家的关系。 那位怕是早已对他心存芥蒂,起了扶持林尘的心思。 届时若风波起时,她是否愿出手相护,尚在可知。 一念及此,苏昭当即打定主意,此事绝不可牵扯。 “沐玄音。” 此时,苏昭直接唤了她的名讳,语气极为的疏离。 “你身染魔气,伤及同门,证据确凿。离山门规第七条,你可知晓?” 沐玄音嘴唇动了动,没有辩解,只是抿紧了唇。 苏昭负手,踱了两步,声音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无垢道体沾染魔气,是为不祥。重伤同门,触犯门规,是为不义。离山正值多事之秋,倾云宫虎视眈眈,宗门内再容不得半分隐患。” 随后苏昭平静的宣布,声音传荡整个执事阁内。 “沐玄音,自此刻起,你不再是我执事峰弟子。念在收徒一场,本座不废你修为,从此以后,你之言行,与本座再无瓜葛。” 话音落,阁内死寂。 赵新伏在地上,浑身冰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沐玄音缓缓抬头,看向苏昭,却也没有说些什么。 执事阁内的死寂尚未散去,阁外天际,便是传来一声撕裂长空的咆哮! 裹挟着滔天怒意与毫不掩饰的狂暴威压,划破长空,由远及近,身影瞬息便至。 “苏峰主,你们仙——” 怒吼震得四周云雾翻腾,檐角铜铃叮当乱响,一些修为稍浅的弟子更是气血翻腾。 “道友,慎言。” 一道清冷平稳的声音,苏昭广袖微拂,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 他抬眼看向陈于武,此刻对方面目赤红如血,周身缭绕着金丹后期威势。 然而,苏昭只是静静站着,元婴后期的修为,让他只需立在原地,便将那滔天怒火与狂暴威压,稳稳地压在了三尺之外。 陈于武的目光先是一扫面无人色的赵新,旋即死死落在沐玄音身上。 当看到她周身散发着与灵气格格不入的晦暗气息时, 他瞳孔骤然收缩,怒极反笑:“好!好,竟还是个魔修!” 他的视线并未在沐玄音身上停留太久,随即猛地转向面无表情的苏昭。 “苏峰主!你执事峰,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无垢道体?我呸!修习魔功的妖女!竟敢……竟敢断我风儿道途!” 最后几字,几乎是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与杀意。 “陈长老,何事如此动怒。” 苏昭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安然自若的神情。 “何事?” 陈于武须发戟张,指着沐玄音,厉声道。 “苏昭,你少给老夫装糊涂!这妖女身染魔气,心性歹毒,以阴狠手段重伤我侄孙陈风,你执事峰还想包庇不成?!”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地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裂痕。 “今日,你若不给老夫一个交代,不给天火峰一个交代,老夫便拆了你这执事阁,亲自诛杀此獠!便是闹到宗主那里,老夫也占着理!” 苏昭静静听着陈于武的咆哮,目光扫过沐玄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但转瞬便被决然取代。 “陈长老稍安勿躁。沐玄音身染异气,重伤同门,触犯门规,行事确有不当。” 他顿了顿,在陈于武愈发凌厉的注视下,继续说道。 “然,就在方才,本座已将其逐出师门!此后生死祸福,皆与我执事峰再无瓜葛。” 陈于武闻言,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他来此之前,早已将事情原委审问清楚。 这丫头与商清微有关联,而执事峰内能与商清微扯上关系的,除了那个行事不羁的栀晚,便只有那个由宗主亲自指派、由商清微教导的无垢道体。 他此行本就没指望能轻易报仇,但至少,必须要一个说法,否则他风儿平白无故被断人事,更是断了他陈家的香火,怎可善了。 可没想到,苏昭竟抢先一步,撇得干净。 陈于武心中冷笑,这样一来,这丫头一身魔气,即便是云苍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出面做保! 他就算当场将沐玄音给格杀,也无人能在明面上阻拦。 只是……这魔气如此精纯,却不似寻常魔功反噬……这丫头身上,恐怕藏着不小秘密。 北域灵气日渐稀薄,大道有缺,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困死在瓶颈下。 正统仙路难通,当年合欢宗却另辟蹊径,凭阴阳大道补全自身道基。 一时引动八方觊觎,终至灾祸。 他也从不相信,北域仙门之中,合欢宗余孽仅这离山司徒名一人! 而眼前这丫头身上的魔气更是诡异,仅凭炼气期的修为,竟能反制筑基修士…… 他盯着沐玄音周身那层晦暗却凝而不散的气息,心中那份欲望,竟压过了即刻复仇的冲动。 直接格杀,固然痛快。 但若这魔气之中,藏着补全自身道基的蹊跷呢? 他困于金丹后期亦非一日,若能窥得一丝机缘…… “此女,由我带回天火峰,为我峰弟子赔罪,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手掌已然探出,五指成爪,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和炽热的火毒灵气,直抓沐玄音肩头!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陈长老。” 一道声音缓缓响起,不带丝毫的情绪。 声音响起的瞬间,陈于武的手停在了半空,非是他起了恻隐之心。 而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了他与沐玄音之间。 苏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沐玄音身侧。 素白衣衫,墨发及腰,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她甚至没有看陈于武,目光先落在沐玄音身上,停留一息,又转向苏昭。 “师尊。”她微微颔首,礼节周全,语气却淡得听不出半分恭敬,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昭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神色虽平静,可心中已经泛起了滔天巨浪。 商清微出现时,连他都未曾有丝毫的察觉。 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随即微微颔首:“清微,你来了。” 陈于武的脸色却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商清微,语气里满是忌惮。 “商师侄,你这是何意?此女身染魔气,重伤我侄孙,已是罪该万死,苏峰主已然将其逐出师门,你为何还要阻拦老夫?” 商清微这才缓缓将视线转向他,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清淡。 “玄音即是有罪,也该由执法峰定夺,按宗门戒律处置。陈长老私闯执事阁,甚至意图私下伤人,这般行事,恐有不妥,也不合宗门规矩!” “不合规矩?” 陈于武怒极反笑,须发愈发凌乱,“商清微,你少拿宗门规矩来压老夫!此女废了我风儿的道途,断了我陈家的香火,此事就这么算了?” “陈长老,” 商清微的语气依旧平淡:“此事因何而起,尚未查明,玄音还不能与你走。” “商清微,你别太过分!” 陈于武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不甘,“此女乃是魔修,人人得而诛之,你护着她,难不成,你也与魔修有所勾结?”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执事阁内炸开。 赵新伏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勾结魔修,乃是离山第一大忌,一旦被扣上这个罪名,哪怕是商清微,恐怕也难以脱身。 苏昭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眉头紧蹙,看向陈于武,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陈长老,慎言!清微自幼入门,忠心于宗门,怎会与魔修勾结?休要胡言乱语!” 商清微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陈于武的污蔑,并未影响到她分毫。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点沐玄音眉心,只见沐玄音周身的黑雾,竟瞬间溃散,露出了她那张白皙绝尘的脸庞。 “陈长老,此事由执法峰查明原委,我商清微自会还你公道。” “若执意要带着玄音——日后寻你之人,便未必如我这般好说话了。” 第241章 金丹,很了不起吗? 执法峰。 柳羡指尖缓缓叩着玉简。 “沐玄音……”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里都透着股子疲惫。 真是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袖袍猛地一甩,玉简化作流光没入衣袖。 “点一队执法弟子,随我去执事阁。” 不消片刻,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御剑出了执法峰。 剑光如虹,划破天际。 柳羡立于首位,衣袂当风。 目光掠过下方蜿蜒的山道与连绵的殿宇。 忽然,灵阵院的青石小径上。 一道缓自独行的身影出现在了柳羡的视野中。 柳羡骤然抬起手,果断的开口:“你们先行。” 还不等众人反应,他剑诀一引,脚下飞剑骤然划出一道优雅的剑光。 随后便轻盈地落在那道身影三步之外。 林尘看着柳羡的出现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柳师兄,你这是。” 柳羡言简意赅,向前走了两步与林尘并肩而立。 “我正要去执事阁,捉拿沐玄音。” 林尘眸子骤然一眯,转头看向柳羡。 “玄音,犯了何事?” 柳羡将玉简摊在林尘面前:“你自己看吧。” 林尘注入一丝灵力,玉简微光浮动,其内的讯息直接映入识海。 讯息连贯,细节分明,尤其是沐玄音最后那逸散的魔气,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林尘越是探查,他的心便越是冰冷。 玄音还那么小,竟已有人将邪念打到她身上。 那时的她,该是怎样得绝望。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 指节捏都有些发白,掌中玉简顷刻间便碎成齑粉,自他掌心簌簌落下。 柳羡看着林尘的模样,无奈摇头。 “陈风言行有失,理亏在先,但沐玄音出手…断人根本,于宗规而言,已属重残同门之列,理应受罚。” 林尘周身激荡的气息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 他并未接柳羡的话,只是平静的望向执事阁方向:“我与柳师兄同往。” 可心中却对离山的规矩,早就厌恶至极。 一个年幼的少女,在孤立无援的情形下。 面对那些龌龊的胁迫与恶意的侵袭。 那一刻,她脚下踏着的已经不是宗门的土地,而是悬崖的边缘。 一个宗门,若不能给门下弟子。 在面临绝境时反抗的底气,反而要在事后斤斤计较于她反抗的力度。 那这宗门便是在根子上寒了所有心怀良善之人的心。 沐玄音需要承担什么? 她需要的是一个交代,对那惊魂一幕的交代; 既然这个交代,宗门给不了,那便我来讨。 林尘与柳羡的身影出现在执事阁外时。 阁内的气氛却是极为的凝重。 执法弟子们已然立于其间,却没人敢上前。 林尘的目光当即便落在了沐玄音身上。 见她暂没什么大碍后,才缓缓移开视线。 他望向陈于武时,眸中已不剩半分情绪。 然而方才陈于武以大欺小,向沐玄音出手的那一幕,却已尽数映在他的眼底。 当商清微见林尘出现后,未再留下只言片语,便已悄然隐去。 恰如来时,无声无息;去时,无影无踪。 “苏峰主,陈长老。” 柳羡朝二人微微行礼。 苏昭神色平静:“柳师侄来得正好,此事便由你们依法处置。” 陈于武冷笑:“处置?柳羡,你执法峰向来号称公正,今日倒要看看,对这身染魔气,重伤同门的妖女,你们如何处置!” 柳羡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望着陈于武。 “陈长老,弟子特来核查此事。一切自当依宗门戒律处置。” 他的目光转向沐玄音:“此事,你有何解释?” 沐玄音抬起头,最终落在柳羡脸上。 “是他先对我欲行不轨,我……才反抗。” 她并未多言遭遇细节,那些令人绝望的瞬间,但欲行不轨四字,已足够点明起因。 “胡言乱语!” 陈于武勃然大怒,厉声暴喝。 “风儿品性纯良,温文尔雅,向来循规蹈矩,岂会做那等苟且龌龊之事!分明是你这妖女,暗中修炼魔功,心性失常,蓄意勾引风儿不成,便恼羞成怒,出手伤人!” 林尘立于一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魔道妖人?妖女?” 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顿,却如晨钟暮鼓,重重的砸在众人胸口。 “你这是——欺我弟子年幼。” 林尘的话音刚落,执事阁内顿时死寂一片。 陈于武猛地转头,盯着林尘,那双充满怒火的眸子满是戾气,却又裹着几分茫然。 他上下打量着林尘,玄色衣衫,眉目清俊,看似不过寻常的内门弟子。 “你是什么东西?” 陈于武厉声呵斥,金丹后期的威压再度席卷而出。 “这里轮得到你插话?不懂规矩的东西!” 可就在陈于武的威压在落在到林尘身上的刹那。 竟诡异的瞬间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陈于武瞳孔骤缩,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满是难以置信。 正欲再度出手,却见苏昭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他的身前。 他转头看向苏昭,满脸不解的问道。 “苏昭,你这是何意?此子不知天高地厚,敢管老夫的事,分明是活腻歪了!” 苏昭连眼角余光都给陈于武,目光直接越过他,径直落在林尘身上。 目光虽然平静,可眼底已经翻涌起极为复杂的思绪 有震惊、忌惮,还有一丝无奈,诸多思绪缠缠绕绕,难以言喻。 此时林尘的气息,即便是他也探不出几分虚实。 他也是万万没料到,沐玄音竟会与林尘有着这般牵扯。 当年天池郡那一战,此子孤身一人。 斩尽了所有欲夺灵脉的金丹修士,那无人能挡的模样,他至今想来仍是心头发紧。 若是当时林尘已是元婴乃至化神,能有这般战绩倒也不足为奇。 可偏偏,那时的林尘修为不过金丹初期,却已堪称同境之中再无敌手的存在。 锋芒之盛,连元婴境的凌玄霄,都险些栽在他手里。 换做是他,在离山天赋资质上等,也难做做到同境无敌。 若非陈于武早已被他拉拢进仙盟,此刻他说什么也不愿出面趟这浑水。 更何况,如今的林尘愈发得南宫轻弦器重。 往后的日子,说不定他还要反过来看林尘的脸色行事。 诸般念头之下,更是让他心头添堵,却又无可奈何! 林尘没看苏昭,目光落在陈于武的身上。 可仅仅一瞬,就在这执事阁众目睽睽之下。 他的身影竟然诡异地出现在陈于武面前。 “金丹,很了不起吗?” 话音刚落,林尘手掌顿时一挥,裹挟着凛冽的破空声,狠狠扇在了陈于武的那张脸上。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执事阁内炸开。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血肉横飞的残影划过了众人的视线。 陈于武那原本还算周正的脸颊,竟被直接扇得彻底塌陷! 半张脸上的皮肉外翻,几颗染血的牙齿都带着凌厉的势头,重重镶嵌在执事阁的木梁上。 随后,他的身子便顺着梁柱滑落在地。 做完这一切后,林尘才像没事人一般,走到沐玄音身旁。 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与方才周身满是戾气简直判若两人。 “玄音,别怕,有师尊在!” 林尘的声音放软,眼底的寒冰散去几分,只剩暖意。 沐玄音望着林尘,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心里积压着的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顿时扑向林尘的怀里。 林尘转头,目光再度投向陈于武,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沐玄音是我的弟子,她所行之杀伐,所结之因果,皆归我林尘一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沉,每一句话,都落在每个人的胸口。 灵力裹挟着他的话语,顺着执事阁扩散开来。 越过青石小径,越过连绵殿宇,传遍了离山的每一个角落。 他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得整个离山都知道。 沐玄音在林尘怀里抖得更厉害了,却再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在林尘说出那句话的瞬间,终于彻底断裂。 过往的日子里,她日夜都在担心林尘会丢下她,担心栀晚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动手杀她。 于是她学着伪装自己,学着笑得温和无害,学着独自扛下所有委屈,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丝软弱。 她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她不想在林尘面前,露出这般没用的模样。 可林尘的话语,像一束光一般,刺破了她所有的伪装与不安。 让她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都已溃不成军。 她一直担心,怕自己不够好,怕林尘会厌倦她,丢下她。 可此刻攥着林尘衣襟的手,却缓缓的搂住了他的腰,仿佛要将这份温暖,牢牢拥抱在怀里。 从今往后,她真的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柳羡站在一旁,无奈地闭上了眼。 他早该知道,林尘一旦插手,事情就一定会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他心中那个气,这等目无法纪,无法无天,与那个栀晚简直如出一辙。 他是执法峰的弟子。 从踏入执法峰那天起,夏明皇便教过他。 宗门戒律,才是离山的根基,若人人以私情废公义,以强弱定对错,以身份定贵贱,这宗门与魔道何异? 他信这个,所以他执法的这七年里,从不徇私,也从不枉纵。 即便是当年栀晚无故缺勤,他也敢追在她身后,一连三天讨要灵石罚款。 可此刻,他立在这间被林尘那一掌扇得鸦雀无声的执事阁里。 却忽然觉得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柳羡垂下眼睫,再抬眼时,眸中情绪已尽数收敛。 他向前踏出一步:“林师弟。” 这一声称呼,将两人从生死之交的距离,瞬间拉开到宗门同门的界限。 林尘的动作微顿,却没有回头。 柳羡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条与他无关的戒律:“你方才之言,我是否可以理解你要代徒受过!” “是。” “残害同门根基,依离山戒律第十三条,想必你很清楚!” 林尘终于转过头来,望着柳羡,心中叹息一声。 “那弟子想问师兄,陈风行不轨之事时,离山的戒律在哪里?” 柳羡不语。 “陈风敢如此肆无忌惮,弟子不相信,他是第一次!” 执事阁内的寂静愈发压抑,执法弟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方才林尘那一掌的狠厉还在眼前。 陈于武倒在地上,半张脸血肉模糊,那般狼狈,哪里还有半分金丹长老的威严? 执法峰的陈浔看着这一幕,心中悄然漫上一缕轻叹。 他先看了柳羡一眼,最终还是落回林尘身上。 说来,他算是一步步看着林尘走到今日的那个人了。 从当年的李峰,到后来的司徒名,再到那些莫名失踪的执法弟子,再到天池郡。 桩桩件件,或明或暗,皆有此人的影子。 那时的林尘,不过是个筑基小修。 仅仅五年的光阴流转,如今他一出手,镇杀的便已是金丹修士。 陈浔沉默良久,终是压不住心底那一丝说不清的慨然。 脸上也堆起几分缓和的神色,试图打圆场。 “林....师兄,言重了,此事未有人上报,执法峰亦不知情,自然无从下手。” 林尘的目光掠过陈浔,已不见方才对柳羡的那份恭敬,冷冷地落在他脸上。 “有个金丹长老做靠山,自然没人敢说,便是报给你了,你敢管么?” 陈浔神色平静,迎上林尘的目光。 “那林师兄方才所为……与陈长老何异?皆是仗着修为,定人生死。” 柳羡这时拍了拍林尘的肩,轻声开口。 “沐玄音出手过当、致人伤残,是既定的事实。宗门若无规矩,今日她可因反抗废陈风,明日便有人可因‘私怨’斩旁人。这界限一破,后患无穷。” 林尘深吸一口气,松开沐玄音转而牵起了她的手。 而后,他提起已如死狗般的陈于武。 缓缓踏出执事阁的门槛。 众人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疑惑顿时蔓上了心头。 执法峰不在那个方向,灵阵院亦不在。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径直转入通往天火峰的山径。 柳羡的指尖猛地一颤。 陈浔也是蓦然抬首,一声极轻的叹息缓缓吐出。 林尘没有说话,脚步却一步比一步沉,一步比一步快。 他要去见陈风。 不是以离山弟子的身份,而是以沐玄音师尊的身份,去讨还一个公道。 此去不关对错,只为沐玄音所受的委屈。 第242章 让陈风出来收尸 天火峰的山道,连风都带着燥意,拂过石阶时卷起细碎灰烬。 林尘提着陈于武的后领,一路拖行。 玄色衣摆扫过地面,足迹深浅分明,沉稳得近乎漠然。 陈于武在他手中如一摊烂泥,半张脸血肉模糊,早已凝成黑褐的痂。 独剩的一只眼,怨毒与恐惧交织,却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方才林尘那一掌,不仅毁去他半面容貌,更震碎了金丹后期的根基。 此刻他体内灵力溃散如沙,连怒骂都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沐玄音紧紧挽着林尘衣袖,一双凤眸亮如烈阳,眸光扫过四方,自带凛然气场。 山道两侧,人影如潮水般涌来。 起初只是三两名巡视弟子,僵在石阶尽头,不敢靠前半步; 继而闻讯赶来的各峰执事,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身影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再往后,灵阵院、灵植峰、执法峰…… 全宗弟子执事蜂拥而至,将天火峰山道挤得水泄不通。 而灵植峰内,曾经灵药园内的旧人,赵虎、王明赫然也在其中。 两人挤在人群边缘,身子微微发颤,踮着脚,伸着脖子往林尘方向瞅。 过往的一幕幕在两人脑海中浮现。 那时的林尘,不过炼气期,在宗门里卑微的尘埃般。 与他们一样都是最底层的杂役弟子,任人欺压,却又毫无还手之力。 谁能料到,短短数年,昔日蝼蚁,已然化龙,登临他们连仰望都不敢的巅峰! 林尘丝毫不在意四周越聚越多的身影,拖着陈于武的身影缓缓前行。 周身散出的金丹巅峰的威压,此刻如泰山压顶般落下,压得全场弟子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赵虎、王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遏制的激动。 他们想起当年,林尘因李峰之事被执法峰带走时。 那时他们若是能递上一句热络话,或是稍稍开口,说一句公道话。 今日也不至于只能挤在这人群的边缘,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林尘如今这般神武,这般威势,举手投足间便能碾压金丹后期修士。 若是能攀上这根高枝,往后在灵植峰。 谁还敢轻视他们?谁还敢抢他们的修炼资源?谁还敢动辄打骂呵斥? 他们甚至能借着林尘的威势,彻底摆脱这底层弟子的困境。 可转念一想,两人又忍不住同时打了个寒颤,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当年他们虽没明着出手得罪林尘,可也从未给过他好脸色。 甚至当年灵植峰的人要寻林尘的麻烦,还是他们悄悄引的路,指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有后悔当年的短视,怯懦于过往的嫌隙,还有一丝贪婪此刻林尘的权势。 他们都想上前,却又都不敢迈动脚步,生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赵虎的拳头松了又紧,不甘几乎要从牙齿缝间溢出来。 “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万一错过这次,这辈子怕再没翻身的机会了!哪怕只说上一句话,往后在灵植峰的日子,也比如今强上千百倍!” 王明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声音压得更低。 “急不得,他那性子冷淡,贸然上前只怕适得其反。先看看情况——若他能平安度过,站稳脚跟,咱们再备厚礼诚心赔罪;若是不能,此刻攀附,无异于引火烧身。” 就在两人正争执间,林尘拖着陈于武踏上天火峰。 周遭的燥意里忽然混进了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扑面而来。 林尘手腕微微一抖,陈于武便被丢了出去,重重摔在天火峰顶的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让陈风给我滚出来.....收尸!” 话音落下,天火峰瞬间死寂片,连下方山道上的议论声都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风此刻佝偻着身子挪了出来,他的面色苍白如纸,下身裹着厚厚的锦缎。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势,心中也是更加的悲凉。 他原本正蜷在殿内的软榻上疗伤,下身顿时再次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艰难地低头,视线模糊中,只看见下身鲜血汩汩涌出。 每一次都牵扯着心底那滔天的屈辱与恨意。 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 他是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更是一个金丹长老的侄孙,竟被一个女人断了人事,成了一个阴阳体! 恨意与屈辱在他心底疯狂交织、扭曲。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陈于武生擒沐玄音的画面。 那些折磨人的法子,在他心里已经推演了千百遍,每一种都足以让人生不如死。 他要将沐玄音狠狠按在地上,撕碎她的衣衫,把她像牲畜般拴在房门外。 任人指指点点、肆意羞辱,让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浸在无尽的羞耻与痛苦里。 永生永世都抬不起头,要让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臆想正酣时,那声沉闷的声音,却如同惊雷般在耳中炸响,将他从疯狂的臆想中拉回现实。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青石地上那人时,瞳孔骤然收缩,身子猛地一震。 “叔公?!你……你怎么会这样?!” 地上的陈于武浑浊的眸子闪过一丝急切,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话语,却能隐约听清。 “快逃……快……” 陈风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林尘与沐玄音。 心中的恨意瞬间被极致的惊惧取代,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颤。 “你就是陈风。” 林尘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整座山峰的温度都骤降几分。 陈风浑身一颤,死死咬着牙,强撑着佝偻的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想放狠话,想搬出金丹长老的名头,想提及峰主温景,想震慑林尘。 可看着青石地上气息奄奄的陈于武,看着林尘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金丹威压。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他心里清楚,此刻的他在林尘面前,与蝼蚁无异。 更何况,执法峰的人就在场,却始终冷眼旁观,没一人出手阻拦这人的所作所为。 他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第243章 起来,去喊人 林尘甚至没正眼瞧他,只淡淡落下两个字。 “跪下。” 如山风过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 陈风浑身一颤,死死咬着牙,强撑着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裤管下的血迹愈发浓重。 剧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拼尽最后一丝底气,声音都带着色厉内荏的嘶吼。 “你……你敢如此行事,就不怕宗门规矩?不怕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吗?!” 林尘终于抬起眼,嗤笑一声。 “作恶的时候,仗着身份横行霸道,不提宗门半点规矩?如今倒想起规矩来了?” 这话一出,山道上的众人皆是哗然。 林尘全然未将四周的议论声放在心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风身上,周身骤然散发出一股磅礴的威压。 陈风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这股巨力,“咔嚓”一声轻响,似有骨裂之声传来。 他整个人便重重砸在青石上,膝盖骨时刺破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石板。 往日里目空一切的嚣张,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绝望。 林尘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语气依旧冷淡。 “还有另外两人呢!” 话音刚落,他周身弥漫的威压骤然又是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人群缝隙间仓皇挤出,撞得旁人肩臂东倒西歪。 正是王冲与刘越,二人脸色惨白,脚步踉跄着就要往外窜。 天火峰上下谁人不知,他们攀上了陈风,也正是他们将受伤的陈风带回峰中疗养。 就在这时,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望向那两道狼狈的背影。 也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他们两个身影踉跄着从人中跌了出来。 膝盖一软险些跪地,脸色更是惨白如纸,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 “师兄,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求你饶了我们吧……” 刘越则吓得浑身瘫软,连站立都做不到,干脆直接趴在地上,额头不停地往青石上磕,不一会便是鲜血直流。 嘴里反复念叨着“饶命”,早已没了往日里跟着陈风欺压同门的嚣张气焰。 林尘轻声的问沐玄音,道:是他们吗? 沐玄音猛得点了点头。 王冲与刘越浑身哆嗦,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地磕头。 “师……师兄,我们知错了,求你……求你开恩,我们再也不敢了……” 林尘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满是平静:“起来,去喊人。” 王冲与刘越一愣,满脸茫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林尘见状,嗤笑一声,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去把你们能找来的人,不管是你们的师尊,还是你们平日里攀附的长老、师兄,通通喊来。” 话音落下,山道上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众人皆是面露惊骇,看向林尘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要干什么?竟敢主动让他们去摇人?” “太狂了,根本没把离山放在眼里啊!” 王冲与刘越如遭雷击,浑身抖得更厉害了,茫然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像是没听懂林尘这番石破天惊的话一般。 他们原本以为会被直接抹杀,却没想到竟会让他们去喊人。 这是是要将他们背后的势力一网打尽,连半点周旋的余地都不给! 然而王冲与刘越依旧匍匐在地,纹丝不敢动。 不是不想找,而是——真的无人可找了。 若非如此,他们何至于唯陈风马首是瞻?不就是仗着陈风有位金丹期的族老陈于武么。 可如今,连那位金丹族老都被打成了死狗,苟延残喘。 至于其他师兄、长老…… 哪个不是见风使舵之辈? 眼下这局面,谁还敢来触霉头? 林尘没再看他们,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峰峦间。云雾翻涌,恰似他眼底的幽深。 “既如此——那便请峰主,亲自来领人。”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山道上,瞬间蔓延开来,连山间的风都似停了半分。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众人,此刻皆屏住了呼吸。 温景,那可是天火峰的峰主,整个离山宗内,除了宗主与几位太上长老,谁敢让他亲自下山领人? 王冲与刘越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眼底的惊恐已然化为死寂。 死寂持续了三息。 人群边缘,有人动了。 一道素白身影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步履平稳,衣袂不扬。 是个女子,眉目清冷,发髻一丝不苟地挽起,周身不见半分饰物,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 她走到陈风身侧三步处站定,既未去扶,也未低头去看地上那滩血泊中的人。 只向林尘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放肆。” 她这一声“放肆”不轻不重,却似带着无形的灵力。 压得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消散,连山间的云雾都似凝了一瞬。 林尘眼尾微动,终于正眼看向她。 “是苏师姐?”人群中有人低低惊呼,语气里满是意外,“竟是苏鸢!”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哗然。 谁都知道,这苏鸢是温景最看重的弟子,修为深不可测,性子清冷寡言。 苏鸢未理会周遭动静,目光落在林尘身上,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审视。 “陈风三人作恶,违逆宗规,该罚。凭你一个弟子身份就想传唤家师——师兄,逾矩了。” 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并未因林尘的强势而退让。 林尘冷笑一声,双手并指如剑,挥出一道刀芒,直斩苏鸢。 苏鸢身形未动,袖中却已探出一截素白剑尖。 铮—— 金铁交鸣之音骤然响起。 苏鸢顿时连退三步,脚下青石应声崩开细密的裂纹。 握剑的手都在发颤, 一缕鲜血自掌心渗出,顺着冰冷剑身蜿蜒流淌,染得寒光多了几分凄艳。 她清冷眉眼死死落在林尘身上,周身灵力翻涌如潮,半点不曾散去。 山风卷过,云雾渐散。 便在此时,一道苍老怒喝骤然炸响,字字如雷,裹着焚天怒火与厉声质问。 “云苍!此事你究竟管还是不管!” 声浪撞在峰峦之间,嗡嗡作响,震得山道上修为低微的弟子耳膜生疼,纷纷捂住双耳,面露惊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灰袍身影踏云而来。 那人须发皆白,面容涨的通红,一双老眼瞪得滚圆。 第244章 便是云苍,我连他一块砍 温景的怒吼如惊雷席卷四野,震得周遭弟子气血翻涌,纷纷捂住双耳。 苏鸢指尖轻拢剑鞘,一声清越的脆响长剑归位。 随即便是恭恭敬敬朝温景躬身一礼,神色间难掩郑重。 温景须发皆白的立于苏鸢的身前,脚下的青石地面,瞬间遍布蛛网般的裂痕,足见其怒意之盛。。 他先是扫过陈于武,又望向跪在血泊中的陈风等人。 良久,他的目光才沉沉的落在林尘身上,周身的威压骤然一凝,语气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别仗着南宫轻弦护你,便敢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便是她在此,也得守规矩!” 林尘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波澜,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金丹巅峰的威压轰然扩散,毫无保留地席卷,周遭弟子被这股威压惊得连连后退。 “金丹巅峰....竟然是金丹巅峰。”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骤然响起,人群先是陷入一瞬死寂,随即彻底哗然。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般年纪,便已踏足金丹巅峰,这等天赋,便是在离山自立一峰,都已是绰绰有余! 王明与赵虎瞳孔骤然骤缩,眼眸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满心都是震骇。 他们至今仍清晰记得,当年林尘与他们,不过是灵药园里最不起眼的低贱杂役。 即便那时他修炼速度稍快几分,也从没人真正将他放在眼里。 低阶境界的提升,本就是有灵石便能堆砌的寻常事,算不得什么本事。 当年林尘靠着画符换来的灵石,都曾让他们暗自嫉妒许久。 后来,他们靠着攀附权贵,侥幸得了几分机缘,勉强入了内门。 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突破至筑基境。 便已觉得高人一等,再没有关注那些灵药园的杂役弟子。 二人心中瞬间翻江倒海,惊涛骇浪般的骇然与自惭形秽,如狂风骤雨般席卷全身。 方才那点攀附巴结的心思,刹那间荡然无存,只觉荒诞可笑。 金丹的大修,他们又有何资格攀附,又能拿出什么能让林尘看的上眼。 此刻他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身子不受控制地瑟瑟颤栗,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温景却是浑身猛地一僵,周身护体灵力瞬间震颤起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等威压,这分明是即将触到了元婴的门槛,绝非寻常金丹巅峰所能拥有! 林尘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温景,唇角的嗤笑更甚、语气淡漠。 “既然峰主来了,那便替他们收尸吧!” 话音刚落,林尘抬手挥动间,一道漆黑刀芒,便已撕裂空间,寒芒刺目,直斩陈风而去。 此时的陈风早已被林尘的威压和杀意吓破了胆。 浑身瘫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躲闪。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漆黑刀芒破空而来,死亡的寒意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嗤——” 极轻的入肉声响起,却像惊雷般在陈风神魂中炸开。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却只感到一片冰凉,眼前的世界骤然颠倒。 他竟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仍跪在血泊中的身躯,脖颈处的伤口整齐平滑,鲜血如喷柱般涌出。 他想嘶吼,想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有无尽的恐慌和悔恨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的神魂彻底吞噬,连一丝微弱的气息,都未曾留下。 一旁的王冲与刘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磕头求饶都忘了,眼底满是绝望,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们是真的没想到,林尘竟然敢当着离山峰主的面下手杀人,这分明是在挑衅温景的威严。 “放肆!” 温景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喉间低喝一声,周身狂暴的灵力骤然翻涌,地面都微微震颤。 他掌心灵光暴涨,一尊半人高的青铜药鼎凭空显现,鼎身刻满古老的铭纹,轰然砸向林尘。 可对面的林尘,面色依旧淡漠如冰,甚至连抬眼瞥一下那青铜药鼎的兴趣都没有。 就在青铜药鼎带着千钧之力,距林尘不足三尺,鼎风已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之时。 林尘五指缓缓曲张,沐玄音腰间的长剑,瞬间挣脱剑鞘的束缚,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起。 “碎星!” 霎那间,长剑顿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黑芒,一道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剑气破空而出。 先是一道细微的裂纹在药鼎纹路上蔓延,紧接着,便听得“轰隆——”。 一声巨响,青铜药鼎轰然炸开,碎片裹挟着狂暴的灵力,向四周飞溅而去。 温景脸色骤变,试图稳住身形,却还是被那股巨力撞得蹬蹬蹬连退三步。 这一刻,他眼底的暴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他乃是货真价实的金丹巅峰修士,浸淫此境多年,自认同辈之中鲜有对手。 可方才那一击,不过瞬息之间,便将他苦心祭炼的药鼎击得粉碎。 那药鼎之坚固,纵然是元婴期的云苍出手,怕也无法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击碎之。 温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气血,他清楚,自己如今虽是金丹巅峰,在打下去,也未必是林尘的对手。 更何况,林尘背后还站着南宫轻弦,若真要动手,吃亏的只会是他,甚至会连累整个天火峰。 “林尘!本座定要向宗主禀报,治你目无门规、残杀同门之重罪!” 温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怒火。 “尽管去!” 林尘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别说你去禀报,便是云苍亲临,他若敢拦,我连他一块砍!”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赶来的各峰长老脸色骤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云苍是谁?那可是离山的宗主,是元婴后期的大能,执掌离山数百年,整个离山,谁敢放言要砍杀宗主! 林尘这话,何止是目无门规,简直是大逆不道! 温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周身灵力翻涌不息,却终究还是压制住了动手的念头。 最终,他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抬手召来两名天火峰的弟子。 “将陈风……下葬。” 第245章 让他们动,让他们闹 温景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天火峰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王冲与刘越瘫在地上,此刻见温景竟然松口。 二人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的来到林尘脚边。 额头狠狠磕在青石地面上,嘴里不住地哀嚎求饶。 “师兄饶命!师兄饶命啊!我们一时糊涂,被陈风蛊惑,才敢对师妹无礼的,我们再也不敢了!求师兄开恩,留我们一条活路!” 二人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与卑微。 他们此刻早已没了往日横行霸道时的嚣张跋扈,他们此刻只想活着。 林尘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 他侧过脸,视线落在身侧的女子身上。 “玄音。”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两人,交给你处置。” 沐玄音闻言,竟然没有半分的迟疑。 手中长剑骤然挥动,一道漆黑如墨的剑芒破空而出。 那两人神魂竟是瞬间消散,周身竟未留下任何一丝血迹。 温景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一口逆血险些喷涌而出,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苦心祭炼的药鼎被击碎,麾下弟子被杀,自己身为天火峰峰主。 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后辈欺辱到如此地步,这简直是当着离山众人的面打他的脸。 可他却又无能为力,林尘的实力如今远超他的预料。 “林尘,今日之事,本座必会如实禀明南宫轻弦。” 温景咬牙切齿,声音里裹着压到极致的屈辱。 “若是她执意袒护,我倒要看看,她口中的仙盟,究竟是公义所在,还是一场笑话!” 温景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里满是不甘。 但他心知肚明,这话说得再狠,也不过是给自己寻个体面的台阶。 可他也毕竟是修炼了数百年,更是对活着有着彻骨的理解。 当年他能为了活着,与南宫轻弦联手,颠覆离山。 如今他仍能为了活着,即便这林尘将他脸踩入脚下,他也能将那口气——咽下去。 随后温景便看两眼身旁的天火峰弟子,冷声道:“还不将这些人给我拖下去!” 被温景目光望来的弟子们浑身顿时一颤,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率先迈步。 陈风的尸身还跪在原地。 他们怕。 怕自己一旦靠近,下一刻那道漆黑刀芒便会落在自己身上。 “愣着做什么?” 温景沉声喝道,语气里压着怒意,眼底却有着极深的疲惫。 两名弟子这才硬着头皮上前,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们匆匆抬起奄奄一息的陈于武,拖起陈风的尸首,生怕多留一刻刻便会落得同样下场。 人群之中,赵虎攥紧衣角,眼底的嫉妒翻涌。 王明深深的叹息一声,低声劝道:“算了,咱们与他早已不是一路人。当年没能交好,如今他已然崛起,咱们也别再痴心妄想。” 赵虎沉默良久,终是颓然垂首,眼底的不甘渐被落寞取代。 两人悄悄转身,混在人群中落寞地离开,背影孤寂萧瑟。 他们终究错过了唯一的翻身机会。 这时,林尘看了眼温景,才缓缓的牵起沐玄音离开。 灵阵院内,石桌上的茶盏凝着细珠,倒映出院内两道一坐一立的身影。 苏昭垂首立于下首,双手恭敬地垂在身侧。 将林尘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都原原本本地道来。 他的声音压得平稳,刻意敛去了自身情绪,不添半分褒贬,只做最直白的陈述,即便如此也难掩语气里的一丝不安。 南宫轻弦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椅上,素手捧着一盏青瓷灵茶。 茶雾模糊了她的眉眼,神色淡得看不出半分喜怒。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坚立的梧桐树上,却又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青釉纹路。 “你的意思呢?” 苏昭心头一紧,垂首的幅度又深了几分,嘴唇翕动半晌,终究是不敢接话。 这南宫轻弦,看似淡然,实则心思深沉,一言一行里,都藏着千般考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南宫轻弦却并未逼问,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汤,露出澄澈碧绿的茶汁。 她的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苏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林尘此举,实为不妥,恐怕——” 可他的话音未落,南宫轻弦的声音便插了进来,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恐怕什么?” “恐怕会让人对仙盟心生疑虑!” 苏昭咬了咬牙,语速不自觉加快,声音却愈发压低。 “更是会让温景那些本就对仙盟心存异心之辈,人心浮动!毕竟这些年来,仙盟一直以规矩治理离山,如今林尘如此行事……实乃大忌啊。” 南宫轻弦闻言,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意。 “你以为,离山的人心,是今日才浮动的?” 一句话,便如惊雷般炸在苏昭心头,让他浑身一震,脑袋垂得更低,再也不敢有半句多言。 南宫轻弦缓缓站起身,望着枝繁叶茂的梧桐叶,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 “只要离山的名号还在一日,只要仙盟还握着离山的权柄,离山的人心,就永远不会真正安稳。”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转冷,目光静静的看着苏昭。 “林尘今日行事,虽显鲁莽,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这一刀,为我仙盟,斩断了那些三心二意、首鼠两端之辈的妄想。他们当知,这刀今日对着旁人,明日便可能落于自身。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昭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忙重重垂首,额角已然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属下……属下愚钝,竟未能看透其中深意。” 南宫轻弦不再看苏昭一眼,缓缓的转过身,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警告的意味。 “若你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本分,这刀,自然落不到你的身上。至于离山上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她唇角微勾,笑意愈发清冷,眼底却掠过一丝决绝。 “让他们动,让他们闹,动静越大越好。动一分,我便看清一分。 这离山上下,究竟哪些人该留,哪些人——该清。” 第246章 调教梵世音 林尘牵着沐玄音的手,行走在离山的山道上。 山风掠过两人衣袂,将方才天火峰的血腥气与戾气,稍稍吹散了些。 可林尘的心头,却是萦绕着一团解不开的纠结,脚步也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 送回执事峰? 他脑海里闪过苏昭那副趋炎附势的模样,方才苏昭当众将沐玄音逐出师门,言语决绝,半点情面未留。 他林尘的弟子,断没有再送回去受委屈的道理。 那便带回灵阵院? 可南宫轻弦的身影,又悄然浮现在眼前。 那女子心思深沉得让林尘怎么也看不透。 可若是将沐玄音留在她眼皮子底下,难保她不会生出别的考量。 他心中叹息一声。 执事峰回不得,灵阵院去不得。 看来,只能托付给栀晚了。 离山经此一事,想必也能震慑住那些敢再打玄音主意的人。 “玄音。” 他停下脚步,侧身看她,声音放得柔和了些。 “为师带你回执事峰,往后,便好好跟着栀晚师姐。” 离山的山道蜿蜒曲折,林尘牵着沐玄音的手,步伐却比来时沉重许多。 他心中有了决断,便不再犹豫,带着沐玄音往执事峰而去。 执事峰内,商清微平静的抿着香茗。 对面栀晚瘫在摇椅里,静静地看着商清微。 “要我说,师姐,你当时就应该,一剑囊死那个姓苏的!” 商清微白了栀晚一眼,沉声道:“什么姓苏的,他是你师尊。” 栀晚顿时坐起身子道:“我只有师姐,哪里有师尊嘛。” 商清微冷笑一声,正欲开口,神色忽然一动,目光投向院外。 栀晚立刻从摇椅里弹起来,一路小跑着迎了出去。 “哟,这不是我们英勇无比的林大公子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她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尘脚步一顿:“师姐,我有事找你。” 栀晚啧啧两声,挑眉笑道:“难得啊难得,咱们林大公子居然也有求我的一天?稀奇,真稀奇!先前不是跑得挺快嘛!” 林尘心里一叹,知道躲不过,干脆利落地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闷声道:“师姐,手下留情!” 栀晚一愣,看着林尘这副没出息的模样,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滚吧!” 林尘连忙起身,看了眼栀晚上前,拉起栀晚的手道:“苏峰主,将玄音逐出了师门,师姐留玄音在执事峰没关系吗?” 话音未落,栀晚嗤笑一声。 她猛地抽回被林尘攥着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下巴扬得极高,语气里裹着几分不服气的娇纵与倔强:“苏昭他算什么东西——” 可话音还未落,一道呵斥便陡然从院内传来,瞬间压过了栀晚未说完的话。 “给我滚进来!” 栀晚脸上的骄纵瞬间僵住,连带着身旁的沐玄音也收敛了神色。 林尘松开沐玄音的手,目送她和栀晚一道,低着头,蹑手蹑脚地挪进院门。 院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他没有立刻离开。 隔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林尘在门外站了片刻,直道院门内没有任何异动时,他才放心的离去。 沿着来时那条山道,独自一人往回走。 离山的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些,吹在脸上,竟让他的思绪无比的清晰。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方才蹲下抱头的那一下,做得可真够顺手的。 大概是在栀晚手里挨揍挨得太多了,身体倒是先比脑子记住了疼。 可那点笑意只在唇角停留一瞬,便被夜风吹散了。 可就是那份安静,让林尘心里堵得慌。 “苏昭,云苍,等我突破了元婴,便是你们的死期,等着我!” 林尘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戾气强行压下去,脚下发力,加快了些许脚步。 灵阵院的轮廓渐渐清晰,可他刚踏出一步,准备踏进院门,便察觉到院内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院门虚掩着,没有半点动静,只有门缝里透出烛火摇曳的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放轻脚步,缓缓推开院门。 只见梵世音正盘坐于一朵盛放的金莲之上,花瓣层层舒展,将她整个人托在半空。 那佛光映在她的眉宇间,衬得她愈发宝相庄严,不染半分尘埃。 梵世音的目光,几乎在林尘踏入院门的瞬间,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施主。” 她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来了。” 林尘站在门槛处,没有往里走,只是隔着那满殿的佛光,语气平淡。 “大师等了我很久?” 梵世音微微摇头,佛光流转如初,语气依旧澄澈平静。 “佛门中人,不讲久与不久,缘法自有定数,你来了,便是恰好;你若不来,亦是因果。” 林尘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嘲讽,没有接话。 他抬步往院内走了几步,在离那金莲丈许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梵世音的脸上。 “万象天音,到底该如何修炼?” 梵世音看着林尘,眉眼间掠过一丝慈悲,轻声开口,语气里的劝诫不掺半分虚假。 “林施主,万象天音乃佛门至高妙法,非慈悲之心不可修炼,非纯净之念不可掌控。 你心中戾气太重,执念太深,强行修炼,只会被功法反噬,失了心智,得不偿失。” 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林尘抬手打断,语气里的嘲讽更甚。 “大师这话,就太无趣了。若我未曾修炼过,大师说些慈悲、佛法糊弄在下,在下也就认了。 可如今,大师仍要用这些空话敷衍我,未免太过看不起人了些。” 梵世音静静地看着林尘,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林施主,佛门无虚言,贫尼所言,皆是肺腑。若执念不除,纵得功法,亦难成大道。” 见她这般不为所动,林尘眼底的戏谑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偏执。 他指尖一紧,陡然捏住梵世音的下颌,迫她抬起头来。 “大师,在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梵世音神色依旧淡然,既不挣扎,也不动怒。 那双澄澈的眼眸只是静静望着他,像望着一阵过眼的轻风。 “林施主,” 她缓缓开口,“执念缠身,欲火焚心。你这般,不过是在与自己为难。若肯随我修行,以慈悲济世,以功德加身——” 她话音未落,林尘忽然笑了。 他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角,然后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梵世音猛然睁大眼,浑身一震。 “你……你——” “这只是利息。” 林尘的指尖沿着她颈侧缓缓游走,最终停在散落的发丝间,漫不经心地替她拢到耳后。 “大师,这个吻,比起你从我身上得到的好处,可轻多了。”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下去。 “说吧,万象天音,到底怎么练?” 第247章 色戒 梵世音心头的震愕还未散去。 唇瓣上还残留着林尘的温度,烧得她澄澈的眼波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周身护体的佛光不受控地阵阵震颤,座下金莲虚影轻摇,竟有几分要散逸的迹象。 “你……竟敢如此无礼。” 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可垂在身侧的手,终究没有半分要推开林尘的意思。 林尘眼底没有半分歉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 “比起大师当日从我这里借走的本源紫气,区区一个吻,又算得上哪般无礼?” 梵世音静静地看着林尘,眼底翻涌的慌乱被强行压下,最终只余下一抹无奈。 林尘的指尖仍停留在她的耳后,指腹摩挲过细腻的肌肤,将本暧昧的气氛搅得愈发诡异。 “还是说,大师觉得这点利息不够,还要我再添几分?” 指尖微微用力,捏住了她温热的耳垂。 梵世音猛地闭上眼,唇瓣翕动,不住地念诵着静心经文,可字字句句都失了力道,散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里。 “林施主,贫尼劝你,放下执念,莫要强求。否则,终会引火烧身。” 林尘低低地笑出声,忽然伸手揽上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猛地将人往身前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到呼吸交缠。 “引火烧身?若这火能烧到大师身侧,我也认了。” 梵世音的经文念诵戛然而止,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她缓缓睁开眼,澄澈的眸子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沦。 她分明可以瞬间运转修为将他震飞,分明可以念动佛门真言驱散这扰人的气息。 可指尖蜷缩了数次,身子却像被定住一般,连抬手推开他的力气,都半分使不出来。 “林施主,贫尼乃佛门弟子,早已断绝尘缘,你这般……这般纠缠,实属不该。” 林尘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避无可避地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断绝尘缘?大师若是真能断了尘缘,那日便不会欲求不满;若是真能断了尘缘,此刻便不会任由我步步紧逼,半分不反抗,对不对?” 梵世音的脸颊瞬间染透绯红,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却被林尘牢牢的束缚着,半分动弹不得。 “我没有……” 低声反驳,声音微弱得没有半分说服力,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林尘低笑出声,指尖缓缓下滑,掠过她纤细的脖颈。 “没有?大师心里,如今仍然在渴望我的紫气,对不对?” 刹那间,梵世音浑身剧震,眼底翻涌的挣扎瞬间褪去了大半。 “我……我没有。”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全然失了往日佛门大师的端庄自持。 反倒像个被撞破心底秘密的少女,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 林尘微微俯身,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唇瓣,将她鬓边的发丝吹得轻轻飘动。 “那日你借我紫气弥补你残缺的本源。大师,你扪心自问,这桩买卖里,究竟是谁占了便宜?” 梵世音的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那点滚烫的绯红顺着脖颈蔓延下去。 “贫尼……贫尼只是……” 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她本是斩断尘缘、渡世千年的佛门圣尼,本该心如止水,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在遇见林尘的那一刻,被那紫气击破后。 从此,她的心湖便再难平静,那是一种本能的渴望。 她想要更多,想要将那紫气彻底占有,来填补自己先天有缺的本源,铸就一个完美无瑕的自我。 林尘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的玩味与嘲讽终于尽数褪去。 指尖缓缓上移,抚过她滚烫泛红的脸颊。 “告诉我,万象天音,究竟该如何修炼。” 梵世音轻轻咬了咬唇瓣,脸颊的绯红又深了几分。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挣扎、无措,尽数化作了一片破釜沉舟的释然。 “罢了。” 轻声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跨越千年的宿命感。 她终究还是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脸颊烫得惊人,却还是缓缓开口。 “万象天音,乃佛门至高秘法,渡众生苦厄,解世间万难。此术非具大慈悲心、积无量功德者,不可修炼,更不可掌控。” 林尘眉峰微挑,眼底刚压下去的玩味又漫了上来,指尖仍停留在她滚烫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林施主道基之稳,神魂之强,世间罕有。 可你一身杀伐戾气太重,无佛门累世功德镇住神魂。 若强行修炼万象天音,必遭秘法反噬。” 她顿了顿,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决绝。 “我渡世千年,积攒无量功德,唯有……唯有你我本源交合,神魂相融,以我功德渡入你神魂,你才能毫无阻碍,修成万象天音。”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的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唇瓣都在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周身的佛光彻底乱了章法。 林尘眼底的玩味、嘲讽、漫不经心,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红透了脸颊、却依旧不肯躲闪的人,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揽在她腰肢的手微微收紧,将人完完全全地拥进怀里,贴在自己心口。 “大师这是要豁出千年修为助我……还是说,终于找了个由头,想光明正大地谋取我的紫气?” 梵世音缓缓闭上眼,主动抬手,轻轻揪住了他身前的衣襟,唇角竟牵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是,也不是。”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再没了之前的慌乱与颤抖,只剩破釜沉舟的平静。 “我助你修成万象天音,是真。” 她缓缓睁开眼,抬眸撞进他的眼底,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眼,动作温柔得全然不像那个清冷绝尘、拒人千里的佛门圣尼。 “我渡世千年,渡了无数众生厄难,却唯独,渡不了我自己的劫。” “这条路,你已经踏上了,就不可能再回头。”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唇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破了佛门色戒,你便要陪我承了这佛门因果。”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底已然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连称呼都换了,不再是疏离的“林施主”。 “林尘,这万象天音,你还修吗?” 林尘怔怔地看着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博弈里的狩猎者,步步紧逼,看着她乱了禅心、慌了手脚,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手里。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从始至终,心甘情愿踏入陷阱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从低沉的喟叹,到肆意的张扬。 揽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将人死死按在怀里,额头紧紧抵着她的额头。 “修。” 第248章 亲一次,加诵一遍 随着林尘的话音落地。 揽着梵世音腰的手都带了几分按捺不住的热意。 低头就要吻上那泛红的唇瓣。 甚至连后续怎么把这眼前这拆骨入腹都在脑子里过了个遍。 结果唇瓣还没挨上,梵世音突然抬手。 一根莹白的手指精准抵住了他的额头,将他稳稳推出去半尺。 林尘一阵疑惑的看着梵世音。 显然拿不准,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才还说要破色戒承因果,这会子又矜持上了? 林尘刚要开口,就见梵世音指尖一翻。 他刚要开口问,就见梵世音指尖一翻,储物袋里哗啦啦落出一堆东西。 乌木托盘、百年檀香、一对蒲团、一本烫金功德簿。 甚至还有个拳头大的乌木木鱼,连敲木鱼的槌子都配得齐齐整整。 她脸上没半分异色,动作行云流水稳得惊人。 一看就是干了上百年的熟手,她缓缓蹲下身 “哗啦” 一声把东西在两人中间铺陈开。 那架势,不是要行风月事,是要当场开一场法会。 林尘僵在原地,揽着她腰的手放也不是,收也不是:“你…… 大师这是做什么?” 梵世音抬眸看他,一脸理所当然,语气是讲经时的平和庄重。 “自然是行本源交合,神魂相融之事。此乃佛门至高修持仪式,需按仪式一步步来,半分错漏不得。” 林尘嘴角狠狠一抽:“…… 仪式?” “不然呢?” 梵世音眨了眨眼,澄澈的眸子里漫上一股看待愚痴众生的悲悯,还有一丝看登徒子的嫌弃。 “施主以为是什么?” 林尘顿时深吸一口气,他总不能说,他以为是要阴阳交合吧! 这话若是出口,倒显得他满脑子男盗女娼。 他眼睁睁看着梵世音蹲下身,认认真真把两个蒲团并排摆好。 还特意用手指量了三遍间距,确保两人跪坐时,膝盖相抵、掌心相对、肩背严丝合缝,完美契合神魂相融的要求。 “第一步,焚香净手,诵《功德庄严经》三遍,安神定魂,方能引我千年功德与你相融。” 梵世音拿起三炷檀香,指尖捻了个法诀,香头自动燃起,袅袅青烟漫开。 瞬间把刚才那点暧昧气氛冲得渣都不剩,只剩深山古寺的庄严肃穆。 林尘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她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都麻了。 “等等。” 他终于找回声音,嘴角抽得快停不下来。 “你说的本源交合,神魂相融…… 就是这个?” “自然不全是。” 梵世音把香稳稳插进香炉,回头看他,语气平和,半点波澜都无。 林尘心里刚松了口气,想着还好,总算还有点他想的东西。 结果下一刻,梵世音就拿起经卷,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腹点着经文道。 “诵经只是净坛,接下来需对坐禅定,结双身印,掌心相抵,以神魂互入识海,需满两个时辰,中途禅定不可断,气息不可乱。” 林尘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差点把他呛死。 两个时辰?坐着禅定?还得贴贴? 林尘看着眼前一脸认真,已经伸手要拉他跪蒲团的梵世音。 终于忍不住按住她的手,一脸不可置信。 “不是,你方才说的破色戒,承因果…… 就这?” 梵世音被他按住手,也不恼,只是眉头微蹙,像看个执迷不悟的顽劣弟子。 “施主此言差矣。佛门色戒,首重心念色相,次重身犯邪淫。我与你行此本源交合,是为神魂相融、同证大道,无半分贪着色相之心,本不算犯戒。”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 “施主莫要拿市井低俗之事,污了这至高修行的仪式。” 林尘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合着他撩拨了半天,把自己都撩得心火上头,连孩子叫什么都快想好了。 结果人家从头到尾,只想拉着他搞一场双人诵经? 他看着梵世音一脸庄严,已经跪坐在蒲团上,拍了拍身边空着的那个蒲团,竟还示意他赶紧坐下。 林尘突然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最后扶着额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梵世音被他笑得眉头皱得更紧,捏着木鱼槌,轻轻敲了敲地面,语气带着法会上的威严。 “施主因何发笑?此乃庄严仪式,岂容嬉笑儿戏?” 林尘好不容易止住笑,抬眸看向梵世音,凑得近了些。 “我笑大师,绕来绕去,原来还是想找个由头,拉着我入你佛门。” “胡言乱语。” 梵世音一脸正色。 “此乃修持万象天音的必经之路。” 她一边说,一边主动拉起林尘的手。 “凝神,掌心相贴,引功德相接,莫要起杂念。” 林尘:“……” 他看着眼前人闭着眼,指尖却稳稳扣着他的手,半点不松开的意思,心里又气又笑。 梵世音的诵经声缓缓响起,清越如梵音,一字一句,落在林尘的耳中。 林尘却半点经文都没听进去。 两人掌心相贴,温热的气息缠在一起,绕得林尘心尖发痒。 更离谱的是,诵到一半,梵世音突然停了,睁开眼,顿时伸手捏住林尘的下巴。 将他的脸转过来,跟她面对面,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林尘呼吸一滞,心脏差点跳出来,想着总算来了? 结果梵世音一脸严肃,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 “施主心念不净,神魂散乱。” 林尘此刻是真的彻底懵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盯着她的面容,结果越看,目光越往下滑,落到她饱满的唇瓣上。 “啪。” 木鱼槌轻轻敲在了他的额头上,力道不重,刚好把他的思绪敲回来。 林尘嘴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大师,你把脸凑这么近,拉着我的手,跟我呼吸贴呼吸,还让我看着你,我怎么能不起杂念?” 梵世音一脸疑惑,像看个不可理喻的傻子。 林尘顿时觉得,这哪里是他撩拨梵世音? 分明是这位修行了千年大师,一本正经地把所有能撩人的事全干了。 反倒将他撩得抓心挠肝,上不去也下不来。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最后一句经文缓缓落下,梵世音睁开眼,眼底是修持圆满后的澄澈与欣慰。 “善哉善哉。你我因果相系,大道同修,甚好。” 林尘盯着她那张满是庄严慈悲的脸,面色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大师。经文诵完了。这万象天音——为何还没有动静?” 梵世音那方才还平和从容的眉眼,竟极轻、极淡地,弯了一弯。 她抬眸看他,清越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 “自然是因为,此课业需得持续百年,每日诵经,日日不辍,方能功成。” 此话一出,房内瞬间一片死寂。 林尘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足足愣了三息,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百年?还需每日?” 他心里憋了两个时辰的邪火,从方才禅定开始就压了又压,忍了又忍。 结果耗了整整两个时辰,耗得他心火燎原,到头来就换了这么个结果? “不错。” 她语气坦荡,半点心虚都无,“我以功德之身,为你洗礼罪孽,百年方能功德圆满,神通自现。”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功德簿上的折角,补充道。 “对了,中途若是断了一日,便需从头算起,半分投机取巧不得。” 林尘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天经地义的模样,气极反笑,猛地俯身。 “梵世音。” 他连 “大师” 都不叫了,声音里裹着咬牙切齿的火气,还有点被耍了的憋屈。 “你合着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要拉着我陪你念一百年的经?” 梵世音抬眸看他,澄澈的佛眸里映着他气急败坏的脸,非但没躲,反而微微往前凑了凑,两人的唇瓣只差分毫就能碰上。 她语气依旧平和,甚至还带了点理所应当的认真:“施主此言差矣。我何曾算计过你?此乃修持万象天音的唯一正途,贫尼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林尘盯着梵世音近在咫尺的唇,心中的那团无名的火气,顿时翻涌上来,烧得他心口发疼。 “百年诵经是吧!行!。” “但大师,总不能让我白坐这百年的枯禅。总得给我点甜头,不然这经,我可念不下去。” 梵世音眨了眨眼,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笑意,嘴上却依旧装着懵懂。 “施主想要什么甜头?佛门修持,本就需得清心寡欲,何来甜头一说?” “清心寡欲?” 林尘低笑一声,扣住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直接将人带向自己,毫无预兆地吻上了那片他觊觎了整整一晚上的唇瓣。 柔软,温热,还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比他想象中还要勾人。 梵世音的身体瞬间僵住,捏着木鱼槌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停了。 梵世音缓了好半天,才平复了呼吸。 她抬眸看他,眼底没了往日的庄严肃穆,反倒多了几分水汽,还有点被冒犯的薄怒。 可那点怒气,在泛红的脸颊映衬下,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愈发的勾人。 “你…… 放肆。” 她咬着唇,声音都带着点微颤。 “放肆?” 林尘挑眉,又低头在她唇角啄了一下,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身体,笑得更欢。 “往后,这规矩改改。每日诵经之前,先让我亲够了。不然,这经,你就自己念去吧。” 梵世音埋在他怀里,沉默了许久。 久到林尘都以为她要直接暴起伤人了,可却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情不愿,却又没有半点拒绝的意思。 “…… 亲一次,加诵一遍《功德庄严经》。” 第249章 甜头,照旧 这话出口时。 梵世音依旧端端正正盘坐在蒲团上,语调庄重得像在宣讲佛经。 林尘闻言,顿时一愣,随即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俯身,低头在她唇上又轻轻啄了一下。 “你!” 梵世音眼睛睁得溜圆,捏着木鱼槌的手猛地收紧,又气又急,偏偏躲不开。 腰被他揽着,她整个人都依偎在林尘的怀里。 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尘又凑过来。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触碰她心都跟着颤动着。 “大师记好了。” 林尘的气息扫过她的唇,烫得她耳根发烫。 “往后这百年,每日的经,我陪你念。可这甜头,也得每日都有,少一次都不行。” 梵世音埋在他怀里,半天没出声。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还有梵世音快得要跳出胸口的心跳。 “…… 嗯。” 可话一出口,顿时发觉不对。 顿时端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是在立下誓愿,非要给自己的心动找个的由头。 “若能为施主化解心中戾气,贫僧愿意以身饲魔。” 林尘这下是真没忍住,笑得身子都在轻颤,胸腔震动,连带着怀里的人也跟着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心里那团憋了两个时辰的火,正一点点烧得旺盛。 “以身饲魔?大师修的是佛门妙法,还是自欺欺人的法门?” 梵世音终于忍不住,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不重,软绵绵的,跟挠痒痒似的。 林尘握住她的手腕,放在唇边亲了亲:“大师,出家人可不能打人。” “贫僧没打。贫僧是在……驱魔。” 林尘怔怔的看着梵世音,嘴角一勾道。 “那大师现在,对着你心中的佛立誓。你留在此地,到底是为了渡我,还是你自己想要?” 梵世音顿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褪去了大半。 “是我想要。” 而后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定力,竟主动仰起脸,生涩地、甚至带着点无措地,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吻上去的瞬间她自己都懵了,连忙念起了经文,却没有一句能让她此刻平静下来。 林尘笑了,低头,狠狠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吻,而是带着积攒了许久的汹涌情意,撬开她的唇齿,缠上她的舌尖。 梵世音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反倒下意识地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笨拙地、生涩地,回应着他。 她的金色衣裙被蹭开,露出纤细的锁骨,林尘的吻顺着她的下颌线,落在她的颈侧,惹得她抑制不住地轻颤,连呼吸都碎了。 梵世音生涩地回应着林尘的动作,连呼吸都忘了。 檀香袅袅间,摊开的功德簿从膝头滑落在蒲团边,木鱼槌被她慌乱间松开,滚到角落,再没发出半分声响。 吻够了,林尘却没有放开梵世音。 而是抵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呼吸灼热,声音哑得厉害:“大师,我有件事想问你。” 梵世音的呼吸还乱得不成样子,眼尾泛着红,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何事?” “本源交合,神魂相融,是佛门至高修持仪式。” “为何我们方才,只做了前半部分?” 梵世音瞬间愣住。 林尘看着她这副模样,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扫过她的耳畔:“大师,你是不是故意的?” 梵世音抿紧了唇,攥着他衣襟的指尖越收越紧,硬着头皮辩驳:“…… 贫僧没有。” “那我们什么时候,补上?” 这话落下,房间内瞬间落针可闻。 不等梵世音再找补出半句佛门说辞,林尘眼底的笑意早已消散。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梵世音打横抱起,膝头剩余的经卷尽数滚落在地,蒲团被带得歪在一旁,整个房间,彻底乱了章法。 他将梵世音轻轻放在床榻上,俯身再度深深吻了下去。 “大师,何必还忍着。” 唇瓣相触的瞬间,梵世音浑身一颤,攥着他衣襟的指尖泛了白。 非但没有推拒,反而抬手紧紧抱住了林尘的脖颈,主动迎了上去。 梵世音睁开眼,眸子里水光潋滟,难得带了几分嗔意。 “…… 你闭嘴。” 梵世音的身子渐渐软下来,抵在他肩头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的发间。 一朵璀璨的金莲从两人身下缓缓绽放,莲瓣层层舒展,每一片瓣叶上都流转着晦涩古老的梵文。 瞬间便将床榻上的二人尽数包裹,在结界内织就了一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 “运转万象天音。” 梵世音抵着林尘的唇,轻声呢喃,话音里带着事后的妩媚。 林尘闻言,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引动体内功法,万象天音于神魂深处轰然运转。 浓郁如墨的黑雾自他周身缓缓浮现,金色莲花缓缓转动。 花瓣间流淌出的佛光如丝如缕,温柔地缠绕上那翻涌的黑雾; 二者如同天生便该相融的阴阳,一圈圈,一层层,嵌套缠绕,在两人周身形成了一个流转不息的莲台。 梵世音紧紧抱着他的脖颈,两人唇齿相依,神魂在佛光与魔气的缠绕间,一点点贴近,再无半分隔阂。 那一缕自混沌中诞生、开天辟地便存在的鸿蒙紫气。 便自林尘体内缓缓溢出,流转至梵世音体内。 就在两人本源彻底交融、神魂全然相融的刹那。 万象天音,成了。 林尘闷哼一声,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梵世音,哑然失笑:“大师这度化的本事,果然天下第一。” 梵世音眼睫颤了颤,却还是强撑着端起佛门高僧的架子。 “…… 施主,既已得妙法,当知回头是岸。” 话虽这么说,她抱着他脖颈的手却半点没松,反而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 林尘低笑出声:“大师,那你倒是先把手松开啊。” 梵世音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将身子更加往林尘怀里蹭了蹭。 “松手?施主此言差矣。贫尼这是在…… 渡你。” 林尘挑眉,任由她挂着,语气懒散:“哦?大师渡人的方式,倒是特别。” “那是你孤陋寡闻。佛语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体内这本源之力躁动难驯,若不加以疏导……”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亮得惊人。 “唯有此法,可平。” 她一字一顿,理直气壮。 “贫尼舍身饲魔,施主你该感动才是。” 林尘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所以,大师的意思是……” “叫我的名字。” 梵世音打断他,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唇,旋即,那抹柔软被她自己温热的唇瓣取代。 林尘挑眉,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浑身一颤却不肯躲开的模样。 “这便是大师,说的舍身饲魔,还要我感动?” 一句话噎得梵世音说不出话,脸颊瞬间红得快要滴血。 她顿时伸手一把捂住林尘的嘴,气鼓鼓地瞪着他:“你闭嘴!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林尘低低地笑,齿关顿时轻轻咬着她的指尖。 梵世音猛地缩回手,还没来得及再放狠话,就被他顺势扣住手腕,轻轻按在了身侧的床榻上。 他俯身下来,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扫过她泛红的唇瓣。 “好,我闭嘴。那敢问大师,接下来这功德课业,是否还要继续?” 梵世音下意识想别开脸,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你虽得贫尼功德,却根基未稳,自然要日日巩固。” 说完,怕他再取笑,又连忙绷着佛门高僧的架子,理直气壮的开口。 “修行之路,本就贵在持之以恒,一日都不可荒废。” 林尘这下是真的笑开了,他低头,在她泛红的眼角轻轻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好,都听大师的。大师说日日巩固,那我们便一日都不落下。这功课,我陪你一起做。” 梵世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再也绷不住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抬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 梵世音心中低声轻念道:“今日度化,圆满,往后修炼,甜头照旧。” 而此刻,另一处房间内。 南宫轻弦正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支着下巴,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溯影回光阵上。 阵中正清晰浮现出林尘与梵世音交颈相缠的身影。 南宫轻弦的眼角狠狠跳了跳。 沉默了三息。 “畜生。” 她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指尖却不自觉掐进了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又看了三息。 “…… 不要脸。” 这次语气加重了些,目光死死盯着梵世音那张泛着红晕、媚色横生的脸。 看着那平日里端着佛门高僧架子、清冷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 此刻软成一滩水,依偎在林尘怀里的模样,南宫轻弦便只觉得牙根发痒,心头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呵,佛门高僧?以身饲魔?我看是巴不得被饲吧。” 她冷嘲热讽地嘀咕着,可眼睛却半点没有移开的意思,反而死死盯着阵中景象,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看着看着,她的神色渐渐变了。 方才的讥讽慢慢凝固在唇角,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愈加深沉的困惑,再到震惊。 那是什么? 林尘周身涌出浓墨般的黑雾,梵世音身下绽放的金莲缓缓旋转,佛光如丝如缕缠绕上那翻涌的魔气。 二者交缠,融合,在两人周身形成一个流转不息的莲台。 这不是普通的双修之法。 南宫轻弦猛得坐直了身子,慵懒的姿态一扫而空,眸中精光暴涨。 她见识过天下无数的修行功法,上古秘典、佛门秘术也略知一二,可眼前这一幕,却是让她都有些心惊。 片刻,南宫轻弦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一段尘封已久的记载轰然出现在她的脑海。 鸿蒙紫气,本源之气,得之,可证道超脱,亿万年难见一缕。 竟在林尘身上。 轰—— 南宫轻弦周身气息骤然一冷,杀意如实质般席卷开来。 杀林尘,夺鸿蒙紫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几乎是本能的驱使。 鸿蒙紫气乃是混沌本源,得之可证道超脱,这般至宝,谁不想据为己有? 可刚踏出一步,南宫轻弦便生生顿住,脑海中骤然闪过商清微的身影。 她当时为何会突然在她与林尘欢愉之时造访? 难道她也知晓鸿蒙紫气之事,特地来警告自己? 可凭她的实力,若真想染指,绝无可能从我手中夺走道理。 除非……她并非为自己,而是来提醒我——林尘身后有人。 这个认知让南宫轻弦心底一寒,离山竟然还藏着高人。 南宫轻弦目光再次回到阵中,良久,才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那鸿蒙紫气,竟早已与那小子性命相交,密不可分。 若真杀了他,紫气失了本源寄托,恐怕立刻便会崩散溃灭,归于虚无。 南宫轻弦眼底的杀意渐渐敛去,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林尘,这赘婿,你当定了!” 第250章 不该有的妄念 昨夜未散的檀香,还缠在房内,久久不肯散。 散落的经卷半卷着,木鱼静静卧在角落。 梵世音早已起身,衣衫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莹白下颌。 眼睫垂着,看似全神贯注凝在经文上,可那反复扫过同一行字的目光, 昨夜的缠绵如潮水般,一闭眼便翻涌上来。 如今连捻着念珠的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 可是脖颈处那抹褪不去的绯红,早已暴露了她心里的慌乱。 “大师这经,倒念得口是心非。” 林尘从身后揽住梵世音的腰,下巴轻抵在她肩头。 “莫不是还在回味昨夜的功德课业?也是,大师亲口说的,功德课业一日都不可荒废。” 梵世音浑身一颤,又气又急地转身,抬手便要推开林尘。 却被林尘顺势握住手腕,轻轻往怀里一带。 两人鼻尖顿时相抵,呼吸交缠间,她的耳根更红了! “施主休要胡言!” 梵世音绷着一张脸,拼尽全力端着佛门高僧的架子,可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哦?与我无干?” 林尘挑眉,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 “那昨夜是谁抱着我的脖颈,说要日日渡我,还说……” “你闭嘴!” 梵世音瞬间伸手捂住他的嘴,眼尾的红意漫到了眼底,羞得连耳根都快要滴血。 偏偏她越急,林尘笑得越厉害,笑的她心尖都跟着发颤,连握着念珠的手都松了劲。 就在她心慌意乱的瞬间,林尘忽然收了笑意,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声音里没了半分调笑,只剩几分沉郁。 “为何…… 这万象天音,我却无法自主修炼?”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梵世音心头。 她浑身的热意瞬间褪了个干净,甚至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一开始,她与林尘之间,就只是一场交易。 青溪镇那一次,是为解毒,亦是修行。 他以纯阳之躯为她拔除欲毒,却意外得其紫气反哺本源。 这是因果,亦是机缘,是她勘破天人境时,脚下必须踏过的一级台阶。 此后种种,她皆以禅心观之。 放浪形骸,不过皮相;云雨纠缠,亦是修行。 她要林尘的紫气反哺其本源,林尘觊觎她的肉身皮相。 多好的因果,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她是证得果位的出家人,怎会看不透这层关系? 林尘于她,是情劫,亦是渡劫的工具。 一个金丹境的少年,即便再惊才绝艳,在她眼中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道影子。 她度化过无数的众生,这种身影,她自然也见的多了。 可昨夜缠绵里的温柔,耳鬓厮磨间的低语,他落在她眉眼间的吻,竟让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她竟忘了,林尘从始至终,要的从来都只是修为,是万象天音的圆满境界。 她垂落的眼眸狠狠颤了颤,方才还烧得滚烫的脸颊,此刻只剩一片冰凉。 她慢慢收回了捂着他嘴的手,指尖蜷缩着,连声音都低了几分。 没了方才的羞恼,只剩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万象天音本就需功德,慈悲加持,你如今…… 心有执念,自然难再寸进。” 林尘闻言皱了皱眉,显然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只追问:“莫非昨夜的法子,还不够?” 够吗? 梵世音抬眼看向林尘,他那双眼只装着修为困惑,却没有半分的儿女情长。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眼尾泛红,带着点委屈。 她忽然往前凑了半步,竟带着从未有过的神情开口问道。 “你与我亲近,究竟是为了那万象天音,还是……”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把那句藏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还是对我,有过半分的真心?” 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 林尘也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梵世音会如此问,他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青溪镇的意外相遇,到后来的纠缠。 他一开始想的,确实是万象天音。 他自幼孤苦,见惯了修仙界弱肉强食,只知道修为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只有握在手里的力量,才不会背叛自己。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此圣洁之人,不该如此对待。 那句撇清关系的 “不过是各取所需”,此刻卡在唇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才扯了扯嘴角,想装出平日里散漫的样子,可声音却没压住那点不易察觉的慌。 “真心?怎么出家人,也问这种凡尘俗念?” 梵世音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重新拢好了自己的领口,将那截泛着绯红的脖颈,也掩得严严实实。 不过一瞬,她又变回了那个清冷自持、不染凡尘的佛门圣僧。 仿佛方才那个羞恼、慌乱、甚至问出真心的人,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她垂着眼,重新捻起那串念珠,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经文。 “是贫尼僭越了。施主既问修为,那贫尼便如实告知。” “万象天音的桎梏,从来不在贫僧身上,只在施主自己心里。” “若心慈悲,就算夜夜守着贫尼,也终是枉然。”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佛门禅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动了心,动了情,破了清规,违了佛誓,想要一场真心相待的情爱。 可到头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妄念。 而她,不过是他突破路上,一枚刚好能用的棋子,一场用来破执念的、可有可无的情劫罢了。 林尘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声,心中那点对万象天音的执念,瞬间凉了大半。 他更是暗自咬了咬牙,悔意翻江倒海似的涌上来,恨不得倒回片刻前,把那个嘴笨的自己按回去。 刚才怎么就鬼迷心窍? 就在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竟比大道受阻还要堵。 什么万象天音,此刻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只想把刚才的话全收回去,告诉她,不是那样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三声不疾不徐的叩门声。 紧接着,南宫轻弦那道清冷的嗓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林尘,完事了吗?来为师这里一趟,有事同你讲。” 第251章 这赘婿我要定了 林尘闻言,眉头顿时紧蹙。 这女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节骨眼上门。 此时南宫轻弦已然斜倚在门框。 指尖绕着一缕胸前垂落的青丝。 一双含着戏谑的眼眸,正饶有兴味地扫过房内的光景。 她的目光先越过林尘,将屋内狼藉尽收眼底。 散落一地的经卷、歪倒在墙角的木鱼。 还有梵世音即便将领口掩得严丝合缝,也遮不住脖颈处的那点刺目的红痕。 南宫轻弦缓缓抬袖,在面前轻挥了挥,眉梢挑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讥诮。 梵世音捻着菩提念珠的指尖,骤然一顿。 她垂着眼帘,声线平稳得如同在佛前宣讲经文,听不出半分波澜。 “施主既有师尊相召,便先去吧。” 话说得大方得体,可那攥着念珠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林尘心里咯噔一下,刚到嘴边的解释,硬生生被门外那道身影堵了回去。 他正要开口,门外的南宫轻弦又添了一句,尾音拖着似笑非笑的调侃,字字都戳在昨夜的缠绵之上。 “怎么?莫不是被佛门的妙法绊住了脚,连师尊的话都不听了?还是说…… 这位大师的贴身渡化,还没圆满?” 这话里的暗示明晃晃的,梵世音捏着念珠的手猛地收紧,连平稳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林尘眸子冷睨着南宫轻弦,寒声道:“有事?” 南宫轻弦唇角的笑意更深,径直越过林尘,抬脚迈入房中,熟稔得如同回了自己的居所。 她弯腰拾起滑落在蒲团边的功德簿,指尖摩挲着封皮,笑意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传闻中佛法精深、渡尽红尘苦厄的妙音尊者,久仰大名。” “昨日听闻,尊者为我这顽劣弟子传道解惑,彻夜不休,竟不惜亲身上阵,行那贴身渡化的大慈悲事。当真是我佛慈悲,菩萨心肠,辛苦尊者了。” “施主…… 言重了。” 梵世音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声线依旧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林施主与贫尼有因果相缠,此番为其化解心魔、稳固道基,是缘起缘落的分内之事,贫尼只是顺道而行,谈不上辛苦。”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捻过一颗菩提子,动作从容不迫,不见半分慌乱。 “做都做了,还端着这副无欲无求的样子给谁看?” 南宫轻弦直起身,眉梢挑着满满的不耐,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梵世音指尖捻动念珠的速度骤然快了几分,她依旧没有抬头,只双唇轻启,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着相了。缘起则聚,缘灭则散,贫尼与林施主的因果,自会随道而行,不劳施主挂怀。” “得得得,又来了。” 南宫轻弦听得眉头突突直跳,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 她直接转身,一把攥住旁边林尘的手腕,拽着人就往门外走。 “跟这尊没滋没味的泥菩萨有什么好耗的?跟我走!” 林尘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眉头蹙得更紧,脚下猛地发力,想要强行站稳身形。 可南宫轻弦双眼一眯,手腕微微一用力,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道瞬间席卷全身。 林尘方才强行稳住的身形,竟半点由不得自己,硬生生被拽得踉跄着往前撞去。 林尘心头巨震,丹田内的灵力几乎是本能地翻涌而起,想要挣脱这只看似纤弱无骨的手。 可他的灵力刚冲到腕间,非但没能撼动半分,反倒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顺着经脉反压而回,周身修为竟在这一瞬,被封得严严实实! “你!” 林尘唇间溢出一声低喝,惊得瞳孔骤缩,抬眼死死盯住南宫轻弦的侧脸。 她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连脚步都没半分停顿。 身后的梵世音,捻动念珠的指尖彻底停住。 她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终是抬眼,望向门口那道被强行拖拽的身影。 “松开!” 林尘咬着牙,丹田内沉寂的本源之力骤然运转,无往不利的和光同尘神通轰然爆发。 可南宫轻弦今日本就没打算再藏着掖着。 她就是要让林尘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他之前那些以下犯上的妄念,那夜自以为得手的逾矩,那些在他眼里足以自傲的神通修为,在她面前,到底有多么可笑。 就在和光同尘的神通之力席卷周身的瞬间,非但没能挣开分毫禁锢,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力道反倒又重了几分,竟是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南宫轻弦的脚步终于顿住,侧过头看他,眼尾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就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她凑近几分,微凉的气息扫过林尘的耳廓,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怎么?很意外?” “你的神通确实不错,可惜,你太废了。” 她挑眉,目光扫过他满眼的震惊与不甘,唇角的笑意愈发浓烈,带着点残忍的玩味。 “忘了告诉你,整个灵阵院,早被我布下了锁灵大阵,别说你这点修为,就是十个你,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还有 ——” 她指尖微微用力,捏得林尘腕骨生疼,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你真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能近得了我的身?那夜给你的甜头,不过是我懒得跟你计较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尘沉声开口,哪怕周身修为被封,眼底依旧满是桀骜与戒备。 “我想做什么?” 南宫轻弦低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在他身前,吐息带着淡淡的冷香。 “林尘呐,这赘婿 —— 你是当定了。” 林尘梗着脖颈不肯低头,哪怕身陷囹圄,依旧字字掷地有声:“你做梦!” 南宫轻弦低笑出声,指节微微用力,禁锢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南宫轻弦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话音未落,房内骤然响起一声清越佛号,如暮鼓晨钟,震得人神魂一颤。 南宫轻弦只觉腕间一紧,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佛力骤然缠上她的手腕,那力量看似柔和,却带着斩断万法的决绝,竟让她的灵力都滞了一瞬。 她猛地回头,便见梵世音不知何时已然立在身侧,一步之遥,佛光凛然。 那双素来古井无波、只盛得下青灯古佛的眼眸,此刻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清寒的目光直直锁在南宫轻弦身上。 “南宫施主。世间万法,因缘而起,因缘而灭,强求不得。” 南宫轻弦脸上的戏谑笑意,随即化作一抹玩味的冷意。 “怎么?泥菩萨动了凡心,连自己的清规戒律都不顾了?为了个男人,要跟我动手?” “贫尼与林施主,因果未断。” 梵世音指尖微微收紧,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辉,那佛光所过之处,锁灵阵的禁锢竟如冰雪遇阳般缓缓消融。 “他的心魔,由我来渡;他的因果,由我来结。施主以强凌弱,强掳他人,此非修行正道所为。” 话音落下的瞬间,梵世音周身金辉骤然暴涨,化为实质般的佛光轰然席卷开来,圣洁的佛音自虚空响起,身后隐隐浮现出灵山万佛的虚影。 磅礴的佛力瞬间将南宫轻弦逼退半步,她双手合十立于原地,那张素来清冷绝尘的脸上,此刻尽是不容侵犯的凛然圣洁。 南宫轻弦眸子骤然一缩,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冷声开口,满是难以置信。 “你竟然…… 已经迈出那一步,证了天人境?这不可能!此间天地有大道桎梏,绝不容许天人境强者现世,就算你在北域传道,也绝无可能!” 梵世音垂眸捻动指间念珠,声线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施主着相了。贫尼佛果,证于西漠灵山,承的是佛国天道,受的是十方诸佛印。此方天地桎梏,困不住贫尼的佛道。” 南宫轻弦双眼一眯,目光在梵世音周身的佛光上顿了顿,随即骤然转向林尘、 指尖灵力骤然翻涌,她双指并拢于身前,笔走龙蛇般在虚空中疾划。 每一道符笔落下,周遭天地法则都随之震颤。 连梵世音的护体佛光,都被这符文中的破妄之力荡开丝丝涟漪。 不过瞬息之间,一张符箓便凝于虚空。 而后她捏着符箓在眼前一扫,眸子骤然化为灿金之色。 林尘周身那道横贯神魂、盘绕周身的紫金色气运骤然浮现。 梵世音周身金辉再涨,一步横移,彻底将林尘护在了身后。 “施主,窥探他人命格本源,乃是修行大忌,你过界了。” 而南宫轻弦此刻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再看向林尘的目光。 早已没了半分之前的戏谑与轻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灼热的势在必得,唇角勾起的笑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爆发出不输于梵世音的恐怖威压,与漫天佛光分庭抗礼。 “你这个赘婿,我要定了!” 第252章 各有各的甜头 “施主,林施主与贫尼因果未断,你今日,还不能带他走。” “不能?” 南宫轻弦眉梢高高挑起,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 似是惋惜,又似不解这渡人无数的尊者,为何看不见这世间真正的苦海。 “妙音尊者,我若真想强行动手,你这被此方天地压制的天人境,可拦不住我。” 随后,她本冷冽如霜的语气骤然放缓,字字句句都带着推心置腹的郑重。 “我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与你争什么,你以佛法渡人,终究是小道。待劫火燃起,亿万生灵终将涂炭,你渡得过来吗?” 梵世音抬眸,澄澈眼底佛光流转,不起半分波澜。 “施主所言大道,便是强夺他人因果?” 南宫轻弦忽而轻笑一声。 “尊者修行千年,你渡一人,是一人之幸;可这世间,有多少人等不到你的度化,熬不到轮回的解脱?” 她向前半步,脚下虚空竟生生衍化出层层叠叠的道纹,气息凛然冲霄。 “这世间人,以天赋定高下,以身世定了尊卑,机缘从来是少数人的盛宴。我要打破的,就是这铁律!” “吾辈要建立一个不问出身、不看天赋、不拼机缘,只论功过、只守规矩的世间。” “灵脉天材归众生共有,功法道典向天下公开,修士不得凌辱凡人,强者不可欺压弱小!” 梵世音闻言,垂眸捻动手中念珠,一声佛号温和而出,在无半分争锋之意,只有无尽的悲悯。 “阿弥陀佛。施主初心,贫尼心生敬佩。” “只是施主说,要灵脉归众生共有,功法道典向天下公开。可贫尼问你,同一片灵田,有人勤耕不辍,有人怠惰荒废,一年之后,收成天差地别,你这规矩,要如何定?” “是把勤者的收成,匀给怠惰之人?那你便是寒了勤者的心,坏了世间最根本的公道; 还是任由收成有差,听之任之? “施主说,规矩之内,人人有路可走。可众生缘起不同,有人天生向道,有人只愿三餐温饱,你难道要逼着所有人,都走你定下的登天路?” “至于林施主,他的因果,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的道,要他自己走。你觉得他能帮你,便要强行带他走,可你连眼前这一个人的选择都不肯尊重,又怎么敢说,你这套规矩,会尊重亿万众生的选择?” “阿弥陀佛,施主,回头是岸。” 梵世音周身佛光骤然暴涨,清越诵经声如潮水般漫开,席卷天地。 可南宫轻弦站在原地,脚下阵纹层层叠叠蔓延开来,与漫天佛光分庭抗礼,竟是连半步都未曾后退。 “妙音尊者,你让我回头?可那些被仙门踩在脚底、连活着都要拼尽全身力气的凡夫俗子,那些被强者随意屠戮、连轮回都入不了的冤魂,他们有回头的路吗?!” “你说,怠惰者与勤者终有差距,可你忘了,这世间绝大多数人,连踏入灵田的机会都没有! 各大门派占尽天下灵脉,仙门世家垄断所有道典,凡人生来就低修士一等,弱者连活着都要赌运气,你跟他们谈勤惰,谈自性,谈选择?” “他们的苦难,不是因为怠惰,不是因为天赋不足,只是因为这世间没有规矩!只是因为强者可以肆意践踏弱者的性命,仙门可以随意掠夺众生的机缘!” 梵世音脸色骤然煞白,捻动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住,澄澈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无法掩饰的波澜。 “我知晓你要说什么。” 南宫轻弦忽而笑了,带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你要说,我这条路走不通。你要说,人心难测,贪欲无尽,就算我今日定了规矩,他日必有奸邪之辈毁约背诺,必有强权之人再掀风浪,必有新的不公,新的苦难。” 她向前一步,目光直直撞进梵世音的眼底,没有半分闪躲,只有燃到极致的炽热。 “我知道。” 三个字,轻如鸿毛,却重若惊雷。 “吾辈立此宏愿的那一日起,就知道这条路,是九死一生的死路。”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动摇。 “我知道,吾等要对抗的,是盘踞此方天地百万年的仙门世家,是手握权柄的上古神尊,是早已刻在无数强者血脉里的傲慢与贪欲。” “我也知道,我们大概率会败,会被他们打上邪魔的烙印,会被挫骨扬灰。我等知晓,就算往后成了事,千百年后,吾辈的规矩或许会被推翻,我们名字或许会被唾骂,我拼尽一切换来的太平,或许也只会是昙花一现。” “可那又如何?” “总有人要先踏出这一步,总有人要先站出来,对着这吃人的天地,喊出第一声不公。 “此路纵千万人吾往矣,即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亦 —— 九死不悔!” 梵世音怔怔的看着南宫轻弦,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安静的站立。 她静默良久。 而是一种,她修行千年都未曾体味过的……悲悯。 不是她渡众生时的那种俯视的悲悯,而是平视的,甚至带着一丝仰望的悲悯。 悲悯这个人,将众生扛在肩上,却不知自己已入执障; 明知是绝路,却依旧有人前赴后继。 “阿弥陀佛。” 梵世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施主之宏愿,贫尼虽不能同行,却也不再敢言。” 她抬眸,眼底的佛光褪去了渡化之意,只剩下最纯粹的映照。 “贫尼修行千年,见过太多求道者,求的是长生,是超脱,可如施主这般,贫尼第一次见。” 她顿了顿,拈花一笑,眼底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温色。 “施主请便。林施主的因果,是他自己的,他若愿随施主去,贫尼……不留。” 南宫轻弦转头看向林尘,此刻带上了几分郑重的期许。 “林尘,你既尊我一声师尊,今天我便为你讲解什么是真正的符阵之道,跟我来!” 梵世音缓缓抬眸看了看两人,又扫了一眼林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笑意。 “林施主,今日,甜头照旧,可随我先探讨万象天音!” 第253章 人间团圆,灯火可亲。 林尘站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 梵世音的甜头,他早已尝过。 那是让人只想闭眼沉沦,永世不醒。 而南宫轻弦方才施展足以席卷天地的阵纹道韵。 更是让他心向往之。 可就在林尘左右为难之际, 一道清冷之声,骤然打破了这满室凝滞的气氛。 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七分看好戏的戏谑。 “师弟……你家玄音非要找你,我可不是故意来扰你好事的。” 栀晚眉眼间带着慵懒的笑意,手里正牵着沐玄音。 小姑娘被她牵着手,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脑袋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角,连耳尖都透着粉,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师姐?玄音?” 林尘怔住,下意识开口。 “你们怎么——” 栀晚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林尘。 “师弟这是怪我,坏了你左右逢源的美事?” 话音轻飘飘落下,她的视线却慢悠悠扫过梵世音与南宫轻弦,唇边笑意却渐渐加深。 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几乎要溢出来。 “哟,我倒是今日才晓得,我家师弟什么时候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了?竟劳烦二位这般不顾身份地在此相持?” 梵世音对上那双含笑却藏着锋芒的眸子,瞳孔骤然一缩。 往昔不好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她慌忙垂眸敛了心神,指尖捻着佛珠,心底一遍遍默诵心经,连气息都敛了几分。 南宫轻弦也瞬间眯起了眸子,心神剧震。 整座灵阵院都在她的阵纹笼罩之下,连一只飞虫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可栀晚就这么带着人凭空现身,她竟连半分征兆都未曾察觉。 栀晚的目光落回她身上,轻声笑道:“南宫师姐,可否先松开我师弟?” 南宫轻弦定定地看了栀晚片刻,指尖的阵纹悄然散去,束缚着林尘的力道瞬间卸去。 林尘刚要开口解释,栀晚却已经松开了沐玄音的手,缓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师弟啊,”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轻飘飘的。 “是不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了?” 林尘心头一跳:“师姐,我——” “嘘。” 栀晚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在林尘的唇上,止住了他所有的话语。 “让师姐猜猜。” 她微微歪头,语气柔得像哄幼童般。 “方才你心里,是不是正犯难?是选小尼姑的温柔乡好,还是选南宫师姐的阵道机缘妙?” 她话音未落,目光便慢悠悠地扫过一旁的梵世音与南宫轻弦,唇角的弧度愈发深了。 “也是,一位圣洁如雪,一位贵气逼人,换作是谁,怕都要左右为难。” “师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尘心头一紧,急忙开口。 可话没说完,栀晚唇边的笑意骤然散去,声音陡然拔高。 “林尘!你家玄音站在那里,眼巴巴看了你半天了,你眼里可曾有过她半分?”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 “她心里藏了多少委屈,你真的一点都看不见吗?” 沐玄音顿时急得直跺脚,红着脸小声拽栀晚的袖子:“师尊,我没有!是栀晚师姐她……” “你闭嘴。” 栀晚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方才是谁躲在我身后,碎碎念说你师尊真不是个东西,三心二意,到处拈花惹草的?” 沐玄音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脸瞬间红透了:“我、我没有!” “哦?” 栀晚眉梢一挑,慢悠悠继续说道。 “那就是我记错了?你方才说的是,负心汉都该打,往后你要杀光天下负心汉?” 沐玄音脑子一懵,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说过师尊不是东西、是负心汉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梵世音垂着眼,指尖的佛珠顿了一瞬; 南宫轻弦眉梢微动,看向沐玄音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 沐玄音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三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张脸唰的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小脚丫不停跺着地面,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是说、我是说师尊他……” 我了半天,沐玄音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林尘看着小姑娘急得快哭的模样,心底轻叹一声,所有的两难与摇摆瞬间烟消云散。 他缓步走到沐玄音面前,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师尊知道。玄音来找师尊,是有话想跟师尊说,对不对?” 沐玄音红着眼眶,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小声开口。 “师尊……今日是春节。” 林尘微微一怔, 春节? 于他们这些修士而言,年月早就是无关紧要的数字,他竟早已忘了这人间的佳节。 “玄音想……” 沐玄音又低下头,纤细的手指重新绞起了衣角,声音越来越小,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想问问师尊,能不能……陪玄音过一次春节。”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眼眶慢慢泛红,却还努力扯着嘴角笑。 “以往这个时候,娘亲都会做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爹爹会把我扛在肩头,带我去放烟花。那时候我坐在爹爹肩头,能看得最高最远,烟花就像在我眼前开一样。” “玄音知道,不该执着于这些凡尘俗事的。”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攥得发白。 “可每年到了这一天,玄音就会忍不住想爹娘,就想……要是也能有人陪着玄音过个年,就好了。” 她再次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林尘,里面盛满了细碎的光,和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 “今年玄音就想,师尊对玄音这么好,就像玄音的爹爹一样……那、那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她又慌忙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玄音就是随口一问,若是师尊有要事,不方便的话,就、就当我没说……” “好。” 一个字,轻轻的,却稳稳地落进了沐玄音的耳朵里。 沐玄音猛地一愣,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林尘看着她红着眼眶却还强撑着笑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一字一句,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什么大道誓言一般。 “玄音,今年春节,师尊陪你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补充道。 “你想做什么,师尊都陪你。想吃什么,师尊都给你做。” 沐玄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可她的嘴角,却扬得高高的,用力点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嗯!” 栀晚倚在门框上,眼底的冷意早就散了,只剩几分无奈的纵容。 “行了行了,要过节,还不赶紧动起来” 沐玄音被她一提醒,瞬间回过神来,慌忙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眼睛亮晶晶的:“要备的!玄音要放好多好多烟花!”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林尘,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江姐姐也能一起来吗。” 林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的笑,轻声应道:“好,都来。” 夜色渐浓,寒意渐起。 可灵药园的阁楼里,却暖意融融。 一盏盏大红灯笼被次第挂起,暖红的光透过窗棂,洒在院子里,连带着园子里的灵药,都像是染上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江倾一袭红白相间的仙裙,静静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忙前忙后的林尘和沐玄音。 沐玄音举着福字,蹦蹦跳跳地喊着师尊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林尘便依着她的话,耐心地调整着位置,唇边的笑意从未落下。 江倾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她素来清冷,极少笑,可今夜,那笑意融进了灯笼的暖光里,软得一塌糊涂。 灵药园外,老槐树下。 梵世音静静站在树影里,远远望着园子里透出的暖光。 夜风拂过,吹动她素白的僧衣,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复杂。 园子里传来沐玄音清脆的笑声,隐隐约约,隔着夜色,听不真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满溢出来的热闹与温暖。 她垂眸,双手合十,指尖捻着微凉的佛珠。 她是佛国高僧,是未来的佛国之主,自幼便被教导要斩断七情六欲,六根清净,不染尘缘。 可此刻,她抬起头,望着那扇贴了红福字的木门,望着门缝里漏出来的暖光,望着光影里偶尔掠过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底有个声音,在一遍遍地叫嚣。 她想争一次,就这一次。 “阿弥陀佛。” 低低的一声佛号,叹息一声,最终消散在夜风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暖光,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而不远处的高枝上,南宫轻弦站得笔直。 她比梵世音来得更早,也站得更久。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了林尘的耳中。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院门外。 月白长裙,墨发披肩,眉眼清冷如霜雪,可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此刻却盛着浅浅的暖意与笑意。 是慕清雨。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林尘,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热闹。 半晌,她才微微动了动唇,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我……路过。” 栀晚瞥了她一眼,眸子微冷,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路过?路过能路到人家院门口来?这路可真是走得稀奇。” 慕清雨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耳尖更是红得通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尘无奈地看了栀晚一眼,递过去一个哀求的眼神。 栀晚耸了耸肩,翻了个白眼,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廊下。 林尘走到院门前,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慕清雨,语气温和地开口:“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慕清雨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微微泛红。 片刻之后,一抹极亮的笑意,一点点爬满了她的脸颊,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嗯。” 就在这时,阁楼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比刚才的更张扬,更随性。 林尘微微一怔,闻言眉梢一挑,脸上挂着满满的戏谑:“师弟,今晚可真是热闹啊。你说,这回又是哪位佳人登门?” 说着,她便起身往门口走,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会挑时候。 可当她看清门外的人时,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心头一颤,语气都弱了几分:“师姐?您怎么来了?” 商清微压根没理会她,目光缓缓扫过阁楼里的景象。 而后伸手,毫不客气地把挡在门口的栀晚拨到了一边,抬脚走了进来,语气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怎么?师姐我来不得?我方才路过灵药园外,看见小南宫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树上喝风,怪可怜的,就顺手给带过来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她身后,南宫轻弦正站在那里,一张清冷的脸微微僵硬,却愣是没反驳半个字。 窗外夜风轻拂,带着冬日的寒意。屋里烛火摇曳,暖光融融,一桌子的佳肴冒着热气,酒香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沐玄音坐在主位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小声说了一句:“真好。” 林尘坐在主位上,看着桌边这一个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 今日,他不允许任何人,孤零零地守着清冷。 灵阵院内,灯火昏黄。 梵世音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默诵着心经,可心绪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直到房门被轻轻推开,她抬眼望去,便撞进了林尘带着笑意的眼眸里。 梵世音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佛门中人不便参与,想说她该六根清净,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尘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她伸出了手,眼底盛着和那灯笼一样的暖光。 下一秒刻,他便牵住了她微凉的手,施展和光同尘,朝着灵药园的方向而去。 梵世音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漫天的暖光走去。 走进那满院摇曳的红灯笼里,走进那扇贴了红福字的木门里,走进那满室的欢声笑语里。 屋里的众人,看着林尘牵着梵世音走进来,神色各异。 栀晚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众人,心中的冷意却是硬生生的被她压了下去。 沐玄音拉着林尘的袖子,晃了又晃,眼巴巴地看着他:“师尊!放烟花吧!我们去放烟花!” 林尘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宠溺地应道:“好。” 众人一起走到院子里。 夜空中繁星满天,墨色的天幕像一块上好的绸缎,正等着被绚烂的花火点亮。 林尘拿着火折子,蹲下身,点燃了引信。 火星滋滋地燃着,他快步退后几步,站到了众人身边。 “咻——” 一道刺眼的亮光冲天而起,直直划破墨色的夜空,在最高处骤然炸开,绽出漫天绚烂的花火。 红的、金的、紫的、蓝的,一朵接一朵,连绵不绝,在夜空中肆意盛放,照亮了整片天幕,也照亮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 沐玄音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着漫天的烟火,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 栀晚站在她身侧,难得没有调侃,只是静静看着那漫天炸开的烟火,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与锋芒的眉眼,此刻柔和了下来,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意。 江倾依旧站在廊下,红白相间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烟火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映出她唇边那抹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慕清雨站在林尘身侧,目光没有看烟花,而是落在了林尘的侧脸上,眼底盛着比烟火更亮的光,唇边的笑意温柔又满足。 南宫轻弦靠在栏杆上,看着漫天绚烂的烟火,又看了看院子里笑着的林尘,清冷的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指里面盛着的,是从未有过的暖意。 梵世音站在一旁,看着漫天烟火,眼底的挣扎渐渐散去,只剩下平静与温柔,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唇边却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商清微端着一壶酒,倚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挑了挑眉,仰头饮了一口酒,唇边带着纵容的笑意。 林尘站在人群中间,正抬头看着漫天烟花,唇边的笑意从未落下。 又是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花火像雨一样落下来,照亮了整座阁楼。 沐玄音忽然拽了拽林尘的袖子,指着天空,惊喜地大喊:“师尊!快看!好漂亮!” 林尘笑着低头看她,应道:“看见了,我们玄音眼光最好。” 沐玄音又转过头,看向栀晚,晃了晃她的胳膊:“栀晚师姐!你看见了吗!超好看的!” 栀晚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却慢悠悠地扫过院子里的众人,嘴里冷哼一声,语气却没半分怒意:“看见了看见了,我又没瞎。”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没瞎,说的到底是什么。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盛放,又落下。 照亮了沉沉的夜空,照亮了暖意融融的院子,照亮了每一个人带着笑意的脸。 夜风轻拂,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暖光洒了一地。 这是,柳羡与夏惜月竟然也顺着烟火,而来,与林尘推杯换盏。 夏惜月则陪着栀晚说着一些闺阁间的话语。 惹的栀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暖光摇曳,笑意深深。 这一夜,人间团圆,灯火可亲, 真好。 第254章 只要你敢踏出北域半步,便是你的死期。 烟花最后一点金红余烬坠向人间的时候。 细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碎碎的雪沫子。 堂屋里的沐玄音早困得睁不开眼,小身子蜷在林尘身侧。 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咂了咂嘴,含糊喊了声:“师尊,再放个大的。” 林尘放轻了动作,解下自己的玄色外袍,仔仔细细裹住小姑娘,连领口都掖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半点风雪。 他做这些的时候,指尖稳得不像话。 比他当年第一次引气入体、第一次刻画符纹时,还要郑重几分。 柳羡提酒靠在门框上,仰头饮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滴落,也浑不在意。 檐角的红灯笼被穿堂的风撞得轻轻晃,暖光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过来。 沾在他锦袍的领角,他也懒得抬手拂去,只斜斜倚着那半扇木门。 一双眼懒懒散散地扫过堂屋里的光景,一口接一口地灌着冷酒,心里那点酸意,却像埋在酒坛底的酵头,越酿越浓,堵得他嗓子眼都发紧。 视线中,那是一身金色缕衣不染半分尘俗的梵世音,仿佛她往那儿一坐,连满屋的烟火气都静了三分。 再看窗边栏杆上斜倚的南宫轻弦,那更是不必说。 旁人如今只当离山之主仍是云苍。 可他柳羡作为夏明皇亲选的女婿,很多事自然是门儿清 。 真正握着离山权柄,正是这位灵阵院的活祖宗。 平日里别说登门见客,就算是离山的天塌了半边,她也未必肯开那护院阵门。 如今却纡尊降贵踏足这连灵气都算不上充裕的杂役居所。 冷得能冻住风雪的眉眼,被烛火烘得软了大半。 还有桌边坐着的慕清雨,柳羡看着就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还记得当年这姑娘被林尘半拖半绑带上离山的时候。 连筑基境的门槛都没摸着。 才短短几年的光景,再看如今,一身修为已是深不见底。 便是他自己凝神去探,竟是半点底细都摸不着。 而这姑娘性子更是偏执到了骨子里。 天生一副魅骨,周身气韵便是敛到极致,也自有那蚀骨的风情,可偏偏最恨旁人因这副皮囊动半分邪念。 这些年明里暗里被她废了道行、断了仙途的,这桩桩件件,哪件没有这位的影子! 按离山的门规律法,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执法峰拿人去问罪。 可他次次按着卷宗要去找人兴师问罪,哪一次不是处处碰壁? 先是有人自行前来认罪,再是夏明皇这位执法的峰主,亲自递来话, 最为离谱的那回,竟连云苍都亲自露了面,轻飘飘一句 “小孩子家的意气,不必上纲上线”。 就把满纸写得明明白白的戒律,全给揭了过去。 很多回,柳羡在夜里守着执法峰满墙的门规戒律,常常会对着发愣。 他守了二十多年的离山律法,一字一句都记在他自己道心里,这些到底是用来捆谁的? 是捆那些没背景、没靠山、只能循规蹈矩的普通弟子? 还是捆他这种拿着规矩当回事,把律法当道心来守的傻子? 这话,他不敢往深了想,也不愿往深了想。 怕想多了,那座他用二十多年光阴,一步一步垒起来的道心,就这么碎了,连个拼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南宫轻弦的仙盟,还有她们说的那个愿景,他也不是没有动摇过。 南宫轻弦说的天下大同,众生一视同仁,规矩面前,无分高低。 他曾偷偷想过,那样的世界,或许才是真的讲道理的地方。 以至于有好些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去留意仙盟的动向,看她们处事的章法,看她们是不是真的守着自己说的那个道理。 可直到林尘肆意出手,斩了陈风那几人时,他死死盯着南宫轻弦的态度。 等来的结果,却只让他从心口凉到了脚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凉透了。 酒壶中的酒,早已见了底,可壶口却还是嘴边控了控。 柳羡仰头,对着落雪的天,无声地吐了口浊气。 这世道,似乎从来都是这样。 哪里有什么规矩?规矩从来都是握剑的人定的,握剑的手越稳,规矩就能为他弯得越厉害。 他低低嗤了一声,笑声裹在风雪里。 笑什么?笑自己拧巴,笑自己迂腐,林尘是与他换过命的兄弟, 可他却还死死揪着他犯的错,半分不肯松口。 他柳羡,这辈子既认林尘这个兄弟,一辈子都不会变。 林尘要是被人围杀,他依旧会单剑闯进去,替他扛劫,哪怕豁出这条命,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林尘犯的错,也依旧是错。 这一点,任谁来了,任天塌下来,他都不会改,不会松口,不会装瞎。 他最后看了一眼堂屋里的光景。 他没进去,也没出声打扰。 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稳得不像话。 可就在这时,栀晚眉头一挑,伸手抵了抵夏惜月的。 夏惜月目光望着柳羡的背影,心中暗自叹息一声。 栀晚眉头一挑,伸手抵了抵她的胳膊,揶揄的语气压得极低:“这怂货,又钻牛角尖了!” 夏惜月冷声道:“关他做甚!”。 栀晚被她这冷硬的语气噎了一下,随即又噗嗤一声笑出来:“还嘴硬呢?” 夏惜月猛地收回目光,指尖攥得袖口都起了褶子。 她咬了咬下唇,依旧是那副冷傲调子,声音却低了几分:“他自己要钻死胡同,难不成我还能八抬大轿把他请回来?二十多年的死性子,我还能改了不成?” 而后,她的话锋一转,也同样抬肘轻轻撞了撞身侧的栀晚,压着的声音里裹着点似笑非笑。 “你家林尘,当年看着那般木讷实在,如今身边围了这么多莺莺燕燕,你也不管管?” 栀晚垂在袖中的指尖蜷了蜷,心底漫上一声冰冷的嗤笑。 管?她拿什么管?又怎么管得住? 可她的面上却半点不露声色,只顺着话头挑了挑眉,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向江倾。 江倾。 当年能够让你活下来,是我心软。 这一回,只要你敢带林尘踏出北域半步,便是你的死期。 我绝不可能,再给你留半分的余地。 第255章 带记名弟子林尘,回峰受罚 栀晚垂在袖中的指尖蜷了蜷,心底漫上一声冰冷的嗤笑。 可她的转而似笑非笑地睨着身侧的人,指尖又轻轻撞了撞夏惜月的胳膊。 “我这儿莺莺燕燕再多,也不及那位,人都走进风雪里快没影了,还有空操我的心?” 夏惜月的耳根瞬间漫上一层薄红。 可偏是脸上还绷着那副冷傲的模样,狠狠剜了栀晚一眼,目光又不受控地飘向风雪深处。 雪沫子越落越密,方才还能看清的背影,此刻已经被风雪糊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她早看惯了他这副模样,他仿佛永远都是这样,从未变过。 守着他那半点不肯折的道心,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宁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旁人都笑他迂腐死脑筋,笑他拿着鸡毛当令箭。 夏惜月心底一声叹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是学不会变通,只知道跟自己较劲! 栀晚看着夏惜月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笑:“真不去,看看那怂货!” 夏惜月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别扭终究是拗不过翻涌上来的在意。 她一把扯下檐角挂着的红油纸伞,指尖攥着伞柄狠狠拧了半圈。 对着栀晚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我只是怕他醉死在雪地里,回头执法峰那堆积了半尺的卷宗没人理,我爹又要一股脑全甩给我,我嫌麻烦。” 还不等栀晚再打趣,她已经掀了裙摆,踩着刚积起的薄雪追了出去。 柳羡闻声回头,酒壶还捏在手里,空了的壶口对着天。 夏惜月抬手就把伞柄狠狠塞进他手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撞得后退半步。 她自己则站在伞外,碎雪瞬间就落了她一头,冷傲的眉眼绷得紧紧的。 “柳羡,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打算跟你那堆破规矩死磕到底了?” 柳羡握着伞柄,下意识就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大半,自己半个身子露在风雪里。 他低头看着鞋尖刚积起的薄雪,沉默了半天,才低低笑了一声:“你不懂。” “我不懂?” 夏惜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指尖狠狠戳在他心口的位置。 “柳羡!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天赋差在哪里?! 当年入山,你是同届弟子里第一个引气入体、第一个筑基成功的。 连我爹都说,你是离山执法峰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栀晚手里的清灵破障符,全离山就你数你买得最勤。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卡在金丹境门槛上这么多年,半步都迈不出去?! 你自己想过没有!” 柳羡握着伞柄的手猛地收紧,风雪落在他脸上,可他竟半点没察觉。 他想反驳。 想说自己是心境不够,是修为打磨得还不扎实,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迈不过那道坎。 他第一次冲击金丹境,恰恰就是云苍那句 “小孩子家的意气,不必上纲上线”。 那一次,他的半条命都没了。 是夏惜月守在门外,三天三夜没合眼,拿自己的本命修为给他吊住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迈不过那道坎了。 夏惜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手腕一招,一柄长剑顿时出现在手中,而后直接丢进柳羡怀里。 “你说规矩歪了,那你就去改!你说林尘犯了错,那你就按规矩去罚!你拿着剑,握着权,占着理,却只会站在原地跟自己较劲,你这叫守规矩?你这叫懦夫!” 就在这时,风雪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不快,却稳得离谱,风雪竟随着这脚步声,一点点静了下来。 栀晚缓步走了过来。 她没靠近,就站在两丈开外的雪地里,伞檐压得低,遮住了半张脸,而后深深的叹息一声。 她没看夏惜月,目光直直落在柳羡身上,开口的声音很平,没有半分的情绪。 “柳羡,你这辈子,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就是你总觉得,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在讲道理。” 柳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她,紊乱的灵气都顿了一瞬。 栀晚往前迈了一步,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语气,一句一句,不疾不徐。 “就连凡间王朝的王法,也管不住拥兵自重的藩王。 从古至今,就没有哪条规矩,能让所有人都俯首帖耳,半分不敢违逆。” “南宫轻弦不把规矩放在眼里,慕清雨不把门规当回事,不是规矩没用。 是你这个拿着规矩的人,还不够强,你自己先怂了,先怀疑规矩没用了,先把手里的剑扔了,反过来怪规矩捆不住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歪理?” “当年离山立门规的时候,离山的祖师是拿着一张纸,就让全山上下乖乖听话的。 是他一剑一剑打出来的,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审出来的,谁不守规矩,他就斩谁,斩到所有人都不敢不把规矩当回事,这门规才立了起来。” 你倒好,遇到几个不守规矩的,打不过,说不动,就反过来怀疑规矩错了。 怀疑自己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没用。 柳羡,你这不是守规矩,是怕了。 “你最错的一点,是把自己的道心,挂在了别人守不守规矩上。” “你守规矩,是为了你柳羡,行得端,坐得正,走的每一步路,都问心无愧; 是你能摸着自己的胸口,敢说自己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枉过一次法,没冤过一个人。 这是你自己选的道,跟别人守不守规矩,有半文钱的关系?” 她的话音落下,漫天风雪,骤然停了。 柳羡站在原地,浑身僵住,眼底的迷茫、痛苦、自嘲,一点点褪去。 “轰 ——”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柳羡体内炸开,不是道心崩裂的脆响,是破境的异象。 丹田之内,一枚浑圆饱满的金丹缓缓旋转,金光湛湛,没有半分瑕疵。 金丹的门槛,心魔已破,一朝踏过,水到渠成。 柳羡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没有了半分拧巴和迷茫,只剩下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对着栀晚,没有半句废话,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而后,他重新望向阁楼之内,目光落定在林尘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弧度。 “我以执法峰的名义,带记名弟子林尘,回峰受罚。” 第266章 与姐姐,出去散心 柳羡话音落下的瞬间,满院寂静。 漫天风雪刚歇,檐角红灯笼映出一层暖融融的红晕。 可这暖意,却半分也透不进此刻骤然凝滞的空气里。 而阁楼里,最先动的却是慕清雨。 她几乎是瞬间起身,周身寒气骤然扩散,魅骨天成的眉眼已然覆上一层凛冽的杀意。 在这离山,她除了林尘,谁都不在意。 一双眼死死盯着柳羡,指尖已然掐诀,若是柳羡敢在动一步,必定让他血溅当场。 可这时,栀晚的目光已然轻飘飘的望来。 慕清雨浑身顿时一颤,周身的灵气顿时被禁锢的死死的。 南宫轻弦此时的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柳羡身上。 扫过他周身圆满无缺的金丹气息,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了几分了然的赞许。 商清微深深的看了眼柳羡,嘴角一勾,而后整个人便缓缓的消散在阁楼内。 她对后续的事情,已经没了半点的兴趣。 而沐玄音原本枕着林尘的胳膊睡得正香,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往门口望去。 待看清站在雪地里的柳羡,小姑娘的困意瞬间散了,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你、你要干什么?” 她下意识往林尘身前挡了半步,小脸上满是警惕。 柳羡仅仅看了眼沐玄音,便将目光再次落回林尘身上。 那双眸子中,此刻没有半分的犹疑,也没有半分的退让。 林尘缓缓站起身,先是轻轻拍了拍沐玄音的肩膀,低声道:“玄音,没事。” 而后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廊下,与雪地里的柳羡隔着一地薄雪相望。 “柳师兄。” 林尘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夜的风雪。 “恭喜跻身金丹境!” 柳羡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他就那么站着,肩头落满了细雪,人也站得笔直。 “林师弟,离山门规,不准自相残杀,这条门规,你认不认?” 林尘看着柳羡,没有回答。 柳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你可愿随我回执法峰,定罪!” 林尘看着柳羡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让柳羡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柳师兄。我跟你走。” 林尘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沐玄音小跑着追出来,一把拽住林尘的袖子,眼眶瞬间红了。 “你不许带我师尊走!我师尊没做错!要罚就罚我!” “玄音。” 林尘回过头,看着她,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一般。 “别闹,这是师尊的选择。” 执法峰。 天还未亮,堂内却已灯火通明。 满墙的离山门规戒律,被烛火映得熠熠生辉,每一个字,都像是活了过来。 堂下正中,林尘站得坦荡,玄色衣袍上落的碎雪还未化尽,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柳羡将卷宗缓缓摊开,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 陈风的生平往事,都被扒的一清二楚。 所犯的罪行也历历在目,再到拦截沐玄音欲行不轨之事。 再到林尘怒斩陈风几人,未按门规上报执法峰,私自动手处置同门,事实清晰,更是证据确凿。 “林尘,卷宗所写,你可有异议?” 柳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不偏不倚,无半分私情。 “无异议。” 林尘拱手,声音平稳。 柳羡起身,拿起身侧的执法剑,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按离山门规第七十二条,同门相残,未按律上报审案,私自动手者,当受九九八十一道雷刑,罚入囚房面壁三年。”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可柳羡话锋骤然一转,目光落在林尘身上,继续道。 “然,林尘所斩,本是死罪之徒,他虽私自动手,却为曾因陈风而枉死冤魂讨回公道,功过相抵,雷刑减至九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林尘,此判,你可服?” 林尘笑了,对着柳羡深深一拱手:“我服。” 可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之时。 柳羡却忽然转身,对着上首的夏明皇,深深一揖。 “还有一案,需当堂审判。” 他抬眸,目光扫过满堂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等身为执法者,见不义不阻,见恶行不惩,与犯者同罪。” 我身为执法峰代掌事,明知陈风几人过往斑斑劣迹。 明知凡俗百姓屡遭修士残害,却未能及时制止,未能为冤魂主持公道,致使林尘不得不私自动手,坏了门规。 此罪责,当在我一身。雷刑之罚,当我替林尘承受 话音未落,他抬手,执法剑直指苍穹,引动了离山刑律雷劫。 “轰 ——!” 九道惊雷,接连劈下,狠狠砸在柳羡身上! 锦袍瞬间碎裂,雷光在他周身游走,皮肉被灼得焦黑,鲜血顺着嘴角溢出,可他握着执法剑的手,依旧稳如泰山,脊背挺得笔直,半步都未曾后退。 林尘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柳师兄!你....!” 柳羡擦了擦嘴角的血,笑着看向林尘,又看向满堂震惊的众人. “从前我总怪规矩歪了,总怪别人不守规矩,总觉得这世间没有公道。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要别人守规矩,我自己得先守;” 他抬手,长剑重重顿在地上,在大堂里久久回荡。 夏明皇的目光掠过柳羡,眼中是藏不住的满意与欣慰。 然而,他的心底,却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生不逢时啊! 天地将倾,大乱在即,这世上最立不住的东西,便是规矩了。 林尘快步上前想要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柳羡,却被对方抬手用剑鞘轻轻挡开。 柳羡半边锦袍已被雷光灼得粉碎,裸露的皮肉上尽是焦黑的裂痕。 “门规就是门规,功过不能相抵,错了便是错了。” 他的声音被雷刑灼得沙哑,却依旧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你替枉死者讨公道,是义;私斩同门坏门规,是过。我替你受了雷刑,是我执法不严的罪责;但你该守的罚,半分不能少。” 上首的夏明皇缓缓抬手,指尖叩了叩身前的案几,满堂瞬间寂静无声。 他目光扫过堂下二人,最终落定在林尘身上,沉声宣判。 “林尘私斩同门,虽事出有因,判入执法峰禁地囚牢,面壁三年,静思己过。” 执法峰的禁地囚牢,在山腹最深处。 一张冰冷的石床,一方石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这里。 上一次被关进来,还是因李峰之事。 那三年,他每一刻都在煎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甘与怨怼。 恨这不分青红皂白的门规,更恨自己这任人宰割的弱小。 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变强,把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而如今,玄铁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林尘只觉只要自己心念一动,便能轻而易举的离开。 这离山上下,能稳稳困住他的人,早已寥寥无几。 他缓步走到石床前,抬手拂去上面薄薄的一层灰尘,盘膝坐下。 囚牢里的风声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数年前一模一样。 可坐在这囚牢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惶惶不安的少年了。 没有怨怼,没有不甘,没有半分被囚禁的焦躁。 林尘闭上眼,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丹田内圆满无缺的金丹缓缓沉浮。 他认这个罚,不是认自己斩错了人。 陈风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就算重来一次,他依旧会这么做! 他认的,只是柳羡拼着一身重伤也要守住的东西规矩。 从前他总觉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心是正的,手段如何并不重要。 可柳羡的以身作则,却像惊雷一样,劈在了他的心头。 他能为了沐玄音斩了陈风,可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陈风,还有千千万万个被残害的冤魂。 他能斩一个,能斩一百个,却斩不完这世间所有的恶。 唯有规矩立住了,公道在了,才能让那些作恶的人,有所忌惮,有所惩戒。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小弟弟,看来你在这里,并不怎么如意嘛,不如随姐姐出去散散心。可好!” 第267章 放手,反了你了! 林尘的思绪骤然被打断,眼眸豁然睁开。 囚牢内依旧昏暗,石壁上的烛火纹丝不动,半点声息都没。 一道人影正懒洋洋斜倚在门边石壁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垂落的发丝,也不知来了多久,看了他多久。 “你怎么进来的?” 这话刚问出口,林尘自己都觉出了多余。 江倾闻言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蚀骨的媚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她没理会林尘这句蠢话,脚步轻移走到林尘身侧,旋即一个极优雅的转身,整个人毫无预兆地软软依偎进了林尘的怀里。 江倾的腰肢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似得。 隔着薄薄衣料,玲珑有致的曲线清晰贴在林尘的身上,裹挟着一股勾人的幽香。 “小弟弟,三年呢。” 她抬起手,葱白指尖轻轻划过林尘的脸颊。 “你舍得,让姐姐独守空房,等你整整三年?” 林尘抬手稳稳握住江倾作乱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却并未松开,指腹反而摩挲了一下她细腻的手腕。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江倾眼波流转,非但没挣开,反而顺着他握腕的姿势,又往他怀里狠狠凑了凑,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跟姐姐走,离开这北域。” 林尘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眉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试探。 “师姐,能一起吗?” 这话落下的瞬间,江倾原本半眯的凤眸骤然一寒。 眼底翻涌的媚意瞬间散尽,只剩刺骨的冷戾,转瞬变回了那个杀伐无度的女魔头。 她抬手猛地勾住他的脖颈,指尖狠狠扣住他的后颈,将人往下带得更近了些。 两人呼吸交缠间,江倾咬着牙,冷声道。 “吻我。” 林尘看着怀中的江倾,两唇缓缓相贴。 可他还未及细细品味这份缠绵,一条软腻的舌便探了进来,轻轻抵在他的齿间,像不请自来的访客,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叩着牙关。 林尘的呼吸骤然停滞一瞬,随即反客为主,动作愈发大胆。 唇齿相缠的瞬间,江倾似是满意地轻哼一声,那声音软得几乎酥得人骨头发麻。 她反而微微仰起头,给了林尘一个更便利的姿态,任由他胡作非为。 可也就在这时 —— 江倾的眸子骤然睁开,寒芒在眼底一闪而逝。 她齿关猛地合拢,重重咬在了林尘的舌尖上。 “唔 ——” 林尘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睁开眼,下意识想要退开。 可江倾的手臂死死搂着着他的后颈,半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片刻,她殷红的唇瓣便沾了一点刺目的血色,给那张绝色容颜,平添了几分妖冶。 林尘只能含糊地发出 “唔…… 唔……” 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闷哼里已隐隐透出几分求饶的意味。 可他看着江倾依旧不肯松口,眼底也沉了几分。 他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方才不过是因为她是江倾,才由着她胡闹。 如今软的服了,这女魔头反倒得寸进尺。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 林尘看着怀中咬着他不放的妙人,眸色一沉。 他猛地抬起空着的手,五指骤然张开,不带丝毫犹豫的便按在了江倾的身前。 江倾的身子骤然一僵,嘴里顿时溢出一声压不住的轻哼,齿关一松,那力道便卸了个干净。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向来被她戏弄于股掌之间的少年,如今竟敢如此大胆,在这种地方,都敢对她做这种事。 “你 ——” 江倾的凤眸骤然睁大,眼底的冷戾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连耳根都瞬间烧了起来。 她猛地抬手。 “啪 ——”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林尘的脸上。 林尘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肆意的笑。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溢出的血迹,舌尖传来的刺痛,让他眼底的笑意更浓,也更野。 “无耻!” 江倾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胸口剧烈起伏,连声音都在发颤。 可林尘看得清清楚楚,江倾白皙的耳根早已红得快要滴血。 更要命的是,她的身子此刻软得像一滩水,若不是还被他搂着腰,怕是早已滑落在地。 又一声极软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她唇间溢了出来。 “放…… 放手,反了你了!” 江倾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凶狠。 林尘顿时低低笑了一声,却也总算松了手。 可江倾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只手便顺着她不盈一握的腰线向下滑去。 林尘手臂顿时施力,将她轻柔地向上托起,仿佛呵护着一件绝世的珍宝。 江倾顺势搂紧了林尘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林尘的身上,动作亲昵又自然。 等她反应过来这姿势有多暧昧狼狈时,脸瞬间烧得滚烫。 林尘已经抱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将她整个人死死抵在了冰凉的石壁上。 背后是刺骨的冰凉石壁,身前是林尘滚烫的胸膛,冷热骤然交叠,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脯急促地起伏着,整个人被林尘抵在石壁上。 江倾整个人还挂在林尘身上,退无可退,更是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她眸光迷离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周遭昏暗潮湿的囚牢。 眸底的慌乱与迷离,瞬间被一抹厌恶所取代。 紧接着 ——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囚牢里响起。 林尘的身子顿时撞在了石壁上。 而江倾,早已脱离了他的怀抱,静静立在几步开外,理了理微乱的衣袂,仿佛方才那个浑身发软的人,根本不是她。 “小弟弟,你要记住,这世间,能让姐姐甘愿做这种事的,只有你一个。” “可你若再敢跟姐姐亲热的时候,提你那该死的师姐!” 她忽然又笑了,笑容里依旧是那股勾魂的妩媚,目光却缓缓扫过林尘的身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下次姐姐咬的,可就不是你的舌头了。” 林尘胯下顿时一阵凉风嗖嗖,下意识便收了收腿。 江倾不再纠缠,冷冷瞥了他一眼,身形一转,衣袂翩然间,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暗影,消失在了密闭的囚牢之中。 只余一句冷幽幽的话,轻飘飘地荡漾在林尘的耳边。 “赶紧处理完你的那些破事,来寻姐姐。晚了,姐姐可就不等你了。” 第268章 我可入你仙盟 当红白身影散尽,囚牢里重归死寂。 唯有那缕勾魂夺魄的幽香。 还凝在冰冷的空气里,迟迟不散。 林尘背抵着冰冷石壁,半晌才将体内翻涌的气血彻底抚平。 连带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身影,也一并平静了下去。 这女人还是老样子。 甜时能把人的骨都酥碎了。 狠起来,是真敢下死嘴。 他缓缓抬眸,望向灵药园方向。 江倾的实力早已深不可测,连她都要硬拽着自己同行的事,其中凶险,必然远超他的想象。 若是能得了南宫轻弦的符阵之道,此行或许也能平添些许助力。 想起陈风之事,林尘心中便一阵冷笑。 “是该去收些利息。” 掌心缓缓攥紧,和光同尘骤然流转。 身形瞬间融入虚空,悄无声息破开所有壁垒,转瞬便消失在了执法峰。 灵阵院内,烛光长明。 南宫轻弦端坐在案前,正凝神刻录一块玉简。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数个时辰。 就在此时,夜风穿窗而过,烛火轻轻一晃。 她垂着的眼睫微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来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林尘步履从容地踏入房内,不见半分闯门的局促,也无半分的恭谨。 “坐。” 南宫轻弦抬眸,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 她的声音永远是这样,淡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她眼,更难动她心。 林尘也不客套,大步走到案前的椅子上落座。 指尖刚触到案边的杯盏,便觉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水温竟是恰好是入口最妥帖的温度,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林尘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去,烛光洒在南宫轻弦身上,却半点也没暖透她那张脸,浑身上下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你不在执法峰,安心受罚,夜闯女子闺阁,此行为何?” 南宫轻弦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优雅从容,淡淡开口。 林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从她紧抿的唇线,滑到她纤细修长的脖颈,再落到她身上挺拔的峰峦。 房内的气氛,悄无声息地缠在了一起。 二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案几。 半晌,林尘才收回目光,微微俯身。 “弟子有一事不明,还望南宫峰主解惑。” 南宫轻弦抬眸,清冷的眸子对上林尘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何事。” 林尘的指尖在杯壁上缓缓画了一个圈,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风身死之事,究竟是苏昭的手笔,还是……峰主您的局?” 话音落下的瞬间,烛火猛地一缩,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寒意掐住般,险些直接熄灭。 南宫轻弦脸上那点淡笑瞬间敛去,她静静地看着林尘。 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仿佛根本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死几个十恶不赦之辈,便能换半分的安宁,何乐不为?” 林尘笑了,也跟着微微前倾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又近了几分。 “峰主说的是,陈风此人,欺男霸女,恶贯满盈,死不足惜。” 他话音刚落,便猛地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南宫轻弦走了过去。 南宫轻弦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是抬眸看着他,眸子里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漠然。 林尘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 “陈风是死是活,我不在乎。” 林尘的声音压得极低,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 “可峰主千不该,万不该,让玄音做饵。” 南宫轻弦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下一刻,林尘骤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 南宫轻弦她竟然没有挣扎,没有催动术法,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愚蠢。” 南宫轻弦的声音依旧很淡,淡得像月光洒落,清冷得不染半分尘埃。 “这世道,有些事,即便我不做,也会有人做。” “而我来做,至少能保证——那饵,只是饵,不会变成亡魂。” 林尘的指尖微微一顿。 “所以峰主这是,承认了。” 南宫轻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今日闯我灵阵院,是来兴师问罪的?” 林尘缓缓摇头,眼底的怒意一点点散去。 “我说过,陈风的死活,我不在乎。” 南宫轻弦嘴角一勾,那笑意里带着明显的嘲弄。 “既然不是问罪——” “那便是你,想要本座这个人了?” 林尘的眉头骤然一蹙,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 他确实是,自从上次见识到她这副被束缚的娇躯后,他便觊觎这个女人。 南宫轻弦看着林尘失神的模样,微微挑眉。 “还是说,你来之前,根本没想清楚,见了本座之后,究竟要做什么?” 她缓缓起身,衣袂轻动,周身的灵力无声流转,烛火随之摇曳。 她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林尘面前。 “林尘。那你说说——要了本座这个人之后呢?” “你能负责吗?你担得起这份因果吗?指望你,还是指望你的师姐?” 林尘静静的看着南宫轻弦,没有回应。 “回答不出来,对吗?” 南宫轻弦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洞穿一切的凉薄。 “你来时想的是什么?是要替你那弟子讨个公道?还是觉得本座既已示好,你便可以得寸进尺,借着这个由头,试探本座的底线?” 她的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一下,又一下,像叩门,又像叩心。 “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最怕的,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烛火明明灭灭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半分眉眼。 “你是不是觉得,凭着几分天资,几分狠劲,再加上几分似是而非的试探,就能让本座顺着你的心意,任你拿捏了?” 她缓缓抬步,重新走回案后落座。 林尘此刻瞬间便懂了。 方才他能近她身,不是他的本事够大,只是她南宫轻弦,允了。 “怎么,无话可说了?” 林尘的呼吸猛地一滞,抬眼冷冷地看着南宫轻弦。 “峰主慎言。” “慎言?” 南宫轻弦低笑一声,那笑声清冷,没有半分暖意。 “本座说的,哪一句不是你心里想的?”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林尘。 “你师姐栀晚,她纵着你,护着你。” “你要机缘,要她身子,要她的命,只需你说几句软话,几分假意的温存,她便心甘情愿双手奉上。” “但是林尘,给我记清楚。” 她的声音骤然变冷。 “本座,不是她。” “在本座这里,从来没有白白的馈赠,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倾心。” 她缓缓靠在椅背上,明明是仰视着站在原地的林尘,可那眼神里的威压,却像高山压顶,压得林尘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你想要本座的人,可以。” “那你又能给本座什么?” 她看着林尘僵在原地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一片冰寒的漠然。 “你什么都不想付出,却只想凭着几分天资,这点上不得台面的风月试探,就想让本座委身于你,任由你予取予求,将本座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如数奉上?” “林尘,你是把全天下的人,都当成了你师姐,被你三言两语便哄成团团转的傻子吗。” 林尘站在原地,冷笑一声。 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 “峰主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要我这个人吗?” 南宫轻弦抬眸看他,方才眼底翻涌嘲弄,竟像被风吹散了,半点不剩。 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冷,反倒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兴味。 “不拿你那弟子当幌子了?” “师尊也不差,一口一个安宁,说到底,不过是借着陈风的人头,震慑仙盟里那些阳奉阴违之辈,又顺带着,把我拽到了峰主的棋盘上,不是吗?” 他笑了笑,往前迈了半步。 却没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 “师尊说我,只想拿风月手段换好处。可师尊呢?从头到尾,不也在拿我当刀使。” “弟子身上,能让师尊在意的。恐怕,就只有这身紫气了吧!” 南宫轻弦依旧没慌,甚至连眼眸都没颤一下。 南宫轻弦低低地笑出了声,甚至带着点全然的漫不经心。 “林尘,你是不是以为,这天地间所有的修行者,都缺你那点鸿蒙紫气补窟窿。” “本座天生近道,降世时便本源圆满,道体无缺,三岁悟阵,五岁通法,这世间三千道统,我南宫轻弦的道,从来是向内求,而非向外取?” “鸿蒙紫气于你而言,是依仗。于本座而言,不过是能用来垫垫阵脚,已是给了它天大的脸面,你竟拿这个,当本座觊觎你的筹码?” 她抬眸看向林尘,凤眸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诮。 “林尘,你未免也太小看本座,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林尘的眸子微微一眯,有些拿不准南宫轻弦话里的真假。 “你觊觎本座的身子,觊觎本座手里的权柄,本座都知道。你想让本座做你的助力,也没什么。” “可林尘,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总得拿出点对等的东西来换,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你想,本座便得乖乖将自己奉上?” “峰主想要什么?” 南宫轻弦缓缓抬手,勾了勾指尖。 “本座要你,入我南宫氏的门,做本座的赘婿。” “峰主说笑了。” 林尘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下意识便要后退。 “本座从不说笑。” “你想要本座的人,想要本座的符阵道统,可以。只要你入赘我南宫家,从此冠我南宫之姓,你想要的,本座都能给你。” 。 “你师姐她舍不得让你成长,但本座能亲手将你打磨成这天地间最锋利的刀。” “你不是想把本座压在身下吗?入赘,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本座身边,本座的一切,随时任你取用。” “峰主就这么笃定,我会答应?” 林尘抬眸看她,眼底已经凝着一层寒芒。 南宫轻弦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你会答应的,你想要的太多,野心太大,而这世间,唯有本座,能容得下你的野心,也能填得满你的欲望。”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只是你要想清楚,出了这门,你再想找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可就没机会了。毕竟,不是谁都有本事,让我南宫轻弦,拿自己当筹码,换你一个赘婿的身份。” “为了体现本座的诚意,” 南宫轻弦的话音未落,指尖便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案面中央的木纹如水波般漾开,一枚通体莹润的月白玉简。 “这是本座自入道以来,亲手撰写的符阵心得,从基础阵纹到绝杀大阵,无一不全。” “你想要本座的符阵道统,这便是引路的明灯。世人求本座一句阵道点拨,都需要拿身家性命来换。如今本座把它给你,你该知道,这份诚意,够不够重。” 林尘的指尖悬在玉简旁,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不敢接?” 南宫轻弦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再次轻弹,那枚玉简又往前滑了半寸。 “方才不是还振振有词,如今反倒畏首畏尾了?” 林尘猛地回神,指尖一拢,便将那枚玉简牢牢攥在了掌心。 “峰主就这么放心?把这等秘典给我,就不怕我拿了东西,转头就不认账?” “不认账?” 南宫轻弦低笑一声,那笑声清冷,仿佛早已将他所有的后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捡了芝麻丢西瓜的蠢事。” “再者——” “你林尘的欲望,难道就止步于一本符阵心得。” “一本心得,不过是本座给你的见面礼。 你入了我南宫氏的门,成了本座的人,往后这天下的阵道秘辛,仙盟权柄,大道机缘,只要你想要,本座都能为你一一取来。” 林尘攥着玉简的手,微微收紧。 林尘忽然笑了,指尖捏着那枚玉简,在掌心转了个圈。 他俯身,双手撑在案沿,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眸子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也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玉简,我收了。” “入赘的事,恕难从命。” 南宫轻弦微微挑眉,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我....可以入你仙盟,为你做事。可否!” 第269章 你说得话很漂亮,本座很喜欢 林尘话音落定,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南宫轻弦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清冷的眸子静静的打量着林尘。 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无声无息间,又深了几分。 数息后,她终于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裹着毫不掩饰轻蔑。 “你这话,倒是让本座,失望得紧。” 林尘眉头骤然蹙起,怔怔地望着案后的人。 他想不通,这女人三番五次邀他入仙盟。 甚至不惜放下身段自荐枕席。 如今他已退了一步,许了并肩做事的承诺。 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失望。 烛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把彼此的身影投在墙上,忽近忽远。 “入我仙盟,为我做事?” 南宫轻弦终于抬眸,言语里的讥诮几乎要漫出眼眶。 “林尘,你是把本座南宫轻弦,当成了收门客的东家了?” “本座若只是要一个做事的人,何必选你? “仙盟之内,比你能打的,比比皆是;比你会来事的,车载斗量;比你听话的——” “更是不知凡几,等着本座去挑,本座至于再次与你废话?” 林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步走到案前,在她对面稳稳落座。 “入赘之事,绝无可能。我林尘顶天立地,绝不会冠旁人之姓,做那寄人篱下的赘婿。” 南宫轻弦摩挲茶盏的指尖骤然一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却没有半分动怒的迹象。 她只静静看着林尘,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入赘?” 她轻嗤一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的傲气,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过是本座,给你留的一个台阶罢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轻了几分。 “你真以为,本座稀罕你与我姓?南宫家的嫡系子弟,本座要多少有多少,从来都不差你这一个。” 林尘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瓷盏边缘硌得指节泛白,一时竟语塞无言。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这女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入仙盟,无非就是想着,想把好处捞到手,合则来,不合则去,进退自如,半点亏不吃,半分牵绊不留。林尘,我说的,对不对?” 林尘深深的叹息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他就那样坐在原地,指尖叩着案几,竟自顾自地鼓起了掌。 一声一声,在死寂的房里格外清晰。 南宫轻弦的眸子骤然微眯,看着眼前这个像是被戳中痛处、失心疯般的男人。 掌声落定,林尘收了笑,身体骤然前倾,隔着一张窄窄的案几。 那里面没有半分的戏谑,没有半分假意,只有全然的坦荡。 “那入赘的婚约,我林尘若不认,它便是一张废纸。可我今日当着你的面,认下承诺。”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要你死,我也会站在你身前。谁敢举刀向你,我便让他满门陪葬。”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炸在寂静的房内,震得烛火都猛地颤了一颤。 “南宫轻弦,你说,我这承诺,比一纸婚约,比南宫氏的姓氏,到底如何?”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橙红的光焰晃过她的脸,映得她眼底的光,也跟着狠狠颤了一颤。 南宫轻弦没有立刻说话。。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三息。 便被南宫轻弦的笑声冲散。 “说完了?” 她的声音依旧淡得像山巅的雪,听不出半分喜怒。 “说完了。” “嗯。” 南宫轻弦淡淡点头,摩挲了许久茶盏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 “你说得话很漂亮,本座很喜欢。” “若是本座还是个二十岁的毛丫头,尚未坐上这个位子,没见过人心鬼蜮,听到这样的话,或许会彻夜难眠,掏心掏肺给你你,甚至会跟着你赴汤蹈火。” 她话锋骤然一转,身体往后靠回椅背,姿态慵懒散漫。 可那双眸子里,却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清醒。 “可惜,本座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百年,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人,听过太多这样感天动地的漂亮话。” “有人曾跪在本座面前,磕得头破血流,说愿为本座万死不辞,转头就把本座的闭关行踪,卖给了死敌; 有人曾抱着本座,说她的世界里只有本座,可到头来,捅进本座心口最深的那一刀,就是她亲手刺的。” 她的声音平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没有半分波澜。 可林尘却莫名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你告诉本座,你的承诺,要让本座拿什么信?” “你说婚约你不认,便是废纸。” 她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案面。 “可恰恰是这张你瞧不上的废纸,才是最实打实的牵绊。 他日我若身死,你便是余孽,世间再无你容身之处; 我若荣登绝顶,你才能名正言顺,站在我身侧,与我共掌乾坤。” “这才叫没有退路,这才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你的承诺呢?” 你的承诺啊,进可攻,退可守。你想守着,便是生死与共,情深义重; 你不想守了,大可以转身就走,顶多落个背信弃义的骂名,于你而言,不痛不痒。” 你依旧是那个顶天立地的林尘,依旧有无数条后路可走。 你把所有的选择,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却反过来让本座信你承诺?你不觉得可笑? 烛火再次疯狂摇曳,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南宫轻弦缓缓抬手,一张早已备好、只待二人落印的婚书,红得极其刺眼,轻轻推到了林尘的面前。 她的声音里,再无半分玩笑,半分试探。 “要么,签下这纸婚书。你我之间,不止有你口中的生死承诺,你我同路同行。所有拦路的魑魅魍魉,尽数扫平。” “要么,从此山高水长,你我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你的生死,你的恩怨,你的道途,再与本座半分无关。 她抬眸看他,眸子里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丝藏得极深的期待。 “林尘,选吧。” 第270章 林尘!你.你走错门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疯狂摇曳。 将案上那张刺目的红纸映得忽明忽暗。 那一纸入赘婚书,纸上字迹端庄秀丽,却在此刻的光影里晃出骇人的压迫感。 只要他肯在赘婿的落款处落下姓名,按下指印。 她南宫轻弦半生攒下的权柄,倾尽所有的资源,乃至她这个人,便尽数归他。 可林尘却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无数次,久到南宫轻弦眼底那丝藏的期待,都一点点暗淡。 久到她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若是林尘真的应了,甘愿落笔做她的赘婿。 那林尘,还是那个她宁愿以灵身相诱的人吗? 可若是他不应,她南宫轻弦放下所有身段,逼到这个份上,她又该如何收场? 心口竟隐隐涌上了一丝悔意,后悔自己逼得太狠太急,不留半分余地; 更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留意到林尘。 一步慢,便是步步慢。 她不是不清楚林尘的潜力,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惊世天姿。 身后更是有倾云宫的影子,如今更有鸿蒙紫气加身,连天人境的强者都甘愿为他护道。 她如今连想都不敢想。 再给林尘几年,他会站到怎样的高度。 到了那时,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年眼中。 还能容得下她南宫轻弦,若是为敌,她仙盟该如何应对。 她手里的筹码,如今或许还能叫他侧目。 可等他真等他乘风而起时。 她这些权柄资源,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她等不起,更输不起。 一念及此,心口那点酸涩便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她有时真的不得不羡慕,慕清雨那丫头。 那女人从来不管什么规矩,不问什么体面。 想要什么,便豁出一切直接上手,半点不留退路。 哪像她,一步落后,便处处都落了下风。 “我选。” 林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南宫轻弦思绪顿时收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分。 “山高水长,一别两宽。” 话音落下,烛火似乎骤然暗了下去。 连带着南宫轻弦眼底的光,也一并暗了。 她贝齿轻咬着红唇,没说话。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林尘,面上的神情淡得像一潭冰封的死水,看不出半分喜怒。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三息过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抬手便要去收回那张被林尘拒之门外的婚书。 可就在她指尖触到婚书的瞬间。 林尘却先一步按住了婚书的另一角。 力道沉稳,不容半分撼动。 南宫轻弦抬眸看他,冰眸里终于浮起一抹疑惑。 “怎么?改主意了?” 林尘没接话,只抬眼与南宫轻弦对视。 下一瞬。 灵气自他指尖翻涌而出,瞬间裹住了整张婚书。 南宫轻弦瞳孔微缩,只见红纸上原本写就的“入赘南宫氏,赘婿林尘”等字样,被灵气寸寸抹去。 仿佛时光倒流,像命运被重写。 转瞬之间,纸上便重新凝出端正的婚书文契。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缔。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南宫轻弦甚至没来得及开口。 便见林尘已经抬手,以灵气为引,郑重落下——林尘。 字迹锋锐凌厉,带着独有得锋芒。 与纸上原本的端庄秀丽,形成了极致的对撞。 笔锋落定,他拇指按上朱砂,在姓名之侧,重重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那抹红,比婚书本身还要刺目。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他才抬眼,再次撞进南宫轻弦惊怔的目光里。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火。 “入赘你南宫氏,冠你之姓,绝无可能。”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也带着分毫不让的决绝。 “但——”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可以嫁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南宫轻弦看着眼前的男人,足足愣了三息。 三息过后,低低的笑声从她唇间溢出。 先是压抑着的、带着十足荒谬的轻笑。 渐渐越放越开,变成了放肆的,毫无顾忌的大笑。 她笑了许久,笑得肩头轻颤,笑得眼尾泛红,笑得清泪,顺着她眼眶溢出。 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笑罢,她缓缓收了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婚书,抬眸看向林尘。 “林尘。你说想你想娶本座?”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配吗?” 林尘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一勾,轻笑出声。 “配不配,师尊心里,难道不清楚?” “若弟子不配,师尊何必大费周章备下这婚书,与弟子掰扯到如今?” 南宫轻弦依旧面色平静,只是嘴角已经缓缓的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林尘却也不给南宫轻弦辩驳的机会。 “我承认,现在的我,论修为,不如你;论势力,更是不及你丝毫。” 他顿了顿,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底气。 “可那又如何?”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案上的婚书,目光里的决绝几乎要溢出来。 “你南宫轻弦修道数百年,才走到如今,你又怎知我林尘百年之后,是何等光景!” “这婚书,我已经签了。” “要么,你南宫轻弦,嫁我林尘。” “要么,从此山高水长,一别两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现在,该师尊选了。” 半晌,南宫轻弦忽然笑了。 她竟然直接抬手,拿起案上那支狼毫笔,蘸饱了浓墨。 玉指执笔,在婚书新娘落款处。 一笔一划,落下——南宫轻弦。 字迹端庄秀丽,和婚书的字迹一模一样。 却又多了一丝落笔无悔的决绝。 放下笔,她同样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两枚鲜红的指印,一左一右。 落在婚书落款处,像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心,仿佛命中注定。 而后她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林尘,本座可以嫁你,但你记住。” 她顿了顿,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 “今日是我南宫轻弦,选了你。”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林尘看着南宫轻弦如此利落动作。 眉头一蹙,心头那股畅快,竟莫名少了些。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不对。 他抬眼看向南宫轻弦。 只见她正垂眸整理着微乱的袖摆,烛火落在她冷白的侧脸上,还挂着抹淡淡的笑意。 林尘眸子,扫过婚书,又扫过南宫轻弦。 突然,冷笑一声。 “师尊,好手段。” 南宫轻弦仿佛听不懂林尘在说什么。 只是平静的开口道:“如今,你该叫我什么。” 林尘没有理会南宫轻弦,当即便想夺下婚书。 可南宫轻弦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婚书化作一道流光,只在林尘眼前晃了一瞬,便已然敛入她广袖中。 她就那样懒懒靠在椅背上,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 “这么快,便想悔婚了?” 林尘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 “婚书一式两份,该有我一份。” 南宫轻弦挑了挑眉,显然是没想到林尘会说这话。 “急什么?想要,本座给你便是了,只是这正本,得由本座收着。” 她顿了顿,看着林尘骤然沉下来的脸色,轻笑出声。 “怎么?不服气?你方才让本座做选择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林尘盯着南宫轻弦,一字一句的开口。 “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我。” “还算不笨。” 南宫轻弦直起了身。 这婚书,是你自愿签的。 本座可没逼你,本座不关心,这婚书是入赘也好,嫁娶也罢。 本座只关心,那并排躺着两个名字。 你既已是我南宫轻弦的夫君。 往后该怎么做,便不用本座多说了!。 林尘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烛光投在那她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此刻挂着一股子让他极度不适的笑容。 是得意?不,不仅仅是得意。 更像是一只终于捕到猎物的猫,慵懒地舔着爪子,欣赏猎物在她掌心中挣扎。 林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好,很好。”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南宫轻弦。 “弟子佩服。 说罢,他转身便走。 可刚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南宫轻弦清冷的声音。 “站住。” 林尘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怎么?师尊还有何指教?” 南宫轻弦缓缓起身,绕过案几,踱步到他身后。 “这就走了?” 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签了婚书,按了手印,便是认了这门亲事,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林尘心头一跳,终于转过身来。 “你什么意思?” 南宫轻弦缓步上前,直到在他面前停下。 “本座的意思是——” 她抬手,指尖轻轻抵在他心口,感受着那骤然加快的心跳。 “既已有了婚约,便留下点东西再走!” 林尘重重的深吸一口气。 “师尊,指的是!” 南宫轻弦歪了歪头,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 “比如,你的紫气!” 林尘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几分了然,更带着几分凄凉。 “师尊,不是不在意吗?!” “紫气可是好东西啊,谁不想要呢?” 她往前又凑了凑,气息裹着冷香。 “可比起紫气,我更想要的,是你的心甘情愿的给。” 她的指尖滑到林尘下颌,轻轻勾住,把他再往下带了带,两人的唇瓣只差毫厘。 “甚至,我这个人,你想要,也尽可以拿去。” 烛火在两人之间疯狂地跳着,把空气都烘得滚烫。 林尘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诱惑。 “师尊,强扭的瓜不甜!” 南宫轻弦忽然笑了,笑得肩头轻颤,环在他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他身上。 “傻东西,瓜是不甜,但解渴就够了,你说呢!” 她垂落的手缓缓前递,指尖虚拢再骤然收合。 南宫轻弦的肩头开始晃动,林尘的身子却紧绷的不成样子。 他眸子已经睁的溜圆,心中更是激起了滔天的火。 烛火被穿窗而入的夜风卷得猛地一颤,将交叠的影子揉得愈发缠绵。 林尘的呼吸顿了半瞬,便伸手搂住了南宫轻弦的腰。 烛火被夜风掀得忽明忽暗。 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混着两人失了节奏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广袖滑落,红烛泣泪,一室旖旎。 执事峰。 商清微漫不经心地扫过镜面。 连少年人落在女子唇上的吻都清晰可辨。 她忽地嗤笑一声,敲了敲桌案,眉梢满是的戏谑,对着镜面轻悠悠吐了句。 “小南宫,你不干净了!” 话音刚落,方才还清晰映着的红烛暖帐、交叠身影,瞬间便只是一片朦胧的雾气。 镜面便彻底归于白茫茫的死寂,房内的光景,便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商清微指节轻轻敲了敲镜面,红唇轻启。 “小气,真小气,看看怎么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广袖随意搭在扶手上,眉梢的戏谑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商清微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心中却有一股说不出去的苦涩。 “倒是便宜了这小子。” 商清微随手一挥,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灵阵院方向。 “唉,让栀晚头疼去吧!” 而此刻的灵阵院的寝殿内。 帐幔不知何时滑落,遮住了一室春色。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轻弦忽然闷哼一声,指尖收紧,在他背上留下几道红痕。 她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轻些……” 林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吻了吻。 南宫轻弦耳根烧得厉害。 她咬着唇,偏过头去不敢看林尘。 可那抹红却从耳根一路蔓延到山巅。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而窗内,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终于熄了。 黑暗中,只有两道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快一些,又是谁的更乱一些。 “呃!你个死变态!” 那声裹着极致羞恼与惊颤的呵斥,瞬间炸碎了满室缠绵。 南宫轻弦整个人骤然绷紧,方才还软得一塌糊涂的身子瞬间僵硬。 搂在林尘背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他紧实的皮肉里。 只听得见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半是压不住的怒火,一半是快要漫出来的羞涩。 “林尘!你....你走错门了!!” 第271章 往后的路,便一起走吧 灵阵院内,两道呼吸同时停滞了一瞬。 林尘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门没错,是师尊太紧张了。”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南宫轻弦颈侧,热气喷洒在她已然烧透的耳根上。 南宫轻弦身子猛地一颤,却咬着唇不肯再出声。 他嘴角勾起,指尖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触到那一片湿意——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方才谁说的,强扭的瓜解渴就够了?怎么,现在又不乐意了?” 南宫轻弦恨得牙痒痒,却偏偏浑身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连骂人都底气不足。 “你……给我闭嘴……” 她修道数百年,何曾受过如此折辱! 下一瞬,她忽然抬手,猛地勾住林尘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往下带。 黑暗中,她的唇精准地堵住了他的。 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凶狠,几分破罐破摔的放纵,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动。 林尘微微一怔,随即低笑着回应。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满室旖旎,在黑暗中愈发浓稠。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轻弦终于松开他,偏过头去大口喘气。 红唇微肿,眼波潋滟,藏不住的失态。 “师尊先前不是说弟子不是男人吗?” 他低低开口,声音轻得一塌糊涂。 “怎么这会儿,受不住了?” 南宫轻弦猛地睁眼瞪他。 “死...变...态。” 林尘的手段,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南宫轻弦起初还在挣扎,还觉得耻辱,可渐渐地,一股从未有过的愉悦蔓延至全身,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慵懒绵长。 她不再躲闪他的目光,反而抬眸迎了上去。 眼里的水光没有半分羞耻,反而带着几分挑衅。 她微微偏头,唇瓣轻启:“就这点本事?太温柔了些。” 林尘的指尖猛地一顿,眸子浮起几分错愕。 他看着怀中的南宫轻弦。 脸颊依旧滚烫,红唇微肿,可神情中却没有半分他预想中的耻辱与抗拒。 反而藏着几分乐在其中的惬意。 “你……” 南宫轻弦唇角勾起一抹狡黠,主动凑近他,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脸颊。 “怎么?无计可施了?” 她抬手,指尖在他胸膛轻轻滑动,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继续。” 林尘却忽然没了兴致,松开手,缓缓整理起自己的衣袍。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他想看她失态,看她沉沦,看她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跌落。 可到头来,无论他怎么报复、怎么征服,她好像……早就站在那儿等着了。 深深的无力感在心中蔓延。 南宫轻弦青丝散落,玉肌晃眼。 “怎么不行了?方才的表现,很精彩。” 她笑意越发温柔。 “所以继续,不要停。” 她缓步走回他面前,抬手轻抚他的脸颊。 “你不是想要我吗?我给你。” “你不是想要征服我吗?我演给你看。” “你不是想要赢吗?” 她踮起脚,唇瓣贴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你倒是……赢给我看啊。” 林尘猛然抬头。 她就在眼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他却忽然觉得,她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甚至不确定,这一刻她的温柔、她的亲近、她眼里的情意。 究竟有几分是真,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一场游戏。 而自己,不过是她棋盘上一枚心甘情愿入局的棋子。 林尘僵在原地,嘴唇翕动数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南宫轻弦的指尖还停留在他脸颊上,温热的,柔软的,可他此刻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南宫轻弦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 “我?” 她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似乎在回味方才触到他脸颊的触感。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她往后退了半步,青丝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容颜。 “林尘,如今我被你弄得不成人样,你觉得,我想怎么样?” 林尘静静的看着南宫轻弦,却没有在回应,更没有丝毫的杂念。 南宫轻弦倚在榻边,青丝散落,神态慵懒。 她却没有急着整理衣衫,就那么看着林尘,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怎么不说话了?方才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 林尘抬起头,看着南宫轻弦,冷声道:“你这种人....很孤独吧!” 南宫轻弦眸子微微眯起,随即冷笑一声。 “你想要赢我,可你连我是什么人都没弄清楚,谈何赢我?” 她顿了顿,反问的话字字诛心。 “正如你,活了这么些年,看得清你自己吗?” “本座修道数百载,见过太多汲汲营营的人。有的人求长生久视,有的人求无上威能,有的人求权倾天下,有的人求自在逍遥。纵是所求天差地别,好歹都有个去处。” “可本座第一次在执事峰见到你的时候,只看到了一样东西。”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林尘的耳中。 “—— 迷茫。” 林尘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了心口,所有的伪装与硬壳,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想告诉她自己从来都目标明确。 他要变强,要无敌无世,要有能有能力保护栀晚。 “你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 你往前走的每一步,修为每涨一分,心里的迷茫,便多一分。” 南宫轻弦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修道之人,大多都以为,迷茫是因为不够强。只要修为够高,站得够远,就能看清前路;只要站在众生之巅,就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可事实是 ——” 她偏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万古不波的寒潭,藏着数百年的通透与沧桑。 “站得越高,看得越广,便越知天地之浩渺,自身不过沧海一粟。那点迷茫,非但不会消散,只会跟着你的眼界,一同漫无边际。”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狼狈地移开了目光。 “可你太急了。” 南宫轻弦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 “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在这场和天与命的博弈里赢一次。” “你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没弄明白,就拼了命地去抢,可到手了又如何?这握在你手里的东西,当真是你想要的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侧脸,声音轻了几分。 “就如你身边纵是莺燕环伺,可你扪心自问,真正入了你心的是谁? 又有多少,不过是你心底那点不肯承认的自卑与空落,在作祟罢了。” 满室寂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南宫轻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终于抬手拢了拢半开的衣袍,将一身春光尽数掩住,缓缓站起身来。 “行了,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往外走了两步,衣袂扫过冰凉的地板,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皎洁的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绝的轮廓,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林尘。” 他猛地回神,抬眼看向她,哑声应了一句:“嗯?” “你方才问本座,想要什么?” 她迎着月光,微微一笑,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点从未有过的温柔。 “本座不知道,但本座至少明白一件事 ——” “寻道的路太长,答案太远,一个人走,太累了。” “所以本座收了你这个徒弟。” 她转过身,掀开门帘的动作顿了顿,清清淡淡的声音。 “往后的路,便一起走吧。” 珠帘帘轻轻落下,隔绝了林尘所有的视线。 “若我不是南宫轻弦,想必,这个答案,会容易些!” 第272章 成就元婴 执法峰囚牢内。 林尘盘膝而坐,细细参悟南宫轻弦的符阵心得。 越是参悟,越是对南宫轻弦心生敬佩。 她的符阵造诣,早已跳出了流传的 “困、杀、防” 阵法的门墙。 她的阵,是以己为眼,以道为引,以天地为阵盘,可锁天,可镇道。 灵气顺着林尘的指尖流淌,在他身前凝出一枚又一枚符文。 符阵之道,向来讲究循序渐进。 可林尘此刻却有一股奇异的感觉。 仿佛不是在参悟一门新的道法,而是在寻着某条早已存在的路。 一步步走向一个他本就该抵达的地方。 灵气在他指尖流淌得越发顺畅,符文凝结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起初还需要刻意引导,到后来几乎是本能一般,心念一动,符文自成。 锁天—骤然发动。 猩红的阵纹铺展开来,符文明灭如血。 林尘立于其中,却久久不语。 那血色光幕在他眸中明灭,映出一张晦暗不明的脸。 锁天结界上流转的符文,那些灵气排列的轨迹。 甚至符纹上那些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转折,都与南宫轻弦所刻录的阵纹丝毫不差。 可这是他的神通,是他自魔刀中参悟出的神通。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神通,竟会与另一个人的道法如此严丝合缝地重合。 仿佛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将南宫轻弦的的道纹一笔一笔的刻进了他的骨肉里; 又仿佛,这神通本就是他照着某人,所创造出来的一般。 林尘深深的吸了口气,凌空画符,避尘符,十万剑符。 被他刻画而出,可他看着面前的符文,他却一动不动,愣在了原地。 方才那些符文,他早已烂熟于心。 可此刻再看,每一道符文都变得陌生起来、 不是符纹本身的陌生,而是那些转折,那些收笔,那些灵气流转,分明都带着另一个人的痕迹。 修行至今,他从未拜过师,天刀自悟,符法自创,神通自成。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他的路,独行于天地间,每一步都踩的是他自己的脚印。 可今夜,南宫轻弦的符阵像一面镜子。 映照出了他从未察觉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是 “自创” 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是 “天授” 的领悟。 分明都有一条清晰的脉络,连接着他不知道的过去或者说是未来。 与江倾的一眼万年,沐玄音凭空生出的亲近,还有面对南宫轻弦时,那本该避之不及、却偏偏生不出半分恶意的心思,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他缓缓放下手,那些悬浮的符文随之消散,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天地间。 他怔怔立于原地,指尖尚残留着方才画符的余温,心头却已寒如深渊。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么?还是说,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为了救栀晚,跨越时光而来的未来的林尘。 想起了江倾那毫无所求的付出。 寒意在这一瞬彻底淹没了神魂。 他一直笃信,此生所有选择皆出自本心。 还是循着那道早已刻进神魂的脉络,完成了一场注定要发生的事? 江倾,那个给了他无尽包容的人。 他曾以为,自己是三生有幸得遇佳人,这便是一眼万年的宿命情深。 可如今再细细想来,她那如天人般的风姿,要什么男子得不到,为何偏偏选他。 她的温柔相伴,她的毫无所求,会不会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那个她早已在时光尽头见过的,注定要登临绝顶的林尘? 若他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选择、每一次生死攸关的转折,都早已注定的话。 那他林尘,到底是谁? 便在这一念生灭间,他体内的灵气,骤然失了控。 此前他参悟南宫轻弦的符阵心得,早已引动了天地间的道则入体。 此刻他道心崩裂,心念失守,那些奔涌的灵气与道则顺着他经脉疯狂冲撞。 金丹,是修士立道之基。 他丹田之内,那枚早已圆满无缺的金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他不信自己的道,不信自己的来路,便连他这身金丹修为,便开始在消散。 这还不是更恐怖的,他的神魂被这股念头影响,竟开始化作点点灵光,开始消散。 丹田内的金丹裂痕越来越大,紫金光泽彻底黯淡,眼看就要彻底崩解成齑粉。 金丹碎,神魂散,便是兵解之兆,即便大罗金仙在此,也难救林尘的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极清越的梵音。 毫无征兆地从他识海最深处,响了起来。 那是源自他神魂本源,早已刻入骨子里的《万象天音》。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那疯狂溃散的神魂,竟在这一道清越梵音之中,骤然停滞了一瞬。 “万象生灭,皆由心起,天音渡世,明心见性。” 梵音流转,如清泉洗过蒙尘的明镜。 林尘竟已盘膝而坐,身下一道紫金莲花台,缓缓浮现。 莲台初现时九瓣莲瓣层层舒展,每一片都流转着佛门的庄严宝光。 缓缓包裹住林尘,梵音顺着莲瓣的纹路流转往复。 何为相?他的道,他的路,这一切,皆是相。 纵使这本源深处,藏着他未曾知晓的过往; 纵使这天地之间,有一双眼曾看过他前路的风景。 可我执此道,此道便是我道。 我立于此间,此间于我,便是真实。 若道有同源,命有定数,那便逆了这定数。 一念通,则万法明。 那枚爬满莲纹的金丹,非但没有崩解,反而在破而后立的瞬间,彻底褪去了此前的桎梏。 裂痕尽数弥合,取而代之的,是遍布金丹周身的紫金莲纹,金丹的光泽比此前强盛何止一丁半点。 原本圆满到极致的金丹壁垒,竟在此刻悄然松动,一股远超金丹境的磅礴气息,顺着莲纹缓缓溢出。 他竟在这生死一线的道心劫中,触碰到了元婴境的门槛! 而这时林尘身前,那道红白身影才缓缓收回点在他眉心的指剑,随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此刻林尘的丹田之内。 金丹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三寸大小。 与他一般无二的元婴,盘膝而坐。 他的指尖竟凝着一枚符文,呼吸之间,便与天地道则隐隐相合。 元婴一成,寿元千载,道则入体,神通自生。 此时,离山上下,皆有所感。 一道紫金光柱冲天而起,几乎要将天幕撕成两半。 先是执法峰,再是周围的几座偏峰,然后是整个离山。 灵气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又被那光柱牵引着,疯狂涌入囚牢的方向。 光柱之中,一朵九品紫金莲台缓缓升起,莲瓣舒展间,梵音阵阵。 那梵音极淡,却又极清晰地落入每一个离山弟子耳中。 那些闭关数年未能破境的弟子猛地睁眼,体内关隘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是…… 哪位前辈在渡劫?!” “恭贺道友成就元婴!!” 一道接着一道的恭贺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转瞬便汇成了排山倒海的声浪,如同惊雷滚过万里山河,震得山间流云四散。 连周边数万里的宗门,都清晰的看到那冲天而起的紫金光柱。 纷纷惊动,御空而来,悬在离山山门之外凝神眺望。 便在这漫天恭贺声中,一道玄色身影,自囚牢方向缓缓升起。 林尘就这么凌空而立,气息与片刻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质的飞跃。 仿佛一柄凡铁,骤然间被淬炼成了神兵。 周身灵气流转间,隐隐可见紫金之气扩散,而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紫莲浮现,托住他的身形。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踏空而行。 没有御剑,没有借力,纯粹以元婴之力,行走于天地之间。 听着四面八方震彻天地的恭贺声,感受着体内源源不绝。 与天地同息的磅礴元婴之力,林尘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肆意又张扬的笑意。 道心已明,元婴已成。 山门之外,那些从数万里外赶来的宗门修士。 看着高空之中那道年轻的玄色身影,一个个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离山…… 竟又出了一位元婴大能?!” “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二十岁的元婴老祖?这是什么逆天资质!古往今来,谁曾见过?” 离山的一众长老,面面相觑之后,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纷纷整理衣冠,对着林尘的方向遥遥躬身,齐声恭贺。 柳羡与夏惜月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云苍与苏昭看着虚空之上的林尘,眼皮狂跳不止,心头寒意翻涌。 栖云峰上,幕清雨看着那道冲天的紫金光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灵阵院内,南宫轻弦负手而立,静静凝望着那道玄色身影。 紫芒漫天,莲影重重。 她看得极认真,认真到连自己屏住了呼吸都未曾察觉。 她手中捏着一枚灵符,眼中金芒大放。 只见林尘周身浩荡紫气翻涌不息 。 那本是他气运所化的煌煌紫芒,此刻竟凝出一条通体莹紫的气运巨龙,正绕着他的身形缓缓盘旋。 龙鳞映着漫天紫芒熠熠生辉,龙须垂落,龙息吐纳间引动周遭气运翻涌。 每一次摆尾,都带着紫微帝星的煌煌天威,连周遭虚空都被震得泛起细碎涟漪。 她忽然极轻极轻地弯了弯唇角,低语一声。 “倒真是抢了个到宝贝,中州....该乱了!” 执事峰上,商清微笑着走到窗边,抬眸望着立于虚空的林尘,转头看向身侧的栀晚。 “啧啧,真不错啊,你说若是师姐,当年要是听你的,让他来执事峰……” 话还没说完,栀晚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商清微,你又憋什么坏呢!” 商清微挑了挑眉,非但没恼,反而笑得花枝乱颤。 “连小南宫都这般主动了,也不差师姐我一个,你说对吧?” 栀晚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灵气翻涌起来,带着几分压制不住的愠怒。 “商清微!你再说一遍?” “我说,也不差师姐我一个。” 商清微半点不惧,反而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眼底的欣赏半点不作假。 “你敢!我不同意!” 栀晚抬手按住了商清微的肩头,用力地摇晃。 “谁知道她南宫轻弦这般不要脸!装着一副不近男色的清高样,背地里竟是个这么下贱的胚子!” 骂完南宫轻弦,她又转头把火撒到了商清微身上,指尖狠狠戳了戳商清微心口。 “还有你!你还好意思说!你俩当年在后山石壁上刻的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是狗刻上去的?如今转头就惦记起我的人了?我看你跟她就是一丘之貉!”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又是委屈又是愤怒,活像个护食的小兽,谁凑过来,就咬谁。 商清微没躲,任由她指尖狠狠戳在自己心口,她就那么静静看着栀晚,如此的失态,乱了心境。 原本含着笑的眸子沉了下来,清清淡淡的,没带半分怒气。 栀晚方才还张牙舞爪,被她这么不声不响地盯着,仅仅两三息的功夫,气焰就泄了大半。 戳在商清微心口的指尖猛地僵住,而后一点点收了回来,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 “你,你这么看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商清微没接她的话,只抬手,轻轻拨开了栀晚还按在自己肩头的手。 她的动作很轻,没使半分灵力,可栀晚却瞬间就松了手,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半点反抗的动作都不敢有。 “栀晚呐。” 商清微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清清淡淡,随后指了指身侧。 “滚过去,跪着,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栀晚深吸一口,乖乖走向窗下,老老实实的跪好,可心中的那股气,怎么也压不住! 云梦仙宗。 正盘膝坐于蒲团上的东方璃,眸子骤然睁开。 目光落向离山方向那道冲破云海的紫金光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一想到与林尘同修《云梦幻灵诀》的情景,她的脸颊就不由的浮现出双团红晕。 也就在此时,一道温雅的声音响起。 “师妹……” 一道月白道袍的身影转瞬落于白玉阶前。 是云梦仙宗二师兄楚惊鸿。 云梦仙宗上下皆知他温润端方,更知这位天资卓绝的天骄,对这位自幼失语、从不开口的圣女,有着异乎寻常的 “关照”。 东方璃唇角的笑意瞬间敛尽。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只缓缓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楚惊鸿身上。 楚惊鸿却似毫不在意她的疏离,更像习惯了她永恒的沉默。 可端坐于蒲团上的少女根本没理会楚惊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素白纤细的指尖捻起一张流云符纸,不过瞬息之间,便折出一只羽翼玲珑的纸鹤。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行云流水间不见半分迟疑。 没有半分避讳,就这么当着楚惊鸿的面,指尖凝起灵力,在纸鹤的翼尖落下娟秀的字迹。 楚惊鸿脸上的笑意,就这么一点点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死死盯在那只纸鹤上,眼底下的阴翳,几乎要漫出来。 符纸上的字迹一行行落下,灵力裹挟着墨痕,深深嵌进纸鹤的纹路里。 “让他来,双修!” 东方璃指尖轻弹,纸鹤瞬间振翅而起,周身裹上一层朦胧的灵光。 穿越万里云海,直赴离山。 第273章 我只出一刀 紫金光柱如天河倒悬,整整激荡了三个时辰。 才缓缓敛去,只余下虚空里残留的天劫余威,沉甸甸地压在离山上空。 罡风猎猎,卷动着林尘的衣袍,他负手立于虚空之中。 周身未散的雷弧仍在指尖噼啪跳跃,映得他眉眼冷冽如霜。 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的目光越过翻腾的云海,直直落在离山主峰。 掌心微动,一柄黑刀凭空凝现,刀身未启,凌厉无匹的刀气便已撕裂周遭虚空。 “云苍老儿,出来受死!” 林尘的声音不高,却裹挟着天劫的雷霆之威。 穿透层层云海与山峦,响彻离山每一寸角落。 这一声,没有半分迟疑,只有积压了数年的怨恨。 此言一出,离山上下瞬间一片哗然。 外门弟子惊得张大了嘴,内门长老们面色凝重。 更是怔怔地凝望虚空,满脸难以置信。 “他……他竟要杀宗主?这是疯了吧?” 有人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惶恐。 “刚成就元婴,便要杀宗主,这....这!” 柳羡与夏惜月并肩立于执法峰上,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夏惜月抬眼望向虚空里那道孤绝的身影。 目光恍惚间。 思绪瞬间被拉回了数年前的天池郡——那场滂沱大雨,那场染红了青石路的血。 那年,林尘初露锋芒,举世皆敌。 彼时,她以为身为宗主的云苍定会查明真相、护他周全。 可云苍却当着众多仙门的面,亲手将他逐出师门,甚至不顾宗主身份,与青云门联手,设下死局,欲将林尘斩草除根。 若不是当年云梦仙宗出手相助,林尘怕早已魂归天池郡的血泊之中。 可一想到,林尘若是杀了云苍的后果。 夏惜月心头顿时一紧,转身便要朝着执事峰奔去。 可手腕却在下一瞬被人牢牢握住。 夏惜月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眉头紧蹙,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急怒,声音都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她太清楚林尘的性子,一旦执念上头,恐怕天池郡的血,将在离山中流淌。 “松开!” 柳羡没有松手,他抬眼望了一眼虚空中的林尘,目光又落回夏惜月煞白的脸上。 “你要去哪?” “我去寻栀晚!” 夏惜月急声道,手腕用力挣扎着。 宗主无论有何过错,他终究是离山的宗主! 今日林尘若真当着全宗门的面弑杀宗主,日后便要一辈子背着欺师灭祖的罪名。 离山他再也待不下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把自己逼上绝路! 柳羡闻言,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尽的无奈:“不用去了。” 夏惜月一愣,随即眼底涌上滔天怒意:“柳羡,你失心疯了吗?!” 柳羡勉强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如此大的动静,栀晚若想拦他,早就来了,她没来,你还看不懂吗?她不想管这事!” 夏惜月浑身一僵,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发颤。 可她还是不甘心,咬了咬牙,又道。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是林尘来做,我去找我爹!” 柳羡轻轻叹息,伸手按住她的肩,语气放得极缓。 “惜月,师尊他更不会管。” 他甚至都清晰的记得,当年,天火峰叛乱时,夏明皇都有取而代之的打算。 就在两人争执之际,主峰大殿那扇紧闭多年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了。 一道苍老的身影缓步走出,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周身萦绕着温润却厚重的灵力。 正是离山宗主,云苍。 他立于殿门前的白玉阶上,目光越过云海,落在虚空之中的林尘身上。 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复杂的惋惜。 “林尘。” 云苍的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 “当年天池郡之事,老夫……确有亏欠。” 话音落下,离山上下瞬间死寂。 可云苍的语气很快转为坚定,眼底的惋惜被决绝取代。 “但老夫,不悔,当年离山上下数千弟子性命皆在老夫一念之间。 老夫执掌离山一日,便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动摇它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一生的疲惫与无奈都咽进腹中,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低语。 “我云苍此生,上不愧离山列祖列宗,下不愧门下数千众生,唯独……亏了你。” 虚空之中,林尘掌心的黑刀嗡鸣不止,刀身之上的寒气愈发凛冽。 他眉眼未动,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一句“亏欠”,就能抹去你与凌玄霄联手置我于死地的事实? 夏惜月听得心尖剧痛,她猛地挣开柳羡的手,对着虚空嘶吼,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 “林尘,当年的事纵使有错,若你真伤了宗门,往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欺师灭祖的骂名,会压你一辈子!” 林尘眉头微蹙,掌心的黑刀嗡鸣声稍稍放缓,周身的戾气也淡了几分。 有怨怼,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迟疑。 柳羡快步上前,握住夏惜月的手腕,语气急切却坚定。 “惜月,你冷静点!” 夏惜月用力挣扎,眼底满是怒意与不甘。 “柳羡,你怎么能这么冷漠?那是林尘啊!” 就在这时,云苍抬眼望向林尘,一字一句地质问。 “可林尘——若你是我,若你站在这离山宗主之位,掌离山数千弟子性命,守离山数千年道统 “你是要为一人之私,让离山数千弟子与你一同陪葬?还是要舍一人之冤,保宗门存续,留离山香火!” 话音顿了顿,云苍眸子一寒,语气陡然凌厉,直直戳向当年的核心伏笔。 再者,我等真的冤枉过你吗? 天池郡数百金丹修士的命,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那时的你,周身魔气滔天,出手狠辣,与魔头何异? 若不是老夫当年手下留情,你早已死在凌玄霄手中,焉能活到今日!” 云苍的质问如惊雷炸响,字字戳在要害。 离山上下死寂无声,唯有罡风依旧卷动着云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虚空之中,林尘微微垂眸,刀上杀意却未减分毫。 “你倒会以宗门为借口,将自己的自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目光直直落向云苍。 “今日,我不与你辩什么宗门大义,不与你争什么是非对错,我只出一刀。” “你活。” 林尘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第274章 罪不至死 话音刚落,林尘周身气息骤变。 他的双手飞快掐诀。 一缕缕紫气氤氲升腾,身后虚空轰然崩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 一尊顶天立地的千丈法相,缓缓凝实! 法相面容模糊,却自带睥睨天下的威势。 周身更是魔气翻涌,引得天地风云倒卷,远处山峦在这股威压中剧烈震颤。 林尘三寸元婴应声离体,化作一道流光,直冲法相眉心。 途经之处,天地灵气疯狂汇聚成漫天光雨,紧随其后一同融入法相。 元婴入体的刹那,法相脑后凭空悬起一轮玄奥轮盘。 黑白二气旋绕不休,阴极生阳,阳极转阴,如日月轮转,大道显化。 夏惜月、柳羡当场怔住,满眼都是惊骇。 那模糊的法相面容,竟一点点清晰,最终与林尘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柳羡瞳孔骤缩。 “是云梦幻灵诀!” 夏惜月失声惊呼:“林尘怎么习得……难道是慕清雨!” 远处围观的众人更是彻底炸开了锅。 先前被威压震慑得噤若寒蝉的弟子,此刻全都仰头死死盯着那尊法相,口中狂呼神迹、妖术。 那些见过神女法相的弟子更是双手颤抖,狂热敬畏到极致: “是云梦幻灵诀!是神只降世!” 就在这时,林尘动了。 他手中沉寂的黑刀,骤然迸发出一束极致刀芒。 这一刀很慢,慢到能看清刀身划过虚空的轨迹,没有狂暴灵力,没有刺耳破空,只有一道凝练到极点的墨色长虹,裹挟着玄奥因果之力,径直斩向云苍。 刀芒过处,云海被生生撕裂,连天地间的光线都被彻底吞噬。 离山上下,瞬间死寂。 所有哗然议论尽数消失,众人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此刀名为——终焉。” 林尘声音冰冷,如同神只宣判。 话音落下的瞬间,离山主峰上千年传承的禁制、无数心血布成的护山大阵,在刀芒临身前无声的瓦解。 不是被蛮力所摧毁,而是存在的痕迹被直接抹除。 仿佛那些阵法,从始至终就不曾存在过。 不毁其形,只灭其因。 “因果之力!这是化神境才能触碰的道则。”柳羡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林尘!不可!”夏惜月疯了般想冲上前,却被柳羡死死拽住。 “没用!拦不住的!” 墨色刀气,最终落在离山主峰之巅。 云苍脸上那宗主的从容,刹那间被无边惊骇取代。 “竖子敢尔!” 他元婴巅峰灵力毫无保留爆发,离山剑诀,月笼纱轰然出手! 无数莹白剑光冲天而起,层层叠叠凝成密不透风的剑幕。 紧跟着便是一枚漆黑玄水龟甲悬在身前。 此乃离山至宝,传闻可硬抗化神一击。 修为、剑诀、宗门至宝、护山大阵,云苍倾尽所有去抵挡,那漆黑的刀芒。 可下一瞬,那道墨色刀芒,竟无声穿过漫天剑雨。 没有碰撞,没有炸裂。 剑光所过之处,如同被无形之力抹去,逐一湮灭,连半分灵力余韵都没留下。 紧接着是玄水龟甲。 这件防御至宝触碰到刀芒的瞬间,表面灵光骤然熄灭,先天道纹飞速淡化。 如同风化万载的顽石,化作漫天的飞灰,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剩。 云苍瞳孔骤缩。 他不信,自己元婴巅峰,竟挡不住一个刚入元婴的小辈一刀!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答案。 他的飞剑,在刀芒前一寸寸化为齑粉。 不是被斩断,而是从根源上,被彻底抹除。 刀芒却依旧不急不缓,带着无可阻挡的终结之意,直斩云苍。 死亡在他的眼中,有了色彩,是一抹极致的黑芒。 就在刀芒即将斩向云苍的刹那。 离山主峰禁地深处,一股远超元婴的恐怖威压轰然掀翻天地! 浩瀚的道韵席卷了整座离山。 天地灵气骤然停滞,就连翻涌的云海、坠落的碎石,都被定在半空。 “够了!” 苍老怒喝,响彻九霄。 林尘浑身一僵,周身竟动弹不得丝毫。 而云苍身侧的虚空,瞬间便撕裂开一道横贯天穹的裂口。 一只布满岁月褶皱的手掌缓缓探出,掌风未落,周遭虚空便层层的坍塌。 出手之人,正是离山的太上宗主。 云苍授业恩师——徐阳,如今已是半步羽化的强者! 他硬生生挡在云苍身前,抬手硬接这下这致命一击。 可即便林尘被镇压,可那道墨色刀芒依旧不受丝毫影响,与那双苍老手掌轰然相撞在一起。 没有毁天灭地的轰鸣,只有轻如融雪的一声微响。 “咦?” 徐阳唇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那足以翻山覆海的手,竟瞬间布满裂纹!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徐阳牙关紧咬,非但不退,反而猛地拧身,死死护在云苍身前! “师尊!” 云苍嘶吼着扑上,却被徐阳反手一掌按住。 那条扛过天劫、执掌离山八百年的手臂,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 可那湮灭之势竟还顺着徐阳的手臂疯狂蔓延,竟没有丝毫停滞的迹象。 徐阳面无惧色,并指如剑,干脆利落地一剑,便是斩向自己的肩头! 整条手臂齐肩而断,落地的瞬间便化作了飞灰,甚至连一滴血都未曾落下。 此刻,徐阳本就苍老的面容瞬间惨白,可挡在云苍身前的身躯,依旧巍然不动,半步不退。 “云苍。” 徐阳声音极轻,却稳稳传入云苍耳中。 他缓缓转身,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反而浮起一抹温和笑意,静静望着泪如雨下的云苍。 “抬起头。” 云苍浑身颤抖,抬头时眼眶通红,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是弟子无能……惹下滔天大祸,累及师尊,累及离山……弟子罪该万死……” “愚蠢。” 徐阳打断他,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动作温柔得就像当年那般,替那个初学剑的少年拂去伤口上的尘土般。 “你执掌离山数百年,宗门势微,你殚精竭虑,每一件事,为师都看在眼里。” 他咳出一口淤血,气息也更弱了些: “今日之事,不是你的错,是因果使然,是离山千年道统,该有此劫。” 云苍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徐阳微微颔首,浑浊的目光望向云苍: “这世间,从无永不犯错的宗门,更无从未误判的道心。可离山还在,香火未断,道统未绝,这便够了。” 他拍了拍云苍的肩: “你做得很好,为师很欣慰。” “师尊……”云苍泪如雨下,再难言语。 徐阳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沉稳: “离山交给你,是为师最正确的决定。” 他缓缓松开按住云苍的手,身形微晃,却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株立在山巅的万古青松,枝断干折,风骨不倒。 山风拂过,吹乱他花白的须发,吹散他唇角的血迹。 他的气息飞速消散,目光却越过林尘,越过法相,甚至没有看灵阵院,只是灼灼落在执事峰方向。 他活了近千年,早已勘破因果。 从林尘祭出云梦幻灵诀那一刻,他便知道,今日杀劫,从不是修为能化解。 这一刀,是冤屈,亦是执念。 徐阳用尽最后一丝平稳气息,缓缓开口: “云苍,罪不至死!” 第275章 这一刀.云苍必须接 话音落下,整座离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半步羽化的宗门柱石,自断一臂,以道基重创为代价,硬生生挡下了那道必死杀劫。 为护弟子,甘愿揽下所有罪责,这般舍身情深,便是铁石心肠的看客,此刻也难免心生动容。 任谁都看得明白,林尘那一刀蕴含的魔威有多恐怖,徐阳这一挡,几乎是拿半条命,换了云苍一条生路。 所有人都笃定,这场恩怨,到此该有了结。 可半空之中,却传来一声极淡的嗤笑。 林尘非但没有半分的动容,甚至连一丝情绪起伏都没有。 “说完了?” 林尘缓缓抬起手中黑刀,刀身之上,滔天魔气再次翻涌,遮天蔽日。 “我与云苍有约,接我一刀,生死各安天命。方才那一刀,被你拦了。” 他微微歪头,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所以,不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哗然再起,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步羽化的太上宗主,更是放下身段,服软,如此的姿态。 可这林尘,竟半点情面不留,非但没有收手,反而还要再补一刀? “今日,这一刀,云苍必须接!” 就在这时,离山各处,骤然炸响数道震彻天地的怒喝! “竖子放肆!” “师尊!我等来迟!” “竖子安敢在我离山撒野!!” 先是主峰禁地深处,三道与徐阳气息不相上下的强横气息冲天而起,转瞬便落在徐阳身侧。 三位化神境宿老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化神威压席卷天地,目光死死盯着半空的林尘,杀意凛然。 紧接着,便是离山每一处闭关之地,都有强横气息接连炸响! 就连夏明皇都出现了,云苍的死活他早就不在乎了。 他二人的道,早就已经背道而驰。 云苍笃信离山千年基业来之不易,事事求稳,宁肯舍弃七分机缘,也不肯冒三分险,只求宗门安稳无虞,传承无波。 而夏明皇,生来便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刚勇。 他要带着离山劈开这方天地的桎梏,争那羽化登仙的无上道途,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也半步不愿退。 他甚至都觉得,今日这场祸端,本就是云苍一手造就的因果。 当年青云门暗算柳羡一事,天池郡内遍布云苍的眼线,其数之多,连他都难以尽数。 彼时若云苍敢与青云门决裂,为弟子讨回公道,林尘后续的屠戮,便绝无发生的可能。 可当年他非但为求自保撇清了所有干系,更被凌玄霄所迫,亲自出手欲斩杀林尘。 如今仇家登门,他却要师尊自断一臂,毁去道基护他性命。 这般作为,早已将离山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徐阳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夏明皇身上。 惨白的脸,顿时蹙起眉头,厉声喝骂:“你来做什么?滚回你的执法峰去!” 夏明皇的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看着徐阳那空荡荡的右袖,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都带着颤:“师尊,你……” 话没说完,就被徐阳狠狠打断。 他翻了个白眼,哪怕气息紊乱,骂人的底气依旧十足: “哭哭啼啼像个娘们!老子还没死呢?” 全离山都知道,徐阳座下三大亲传弟子。 可真正被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从来都是这个一身反骨、宁折不弯的三弟子夏明皇。 当年他入道晚,根骨算不上顶尖,徐阳一眼看中他骨子里的那股悍劲。 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夏明皇闯了祸,是徐阳顶着全宗门的压力给他兜底; 徐阳常骂他是个愣头青、犟种,可转头就把自己最珍贵的护身灵宝塞给他,怕他在外历练吃亏; 夏明皇天赋比不得云苍与苏昭,强行突破筑基时走火入魔。 也是徐阳耗损百年修为,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师尊。” 夏明皇深吸一口气:“此事,本就是云苍咎由自取,你何至于此!” “孽障!” 徐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逆血差点喷出来,他强压下翻腾的灵力,指着夏明皇的鼻子骂。 “老子的话你都不听了?!这里轮得到你出头?给老子滚,要不然,老子现在剁了你!” 这话骂得震彻山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这愣头青,真的冲上去拼命。 半空之中,林尘始终静立不动。 黑刀横持,滔天魔气遮天蔽日,他就像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看着不过瞬息之间,徐阳身侧,便站了足足十七位离山老一辈强者! 最弱的都是元婴中期,半数以上已是元婴巅峰,更有三位能与徐阳并肩的化神大能。 这些人,皆是离山的底蕴,是撑起离山千年道统的肱骨。 十七道强横气息连成一片,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灵力壁垒,死死挡在云苍身前。 漫天符文闪烁,剑光冲霄,道韵交织,便是真正的羽化强者亲临,面对这等阵容,也要退避三舍! “林尘小儿!你本是我离山弟子,如今却以下犯上,持刃弑宗,更要对宗主下杀手!” 为首的青袍老者怒目圆睁,手中飞剑嗡鸣作响,剑鸣震得群山皆颤。 “你今日之举,目无尊长,罔顾门规,欺师灭祖,猪狗不如!” 另一位独目老者冷笑一声,独眼中迸发出凛冽杀意,字字如惊雷炸响。 “你身为离山弟子,受宗门养育教导之恩,却持刃噬宗,此乃不忠!” “离山予你道途,传你功法,你却恩将仇报,刀兵相向,此乃不义!” “为一己私怨,不惜搅动风云,要毁我离山千年道统,此乃不仁!” “你这数典忘祖、不忠不义不仁的败类,有何颜面立足我离山天地!” 一声声怒喝,如同九天惊雷,炸得整座离山都在震颤。 十七位宿老齐齐上前一步,周身灵力彻底相融,壁垒之上道纹暴涨,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碾碎。 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离山千年底蕴尽出,这等阵仗,纵观整个北域,也鲜有几人能扛住。 所有人都以为,林尘此刻,总该有所忌惮,此事终该了结。 可谁也没想到,半空之中,林尘看着下方一众义正辞严的离山宿老。 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低笑出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带着无尽的嘲讽。 “怎么?各位,现在,是想跟我比人多?” 林尘指尖微动, 一枚通体温润的玄玉令牌,自他袖中缓缓浮起。 令牌不过巴掌大小,正面刻录仙盟二字,笔锋凌厉,仿佛要破开天地; 背面则是一枚独属于南宫轻弦的专属私印。 林尘指尖轻轻叩在令牌之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天宪,响彻天地。 嗡——! 一道道身影自离山各处冲天而起! 离山门内,无数弟子,长老,如同潮水般汇聚在林尘身后! 不过瞬息之间,遮天蔽日的人影便铺满了整片天空,尽皆列阵于林尘身后。 灵力浩荡,军阵齐整,杀意直冲九霄! 更有三道化神境的气息,缓缓落在林尘身侧。 他们看着对面目眦欲裂的宿老们,眼神只有冰冷的漠然。 方才还在怒骂林尘欺师灭祖的宿老们,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义正辞严,尽数化作了惨白。 死寂,再次笼罩了整座离山。 方才还震彻天地的怒喝,此刻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林尘看着下方再无一人敢出声的宿老,看着缩在壁垒之后抖如筛糠的云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刀光起,天地暗。 “云苍,接刀。” 第276章 快退开,蠢货! 林尘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 立在徐阳身侧的灰袍老者。 看着徐阳空荡荡的衣袖,眼中早已翻涌着化不开的杀意。 他名唤费豫,与徐阳同年踏入仙途,却只因比徐阳小了三个月。 便自始至终心甘情愿地唤徐阳一声师兄。 这份情分,历经近千年风雨,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反倒在岁月的打磨中愈发深厚。 那时的北域尚还未从魔祸的浩劫中缓过神来。 各宗门拼尽全力抵抗,却依旧死伤无数,老辈修士大多燃尽道基以身殉道,年轻弟子更是伤亡惨重。 许多传承数千年的宗门,几乎断了香火,仅剩寥寥数人苦苦支撑,道统濒危。 就在各宗门试图重建宗门,延续道统之际。 合欢宗却趁虚而起,兴风作浪。 打着阴阳大道的幌子,无需打坐,不必参悟修仙典籍。 只需与门内弟子交合,便能提升修为,妄图走一条快速登顶的邪路。 可就这般邪术,却诱得北域无数修士趋之若鹜。 如此一来,本就岌岌可危的道统,弟子更是流失殆尽。 而合欢宗却凭借着源源不断涌入的修士,势力日渐壮大。 那时在北域合欢宗的风头一时无二,甚至隐隐有压过所有宗门的势头。 最终,为了保住自身道统,遏制合欢宗。 以云梦仙宗牵头,联合北域所有尚存的仙门,组成联军,一同举兵攻打合欢宗。 彼时的徐阳,尚不过金丹中期的修为,而费豫才刚刚筑基。 在合欢宗那些高阶修士面前,宛若蝼蚁,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 是徐阳,在生死关头,硬生生挡在费豫身前,替他扛下了无数致命攻击。 周身经脉寸断,险些沦为废人,再也无法修行。 这份舍命相护的恩情,费豫他记了一辈子。 此刻,费豫望着向林尘的目光,眼底的杀意已经不再掩饰。 什么南宫轻弦,什么执事峰那位看不透的高人,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师兄的袖管空了,而林尘这个人,就必须死。 心念一动,青色剑光骤然暴涨,剑意化惊雷,撕裂长空! 飞剑所过之处,空间被生生割开一道漆黑的裂痕。 这一剑,凝聚了费豫滔天恨意,封死了林尘所有闪避的可能。 “给我死!” 费豫的怒吼震彻山谷,青色剑光如流星赶月,携着焚山煮海之势,直刺林尘心口,势要将这竖子碎尸万段! 林尘不及多想,道经瞬间运转,眸子顿时迸发一道璀璨的金光。 他身后的幻灵双眸骤然睁开,仿佛两团煌煌大日在燃烧。 那道青色剑芒的轨迹、灵气的流转、甚至费豫出剑时的破绽,都清晰无比地浮现林尘神魂之中。 “小心!” 林尘身侧三名仙盟的化神修士瞬间失声惊呼。 费豫含恨出手的绝杀一剑,即便是他们这等化神境强者,也需拼尽全力。 可林尘,他仅仅是一个元婴初期! 元婴与化神,乃是仙途天堑,更是云泥之别! 即便林尘先前那一刀惊艳绝伦,他们自认挡不住。 可元婴就是元婴,在这等化神的绝杀面前,必死无疑。 仙盟的三名化神修士不及多想,同时催动全身灵气,掌风震荡,朝着剑光拍去,妄图硬生生挡下这致命一击。 可林尘,身形却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仙盟的化神强者看得目眦欲裂,怒吼声震得山摇地动:“快退开,蠢货!” 这小子握着南宫轻弦的令牌,其分量不言而喻! 若是让这小子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死了,他们不仅愧对南宫轻弦的信任,更是没脸再见仙盟同僚! 他身形暴掠而出,灵气运转到极致,可距离林尘尚有数尺之遥时。 剑光已距林尘心口不足一寸,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众人皆屏息凝神,满脸惊恐,以为下一刻便会见证血光之时。 可林尘却动了,没有眼花缭乱的身法变幻。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仅仅半寸之差,快到了极致,却又慢得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嗤啦——” 青色剑光擦着林尘衣襟呼啸而过,凌厉的剑意仅削断他一截袍角,连半根发丝都未曾伤及! 那势不可挡的剑光去势不减,砸在后方山峰之上。 轰然巨响震得整座山峰剧烈震颤,坚如铁石的山岩瞬间崩碎化齑粉,数十丈深的巨坑赫然显现,碎石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全场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张大嘴巴,发不出半点声响; 有人手中飞剑 “哐当” 落地,却浑然不觉。 化神修士的全力一击,竟被一个元婴初期修士,如此轻描淡写地避开了! 费豫死死盯着林尘,眼中暴怒瞬间化为茫然与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人。 他千年苦修,从筑基到化神,历经无数生死,自认剑意凌厉,竟不及一个初入元婴的小子,荒谬之感刹那间涌上心头。 仙盟众人更是满脸呆滞,望向林尘的目光中,惊骇之色丝毫不逊于旁人。 这真的是元婴初期?若不是亲眼看着林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突破,打死他们也不肯相信这是真的。 这般实力,别说元婴初期,就算是元婴巅峰,也绝无可能做到! 这小子,难怪能得南宫轻弦看中! 林尘缓缓抬眸,眸中金光依旧璀璨,神色淡漠。 “你太慢了,现在…… 该我了!” 话音未落,林尘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速度之快,竟比费豫的飞剑还要迅猛。 就连离林尘最近的仙盟化神修士,也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心中的惊骇更甚,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们目光齐刷刷投向林尘身后那尊千丈高的幻灵。 “是云梦幻灵诀!” 可另一位化神的修士,当即反驳道。 “荒谬!这不可能!” “即便云梦幻灵诀诡秘莫测,也绝无可能让他跨越整整一个大境界! “这不可能……就算慕知意亲至,以元婴修为催动此诀,也绝无可能硬撼化神!” 第277章 林尘,你醒醒! 惊呼声未落,林尘已然动了。 原地只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连空间都被这道极致的速度所撕裂。 身侧那三名仙盟的化神强者,都只觉得眼前一花,竟捕捉不到林尘的身形轨迹 费豫瞳孔骤缩,瞬间过回神,本命飞剑倒卷而回,化神境的灵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不去探索那道肉眼难辨的身影, 化神与元婴的天堑,本就在于对天地法则的执掌。 任林尘身法通天,也跳不出法则执掌的天地! 费豫单指竖于身前,化神境的剑道法则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方圆百丈之内的虚空,竟然化作一股肃杀的剑域! 方才被林尘极致速度撕裂的空间裂隙,在剑域的席卷下刹那间封锁! 林尘的身影猝然浮现在半空之中,寒眸骤然凝起。 离山剑诀,雾锁楼。 昔日商清微,正是以这一剑封死天地经纬,锁尽空间流转。 让他赖以脱身的和光同尘彻底失效。 他心头一沉,果然,即便有幻灵加持,境界上的天壤之别,终究不是靠神通可以轻易抹平的。 可惜,若是他没有从慕清雨那里得知,真正的云梦幻灵诀,恐怕还真无硬抗化神的实力。 剑域之内,万千凝实的剑气层层收紧。 每一缕都裹挟着化神境独有的法则之力,连林尘周身的灵气都被绞得支离破碎。 费豫见他被死死困在剑域之中,眼中杀意暴涨。 “任你有天大的机缘,元婴就是元婴!今日,我便要你为我师兄赔命!” 他怒喝一声,本命飞剑青光滔天,整个剑域的剑道法则尽数朝着剑身汇聚。 这一剑,是他毕生修为的巅峰,足以将同阶化神修士都一剑斩碎道基! 仙盟三名化神强者脸色煞白,他们拼尽全力想要冲击剑域。 为首的仙盟修士目眦欲裂,嘶吼出声:“尔敢!” 可林尘却仿佛没有看见这抹杀机似得,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世人皆以为,云梦幻灵诀是云梦仙宗的绝学,以神魂凝幻灵,窥破绽、增神识、提身法,是顶级的辅助神通。 可慕清雨却告诉他,真正的云梦幻灵诀,以幻灵为引,以神魂为桥,名唤神引! 林尘骤然睁开眸子,眸中不再是之前的璀璨金光,而是翻涌着无尽血色魔光! 他身后那尊千丈幻灵,轰然震颤! 那尊千丈的幻灵,骤然化作一道灵光,朝着林尘的而去! 没有半分阻滞,没有半分排斥,幻灵入体的刹那,林尘的身躯轰然爆发出一股极其恐怖威压! 轰——! 威压席卷之处,费豫的剑域,瞬间轰然崩碎! 万千剑气寸寸湮灭,连他那道斩至林尘的那惊世剑虹,在触碰到林尘周身的刹那,竟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殆尽,连半点涟漪都没能掀起!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费豫握着剑柄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看着眼前的林尘,眼中只剩下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连神魂都在瑟瑟发抖。 这不是境界上的压制,是凡人抬头,窥见了神明的畏惧。 此刻的林尘,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一头墨发竟在魔光翻涌间尽数化作霜雪般的雪白,无风狂舞。 一双眼瞳彻底化作深不见底的血色,不见半分凡人该有的情绪,唯有俯瞰众生的漠然。 他脑后缓缓浮起一轮丈许宽的阴阳轮盘,明明是阴阳相济的至理之相,却偏偏透着倾覆乾坤的恐怖魔威。 他每一次吐息,便有浓得化不开的魔气自唇齿间翻涌而出。 原本元婴初期的修为气息早已荡然无存,此刻从他身上倾泻而出的恐怖威压。 莫说化神初期的费豫,便是仙盟那名见多识广的化神巅峰强者,也只觉神魂颤栗,在这股魔威面前,自己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魔…… 是魔气!” 仙盟的那三名化神强者,此刻却死死盯着林尘,三人相视一眼,脸色早已阴沉如水。 他们是仙盟之人,自入盟之日起,便立誓荡尽魔秽,护佑北域苍生。 那场席卷北域的魔祸,仙门覆灭,世间生灵涂炭,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噩梦。 而他们初踏仙途时,师尊说得最多的却是:“再偷懒,小心魔尊半夜来杀你!” 千年仙途一路走来,刻在骨血里的便是对魔祸的恐惧。 可如今,他们拼尽全力要护住的人,竟是一尊身负魔气的魔修。 她南宫轻弦到底疯了不成?! 她竟将仙盟最高权柄的令牌,交到了一个魔头手里?! 费豫握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变成了死死攥着长剑。 “魔头!竟是个魔头!” 林尘此刻双眼赤红,翻涌的血光里早已没了半分清明之色,只剩焚尽一切的杀意与暴戾。 脑后的阴阳轮盘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周遭的魔气便浓郁一分。 他的脚步不快,黑刀拖在青石板上,刀锋过处,细密的空间裂隙便蔓延开来。 仙盟那三名化神强者脸色惨白如纸。 一边是南宫轻弦的命令。 一边是师门代代相传的斩魔誓言。 护魔头,便是对不起这个天下,对不起当年死在魔祸里的亿万生灵。 杀林尘,便是违逆盟主令,背弃仙盟铁律。 三人进退维谷,浑身都在颤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尘走向费豫面前。 而费豫竟直接燃了自己的道基!化神修士的道基,是千年修行的根基。 刹那间,滔天青光冲破云霄,周遭天地法则都被这一剑引动,风云倒卷,雷霆轰鸣! “给我——死!” 费豫嘶吼出声,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唯有斩灭一切的疯狂。 徐阳大惊道:“师弟.....住手!” 可是声未至,剑光已到。可林尘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血色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没有抬手,那柄魔刀还垂在身侧,刀尖触地。 他只是——看了一眼,仅仅是一眼。 那携天地之威、裹法则之力的惊天一剑。 便在林尘面前三寸之地,骤然停滞。 林尘身前虚空微微扭曲,一朵紫莲,悠然浮现。 它从无到有,从虚到实,莲瓣层层舒展,每一片都透着幽深的紫意。 没有碰撞,没有轰鸣,甚至没有半分灵气波动。 就仿佛那燃烧了化神千年道行的绝杀一剑,不过是一片飘落的枯叶,恰好落在了莲瓣之上。 莲瓣微微颤动,那漫天剑光,便被震成了虚无。 费豫握着空剑的手,垂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已发不出,眼中只剩下深深的茫然。 林尘依旧缓步前行,白发狂舞,连气息都未曾波动半分,而后他便举起了刀。 不远处的古树上,慕清雨的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可林尘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血色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不远处的古树上,慕清雨的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疯狂地回荡。 她教他的神引,是她亲口告诉他的法门。 那是云梦仙宗真正的核心秘传,可眼前这一幕,分明是神引,却又完全不是她认识的神引。 幻灵入体,本该是神魂与幻灵的完美相融,是力量与神威的体现。 可林尘身上翻涌的的滔天魔威,是让她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 这不是她教他的东西,可又确确实实是她与林尘双修时传授的神引。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呢喃,刹那间,她双手掐诀。 月华如练,自九天倾泻而下,她那月白衣裙,此刻已化作太阴纹路,广袖翻飞间,似有星河在袖中流转。 原本清秀的眉眼间,此刻覆上了一抹清冷的神性,眉心处一枚银月神纹正熠熠生辉。 她手指向下一压,苍穹之上的皓月顿时洒下一抹月华。 “镇!” 月华落在林尘身上,他那斩向费豫的刀顿时为之一顿,血色的眸子看向身前的月白身影。 慕清雨张开双臂抱着林尘,呼喊道:“林尘,你醒醒!” 可林尘血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动:“给我死!” 他周身魔气轰然翻涌,慕清雨整个人被这股滔天魔威震飞数丈。 太阴法身瞬间溃散,在半空中喷涌一口鲜血,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林尘。 而林尘的身影转瞬便出现在慕清雨身侧,手腕悍然下压,黑刀裹挟着崩碎天地的威势,朝着她的头顶便要轰然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刀锋距慕清雨眉心不过半寸的生死瞬间。 一双素白纤手悄然探出,仅用两根莹润如玉的指尖,便轻描淡写地稳稳捏住了那柄魔刀。 第278章 狗东西,又瞎练 就在那两根莹白如玉的手指出现的刹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那足以崩山裂石,裹挟滔天魔气的一刀。 竟被这双指轻飘飘捏住刀身,再难寸进。 刀身上翻涌的魔气,便如残雪遇沸汤,转瞬消融殆尽。 林尘猩红的眼眸骤然一缩,神魂深处掀起剧烈的动荡。 女子身着一袭素白流仙裙,就站在这足以让化神修士都神魂俱裂的魔威之中。 清绝出尘的容颜上,没有半分的惧色,只有化不开的疼惜与怒意。 “狗东西,自己什么修炼天赋,心里没点数吗?又瞎练。” 话音刚落,她便对着魔刀屈指一弹。 清越的铮鸣声响彻天地,刀身震颤间,林尘脑后那道阴阳轮盘应声崩碎。 身前的护身紫莲,莲瓣上的黑纹层层褪去,转瞬便化作一道紫光,没入林尘的丹田之内。 林尘只觉神魂深处传来一声脆响,一道温润的明光刺破了他识海中黑暗。 将盘踞其中的魔气彻底绞碎,氤氲的紫气再度翻涌起来。 他那头雪白的长发,瞬间回归墨色,周身翻涌的魔威,也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 瘫软在地上的慕清雨,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可当目光落在身前女子的背影上时,彻骨的寒意又瞬间从骨头缝里窜了出来。 眸子中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散去,便被浓浓的不甘与嫉妒彻底覆盖。 当突破元婴后,修成了完整的云梦幻灵诀时,她真的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活在栀晚的阴影里。 她甚至曾对着铜镜练了无数遍,要如何堂堂正正地站在林尘身侧,要以怎样从容不迫的姿态去面对栀晚。 可眼前这一幕,却像一记响亮耳光,狠狠将她所有的期盼与妄念,瞬间扇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她为什么能这么强。 她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可她却连半分疼痛都感觉不到。 她死死咬着牙,眼眶酸涩得生疼,却连一滴泪都不肯落下。 她不敢,她怕眼泪坠地的那一刻,就彻底认了自己穷极一切去翻越的高山,却终究也只是栀晚脚下,一颗连被她正眼看见都不配的浮尘。 她死死盯着栀晚的背影,牙缝里硬挤出一句:“我不会谢你!” 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句虚张声势的话背后,是她碎得连拼都拼不起来的心。 栀晚听着慕清雨这话,只微微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连半分眼神都懒得给她。 若不是怕这傻子清醒过来,抱着愧疚折磨自己一辈子,你以为我愿意救你?我恨不得让他直接劈了你这个祸害。 慕清雨嘴唇翕动,双手死死捏着拳,身子颤抖的怒吼道:“我一定会超越你....一定!” 栀晚仅仅冷笑一声,目光便扫过众人,最终沉沉落在费豫身上。 素手轻轻一扬,“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天地。 费豫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抽飞数十丈远,重重砸在山壁上。 本就燃尽道基、只剩半条命的他,此刻算是彻底瘫成一滩烂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眼中只剩下浓浓的惊恐。 栀晚懒得再看费豫一眼,缓步走到林尘身前,素白的手指轻轻捏住他的脸颊,微微用力拉了拉,语气里满是嗔怪:“我这么可爱的师弟,会是那魔?” 话音刚落,她的声音便陡然转冷。 “你们这群心瞎眼盲的玩意,眉毛下面长的俩窟窿,是用来出气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萦绕的那股淡到极致的气息瞬间扩散。 瘫在地上的云苍,此刻如遭雷击,浑身彻底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一直都以为,这丫头不过是仗着商清微的庇护,往日在离山才敢如此无法无天、肆意妄为。 可此刻亲眼所见后,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若是早知她有这等通天实力,他何必费尽心思勾结云梦仙宗,何至于被凌玄霄所胁迫。 他所有的抉择,或许都将会是另一个模样。 林尘也不会恨他入骨,他的师尊也不会为了救他失去一条手臂,离山大兴之势也不会毁在了他的手里。 云苍望着栀晚对林尘毫不掩饰的亲昵,心底的苦涩再也难以化开,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鬓边的华发似乎多了些许,整个人一瞬间,苍老了何时百岁。 此刻栀晚的粉拳一下下捶在林尘胸膛,嘴里又气又骂。 “就你那猪脑子,也敢跟南宫轻弦那个女人搅和到一起?” “好处全让她捞走了,烂摊子全甩给你扛,你真当天底下谁都跟师姐似的,掏心掏肺护着你?” 林尘看着栀晚的模样,深深的叹息一声,却又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清脆的掌声骤然响起,余音在离山上袅袅回荡。 一道倩影自翻涌的雾霭中缓步而来。 她步履看似轻缓,姿态优雅如谪仙,每一步落下,身形便已跨越百丈虚空。 风停叶静,万籁俱寂,唯有她衣裙翻飞的轻响,清晰得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来者,正是北域仙盟之主——南宫轻弦。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先是落在林尘身上,嘴角含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她的目光便是望向护佑在徐阳与云苍身侧的十数名离山宿老身上。 她的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如同天道律令般,响彻天地。 “本座本想给你们留足体面。” “千年宗门,道统绵长,若你们肯顺势而为,从那座固步自封的高殿里,哪怕只是挪出一步,低头看一看山下的芸芸众生,本座便不介意,让离山依旧是离山,让云苍继续坐他的宗主之位。” “可惜,你们终究是辜负了本座。你们死死守着那套将特权奉为圭臬的陈腐规矩,守得那般顽固,那般可笑。”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林尘身上,语气极其平淡。 “旧的时代,总要有人亲手送它一程。” “今日起,离山旧制,作废。” “离山宗主,换人。” “林尘,接任离山新任宗主之位。” 话音刚落,南宫轻弦目光骤然一眯,心念微动间,离山绵延千里的护山大阵轰然启动,漫天金光席卷而下,如天罗地网般封锁了整座离山。 “不遵令者——死!” 最后一字落下,护在云苍身前的十数名宿老脸色瞬间煞白,浑身气的颤抖。 林尘猛地抬眼,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不过是个被离山逐出门墙的弃徒,连内门弟子的名分都未曾有过,让他接任宗主?这女人莫不是疯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推辞,可南宫轻弦那道平淡的目光望来时,到了嘴边的话,竟生生咽了回去,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最先打破这份死寂的却是栀晚。 她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流光,转瞬便出现在南宫轻弦身侧,压抑了许久的戾气轰然爆发。 她早对这南宫轻弦憋了一肚子火,当初她肯让林尘跟着南宫轻弦,本是笃定这女人心中唯有自家师姐,半点男色不沾,也绝不会对林尘动半分歪心思。 可谁曾想,这女人竟是监守自盗,将林尘耍得团团转。 让林尘做宗主,让她也不得不承认,南宫轻弦的心计之深。 对她而言林尘做了宗主,那离山的灵脉,不都是自己的了。 可那又怎样?就算这女人帮她将林尘留在离山,她也绝不允许南宫轻弦觉得,林尘就是她囊中之物了! 凛冽的掌风裹挟着磅礴灵力,转瞬便要触碰到南宫轻弦的衣袂。 可就在这时,一只温凉如玉的手骤然探出,轻飘飘便攥住了栀晚的后衣领。 栀晚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腔的戾气瞬间被浇灭大半。 方才还张牙舞爪、戾气逼人的模样瞬间蔫了下去,抬到半空的手也乖乖收了回来, 她一点一点得艰难的地回头,鼓着腮帮子,语气满是委屈与撒娇。 “师姐!你拦我做什么嘛!” 商清微没有理会栀晚的小脾气,只是缓缓抬眼,目光先是落在了南宫轻弦身上,叹息一声。 而后便是静静地看着栀晚,语气平和,清清淡淡地开了口。 “清微想请前辈,滚回去继续跪着,可否?” 第279章 一朝起势,飞龙在天 栀晚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扯着商清微的衣袖晃了晃。 可商清微却丝毫没有理会栀晚,顿时化作一道流光消散。 南宫轻弦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流光逝去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对于商清微的出现,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的意外。 真当她送出去的替身符,是白送的! 只是那抹唇角的弧度未撑片刻,便骤然敛去,眼底瞬间漫开一层红晕与无奈。 即便是她这般博览群书、深谙风月之事的人,也不由得心神震颤。 被迫切断与替身符的联系,如今再度想起,南宫轻弦便是冷声啐道:“畜生!” 待到栀晚的身影消散时,周遭众人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方才栀晚展露的实力已然惊世骇俗,可商清微却让她乖乖滚回去跪着。 这…… 这商清微的修为,如今究竟强横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了? 一时间,全场死寂,众人心中只剩下翻江倒海的骇然。 南宫轻弦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当她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地时。 最先按捺不住的,却并非离山众人,而是仙盟队伍里,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名沈砚,化神巅峰修为,在仙盟已有多少时日连他都记不得了。 他本是中州凡俗一介布衣,无背景、无仙缘,是连仙门门槛都触不到的尘埃。 只因当年听得那句众生平等的宏愿,被那赤诚理念深深感召,心向往之,便一步一叩首拜入仙盟。 仙盟授他修行法门,予他立身根基,他百年枯坐,千年苦修,以最平庸的凡躯,硬生生撞开化神巅峰的桎梏,不靠世家,不靠机缘,全凭一腔赤诚与死守道心的执念。 他眼中无尊卑,无派系,无私利,唯有天下苍生,唯有当年在仙盟立誓时,要护这世间再无乱世的初心。 此刻,沈砚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林尘,那目光里没有私怨,没有鄙夷,只有沉甸甸的忧虑与不容置喙的坚定。 “老朽有异议!” “南宫盟主,老朽敬你一生为仙盟奔走,为天下谋太平,可今日之举,老朽断不能认同!” “林尘此子,身负魔气!魔,乃天地至恶,是悬在苍生头顶的灭顶灾劫!数千年前魔尊作乱,生灵涂炭,仙门崩塌,亿万万生灵尽化飞灰,古籍之上,字字泣血,历历在目!” “林尘身具魔根,魔性已生,今日他能被人强行压制,那明日?日后?” “若让他执掌离山,手握宗门大权,坐拥灵脉滋养,任其成长 ——” “往后谁能牵制?谁能镇压?难道要让魔尊灭世之祸,在我等手中重演,令天下苍生再遭灭顶之灾吗!” 话音落,他对着南宫轻弦深深一揖。 “老朽一生受仙盟大恩,无以为报,唯以残躯守道!盟主若执意立林尘为离山宗主、准入仙盟,便是违了盟誓,弃了苍生!老朽便是拼尽残生,也断难从命!” 刹那间,身后仙盟众人瞬间哗然。 一拨人被沈砚一腔赤诚打动,纷纷挺身而出,义愤填膺,口口声声以苍生为念,唯恐魔尊灭世惨剧重演,字字皆是守道护世之心。 而另一拨人却目光闪躲、各怀私利,他们眼中只盯住林尘身上恐怖的实力。 若将这般战力纳入仙盟,仙盟声势必能暴涨,他们手中权柄、自身地位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至于魔性失控、生灵涂炭? 那不过是顶层大能该忧心的闲事,远不如眼前实打实的利益来得要紧。 可南宫轻弦便静静站在原地,衣袂无风自动,脸上竟连半分波澜都没有。 她就那样静静听着,直到声浪渐渐平息,她才缓缓抬了抬眼。 “吾辈仙盟的根本,是守苍生周全,是给天下人一条活路。”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林尘身上。 “即便林尘是魔,又如何,若是连魔都入我能仙盟,认同仙盟理念,这正说明,吾辈走的这条路,仙盟要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一句话,便是石破天惊! 沈砚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嘴唇翕动着,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有一日林尘为祸世间,无需诸位多言,我南宫轻弦亲手荡魔!” 跪倒的仙盟修士无一人敢再出声,沈砚的身子晃了晃,最终颓然垂首,再无半分反驳的力气。 林尘立在原地,玄色衣袍轻轻飘荡,他望着南宫轻弦,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疑惑,还有警惕。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开口,不是默认,而是在等一个说法,等南宫轻弦问一句他愿不愿意。 可南宫轻弦偏不,她仿佛全然忘了这世间还有“征询”二字。 林尘终是按捺不住,沉声开口:“此事……”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南宫轻弦淡淡的目光打断。 “林尘,莫要在本座面前装出一副身不由己,勉为其难的丑态。”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隐忍至今,收敛锋芒,想要什么,真当本座看不知。机会本座给你了,若你想在本座面前,演那既想要权柄,又想立牌坊,本座劝你死了那条心。” 而后,她这才静静地看向徐阳与云苍等人,冷笑一声。 “两条路.....” “第一条,即刻俯首,奉他号令,守离山基业。” 她话音微顿,周身无形威压骤然铺开,连空气都似凝固。 “第二条:本座送诸位一场飞升造化!” 人群之中,柳羡望着林尘,满眼唏嘘。 “这家伙……我怎么就没这逆天的狗屎运。” 云苍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双肩剧烈一颤,终是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着离山宗主身份的符印。 他望着那枚符印,眼底翻涌着有不舍,有悔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却传荡整个离山。 “我云苍……愧对离山仙祖,愧对离山万千弟子。”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身为宗主,不思振兴宗门,不护弟子周全,险些将离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此等罪责,我云苍,不敢推卸,也无颜推卸。” 他抬手,将玉印高高举起,声音骤然拔高: “今日,我云苍,以离山第三十七代宗主之名,自请卸任!” “离山新主,由记名.....灵阵院亲传弟子....林尘接替!” 话音未落,他已单膝跪地,双手捧着玉印,高高呈上。 “往后,离山上下,皆奉他号令。” “我云苍,甘愿领受一切罪责,任凭宗门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话音落定,便将宗主令交给了林尘。 看着眼前这少年,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 他对林尘的天赋,曾无比认可,也曾将他当做往后宗门的柱石。 可惜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云苍对着林尘缓缓躬身,重重一礼:“参见宗主!” 他身后,那漫山遍野的身影齐齐俯首。 “谨遵宗主令,参见宗主,愿我离山仙道永昌。” 而后声浪如滚雷,自山门处一路向远方奔腾,山间的云雾被这声音震得翻涌不定。 那声音撞上山峦绝壁,折返而来,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仙道永昌——” “永昌——” 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林尘衣袂被山风鼓起,垂眸望去,入目尽是俯首的脊背,如群山朝他倾斜。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站在山脚下,仰望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身影。 如今,群山俯首,却已是万人朝拜。 灵药园,管事阁。 王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免生出无尽的感慨。 昔日仰人鼻息,蝼蚁观天, 今日一朝起势,飞龙在天! 第280章 祭天 离山。 群山俯首,万人朝拜。 声浪如潮,一波一波席卷,回音不绝。 林尘立在原地,玄色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那漫山遍野的离山弟子。 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林尘心底没有狂喜,没有得意,更没有扬眉吐气的张狂,只有浓浓的警惕。 在离山从没有免费的造化,更没有凭空而降的权柄。 世间若有例外,从来只出自栀晚。 他的目光缓缓看向南宫轻弦,她压仙盟非议,镇离山之乱局。 这个女人做任何事,都像是在下一盘棋,没有半分常人该有模样。 林尘垂眸,望着脚下臣服的万千弟子,心中却也冷哼一声。 棋子? 可棋子亦可执黑白,这棋盘之上,到底谁主沉浮,还尚未可知。 他缓缓抬手,掌心微抬,声音透过山风,传荡在离山每一个角落。 “都起身吧。” 声音不高,可漫山弟子闻声,却都齐齐直起身。 云苍听得这话,嘴角缓缓一勾,竟再次躬身下拜,姿态恭敬,声音却朗朗传出。 “宗门既已正位,按仙门祖训,当祭天,祭告历代祖师,昭告北域仙门,承继离山道统。” 话音落下,漫山寂静。 不少弟子面露异色,悄悄交换目光。 费豫听得这话,狰狞的面容骤然变得扭曲起来,竟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不顾浑身的疼痛,踉跄的站起身。 而徐阳则是静静地看着云苍,缓缓的闭上了眼,身形佝偻的愈发严重。 眼前的云苍,徐阳只觉得有些陌生。 他没有想到权欲竟能将人摧毁成如此模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算了,可千言万语堵在唇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也不由的看了眼南宫轻弦,枯木般的身子微微发颤。 他早料到离山在南宫轻弦手里撑不了多久,甚至早已做好了让夏明皇接替的准备。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南宫轻弦会把这个位置,交给林尘,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日世人皆知,离山宗主之位,不必论嫡系传承,不必看宗门资历,甚至不必得人心。 只要有足够强的实力,有足够硬的靠山,便能坐上去。 今日林尘能靠她的扶持登顶,明日便会有野心的长老、弟子,动起取而代之的心思。 可南宫轻弦,会是蠢人吗?她到底,在布什么局? 南宫轻弦似是察觉到了徐阳的目光,凤眸斜睨,而后便扫过云苍、费豫等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在她眼里,与孩童玩火无异。 可她非但没有戳破,反而淡淡颔首,声线清冷:“可。三日后,吉时祭天。” 话音未落,她周身已泛起莹白流光,转瞬便化作一道惊鸿,消散在云海之间。 竟真的将这偌大离山的权柄与乱局,全数交到了林尘手里。 直到那道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悬在离山所有人头顶的那道如渊似海的天威,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山风依旧在峰峦间呼啸,可满场的寂静,却彻底变了味道。 先前被压下去的质疑、敌意,就像石缝里的野草,借着这片刻的空隙,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山风掠过天火峰的崖边。 苏鸢最后冷冷瞥了一眼主峰上的林尘,嗤声道:“乳臭未干,不知死活。” 她身旁的天火峰主温景,斜斜睨了她一眼,却也没说话。 苏鸢躬身一礼,转身便拂袖回了自己的居所。 温景再看向林尘的目光,已然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当年他寿元将近,又逢司徒名作乱。 南宫轻弦便找上了他,承诺为他续命,从那日起,他这条命,就彻彻底底卖给了南宫轻弦。 他见过那位的手段,见过她谈笑间便将司徒名耍的团团转,来达到她仙盟入主离山的目的。 这些年他鞍前马后,不敢有半分违逆,不求权倾天下,只求靠着这棵参天大树,安安稳稳活下去。 可他却没想到南宫轻弦会把离山宗主之位,交到林尘手里。 温景的唇微微颤抖着,一股腥甜涌了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了解南宫轻弦的可怕,做的每一件事,从来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沐玄音之事,是他暗中操作,林尘斩了陈风,而他温景,会不会就是下一个林尘要斩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温景浑身瞬间僵住了。 他是南宫轻弦的人,是离山上下人人皆知的事。 如今林尘登位,最缺的就是立威之人,而杀他温景,简直是一举多得。 既能清算了所有旧怨,又能拿他杀鸡儆猴,镇住离山上下所有心怀异心的人。 甚至……南宫轻弦让他来做那件事,或许也就是这个意思。 温景踉跄着后退,身躯撞上了古树才让他稍稍回了神。 可悲,可叹的情绪弥漫了上来。 他想活,有错吗? 温景缓缓闭上眼,他没得选,林尘要杀他立威,他不能坐以待毙; 可他若反,便是违逆南宫轻弦,死得只会更惨。 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这偌大的世间,竟无他半分容身之地。 山风卷着他的白发,与天火峰终年不散的烟火气缠在一起,像极了他这一辈子,挣不脱,也逃不开,只能在既定的命途里挣扎求活。 良久,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当即冷声吩咐身后的弟子:“去执事阁,将林尘的所有卷宗,从入宗那日起,一字不落,全给我弄来,不论那边要什么代价。” 天火峰的弟子领命躬身退去,温景的目光依旧凝在主峰的那道身影,眸色依旧阴沉的可怕。 人群散尽后,柳羡与夏惜月这时才敢壮着胆子来到林尘身侧。 他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总觉得还是昨日那个躺在囚牢里的少年。 可偏偏就是这个少年,如今站在离山最高的地方,受万人仰望。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林师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宗主!” 倒是林尘先缓过神来,瞧见他这副模样,眉梢微微挑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柳师兄!” 这声“师兄”落在耳里,柳羡先是愣了愣,下意识抬头,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从前。 林尘顿了顿,目光往远处某个方向瞟了一眼,声音里带上几分调侃的意味。 “师兄,这是有来抓我回执法峰的?” 柳羡被这句话噎得面色一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夏惜月在一旁轻轻笑出声,而后便是神色一凛道:“唉。林师弟,你不该如此的!” 林尘看了眼夏惜月,轻轻叹息一声,却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慕清雨立在一旁,静静望着林尘,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扬起,那是由衷为他感到欢喜的笑意。 然而当她垂下眼,看见自己掌心里那只安静的纸鹤时,心头那点雀跃便骤然沉了下去。 如今的他,已是离山宗主。 还会……还能去云梦仙宗吗? 纵使林尘愿意,慕清雨脑海中闪过另一张面孔,那个将林尘视作她禁脔的女人。 她捏着纸鹤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便是想起了一道无声的叹息。 第281章 离了个大谱 不过半日功夫,离山上下,就没有一处不在议论这位新宗主。 执事阁内,仅仅半日之内就被踏破了门槛。 先是天火峰的人,紧接着,执法峰、灵植峰、栖云峰…… 各峰的长老,执事,甚至是内门弟子,都疯了一样往执事阁挤。 灵药园的弟子更是疯了。 谁也没想到,当初和他们一起挑水劈柴的林尘,转眼就成了离山的宗主。 一时间,但凡和林尘有过一面之缘的弟子,都成了香饽饽。 甚至连当初给林尘送过牢饭的执法峰弟子,都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塞着灵石要问一句。 “宗主在囚房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那名执法的弟子被问得满头大汗,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宗主…… 就说让我们饭菜里多放点盐。” 这话传出去,愣是被人解读出。 “咸,贤也。宗主在囚房内等竟都如此自勉,此乃吾辈之楷模呀,” 众弟子听闻,不由暗自叹服。 而这股疯魔般的风气,硬是将栀晚惊的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她刚回执事阁,便被几人围着,硬塞给她一把灵石,问她有没有宗主的独家消息。 那般随意的模样,仿佛先前栀晚大展神威,一巴掌将费豫扇的半死不活的模样,无人得见似的! 栀晚捏着手里沉甸甸的灵石,又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 “高价收宗主过往。” “十五枚灵石!求宗主过往!” “五十枚灵石,敢问宗主可有道侣?” 在他们眼里,什么宗门正统,什么继位礼法,全都是虚的。 入门三年,便从默默无闻的杂役弟子,一朝出手,便掀了整个离山的天。 以弱冠之龄便坐上宗主之位,这等事迹,便是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栀晚怔怔的看着眼前一幕,看着手中的灵石,眼眸眨了眨。 心中顿时狂喜,暗道:“哎呀师弟,你可真是师姐的摇钱树!” 整个离山,谁能比她更会编林尘的故事? 栀晚当即揣着灵石转身回到听雪阁。 重重的关上门,铺开宣纸,磨好浓墨,提笔就开始写。 栀晚的笔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原以为自己能编出个惊天动地的故事来。 什么天生异象,什么幼年奇遇,什么卧薪尝胆三年只为今朝。 这些话本里的套路,她信手便能拈来。 可笔尖一挨着纸,脑子里涌出来的,全是些零零碎碎她与林尘的过往画面。 烛火轻颤,一阵微风袭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写了满满三页纸。 却没有一句是能卖钱的,没有一句是那些人想听的。 那些人要的是惊心动魄,要的是天降异象,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顶礼膜拜的传奇。 可她满心满眼,却全都是那个青涩的少年,扯着她的衣角,一声一声地喊着师姐。 栀晚把笔放下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墨迹还没干透,有些地方被泪水晕得模糊不清。 她看着那些潇洒飘逸的字迹,看着那些只有她自己记得的细节,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轻轻把宣纸折好,折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怕弄坏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缓缓抱在胸前,贴在心口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纸张,她才仿佛能感觉到那个少年从始至终都还只属于她一个人。 窗外的嘈杂声还在继续,那些喊着“高价收宗主生平”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 栀晚没有动。 她就那么抱着那叠纸,抱着那个永远回不去的林尘。 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 可栀晚的眸子正被血色悄然侵占,猩红如墨滴入水,无声洇开。 她却浑然不觉,仿佛躯壳内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缓缓的苏醒。 灵药园的阁楼里,江倾正临窗静坐,指尖捻着一枚白玉茶杯,杯里的香茗氤氲着袅袅白雾。 她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嚣,看着天边夕阳沉落。 她的唇角微扬,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细语,声音里透着一丝感慨。 “还是不够,姐姐真是为你操碎了心呐!” 她望着听雪阁的方向,眸中笑意更深了些。 而此时的栀晚,猛地摇了摇头,眸子中的猩红之色才缓缓的退去。 叹息一声,林尘那狗东西,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过往? 良久,栀晚眸子这才猛的亮起,笔尖落下,第一本册子的名字就定了。 《离山新任宗主林尘秘传:九世轮回,终登道巅》。 开篇就石破天惊,林尘乃上古仙尊转世,历九世红尘劫,每一世皆证道飞升,只为寻回失落的上古传承,护佑北域苍生。 而后笔锋不停,洋洋洒洒编得荡气回肠。 第一世,他是开天辟地时的先天道体,与天地同生; 第二世,他是斩灭魔尊的人族圣主,以一己之力平定魔祸; …… 一直编到第九世,他入离山、藏锋芒、忍辱负重,哪怕被囚执法峰,也是为了渡心劫、斩因果,为登宗主之位铺路。 连细节都编得严丝合缝。 连林尘平日里少言寡语,是写成了仙尊临凡,不屑与凡俗争辩。 一本册子写下来,连栀晚自己看了都差点信了。 写完之后,她立刻让执事阁弟子开始,连夜誊抄,还精准分了三个档次。 基础版《林尘生平简录》,十块灵石,面向外门弟子,主打传奇身世,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宗主绝非凡人; 进阶版《林尘道途秘闻》,五十块灵石,面向内门弟子与执事,加了不少林尘真假参半的事迹,看着有模有样,全是干货; 典藏版《林尘宗主九世轮回全传》,三百块灵石,限量发售,不仅有完整的轮回故事,还加了些林尘不为人知的过往, 甚至编了一段他与南宫轻弦千年前就定下的 “北域之约”,说这次扶持他登位,就是履行千年之诺。 天刚蒙蒙亮,册子就摆到了离山脚下的坊市。 一开始,还有人嗤之以鼻,觉得是瞎编的野话。 可架不住这真假参半的林尘的真实过往,再加上栀晚编得太像真的了,细节拉满,逻辑自洽,完美解释了所有人心里最大的疑惑。 为什么一个普通外门弟子,能被眼高于顶的南宫轻弦看中,一步登天坐上宗主之位? 原来人家本来就是转世仙尊,这都是应劫的流程! 不过一天功夫,基础版直接卖断货,进阶版被抢疯了,连限量的典藏版,都被各峰长老偷偷买走,被人翻来覆去地反复研究。 最先受打击的便要数柳羡与夏惜月。 “柳师兄!夏师姐!原来你们与宗主关系如此之好,这写的是真的吗?宗主真的是上古仙尊转世?” 柳羡拿过册子,只翻了两页,脸都绿了。 上面写着,林尘当初和他一起去天池郡,明明是他拼死护着林尘。 结果册子上写的是 “林尘暗中出手相救,只为磨练柳羡的心性,柳羡能活着回来,全靠林尘护持。” 他不在意这些,当林尘入他们除魔卫道小分队时,林尘就是他的生死兄弟。 可这册子上写的东西,即便是他看了,道心都出现了裂痕。 夏惜月也翻了几页,看到上面写着 。 林尘入宗三载,于人前始终敛藏一身修为,无人能窥其深浅。 唯有夏惜月,曾于机缘之下,惊鸿一瞥间窥见他一丝仙尊本源,刹那间便是心生敬畏,更难掩心底倾慕。 自此她常于暗中对他多有照拂,只可惜林尘心尖早已系了旁人,纵是她一腔温柔心意,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夏惜月嘴角抽了抽,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五个大字,离了个大谱。 可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温景拿着刚到手的典藏版,坐在天火峰的大殿里,翻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后怕,后背的冷汗把衣袍都浸透了。 他本来还在琢磨,怎么在南宫轻弦和林尘之间找一条活路。 结果看完册子,他腿都软了。 原来这位不是什么靠着女人上位的毛头小子,竟是上古仙尊转世! 原来南宫轻弦早就和他有千年之约! 温景手一抖,册子掉在了地上,他踉跄着起身,双手顿时捏拳,便要唤来苏鸢。 连一向眼高于顶的苏鸢,都躲在自己的房内里,把那本典藏版翻了不下十遍。 她本来还觉得林尘,不过是个靠着女人上位,手段卑鄙 ,即便实力强,也根本不值一提。 可如今,看着册子中那些她无法理解的事迹。 她竟忽然觉得,那个人坐上宗主之位,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心中的成见悄然松动后,便是好奇心开始疯狂蔓延。 而此时的云苍,看着面前摆放的一本本关于林尘生平事迹的册子。 脸色阴沉如水,不发一言的微微闭眼。 离山.....绝不能交给魔头! 第282章 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云苍自幼受离山道统教化。 在他眼中,林尘便是那搅乱离山千年根基的魔秽。 是南宫轻弦捧起的妖孽。 他端坐于黑檀木案前,案上摊着三本墨迹犹新的册子。 从十枚灵石便可入手的基础版,到三百枚灵石一册的限量典藏版,一应俱全。 此刻册上的每一个字,落在云苍的眼里,竟比魔障还要刺眼。 “邪魔歪道……蛊惑人心……”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都抖得不成腔调。 “离山千年道统,决不能毁在你这魔头手里……” 他心口中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给吞噬。 当年那个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的弟子,如今竟当着离山全宗门的面,将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宗主,压得连半分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甚至到最后,还要靠徐阳出手,他才能苟全性命,活到今日。 他耗费数百年心血,殚精竭虑,在仙盟的步步倾轧下如履薄冰。 所求不过是护住离山山门,延续千年道统。 可到头来,他穷尽半生都没能坐稳的宗主之位,竟被这个当年他视若尘埃的林尘,靠着与南宫轻弦那见不得光的龌龊,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了去。 他猛地扬手,狠狠将案上的话本尽数扫落在地! 他霍然起身,胸口剧烈的起伏,一双眼眸里爬满了狰狞的血丝,猩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任你如今被吹得天花乱坠,祭天大典之上,我定叫你,必死无疑!” 执法峰主殿,夏明皇指尖捻着那本《林尘宗主九世轮回全传》。 看得津津有味,嘴里更是啧啧有声,看到精妙处,竟直接拍案叫绝。 “这谁他娘的这么有才!” 他笑着骂了一句,指尖点着册页上的字句,摇头晃脑。 “惜月竟能看得上林尘那般花心之人?” 这话听着是玩笑,可落在他的心里,却半分都笑不出来。 他执掌执法峰三百余载,见过太多天纵奇才,却从没见过像林尘这样的。 弱冠之年,便能正面硬撼浸淫道途数百年的云苍。 那小子一身修为更是深不见底,若是能撮合一番,倒也......。 刚想到这里,夏明皇身子猛的一颤,若是真这么做了,柳羡那混小子还不得找他玩儿命儿。 可是一想到林尘身上那股气,每每望去,都让他觉得无比的对味。 那是一股能撑起整个宗门气节的硬气。 离山这些年,外有仙盟步步紧逼、处处掣肘,内有云苍这般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的人执掌宗门。 就连云梦仙宗之前打上门来时,云苍连个屁都不敢放。 一想到这里,夏明皇对云苍便是满肚子的鄙夷。 可平心而论,让林尘那小子坐这宗主之位,或许真不是什么坏事。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重重的否决。 一个身负魔气的人,做了离山的宗主,那他离山千年清誉的仙门圣地,岂不成了魔窝? 更何况,祭天大典那一关,他林尘就没命过。 魔头去沾染仙门气运,这与自寻死路有何区别? 沉默了良久,夏明皇便唤来了柳羡。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柳羡便出现在了夏明皇面前。 夏明皇也不绕圈子,直接开口道:“听说你最近一直在留意仙盟!” 柳羡眸子一缩,看着夏明皇道:“师尊,什么意思?” 夏明皇顿时眉头紧蹙,冷声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哪来这么多屁话。” 柳羡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眉宇间浮起几分挣扎,终是低声坦言道。 “弟子确实对仙盟的那些理念……好奇。” 夏明皇脸色骤沉,猛地一拍桌案,案上茶盏震得水花四溅。 “混账!那不过是仙盟用来吞并各大宗门,独掌权柄的幌子,这你也信?” 柳羡身子一震,连忙躬身请罪。 夏明皇盯着他,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忧虑。 “如今有件事,你必须给我办妥当。” 柳羡抬眸,神色一正:“师尊吩咐!” 夏明皇指尖敲击桌面,字字沉凝。 “林尘身负魔气,会死在祭天大典,你去说服林尘,让他去找南宫轻弦,另立宗主!” 柳羡心头一凛,连忙问道:“能否化解?” 夏明皇一拍桌案冷笑一声道。 “若是能化解,他云苍如此迫不及待的让林尘去祭天,他吃饱了撑得?” 柳羡一听这话,连忙转身,都忘了给夏明皇行礼。 夏明皇看下柳羡这副模样,顿时摇头。 “等一下!” 柳羡脚步一顿,疑惑着看着夏明皇。 “师尊。还有什么吩咐。” 夏明皇叹息一声:“你想当宗主吗?” 柳羡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夏明皇笑骂了声:“滚吧!怂货!” “柳羡,你记住,仙盟不是她南宫轻弦一个人的,她也代表不了整个仙盟。若跟她,会很难!” 柳羡重重的点头,转身化作一道流光,便去寻林尘。 夏明皇看着柳羡离去的方向,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抬手便将话本随手扔在案上,随后身形一闪,朝着南宫轻弦所在的灵阵院而去。 南宫轻弦正临窗而坐,素白指尖捻着一枚莹润的白子。 垂着眸子看着棋盘上纠缠的残局,周身气息清寒,如月下孤峰,不染半分尘俗。 夏明皇大步入内,甚至连通报都省了,没有半分迂回寒暄,一进门便开门见山。 “你若不想让那小子死在祭天大典,就趁早换人。” 南宫轻弦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一双凤眸清寒如霜,不起半分波澜。 “哦?夏峰主此话何解?” 夏明皇迎着南宫轻弦的目光,踏前一步,语气更重。 “你少装糊涂,林尘身负魔道气运,离山千年宗门气运反噬下,他焉能有命在。” 南宫轻弦指尖的白子在指节间缓缓捻动。 眸子里的寒霜没有半分松动,只淡淡看着他,语气里更是听不出丝毫的喜怒。 “夏峰主倒是替我这弟子,想得周全。” 夏明皇闻言更是直接炸了毛,往前又踏一步。 “我不跟你玩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放林尘一条活路!他活着比死了,对你更有用。” 第283章 夏明皇受惊吓 南宫轻弦指尖捻着一枚白子。 眸光落在眼前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 她却连一丝余光都未曾给夏明皇分去。 “你又怎知,林尘会死?” 她终于是开了口,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棋盘上的局势。 夏明皇闻言,语气里的愠怒几乎都要溢出来。 “林尘身上的魔气,你认,可离山的宗门气运可不会认!” 咚—— 白子终于落在棋盘之上,脆响而又清冽。 可也就是这一子落下,硬生生将黑子围困的死眼,撕开了一条生路。 满盘颓势顷刻逆转,原本胜券在握的黑子,反倒成了困兽之斗。 南宫轻弦收回手,这才缓缓抬眸。 那双素来清寒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点似笑非笑的冷意,直直落在了夏明皇身上。 “夏峰主说了这许久,句句皆是离山气运,字字不离林尘安危。” “可本座倒想问问——这些话里,几分是为了离山,又几分是为了你自己。” 夏明皇脸上没有半分被戳破的慌乱,反倒坦坦荡荡迎上她的目光。 “有何区别?于公于私,都能遂你心愿,达成你要的目的,有何不妥?” 南宫轻弦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从薄唇间漫出来,尾音裹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难言的嘲讽。 像在看一个刚学会数棋的稚童,竟妄谈纵横捭阖。 “本座的目的?夏峰主,你是不是太过高看了自己的眼界,也太把你那点微末的揣测,当成本座的心思了?” 夏明皇先是一怔,骤然低笑起来。 “你借林尘的手,让仙盟顺理成章走到台前,这是你的通天手段,我认。 可你推林尘坐离山宗主之位,说到底,不过是忌惮执事峰那位。 你将离山最大的权柄分出去,不过是想堵上她的嘴! 可林尘若是真被宗门气运反噬身死,你以为她会善罢甘休?你到时候,拿什么交代?” 而后他倾了倾身,轻声开口。 “让林尘接任执法峰峰主,权柄一样够重,更不用他扛气运反噬之危。 这对你,对他,对离山都是最好的选择!” 南宫轻弦闻言,眉眼微弯,竟真的点了点头,轻声笑道。 “你说的,确实是个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夏明皇心头一松,可还不等他开口。 可南宫轻弦话锋却骤然一转,那点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本座曾一直觉得,你是离山几大峰主里,最懂分寸,最有格局的一个。 可惜今日你踏进我这灵阵院的门,就已经说明,你的私心,已盖过了你的脑子。” 她指尖捻起一枚黑子,随意落于棋盘上。 “执法峰上的事,本座自有安排。” 夏明皇眉头一蹙,他死死盯着南宫轻弦,深吸一口气。 “林尘那小子可是你男人,你就半点不在乎他的死活?!” 南宫轻弦垂眸,指尖摩挲着那枚莹润的白子,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林尘是我男人,不假。” “可他身边,可不止我一个女人。” 这句话一出口,却像一道惊雷,轰然劈在夏明皇的神魂中。 他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嘴唇哆嗦着,连话都有些不连贯。 “你……你是想……让栀晚……替林尘扛下这离山气运反噬?!” 他此刻才终于懂了,他以为南宫轻弦推林尘上位,是忌惮栀晚,给离山宗主之位,是一种示好的态度。 可如今才发现,这南宫轻弦从一开始。 目光就是在栀晚身上,更算准了栀晚绝不会看着林尘被气运反噬而死。 他洋洋洒洒说了半天,连对方布局的第一层都没看透。 南宫轻弦没应声,只静静看着棋盘上早已定局的胜负,指尖的白子缓缓转动。 “林尘,必须坐这个宗主之位。” “而离山,也不需要有连本座都无法掌控的人存在。” 一子落下,满盘黑子尽数失了气数,再无半分翻盘的可能。 夏明皇僵在原地,指尖攥得有些泛白。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去看南宫轻弦,只躬身草草行了一礼:“告辞!” 转身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的脚步发沉,失魂落魄,迎面撞见躬身行礼的弟子,他都忘了回应。 直到拐进后山无人问津的山小径,他才终于绷不住了,一拳狠狠砸在身侧的巨石上,碎石簌簌往下掉。 “操!” 一声压到极低的咒骂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后怕。 越想,他便愈发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 “他娘的,这女人还是人吗?这心眼子,比他娘筛子还多。” 夏明皇缓缓的闭了闭眼,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以后就算是天塌下来,也绝不再踏足灵阵院半步,也绝不再跟那妖孽有什么牵扯 离山断崖。 千年古松横斜出崖壁,枝桠探入翻涌的云海,松涛伴着山风猎猎作响。 林尘指尖捻着那本《九世轮回全传》。 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山下坊市的喧嚣顺着风飘上来,隐约还能听见“高价收宗主典藏秘传”的叫嚷,倒有几分荒诞的热闹。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尘缓缓回头,声音被山风送了出去。 “柳师兄,夏师姐,你们这是?” 话音刚落,夏惜月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林师弟,什么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林尘一听这话,脸色有些泛红。 “弟子也不知。” 柳羡心中焦急,都什么时候还有心情说这些,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林尘面前。 “你们还有心思扯这些没用的?你知不知道,你命都快没了!” 林尘眉头一皱,将册子随手揣进袖中, “柳师兄,此话怎讲!” 柳羡死死盯着林尘,字字都带着颤音,“宗主之位,你赶紧找个理由,让出去!” 林尘指尖相互摩挲着,抬起眸子静静看着柳羡,还没话说,柳羡便抢先开口。 “宗主继位,祭天接运,是离山千年定下来的规矩,可你是....可你修魔功,到时祭天,离山千年气运反噬下,后果不堪设想!” 林尘眸子骤然一缩,他就知道云苍没那么容易服软,原来是在这等着他,云苍,你给我等着。 夏惜月也上前一步,抬眸看向林尘。 “林尘,离山千年道统,早已与宗门气运早已融为一体,你过不了祭天那关。” 柳羡往前又凑了凑,带着豁出去的急切。 “你我相识多年,我知道你不是贪慕虚荣的人!那破位置谁爱坐谁坐,我们不稀罕!你现在就去找南宫轻弦,辞了这宗主之位,哪怕重回灵药园都行。” 林尘缓缓垂下眸子,缓缓躬身,轻声开口:“让我想想!” 柳羡彻底急了,一把抓住林尘的胳膊,指节都攥得泛白。 “林尘,你疯魔了不成,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九世轮回,上古仙尊了,你若有个闪失,栀晚怎么办!” 柳羡还想在说些什么,可看着林尘的神色,那些劝阻的话翻来覆去,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夏惜月站在一旁,看着林尘的身影,山风卷着他的衣袍猎猎翻飞。 脚下是万丈的深渊,身前是浓雾翻涌的云海,可他站得笔直,竟没有半分退意。 她沉默了许久,终是上前一步,轻声开口:“你既想清楚了,我们便不劝了。只是你记住,我和柳羡,都会站在你这边。” 林尘闻言,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松。 他转过身,对着两人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师兄师姐。” 良久,林尘看向柳羡和夏惜月离去的背影,心中叹息一声。 山风卷着云海翻涌,沾湿了他的发梢与衣摆。 方才对着柳羡与夏惜月敛下的锋芒,此刻终于在眼底漫了出来。 他怎会不知这离山宗主之位是架在火上的炭,是悬在头顶的剑? 可他退不得,半步都退不得。 他想触碰到的真相,想护住想护的人,想站在堂堂正正的站在栀晚面前,。 而不是永远躲在她的身后,受她的庇护。 再者,他魔修身份已经暴露。 退?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就是整个仙门除之而后快的人。 只有往前,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握住实打实的权柄,他才能将自己生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柳羡与夏惜月并肩走在山道之上,可是他越想便是越急。 气得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古松上,震得松针簌簌往下掉。 “就是个疯子!” 骂归骂,他眼底的焦急却半点没减,骂完转身就走。 “你去哪?” 夏惜月顿时开口问道。 “还能去哪?” 柳羡头也不回,声音顺着风飘回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去藏经阁!就算把离山翻个底朝天,老子也要找出化解气运反噬的法子!” 夏惜月看着柳羡风风火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三日的光景,转瞬即逝。 离山上下都在为祭天大典所忙碌,云苍事必躬亲,从祭天台的符文排布,到仪轨的每一步流程,都亲自核对,连一丝错漏都不肯放过。 不知情的弟子只当他是要为离山新主的传承尽最后一份力。 祭天之日,终于到来。 离山主峰,祖师堂,正中供奉着离山三十六代祖师的牌位,香烛缭绕,仙气氤氲。 台下,离山满山弟子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东侧是仙盟众人,沈砚浑浊的眼眸子低垂着。 “吉时到 —— 迎新主入祖师堂,承离山道统,接宗门气运!” 执事峰的的唱喏声穿透云海,响彻整个离山。 柳羡阴沉着脸,这三日他三日不眠不休在藏经阁寻找气运反噬之法。 可无一例外,气运反噬,本源崩解,无方可治,更是无力回天。 他的指节攥得咔咔作响,目光死死落在祖师堂那扇厚重的木门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心底暗自祈祷,林尘想通了,他不会来了,千万别来! 而站在祖师牌位前的云苍,一身规整的常服,面上是悲天悯人的庄重。 只要林尘敢来,敢应下这承道统的誓言。 离山千年清修的气运反噬,足以让这个身怀魔气的小子当场魂飞魄散。 到时候即便是南宫轻弦也不能说什么,即便他云苍身死,离山也绝不能让魔头染指! 而此刻的南宫轻弦,依旧端坐在灵阵院内。 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那枚莹润的棋子,眸子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这场关乎离山未来的祭天大典,不过是她指尖又一局随手布下的闲棋。 唱喏声再响,已经带了几分不容拖延的催促。 “迎新主入内——” 满场死寂,诡异的是,林尘竟然到了此时都没有出现! 离山满山弟子分列两侧,原本垂眸屏息的众人,此刻都忍不住悄悄抬眼。 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最先绷不住的是云苍。 他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庄重神情,瞬间僵住,骤然被错愕与滔天的怒意取代。 “人呢?” 云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着翻涌的暴怒,却依旧止不住地发颤。 他死死盯着门外:“林尘人在哪里!” 那名执事峰的弟子,当即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时,柳羡整个人也僵住了。 他悬了整整三天的心,在这一刻骤然落地,巨大的狂喜如山洪一般冲得他脑子发懵,甚至差点没站稳。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林尘真过不了那关,自己都便冲去替他分担反噬之力。 可林尘没来,他真的没来,好...好啊! 柳羡长长地、狠狠地舒了一口气,绷了三天的身子骤然垮了下来。 “他没来!这小子,总算他娘的没犯浑!” 夏惜月也缓缓松了口气,眼底得担忧也终于散了大半。 柳羡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哪怕知道此刻不合时宜,也压不住心头的大石落地的轻松。 沈砚缓缓抬眸,浑浊的老眼扫过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却也没说话。 第284章 不要也得要 离山主峰,祖师堂前。 满山离山弟子分列两侧,面面相觑间。 窃窃私语便顺着风势漫开,一点点掀动着这场继位大典。 “都这个时辰了,林尘还没现身。” 有人压着嗓子,目光往那祖师堂内望去:“怕不是临阵脱逃了?” 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愤愤不平:“脱逃?宗主可是仙尊转世,岂会做这等畏缩之事!” “仙尊转世?” 那人斜睨过来,嘴角扯出一抹讥诮,“这话你也信?你脑子被门夹了吧!” 对方当即涨红了脸,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若不是仙尊转世,你他娘的二十啷当岁,给我修成元婴看看!” 此话一出,周围原本等着看热闹的人,神色皆是一凛。 单凭这一点,离山上下,便无人能够反驳。 柳羡听着这些尖酸的议论,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他心里却清楚,此刻林尘不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此刻的云苍,却不这么想。 他一身常服,负手立在祖师堂正门的牌匾之下,垂眸看着下方攒动的人群。 林尘没有出现,他应该松了口气才是,离山千年的道统,终究落不到魔头的手里。 可为什么,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似得,闷得发慌。 而通往主峰的山径之上,林尘向前的脚步,忽然被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拦了个正着。 江倾就立在他身前三尺外,一袭红白仙裙被山风吹得摇曳。 “你真想坐那离山宗主的位置?” 林尘眉峰微挑,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是。” 江倾闻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她往前半步,莹白的指尖缓缓抬起,轻轻勾起了林尘的下颌。 “小弟弟,你不怕死。” “怕。” 林尘的回答轻得像掠过耳畔的山风,没有半分掩饰,坦荡得过分。 却让江倾唇边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又缓过神来,指尖缓缓摩挲着林尘的脸颊。 “怕就对了。听姐姐的,这劳什子宗主不做也罢,跟我去中州,等事情办妥了,别说一个小小的离山,姐姐将整个北域都打下来送你,好不好?” 林尘垂眸,看着她莹白如玉的指尖,抬手轻轻握了上去。 “相信我,我不想永远都做你们的累赘!” 江倾的指尖猛地一颤,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山风卷着两人的衣袂,在空寂的山径间翻飞。 良久,江倾忽然泄了气似的,又气又笑地屈起手指,在他额头上狠狠敲了一下。 “死心眼。” 她咬着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纵容,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一个破宗主,有什么好争的?不过这离山气运之事,确实是个麻烦!” “我知道。” 林尘握着她的手没松,语气依旧平静。 江倾微微挑眉,指尖用力捏了捏林尘的脸。 “你知道个屁。” 江倾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敛入那一抹笑意里,眼底的只剩下藏不住的纵容。 “话说当这离山宗主倒也不错,姐姐近些天帮你物色几位惊才绝艳之辈, 那个商清微,还有你们天火峰那位,都是身负大气运之人。 姐姐将她们抓来,给你暖床,如何?” 林尘闻言,方才还沉稳的神色瞬间破了功,连握着江倾的手都下意识松了开来。 连忙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过分亲昵的距,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神经!” 江倾眼底的笑意更浓了,非但没收敛,反倒又往前凑了凑,莹白的指尖轻点在他的胸口。 “小弟弟,你怎么这么识好歹,你当了这离山宗主,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有两个大美人陪着,既能帮你镇住场面,又能给你暖床伺候,一举两得的好事,你还不乐意?” 林尘看了看天色,连忙说道:“你来就是说这个?” 江倾顿时一拍林尘胸口道:“瞧你说的,这天下间,除了姐姐,谁会为你挑选暖床丫鬟,你还不领情,多伤姐姐的心呐!” 山风卷着江倾发间的冷香扑过来:“你忘了?在倾云宫,你答应了姐姐什么?” 林尘浑身一僵,方才被她逗出来的窘迫瞬间褪去。 “我没忘,只有先坐稳这离山宗主的位置,才有资格站在你身边,陪你去中州。而不是跟着你去了,依旧是那个需要你分心护着,什么都做不到的累赘。” 江倾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低笑一声,指尖狠狠戳了戳他的胸口。 “傻小子!” 她咬着唇,眼底只剩下纵容与心疼。 “瞧你这话说的,姐姐什么时候嫌你是累赘了?只是单纯觉得你是废物而已!” 林尘怔怔的看着江倾,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江倾顿了顿,眼尾一挑,轻声道:“姐姐只给你三个月。三个月,把你这离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到时候你自己乖乖跟姐姐去中州。” “若是三个月后,你还在被一些破事缠身——姐姐让倾云宫,将这离山灭了,留你一个人当离山的宗主!听见没有?” 林尘看着江倾近在咫尺的眉眼,喉结动了动,终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郑重:“好。” 远处的钟鸣又响了一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已经是大典前的最后三声催钟了。 林尘抬眼望了望主峰祖师堂的方向。 江倾便冲林尘抬了抬下巴,挥了挥手:“滚吧!” 林尘深深看了一眼江倾,玄色衣袂划破山风。 他一步一步,朝着主峰祖师堂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坚定,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再没有半分迟疑。 江倾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径的云雾里,唇边的笑意才慢慢敛了下去。 “林尘,你可千万……别让姐姐等太久。” 风拂过她的鬓发,将那后半句话吹得极其绵长。 “那些暖床丫头,你不要也得要,若是能将栀晚那丫头给活活气死——” 她微微一顿,眼底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倒也是省了诸多的麻烦。” 而在离山主峰祖师堂前,最后一声钟鸣落定。 原本喧闹窃语的人群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条通往山径的白玉长阶。 下一刻,一道玄色的身影,踏着钟鸣的余韵,一步一步,出现在了长阶尽头。 林尘,来了。 第285章 有趣的小家伙 钟鸣落定,满山死寂。 那道玄色身影踏过白玉长阶,山风卷得衣袍猎猎翻飞。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明明只是孤身一人,却仿佛携着千军万马的杀伐之势。 柳羡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祖师堂内,云苍看着步步走近的林尘,脸上先是错愕,随即便爆发出近乎疯狂的狂喜。 他原本以为林尘不敢来,那口堵在心里的无处发泄的郁气瞬间散尽。 他死死压下心头翻涌的笑意,面上却端起一副庄重无比的模样,抬手朗声道。 “人既然来了,便开始吧!” 林尘的脚步,在祖师堂门前三尺处却骤然顿住。 他的眸子平静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云苍那张脸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且慢。” 这两个字,不高,却在死寂的祖师堂内瞬间掀起惊澜。 周遭的离山弟子纷纷面面相觑。 谁也拿不准这位临门一脚的新宗主,到底要做什么。 云苍眸子骤然一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警惕在心中蔓延开,他死死盯着林尘。 林尘静静的站在原地,半步未曾踏入那祖师堂内。 “在承这离山宗主之位前,林某,有一桩因果,需在此之前了结。” 此言一出,满场骤静。 云苍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而天火峰的方向,温景的身躯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连呼吸都骤然停了。 他太清楚这“因果”二字的分量,林尘这是要清算他们的旧账了。 “云苍,我这一刀,你还没接!” 话音刚落,一柄漆黑长刀自林尘掌心浮现。 刀身幽暗,仿佛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光芒。 云苍瞳孔骤缩,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而林尘提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玄衣猎猎,目光如电。 只是他那眼神中的寒意,竟比这刀锋更冷。 随后,他往前踏了一步,元婴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轰然铺开。 瞬间席卷全场,压得周遭修为低微的弟子齐齐屈膝跪倒。 “想看我被离山气运反噬?可惜,你没那个眼福。” 随后他目光骤然扫向灵阵院的方向,声音如洪钟炸响,传遍整座离山。 “今日之事,是我与云苍的恩怨,谁若敢插手,便与云苍一起陪葬!” 云苍的脸瞬间从涨红变得惨白,指着林尘,气得浑身发抖。 “你… 你放肆。” 林尘低笑一声,那笑声裹着刀锋的寒意,元婴期的威压再度轰然暴涨。 弱冠之龄,竟有如此恐怖的威压! 那些原本还在有些质疑林尘的弟子,此刻尽数闭了嘴,只敢死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云苍, 我今日便放肆了你奈我何!” 林尘手腕骤然一挥, 漆黑刀芒划破虚空,带着吞噬一切威压,悍然劈出! 没有繁复的法诀,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 刀芒所过之处,空间被生生撕裂。 云苍身子一颤,他没想到林尘说动手就动手。 惊怒之下,他不及多想,猛地祭长剑。 云苍怒喝一声,元婴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他浸淫此道数百年,这一剑凝聚了离山剑诀的精髓,剑势浩然。 可下一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僵住了。 轰的一声惊天巨响。 漆黑刀芒与剑光轰然相撞,那看似浩然无比的剑势,竟被刀芒瞬间劈得粉碎! 云苍心口剧震,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踉跄着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天火峰的温景浑身冷汗直流,双腿都在发颤。 苏鸢站在人群里,看着林尘的背影,呼吸都乱了几分。 而此刻的林尘却提着刀,缓缓抬起脚,便迈入了祖师堂,朝着云苍一步一步走去。 可他的神识,却自始至终都在灵阵院的方向。 他今日在这祭天大典上,当着全离山的面斩云苍,就是要看看那南宫轻弦的态度。 若是他连杀个云苍那女人都要插手,那这傀儡宗主,她爱找谁做,便找谁。 他可没兴趣,冒着气运反噬的风险,去给南宫轻弦当奴才。 可直到此刻,灵阵院方向,都没传来半点动静。 林尘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 只是唇角边的那抹笑意,却更冷了,也更深了些。 与此同时,灵阵院内。 冷檀香在静室里缓缓流淌。 南宫轻弦指尖捻着一枚莹润的黑子。 她眸光微垂,落在身前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仿佛山上那场掀动整座离山的风波,不过是她棋盘上一颗无足轻重的闲棋。 但是站在她一旁的苏昭早已面色焦急。 看着南宫轻弦依旧是那云淡风轻的模样。 终于忍不住躬身向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尊上!云苍不能死!如今正是仙盟更迭的关键时刻,林尘在祭天大典前杀云苍,必会让离山上下人人自危,此事一旦传出去,必会落人口实,说我们仙盟挑唆离山内斗,借机强夺离山,与我仙盟百害无一利。” 苏昭的话音落下,房内只剩下冷檀缓缓飘散。 南宫轻弦也终于抬了眼,那双生得极冷的凤眸,只轻飘飘扫了苏昭一眼。 便让他浑身汗毛倒竖,额间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是对本座没让你坐上那个位置,心有怨言?” 苏昭当场僵住,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只是为了仙盟大局思量。” 南宫轻弦轻笑一声,指尖的黑子落在了棋盘上,也落在了苏昭紧绷的心头。 而后才缓缓转过了目光,越过雕花窗棂,遥遥望向祖师堂的方向。 “从黑暗里爬出来的人呐,心眼最是记仇,他今日闹这一出,不是冲着云苍,是冲着本座来的。”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无人能懂的深意。 “有趣的小家伙。” 话音落下,她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云苍这些年在离山,上蹿下跳,撺掇着那些老家伙处处跟本座作对。” 南宫轻弦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苏昭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可他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跟你比起来,倒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苏昭浑身一颤,猛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 “尊上!属下…… 对仙盟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南宫轻弦唇边那抹笑意愈发淡了。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你回中州吧,替本座,盯着傅家。” 第286章 千年修行,一朝破境。 离山深处。 徐阳垂着的眸子微微颤抖,枯槁的手指早已将膝头的长剑捏的嗡嗡作响。 他活了近千年,看着云苍从垂髫稚子一步步长成离山宗主。 纵使恨他被权欲迷了心窍,可刻入骨子里的师徒情分,终究还他无法割舍的。 他不能让云苍死,不能在离山历代祖师牌位前,被当众斩于刀下。 这不仅是云苍的奇耻大辱,更是他死后都无颜面对离山先祖的那份羞耻。 身侧的费豫还在喋喋不休,翻来覆去痛斥林尘犯上作乱、大逆不道。 聒噪的声响像蚊蝇入耳,磨得徐阳心境愈发烦躁。 徐阳终是沉沉叹了口气,缓缓直起佝偻了许久的身子。 周身半步羽化境的威压翻涌,刚要抬步踏出。 一股让他心悸的气息,骤然封锁了他周身所有去路。 下一瞬,一道清冷的声音,便悠悠然落在他耳边响起。 “徐长老,您这一动,可是在断自己的道途。吾辈修道,顺的是天命,行的是定局,何苦逆势而为,自毁命途。” 徐阳脚步猛地顿住,牙关紧咬,冷喝出声:“偌大个离山,难道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云苍!” 可自始至终,南宫轻弦都未曾现身。 她依旧端坐在棋盘前,指尖捻着一枚棋子,连落子的手势都未曾半分晃动。 她却只凭一缕神识,便死死拦住了这位距离羽化之境仅有一步之遥的大能。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云苍的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选的,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头的。” 徐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捏得发白,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他是我徒弟!” 南宫轻弦的声音依旧没半分波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就贴在他耳畔。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棋盘上落下的定局,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徐长老的仁义,轻弦敬佩。只是云苍心魔已生,今日就算保下他的命,往后他也只会困在仇恨与不甘里,日夜煎熬,死才是解脱!” 徐阳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血气闷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若非他当年,在位不足十年,便将权柄交给了尚未弱冠的云苍。 他云苍又怎会走到这一步,就连夏明皇,都有了夏惜月,有了烟火气的牵绊,有了除了修行之外的念想。 可他云苍,除了这离山,什么都没有。 数百年的宗主路,他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一想到这里,徐阳的身子便是止不住地颤抖,浑浊的泪终于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这是他的错,是他当年,把本该自己扛的责任,全丢给了尚未成年的云苍。 是他亲手把云苍推上了那个孤家寡人的位置,用 “离山宗主” 四个字,捆了他整整一辈子。 他缓缓抬起头, “我徐阳这辈子自认对得起离山列位仙师,对得起离山万千弟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可我唯独对不起云苍!世人皆可说他错,但我不能。 今日他要被斩于祖师牌位之前,我这个做师尊的,若是缩在这深山里,就算修得羽化飞升,就算得了万载长生路,那我活着,还算是个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阳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 那困了他百余年的羽化门槛,竟在这一刻,因这心念通达的一瞬,轰然洞开! 千年修行,一朝破境。 羽化境的威压如天幕垂落,身侧的费豫直接被这股气息掀飞出去。 徐阳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前所未有的圆满灵力,只觉得神魂都在轻颤,可他眼中没有半分破境的喜意,只有愈发坚定的决绝。 他抬步,就要朝着祖师殿的方向而去。 就在这时,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隔着神识的缥缈,而是一道真真切切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前丈许之地。 素衣广袖,墨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却将徐阳的羽化威压,于身前三寸处尽数消弭。 更让徐阳气息一滞的是,南宫轻弦对着他躬身,行了一个对同道的无比郑重的全礼。 “轻弦此来,不是要与您为敌,更不是要以力相逼。” 南宫轻弦的声音放得缓了些,不再是先前隔着神识的漠然,多了几分真切的慨叹。 “轻弦修道三百载,见惯了仙门修士为修为、为权柄、为长生,抛却恩义,弑师灭祖者有之,背信弃义者有之。 能如长老这般,只为一句师徒亏欠,宁舍羽化仙途,也要全一份师徒情义之人,这世间,寥寥无几。” 她缓缓抬眼,清寂的目光落在徐阳沟壑纵横的脸上。 “这样的风骨,这样的赤诚,轻弦打心底里是敬佩的。这世道浑浊,仙门寡情,若能多些徐长老这样的人,这人间,才多了几分值得。” “轻弦希望您活着,留下来,看一看往后的离山。” 徐阳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你说的前路或许很好,可老夫看不到了。” 南宫轻弦的秀眉骤然蹙起,清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真切的惋惜。 “徐长老。” 她的声音都沉了几分。 “您可知,您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徐阳的眸子缓缓抬起看向南宫轻弦。 一股令天地变色的羽化气息骤然自他体内轰然扩散! 无数的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般纷飞,越聚越多,向着徐阳断臂之处开始汇聚。 血肉重生,筋骨重塑。 当金光散尽时,站在南宫轻弦面前的,哪里还是那个佝偻着身子,沟壑纵横的垂暮老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 他站在那里衣袍松垮地搭在身上,却挡不住那具身躯下那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徐阳的声音缓缓响起,目光越过南宫轻弦,遥遥望向祖师堂的方向。 “如今的林尘,不正是当年的云苍。” 南宫轻弦深吸了一口气,她复杂的看了眼徐阳,再次缓缓躬身行了一礼,整个身影便悄然消散。 与此同时,祖师堂内。 漆黑刀锋,已稳稳压在云苍脖颈之上。 满堂的弟子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加重,望着那道玄色身影。 新任宗主,竟要当众斩杀前任宗主,此举惊世骇俗,简直疯魔至极。 夏惜月立在人群之中,指尖死死攥着衣袖,细密的冷汗早已浸满了掌心。 她的心,像被两只手狠狠撕扯着,左右为难。 云苍确有负于林尘,权欲熏心,算计构陷,桩桩件件,皆是不可饶恕。 可他终究是离山的旧主,是她与柳羡自幼便恭敬侍奉的宗主。 她想开口求情,想上前,想求林尘手下留情,可唇瓣颤抖了数次,话语却死死哽在唇间。 求情,是寒了林尘的心,让他为自己为难; 沉默,却是忘却恩义,违了自己的本心。 进退维谷间,左右皆是错,一股难言的窒息感弥漫上了她心头! 她讨厌现在的感觉,她不能坐视不理,她应该做些什么,可到底该怎么做! 第287章 小尼姑,给我杀了他 祖师堂内,离山列位祖师的牌位在烛火里投下幢幢黑影。 夏惜月的指甲早已掐破掌心,血珠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进退之间,全是两难之时,云苍却动了,他猛地伸直了脖颈。 眸子死死瞪着身前的林尘,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我离山千年道统,清誉昭昭,岂容你这魔道妖人祸乱山门!” “我云苍今日纵是身首异处,来日你也必被天下仙门唾弃,天上地下,永无你融身之所!” 话音落下,他竟迎着那柄黑刀,悍然踏前一步。 颈间的皮肉已经触到了刀锋,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他竟是要用自己的血,来给林尘背上一个弑主祸山的骂名。 夏惜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所有的权衡、犹豫、恐惧全消失了。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出去,身形一晃便拦在两人之间。 在刀锋即将切开云苍脖颈的刹那,骤然伸出手,死死握住了林尘握刀的手腕。 “林师弟,停手吧!” 这一变故太过突兀,众人谁都尚未反应过来。 柳羡站在人群里,身子也是猛地一颤,望着场中三人,神色极其的复杂。 夏惜月没看旁人,只死死盯着林尘的目光,急声劝道。 “我知道你恨!你心中有怨,可你今日杀了云苍,就真的坐实了魔修祸乱山门的罪名!你这辈子,都洗不掉弑主的骂名了!” 她的声音在祖师堂里回荡,可落在林尘耳里,却只像一阵穿堂风,吹不起他眼底半分波澜。 从他被栀晚从云海推下去那刻起; 别人口中的骂名,他早已不在乎。 更何况,如今魔气已化为紫气与他的性命融为一体,就算他想散魔重修,都早已没了可能。 他这辈子,都注定要被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叫做魔头。 天池郡那濒临死亡的绝望,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留着云苍只会是个祸害。 林尘眼底掠过一丝愧疚,他看着夏惜月的身影,手腕轻轻一挣。 力道控制得极好,没伤她分毫,却足以让她指尖脱力,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夏惜月踉跄着站稳,眼底的倔强却丝毫未减,咬着唇还要再上前。 可林尘已经不再给她任何的机会。 他抬起眸子,眼底最后的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手腕骤然一抖,黑刀带着吞噬一切的戾气,朝着云苍的脖颈斩下! 就在刀锋即将斩断脖颈的刹那。 一只修长的手,凭空出现,仅仅是两根手指,便稳稳捏住了劈落的黑刀。 刀身瞬间爆发出浓郁的黑雾,顺着指尖疯狂蔓延,似要将这只手的主人连皮带骨啃噬干净。 可那黑雾刚缠上那人的手腕,可那人却丝毫不惧,任由魔气与他体内得了灵气相互消散。 “又是你。” 林尘眼底戾气暴涨,厉声喝道。 徐阳指尖轻弹刀身, 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震开了林尘的掌心。 黑刀顿时飞了出去,狠狠钉进祖师堂的梁柱上。 不等林尘再有动作,徐阳已然抬手。 指尖莹白灵光流转,轻轻一弹,一道流光便径直冲进了林尘的眉心。 林尘下意识要躲,却发现周身空间早已被禁锢,如今他连眨眼都做不到。 那道流光没入眉心,瞬间炸开,无数玄奥的文字与剑招疯了一样冲进他的识海。 竟是《离山剑经》与《玄清道》,那是他曾连触碰资格都没有的,离山至高绝学。 可他没有半分感激的神色,漆黑的眸子里依旧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徐阳看着林尘眸子中的戾气,缓缓开口。 “我传你功法,并非要你原谅谁,而是要你明白,正道从不在他人的口中,而在你自己心中。” 林尘经脉里的紫气在疯狂翻涌,似乎要挣脱这股束缚。 正道? 多么可笑的两个字。 当初他谨守离山每一条规矩,一心向道,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李峰觉得他软弱可欺,百般刁难欲将他置之死地;是执法峰弟子觉得他身份低微,死不足惜。 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便再也不会相信这些人嘴里的满口仁义道德。 “收起你这套假仁假义,别来恶心我!” 林尘嘶吼出声,声音都带着颤,似乎身上被一座山岳所镇压。 “我说过,今日谁拦我,谁就与云苍陪葬!” 徐阳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他被恨意彻底吞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你可知,你我之间的差距,宛若云泥之别?” 林尘闻言,眼底的戾气更盛,骤然扬声喝道。 “小尼姑!给我出来杀了他!” 可虚空却静得可怕,连半分气息波动都没有。 所有弟子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好端端的,怎么扯上了小尼姑了? 林尘的神情瞬间僵住,就连体内翻涌的紫气都停滞了一瞬。 周遭弟子压抑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让他耳根都微微发烫。 他咬着牙,再次冷喝,声音里多了几分恼羞成怒。 “你还想不想我给你念经了!” 话音刚落, 林尘身侧的虚空,骤然剧烈波动起来。 一股磅礴浩瀚、圣洁慈悲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祖师堂。 那气息太过纯粹,也太过强大,所过之处,林尘周身翻涌的戾气,竟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溃散,连他翻江倒海的心境,都不由自主地平复了下来。 紧接着,一枚金莲虚影缓缓浮现。 起初只有指尖大小,一息之间便化作丈许高的九品莲台。 莲台之上霞光缭绕,梵音袅袅,一道道金色梵文绕着莲台缓缓流转,清越的梵音入耳,震得人神清气爽,连心底的杂念都散了个干净。 满堂弟子被这股气息震慑,不由自主地缓缓低头,不敢仰视。 就连徐阳,都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金莲中央,缓缓浮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金缕衣衫纤尘不染,衣袂飘飘,眉心一点朱砂痣,眉眼更是清绝,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不染半分尘俗。 她缓缓抬眸,平静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随即指尖轻弹他的额头,林尘周身的束缚瞬间瓦解。 她的声音清淡,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的梵音,却又有些无奈。 “贫尼,不杀生。” 第288章 出人意料 林尘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颊蹭的一下瞬间便有些不自然起来,连带着耳根子都烫得厉害。 “我让你出手杀他!你跟我说不杀生!” 他的声音都带着颤,满是羞恼。 九品莲台之上,梵世音垂眸捻指,周身佛光温润如水,半分杀伐戾气都没有。 她微微抬眸,望向林尘,那双眼清澈得像是倒映着整座天地的慈悲。 “林施主,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放下屠刀,方可立地成佛。” 声音不大,却直接将祖师堂紧绷的气氛给戳得个稀碎。 满堂弟子先是被佛光镇得不敢有半分动静,此刻却一个个绷着脸,肩膀拼命的抖,想笑却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眼神里全是憋不住的荒唐。 还有几个实在憋不住的,借着袖袍遮掩,使劲掐自己大腿,可心中的那股荒唐感,却丝毫没有消除,反而越是克制便越是汹涌。 谁能想到,这喊出来的惊天帮手,竟是个佛门中人。 佛门在北域虽然不多见,可坊间话本里,那些慈悲为怀、戒杀护生,早已耳熟能详。 梵世音却没有理会林尘的神色,柔声劝道。 “林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必执着于红尘纷争,随我皈依我佛,戒除嗔痴,方是解脱正途。” 此言一出,祖师堂最后一丝紧绷的氛围彻底崩了。 不知是哪个弟子先破了功,一声闷笑猝然炸开,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笑声再也压不住。 林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你是来消遣我的?” 梵世音端坐莲台,面上古井无波,可嘴角却是压了又压,才勉强压下。 “林施主唤贫尼前来,贫尼来了,何谈消遣一说。” 林尘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发哑。 “我要你出手,不是要你度我出家。” 梵世音微微歪头,一脸认真:“贫尼此刻,不正是在出手救施主么。” “你——” 林尘指着梵世音,手指却抖得厉害。 “林施主,气大伤身,嗔怒伤肝,不如放下——” “你给我闭嘴!” 林尘终于吼出来了,狠狠盯着莲台上的梵世音,却见那女子仍旧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 “林施主你与佛有缘,贫尼初见施主,便觉施主头顶隐有慧光,乃是天生的佛门中...” “我慧你——” 林尘却在最后时刻,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 满堂哄笑之中,却有一人格格不入。 徐阳僵立在原地,脸上半分笑意都没有,只剩彻骨的寒意与凝重。 旁人只当是看了一场天大的热闹,唯有他这个真正踏入羽化境的修士,才清清楚楚感知到,方才那一瞬,发生了何等恐怖的事。 他方才禁锢林尘的,是唯有羽化境才能掌控的空间道则。 莫说化神境修士,便是同阶的羽化修士,要破开这层禁锢,也得费上不小的功夫。 可这个佛门女子,竟只凭周身散逸的一道佛光气息,便轻描淡写,将他的空间道则化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涟漪都没掀起。 甚至连她是何时现身,如何踏入祖师堂的,他都没能看清半分。 一个荒唐到让他不敢想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羽化之上的天人境。 那是北域修士数千年都无人能触及的天堑,是肉身、神魂、本源三者尽数圆满,真正超脱凡俗的终极境界。 肉身与神魂,尚有后天打磨的余地。 北域浩瀚,宗门林立,只要有完整的功法传承,再加上三分天资与七分苦修,终有机会将肉身与神魂修至圆满。 可本源之力,是神魂与肉身的源头,是人生来便刻在命格里的定数。 它只会随着修士逆天修行,不断耗损减少,从古至今,从未有过任何功法、任何至宝,能让先天本源有半分增补的可能。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北域,竟真的有人踏足了天人境? 而此时的执事峰内,檀香袅袅。 商清微静静看着桌案对面,把脸埋在臂弯里的栀晚,指尖轻叩着紫檀木桌沿。 “怎么,看着林尘今日这副模样,不顺眼了?” 栀晚没动,只露出发顶微微颤动的发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怎么不说话了?之前拼了命把人护在身后的那股劲呢?” 栀晚终于缓缓抬起头,一双往日里总是盛着慵懒的眼,此刻只剩化不开的茫然。 “我只是……我只是不忍心他太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商清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栀晚,我早就跟你说过,因果二字,是这世间最碰不得的东西。” “林尘有他自己的命数,一步一劫,劫劫都是修心,都是他的道途。 你替他迈了一步,他的道就偏了一分。” 她顿了顿,看着栀晚瞬间煞白的脸,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轻声道。 “不过,师姐倒是有个法子,能让林尘变回从前的样子,想不想听?” 栀晚猛地抬眼,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什么法子?” 商清微缓缓开口道:“趁着他还弱小,咱们将他记忆抹了,只留你的。” 栀晚刚亮起的眸子,瞬间暗淡了。 江倾得倾字印就在林尘的神魂里,她能不能抹除还不知道,即便能,江倾能让她做这种事。 商清微看着栀晚这副模样,叹息一声,嘴上却依旧笑着。 “师姐还有法子,你这么厉害,不如你逆转了时空,再重来一次,让林尘回到刚入离山的时候。到时候,师姐亲自教他,保准他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再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栀晚静静地看着商清微,脸上只剩下一片冰冷。 随即,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唇间溢了出来。 “商清微,你在打什么主意?” 栀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连带着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下去不少。 亏你马上就要踏足羽化境,竟能说出这般无知的话。 你以为,逆转时空,是你案上的话本册子,想翻回哪一页,就翻回哪一页。 时空下的每个瞬间,都是这天地间亿万生灵的命数、无量的因果交织而成的。 你想往回倒一瞬,就要扛下这整个天地所有因果的反噬,这世间没人能做到。 商清微指尖叩桌的动作骤然停住。 那抹挂在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点点的收敛了下去。 在檀香袅袅的烟气里,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半分戏谑。 “没人能做到?” 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目光死死盯着栀晚,一字一句道。 我一直以为这方天地,这亿万生灵的命数,在你们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意改写的闹剧,既然无法重来。 商清微缓缓的直起身子,眉眼含笑的伸出手,捏了捏栀晚的脸蛋。 “那就不要怪师姐喽!” 第289章 弟子,活够了 祖师堂内。 方才险些掀翻屋顶的哄笑,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迅速消弭。 不是众人终于收敛住了笑意。 而是那股自梵世音身上缓缓荡开的气息,正无声无息弥漫住了整间阁楼。 修为稍弱的弟子早已面色惨白。 即便几个金丹境的长老,都只觉的喘口气都要拼尽全力。 就算是迟钝的人,此刻也回过了神。 这位看着眉眼惊为天人、一身金缕衣裙的女子,是一位实打实修为通天狠角色! “前辈,您究竟是何人?” 徐阳率先稳住气息,试探着开口,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颤抖。 梵世音捻着念珠的指尖未停,缓缓将视线从林尘身上移开,落向徐阳。 “山河尚有成住坏空,何况区区名姓?” 她的声音清淡如流水般,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贫尼此来,无意沾染贵宗因果,诸位施主尽可安心。” 林尘站在原地,嘴角狠狠的抽了抽。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女人不是来消遣他的,是压根听不懂人话! “安心?” 林尘嗤笑一声,抬眼便看向梵世音:“合着你佛门的道理,就是好处全落你兜里,半点力都不肯出?” 这话一出,梵世音捻着念珠的手,骤然顿住。 那张极美的脸颊上,眼角竟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她自是知道林尘所说的好处是什么。 可正因为知道,她才不知此刻该如何接话。 “林施主!口业易造,因果难消!” 梵世音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语气里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 “贫尼虽得施主....加持,但贫尼已然为施主化解禁锢,何来不出力一说?” 林尘顿时往前跨了一步,仰着下巴,活像个讨债的。 “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你从我这要了几次好处,让你出点力,你还推三阻四的。” “别把你那身子一躺腿一张,半分力不想出力的那套,用在这里。” “要不你今天给我杀了他,要不...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从我身上榨出一滴好处!” 梵世音脸颊泛红,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眸子顿时一眯,指尖轻弹。 林尘顿时只能发出一阵唔....唔....唔的声音,半个字再难说出口。 梵世音这才感觉,这个世界清净了。 可整间祖师堂,也已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梵世音有些疑惑的看着众人。 只见离山不少男弟子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目光在梵世音那张绝世容颜与林尘之间疯狂流转,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似得。 可唯有徐阳,面色骤然剧变。 他没在意林尘与梵世音那点男女间的暧昧揣测,他的眼里只看见了一件事 。 离山大兴之日,已近在眼前! 一个天人境的道侣,即便是南宫轻弦若是动别的心思,也该掂量掂量。 他看着林尘的目光,极其的复杂,如此年轻,便有如此重的心思,当真尽得南宫轻弦真传。 离山的天,要变了。 死一般的寂静里,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林尘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他被梵世音以秘法禁了言,一张脸憋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手指着梵世音,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梵世音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道。 “林施主,贫尼虽不造杀业,但施主若还想贫尼留在此地,望你莫要再胡言乱语。” 而此时的云苍目光阴沉的看着林尘,从徐阳喊出前辈的那刻。 他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活路。 他修行跨过无数艰难险阻才踏上了元婴之境,掌握一宗气运。 可到头来,他却不过是人家棋盘上,一颗用完即弃的废子。 云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裹着无尽的悲怆,在祖师堂里荡开。 “好,好得很。” 云苍抬眼看向林尘。 “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也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嗬嗬.... 即便有大能护着你,又如何,离山的气运,早已融入了这千里山川。 哪怕有人替你抗下气运反噬,你坐上宗主之位,也休想分得离山半点气运滋养! 不出三年,离山灵气便会溃散,这千里灵山,尽成凡土。 到那时,你林尘就算有凌云之志,也只能守着一片荒山,坐看宗门凋零。 你这个宗主,还怎么当下去! 这话一出,方才还满眼嫉妒林尘艳福的弟子们脸色齐刷刷的煞白。 这已是离山最高的秘辛,唯有历代宗主与长老才有资格知晓的事,寻常弟子连听都不配听。 细碎的骚动便在祖师堂里扩散。 “那我们还修什么仙?没有灵气,就算是天纵奇才,也难筑基啊!” “三年?我才刚入内门,难不成刚踏上仙途,就要断了前路?” “宗主之位你们争你们的,关我我们这些弟子什么事?” 不少弟子本就是冲着离山千年宗门的名头才拜入山门的。 此刻听闻这惊天秘闻,在看向林尘的眼神,早已没了先前的敬畏与艳羡,只剩满满的怀疑与抵触。 毕竟云苍作为离山宗主多年,即便被迫退位,可余威犹在,这话从云苍嘴里亲口说出来,容不得他们不信。 云苍看着乱成一团的场面,悲怆的笑声里多了几分癫狂的快意。 徐阳此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他知道云苍想做什么。 他在找死,他在以离山大乱的代价,逼迫南宫轻弦。 他真的看不懂云苍,一个宗主竟会与一个弟子,结下如此大仇怨。 “云苍!你给我闭嘴!” 云苍看向徐阳,深深躬身,一揖到地。 烛火映着他花白的鬓角,映着他佝偻下去的脊背。 那是离山曾经的主心骨,此刻却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老树,连最后一点挺直的力气,都快要散了。 “师尊,恕弟子不孝,不能在侍奉师尊左右!” 徐阳的身子在颤抖,嘴唇哆嗦着,他很想说,何至于此啊! 可话到了嘴边,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重重的拍了拍云苍的肩:“是为师,对不起你!” 云苍突然淡淡的笑了:“若没师尊,就没弟子的今天,活了数百年,弟子,活够了!” 这句话像一柄刀,深深扎入徐阳的心里。 他双眼赤红的骤然抬头,手中长剑顿时祭出,离山剑诀骤然施展。 一柄柄长剑骤然悬在众人头顶。 而梵世音当即一个闪将林尘护在身后。 随后,便是徐阳滔天的怒火。 “南宫轻弦,放云苍一条生路,若不然,我杀光你仙盟所有人!” 第290章 本座不介意先杀你 长剑悬于众人头顶的刹那。 祖师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开始凝固。 方才那些还在骚乱的众人,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不敢有半分动弹。 仙盟的沈砚眉头骤然蹙起,怔怔的看着徐阳,心中感慨万千。 他早已见惯了世间的虚伪,看透了太多宗门里藏污纳垢的腌臜事。 多少自诩正道仙阿门,披着道貌岸然的外衣,行的却是卑劣无耻之举。 有的与弟子暗通款曲,罔顾伦常,将师徒名分当作苟且的遮羞布,乱了纲常,污了道义; 有的更视门下弟子为鼎炉,为养料,榨其精血,夺其气运,把一条鲜活性命,硬生生当成修炼的耗材和棋子。 沈砚望着徐阳,眼底的惊疑尽数化作了由衷的敬佩。 比起那些满口道义、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徐阳这般坦坦荡荡,哪怕背负杀业、也要护住山门与弟子的模样、 才真的配称一声师尊,才是仙门该有的风骨与担当。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南宫轻弦。 那个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女人。 其心智之深,谋算之狠,眼界之高,早已凌驾于世间万千修士之上。 便是中州诸葛家,世代精研奇门遁甲、天衍卦术。 曾是中州公认的谋道第一世家,可自打南宫轻弦横空出世。 但凡有她的地方,诸葛家也只能屈居陪衬。 这样的人,又岂是徐阳这一腔孤勇、一身风骨,能够撼动分毫的。 沈砚缓缓闭上眼,心中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也就在这时,一缕极淡的冷香,毫无征兆浮现。 不是随风而来那种,更像是凭空而生一般,就像这香气的主人,本就站在这里。 “徐长老护道的风骨,轻弦着实敬佩。” “只是为了一个心术不正的云苍,赌上离山千年道统,满门弟子的前程,当真值得?” 话音落下,南宫轻弦已往前轻轻踏了一步。 就这简单的一步,没有惊天威压,甚至连衣裙都未掀起。 可那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剑意,竟骤然消弭于无形,剑影寸寸化作漫天灵光。 而此刻,九品莲台之上,梵世音捻动念珠的指尖,停了下来。 自南宫轻弦出现的那一瞬间,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便已凝起了化不开的凝重。 以她的修为,自然一眼便勘破,眼前这人不过是一缕凝着神魂印记的符箓分身。 可偏偏就是这缕分身,便轻描淡写间便化去了徐阳羽化境的剑诀。 可梵世音想不明白的事,南宫轻弦天生近道,应劫而生。 一身本源圆满无缺,根本无需借林尘补全自身本源。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竟会自降身段,与这小子结下这般深的因果。 只是这心绪刚起,转念间,脑海中便先映出那道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身影。 心绪百转千回间,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眼身后的林尘。 眸子中竟弥漫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怜悯。 梵世音在看南宫轻弦,而南宫轻弦也在看她。 此时的南宫轻弦的眸子里满是嘲讽。 原本,她懒得理会这佛门修士。 哪怕她想借林尘双修补全自身本源,于她而言也不值一提。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此时跳出来坏她好事,这小子只怕愈发有恃无恐,永远学不会自己站直了走路,而他身后那道气息,依旧还是个迷。 随后,南宫轻弦的目光,才落在了林尘身上。 “废物!” 林尘浑身一僵,眼睛瞬间瞪得通红。 他还被梵世音的秘法禁着言,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那咬牙切齿的腔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便知没什么好话。 可南宫轻弦却只是挑了挑眉,半点也不恼,像是看自家闹脾气的小冤家。 仅仅瞥了林尘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了云苍。 “徐长老的风骨,本座认。” 她开口,先给了徐阳十足的体面,语气随之一转。 “但林尘,是我南宫轻弦的弟子,他因云苍生了心魔,道心有瑕,既如此,本座今日便给你们一个了断的机会。” 徐阳猛地抬头,握着剑的手瞬间收紧。 他太了解南宫轻弦了,这个女人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 果然,南宫轻弦缓缓抬眼,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 “云苍,你与林尘,来一场公平的生死对决。此战,只分生死。”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谁不知道,先前云苍连林尘一刀都接不住。 如今这场所谓的公平对决,和把脖子伸到林尘刀下,有什么区别? 仙盟众弟子心中也是一阵唏嘘,这分明已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了。 可云苍的脸色瞬间惨白,既没应下,也没拒绝。 “怎么?” 南宫轻弦眉梢微挑,一脸笑意的看着云苍。 “先前你是何等的大义凛然?如今本座给你这个机会,你反倒不敢了? 还是说,你口中的正道,从来都只是恃强凌弱的借口,只敢在背后耍阴招。” 你方才喊着活够了,要以死证道,怎么,如今机会来了,反倒怂了? 南宫轻弦一句接着一句,狠狠砸在云苍的心上,把他那层道貌岸然的遮羞布,给撕得个粉碎。 “我接了!” 徐阳猛地转头,厉声喝止:“云苍!不可!” 可徐阳话音刚落,南宫轻弦忽然低笑了一声。 “既如此,本座既然说公平,自然不会让林尘占半分的便宜。” 霎那间,一道阵法符文便骤然自虚空浮现,无声无息笼罩住了林尘的全身。 梵世音周身佛光顿时浮现,十二道千叶莲瓣齐齐绽放,护着林尘周身。 她指尖悬浮的念珠也尽数亮起,每一颗珠体都映出三千佛国虚影,天人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 可南宫轻弦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念一动,没有一丝的灵力波动溢出,可整座祖师堂的天地法则,却在这一瞬彻底颠倒。 先是四周的青砖之上,骤然亮起繁复阵纹,如活物般蜿蜒游走,转瞬便攀上穹顶、没入地底。 不过数息之间,整座离山竟被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阵盘尽数笼罩。 一股杀伐之气,骤然席卷开来。 “本座修为虽不如你,可这离山,是本座的主场,你若再敢多事,本座不介意先杀你!” 第291章 你个臭娘们,到底是那一边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横贯天地的阵盘骤然运转。 梵世音微微抬眸,凝重地望向虚空之上缓缓流转的巨大阵盘。 她看向身侧的林尘,递去了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 随即双手合十,垂眸捻动指间念珠,口中轻诵梵音。 漫天佛光缓缓敛去,十二道千叶莲瓣尽数收回九品莲台之中,连那铺展开的天人境威压,也悄然收束。 她轻念一声佛号,望着南宫轻弦,无奈地摇了摇头。 “贫尼游历大千世界,见过无数通天阵道,却从未见过此阵。施主年纪轻轻,竟有此等造诣,敢问此阵何名?” 南宫轻弦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吐出两个字:“诛神。” 梵世音深吸一口气,指尖的念珠猛地顿住,连呼吸都乱了半分。 “诛...神!” 她眼波微动,目光掠过南宫轻弦时,眼底竟泛起浓浓的忌惮。 倒非这阵法有何玄妙,以她的修为,神通,虽不能在这阵中闲庭信步,可全身而退却并非难事。 真正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布下此阵之人的野心与格局。 眼前这人,竟敢立下 “诛神” 的宏愿。 这般人物,若再假以时日,会走到何等高度,便是她,都不敢深想。 没了梵世音的护持,笼罩在林尘周身的阵法符文,根便着他的经脉流转而下,死死封住了他的元婴本源,一身磅礴浩瀚的元婴修为,竟瞬间没了源头,修为飞速溃散! 不过数息之间,他便一路坠落到了金丹境! 南宫轻弦负手立,嘴角轻挑,目光便看向面色脸色铁青的云苍。 “金丹对元婴,云苍,这般算下来,我家林尘,可占了你的便宜?” 云苍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又铁青,只觉一股滔天的奇耻大辱。 他堂堂元婴境,被人当着全宗门的面,说让一个金丹晚辈跟他打,这比当众抽他十个耳光,还要让他难堪。 南宫轻弦看着云苍,嘴角的嘲弄更甚,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哦,倒是忘了。林尘是晚辈,尊师重道乃是本分。既然如此,那便再让你一个境界,免得落了口实。” 话音未落,她指尖只轻轻往下一压。 刹那间,缠在林尘丹田处的阵纹骤然收紧,无数的阵纹竟死死裹住了林尘的金丹。 林尘只觉金丹内的灵力被瞬间封死,连金丹本源都被阵纹彻底禁锢,周身气息,竟再次暴跌! 金丹后期、金丹中期、金丹初期…… 直至金丹彻底沉寂。 他周身的气息,最终停在了筑基期! 林尘疯了,顿时用手肘狠狠撞了撞身侧的梵世音。 一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劲地递眼神。 那模样,恨不得当场把梵世音手里的念珠抢过来,自己把这该死的禁言术给解了。 梵世音垂眸瞥了林尘一眼,看着他面容都有些扭曲,嘴唇翕动。 不用想也知道,这满肚子憋的肯定全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梵世音看了眼南宫轻弦,嘴角缓缓勾起。 她的指尖捻着念珠,不动声色间便悄悄解了禁言术。 禁言术解开的刹那。 “我操你娘的南宫轻弦!你个疯娘们!是不是他妈有病!” 这一嗓子吼出来,天地间瞬间死寂。 方才还在嗡鸣运转的阵盘仿佛都停顿了一瞬。 满场弟子倒吸冷气的声音都齐齐憋在了喉咙里。 林尘吼完的瞬间,瞬间反应过来,骤然看向梵世音。 那股直冲头顶的火气,像是被一盆从天而降的冰水,连带着天灵盖直接到脚底板,浇了个透心凉。 他僵在原地,嘴还大张着,整个人都怔住了,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梵世音则是一脸无辜的看着林尘,只是那嘴角显然已经压不住了。 她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尘,只是那眉眼间的笑意却已经快溢出来。 可南宫轻弦闻言,唇角却勾起一抹冷笑,只是那笑意半点没达眼底,反而更冷了几分。 她的目光从林尘的脸上移开,落到了梵世音身上,淡淡开口:“大师倒是心善。” 梵世音合十回礼,一脸端庄:“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南宫轻弦没有在理会梵世音,而后便静静的看着林尘。 “本想让你少吃点苦头,可惜呀,某些人不领情呐。” 霎那间,林尘周身瞬间遍布阵纹,周身的气息,最终定格在了——炼气巅峰。 祖师堂内,彻底疯了。 倒吸冷气的声音,失控的议论声,瞬间掀翻了整个祖师堂的屋顶。 “炼气巅峰,我没看错吧!要一个炼气巅峰与元婴圆满去生死决斗,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这哪里是决斗,这分明是虐杀啊!” 而林尘此刻,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别说动用什么神通法相,就连最基础的御剑飞行,他现在都做不到。 他愣了足足三息,才终于从这离谱的现实里反应过来,转头对着南宫轻弦又是一顿破口大骂。 “南宫轻弦!你他妈是不是闲的!生死对决你给老子修为压到练气!你想老子死,你直说行不行!你个臭娘们到底是站哪边的!” 林尘骂得唾沫横飞,半分顾忌都没有。 反正现在修为都被压成练气了,就算骂破天,南宫轻弦还能真把他怎么着。 南宫轻弦听着林尘的叫骂,非但没怒,反而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可那笑意却越来越冷。 “若是你死了,本座亲自为你收尸,厚葬在离山主峰,给你立个全离山最大的碑。 若是你不敢战,云苍要杀你,本座不仅不拦着,还亲自给他递刀。” 这话一出,林尘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方才还怒火滔天,恨不得冲上去跟南宫轻弦拼命的架势,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起了能腻死人的笑,那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上三分。 他先是猛地往后撤了半步,而后忙不迭地对着南宫轻弦拱手作揖。 “师尊!哎呀,您看我这张破嘴,方才就是猪油蒙了心,你大人有大量,你的胸襟如此的广阔,定不会与弟子一般计较。您看,我这炼气巅峰的修为,跟云苍那元婴老狗打,这不是找死!您看…… 要不,稍微给我松一松?就松一点点,一点点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幅度。 可林尘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却把南宫轻弦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他现在就是个炼气巅峰,别说跟云苍决斗,就是云苍吹口气,都能将他震得筋脉尽断。 可南宫轻弦却是眉梢微挑,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赢了,云苍的命是你的,离山宗主之位,也是你的。输了,本座说话算话,亲自给你收尸,给你立全离山最大的碑。” 林尘脸上那堆得能腻死人的笑瞬间僵住,而后一点点的收敛了起来。 第292章 她在左,师姐在右 林尘此刻算是看明白了。 这疯娘们今天就是铁了心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软话说得他自己都臊得慌。 狠话更是连南宫轻弦的祖宗十八代都被拎出来骂了个遍。 可这女人偏偏油盐不进,半分台阶不给,半点余地不留。 “行,南宫轻弦,你给老子等着。” 林尘深深吸了气,胸口的怒火与憋屈久久不散。 炼气对上元婴,别说赢,能在云苍元婴威压下撑过一息,他都算前无古人了。 可他的脚步刚要后撤,整个人却骤然僵住。 不对,这个念头虽只是一闪而过, 却恍若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混沌。 若南宫轻弦真想让他死,何须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她处心积虑要他入赘,不惜自荐枕席也要与他纠缠,绝不可能让他以这种对她毫无益处的方式,窝囊死在这里。 林尘心头的怒火一点点收敛,眼中的戾气顷刻间便消失个干净。 他缓缓的闭上眸子,凭着对南宫轻弦的认知,将自己全然代入她的心境,以她的视角重新梳理整件事的脉络。 南宫轻弦的符阵心得在脑海中翻涌,周遭景象瞬间退去。 他仿佛坠入那具广袖垂落的身躯里,正垂眸凝视着眼前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身前是星河落子的天下大势,身后是翻覆无常的仙门风雨。 棋盘上每一颗子,都彼此牵引,环环相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他承了南宫轻弦的符阵传承,可他却始终不是南宫轻弦,看不透她的全盘谋划。 她为何要将修为一压再压? 又为何非要把他逼入这九死一生的绝境? 林尘就这么静静的盯着棋盘之上的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棋盘之上的棋路。 林尘越描,心越惊。 从始至终,这盘棋的杀局,从来不是冲着他林尘,更不是冲着云苍。 今日若无梵世音,被引到此处的,必然是栀晚。 可栀晚在离山多年,与南宫轻弦因果无绊,棋路无冲,那就只有她了。 从始至终这局棋,针对的就是只有江倾,所以即便他来祭天,栀晚都没有出现在祖师堂。 林尘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抬眸冷冷的看着南宫轻弦,再也没说一个字。 刺骨寒意在周身疯狂的蔓延,即便在倾云宫,面见那个魔门宗主青黛时。 他都从未像此刻这般,对一个人生出如此彻骨的心悸。 这女人哪里是疯?她这是简直不是人。 一念至此,林尘的身子便微微的颤抖起来。 今日他若低头避战,南宫轻弦的后手只会比眼前更狠、更绝、也更无解,届时江倾必会为护他而出手。 他若咬牙一战,炼气巅峰与元婴之间,是天堑般的境界鸿沟,生死一线之间,江倾更不可能坐视他身死,依旧会现身。 无论他选哪条路,到头来,都只会顺着南宫轻弦早已铺好的棋路走,沦为她手中最听话的那枚棋子。 可江倾绝不能现身。 一旦她出手,魔道修士的身份便会暴露,届时仙门共伐,便再也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先前还以为,能借梵世音震慑住南宫轻弦,如今想来,当真是幼稚得可笑。 连梵世音的出现,恐怕都早已在她的算计之中。 林尘望着神色淡漠的南宫轻弦,神魂中泛起一阵无力之感。 在南宫轻弦布下的这盘棋里,他真的能握住自己的命运吗? 林尘强行压下心中悸动,努力的回想出南宫轻弦被他压在身下的场景。 你南宫轻弦即便是妖孽又如何,算无遗策又如何。 可你终究是人,不是神,是那个会疼、会慌、会乱了方寸的人。 这局棋,唯有他直面这天堑般的恐惧,斩断所有对旁人的依赖,不指望江倾出手,不奢求任何人的庇护。 以炼气斩元婴,唯有如此,才能彻底破了这盘死局。 他此刻再看南宫轻弦的眸子里, 已然没有半分之前的憋屈与慌乱,只剩一片平静。 炼气对上元婴又如何?前无古人又如何? 今日他若退,便是害了江倾,便是一辈子都将做南宫轻弦手中的棋子,一辈子做个要靠别人庇护才能活下去的废物。 林尘重缓缓的将目光转向云苍,抬脚,而后便是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战,我接了,生死由命!” 话音落下,风忽然停了。 执事峰上,案上茶盏腾起的热气被风一吹,转瞬散得无影无踪。 商清微斜倚着窗边,目光越过层叠殿宇,落向山下祖师堂的方向。 她侧过脸,看着身侧的栀晚,眼尾弯起一抹带笑的弧度。 “你那宝贝师弟,要去找死,不去拦一把?” 栀晚手掌撑着香腮,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她却一口没动。 闻言猛地抬眼,眼角满是压着压不住的躁火。 “我倒是想去?也得问问你商清微,肯不肯放我走啊!” 商清微眉头一挑,随即笑得满脸无辜了。 摊开手,装作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语气软乎乎的,偏又带着点气人的劲儿。 “这话说的,腿长在你身上,师姐还能拦的住你不成!” “商清微!” 栀晚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盏齐齐跳了起来。 “你太过分了,太欺负人了。” 商清微慢悠悠收回目光,伸手一挥,歪倒的茶盏顿时摆正,而后茶壶悬空浮起,将栀晚面前的茶盏重写斟满。 “呦,谁欺负你了,告诉师姐,师姐帮你出气,再说了,林尘那小子又死不了,这不正合了你的意,如今怎么反过来怪师姐了。” “少来这套,南宫轻弦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帮她看着我?” 商清微抬眼,眼尾轻轻一挑,语气里裹着点试探。 “我要是说了,你可不许与师姐翻脸啊。” 栀晚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咬着牙,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个字:“说!” 商清微清了清嗓子,面带笑意的看着栀晚,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又裹着点不自然。 “她说,她在左,师姐在右!” 此话一出,栀晚脑海轰的一声炸响,此刻连半分理智都不剩了。 她猛地攥紧拳,狠狠砸在面前的案几上,整张梨花木长桌应声从中间裂成两半,杯盘茶盏哗啦啦碎了满地。 劲风扫过,商清微的衣衫被吹得荡漾,可这一掌,终究没落下去。 栀晚的手在抖,气得浑身都在颤,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她,声音都哑了:“商清微,你....” 商清微缓缓抬眼,心中轻叹一声,缓缓将栀晚的手放下,而后伸出手指点了点栀晚的额头。 “瞧你这点出息,骗你的!” 第293章 落子天元 灵药园,阁楼内。 江倾一身红白仙裙静立窗台,清冷的眸光越过重重山峦,落向祖师堂方向。 绝美的容颜上,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笑意里藏着阅尽万古的玩味,却又多了一丝难得的兴致。 宗门兴衰,人心贪痴,她早已看了千万遍。 祖师堂内的那场炼气斩元婴的戏码,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罢了。 可唯独那幕后执棋的人,却让她动了几分心思。 “这南宫轻弦,倒有些意思。”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一缕清风,无声无息消散在阁楼内。 灵阵院,静室。 南宫轻弦端坐于桌案前,房内跳动的烛火骤然一颤,连带着周身裹挟的暖意都瞬间散尽。 她的眉头骤然蹙起,只是眸子中却已经浮现出一股极深的凝重。 只因一道红白身影,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没有惊动任何一道禁制,没有半分外泄的灵力波动。 就仿佛她亘古便坐在这里,从未离开一般。 江倾素手轻抬,自顾自取过桌案上的白瓷茶杯,提起温着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入盏,动作行云流水,自在得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庭院,全然没有半分擅闯她人静室的拘谨。 南宫轻弦骤然起身,心念电转间,静室四周蛰伏的绝杀大阵轰然爆发! 金戈杀伐之气直冲霄汉,足以让羽化境修士瞬间形神俱灭的阵纹铺天盖地,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江倾笼罩而去。 可江倾却只是垂眸,自顾自轻抿了一口清茶,连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 那足以崩裂山河的阵纹,在她身前三寸之处,便如冰雪撞烈阳,瞬息间消融得无影无踪,连她垂落的红白裙角,都未曾掀起半分涟漪。 江倾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如临大敌的南宫轻弦,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 “茶是陈了些,人倒是难得。” 南宫轻弦静静地看着江倾,转而便是一声轻笑,随即也从容落座,自顾自为自己斟满一杯清茶,执壶的手稳如磐石,茶汤落入白瓷杯盏,连半滴涟漪都未溅出。 她抬眸迎上江倾的目光,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便是林尘身上魔气的源头。” 江倾闻言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南宫轻弦的眉眼上,带着几分赞叹。 “长得倒是标致,只是这性子有些冷。” 南宫轻弦没有接话,袖中的指尖却在无声的掐诀。 江倾眉头一挑,轻笑出声,那笑声里裹着几分落寞。 “诛神阵,很不错。可惜你连神都未曾见过,何敢妄言诛神。” 南宫轻弦抬眸,冷冽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避让。 “神如何,魔又如何?在我南宫轻弦的阵里,仙佛可斩,神魔可诛,与见没见过,并无干系。” “修道三百年,便能有这般逆破乾坤的心境,当属难得。” 南宫轻弦听得江倾的称赞,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袖中掐诀的动作未曾停歇。 “能得前辈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江倾忽然轻笑一声,素手一挥,身前便凭空浮现出一张梨花木棋桌。 棋盘是老料,黑白两罐棋子分置两侧。 “我这一生,只下一盘棋,这局棋里,我执黑又执白,落子数千年,来来去去,始终只有我一个人。我等了很久很久,当我等到破局的人,可随着这局棋越走越深,如今我却有些迷茫,这局棋我是否还要继续落子。” 南宫轻弦静静地看了眼棋盘,而后缓缓捏起一枚黑子,指腹压着棋子,稳稳落于天元! 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那枚墨色棋子,稳稳钉在了棋盘最中心。 天元,乃棋盘之始,万局之宗。 敢落子此处者,要么是棋道白痴,要么,是敢以一己之力定夺整盘棋局乾坤之人。 “前辈这是怕了。”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没有半分试探,也没有半分敬畏,只像两个对坐弈棋的对手。 江倾闻言,指尖微微一颤,嘴角随即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怕了,或许吧。” 话音未落,她手腕轻翻,素指落处,只听“嗒”的一声清响。 那枚白子,既未落在应对天元的四大星位,也未抢占边角实地,而是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天元黑子的斜对角,与那枚定鼎乾坤的黑子,隔了一路经纬,遥遥相对。 不攻,不守,不围,不截。 没有半分棋道上的算计,只有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孤寂,与一场坦坦荡荡的相迎。 南宫轻弦垂眸看向棋盘,执子的指尖微微一紧,落子观心迹,她有些难以置信,传说中的....竟会是这种人。 随后,江倾便轻声叹息一声。 “我怕这棋局终了,输赢落定,到头来,这世间依旧只剩我一人。” 南宫轻弦再度落子,指腹压着温润的棋子稳稳按下,棋路凌厉,直指本心。 “对错输赢,早就在前辈落第一子的时候,就有了答案。” 江倾周身气息骤然一滞,她沉默良久,拈子轻落,棋路依旧随性。 “倒是看得通透。”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前辈困于孤寂,心有执念,自然进退两难。晚辈不问前尘,不忧后事,只争当下。” “只争当下。” 江倾闻言,唇角笑意淡了几分,却多了些从未有过的释然。 她垂眸看着棋盘,像是在看眼前的方寸纵横,又像是在看林尘未来的大道长河。 “为何想到要压制他的境界,让他以金丹之身面对元婴围杀?” “他习惯了。习惯了身后总有人给他兜底,习惯了借外力踏平前路。建在流沙上的琼楼,再华美,风过之时,终是一场空梦。唯有他自己一步一步踏出来的道,才是能真正通天的路。” 江倾嘴角含笑,轻声道:“你可知,你这般将他逼他入绝境,已是大祸临头。” 南宫轻弦嘴角微勾,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毫无惧色,执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罐边缘。 “所以,请前辈落子。” 江倾闻言,眸底的笑意愈发浓郁,看着南宫轻弦的目光,也愈发的柔和起来。 栀晚给林尘的根基再厚,给的神通再强,终究只是她的路,她的巅峰,便是林尘的尽头,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可她,却从南宫轻弦的身上,看见了无限的可能。 江倾的指尖拈着一枚棋子,摩挲了许久,最终却缓缓松手,将棋子放回了棋罐之中。 红白仙裙随着她起身而缓缓垂落,宛如一道流云落人间。 “你很不错。” 她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风正好,可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期许。 “但愿那一天,不会太久。” 话音落时,她抬手凌空书写,素指划过虚空,没有半分灵力外泄,却引得周遭天地法则自发汇聚。 一笔一划落下,虚空便泛起了道纹涟漪。 四个太古篆字横贯虚空 ——江倾敕令。 转瞬化作一道温润流光,不疾不徐落在南宫轻弦面前的桌案上,稳稳停住,连杯中的茶水都未曾晃起半分。 “送你了。” 南宫轻弦也毫不客气,指尖触到符文的瞬间,唇角便勾起一抹笑意,指尖一翻,便堂而皇之地将敕令收进了袖中,抬眸看向江倾,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调侃。 “前辈这是,给我的彩头?” 江倾闻言便是回眸一笑,眉眼间盘踞了数千年的孤寂,在这笑容里散了大半,只剩几分鲜活狡黠的戏谑。 “彩头?你赢了?” 南宫轻弦垂眸看向棋盘上那散乱各处的棋子,随即哑然失笑,终是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倒比她预想之中,要可爱。 第294章 这才是,我南宫轻弦看上的人。 离山祖师堂内。 林尘那句生死有命的言语落下的刹那。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 炼气对阵元婴,这不是以卵击石了,这是蝼蚁妄想撼苍天。 徐阳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开阖数,满腔劝阻的话终究是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不愿看着云苍死,可也不愿看着林尘折在这里。 如今林尘展露的天赋,早已让他窥见了离山未来万丈霞光的可能。 思绪万般拉扯之间,他也终是凝起一道传音,钻入云苍的耳中。 “切勿伤及性命。” 早已踏出祖师堂的云苍,身形微顿,竟没有丝毫的回应。 南宫轻弦静立原地,淡淡扫过众人,便再没了半分的兴致。 此刻林尘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赴这场九死一生的对决。 可就在迈步的刹那,眼角余光扫过那柄钉在梁柱上的黑刀。 只见他足尖猛地一蹬,身形如惊鸿掠空,便拔地而起,他的手便稳稳握住了刀柄。 可那柄黑刀,竟像是长在了梁柱里一般,竟纹丝不动。 可更要命的是,他这纵身一跃本就是凭一鼓作气的冲劲。 此刻恰好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关口。 一身力道早已泄得干干净净,全靠一只手死死握着刀柄。 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挂在梁柱上,双脚在半空徒劳扑腾着。 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野兔,扑腾得越欢,身子就晃得越发厉害。 祖师堂再次陷入死寂。 檐下山风骤停,满堂憋笑不敢出声的众人,身子抖得更是越发厉害。 莲台上盘坐的梵世音,手里的念珠转得几乎出现了残影,肩头不住的起伏着。 可偏要守着她那佛门的庄严相,下唇都咬出了血印子,也愣是没发出半点笑声。 就连南宫轻弦那张万年冰封脸,看着这一幕,嘴角都破天荒抽了抽。 随即她屈指一弹,凌厉的气劲呼啸而出。 只听“咔嚓”一声,那根浸透着羽化道韵的梁柱便应声崩裂。 林尘借着那股劲道,一个旋身便稳稳落回地面,黑刀也终于被他重新握在手里。 可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林尘竟直接转身就往祖师堂外走,方才那股要以炼气斩元婴的凛然气势,荡然无存。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拎着那柄黑刀,头也不回踏出大门,非但没有半点要去与云苍决一死战的架势。 反倒是顺着山道,直接往山下而去。 霎那间,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骤然响起。 “他……他这是要逃?!” “炼气打元婴,不跑等着被一巴掌拍死吗?换你你不跑?” “我还以为真能见证一场史无前例的奇迹呢!他可是仙尊转世,怎么能逃?” 众人一脸看傻子的模样看着那名筑基弟子。 而梵世音手里的念珠终于停了,却也暗自摇头,望向山门方向却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可南宫轻弦,虽然还站在原地,只是那双淡漠的眸子早已眯起。 此时的林尘,却压根没管身后山崩地裂般的议论声,拎着黑刀一路疾行,风在耳边呼啸,把祖师堂里的喧嚣都甩在了身后。 练气打元婴这不是找死,他如今连刀都拔不出来,才终于认清了自身的现实。 可也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在他耳边响起。 “闹够了没?” 林尘握刀的手猛地一紧,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惧色,反倒咧嘴一笑。 “闹?师尊这话问得稀奇。到底是谁在闹?明明我一刀就能了断的事,您非得绕这么大的圈子,现在倒嫌我闹了?” 天地间游离的灵气骤然翻涌,万千光点在林尘身侧聚拢。 荧光流转间,一道身影,便缓缓凝实。 南宫轻弦的身形刚一显现,一股磅礴的威压,便骤然落在了林尘身上。 没有铺天盖地的声势,唯有林尘身处的这方寸之间,气机重得能碾碎金石。 林尘的身子瞬间便弯了下去,像是肩上硬生生扛了整座山脉,就连抬眼望南宫轻弦一眼,都极其的费劲。 “方才喊生死有命的时候,那股子豁出去的骨气,去哪了?” 南宫轻弦往前踏了一步,莲步落处,林尘身上的威压又重了三分。 “豪言壮语喊得整座离山都听得见,转头就想着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南宫轻弦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就这点骨头,还想让我嫁你,我南宫轻弦许你入赘都已是天大的恩赐!” 林尘的眸子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拼尽全身气力抬起头,牙缝里磨咯吱作响,却愣是半个字都没有挤出来。 “怎么,不服气?” 南宫轻弦的语气又沉了些。 “你问问你自己,入道至今,哪一件事是你自己扛过去的? 遇着难事就心生退意,碰着劫难就盼着有人来救。今日退一步避锋芒,明日退一丈求安稳,事事退,步步退,退到最后,这天地之大,可还有你可退之地?” 林尘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尖死死抵着地面,却依旧撑不起他弯下去的身子。 南宫轻弦看着林尘这副模样,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言语愈发刻薄。 “我原先只当你是无人教导,修为差劲,今日见了你这副模样,才算是看明白。 你差的从来不是修为,是骨头。 床上软,床下更软,从头到脚,就没一处能撑得起你那点可怜的狂妄。” 林尘猛地抬起头,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你放屁。” 可南宫轻弦却没有理会林尘的愤怒。 “旁人都说炼气斩元婴是痴人说梦,可这天地间,哪一桩改天换地之事,不是从痴人说梦开始的? 可你呢?仗着前世余荫,握着旁人求而不得的神通秘典,便觉得自己可以俯瞰众生了? 但我告诉你,那是别人的法,更是别人的道!你从头到脚,就没拿出过一样属于你林尘自己的东西!只会跟在别人身后拾人牙慧,一辈子只会躲在别人羽翼之下当个缩头乌龟。” 林尘的心头猛的一颤,眸子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别人的东西……” 这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轰鸣,挥之不去。 商清微、梵世音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他素来引以为傲的神通,却在她们面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这时,南宫轻弦的声音,如惊雷般在林尘耳边炸响。 现在,给本座站直了! 路是你自己选的,约是你自己应的。 要么拎着刀回去,哪怕战到神魂俱灭,也要有一颗举刀问天的心。 要么现在入赘我南宫家,本座在你脸上刻上一个废物,这辈子你就心安理得当个懦夫。 话音落下,山风骤止。 林尘那双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南宫轻弦,眸子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握刀的手骤然发力,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凸起。 那柄黑刀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震颤不止。 林尘竟缓缓直起了身子,每挺起一分,身上的威压便重上三分,骨头被压得咯咯作响,可他的脊梁却越挺越直,直至与南宫轻弦平视。 “我有没有骨头,你不清楚吗?睁大你的眼给我好好看着!” 说完,林尘便已不再去看向南宫轻弦。 只是缓缓转过身,拎着黑刀,一步一步,顺着山道往回走。 南宫轻弦看着林尘背影,眉眼间已经满是笑意! “这才是,我南宫轻弦看上的人。” 第295章 用灵石砸死你 祖师堂外,山风如刀,卷着碎石。 云苍负手而立,衣袍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眼底满是俯瞰蝼蚁的讥诮。 他虽然看不懂南宫轻弦到底要做什么。 可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望着缓缓而来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笑。 他今日哪怕死,也要让南宫轻弦体会到什么叫玩火自焚。 林尘拎着黑刀,踩碎了石阶,踏着呼啸的山风,缓步而行。 他本是元婴修士,比任何人都清楚,炼气与元婴之间,隔着的是仙凡殊途的天堑,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他比这世间所有人,都更懂他自己。 他怕死,从烂泥里啃着发霉窝头,躲着吃人的恶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天起。 他这辈子就只认一个死理——活着。 为了活着,他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不放过任何有利于自己的人和事。 江倾,栀晚,梵世音,南宫轻弦,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慕知意,都被他下意识划进了自己的退路里。 他也曾无数次羡慕镜像里那个唯我独尊的林尘,他甚至清晰的觉得那样的林尘才是他真正的自己。 直到南宫轻弦那番血淋淋的言语,才让他又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靠别人赏的饭,是永远也填不饱肚子; 怎么成了修士,见过了山海,反倒把从烂泥里拼出来的那点心气,给丢了? 山风卷着碎石打在脸上,生疼。 林尘微微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云苍的身上,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即便是蝼蚁,也让这天看看,蝼蚁亦敢与天争命。 他一步一顿,每一步踏下,脚下便生出一道阵纹,如游龙般悄无声息地沉入地底。 南宫轻弦斜倚着廊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心底暗道:“这小子,倒也有点小聪明。” 云苍静静的看着林尘终于站在了自己的面前,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炼气期,曾经连让他抬抬手的资格都没有。 可下一刻,元婴期的恐怖威压,骤然爆发,携着浩瀚之力,轰然砸落! 周遭的空间尽数凝固,呼啸的山风戛然而止。 林尘只觉得浑身经脉险些寸寸崩断。 可这还没完,就在威压落下的同一瞬。 云苍的身影竟然骤然在原地消失。 速度快到了极致,竟直接撕裂了虚空。 他一出手,便是元婴修士的全力。 没有半分留手,他要的,就是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的刹那,一击必杀,彻底断了所有人救下林尘的可能! “云苍,住手!” 徐阳羽化境的灵气轰然爆发,整个人便要冲出去。 他只当云苍是被权欲迷了心窍,却万万没想到,云苍已变成了这副德行。 可他身子刚动,脚下便骤然浮现出一道阵纹,瞬间便将他牢牢禁锢,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半点也动弹不得。 南宫轻弦漫不经心的声音,轻飘飘地飘了过来。 “给本座看着,本座说过,谁插手,谁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云苍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林尘面前! 手中的灵剑,直直刺向林尘的咽喉。 剑未至,凌厉的剑气便已经刺破了林尘的肌肤,这已是真正的必死之局。 炼气期,面对元婴的全力一击,别说是抵挡,就连躲闪都不可能。 可也就在长剑即将洞穿林尘咽喉的刹那。 一张张符箓,瞬间便浮现。 厚重的玄甲壁垒,一层叠着一层。 “螳臂当车!” 云苍眸子中闪过一丝嗤笑,手上的力道再增三分,那足以硬抗金丹修士全力一击的玄甲壁垒,在云苍剑气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层层崩碎。 可三百层玄甲壁垒,三千枚灵石,岂是说破就破! 当每一层玄甲碎裂,都在硬生生卸去剑上一分力道,就在最后一层玄甲符轰然崩碎的刹那。 那道足以绞碎元婴修士的威势,已经被硬生生卸去了三成力道。 林尘的黑刀猛的向上一挑,便撞在了的剑身之上。 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硬生生将林尘的身子震退数丈远,虽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可元婴修士的剑招,岂是那么容易躲开的,凌厉的剑气余波,便已经扫过林尘,仅仅瞬间便已是血肉横飞! 林尘只觉得整条手臂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皮肉几乎被齐齐削落,森然白骨看得清清楚楚,滚烫的鲜血也染红了半边身子。 南宫轻弦身子猛的一颤,下意识的偏过头,不忍直视,可仅仅一瞬,她目光又牢牢落在了林尘身上。 云苍手中的长剑,剑尖还在滴着血。 殷红的血珠颗颗砸落,每一声轻响,都像是一个巴掌狠狠的抽在他的脸上。 他手腕一震,剑身之上的黑雾瞬间震散,可眼中的怒火却愈发的浓郁。 他是元婴修士,是一宗之主,他的全力一击,竟没能了结林尘,这已是奇耻大辱。 “躲……躲过了!天呐!宗主的全力一击,竟然被林尘以炼气修为躲过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一个内门弟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浑身是血的林尘。 “是玄甲符!他竟然用数百张灵符硬抗了元婴一击!”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他们这些即便是内门弟子,辛辛苦苦攒一年,能落下百十枚灵石都要偷着乐。 可林尘竟然一掏就是数百张,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少人看向林尘的目光中,除了震撼,更多的却是羡慕。 谁不想面对必死之局时,能用灵石硬生生砸出一条生路来。 可云苍,此刻却没把周遭的议论放在眼里。 他眼中只剩下了林尘,只剩下了滔天的杀意。 他缓缓抬起了长剑,剑身上的气息更加恐怖。 这一次,连虚空都被他彻底撕裂,漆黑的空间裂缝瞬间蔓延开来。 元婴修士的全部修为,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山巅的罡风,在这一刻尽数停滞。 所有人的呼吸,都也在这一刻骤然屏住。 而浑身浴血,左臂白骨森然的林尘,握着黑刀的手,却再次收紧。 可他的眸子中,却没有半分的惧色,反而咧嘴一笑。 第296章 破茧成蝶 祖师堂外,翻涌的山风骤然停滞。 云苍元婴境的修为毫无保留的轰然爆发。 脚下铺陈千年的白玉长阶,先是出现细密的裂痕,转瞬便被狂暴的灵气绞成漫天齑粉,顺着翻涌的气浪席卷四方。 廊柱旁的南宫轻弦,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紧握,掌心早已被掐出了血痕。 她只需心念一动,弹指间便能阻止云苍。 可她不能,这不是她要的结果,更不是林尘该走的路。 她必须亲手,断了林尘所有不该有的妄念,断了他刻在骨血里对旁人的依赖。 仙路孤绝,大道独行。 这世间从没有谁能护谁一辈子。 她那只抬了半寸的手,终究是被她死死按回了身侧。 指尖更是深深地掐进掌心,仿佛唯有这般,才能压下心头的那股翻涌的不忍。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子中所有的动摇尽数敛去,只剩一抹无人窥见的期许。 另一边,长剑在云苍手中发出震耳的嗡鸣声。 他指尖缓缓抹过剑身,冰冷的剑锋映着他狰狞的眉眼。 方才一击失手,于他而言已是奇耻大辱。 这一剑,他定要林尘神魂俱灭。 “离山剑诀 —— 星垂野!” 刹那间,漫天剑影骤然铺展,四周空间被密不透风的剑幕彻底笼罩。 可浑身浴血的林尘,看着那漫天坠落的剑雨,非但没有半分退意,反倒咧嘴笑了。 他手臂白骨外露,却非但没有举刀防御,竟反倒狠狠的抬脚踏向地面。 虚空中瞬间浮现出数道鎏金阵纹,转瞬间便化作泛着雷光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向云苍狂缠而去! “九霄缚灵阵!”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谁也没想到,林尘竟在元婴修士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布下了这等困杀大阵! 云苍看着骤然缠来的缚灵锁链,剑诀瞬间被打断,眼中惊怒交加。 他疯狂催动灵力想要震碎锁链的束缚,可阵纹上的雷光死死缠绕住他的四肢,雷弧跳动间,他周身的灵气竟也变得滞涩无比。 可也就是在这时,林尘瞬间祭出神行符。 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残影,快到只剩一抹模糊的金芒,在漫天垂落的剑影中疯狂穿梭! 可身为炼气期的林尘,哪怕有神行符加持,每一次与剑影擦身而过,凌厉的剑气都会在他身上撕开一道新的血口。 可林尘却不管不顾,脚下的神行符一张接一张地爆开,速度也越来越快。 如同一道浴血的疾风,直直朝着云苍冲去! “他要近身!疯了!他真要以炼气斩元婴。” 人群彻底沸腾了起来,所有弟子都死死握着拳头,身子都不受控制地前倾,眸子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在剑雨中穿梭的残影。 他们原本只当这是一场虐杀的死局。 可此刻看着林尘一步一步冲破剑幕,朝着云苍靠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股连自己都不敢信的期待,在心底疯狂滋生。 “炼气斩元婴…… 难道真的要被林尘做到了!” 可就在林尘距离云苍只剩三丈之遥,手中黑刀已然扬起,即将劈出那绝杀一击的瞬间。 云苍一声暴怒,元婴境的灵力轰然炸开。 竟硬生生将九霄缚灵阵寸寸崩断,转瞬间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元婴与炼气之间,那道仙凡殊途的天堑,终究不是靠阵法符箓,就能彻底抹平的。 林尘瞳孔骤缩,下意识便想运转和光同尘退走。 可功法只转了一瞬,他丹田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灵气便骤然耗尽! 身形不但没退,神行符的冲势却让他整个人彻底失了控,直直朝着云苍撞去! 云苍看着冲到近前的林尘,眸子中的狰狞杀意愈发浓烈。 “蝼蚁就是蝼蚁,只会耍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剑骤然横扫。 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这一剑扫过,虚空都被硬生生撕裂。 林尘周身所有退路,尽数被封死! “铛 ——!” 黑刀与灵剑狠狠相撞,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 林尘只觉得一股毁天灭地的巨力顺着刀身疯狂涌来。 即便经过魔气淬炼过的肉身,他浑身骨骼在这一瞬间也寸寸崩裂。 黑刀当即脱手飞出,整个人狠狠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白玉石阶上,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骨头几乎碎了个遍,经脉寸寸撕裂,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不剩分毫。 漫天悬停的剑影,此刻终于轰然落下,尽数落在了他倒地的身躯上。 死寂。 祖师堂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燃起希望的弟子们,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的光尽数熄灭,只剩浓浓的无力与怅然。 “境界差太多了,元婴和炼气,根本就是两个世界啊。” “以炼气之身,能在元婴手中撑这么久,已经足以自傲了。” 徐阳闭了眼,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急:“还不出手?再晚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可南宫轻弦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视线始终牢牢盯着石阶上那道身影,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云苍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林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气若游丝的林尘,积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散了大半,随之而来的,便是赶尽杀绝的狠戾。 他骤然抬手,剑尖直指林尘的眉心,元婴境的灵力再次凝聚。 这一剑,他要彻底碾碎林尘的神魂,要让林尘永世不得超生。 剧痛如同潮水般将林尘淹没,他的意识开始逐渐迷离。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着滚烫的血沫从嘴角涌出。 可濒死的昏沉里,翻涌的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云苍的恨意,反倒是一幅幅烫得他心口发紧的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般。 最先浮现的,是三月不谢的飞红,落英漫卷里。 栀晚坐在青石上,指尖捻着半片花瓣,眼尾弯着温软的笑意。 那是他颠沛人生里,唯一敢停靠的归处。 他总对自己说,要修得无上神通,要为她挡尽世间风雨。 可到头来,每一次身陷死局,都是她踏碎星河来救; 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护她周全,不过是堂而皇之地,将她当成了自己的避风港。 画面骤然翻涌,是北域漫天彻骨的风雪。 慕清雨一身月白衣裙瘫在风雪里,发梢落满碎雪,眼底只剩一片寒寂。 是他将慕清雨拽进了离山,她恨自己,本就天经地义。 可笑的是,自己明明动了心,明明欠了债,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自己一次次的犹豫,一次次的退缩,将她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让她在栀晚面前抬不起头,却要让她一个人独自硬扛。 他总想着避过眼前的难堪,却忘了,有些责任,退一步,就是一辈子的亏欠。 往事种种,一幕幕的在林尘的脑海中浮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云苍的剑尖都已经触碰到林尘眉心的刹那。 濒死的林尘,突然扯着嘴角笑了。 那笑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怼,没有濒死的癫狂,只有一种勘破一切的释然。 “你可真令人讨厌啊。” 云苍脸上的狰狞骤然僵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死到临头,你还想逞口舌之快?” 而廊柱下,始终静立的南宫轻弦,眸子骤然亮起,像沉寂了万古的长夜,终于迎来了一缕破晓的天光。 也就在这一瞬,林尘眉心骤然亮起一抹紫芒。 那点紫芒初时微若萤火,却在眨眼间便化作煌煌天炬。 自他神魂本源,轰然冲霄而起! 第297章 聚灵阵 云苍凝聚元婴期全力的一剑。 已然刺入林尘的眉心。 可就在紫气自林尘体内轰然爆发的刹那。 那无坚不摧的剑芒,竟如冰雪遇骄阳般寸寸消融。 云苍的护体灵力,在紫气的碰撞下瞬间便彻底崩解,随即便是一口鲜血喷溅而去,整个人便被狠狠的掀飞了出去。 而那翻涌的紫气中,一朵紫莲自林尘身下缓缓凝形。 莲瓣层层叠叠的舒展开,自下而上,将他整个残破不堪的身躯尽数包裹其中。 先前被震碎的骨骼,撕裂的经脉,受损的神魂,在紫气的滋养下,不仅尽数愈合如初; 就连那素来水火不容的灵气与魔气,此刻竟也在紫气的牵引下,完美揉合。 血与骨相融,神与气相合,仿若浑然一体,再难分彼此,更是彻底洗去了他此前不仙不魔的驳杂之感。 也就在这一瞬,廊柱旁的南宫轻弦清晰感知到,自己布在林尘身上的禁制,已然尽数消解。 可她的眸光微垂,眼底却不起一丝波澜。 当初封禁林尘的修为,本就是为了逼他破而后立,如今目的已然达成,林尘的修为恢复与否,她已无半点兴趣。 足尖轻点,她的身形便要化作流光消散。 可就在气机将动未动的刹那,她的脚步骤然一顿。 素来淡漠的眸子里,竟破天荒泛起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只因那紫莲之中,林尘的气息,竟依旧停在炼气巅峰。 “这……怎么可能?禁制明明已经解开了,这....。” 不过瞬息之间,南宫轻弦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她眸子淡淡扫过灵药园的方向,随即便收回目光,唇角更是勾起一抹冷笑,饶有兴致地继续看着这场闹剧,心中却是在腹诽。 “好人都让你做了。” 而被紫气掀飞的云苍,反手将长剑狠狠扎入地面,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火星四溅之中,他才堪堪止住了退势。 云苍此刻狼狈地半跪在地,刚一抬眼,便看见紫莲缓缓散去,林尘竟毫发无损地立在原地,气息圆融,再无先前半分的颓势。 云苍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可下一刻,他便愕然发现,林尘的修为竟依旧停留在炼气巅峰! 南宫轻弦的封印……还在? 不对!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清晰感知到,林尘身上的气息,已然是元婴! 若不是那股恐怖的力道,他此刻早已将这小子斩于剑下! 一个屈辱的念头,骤然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是拿他当磨砺这小子道心的踏脚石了? “简直欺人太甚!” 云苍怒喝一声,元婴期的威压轰然落下。 即便是同阶修士,也要拼尽全力抵抗的威压,落在林尘身上时,却连他垂落的玄色衣袍,都未曾晃动分毫。 云苍修为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刹那间剑鸣震彻九天,一道丈许长的璀璨剑芒,携着开山断海的威势,朝着林尘便是当头斩下! 可也就在这时,林尘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紫芒,快得如同错觉一般。 刹那间,林尘储物戒光芒一闪,数千枚灵石同时爆发出冲天灵光! 灵石破空之声密如骤雨,却无半分紊乱之感。 每一枚都循着玄奥的轨迹,在呼吸之间便落定了阵位。 三百六十枚为一宫,对应周天三百六十度星位,十六宫首尾相衔、互为犄角,最终在林尘脚下铺展开一座浩瀚磅礴的聚灵大阵。 随即他双手掐诀,指尖灵力流转如电,一枚枚玄奥的阵法符纹自虚空中凭空凝形。 原本稀薄的灵气,在阵中瞬间凝作的液态灵雨,将林尘的身影牢牢笼在其中。 执法峰大殿之内,正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的夏明皇,在阵纹亮起的瞬间,竟猛地从座椅上弹身而起,一双眸子瞪得滚圆,失声惊呼:“聚灵阵!竟是完整的聚灵阵!!” 当年南宫轻弦便是以这完整的聚灵阵图为代价,让他出手制衡云苍。 可这阵图到手数年,他耗尽心血钻研,时至今日,都没能悟透其中三成的玄奥,更别说将完整的聚灵阵布在执法峰。 他不是没想过去求南宫轻弦指点,可让那位出手,不知又要付出何等难以承受的代价。 可如今这林尘,竟只是瞬息之间,便将这连他都参悟不透的阵图,如此轻描淡写地凝刻了出来! 夏明皇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狂跳不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宛如疯魔的念头。 若是能让林尘将这聚灵阵布到执法峰,甚至笼罩整个离山! 不出百年,离山必定能一跃成为北域第一宗门! 可转念一想,他又犯了难。 这小子的心性邪得很,跟南宫轻弦那个疯子简直不相上下,自己又能拿出什么东西打动他? 当他在脑海疯狂地盘算的时刻,林尘却五指曲张,先前被震飞的黑刀骤然破空而回,稳稳落回他的掌心。 刀身刚一入手,那道裹挟着元婴全力的剑芒,已然劈至头顶! 开山断海的威势席卷而来,凛冽的剑气先一步割得他脸颊生疼,林尘双臂骤然发力,将黑刀横架于头顶。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整片山谷嗡嗡作响,元婴境的恐怖力道顺着刀身狂涌而入。 林尘脚下的地面轰然碎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出数尺之远。 可那足以将金丹修士连人带法宝都劈成齑粉的一剑,竟被林尘用黑刀死死挡住,再难寸进分毫。 云苍目眦欲裂,心头狂跳。 可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黑刀上那浓郁黑雾,正顺着剑身疯狂侵蚀而来。 他灌入长剑中的精纯灵气正在飞速的消融。 就在云苍心神震荡的刹那,林尘双臂骤然发力,硬生生将劈来的长剑向上顶开半寸。 紧接着手腕翻转,黑刀顺着剑身斜撩而上,刀芒直取云苍脖颈! 云苍脸色剧变,仓促间横剑回挡。 “咔嚓——!” 脆响过后,云苍身形顿时倒飞而出,双脚在坚硬的地面硬生生踩出两个深坑,才勉强稳住身形。 再抬眼时,他看向林尘的目光里,已然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骇然。 他竟然被林尘这个练气,逼到如此境地,本以为一击必杀的事,竟然被林尘拖延了如此之久,他的脸面,他的尊严此刻都被林尘踩到了脚下。 即便死,他往后也将被离山的弟子说成,是最差劲的一任宗主,以元婴期竟都无法镇压一个区区炼气修士。 怒火在心头燃烧,云苍再也顾不上颜面,周身元婴灵力尽数催动。 身形骤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际,他竟然站立在虚空之空,俯瞰这林尘。 手腕翻卷间,长剑挽出漫天剑芒,数十道剑芒如同骤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都带着足以洞穿金石的威势! 林尘看着这一幕,眸子骤缩,随即心中便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可还是咬紧牙关,在密集如雨的剑芒中辗转腾挪,手中黑刀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黑幕,硬生生接下了所有攻势。 可每一次碰撞,都是一场煎熬。 炼气与元婴之间如同天堑般的差距,在此刻暴露无遗。 林尘看着虚空之上的云苍,一边挥舞黑刀抵挡思索对策,一边在心中将南宫轻弦又是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哪怕有聚灵阵源源不断地补充灵气,可如此的被动抵抗下。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他玄色的衣袍便被凌厉的剑气割开了数十道口子。 裸露在外的皮肉被划开一道道细密的血痕,鲜血顺着伤口蜿蜒而下。 他的双臂早已麻木,每一次挥刀,都要靠着强横的意志力强行驱动,脚下的地面,早已碾成了齑粉。 林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即便有聚灵阵,也快要架不住他这般的灵气消耗。 第298章 此道不孤,吾等同往 剑雨越落越急,如天河倒倾,每一道剑芒都裹挟着元婴修士的滔天威压。 砸在刀幕上,转瞬便炸起漫天碎裂的灵光。 林尘的双臂早已失去知觉,虎口早已血肉模糊,滚烫的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一滴滴砸在脚下的阵纹上。 每一次挥刀抵挡,胸口处翻涌的血腥都被他死死咽下去,可那股血气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涌,顺着唇角漫出,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他此时不过炼气巅峰,做不到御空,就算拼尽力纵身跃起,最多三息便会力竭下坠。 可云苍瞬息便能遁出百里,只需侧身便能避开他的全力一击。 滞空的瞬间他无处借力,连抵挡的余地都没有,届时等待他的,只会是万剑穿身的下场。 可若再这么耗下去,更是死路一条。 这聚灵阵,是他自南宫轻弦的阵法心得中习得。 此阵本是聚敛天地灵气的修行至宝,入阵修行一日,堪比十日苦修。 可他如今却剑走偏锋,硬生生将修行的灵阵,强行挪用阵中灵气,来填补他灵气消耗,早已是本末倒置。 阵中汇聚的灵气,早就跟不上他挥刀的消耗速度,再耗下去,大阵崩解。 届时别说挥刀反击,他恐怕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任云苍宰割。 祖师堂前的风,裹着元婴期独有的威压,刮得人脸颊生疼。 可周遭围观的仙盟众人,此刻却纷纷面露讥色,窃窃私语顺着风势散开,狠狠扎进半空之中云苍的耳朵里。 “堂堂元婴修士,对着炼气期,竟只敢龟缩在高空游斗,真是丢尽了元婴大能的脸!” “可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宗主的都这般畏首畏尾,难怪这离山弟子个个是软蛋!” 周遭离山的弟子听得字字句句,一张张脸涨得通红,攥紧了腰间的佩剑,却也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反驳。 半空之中,云苍将这些嘲讽听得一清二楚,胸中的戾气翻涌。 可他指尖掐诀的动作却半点没停,漫天剑雨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落得更急更密。 身形依旧死死停在虚空中,连半分俯冲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不是不想近身,是他真的怕了! 此前他只当林尘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些旁门左道的神通,就敢在他面前放肆。 可这两度交锋下来,他早已把这小子的邪门摸得透透的。 这小子的肉身堪比那金刚玄铁,阵法造诣深不可测,更别说那柄魔刀,竟能生生侵蚀他的灵气! 近身搏杀,他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若是再被那诡异的缚灵阵困住,今日他怕是真要阴沟里翻船,一世英名尽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炼气所斩的元婴。 他也不是没想过停手,可从他对林尘动了杀心的那一刻起,二人的恩怨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就算今日他肯收手,往后只要想起林尘这小子,他的心魔便会疯长,道心将永无宁日! 耗!必须耗下去! 只要耗光林尘的灵气,这小子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一念至此,云苍眼底的狠戾翻涌得更盛,可身形却依旧不敢往前半步。 甚至察觉到林尘的目光扫来时,他竟下意识地又往上掠了数丈,生怕这小子又有什么诡异手段。 这一幕落在底下众人眼里,更是一片哗然,连离山弟子看向云苍的目光中,都没了半分往日的敬畏,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难堪。 而被漫天剑雨死死笼罩的林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原本绷到极致的心神,反倒在这一刻缓缓的松了口气。 濒死之际勘破的道心,在此刻愈发圆融通透。 他的修为,是一步一个脚印熬出来的; 他的阵法,是独自一人参悟南宫轻弦符阵悟出来的; 他的肉身,是在魔气反噬的无数个日夜里,硬生生扛千刀万剐中淬炼出来的。 这些,全都是他自己的东西。 为什么要耗着?为什么要怕?为什么非要等修为恢复,才敢挥出那一刀? 为什么要被“元婴与炼气之间有天堑”这句话,捆住自己的手脚? 江倾当年在灵药园中,笑着对他说的那句话,此刻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底最后的犹豫。 “这世间天骄,哪个不是在生死之间夺造化,在刀尖之上舞风云?” 林尘深吸一口气,他不再想滞空后该如何收场,不再忌惮元婴与炼气之间那道所谓的天堑,再也不在乎生死输赢。 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只信这一刀下去,有死无生,有进无退! 就在满场惊骇的目光里,林尘迎着那漫天劈落、足以将山岳劈成齑粉的剑芒。 双脚狠狠踏向地面, 轰然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瞬间崩碎成粉,聚灵阵内所有灵气,被他疯了一般尽数灌入双腿! 他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迎着那垂落的漫天剑幕,直直向着百丈虚空之上的云苍,悍然冲去! “疯了!他不要命了!” 离山众人顿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满场都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而廊柱下始终静立的南宫轻弦,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骤然亮得像盛了漫天星火,嘴角竟勾出一道惊艳到极致的笑容。 纵是身如微末,亦敢以一身胆气,探这天地深浅; 以手中凡铁,斩那命里高山。 林尘,此道不孤,你我同往。 随后,竟以沈砚为首的仙盟众人,望着那道逆着漫天剑雨、直冲天穹的单薄身影,眸子久久未动。 他们本就是为掀翻世家垄断,仙门独尊的旧秩序而生,是要为这天下被桎梏、被盘剥的底层修士,挣出一条活路的叛逆者。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以微末之身,对抗过高高在上的仙门强权; 都曾被世人耻笑为螳臂当车的疯子;都曾在九死一生的路上,被撞得头破血流,却依旧不肯向着这世道低头半分。 而在这漫天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 沈砚率先躬身,身后仙盟修士齐齐朝着那道冲向苍穹的身影,深深躬身,行了最郑重的同辈之礼。 这一礼,不是对强者的逢迎敬畏,是对同道之人最郑重的相认; 数百人齐声呐喊,字字铿锵,如惊雷炸响,硬生生压过了漫天剑雨的轰鸣,响彻了整个离山祖师堂,震得云端的云苍都心神剧震。 “道友!此道不孤,吾等同往!” 第299章 入我月轮,炼化 离山的风,刮了千年。 它掠过祖师堂的檐角,撞得垂落的青铜铃叮当作响。 刮到后来,风自己也老了,老得只剩那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林尘逆着漫天剑雨直冲而上。 那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威的剑芒,落在他眼里,竟不及当年巷口撕咬他的恶狗,不及乱葬岗啃食腐肉的寒鸦。 下一瞬,林尘体内所有灵气毫无保留,尽数灌入了黑刀之中。 云苍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抹讥笑。 他执掌离山数百载,见过太多搏命的疯子,也斩过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在他眼里,此刻孤注一掷的林尘,与扑向烛火的飞蛾,没有半点区别。 他的足尖只是在虚空轻轻一点,连半分灵气涟漪都未惊起,身形便已如流云过隙,横移数十丈开外。 他甚至都懒得出剑,只负手立在虚空,静等着林尘灵气耗尽下坠的刹那。 可也就在这时,林尘的声音骤然炸响在天地间。 “以聚灵为基,以封灵为界 —— 锁天!” 刹那间,以林尘为中心,无数聚灵阵纹在虚空骤然炸开,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瞬息便将这百丈虚空尽数笼罩! 云苍脸色骤变,足尖接连点向虚空想要躲闪。 却骇然的发现,周遭的空间已被一道漆黑如墨的结界彻底封锁。 结界之上,猩红的符纹宛如活物般蜿蜒游走,竟然隐隐透着股诡异森然的气息。 可更让他心神俱裂的是,这结界之内。 天地灵气竟似被彻底隔绝,连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 而结界中翻涌的诡异黑雾,更是如附骨之疽般,无孔不入地往他经脉里钻,疯狂蚕食着他元婴的修为! 仙盟的呐喊声还在耳畔回荡,虚空中骤然展开一道漆黑如墨的结界。 倒吸冷气的声音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阵法。 “这是什么阵法,竟然能困住元婴修士。” 可就在众人惊呼声中,一朵遮天蔽日的紫莲,自结界的底部轰然托举而起。 紫莲盛放,花瓣层层叠叠,将整片封禁的虚空尽数包裹。 莲心之处,正是这那道圆润无比的锁天结界。 南宫轻弦看着这一幕,身子猛地一颤,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子,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光。 以她在阵法上的造诣,都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大阵。 垂在身侧的指尖疯狂掐诀,神识铺天盖地涌入阵中推演,可越推演,她指尖便抖得越厉害。 “以聚灵阵为根基,竟反其道而行,以魔气为引,聚魔气化作囚笼!这小子竟如此...大逆不道!” 莲台之上的梵世音,却死死盯着紫莲上流转的梵文,轻声呢喃:“竟能将万象天音与阵法相融,这...这!” 就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那朵盛放的紫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闭合。 原本百丈宽的结界,瞬息便被压缩至十丈之内。 林尘看着这一幕,嘴角这才缓缓的勾起,体内的灵气也已彻底枯竭。 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任由身躯直直的坠落。 南宫轻弦见状,足尖一点便要腾空去接下坠的林尘。 可她身形刚动,一股地动山摇的巨震便猛然袭来,整座离山主峰都在疯狂震颤。 祖师堂檐角垂落的青铜铃,铃身骤然裂纹密布,转瞬便轰然碎裂; 堂内供奉的历代祖师牌位震颤不止,竟也一个接一个地轰然倒塌。 “地龙翻身!快退!” 祖师堂内的弟子们骤然变色,纷纷朝外奔逃。 也就在这时,一道癫狂到极致的嘶吼,骤然从结界中炸响,震得人心头剧颤。 “林尘,你以为你赢了吗?这离山绝不容邪魔玷污!” 结界之中,云苍此时高举灵剑,剑身之上顿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的眸子红得几乎要淌出血来,最后一丝理智,早已被濒死的恐惧与刻入骨髓的偏执彻底吞噬。 他守了离山一辈子,离山就是他的命,他的道,他的一切。 他在,离山便在;他若要死,这离山,这千载道统,也绝不能留给林尘! 仅仅数个呼吸间,离山之巅的云海彻底翻涌沸腾。 无数的灵气,竟被他硬生生从离山地脉中,强行扯了出来! 那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了实质,如万千条咆哮的银龙,撞破山体,撕裂岩层,疯了一般朝着结界之中汇聚! 峰峦之上的楼阁,接连坍塌;生长了百年的灵植,在地脉灵气被抽离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衰败; 南宫轻弦猛地抬头,眸子中寒芒乍现,气得指尖都在发颤。 她千算万算,竟没算出云苍竟会做此等灭绝人性之事。 若非此刻地脉被强行引动,就算杀了云苍也止不住灵气溃散,她真想当场一巴掌拍死这个蠢货。 她再也顾不上下坠的林尘,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指疯狂掐诀,转瞬间数千枚符文自她周身飘荡而出,分散至离山各处,试图稳住即将崩碎的地脉。 一旁的徐阳,眼珠子瞪得通红,眼眶几乎要裂开。 他是看着云苍从懵懂的少年弟子,一步步走到离山宗主之位的。 即便到了此刻,他都不敢相信,云苍会做出这等毁离山根基的蠢事! 天地灵气本就散于八荒,稀薄难聚,唯有地脉如龙,能将散逸的灵气收拢孕养。 历经万载岁月,方能吐纳成脉,化育名山大川,启修行之灵枢。 此刻地脉被云苍强行引动,离山千载积蓄的气运与道基,今日恐怕便要彻底断绝了! “云苍!你....你个” 徐阳气得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事已至此,如今只能尽可能护住地脉,随后一道道灵光便是拔地而起,分散在离山各处,拼尽全力试图稳住崩碎的地脉。 结界之内,万千条灵气银龙疯狂涌入云苍体内。 原本被黑雾蚕食得千疮百孔的经脉,瞬间在磅礴的灵气中得以恢复。 他的修为在竟也在疯狂暴涨,竟隐隐有触碰到了化神的壁垒! “给我破 ——!” 云苍目眦欲裂,一剑轰然斩出! 结界霎时间应声寸寸崩裂,闭合的紫莲花瓣漫天飞散,轰然炸成了漫天灵气碎末。 大阵崩碎的气浪席卷四方,云苍持剑立在虚空,周身灵气翻涌,衣袂鼓荡。 他破阵后的第一眼,看的不是正急速坠落的林尘,而是脚下的离山。 入目之处,满目疮痍,曾经仙气缭绕的胜境,此刻处处都是断壁残垣。 灵气还在疯狂自地底散逸,整座山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他守了一辈子的离山,就这样被他亲手毁了。 云苍的眸子骤然一缩,握着剑柄的手指猛收紧。 眼底闪过一丝恍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敢面对的悔意。 可那丝悔意却只持续了一瞬,他的目光便死死落在了林尘身上。 所有的悔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是林尘,一切都是这小畜生的错。 霎那间,云苍身形如电,瞬间便朝着下坠的林尘扑去。 此刻的他,早已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哪怕离山崩毁,他也要先杀了林尘。 急速坠落的林尘瞥见疯魔般的云苍,瞳孔一缩,心中暗骂:“这都不死!” 他拼尽全力想躲,可身子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云苍身影在他的瞳孔中逐渐的放大! 林尘的后背狠狠砸在龟裂的地面之上,他连忙向身侧翻滚! 他刚一动身,一抹寒芒便骤然在眸子中闪过,以及一轮他无比熟悉的皓月。 可那剑芒却更快一步,冰冷的剑芒已然划破了他的肌肤。 剑尖离林尘的咽喉,只剩半尺的距离,只要云苍腕间再送半分力,便能彻底洞穿林尘的喉咙,将他的神魂也一并斩得粉碎。 云苍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恨意与癫狂,嘴角甚至扯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见林尘身首异处的模样,看见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小畜生,最终死在他的剑下。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最先到来的是一股能冻结神魂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片山峦。 明明是天光朗朗的白昼,烈日悬于苍穹. 可那灼人的天光中,竟在瞬间被一股清寒的银辉彻底压过。 像是有一轮冷月,骤然从九天之上坠落,悬在了离山的山巅。 那清寒的月华如流水般倾泄而下,温柔得不像话,却在瞬间,将云苍的动作尽数禁锢。 他那势要斩杀林尘的一剑,就那样僵在了半空。 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手腕都再也无法向前送出半分。 极致的癫狂,瞬间被错愕所取代。 云苍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得“噗嗤” 一声轻响。 霎那间,一只莹白如玉,不染半分尘埃的手。 赫然从云苍的后心穿透了他的胸膛,自前胸前探出。 指尖修长的掌心,正稳稳捏着那颗还在疯狂跳动、充盈着磅礴灵气的心脏。 殷红的鲜血,顺着莹白的指尖一滴一滴滑落,滴在林尘的脸颊上,滚烫的血,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云苍的身体瞬间僵住,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他艰难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胸前那只透体而出的手上,胸腔被洞穿的剧痛,远不及神魂深处翻涌的颤栗。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入眼的是一席月白衣裙的女子,她就立在云苍的身后。 青丝如瀑,垂落肩头,衣袂无风自动,眉眼间是亘古不化的清寒。 连指尖沾着的滚烫鲜血,都化不开她眼底半分的漠然。 “慕、清、雨!!” 这个名字,几乎是是从云苍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当年被他亲手送去给司徒名当做炉鼎的丫头。 今日,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身后,断了他生机。 云苍顿时怒火中烧,丹田之中,那枚蕴养了数百年的元婴,竟开始疯狂鼓胀起来! 磅礴到足以撕裂天地的灵气,瞬间从他体内翻涌而出,连周遭的空间都开始扭曲起来。 半步化神的元婴自爆,足以荡平这离山方圆千里,将这里的一切,都彻底化作焦土! 林尘艰难地撑着地面起身,失声惊呼:“快退!这老狗疯了!” 他浑身经脉还在抽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着掌心的碎石,一颗心瞬间揪到了嗓子眼。 这时不少人脸上早已已经惨白,见识浅薄的弟子,还不知离山正在发生了什么。 可云苍这架势,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自爆元婴。 以他们的修为,即便是擦着点边,估计都连灰都不剩! 可慕清雨的眸子,没有半分的动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自爆的威力,可那又如何。 漫天月华,在这一刻骤然暴涨。 她的身后,虚空寸寸碎裂,一尊通天彻地的神女法相,缓缓凝实。 那法相仙衣覆身,青丝垂落,额间一轮流转着清辉的满月印记,双眸轻阖,周身似乎环绕着亿万星辰,每一缕星光落下,都带着无上的威势。 法相缓缓睁开双眸,那双眸之中,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河万里,只有亘古不变的清寒。 法相素手轻抬,掌心骤然浮现一轮圆满无缺的皓月。 清辉洒落的瞬间,云苍惊骇地发现,自己那即将自爆的元婴,竟不受控制地离体而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拽向了那轮皓月。 慕清雨的声音悠悠响起,一字一句。 “月有盈亏,魂有归处,入我月轮,炼化。”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相掌心的皓月,骤然收缩! 云苍的元婴,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就被那轮皓月彻底吞噬。 数百年的苦修,半步化神的修为,以及他毕生的执念、滔天的恨意,都在这皎洁的月华之中,被炼化得干干净净。 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甚至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更别说入轮回的机会。 天地间骤然陷入死寂。 众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元婴自爆的恐慌还悬在头顶,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几乎让众人的神魂都感到颤栗。 可那足以荡平千里的杀招,竟被一轮皓月轻描淡写地吞没。 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栖云峰峰主,这个被云梦仙宗当作弃子,丢在离山自生自灭的慕清雨。 她竟也有一尊通天彻 地的神女法相! 这一刻,不少离山弟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年,他们都看走了眼! 第300章 我陪你 云苍形神俱灭的那一刻,弥漫在众人心头的恐慌也终于散了。 可离山,却没有停止崩塌。 地脉中传来的震颤还在继续,一波波翻涌而上。 整座主峰都在这股力量下疯狂摇晃。 祖师堂仅剩的半面山墙轰然坍塌。 檐角那枚被震裂的青铜铃残片,顺着碎石坡滚了老远。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此刻看着漫天逸散的灵气,看着脚下断裂的岩层,也都明白了。 这座屹立了千载的仙山,正在走向死亡。 山崩地裂间,人心却先于山峰,碎了个彻底。 最先动的,是一些心思活络的筑基修士。 起初,这些人还存着几分顾忌,只敢悄无声息地朝着山门方向退去。 这些人,大多只是求一条修行路,一个能安身立命之所。 可如今离山道统将绝,什么宗门规矩,在仙途面前,全成了笑话。 只要他们肯低头,换个山门,照样能继续修行。 犯不着跟着这座已经半截入土的离山,一起埋进土里。 最先波及的便是些炼气弟子。 他们是离山最庞大的根基,也是最无依无靠的一群人。 入离山时,皆是万里挑一的璞玉。 可踏入离山方知,离山千年的荣光,从来也落不到他们这些炼气弟子的身上。 当看到那些逃窜的内门弟子时,这些人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便朝着山下四散而去。 他们本就是在离山的外围,离主峰最远,离山门也最近。 林尘撑着刀,踉跄起身。 便在此时,慕清雨衣袂轻扬,翩然飘落在他的身侧。 素手轻抬,温柔挽住他的手臂,轻轻托住他微晃的身躯。 “炼气硬憾元婴,你不要命了,你这修为是怎么回事?” 林尘重重的叹息一声,看了眼慕清雨,轻声开口道:“被南宫轻弦那疯婆娘给算计了。” 话音刚落,竟有数道飞剑划破长空,自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刺耳的呼啸。 林尘眉头一蹙,抬眸望去,竟是宗门里的筑基弟子。 慕清雨望着那些仓皇远去的身影,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修行本就是逆天争命,趋利避害本是常态。如今山崩道绝,灵气逸散,他们自然不愿继续留在这里。” 林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树倒猢狲散的离山,眸子里一片平静,却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慕清雨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腕,声音放软了几分:“如今离山地脉崩毁,灵源枯竭,此地已经彻底成了修行绝地,我们也走吧。” 林尘的眸子终于动了动,平静地看向她:“走?走去哪里?” 慕清雨沉默了半晌,抬眸看向林尘:“去云梦仙宗。” 林尘眸子微微一瞥,静静的看着慕清雨道:“地脉是怎么回事!” 慕清雨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林尘一眼。 “离山开派祖师凿山立宗之日起,离山便与地脉气运相生相依,离山以气运温养地脉,地脉以灵气反哺离山,云苍以离山气运为引,强行抽取了地脉本源。” 林尘握着刀柄的指节猛的收紧,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你是云梦仙宗的圣女,见多识广,那有没有…… 弥补的法子?” 慕清雨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声音里都带着惊慌。 “你问这个做什么?离山已是死局,谁也救不回来!你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林尘静静看着慕清雨,轻声开口。 “我要知道,若不是我执意要杀云苍,若是我先接替离山宗主,他便没机会抽离地脉本源,离山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这场祸事,因我而起,我想看看能做些什么?” 慕清雨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急色。 “没有法子,这离山那些老东西哪个不是活了千年,要真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他们何至于坐视云苍引动地脉,不出手阻拦。” “林尘,这不是你一人能扛的因果!你就算把自己的一身修为、一条性命全填进去,也养不活一座已经死了的山!” 林尘抬着眸子看了眼虚空之上的南宫轻弦,而后便缓缓的抬起手,握了握慕清雨的手,轻声开口道:“你有办法的对吗!” 慕清雨眸子一缩,脸色唰的便浮起一抹绯红,仅仅片刻就败下阵来,一声叹息里满是无力。 “需寻一位大气运之人,以自身气运为引,以己身为阵眼,镇压崩毁的地脉。” “可没人会把自己困死在山里,拿自己的道途,性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林尘沉默了,他又不是圣人,他也怕,怕困死在离山。 他身上还背着栀晚与江倾的宿命,那是他无论如何都要破开的死局。 若是他出不了离山,那她们该怎么办? 他承受不起失去她们中任何一人的代价。 天下仙门万千,趋利避害本就是修行常态,连离山自己的弟子都跑光了。 他也走,本就无可厚非。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离开的理由。 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足以让他心安理得地抽身而去。 可他的脚怎么都挪不动。 他的目光掠过坍塌的祖师堂,掠过灵药园,掠过执事峰,最终落在了那道山门方向。 那年他被云梦仙宗拒之门外,满身狼狈跌跌撞撞来到这里。 是离山的山门为他敞开,是在这里。 他遇见了栀晚,学会了第一句吐纳法门,拥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见过离山最繁荣的模样,见过宗门大比时漫山飞剑遮天蔽日的盛景。 这座山的荣光,他或许没沾到多少,可这座山,却给了他完整的人生。 林尘最终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我不走!” 这三个字,很轻,却瞬间砸碎了慕清雨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她猛地攥住林尘的手腕,声音里都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离山自己的弟子都跑光了,你留下来有什么用!” “他们要走,是他们的事。” 林尘转过脸,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眸子里却异常平静. “这场祸事因我而起,若我走了,离山就真的没了。” “没了就没了!” 慕清雨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终是没忍住落了下来。 “你的命,一百个离山都换不来!”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慕清雨,眼底的执拗没有半分动摇。 慕清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便是猛地一颤,随后便是缓缓的抬起手,轻轻擦去林尘脸颊上的血污,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陪你。” 林尘猛地一震,抬眸看向慕清雨,嘴唇翕动了半晌,千言万语堵在唇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第301章 静观人心,静待天意。 离山地脉的震颤还在作祟。 与离山各峰的狼狈不同的是,执事峰竟丝毫不受地脉震颤的波及。 院落虽说有些陈旧,却依旧稳稳立着,连檐角的碎瓦都未曾再落下半片。 商清微眉梢弥漫着化不开的疑惑,目光死死落在栀晚的脸上。 起初是青紫交加,似是心下郁结难平,转瞬便沉得发黑。 可没过多久,那眼底翻涌的煞气竟转瞬间化为乌有。 紧接着,她竟然弯起了唇角,起初只是浅浅一笑,而后笑意愈发浓烈。 最终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而且笑得越来越放肆,眉眼间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商清微深吸一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失心疯了?” 栀晚一听商清微的话,笑容立马收敛,一双眸子骤然看着商清微道:“别和我说话!” 商清微眸子顿时一眯,她就倚着那根半旧的朱红廊柱。 轻轻拂了拂衣袍上沾着的飞灰,目光淡淡的落在栀晚脸上。 这目光算不上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栀晚心里莫名的有些发怵。 栀晚还是绷不住了,却硬是伸着脖子先开了口。 “你看我作甚?” 商清微嗤笑一声,眸子静静的瞥向窗外。 “你就真打算,眼睁睁看着林尘去填那窟窿?不去拦着他做傻事?” 栀晚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直起身子,一脸笑意的开口。 “拦,什么要拦?那是他自己选的,我应该尊重他的选择才是,这话,还是师姐你亲口说的?要给他自由,要让他选自己想走的路。怎么,如今怎么反倒要来问我了?” 商清微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微乱的衣袖,唇瓣轻启,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滚。” 栀晚顿时一脸得意,蹦蹦跳跳地朝门外走去,嘴里竟然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商清微的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背影上。 “疯丫头。”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之感。 她没再管栀晚要去哪里。 该做的,她都做了;该说的,她也都说了,后面的事,也轮不到她再多操心。 窗外,漫天烟尘翻涌,隐约能望见其他诸峰的火光与坍塌的断壁。 她的目光似是穿透了重重峰峦,落在了那道正往后山地脉深处行去的身影上。 “一个傻子,一个疯丫头,你俩还真是绝配。” 刚跨出门槛的栀晚脚步一顿,撇了撇嘴,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你懂个屁!” 商清微顿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缓缓坐回桌案前,闷闷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这是她平日里最爱的灵茶,入口本该清冽甘醇,可此刻喝进嘴里,却只剩下化不开的苦涩,她握在茶盏的手松了又紧,终是有些坐不住了。 下一瞬,杯盏稳稳落在桌案上,连半滴茶水都未曾洒出。 而她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清冽的流光,冲破执事峰的院落,消失在了漫天烟尘里。 灵药园阁楼内,案头杯盏里的清茶晃出细碎的涟漪。 江倾站在窗前,目光盯着后山的方向,眉头已然蹙起。 林尘成了她最想看到的样子,可如今他的选择却是她最无法接受的。 刚要动身去将林尘拦下,可周遭的空间却毫无征兆地一滞。 没有风声,没有推门声。 一道素白身影便已经斜斜倚在了她的妆台边,脸上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来人正是栀晚。 江倾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她没问栀晚为什么来这里的蠢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栀晚却仿佛没看见江倾似得,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将整间屋子打量了个遍,当即便是嗤笑出声。 长桌铺着一尘不染的绣花绒布,成套的胭脂水粉摆得整整齐齐; 乳白的羊脂玉瓶里插着新开的朝露花,明艳至极; 连屋角的镂空香炉里,熏香还在袅袅燃着,香气裹着满屋精致,生生把这间简陋的阁楼堆成了不谙世事的小姐闺房。 栀晚指尖漫不经心的挑开了妆匣的铜扣,入眼满是琳琅,珠翠生辉,惹得她眼底的讥诮又浓了几分。 她随手一拨,几支品相极好的羊脂玉簪便被扫到桌案。 她随手拿起一支缠枝莲纹的玉簪,在指尖转了个圈,却也没往头上戴,反倒用簪尖,轻轻拨弄着玉瓶里的朝露花。 簪尖一挑,便将那开得最盛的那朵,径直挑落在地。 直到这时,她才抬眼,看向铜镜里映出的江倾那张让她极其厌恶的脸,唇角的笑意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掂了掂手里的玉簪,嗤笑出声。 “怎么,还真将这当你倾云宫的别院了!” 而后便随手将那支玉簪扔回妆匣里,双腿直接便搭在了妆台上,一脸戏谑的看着铜镜中的江倾。 江倾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没去看地上的花,更没理会妆台上的玉簪。 那些于她而言,本就是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只是平静吐出一句幼稚! “哎呀呀,恼羞成怒了呢,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不错吧!” 江倾的脸色冷了几分,开口道:“都死过一次的人,依旧还是这么自私” 栀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直起身子。 “要说自私,我能比得上你?为了你那点虚无缥缈的念想,硬推着他往刀尖上走,左右他的人生!” 江倾那清冷的面容上此刻也终于浮起了一抹怒意。 “我左右他?是谁把他护得密不透风?是谁想让他一辈子做个井底之蛙,困在你那点温柔乡里,永远见不到真正的天地?” 栀晚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直到扶着妆台才勉强稳住身子。 “说的真好听,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你口口声声要他成长,如今他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气,练气都敢杀元婴,他如今成了你的样子,你怎么反倒不乐意了!” 栀晚先前的得意已经散去,此刻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那你现在去拦他啊!你去告诉他,你之前说的全是屁话!让他别当什么狗屁圣人,让他缩回来苟着,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你去啊!” 江倾的眸子缓缓的眯起,眸子里的猩红之色缓缓浮现。 栀晚看着江倾得模样,冷笑一声道。 “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手,当真以为我怕了你!” 江倾深吸一口,压下心中怒火,眸子也渐渐的恢复了平静。 “你在毁他!” 栀晚神色一怔,眸子顿时暗淡了些,可转瞬,便恢复如常。 “你说的也许是对的,他或许真的能打破你我宿命,真的能站到你我都望不到的高度。可那又怎样?” “这一路,他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就算他真的能超越你我,但是也可能在你我都无从知晓的黑暗里,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留在离山,即便最后死的是我,那至少我陪他看过了春花秋月,那些实打实的温暖,便是我和他活过的痕迹。” 而后她便抬了抬眼,看着江倾轻声开口。 “也好过他赌上一条命,只换你们一句轻飘飘的 —— 不负所望。” 江倾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没有波澜,只平静地开口:“愚蠢,这是他的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栀晚猛地起身,走向江倾,指尖都几乎要戳到江倾的脸上。 “他的命?他的命就是要被你推着去送死?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情。” 江倾没有躲,也没有动怒,她那双眸子里,已经浮起了一丝极淡疲惫。 “我不懂,若非是我,你如今还端着你那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子。” “我若不懂,你以为,我会松口放他回离山,你这条命,半分是他给的,半分是我让的,如今你倒来教我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栀晚嗤笑一声,看着江倾。 “即便你说破了天,那也没用,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谁也改变不了,他注定要留在离山。” 江倾猛的一挥衣袖,转身走向桌案,红白仙裙悄然垂落。 “那便静观人心,静待天意。” 第302章 离山归心 离山虚空。 南宫轻弦悬立其间,广袖每一次拂动。 数千枚符文便如流萤般倾泻而出。 符文砸入龟裂的大地,转瞬织就一道金色结界,死死封住地脉中翻涌而出的本源之气。 可这,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她指尖掐诀快得只剩残影,额角已弥漫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这离山的震颤却是一阵强过一阵。 地缝越撕越阔,她布下的结界,不过瞬息,便被吞得个干干净净。 可就在此时,南宫轻弦眸色骤然一缩。 目光穿透漫天烟尘飞石,落在那条蜿蜒山路上。 林尘提着黑刀,一步一步,踏在随时崩毁的山岩上。 每一步落下,都有碎石自他脚边滚落,坠入万丈的深渊。 慕清雨寸步不离跟在身侧,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只剩下化不开的焦灼,就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止不住颤抖。 而疑惑只在南宫轻弦眼底一闪,便彻底了然。 除了慕清雨,没人会将那以身镇脉的法子,告诉林尘。 她眸中骤然迸出一抹寒芒,心底暗骂一声多事。 在她眼里,离山只是林尘的起点,绝不该是他的终点。 她布下这么多年的局,便是要推着这身负逆天气运的少年,一步步登临仙道之巅,扛起整个仙盟的未来。 怎可眼睁睁看他,将自己活活困死在离山。 一道灵力传音,骤然钻入林尘耳中。 “回去,这里还轮不到你来逞能。” 林尘脚步猛地一顿。 慕清雨的心,在这一刻骤然停跳。 她抬眼望向身侧少年,眸中燃起一丝近乎哀求的希冀。 他听进去了,他难道想通了。 可她终究没问一句,林尘想做什么,她便陪着,只是她的指尖攥得越来越紧,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而徐阳须发被罡风掀得狂乱飞舞,望着满目疮痍的离山,眼底是化不开的自责和悔恨。 是他,当年力排众议,扶云苍担任宗主; 是他,亲手将离山千年气运,整座山门,交到云苍的手中。 如今离山千载道统毁于一旦,弟子奔逃四散。 他才是那个罪无可赦之人。 他愧对列位祖师,愧对死在这场浩劫中的弟子。 他身躯在罡风中微颤,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唇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 就在这人心惶惶,离山将倾之际。 林尘立在了地脉裂缝边缘。 脚下是深渊万丈,身后是仓皇奔逃的弟子,是即将化为飞灰的离山。 他缓缓转身,黑刀拄地,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回应南宫轻弦的传音,只是偏头,望向身侧慕清雨。 “该怎么做。” 慕清雨身躯猛地一颤,一路强压的泪水终于崩落,顺着脸颊滑落。 “你还有更多选择,更好的选择。” 林尘望着她满脸泪痕,低笑一声。 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泪珠,又捏了捏她软嫩脸颊。 “哭什么,又不是去死。不过留在离山,给你们做个守山的山神罢了。” 慕清雨本是梨花带雨,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被林尘这句话噎得一怔,瞬间哭笑不得。 嘴角赌气下撇,却又忍不住微微上扬,又哭又笑,那模样狼狈至极。 林尘见慕清雨这副模样,又低笑两声,凑近轻声打趣几句,直到将她眼底的忧愁散去大半,才缓缓收了笑意,在心底极轻的叹息一声。 他也并非毫无依仗,怎会甘愿困守在这离山方寸之间。 那日被栀晚收走的昊天镜,那镜像能与他本源相连,还能拥有他的紫气。 若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便以镜中分身替他守山便是。 大不了,往后少出远门,待他日修为大成,再寻化解之法。 林尘反手便将黑刀狠狠刺入地面,深吸一口气。 鸿蒙紫气便自丹田之中,轰然席卷而出。 那是他的道基之本,气运之根。 不张扬,也不狂躁,却带着开天辟地之初便存的厚重紫意,顺着深不见底的地脉,奔涌而下。 这般毫无保留灌入崩碎地脉,无异于以自身道基,填补离山这天塌的缺口。 虚空之上,南宫轻弦身形骤然僵住。 望着那道沉入地脉的紫气,一声带着颤音的怒骂脱口而出:“愚蠢!” 可她刚要动身阻拦,便被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锁定,半步都再难以移动。 灵药园阁楼内,栀晚托着腮,唇角笑意越扬越深。 她转头瞥了一眼身旁江倾,手脚麻利将桌案上胭脂水粉尽数收入绒布内,递到江倾面前,笑得眉眼弯弯。 “行了,家当都给你收拾好,慢走不送。” 江倾却只是静静看了栀晚一眼,未曾挪动半步,只是眸子的寒芒越发深邃。 而正与徐阳合力维稳地脉的费豫,望着林尘那道身影,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他心中,林尘是离山变数,是祸端,是迟早毁了山门的灾星。 可此刻,他眼中的“灾星”,正以自身的未来救离山。 他脸上如同被人狠狠抽了千百记耳光,火辣辣的疼。 想起此前对林尘的百般不屑,在徐阳面前的屡次构陷,只觉羞愧难当,更是无地自容。 心底那股根深蒂固的偏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他猛地撩起衣袍,对着林尘所在方向,深深俯首,行下唯有离山历代宗主继位时,方可施行的九叩大礼。 他声音穿透虚空,压过地脉轰鸣,掷地有声:“离山弟子费豫,此前有眼无珠,不识宗主风骨,多有冒犯,实乃罪该万死!” 这一拜,就连南宫轻弦,都为之侧目。 紧接着,第二名弟子撩袍躬身,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也是异常的清亮。 “愿随宗主,誓死守山!”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仍留在山上的离山弟子,此刻齐齐朝着林尘跪拜下去。 漫山遍野,尽是躬身俯首的身影,震彻山谷的誓言一声高过一声。 此前认林尘为宗主,是是迫于南宫轻弦无上威势,是不得已的妥协。 而今日,他们亲眼见少年风骨,是从心底,真正认下了这位少年宗主。 往后谁再敢说林尘为魔修,他们手中灵剑,第一个不答应。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稳稳落于林尘身侧。 一手按住了林尘的肩头,硬生生打断了林尘即将彻底融合地脉的紫气。 “小子,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没死绝呢,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抢这风头。” 第303章 为离山新主,证名 林尘周身流转的紫气猛地一滞。 他愕然抬眼,瞳孔微缩。 徐阳就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地,无声无息。 那眸子里,此刻红得像浸了血,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风霜。 林尘身形顿时便要向后退,可他的身子就这么怔怔的定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慕清雨几乎是本能的身形一晃便横拦在林尘身前,素腕翻飞间,清冽剑鸣破风而起。 灵剑便已稳握掌心,剑身之上还映着她冷冽的眉眼,死死盯着徐阳,满是戒备。 可徐阳自始至终,连半分目光都未曾分给她。 云苍纵然有错,却也是他的弟子,可最终却死在这丫头手上,尸骨无存。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林尘一人身上。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像承起了离山千载的风雨,和压在他神魂最深处的悔意。 “今日离山道统将绝,罪魁祸首,是我徐阳。”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这风雨飘摇的离山上。 “这桩因果,本就该由我这个罪人来担。” 林尘心口骤然一震,神魂都跟着颤了颤。 他万万没料到,徐阳开口,竟是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他以为徐阳是想为云苍的事讨说法! 徐阳看着林尘那如临大敌的模样,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裹着些许的悲凉凉,也藏着一丝离山后继有人的释然。 他抬眼,先望向祖师堂方向,再扫过这满目疮痍的离山,最后目光又落回林尘身上。 “我徐阳生于离山,长于离山。临了,能见离山后继有人,此生无憾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拂了拂衣袍,正了正冠带,动作间带着刻入骨子里的肃穆。 他徐徐转身,面朝云雾深处那座摇摇欲坠的祖师堂,撩起衣摆深深的躬身。 “弟子徐阳,护道不力,教徒不严,致山门倾覆,累历代先辈清名,负此山千载生养,万死难辞其咎。” “今以残躯为引,以神魂为祭,召历代祖师英灵,借离山千载气运,以命补过,以身护道。” 一字落,离山鸣。 祖师堂内,跌落在地的牌位,齐齐震颤。 霎那间, 无数道金芒从气运深处冲霄而起,撕裂漫天劫云。 每一道金光里,都立着一道虚影。 是这离山千载先辈气运所化的意识,是千载以来镇守此山的执念、 有持剑的老者,有捧书的女子,每一位,都是离山曾经的天。 每一位,都曾如徐阳一般,将一生埋在这座山里。 徐阳终于缓缓直起身,抬起了头。 就在那一刹那——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金光虚影,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老者。 立在所有虚影的最前方,离他最近的位置。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腰间悬着一枚缺了角的玉佩,双手拢在袖中,身形清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那双眼睛,温润得像深秋的湖水,倒映着整个离山的轮廓。 徐阳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师尊……”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只是拢了拢袖中的手,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太轻了,轻得像后山老槐树上落下的叶子,风一吹就散了。 可徐阳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他这一生,流过太多次泪,幼时被欺负时哭过,练剑伤了手时哭过,师尊去世时,他跪在山门外,哭得像个孩子。 可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安静。 那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也没有去擦。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那道虚影,看着他的师尊,像是在用这最后的一点时光,把那张脸、那个笑意,刻进神魂最深处。 “弟子…有辱师门。” 徐阳此刻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他整个此刻就如同悬在离山的第二轮烈阳一般。 他周身的光芒越来越盛,他的身形,却愈发的模糊。 在这漫天金芒之中,徐阳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可他那双眸子却愈发的明亮,亮得像是要把这一生最后的余烬,都燃成一句嘱托。 “但有些话,我若不说,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日后你会面对无数的抉择,有人会劝你以大局为重,有人会劝你以情分为先。” “可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抉择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也没有人能把所有事都做对,但你至少可以做到。”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坚定。 “问心无愧。” 徐阳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像是放下了背了千年的担子。 金光越来越盛,徐阳的身形已经淡成了一抹虚影。 林尘。 徐阳最后一次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今日老朽便以此残躯,为你祭天加冕!” 他的声音自四面八方涌来,又像从极远的天际飘落。 “离山弟子,徐阳。”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颤抖,而是清越得像山巅的钟鸣。 “恭请历代祖师,为离山新主——证名。” 他顿了顿,那双愈发明亮的眸子越过层层金光,落在林尘身上,眼底翻涌着的风霜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期许。 二字落下的瞬间,整座离山都在震颤。 祖师堂内,那些跌落的牌位齐齐飞起,归回原位,每一块牌位上都亮起了一道金光,与山巅徐阳身上的光芒遥相呼应。 “今立林尘,为离山当代宗主,承离山千载道统,凡离山弟子,皆需俯首听令,凡离山属地,尽需奉其为主,天地为鉴,道统为证,山海共遵!” 话音落下,漫天金光骤然沸腾,离山祖师虚影徐徐对着林尘一礼。 满天离山气运落在林尘身上,可仅仅片刻,异变陡生。 林尘原本还沐浴在气运金光之内,可霎那间,一股股黑气便自林尘周身逸散。 而那原本温润浩荡、承载着离山千载气运的金光,骤然消散。 满空的祖师虚影,温和与肃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杀机。 第304章 我曾去过一个地方 那道杀机起时,快得不讲道理。 快到就连时刻紧绷着心弦的慕清雨,都来不及反应。 “邪魔外道,也敢窃我离山气运?” 这声音仿佛无处不在,在离山来回激荡,久久不散。 那声音并非出自人口,竟是离山气运自生的天威,在天地间滚荡回响,经久不息。 虚空之中,由离山千载杀伐气运凝铸的长剑虚影,直直斩落。 瞬息之间,煌煌剑意裹着仙门正统的无上威压,便已抵在林尘眉心三寸处。 可林尘的身子却是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此刻的他莫说抬手结印,便是动一下指尖,都仿佛成了奢望。 可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徐阳仿佛早就料到一般,身形不疾不徐的往前仅仅踏出一步。 他身形早已与离山气运相融,整个身子已经虚幻得仿佛是山巅将要散去的晨雾。 可就是这样的他,就那样静静站在林尘的身前。 那道裹挟的无上杀伐之意的剑芒,便在这一刻,骤然停下。 在那足以绞碎化神修士所有生机的滔天杀机里,硬生生的为林尘撑开了一片得以喘息的天地。 此刻,徐阳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若让你散魔修灵,你可愿?” 话音落时,林尘静静的看着徐阳,随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的往向那道煌煌剑意,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荡。 “什么是正?什么是魔?” “我曾去过一个地方,那是人人都畏之如虎之地。” 林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可字字都说得极稳。 他的脑海中那道红白身影愈发清晰,那人立于众人之间,衣红白相映,灼灼如莲。 “那里没有门户之见,没有仙凡之别,凡人亦可以修士同席而坐,论道辩法。” “她曾说,道无高下,法无贵贱。” 徐阳静静的看着林尘,却始终没有说话。 “你方才问我,若让我散魔修灵,我可愿。” “我不愿。” 三个字,落地有声,震的徐阳眸光微颤。 “就因我身负魔气,便不问青红皂白要斩我于剑下?你说,这般不分是非的,究竟是正,还是魔?” 林尘话音刚落,目光便扫向徐阳身上,眼底翻涌的戾气,直指这虚伪的正魔规矩。 话音落下,林尘不再理会徐阳,转身便走。 可徐阳此刻却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那只手已经半透明,却稳稳搭在了林尘的肩头。 当年你子灵药园以魔气筑基,引动魔道气运,北域都为之震颤。 当年能容你,今日照样能! “你心向离山,心守正道,纵有魔气加身,又有何妨?这离山之主,你当得!” 林尘脚步一顿,终究未曾回头。 徐阳的话音落下,祖师堂内灵位顿时齐鸣,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 他这才转过脸,看向身前那道气运长剑。 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触碰到剑刃的刹那,如惊雷乍响。 煌煌剑光骤然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道由离山千载气运凝聚而成的长剑,竟在光晕中开始剧烈翻腾着。 剑身上的杀伐之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而磅礴的生机与威严。 只见剑光流转间,长剑陡然化作一条通体金光、鳞甲生辉的巨龙。 龙首高昂,龙尾舒展,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吟,声波席卷整座离山。 徐阳望着盘旋的气运金龙,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可他周身的虚幻却愈发的明显,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 他缓缓抬手,周身的离山气运如潮水般涌动,尽数朝着金龙汇聚而去。 而他的身躯,也在气运的流转中渐渐交织在一起。 徐阳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林尘耳中。 “今日,便以这离山千年气运为凭,凝就这道法衣,做你的继位之礼。 从今往后,离山气运,系于你身,历代祖师英灵皆为你护道。 这离山的千年道统,便,交给你了。” 话音落时,气运金龙骤然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身形竟渐渐化作一袭玄色衣袍。 衣袍上绣着淡淡的离山纹路,领口与袖口缀着细碎的灵光。 隐隐有龙影在衣袍间流转,气势非凡。 玄色衣袍在空中轻轻舒展,缓缓落在林尘的身上,仿佛量身定制一般,不大不小,恰好贴合他的身形。 衣袍触碰到肌肤的瞬间,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尘浑身一震,指尖微微颤动,原本被压制的修为,此刻竟然尽数恢复。 他对着身前那道渐渐消散的身影,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无比虔诚的大礼。 “弟子林尘,谨遵嘱托,定护离山道统不绝,山河无恙。” 徐阳缓缓的笑了,徐徐抬手摸了摸林尘的发顶。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已经透明的手,做了一个动作。 那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拂去案头的灰尘,又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顶。 “弟子徐阳——归山!” 他的声音忽然洪亮起来,响彻整座离山,响彻九霄云外,他的身子便在漫天金光里,化作了点点流萤,散入了离山的风里。 林尘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熟悉而磅礴的气息,正从脚下的土地里缓缓升起。 徐阳终究是放弃了长生,放弃了羽化飞升的机缘,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他守护离山的誓言。 徐阳身影彻底散尽的刹那,离山深处那翻涌的地脉震颤,竟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按捺,戛然而止,崩裂的山岩竟也在缓缓归位。 离山千载地脉终是稳了。 可这份安稳,是徐阳以飞升仙途、以自身身死道消换来的。 慕清雨立在林尘身侧,素来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悲戚。 林尘终于缓缓直起身。 玄色气运道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可他的脊背却绷得笔直,眼底没有继位的荣光。 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怆,与那重如山海的责任,以及对于离山后续的迷惘。 第305章 人前的样子,总归是要装一装的 徐阳的离去,也已过了三日。 祖师堂前的广场已被细细打理妥当。 两侧立起的盘龙玉柱,柱身还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广场尽头,祖师堂的朱红大门敞开着。 堂内历代祖师灵位前香烟缭绕。 灵烛高烧,徐阳的灵位赫然已矗立其上。 同为宗主的云苍,却落得连姓氏都不曾留存,更何谈香火供奉。 此刻,钟鸣九响,声震云霄。 各峰弟子皆着素衣道袍,肃立广场两侧,目光纷纷注视着缓步而来的林尘身上。 林尘缓步走上高台,在玄色衣袍衬托下他的身姿愈发的挺拔,即便没有刻意释放修为。 可那由离山气运加持的气息,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压得全场都噤若寒蝉。 主持大典的是离山如今资历最老的费豫。 他至今都未能想通,明明有更多的选择,为何徐阳非要走如此下乘的路。 当看着林尘走上前,他便将一锦盒递到林尘面前。 “宗主,请接印。” 话音刚落,广场两侧的弟子齐齐躬身。 “恭迎宗主! 林尘接过玉印,目光扫过广场上已不足数百的离山弟子。 “我知,诸位之中,有人疑我身负魔气,不配执掌离山; 有人忧我资历尚浅,难护离山周全。”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祖师堂的方向,似在与徐阳对话。 “纵有千难万险,我必护离山道统不绝!” 话音落下的刹那,离山印在林尘掌心骤然亮起,被离山气运牵引的瞬间。 一股紫气自他体内缓缓浮现,随即化作一道磅礴的气运光柱,直冲云霄,引得天地都为之色变。 便在此时,漫天紫气骤然凝散,化作万千莹润的雨滴,洋洋洒洒,覆满了整座离山。 雨滴落在身上,没有半分湿寒,反倒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洗涤肉身。 广场上列队的弟子们先是一怔,随即有人失声惊呼。 一些陈年的暗伤,竟在灵雨的滋养下转瞬消散,滞涩了数年的经脉豁然通畅,就连卡在瓶颈多年的修为,都起了松动的迹象。 费豫站在原地,任由灵雨打湿他花白的须发。 他活了千年,见证了离山三任宗主更迭,见过无数天纵奇才,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以自身气运,引动天降灵雨之事。 他浑浊的老眼已然泛起泪光,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懂了徐阳最后的选择。 哪里是走了下乘的路,是他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为离山换来了大兴之势。 高台上,林尘手持离山印,任由漫天灵雨环绕周身。 此刻广场上的弟子,早已没了半分疑虑,所有人都躬身,声音震彻云霄,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赤诚。 “参见宗主!愿随宗主,护我离山,道统永昌!”。 而站在人群中的慕清雨,看着这一幕,眸子骤然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身子更是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后退,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语气里满是茫然。 “这不可能,不可能!慕知意不可能看得这么远,不可能……” 她一直都以为,慕知意将她送入离山,是将她当做了弃子,是让她给云梦仙宗传递情报。 她也曾无数个在深夜里怨恨过,怨慕知意的冷血无情,怨自己的身不由己。 可此刻,看着林尘周身那遮天蔽日的气运,看着天地灵气为他汇聚,看着离山因他而焕发出的磅礴生机。 她才如遭雷击,慕知意分明是将这世间最好的机缘,送到了她的面前。 过往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作无尽的悔恨与茫然。 与此同时,恭迎宗主的呼声仍震彻云霄,一遍遍回荡在离山的千峰万壑之间。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铺遍整座山门,落在素衣躬身的弟子们身上。 一连串的繁文缛节下来,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这场继位大典,终于走到了尾声。 林尘便缓步朝着主峰走去。 主峰是离山之巅,历代宗主的居所便坐落于此, 远远望去,阁楼依山而建,青砖黛瓦,在夜色与星光的映照下,透着几分古朴的意味。 不多时,林尘便抵达了主峰阁楼前。 阁楼的朱红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牌匾。 上书“凌霄阁”三个古篆字,字迹苍劲而有力。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书卷气便扑面而来 阁楼之内已被仔细清理过,地面纤尘不染。 一侧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古籍卷宗,大多是离山历代传承的道诀与宗门记载。 林尘走到案几前缓缓落座,身子绷得笔直。 他轻轻闭上眼,人前那副沉稳肃穆的模样终于卸下,嘴角先是极淡地勾起一点笑意,而后那笑意便止不住地漫开,一点点加深。 窗外月华如水,穿过雕花木窗淌进屋内,照亮了案上摊开的卷宗,也照亮了少年那愈发坚毅眉眼。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戏谑的女声骤然在屋内响起,来得毫无预兆。 “呦,可把我们林大宗主开心坏了吧?” 林尘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已睁开了眼。 栀晚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面前的桌案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悠悠晃荡。 “让我瞧瞧,这是哪位大人物啊?” 她歪着脑袋凑过来,上上下下把林尘打量了个遍,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林尘连忙起身,眉眼间的笑意还没散尽,已然带上了几分窘迫。 栀晚双手撑在桌沿,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学着林尘那副模样。 “纵有千难万险,我必护离山道统不绝。” 仅仅这一句,栀晚便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倒在案上,笑得肩膀接连颤抖,止都止不住。 “不行不行,学不来学不来,昧着良心说话,也太难受了!” 林尘看着她这副模样,也被逗得笑了起来,轻声道:“人前的样子,总归是要装一装的。” 栀晚当即白了他一眼,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笑骂道。 “既然当了这个宗主,往后就给我好好待在离山,哪儿也不准去。听见没?别什么阿猫阿狗凑过来说两句漂亮话,就把你的魂给勾跑了。” 林尘眼底带着笑,温声道:“自是不会。” 栀晚嘴角的笑意顿时一僵,指尖骤然的抬了起来,轻轻点在了林尘的的额头。 “以前在师姐面前,你连半句谎话都舍不得说的。” 她的声音轻了些,仿佛有无尽的心事。 “怎么如今你已经满嘴的谎言了!” 林尘心中轻轻一叹,只是真话太沉,他怕说出口,便会看见她蹙起的眉,泛红的眼。 说到底,只是舍不得看她难过罢了。 屋内的笑意渐渐淡去,月色无声流淌过两人。 栀晚轻轻的叹息一声,看着林尘缓缓的开口。 “师姐有法子,既能救下离山,又能保徐阳不死。” “你心里,可有怨?” 第306章 水深火热 屋内的笑意彻底散尽了。 案上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悠悠的。 林尘没应声,只静静望着栀晚。 她没出手,必然是有不能说的难处,有她拼尽全力也跨不过的桎梏。 千言万语堵在唇边,却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搁在身侧的指尖已经不安的搅动着衣袍。 林尘这副想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的模样,栀晚看在眼里,心头却先软了大半。 她轻叹一声,缓缓的伸出手,掌心便轻轻抚上了林尘的脸颊。 “师弟,师姐别无他求,只愿你平平安安的。” 这话轻得不像是说给林尘听的,倒像是说给她自己,说给这无声的月色听的。 林尘心口一暖,那股暖意从心口处蔓延。 他轻轻握住栀晚的手,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指尖。 “我也只盼师姐平安。” 栀晚的神色开始局促起来,脸颊也已泛起薄红,眸子不住的颤了几下,终究是不自然地偏开了目光。 “将你的爪子,从师姐手上拿开!” 林尘没理会栀晚的嗔怪,反倒是握得更紧了些,指尖依旧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栀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羞恼,故作冷硬的开口。 “你若肯让灵药园那人离你远些,往后,师姐便搬来此处,陪着你,让你天天握着师姐的手,如何!” 见林尘久久没有回应,栀晚猛地从林尘掌心抽回手,纵身跃下桌案。 指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团朦胧的雾气便在她周身腾起,又缓缓散去。 先前那身素白的衣裙,已然化作一袭素白留仙裙,裙摆垂落间似有星辉流转。 方才还带着娇气的身影,此刻便已是一副惊尘绝世的骨相。 “怎么样,若是你舍不得她那副皮相,师姐也能以这副姿态,陪着你呦!” 林尘深吸一口气,怔怔望着眼前的栀晚。 心中那股要势必要打破她与江倾的宿命。 护她周全的执念,愈发的强烈起来。 可是唇间翕动半晌,却也楞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幼稚。” 话音刚落,林尘便转过身去,不敢再看这副模样的栀晚。 他慌慌张张地从身后那堆贺礼里,随手拎起一个锦盒,转身便递到栀晚怀里。 栀晚看着眼前的锦盒,眸子骤然一亮,扬着下巴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锦盒里面竟稳稳卧着一只羊脂白玉瓶。 瓶身以朱砂镌着“合欢固元丹”几字。 平平无奇,却在烛火下刺眼得紧。 栀晚眼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林尘也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可几乎是下意识的,栀晚啪的一声狠狠将锦盒盖死,力道大得震得盒身的描金都掉了些许碎屑。 她这才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尘。 “你什么意思?!” 林尘的整个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师姐你听我解释!我也不知为何天火峰会送这种东西!” 栀晚冷笑一声,看向林尘嘴角缓缓的勾起。 “打你从入离山的第一天起,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你心里那点龌龊,师姐比你自己都清楚,天火峰的若不是投其所好,会送你这个?” 林尘猛地抬头,声音都微微发颤:“师姐,这.....这是天火峰想害我!” “我不管天火峰怎么样,但是我告诉你,灵药园那人一日不滚,这丹药你这辈子都别想用上!” 说完栀晚便转身走向那堆积如山的贺礼前。 林尘本就因固元丹弄得羞愧难当,此刻听着栀晚又将话引到江倾身上,顿时又不知该怎么接话。 正当心中感叹,这种两头不讨好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时,便听得栀晚嘴里嘟囔着。 “就百十枚灵石?离山的这些长老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穷酸成这样,也好意思拿出手!” 可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耽误,不是往储物戒里塞灵石,就是指尖一个个挑开锦盒。 素白的指尖翻飞间,嘴里的嫌弃是一句没落下。 “呵,筑基丹都敢往宗主贺礼里送?合着是觉得我家师弟只配得上这点破烂?穷鬼!” 骂完,整瓶丹药收入储物戒。 就这么每嘟囔一句,便往储物戒里塞一件。 从灵草丹药到法宝符箓,但凡能换灵石的,是半点都没落下。 可唯独栖云峰送来的贺礼,她连眼皮都未往那边扫一下。 林尘望着栀晚这副模样,双眼瞬间瞪得溜圆,既是无奈,却又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她别再揪着江倾不放,哪怕真把这里搬空,他也认了。 可这口气还没落稳,栀晚接下来的一句话,便将他刚放下的心猛地拽上嗓子眼,连呼吸都骤然停了。 栀晚背对着林尘,一边扒拉着锦盒,一边漫不经心的开口。 “林尘啊,师姐也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你看上谁了,尽管告诉师姐,师姐这就去将人给你请来,三书六礼,十里红妆,给你们把好事办得妥妥当当,全了你这份心思?如何!” 就在林尘手足无措的时候,脑子里疯狂想着怎么办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紧跟着就是一道压得极低的传音,稳稳落在林尘耳中。 “宗主,费豫求见。” 这声音来得及时,却也来得极其不是时候。 栀晚的眸子顿时一眯,看向门外,而后给了林尘一个便宜你了的眼神。 “行了,这些破烂,师姐先替你收着。” 林尘重重的松了口气,便见栀晚足尖一点,身形如烟般消散。 他转身坐回案后,指尖揉了揉眉心,对着院门沉声道:“请进。” 院门被轻轻推开,费豫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躬身深深行礼,头垂得极低。 可令他疑惑的是,方才竟在林尘眼中看到一丝感激,这让他颇感莫名其妙。 “说吧,什么事。” 林尘指尖叩了叩桌案,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费豫抬起头,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离山如今的局面,后续宗主打算如何进行?” 烛火应声晃了晃,林尘眼底那点在栀晚面前残存的慌乱尽数敛去,干净得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长老这话,问得倒有意思。”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上桌案,目光也渐渐沉下来。 “那费长老!有何高见?” 费豫闻言,非但没有直起身,反倒躬身又深了一分,将宗门上下尊卑的礼数做足到了极致。 可开口说的话,却不见半分的恭敬,只剩下认了千百年来的死理。 “那些叛逃的离山弟子,宗主可下达追杀令,凡是离山弟子见者必杀,绝不姑息!” 林尘静静的看着费豫,轻声开口道:“人各有志,随他们去吧!” “离山门规,叛逃者杀无赦,宗主今日一句话便废了数千年规矩!若那些人将我离山如今的虚实泄露给其他仙门,届时山门被破,弟子惨死,这千古骂名,这满门性命,宗主担得起吗?” 第307章 林尘的考题 山巅的夜风卷撞进凌霄阁。 殿角烛火猛地一缩,又骤然跳动起来。 把费豫躬身的影子,在冰冷的砖墙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林尘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动着。 他没动怒,也没急着辩驳,甚至连身子都没动分毫。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费长老,你说,离山这数千年的门规,到底是为何而立呐?” 费豫猛地抬头,他显然是没反应过来,林尘竟会先问出这么一句话。 “自然是为护我离山道统,肃我山门规矩,护全山弟子周全!” 他喊得掷地有声,像是要把满肚子的怨恨都吐出来。 叛门者抢走灵药典籍,不追杀,不立威,何以告慰历代祖师。 若是往后人人效仿,离山如何存续! 林尘的目光死死的盯在费豫的脸上。 “那你告诉我,离山如今满打满算,不足六百弟子,其中大半还是南宫轻弦的人。若我下一道追杀令,让剩下的人提着剑去追杀昔日同门,杀得血流成河,那离山最后还剩几人?” 林尘微微顿了顿,烛火在他眼底跳荡,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冷寂。 “这就是你说的,护道统?肃规矩?护弟子周全?” 费豫猛的抬起头,垂在身侧的手骤然地握紧,方才还躬着的身子,此刻绷得笔直。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些叛门者都罪该万死,可是在迎上林尘的目光时,却也一个字都说不出。 林尘心中冷笑一声,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往身后一靠,语气也放缓了下来。 “长老一心为离山,实在令人敬佩。往后,祖师堂的香火供奉,历代祖师的春秋祭祀,还要劳烦费长老多费心。” 林尘的话说得客气,给足了费豫的体面,可话里的界限,却划得清清楚楚。 费豫猛地抬眼,嘴唇动了动,可林尘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长老德高望重,是我离山千年传承的脸面,是全山弟子都要躬身行礼的老前辈。总这般抛头露面,有损威仪。” 话音落时,夜风又一次撞进殿门,烛火猛地一矮。 费豫那道被拉得长长的影子,瞬间缩成一团,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怔怔的看着林尘,随后深深躬身,花白的头垂下去,再没抬起来。 “遵宗主令。” 费豫躬身退去,厚重的楠木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内殿外,隔成了两个天地。 殿内终于重归寂静,只剩案头烛火,还在噼啪轻响。 人前的那副沉稳模样,只撑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尽数散了。 林尘此刻眉心突突地跳,一股压不住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漫了出来。 案上摊开的,是离山如今全部的家底,更是捆死他手脚的枷锁。 最上头那本地脉修复台账,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可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 为了稳住地脉,近十万块的灵石,尽数都填进了那个窟窿。 再往下翻,是他继位大典的开销账册,一笔一笔,都刺的人眼生疼。 山门修缮、宗门宴请、给各脉弟子的赏礼,桩桩件件都不能失了千年宗门的规制,却也全是靠灵石硬生生堆出来的体面。 一场大典办完,离山本就见底的灵石,直接被耗得干净。 如今这偌大的离山,上下能动用的灵石,竟只剩一千七百六十二块。 他指尖拂过那串数字,低声笑了两声,笑声里全是化不开的自嘲。 笑自己这个坐拥千年道统的一宗之主,竟连宗门下个月的运转,都快要撑不下去了。 林尘抬手,将厚厚一叠账册狠狠合起。 那声响在空荡荡的凌霄阁里,竟比夜风撞门的动静还要刺耳。 他缓缓起身,推开厚重的楠木殿门,身形一晃,转瞬便消失在了离山主峰的夜色里。 灵阵院的静室内,弥漫着冷冽的清香。 南宫轻弦端坐案前,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卷宗。 可她面前的虚空中,忽然荡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林尘的身影,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房内。 玄色衣袍垂落身侧,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若非亲眼所见,便是元婴境的修士,也难察觉这里多了个人。 南宫轻弦的眸子骤然一凝,眉眼间先掠过一瞬极淡的错愕,转瞬便被那副惯有的慵懒取代。 她抬眼看向林尘,缓缓合上卷宗,轻笑一声。 “徐阳倒是送了你份天大的礼,这敛息的本事,连我都有些眼热。” 林尘没接话,抬手便解开了袍服颈间的盘扣,随手一扬,那件绣着离山云纹的玄色宗主袍,便径直落在南宫轻弦面前的桌案上,恰好压过了她桌案上大半的卷宗。 南宫轻弦看着这件法衣,又抬眼看向林尘,嘴角依旧勾着淡淡的戏谑,轻笑出声。 “离山的烂摊子不想着去收拾,反倒有心思来我这儿寻快活?” 她嘴上虽说着调笑的话,可指尖却已然缓缓勾开了自己冰绡纱衣的系带。 领口松垮地垂落,露出一点冷白的锁骨,将她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气质,硬生生挤出了几分蚀骨的软意。 而后她便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林尘。 那眼角的笑意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还有几分纵容。 “看在你把离山接得这般漂亮的份上,今日便赏你了。” 她朝林尘微微抬了抬下颌,语气依旧是那样的清冷,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勾人意味。 “来吧。” 林尘静静的看着南宫轻弦的动作,可脚步却没往前踏一步。 “这破宗主,你爱让谁做谁做!” 南宫轻弦轻笑一声,嘴角又缓缓的勾起,指尖轻轻敲了敲那件玄色法袍。 “这个位置,可是你自己争的,你说不干我倒是省事,明日我便让离山全境挂上仙盟的旗。” 林尘目光死死盯着南宫轻弦那衣衫不整的模样! “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底是想怎样?” 南宫轻弦脸上的戏谑,终于一点点敛了下去。 她缓缓的坐直了身子,将大片雪白的肌肤遮掩的严严实实。 良久,她才笑了一声,只是这笑里,没了半分调笑的意味。 “林尘,你是不是忘了?离山已经送到了你手里。它是兴是亡,全看你怎么做。” “这也是本座给你的第一个考题!” 第308章 有机会,你也离开吧 南宫轻弦的话音刚落,房内似乎都寂静了一瞬。 林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握紧,原本平静的眸子也骤然眯起,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呢喃。 “考题?” 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反倒裹着无尽的嘲讽。 “离山的灵脉,全被你握在手里。如今这离山,穷得连下个月弟子们的月例都凑不齐,你管这,叫考题?” 他向前半步,周身的气息也骤然变冷,语气里的讥讽之色更浓。 “那你倒是说说,你想考我什么?考我带着这剩下的几百号弟子,怎么喝西北风?” 南宫轻弦却依旧坐得笔直,静静听着林尘的抱怨。 既没有出声打断,眉宇间也没有半分动怒的迹象。 只垂着眼,眸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看不清眼底到底是何情绪。 直到林尘的气息稍稍平复,她才缓缓抬眼,平静的开口。 “说完了!” 林尘被这话问的也是一愣,却也没有接话! “我可以帮你,填了离山这小小的窟窿,帮你撑过这一关。可下次呢?若有一日,你的身后不是这一座离山,而是整片北域,是整座天下,是千千万万人的身家性命,你也要这般动辄撂挑子,怨天尤人?” 林尘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我没那么大志向!” 南宫轻弦静静地看着林尘,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半点的温度。 随后她的目光从林尘身上移开,落在桌案上那件玄色法衣上,仿佛这件死物,比眼前这个活人更值得她多看两眼。 “没志向?那当初坐这个位置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这句话?” 林尘胸口起伏,只觉得被她一句话堵得五脏六腑都发疼,转身便要离去。 可他脚步刚动,南宫轻弦的声音便再次响起:“站住!” 林尘脚步一顿,却也没有回头。 “衣服都脱了,脾气也发了,” 她的声音里依旧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往哪走?过来。” 林尘猛地回头,一挥手,玄色的法衣瞬间破空而来,重新严严实实地穿在了身上。 “没兴趣,你爱找谁,找谁!” 可话音刚落,南宫轻弦,只是唇角微微勾起,漫不经心的开口。 “若是伺候好了,本座赏你一条灵脉,够这离山上下几百号弟子,安安稳稳用上一年。” 这话一出,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乱了。 “南宫轻弦,你纯属有病!” 林尘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南宫轻弦却也丝毫不气,反而是挑了挑眉。 “你今日来,不就想从我手中捞好处,可我先前就告诉你了,我这里,凡事都有代价!你想要,就凭本事来拿。” 林尘站在原地,可脚步却再也挪不动一步! 南宫轻弦看着林尘这副模样,嘴角缓缓勾起。 “所以,这灵脉,你是要,还是不要呢?” 话语刚落,仿佛知到林尘会妥协似得,她那刚解开的衣衫便又缓缓的褪去,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林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冷。 重重的叹息一声,便一步一步,朝着南宫轻弦走去。 直到他站在桌案前,离南宫轻弦不过半步之遥,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冷冽的清香。 桌案上的烛火轻轻一跳,光影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衣衫垂地,无声无息。 桌案上的烛火不知何时矮了一截,将两人的纠缠影子投在墙壁上,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烛火也终于灭了。 黑暗里,只余下衣料摩挲的细响,和彼此交织的呼吸。 那呼吸起初还是克制的,后来便渐渐乱了,深了,无声无息地融成了一片。 榻上的帐幔轻轻晃动,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不肯停歇的韵律。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中的老树枝桠作响。 风声穿过窗棂的缝隙,呜呜咽咽的发出一连串不成调子的声响。 榻尾的玄色衣袍与素白的裹衣安安静静的缠绵在地上。 直到天边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落进房内。 林尘是在阳光漫过门槛的时候,从灵阵院里走出来的。 他穿得整整齐齐,可脸上却带着一股被人戏耍到极致的恼怒,就连微凉山风都没压下去他心头的火气。 他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座院门,嘴里冒出一句极脏的话。 说好的灵脉,确实给了,可那却是天池郡的灵脉。 天池郡那条灵脉,他会不知道? 数年前,那条灵脉就被栀晚以 “代为监管” 的名义,握在了手里。 从那之后,那灵脉产出的灵石,只进不出。 南宫轻弦名义上把灵脉给给了他,可实际上,这条灵脉,他连一块灵石都拿不到手。 除非他去找栀晚要。 可昨夜,栀晚才从他这里打劫完,现在让他去找她要灵石,除非他活腻了! 林尘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只觉得自己昨夜是彻头彻尾被南宫轻弦耍了一道。 可骂归骂,气归气,若是弄不出灵石,不用外敌来犯,离山自己就得散了。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走着,心里想着怎么解决离山的这次危机。 可一声惊呼,便打断了林尘的思绪。 林尘身子一顿,竟然不知不觉的来到了,执事阁! 而面前那人,赫然是王明! 方才他只顾着闷头想事,脚步也没个准头,竟是直直撞在了王明身上。 王明看清来人是林尘时,手忙脚乱地就要跪下去,膝盖刚弯到一半,就被林尘伸手虚扶了一把。 “宗主!恕罪!是弟子眼瞎,没看见您过来,冲撞了宗主!” 王明的声音都在发颤,头埋得极低,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自己哪做得不对,惹恼了眼前这位离山的天。 林尘扶着王明的胳膊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数年的光景,当年一起在灵药园的旧人,如今见了他,竟连头都不敢抬,张口都是宗主,闭口都是恕罪。 此刻他身上那股从灵阵院带出来的戾气,也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他松开手,声音放轻了些:“你来执事阁做什么?赵虎呢?” 王明一听赵虎这个名字,身子瞬间抖得更厉害了,可却来躬着身子,嘴唇颤抖了半天,愣是没敢吐出一个字。 林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堵,便也便猜到了七八分。 赵虎多半是跑了,而王明多半也是来执事阁看看,宗门有没有下达追杀令! 沉默了片刻,林尘看着眼前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旧人,轻声说了一句。 “如今的离山,风雨飘摇,朝不保夕,有机会,你也离开吧。” 第309章 字写好顶什么用,又不能生灵石 林尘那句话刚落下来,王明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些。 他先是将头抬了半截,一双眼死死的看着林尘。 可方才还抖个不停的身子,此刻反而不抖了。 一声闷响骤然荡漾开,惊的林尘也是一愣。 王明双膝结结实实砸在青石板上,那颗头也重重抵在了地上。 走?走了又能去哪? 真成了无门无派的散修,风餐露宿是常态,哪天撞在修为高的修士手里,随手捏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算厚着脸皮去投别的宗门,他们这些从离山叛逃出去的人,哪个宗门敢真心收留? 不过是换个地方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这辈子都别想直起腰杆做人。 当年跟着李峰,他也就是想攀个高枝,不想一辈子窝在杂役弟子里熬死。; 结果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他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林尘如今是离山宗主,有当年在灵药园共事的情分在。 往后只要林尘在一日,哪怕他只做个灵植峰最不起眼的内门弟子,宗门里谁想动他,都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 王明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着林尘,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终于把那句在心里精心打磨过的言语,一字一句吐了出来。 “离山于弟子有养育之恩,弟子绝不会逃。” 林尘眉头微蹙,伸手去扶:“你先起来说话。” 王明却不肯起,一双眸子灼灼的看着林尘。 “赵虎他走,是他没良心!可我王明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离山风光的时候,我在这儿当弟子,离山落难了,我怎么可能拍拍屁股就走!” 林尘深吸一口气,看着地上的王明。 还是老样子,爱钻营,趋利避害是真的,可还没坏到根上也是真。 “离山如今已经没有灵石了,下个月的月例都拿不出来?你留在离山也无用,没灵石,靠着这点灵气,也是等死!我都不知,我这个宗主能不能撑下去!”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王明浑身猛地一僵,方才炽热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一瞬。 他是真的慌了,心里那点精打细算的念想,一下子全散了,连呼吸都停了。 他这辈子钻营来钻营去,图的不就是个安稳靠山,能挺直了腰杆子活着? 可如今林尘把离山的底都掀给了他看,这靠山,竟已是风雨飘摇。 他怔怔的看着林尘,想从林尘脸上看出真假。 可转念一想,林尘没必要拿这种事,来试探他一个区区弟子! 随后,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着喉咙大口大口喘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的盘算不是内门弟子的安稳名头。 而是那些他记了许多年,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他在离山见过了太多修士起高楼,也见过了太多楼塌了。 唯独林尘,每一次所有人都觉得他必死无疑。 可在最后但凡跟林尘有过节的弟子,不是死就是失踪,唯独他活得好好的。 还一步一走到了宗主的这个位置。 王明又对着林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竟生生磕出了血印子。 他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个粗布锦囊,双手颤巍巍捧着,举到林尘面前。 那锦囊边角磨得都起了毛絮,布面被贴身揣了许多年,连针脚都磨平了,一看就是藏了许久。 “宗主!这是弟子这些年攒下的全部身家,一共一百三十七块灵石。” 王明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举得老高,生怕林尘看不见。 “弟子知道这点灵石对宗主来说是微不足道,可这是弟子的心意!弟子愿尽数捐给宗门,只求能留在离山,为宗主跑腿打杂!” 林尘垂眸看着王明手中的锦囊,心中也是无尽的感慨。 若不是栀晚,他或许也和王明一般,连个储物袋都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接那个锦囊,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冷硬,多了几分暖意。 “起来吧!灵石你自己留着,这是你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底。离山还没到要靠弟子接济过日子的地步。” 王明这才缓缓起身,望向林尘。 林尘也看向王明,忽然开口问道。 “离山如今的处境,你也清楚了,可有什么法子,能解?” 王明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这辈子窝在离山的犄角旮旯里,识的字加起来都不满一箩筐。 让他出谋划策,这不是难为他。 冷汗瞬间就从额角便渗了出来,方才磕出来的血印子沾了些许的冷汗,顿时刺得他额角生疼,可王明却连擦都不敢擦,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只反复在心里念叨着。 “林尘问我法子,我若答不上来,林尘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无用的人,怎么办...怎么办!” 林尘看着王明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也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没真打算能从王明嘴里听出什么良策。 都是一个园子里出来的,彼此几斤几两,都是心知肚明。 他也不过是想看看,王明除了那点市侩,还有没有真的拿出手的东西。 可下一瞬,却见王明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急切,还带着点磕绊。 “宗主!弟子书读的少,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可弟子知道一个人,他一定有办法!” 林尘眉峰微挑,哦了一声,示意王明继续说。 王明见林尘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半截,语气也快了起来,生怕说慢了,这摆在眼前改命机会就溜了。 “就是之前在灵药园管咱们的王管事!” 林尘眉头一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那个平平无奇的王平! 当年灵药园里最不起眼的管事,管着他们这群最底层的弟子。 修为堪堪在筑基中期,在金丹满地走、筑基不如狗的离山,连给峰主们提鞋都不配。 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风来雨去,都默不作声。 他当年在灵药园受了多少刁难,这王平看在眼里。 从未伸手帮过一次,却也从未落井下石过。 “你为何觉得他有法子?” 王明顿时开口道。 “王管事是有真本事的人,当年灵药园里所有的账册、灵药出入的簿子、弟子们的月例登记,全是他一笔一划写的!那字写得,横平竖直,工整得跟印坊拓出来的话本子似得!好多弟子都私下藏了他好些字!” 林尘听得这些,却也是不以为然,字写好顶什么用,又不能生灵石。 随后他看了王明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若是离山风波能平,你可愿换个地方?” 王明当即跪下叩首,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弟子愿意!弟子一切听宗主吩咐!” 第310章 咱俩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打发走王明,林尘独自立在执事阁前。 抬眼,山脚下云海翻涌,浪头一层叠着一层,拍向天池郡的方向。 可如今于他而言,那灵脉便如镜中花、水中月。 明明抬眼就能望见方向,伸手却什么捞不到。 林尘侧头,瞥了眼身后执事阁。 去找栀晚要灵脉?这话他横竖都说不出口,更别提,就算栀晚给,他也没脸去接。 重重吐了口气,转头望向灵药园的方向,王明方才的话还在耳边绕。 王平…… 死马当活马医,去试探一趟探探深浅,总好自己干着急。 林尘心底暗叹一声,脚尖刚要动。 一道戏谑的声响,便从身后飘了过来,字字都带着刺。 “呦,这是做了多大的亏心事,连门都不敢进了?” 林尘身子猛地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钻骨头缝。 他重重的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那点心虚压了又压。 才缓缓转过身,垂眸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师姐。” 栀晚正斜倚在执事阁的门框边,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地盯着林尘。 看着林尘行礼,非但没受,反倒是身子一斜,像避什么脏东西似的往旁侧躲了躲,嘴里还拖着调子哎呀呀的调子。 “不敢当,不敢当。您是宗主,我只是个执事阁的弟子,哪担得起宗主您这大礼呀!” 林尘听着栀晚这阴阳怪气的调子,心里暗叫一声要糟,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地直起身。 “师姐说笑了。” 栀晚挑了挑眉,嘴角那抹笑愈发的凉了些。 “我哪敢跟宗主说笑?您是谁啊,可是为了离山,连自己都能献出去的宗主大人呐。” 林尘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的浓郁,额间的冷汗涔涔的往外冒。 他连忙再次垂首,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刻意的仓促。 “师姐,弟子突然想起宗门还有些事务要处置,就先不打扰师姐了。” 他步子刚迈出去,栀晚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却惊的林尘瞬间迈不开腿。 “你敢再动一步,试试。” 那声音里没了半分的戏谑,冷得像从冰雪里捞出来似的。 林尘深深吸了口气,身子绷得笔直,脚步却再也不敢挪动丝毫。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 栀晚绕到林尘身前,微微抬着下颌,眸子上下扫了眼林尘,看着林尘脖颈上的红印子,眸子的寒意几乎要渗出来了。 “师弟,方才,是打哪儿来的?” 这声 “师弟” 喊得格外软糯,软得像山巅的云,偏偏听在林尘耳中,却像索命的幡子。 他下意识地避开栀晚的目光,嘴唇动了动:“灵…… 凌霄阁。” 栀晚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半晌才直起身,拖长了尾音重复道。 “凌霄阁啊……” 她目光冷冷地扫过林尘的脸,语气瞬间沉了下去。 “那灵霄阁的砖缝里,还能沾得上南宫轻弦那一身骚味?” 林尘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往自己衣领上闻了闻,除了山风的清冽,什么都闻不到。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 “弟子…… 是想找南宫峰主借些灵石,刚从她的灵阵院出来,自然沾了些她的气息。” “借灵石?” 栀晚笑了,那笑意却半分没进眼底。 “借灵石,能借到衣衫领口都散着?借灵石,能借到天光大亮了才从她院里出来?林尘,你是当我傻,还是当我瞎?” 林尘猛地抬头,撞进栀晚的眼里。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唇边,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低着头! “林尘。” 栀晚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带着气的 “宗主”,也不是藏着针的 “师弟”,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却比所有阴阳怪气都吓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谎,如今倒好,学会了敷衍,学会了撒谎,学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带着颤。 “学会了从别人床上下来,再回我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林尘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她面前,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想解释,想说他是被逼的,是南宫轻弦拿天池郡的灵脉逼他。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话若是说出口,只会更不堪,脏了自己,也脏了栀晚。 “南宫轻弦是什么人?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栀晚看着他垂着的脑袋,语气里的怒意散了些,反倒多了几分委屈。 “你缺灵石,要灵脉,为什么不找师姐?是觉得师姐不会给你,还是觉得师姐护不住你?” 林尘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姐,你的意思是……” 栀晚冷哼一声,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 “天池郡那条灵脉,师姐本就是留给你的。” 这话一出口,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从林尘心口涌遍全身。 先前所有的慌乱和愧疚,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热,伸手死死握住栀晚的手,满心的感动堵在嘴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栀晚,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光,都聚在了眼前这人身上。 栀晚看着林尘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一勾,猛地抽回手,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让林尘头皮发麻。 “可你,偏偏要在师姐面前撒谎,师姐很心痛,这灵脉你就别想了。” 林尘整个人都僵住了,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栀晚。 栀晚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 却依旧冷着脸,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 气死你个混蛋!师姐就不需要陪吗?什么事都非得等师姐开口?成天就知道往南宫轻弦那里钻! 见他还愣在原地跟块木头似的杵着,栀晚本就压着的火气顿时窜了上来,一双眼抬起来,直直盯着林尘。 “灵石可是师姐的命根子,你想从师姐兜里掏灵石,那就是要师姐的命啊。怎么,你想盼着师姐早死,好腾了位置,去给你身边那群狐媚子是不是?” 林尘一个激灵猛地回神,脸唰地白了大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话都急得在打颤。 “师姐!我绝没有这个心思啊!天地可鉴呐!” “量你也没这个狗胆!” 栀晚重重冷哼一声,下颌扬得老高。 “所以麻溜带上你那几百号弟子,自己出去给师姐去灵脉抢回来!别成天就盯着师姐这点灵石!” 林尘连忙躬身点头,一句都不敢多说。 栀晚看着林尘这副样子,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落了地,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些,又怕被林尘瞧出什么端倪,当即板着脸笑骂一声。 “还杵着做什么?师姐这里可不管饭,滚吧!” 直到林尘的身影连衣角都再看不见半分,栀晚脸上那点强撑的冷硬,才终于彻底。 方才对着少年时压下去的怒意、委屈、还有那股被人碰了心头肉的疯戾,此刻再也没有半分的遮掩,尽数翻涌上来。 眼底的寒芒刺骨,一抹猩红血光,在眸底一闪而逝。 “南宫轻弦,咱俩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流光已冲破执事阁的檐角,撕破翻涌的云海,直扑灵阵院而去。 第311章 天命所归,大势所趋 灵阵院终年被阵纹环绕着。 寻常弟子连山门三丈内都靠近不得。 此刻却被人从外至内,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听轰然一声震响,层层叠叠的阵纹寸寸崩毁,散落的灵光溅了满院。 而院门前的禁制连半息都没能撑住。 碎屑还未落地,栀晚的身影便已破门而入。 庭院里,南宫轻弦静静的看着栀晚,眸子没有半分的动容,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似得。 “你....还有遗言吗?” 南宫轻弦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栀晚,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遗言!仙盟大业未成,我还不能死。” 栀晚嗤笑一声,一步一步走向南宫轻弦。 可她周身散发的戾气,却让脚下的碎石,直接化为了齑粉。 “你想做什么,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找死,我也管不着,仅凭你拉林尘入你仙盟,以及对他做的那些事,我杀你一万次都够了!” 南宫轻弦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与她,差太多了。” 此言一出,栀晚眸中寒芒骤起,周身的戾气更是冲天而起。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议论我!” 话音未落,她身形便已破空而出,转瞬便至南宫轻弦身前。 栀晚并指如剑,指尖直取南宫轻弦的眉心,一出手便是绝杀,没有半分留手的余地。 可那本该碾碎神魂的指锋,却在距南宫轻弦眉心仅三寸之地,骤然僵住,如同撞上了无形天堑般,再难推进分毫。 栀晚怔怔的看着指腹前蜿蜒流转的敕令。 倾字赫然悬立其间,金光煌煌,压得她周身的戾气瞬间溃散大半。 “江倾的敕令!” 栀晚冷冷的吐出这句话,眸子寒芒骤现。 当即压下心中所有的杀意,刹那间,一股磅礴如天威的威压,自她体内骤然爆发! 南宫轻弦原本还淡然的眸子猛然一缩? 她周身的护体灵光顷刻间瓦解。 咚的一声闷响,南宫轻弦的双膝便是狠狠的砸在青砖之上,蛛网般的裂缝瞬间蔓延开来,横贯了大半个庭院。 “你想找死,我成全你!” 南宫轻弦闻言,却也丝毫不惧,反而低笑出声。 “你若能动手,会与我这般多言。” 栀晚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看便知被气的不轻。 “你拉林尘入你仙盟,如此不遗余力的推他,你可知对于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南宫轻弦艰难的抬起眸子,目光看着栀晚。 “苍生溺于苦海,仙门乱于私斗,世道倾颓,总有人要站出来,至于路的尽头,是生是死,又有何惧。” 栀晚冷冷的看着南宫轻弦,她此刻真想一掌拍死这个蠢货。 “你很清楚,待到仙盟布道天下,规矩定鼎的那一日,便是你南宫轻弦身陨道消,魂归天地之时,此刻你让林尘站得越高,走的越快,你的死期来得只会越早。” 南宫轻弦双手死死撑着地,可语气却丝毫不乱。 “那又如何,我早一日归于天地,这天下生灵,便早一日得享安宁。” 栀晚看着南宫轻弦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股股怒火便自心头蔓延,连指尖都开始颤抖。 “你自己找死,随你的便,但是你别拉上我师弟,若不然,你的仙盟中的人,可没你这般命好。” 南宫轻弦一听栀晚这话,神情猛的一怔。 拼尽全力想要起身,却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可她那双眼里却不见半分的退缩,反而愈发凌厉,誓要与那浩瀚天威抗争到底。 “你确有改天换地的手段,可却从未对这世间有过半点的善意,做事全凭一己好恶,动辄迁怒于人,这世间就是因为有太多像你这样的人,才会如此的艰难,这便是你与她最根本的区别,她心中有大爱,而你,眼里只装得下一个男人,简直可笑至极。” 栀晚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真是个疯子!” 南宫轻弦此刻竟然缓缓的的撑起了身子,只是她的身躯佝偻着,可在栀晚眼里,却是无比的刺眼。 “林尘执掌仙盟,乃是天命所归,大势所趋,你拦不住的!” 栀晚再也没看南宫轻弦一眼,她此刻已经懒得在与这疯子掰扯,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直冲灵药园而去。 南宫轻弦此刻倚靠在门边,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可那双眸子中,没有屈辱,没有怒火,只有一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寂静。 当栀晚一脚踹碎了灵药园阁楼的木门时。 周身翻涌的戾气还未散去,便已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直冲房内。 江倾正临窗端坐,指尖捻着半盏清茶,看也没看栀晚,只是静静盯着窗外,缓缓开口。 “你又发的什么疯?” 栀晚本就憋着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般。 “你还有脸问我?你和南宫轻弦暗通款曲,合起伙来算计林尘,你怎么还有脸坐在这里的!” 江倾闻言,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似得。 顿时嗤笑一声,眼尾仅仅扫了栀晚一眼,连半点解释的兴致都没有。 就是这份全然的漠视,却比任何恶语相向都更要扎人。 栀晚想也不想便扬手,一巴掌朝着江倾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江倾反应极快,反手便握住了栀晚的手腕,正要发力将人甩开。 可栀晚另一只手却先一步探过来,狠狠攥住了她的青丝,猛地往后一扯。 江倾眼底最后一丝从容彻底消散。 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另一只手也死死揪住了栀晚的发丝,半点都不肯松。 两人就这么死死揪着彼此的头发,头抵着头,谁也不肯先松半分。 可这僵持不过一瞬,栀晚忽然偏过头,张嘴便狠狠咬在了江倾手腕上。 江倾想也不想得便抬腿,一记狠扫直劈栀晚的膝弯。 两人瞬间直接跌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你薅我一把头发,我掐你一把胳膊,你撞得我后背生疼,我踹得你气息不稳。 两人就这么在地上滚作一团,连发丝散了、衣衫乱了都全然顾不上了。 就在阁楼内的闹剧愈演愈烈之际。 林尘已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两人身后,一双眼睁的极大,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揉了揉眼,发现不是幻觉,这才轻声的开口道。 “师姐.....你们这是?” 第312章 哪里都一个样、 林尘的话音落下,阁楼里瞬间陷入死寂。 刚才还滚在地上互相撕扯,恨不得把对方骨头拆了的两人,动作齐齐僵住。 江倾素来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性子,此刻整个人也愣在了原地。 她的指尖还死死揪着栀晚的发丝,平日里纤尘不染的红白仙裙此刻也皱得不成样子。 随即耳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几乎是下意识的松手。 可身侧的栀晚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本来憋着一肚子火,这架打得又极其的上头。 她手忙脚乱地松了手,慌里慌张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 最终还是江倾先开了口,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冷冰冰的,带着点欲盖弥彰的镇定。 “你怎么来了?没什么,就是与你师姐切磋一二,你师姐欠的慌!。” 这话一出,栀晚瞬间就不乐意了,猛地转头瞪向江倾,方才的慌乱全被怒气盖了过去。 “你要点脸行吗?” 江倾本就绷着的脸瞬间冷透:“我就算不要脸,也比你这跟疯狗似的强,逮着人就乱咬!” 话音落,她摸出一方素白锦帕,仔仔细细擦了遍被栀晚咬过的手腕。 随即极其嫌恶地将帕子狠狠甩在桌案上。 “若不是你护着南宫轻弦,她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害我师弟!” “那又怎样,总好过你正事一件不做,成天就跟个怨妇似得!” 两人越吵火气越盛,身子都往前倾,眼瞅着又要拧到一处再打一场。 林尘终于回过神,赶紧上前一步,张开胳膊拦在了两人中间,头都大了。 栀晚见林尘拦在她身前手,秀眉倒竖,咬着牙冷声道:“林尘!你敢帮着她拦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林尘浑身一僵,忙不迭把拦在栀晚身前的胳膊收了回来,连头都不敢往她那边转。 这边刚收了手,身侧的江倾便开了口,语气没了方才的冷硬,反带是慢悠悠开口。 “小弟弟,你就忍心看着你师姐,这么欺负我?” 林尘伸出去拦江倾的另一只手猛地顿在半空,指尖都打了个颤,终究还是讪讪地垂了下来。 这下彻底进退两难了,他两只手都规规矩矩垂在身侧。 一边是气得眼冒火星,摆明了他敢偏帮半分就要连他一起收拾的栀晚。 一边是面带委屈、字字都在等他给个说法的江倾。 林尘深吸一口气,先是看了江倾一眼,随即连忙转头看向栀晚。 眼神里满是恳切,缓缓伸出手,轻轻的便握上了栀晚的手。 “师姐,我知道你不忍看我出事。” 不远处的江倾看着这一幕,转身便坐回了桌案旁。 不轻不重的冷哼一声,显然此刻心里没面上那般平静。 “但是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想看着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相信我。” 栀晚怔怔地看着林尘,指尖也缓缓舒展下来,任由林尘握着。 而桌案旁的江倾,虽是垂着眼眸,可嘴角却不知何时,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林尘的话音,刚落栀晚的声音却陡然拔高。 “相信你,你都不知道,江倾那狗东西让你走的一条什么路,你就让我相信你!” “师姐,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手足无措的少年,反倒透着一股偏执。 “我知道这条路,或许是十死无生的绝路。我也知道,往后的路,或许只能靠我自己一个人走,但是我不怕。” 栀晚的眸子睁得极大,在林尘的身影里,她恍惚看到了两个让她恨之入骨的身影。 “你知道个屁,你知不知道江倾她是....” 可桌案旁,江倾的指尖骤然握紧,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阁楼里炸开。 青瓷茶杯在她掌心中崩碎,茶水顺着她的指缝流淌,可她却全然不在意,只是眸光冷冷的扫了一眼栀晚,这目光里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栀晚到了嘴边的话生生被这一眼堵了回去。 若是她真将江倾的谋划吐出来,今日这阁楼里,恐怕就绝不是打一架这么简单了。 可看着林尘那副甘愿赴险的模样,她心口就疼得厉害,最终只能狠狠一跺脚。 “师姐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害你的人。” 栀晚这话是说给林尘听的,更是说给的江倾听的。 林尘看着栀晚泛红的眼眶,心口又暖又涩,轻轻捏了捏栀晚的手,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安抚好两人后,林尘便转身走出了阁楼。 风卷着灵药的清香扑面而来,入眼皆是熟悉的象, 一草一木都与他记忆中的一般无二,仿佛那些天崩地裂的劫难,都只是昨日一场大梦。 他顺着走了无数遍的青石路,缓步朝着灵药园的管事阁而去。 离山如今的风雨飘摇,像块巨石压在心口,半分着落也没有。 江倾方才字字都点在他的中州之行,本就沉甸甸的担子上,又硬生生压下了几分重量。 他的眸光沉了沉望去,青石路的尽头,便是管事阁了。 青瓦木楼,看着普普通通,甚至连檐角的雕花都有些斑驳、 比起他记忆里的模样,衰败得更刺眼了些。 随后他的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便进了管事阁。 入眼的是堆到半人高的账册,四面墙立着严严实实的实木书架,上面分门别类摆着历年的账目,还有些零散的杂书。 屋子正中央的梨木桌案后,个穿灰布袍子的少年正垂着头,捧着一本杂书看得入了迷,连有人入内,都没有半点察觉。 林尘也未出声,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缓步踱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账册翻开。 入眼的字迹清隽规整,笔力不弱,比起栀晚那手鬼画符似的字迹,简直是天差地别。 不过是纸页翻动的一声轻响,桌后的王平猛地抬头,整个身子也是一颤,显然被这一幕惊的不轻。 可当认出是林尘后,那股子错愕只停留了一瞬,便合了书册,起身对着林尘微微躬身。 林尘缓缓将账册放回原位,却也未回头,只是平静的开口。 “阔别数载,管事风采更胜往昔!” 王平直起身,轻笑一声:“不敢当,与宗主相比,云泥之别。” 林尘也笑了笑,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 “如今离山风雨飘摇,园子里的人都走了大半,你为何还留在此处?。” 王平讪讪一笑道:“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也就懒得动了,毕竟天大地大,去哪里都一个样!” 林尘指尖划过书架,指尖碾了碾却没有一丝的粗粝感,随后目光落在王平身上,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有人说你王平胸有丘壑,能定乾坤,在你眼里,这离山,是个什么光景!” 王平闻言先是低笑一声,再抬眼时,满是戏谑。 我的见解无足轻重,这离山往后走什么路,只看你是谁! 是离山的宗主,还是仙盟的林尘。 第313章 我叫王平,平乱的平 风从半开的门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满架的书册簌簌作响。 林尘的指尖,还搭在面前那本泛黄账册的封皮上。 听得王平那句,是要做离山的宗主,还是仙盟的林尘。 他也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真切,仿佛被风一卷就能散了。 随后才缓缓的抬起眼,淡淡吐出:“有何区别?” 王平自始至终站得笔直,长衫的下摆被风掀得起起伏伏。 可他垂落在身侧手却是纹丝不动,真真是风来不晃,雨打不摇。 “这其中的区别,便要问宗主自己了。” 王平话音落,才躬身垂首,揖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眉眼,叫人瞧不见他眼底的真正的情绪。 “弟子修为浅薄,位卑言轻,难替宗主分忧。” 话毕,他便直起了身,再没看林尘一眼。 “宗主请自便。” 话音落下后,他竟真就再没理会跟前的林尘。 转身,迈步,不疾不徐走回书案边,拉过那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梨木椅,缓缓坐下。 伸手取过案头那本翻了一半的山海杂记,垂着眼帘,指尖捻过书页,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起来。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把堂堂的离山宗主,完完全全晾在了身后。 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执掌一宗生死,名动离山的宗主,而是一缕穿堂而过,无关紧要的山风似得。 林尘却也没动, 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一双眼就那么落在王平的背影上,安安静静地看,看了很久。 窗门外的日头,一点点往西斜,从金辉漫过门窗,到暮色四合,虫鸣渐歇。 案头的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爆了一次又一次灯花。 王平的余光,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悄悄瞥向身侧站着的人影。 手里那本山海杂记,他自幼看到大,里面的山川河海、精怪奇闻,早已烂熟于心。 往日里用来打发些辰光的闲书,此刻翻来覆去,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翻到头,只觉字字句句都索然无味。 杯里的茶都凉透了,他也没碰过一口,身侧的林尘,依旧是纹丝不动。 不动,不言, 像块顽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他耗着。 他算准了,这位宗主最多撑一盏茶的功夫。 要么勃然开口质问,要么拂袖愤然离去,无论哪一种,都能让他看清这位心里的那杆秤,到底偏向了哪一边。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尘就这么站着,硬生生跟他耗了两个时辰。 此刻的王平,是真的坐不住了,也终是合上了书册,抬眼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声音恭敬,听不出半分的焦躁,字字句句都周全得体,像极了替宗主着想的本本分分的弟子。 “天色不早,山路难行,宗主若再不动身,便要摸黑上山了。” 话说得体面,可那逐客的意思,却也再明白不过。 林尘依旧静静地看着王平,从他问出那句话开始,他就知道,这位王平,绝非池中之物。 他与王平本无深交,可也看得明白。 这种人物,胸有丘壑,却敛了锋芒,甘心蛰伏于这小小灵药园中。 纵是他躬身行礼,礼遇有加,也换不来他的半点诚意! 林尘缓缓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轻笑一声。 “你说得对,摸黑走山路,确实是寸步难行。” “这离山立宗数千载,规矩叠着规矩,旧例压着旧例,叛逃弟子,格杀勿论,写在宗门的规矩里,数千年来,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当年听这些时,都觉得像有座山压在胸口,喘不过气,如今也一样。” 王平的指尖骤然的蜷缩,慢慢抬起头,这是今日他第一次,正眼,认认真真地,看向站在身侧的林尘。 油灯昏黄的烛火在跳动着,映得林尘的侧脸明暗参半。 “所以,你是仙盟的林尘。” 王平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些许的波澜。 林尘却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了眼灵阵院的方向。 “仙盟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不清是讥讽,还是自嘲。 “南宫轻弦喊着要救世人于水火,要破这世间宗门的陈规烂矩,可这仙盟的路该往哪走,怎么走,恐怕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说到底,如今的仙盟也不过也是另一座刚立起来的离山罢了。只是少了这数千年的尘垢,看着光鲜干净些,可与离山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林尘忽然又笑了笑,笑声里,满是看透了的凉薄。 王平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的松开了手,抬眼看向林尘。 “那你呢!路都不是你的路,你在哪?” 林尘抬眼,望向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一点星光都透不进来,真真是个看不到尽头的长夜。 “我?我就是个走在夜路上的人,没个尽头。有人怕黑,就缩在屋里,关紧了门窗,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人举着火把,想喊着所有人一起,想照亮整条路。” “可我只能拼尽全力,焚身以行,不问前路,不问归途。” 王平随手将那本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每一个字的山海杂记,随手丢向一边。 那些烂熟于心的山川精怪,竟全被林尘那句 “焚身以行” 冲得七零八落。 他缓缓抬眼,这一次,再没有半分闪躲,目光直直撞进林尘的眼里。 王平就那样直直望着林尘,先前藏在恭谨礼数里的锋芒,此刻半分不掩,却又无半分冒犯,只余下平心静气的一问。 “宗主既说这世间路,皆由人一步一步踏出来。那弟子斗胆,敢问宗主一句 —— 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风又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卷着夜的凉意,掀得案头书页哗啦一响。 林尘的目光从窗外无边的黑夜里收回来,落在王平脸上。 静静看了他许久,那双先前瞧不出半分喜怒的眼,此刻竟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本善。” 两个字,吐得轻,却掷地有声。 王平闻言,忽然笑了。 “宗主此言,弟子不敢苟同。” 他往前微倾了身,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 “新生之儿,礼义未闻,混沌未开,便知抢乳夺食,同胎双生,不肯相让,这与生俱来的争抢与占有,何来的善?” 林尘的声音很淡,像窗外漫进来的夜色,不重,却字字都落进人心底。 “生灵抢乳夺食,是为活下来,本是天地间最本真的东西,无善亦无恶。” 真正的恶,是那些明明自己仓廪丰实,却还要抢旁人碗里最后一口粥;是明明自己身居高位,却还要把本在泥里的人往更深了踩; 王平闻言,忽然笑了,从眼底漫到眉梢,没有半分讥讽。 连带着周身那股锋芒,都在这一刻,如剑出鞘,亮得惊人。 王平忽然对着林尘,躬身、垂首,认认真真地揖了一礼。 这不是先前礼数周全却满是疏离的弟子礼,这一礼,躬身九十。 他望着林尘,一字一句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像要把他真正的自己,完完整整地摊在了对方面前。 “弟子王平,平乱的平。” 第314章 人各有志,大道自选 次日清晨,离山定山钟,撞了三声。 三声钟鸣,一声沉过一声,撞开缠绕在离山一整夜的晨雾。 待最后一声钟鸣落定,一道道灵光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这是林尘接过离山宗主,登临大位以来。 头一回,以一宗之主的身份,向全宗上下,颁下的宗主令。 离山主峰的广场前,人影层层叠叠,自高台之下,一路铺展。 左列,是以费豫为首的三位离山宿老。 个个都是熬了数百载春秋的化神老祖,这其中随便走出一人,都足以在北域开宗立派,坐镇一方,受万人朝拜。 此刻三人垂手而立,花白的须发被山风掀动,却连眼尾都没抬一下,只周身那化神境的威压,收敛得一丝不露。 右列,是以南宫轻弦为首的仙盟众人,沈砚微微躬身站立其身后。 再往下,便是各峰的首座,内门的执事,外门的管事,尽皆依着离山立宗三千年的铁律,按品阶分定主次。 就连素来深居简出,连历年祭天大典都未曾露面的商清微。 此刻竟也赫然立在执事峰的首座之位。 她一身素色衣袍,静静地立在那里,连周遭呼啸的山风都似慢了半分。 她的身侧,栀晚与沐玄音并肩而立。 沐玄音一张小脸竭力绷着,学着周遭的模样,收敛着眉眼。 可那双眸子里的笑意却是藏都藏不住,就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带着按捺不住的轻颤。 只有栀晚,那双清寒的眸子,死死盯着仙盟前的那道身影。 周身散发的冷意让沐玄音的都直打哆嗦,连周遭的弟子更是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姑奶奶是带着火气来的,深怕自己一个不慎触了霉头! 山风卷着崖边的残雾,漫过广场,拂过这数百道的身影。 此刻没人知道,那位年纪轻轻的新宗主,今日要掀起怎样的风波。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心绪翻涌间,高台之上,脚步声缓缓传来。 林尘一身玄色衣袍,自祖师堂的方向,一步一步踏了过来。 玄色衣袍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墨发束起,仅用一根玉簪固定,面容极为的清俊, 而他的手上,却握着一柄带鞘的黑刀, 刀身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伏。 沈砚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身子微微前倾,顿时来了兴致,想看看林尘怎么收拾离山这副烂摊子。 林尘此刻已然缓步走到高台之上,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容,眸子平静的不见半分涟漪。 他抬手,手中的黑刀重重按下,金石交鸣之声,骤然在寂静炸响。 林尘两手交叠,按在冰凉的刀柄之上,平静的开口。 “诸位。” 林尘的声音不高,没有半分修为加持的威压,却穿过了呼啸的山风。 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连最远的杂役弟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日召诸位至此,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跟诸位,交个底。” “我离山上承祖师道统,剑开北域,曾是北域赫赫有名的仙门大宗,昔年灵脉数千,弟子过万。” 这话一出,广场上依旧寂静。 可费豫却缓缓垂下了头,那双看了数百年离山兴衰的老眼里,瞬间漫上了一层热意。 昔日的荣光有多盛,今日的破败就有多刺眼。 “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林尘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没有半分遮掩。 “如今的离山,风雨飘摇,地脉崩毁,时至今日,离山可用灵石,已不足两千。”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劈在众人身上,个个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只知,受云梦仙宗的打压,宗门近年境况大不如前,可却从未想到,此时竟已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点灵石,别说养活弟子,光是护山大阵,一日运转就要耗费数十块灵石,这点家底,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费豫的身子猛地一震,豁然抬头,死死盯着林尘,浑身气血翻涌。 他想冲上去,想大骂林尘疯了,这哪里是重整离山,分明是要将离山往死路上推! 可让他心惊的却是,林尘分明没有看他。 却让他却觉得,林尘的目光一直都落在他的身上。 林尘静静看着台下的哗然,没有出声制止,就那么持刀而立。 像一座山,任凭底下浪潮翻涌,他自岿然不动。 南宫轻弦的眉头开始蹙起了,可她也没有出声制止,只是静静的看着。 山风卷过,云海翻涌,不知过了多久,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下去,最终重归死寂。 所有人都抬着头,望着高台上的林尘,眼里有惶恐,还有茫然,都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近来也有不少弟子心思浮动,想走。” 林尘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却碍于离山的规矩,怕日后永无宁日,今日我在这里,把话说清楚,也讲明白。 人各有志,大道自选,谁也勉强不得。想走的,今日便可领二十块灵石,权当酬谢诸君往昔为离山所付之心力。” 林尘顿了顿,目光自台下一张张面孔上掠过,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当然,若非我是这离山的宗主,我大抵也是要逃的。”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费豫的手猛地一颤,连带着花白的胡须都在抖。 南宫轻弦那双始终淡然的眼睛,终于微微眯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林尘无视众人的喧哗,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当然愿意留下来的人,往后,可能要断了月例,要亲自去种灵药,自己赚灵石,甚至可能,有朝一日,身死道消,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林尘,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新宗主会立威,却唯独没想过,是给了所有人一条退路。 “给你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你们想走的,我一概应允。半个时辰后,还留在离山的,便是认了我这个宗主,往后,便要遵我林尘的规矩。” 他微微顿了顿,这一次,锋刃之上,终于泛起了凛冽的寒芒。 第315章 改天换地 半个时辰的山风,来来回回。 刮的广场上的人影渐渐稀疏起来。 最先打破死寂的,却是天火峰的一位管事,筑基修为,在离山的山门里,待了三十四个年头。 从个拎着药篓的外门杂役,一路熬到能管一峰事务的管事,骨头缝里本该刻满了离山的规矩。 可他终是往前踏了一步,整个身子匍匐了下去,头也几乎都埋进了土里。 “宗主,弟子……弟子请辞。” 天火峰的弟子们本就翘首以盼多时。 此刻见终有人出面,当下便有个穿红裙的女弟子咬了咬牙,也要迈步出列。 身形刚动,就被身侧的苏鸢一把握住了手腕。 “师妹!你……” 那红衣女子,头也没回,声音却压得极低。 “师姐,离山七大主峰,要么是他林尘旧识,要么是与他有着情分,可唯独咱们天火峰,自始至终,都与他形同陌路,前些日子峰主还开罪了林尘,此时不走,难道等着人家来秋后算账!” 苏鸢身子猛的一颤,也是下意识的松了手,眸光移向了高台之上的林尘。 她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当时地脉崩毁时,这些人就想跟着那些慌不择路的人一起逃。 只是最终,还是被离山千百年的门规拽住了脚。 可现在,不一样了,此事是林尘当众许诺,他贵为离山之主,若是今日放了人走,日后再秋后算账,他这宗主的威严何在,这离山这千百年攒下来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苏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何尝不想走,可眼角扫过前方的温景,只见那位老人依旧垂着头,半眯着眼,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终究是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没了苏鸢的拦阻,天火峰的弟子们便鱼贯而出,个个低眉顺眼,说着那句千篇一律的请辞套话。 高台之上,林尘垂着眼,目光扫过一个个走出的弟子,自始至终,神色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有人领了灵石,对着林尘深深一揖,转身化作灵光遁出山门,背影里压着化不开的愧疚; 也有人握着灵石,头也不回地化作流光而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可南宫轻弦,始终静静的看着林尘,看着渐渐离开的人,她那蹙起的眉头至今都未曾舒展开。 沈砚在她身后,脸上看热闹的笑意早就收得干干净净,低声道:“尊上,这小子莫不是疯了?” 南宫轻弦没回头,也没吭声,就在她心思百转间。 林尘的刀,竟然落在了她的头上。 他的声音顺着山风席卷而来,不高,却也是字字的振聋发聩。 “仙盟来的诸位,想走的,同样也可以走。” 南宫轻弦那张素来云淡风轻的脸,瞬间阴沉了下去。 她身后的沈砚更是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呵斥。 “林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高台上的林尘抬了眼,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的沈砚。 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南宫轻弦的身上, 转瞬间,他掌心便多了一枚刻着仙盟印记的玉简,还漫不经心地在掌心里掂了掂。 “弟子,这点微末的权柄,总还是有的吧,你说呢......师尊!” 南宫轻弦重重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怒气,声音很轻,却字字都透着寒意。 “你今日若是给不了我一个满意的说法,往后你的日子,只会比如今更难!” 林尘眉梢微挑,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声应道:“自然。” 可台下数百名仙盟弟子,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动身。 沈砚看着满场纹丝不动的同袍,再看高台上那个自讨没趣的少年,嘴角也不由的浮起一抹讥笑,仿佛是在看一个跳梁的小丑。 林尘嘴角顿时扯出一声嗤笑,显然早料到了这个结果。 离山的灵石是空了,可南宫轻弦的口袋可没空。 这离山灵脉,至今还握在她的手里,这群人怎会离去。 南宫轻弦静静的看着林尘,她的秀眉却越蹙越紧。 如的行事风格,显然不是这小子能做出来,是谁.....在他身后。 她的指尖不由的捏紧,心中冷笑一声。 “这离山,还当真是卧虎藏龙!” 果然,林尘接下来的话,一字不差,印证了她的猜想。 “既然仙盟的诸位不愿走,那便是愿意守我离山的规矩。” 他的声音顺着山风铺开,冷冽如刀。 “往后若是有人肆意妄为,坏了规矩,可别怪我林某,没给诸位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广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唐,最可笑的笑话。 如今的离山,风雨飘摇,断壁残垣,半只脚都已经踏进了棺材里,连自家弟子都留不住。 这个刚坐上宗主还没三天的人,竟敢要给他们立规矩? 林尘就静静立在高台之上,玄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任由那些哄笑裹着风声,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眸子中更是掀不起半分的涟漪。 直到满场的哄笑渐渐弱了下去,最后稀稀落落的声响。 他才终于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张脸,缓缓开口。 “从即日起,离山废除内外之别,凡我离山弟子,再无高低贵贱之分。” 此话落下,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难以置信的嗤笑。 这林尘这是要砸离山的山门啊,连离山的规矩都不要了? 费豫阴沉的脸,一脸怒容的看着林尘。 可南宫轻弦的眸子微闪,嘴角缓缓勾起,却是在心中冷笑一声:“还不够!” 可林尘的下一句,却让南宫轻弦都有些微微动容! “凡我离山弟子,无论出身,无论根骨,无论修为深浅,皆可修行离山剑经与玄清道总纲。” 此言落下的瞬间,满场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死死盯在林尘的身上。 离山剑经,玄清道! 那是离山立宗数千年的根,是内门核心弟子都要立下血誓,才能触碰的镇宗至宝! 是无数外门弟子在山门挣扎了一辈子,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的天堑! 而林尘,这个刚坐上宗主没几天的人,竟要把这立宗的根本,对所有弟子开放! 那些已经一只脚踏出山门,遁光都已经起了一半的弟子们。 猛地回过头,目光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浑身气血翻涌,连呼吸都忘了。 第316章 你这师弟,被夺舍了 山风再此刻停了。 广场上的喧嚣也戛然而止! 林尘立在高台之上,玄色衣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最先破了这股死寂的,是山门方向传来的破风声。 那红衣女弟子半只脚已经踏出了山门,此刻却硬生生扭转了身形。 红裙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脸上早没了先前的决绝,只剩满眼的震惊。 她身后,十几个已经踏出山门的天火峰弟子。 一个个僵在半空,手里攥着的二十块灵石,此刻正硌得掌心生疼。 他们在离山少则十载,多则数十载,谁没偷偷望过那座主峰、 谁没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明月想过,若是能修习离山剑经。 这辈子,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可那是天堑,是离山嫡系弟子才能碰的镇宗根本, 是他们这些旁支末梢,熬到油尽灯枯都没资格瞥一眼的仙缘。 现在,那个刚坐上宗主位没几天的少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天堑,给平了。 而此刻,山门方向的破风声已经密了起来。 最先落地的是那红衣女弟子,此刻的她,就像个迷途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家的灯火。 她疯了一般折身往回冲,一头扎在广场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举着那二十块灵石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嘶哑的嗓音里全是哭腔。 “宗主!弟子糊涂!弟子不走了!求宗主给弟子一个赎罪的机会!弟子愿与离山共存亡,死而后已!” 她身后,十几个天火峰的弟子接连落地,一个个像被抽走了骨头,齐刷刷跪下。 人越聚越多,乌泱泱的跪了一片,磕头声、哀求声顺着山风飘过来。 一声声弟子知错,听得那些留下的弟子心绪都有些动容。 苏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看着跪在最前面的虞菲,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她一手带进门的小师妹,是她手把手教的炼丹制药之法,是她看着从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天火峰独当一面的丹师。 这位天火峰的峰主,此刻依旧垂着眼,花白的胡须被山风掀得微微晃动,浑浊的老眼半阖着,像尊立在风里的石像,半点动静都没有。 可只有温景自己知道,他此刻早已进退两难,如临深渊。 他在离山待了快四百年,见过太多人的起落沉浮,一颗心早就被岁月磨得比顽石还硬。 这偌大的天地,唯有自己的命,自己的道,最重要。 他如今已经遭了林尘的恨,方才林尘说给南宫轻弦的那句话,何尝不是说给他们这些人听的? 费豫此刻脸色却是,全场最为阴沉的一位。 离山剑经与玄清道,离山的根本,数千年以来非嫡系不可触碰,谁敢如此轻传? 便是苏昭与夏明皇,也只各得一册,从未见过全本。 这林尘竟然敢将离山的根本,如此轻易的公之于众,实乃大逆不道。 林尘自是不在意众人心中的想法,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更没理会那些为功法所吸引,中途折返回来跪在一侧的那些人。 他早就说过,大道自选,既然选了,就别回头,更别后悔。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离山。” 这句话一出,广场上骤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林尘终于抬了眼,目光扫过全场,方才还躁动的人群。 “离山今日的破败,是事实。” “我给你们从引气入体到羽化登仙的全套修行功法,只因为你们是离山弟子,有资格修离山的法。” 林尘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但我要告诉你们,功法能给你们指一条通天路,可这条路能不能走上去,能走多远,全要靠你们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 广场上依旧没人说话,只有山风卷着碎石划过地面的声响。 “所以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离山将取消全宗按月发放的灵石月例。” “但从即日起,离山所有产业,半废的灵田、丹坊,荒了的药圃,符箓阵法、炼器所有营生,全宗开放。” 林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所有细碎的议论。 “凡我离山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无论杂役执事,皆可凭本事按劳取酬,按功分利。你出多少力,就拿多少灵石,宗门只取三成,用于山门修缮,战损抚恤,剩下七成,全归做事的人。” 满场弟子的脸色,瞬间全变了。 不是愤怒,是被惊雷劈中后的茫然,茫然里,又翻涌着压不住的滚烫。 以往的离山,每月按时发灵石、给丹药,弟子只管闭门修行,天塌下来有宗门顶着。 可现在,林尘把话挑得明明白白,想要灵石,自己去挣。 这话听着残酷,可偏偏,无数人心里悬了许久的那点不踏实,竟瞬间落了地。 尤其是那些外门弟子、杂役弟子。 他们本就领不到几枚月例,平日里靠给内门师兄跑腿,给丹坊烧火,去坊市摆地摊挣点辛苦钱,早就习惯了自食其力。 如今林尘把规矩摆到台面上,把所有路都铺到了所有人脚边,他们反倒觉得。 这天,好像又没塌。 可执事峰一众人却挤作一团,个个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眼里全是没着没落的慌乱。 他们愿意留下,主要还是他们执事峰,要脸面有脸面,要身份有身份,只要安安心心做事,也不会遇到些什么麻烦事。 可如今林尘竟然让他们自己赚灵石,这可难为死他们了。 他们不比灵植峰的弟子,刨了一辈子土,闭着眼都能侍弄出灵药; 也不比天火峰的那些炼丹,烧了一辈子的火,随便开个炉子都能换灵石; 更不比上灵阵院的那些人,哪怕去坊市街角摆个摊,给人画符都饿不死。 他们执事峰这群人,往日里只会处理全宗庶务。 吃的就是宗门的家底,如今没了按时落袋的灵石。 此刻连脚底下的青石板都觉得烫得慌,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 商清微斜眼瞥了下高台上的林尘,冷哼一声。 又转头看着身边的栀晚,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戏谑。 “你这师弟,怕不是被谁夺舍了吧?往日里三脚踹不出个屁的人,如今一刀就砍了全宗的饭碗,他这是想做什么?” 栀晚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唏嘘。 “还不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没啥变化!” 商清微冷笑一声,看着栀晚。 “没区别?对你是真没什么区别,说真的,师姐我除了会耍个剑,也就剩这张脸能看了。哪天真走投无路了,逼着师姐去挂牌卖身,师姐指定带上你!” 随后,又看了眼沐玄音,冷笑一声道:“还有你!” 栀晚眉峰一挑,正要开口。 便闻一声怒喝骤然炸响:“老夫以为,宗主今日所为,大为不妥!” 第317章 你若找死,我不拦你 山风在那声怒喝炸响的刹那,竟又倒卷而回。 人声,叩首声,气血翻涌声尽数被这声怒斥压了下去。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切过高台。 一半落在林尘玄色的衣袍上,一半落在台下那道须发皆张的身影上。 离山千百年的规矩,和刚立起来的新章法。 就这么在一道天光下,泾渭分明地撞在了一起。 开口的是费豫,老人的脸涨得通红,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爬满了血丝,像是看着有人要一把火烧了他守了一辈子的家。 他身后,几位的长老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挺直了腰杆。 先前被林尘几句话砸得七零八落的执事阁弟子,此刻借着费豫的威势,竟重新聚了起来。 南宫轻弦终于舒展开了蹙了许久的眉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出好戏的正篇。 费豫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纹。 “林尘!” 他此刻连宗主都不肯叫了,直呼其名,声音里的怒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似得。 “你可知你今日所作所为,是在掘离山的根!” “内外门之别,是离山立宗之初便定下的规矩,是筛选弟子的门槛!你一句话便废了,日后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离山还是那个离山吗?” “离山剑经,玄清道,是我离山先辈,用毕生道途补全的镇宗至宝!非核心弟子不可传! 你一句话便要公之于众,你可知这功法若是落入歹人之手,会给离山招来多大的祸事? 你可知这功法轻传,会让弟子们失了敬畏之心,视大道为儿戏?” “还有月例!宗门供给弟子灵石丹药,是让弟子们安心修行,不用为俗物烦忧,是离山对弟子的庇护! 你一句话便取消了,让弟子们去抛头露面,去挣那灵石,修行之人,道心蒙尘,整日里算计蝇头小利,还谈什么问道长生?还谈什么剑斩邪魔?” 老人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手抖得也越是厉害,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尘,里面有怒意,有痛心,还有一丝绝望。 “你这把离山数千年的基业往绝路上引,你枉为离山之主!” 他猛地抬起手,麈尾指向高台之上的林尘,声音炸响在整个广场,甚至顺着山风,传遍了七大主峰的每一个角落。 “你今日,要么收回方才的话,遵循祖训依循旧制!要么....便从踩着我的尸体,宣布你的新规!” 这句话落下,广场上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费豫这是要以死相逼了。 这是离山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场面,宗主刚继位,便有长老,便要以死相谏。 执事峰的一众长老弟子,此刻都纷纷仰头看着林尘,虽然没人开口,可那姿态,已经摆明了立场。 “费长老。” 他依旧唤他费长老,敬他六百年护山的劳苦,却也绝不会退后半步。 “你说我今日,在掘离山的根。” “那我倒想问问长老,离山的根,到底是什么?” “地脉崩毁,山门将倾的那一刻,满山弟子的第一念想,是逃,为什么?” 林尘俯身,目光直直撞进费豫通红的老眼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因为这离山,从来都不是他们的。” 这句话落下,满场依旧死寂,却有无数人低下了头,从来没有人,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透彻。 “至于对大道的敬畏?” 林尘嗤笑一声,一脸冷漠的看着费豫。 “他们所敬畏的,不过是你们这些握着大道的人罢了。” 费豫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我取消月例,是让弟子道心蒙尘,算计蝇头小利?” 林尘的目光扫过养尊处优的长老们,扫过众多弟子们,最后落回费豫身上。 “我倒想问问长老,离山每年产出的灵石丹药,从哪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们这些人亲手种出来的?” “是离山弟子们日夜打理的灵田,是杂役弟子拿命去开采的灵脉,是他们,用血汗换来了离山满仓的灵石,换来了你们这些人不用为灵石烦忧,安心打坐修行!” “结果你们拿着他们挣来的灵石,反过来骂他们抛头露面,骂他们算计蝇头小利? 何其可笑!虚伪至极!”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台下终于绷不住了。 最前排的一个外门弟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吼着喊了一声:“宗主圣明!” 林尘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平静。 只是淡淡开口,声音穿过漫天的呼喊,清晰地落在费豫耳朵里。 “离山要往前走,就不能抱着千年前的棺椁不放。” “你若找死,我不拦你。但我告诉你,就算你今日死在这里,我林尘定下的规矩,一字不改,一步不退。” 林尘直起身,抬眼望向远方,望向离山七大主峰之外,那广袤的北域大地。 他的声音不再只对着离山的弟子,而是顺着浩荡的山风,传遍了北域的千山万水,振聋发聩。 “他们说我林尘大逆不道也好,毁了离山的规矩,掘了离山的根也罢。” “但我今日,就要当着诸位的面,说一句 ——” 林尘猛地抬手,玄色法袍迎风狂舞,周身修为轰然铺开,与天光相融,声如洪钟,响彻云霄。 “这离山的天,早就该变了!” “大道之前,众生平等,无有贵贱!这,才是离山真正的根!” 霎那间,漫天金光自他掌心炸开,如同万千流星,洒向整个离山。 离山剑经、玄清道,这两部镇宗的功法,此刻化作无数金色符文,飞入了每一个离山弟子的脑海里。 不管是亲传弟子,还是内门弟子,不管是外门弟子,还是守山的杂役,甚至是山门外刚入山,连引气入体都没有的记名弟子,脑海里都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两部功法的全文。 没有门槛,没有限制。 他说要公之于众,就真的一字不落,给了每一个离山弟子。 满场的呼喊,瞬间又变成了死寂。 紧接着,是比刚才还要猛烈百倍的欢呼,震得山巅的流云都散了。 无数弟子握着剑,泪流满面,对着高台之上的林尘深深叩首。 这一拜,拜的不是宗主之位,拜的是他给了他们一条平等的道,给了他们一个真正的宗门。 虞菲此刻跪倒在地,看着这一幕,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些她平日里踩在脚下,连正眼都懒得看一眼的杂役弟子。 此刻手里,却握着她求了一辈子都求不到的离山秘法。 一股浓浓的后悔,瞬间从她的心口涌上来。 旁边,是那些狠狠抽了自己耳光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走!我他妈为什么要走!我明明再等一天就好了!我为什么要听他们的撺掇!都是你们害的!” 他们后悔,后悔自己有眼无珠 而后悔之后,确实更汹涌的却是恨,他们恨林尘。 恨他做事太绝,恨他明明早就打算好了要传功法,却偏偏等他们走了之后才公之于众,连一点回头的机会都不肯给。 恨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杂役,凭什么他们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这份天大的机缘? 虞菲看着林尘咬着牙,也缓缓起了身。 “林尘……” 她的声音里满是恨意。 “你做的如此绝情,那你这离山,也别想好过。” 她错过了这场机缘,那就让这个罪魁祸首林尘,付出血的代价。 夕阳西下,离山的金光渐渐散去,可山巅的欢呼依旧不绝。 而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一群满心悔恨与怨毒的人,头也没有回的朝着北域各大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们终究是离开了,只是她们带走的,不再是对离山的眷恋,而是满腔的恨意,与一把即将刺向离山的尖刀。 第318章 这一礼,敬新生 落日撞在离山的脚下,便碎了。 像是一个旧的时代,迎来的落幕。 也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分不清男女,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似得。 闷在嗓子眼里,呜呜咽咽的。 可这玩意儿它仿佛是会传染般,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十个。 仅仅眨眼工夫,整座广场竟似乎成了哭丧的灵堂,随后便是膝盖砸地的声音。 南宫轻弦静静的看着一幕,眉眼间的冷冽也缓缓的融化了。 她的心情仿佛极好,竟开始打趣的开口道:“你说这小子是开窍了?” 沈砚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自然知晓她说的什么。 “这小子能有今日的格局,说到底,全靠你教导有方!” 南宫轻弦闻言,微微侧过脸,那双极美的眸子此刻弯着,却没半分暖意。 “那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些虚头巴脑的恭维话。林尘是我推上去的不假,可他做的事,早就超出了我给他铺的路,他身后必定有人指点....找出来!” 话音落时,沈砚躬身应是,身形便消散在原地。 南宫轻弦的目光,落向高台上那道不算挺拔的身影。 林尘就站在那里,没有抬手安抚,也没有开口说半句场面话。 只是任由那些喜极而泣的声响蔓延。 她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的她以为,只要仙盟够强,能按住所有好战的宗门,能止住所有流血的厮杀,这天下自然就能太平。 于是她带着仙盟行走了百年。 百年里,她踏平过掀起灭门之战的宗门,也废过屠戮凡俗城池的仙门尊长。 她将无数场战火掐灭在萌芽里,让仙盟的旗帜插遍了四海八荒。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一次都秉着初心,以铁血手腕压下仙门纷争。 以森严铁律约束宗门倾轧,可战火就像荒原上的野草,烧了一茬,又生一茬。 她止住了这场战,转头就有新的纷争在另一处冒头; 她给饥民散了粮食,来年那些宗门还是会把人逼到卖儿卖女; 她定下了不许修士欺凌凡俗的规矩,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依旧把凡人和低阶修士当成蝼蚁。 她守着这份初心,守着仙盟的理念,可她终究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因为仙盟不够强,恰恰相反,仙盟太强了。 强到中州那些盘踞了数千年的世家,那些传承了数百代的皇朝,终于从骨头缝里感受到了寒意。 仙盟的旗帜插遍四海八荒,可旗子插得越密,根系下的暗流就越汹涌。 她以为铁血手腕能换来敬畏,以为森严铁律能换来秩序,以为她替天下人挡住了风雨,天下人就会感激她。 可天下人不会感激她。 那些被她救下的饥民,转头就被世家皇朝的人告知。 “是仙盟断了他们的活路,要不是他们多管闲事,你们本该有口饭吃。” 那些被她从宗门倾轧中救出来的宗派,转头就听说。 “南宫轻弦不过是借着你们命,成就她南宫轻弦自己的道。” 她做了那么多,可她却说不过那些人,而那些嘴,一张开便是千军万马。 于是,她走了,她什么都没要,没要南宫家的权柄,没要仙盟的盟主! 她想要的是这个天下,再没有战火,可这个天下,似乎并不想要她。 她便孤身一人来了北域,她却没有哭,从十岁起她就再也没有哭过。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没有撑伞,也没有用灵力护体,就那么任由雨水浇透了全身。 她就这么走了一夜,她站在中州与北域的交界线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守护了百年的旧土,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转过身,踏进了北域的风雪里。 北域是什么地方,大道残缺,这里的修士顶了天,也不过羽化境! 更是仙盟的旗帜从来没有真正插进去过的地方。 是世家皇朝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地方,是修士口中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 这里有永远刮不完的风,有终年不化的雪,有穷到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拿不出来的散修。 而她,如今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她走了很久很久,也走了很远。 她看见的,却依旧是乱象。 修士为几块灵石当街厮杀,殃及凡人横死;仙门为一座矿脉灭人满门,寸草不留。 乱象丛生,无处不在,仿佛有人的地方,争斗便永无休止。 她就像在黑夜里摸着石头过河,走了百年,可脚下依旧是一片浑水。 她不知道,仙盟的理念,先贤们的付出,想共建一个太平的世道,这道光该怎么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可此刻,看着高台之上的林尘,南宫轻弦的视线,竟开始模糊了起来。 她这数百年,一直在给天下人在盖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 她觉得只要把天下人都塞进这间房子里。 给他们一样的饭吃,给他们一样的规矩守。 他们就能和平共处了,可她忘了,那些人原本就不是一家人。 他们有各自的祖宗牌位,有各自的祠堂香火,有各自传了数千年的规矩。 你将那些人硬塞在一起,他们不会和睦相处,只会争抢。 抢谁睡靠窗的位置,抢谁先动筷子,抢这间屋子到底该听谁的。 她挑中林尘,也只当他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有着通天的潜力,是这潭死水里,唯一能溅起滔天巨浪的变数。 可她怎么也没料到,这颗她费尽心思打磨璞玉,非但掀了浪,竟硬生生趟出了一条她毕生都没走通的路。 当人人都有活路,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厮杀? 当人人都有归处,谁还愿意去掀起战火,颠沛流离? 南宫轻弦凝视着高台上那道身影,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裹着百年未散的风雪,却又带着她此生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抬起指尖极轻地蹭过眼角,从十岁起就没掉过的泪,终究还是在这一刻,落下了。 百年的烽烟,百年的执念,竟在这一刻,随着离山的晚风,散得无影又无踪。 她对着那道她亲手推上去的身影,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平礼。 这一生,她敬过天地,拜过苍生,却从未对同辈,更遑论是一个后辈,行过这样郑重的礼。 这一礼,敬他破了自己百年未破的局; 这一礼,敬他让自己毕生所求的理念,终有腾飞之日。 第319章 一柄见血就疯,不死不休的刀 落日终是沉尽了。 离山的风卷着最后一点残阳,刮过广场上密密麻麻跪伏的人影。 风渐渐小了,可众人心里的那团火,却更旺了些。 林尘看着那道躬身的身影,看着渐渐稀疏的人群。 缓缓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被墨色浸染的夜空,声音轻得像风。 “徐阳,这离山,我只能做到这了,往后……唉!”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便缓缓落向那位,这位离山仅存的三位化神长老。 他们是陪着徐阳走过数百年风雨的宗门柱石。 此刻,正佝偻着身子,脚步沉重的,缓缓离去。 这一刻,他们仿佛苍老数百岁。 林尘的目光落了过来,依旧是那样平淡,可眸子里却压着化不开的讥诮。 先前念着徐阳以身殉道的情分,他对那位,尚且留着三分体面。 可这老东西,偏要死守着离山那套尊卑纲常,简直可笑。 那日地脉大劫,徐阳燃尽一身修为,神魂俱灭,以身殉道,魂镇山门。 生前生后,都是当之无愧的仙门正宗。 若是费豫也跟着去了,离山祖师堂里,永远有他一席之地,将守离山弟子世代香火供奉。 可他偏偏惜命,既然怕死,便该缩在壳子,安安稳稳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色将整座离山染透,凌霄阁内,烛火摇曳。 林尘坐在桌案边,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戏谑。 “宗主方才在广场上说的话,当真是动听。” 整个离山,敢不通报就直入凌霄阁的,除了那个无法无天的栀晚,就只有王平。 那个永远站在人群最边缘,穿着磨破袖口的粗布弟子服,连头都不肯抬一下的灵药园管事。 林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这不是你说的,破旧制。” “我是说过旧规矩该废。” 王平走到他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烛火映着他那张普通的脸, 普通到扔在人群里,三息之后就再也找不出来。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可我可没说过,旧规矩废之后要换成人人平等这种鬼话。” 林尘终于抬眼,看向他 王平嗤笑一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告诉我,什么叫平等?有人天生道骨,三岁引气,十岁筑基; 有人资质平庸,苦修三十年还在练气期打转。 那些在生死间上摸爬滚打了几百年的宗门长老,凭什么要和刚入门的娃娃平起平坐?” 林尘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只是想给所有人一个机会。出身不能决定一切,只要肯努力,谁都有出头之日。” “机会?” 王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 “天真。你在亲手缔造出了一个按强弱划分的新规矩。而且这个新规矩,比旧的更狠,更牢,更没得选。”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重重一点,发出一阵闷响。 “旧规矩再不好,至少还有宗门兜底。再愚笨的弟子,每月也有一块灵石领,饿不死,冻不着。 可你现在的规矩呢?所有资源全靠抢。强者会越来越强,根骨好的弟子炼丹快,炼器好,杀人狠,他们会拿走最好的丹药,最好的法器,最好的洞府,然后把差距拉得越来越大。” “那弱者呢?” 王平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那些根骨平庸,手脚笨拙的弟子,他们挣不到灵石,买不起丹药,修为停滞不前。最后只能给那些强者当仆役,当走狗,甚至被当成鼎炉,被杀人当夺舍的货物,他们才是真正的没的选!” 林尘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放在桌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平看着林尘苍白的脸,没留丝毫的情面,继续说道。 “并且,你把功法传得人尽皆知,真的是为了离山吗?还是说,你只是想在短短的时间内,用这些弟子的命,给自己铸一把能挡风雨的刀?” 林尘猛地抬头,眸子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王平。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丝被戳穿心事的慌乱。 “你想打青云门,还是云梦仙宗?” 王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惜。” 他话锋一转,冷笑一声。 “不等别人找你麻烦,离山自己就先变成尸山血海了。” 凌霄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你说,该怎么办?” 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沙哑地问道。 王平看着他,一字一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废除月例没错,传下基础功法也没错,但你不该把所有东西都摊开了给所有人抢。” “想拿高阶功法?可以,拿三个青云门弟子的人头来换。想当执事、当长老?可以,杀够一百个青云门的人。” “至于那些弱者,那些根骨平庸的弟子。”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让他们死就行,灵田、矿洞、有的是活给他们干。他们不用拼命,只要肯出力,就有他们一条活路。” “你不要跟他们讲什么大义,讲什么离山生死存亡。没用的。”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钻进林尘的耳朵里。 “你要跟他们讲灵石,讲前程。你要告诉他们,杀人就能翻身,拼命就能改命。你要把他们心里的恶,心里的贪,心里的不甘,全都放出来。让他们为了自己去杀人,为了自己去拼命。” “这样炼出来的离山,才是真正的刀,一柄见血就疯,不死不休的刀。”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林尘怔怔地看着王平,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这样…… 和魔头有什么区别?” 林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王平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宗主,当离山覆灭的那一天,没有人会在乎你是正道还是魔道。他们只会记得,是你林尘,带着离山所有人,一起下的地狱。” “宗主,弟子告退!”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林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颤,最终还是问了句:“仙盟的理念,当真无法实现?” 王平缓缓转过身,烛火跳得厉害,他看了林尘很久,久到林尘以为他会嗤之以鼻。 可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 就像看着一个孩子,固执地伸手去捞水里的月亮。 “能。” 林尘双眼一亮,身子猛的前倾,脱口而出道:“真的!” 王平离去了,门也被轻轻的带上,凌霄阁内又恢复了寂静。 “等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活人的时候。” 第320章 不速之客 凌霄阁里,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在噼啪的跳动。 林尘端坐在那张楠木椅上,眸底映着跳动的烛火。 任那点烛光在眼底明明灭灭,不知起落了多少回。 像他这一路跌跌撞撞,浮沉不定的命途。 山风从门窗的缝隙间钻了进来,裹着山涧的湿冷,掀动他额前垂落的发丝。 忽然,惨白亮光从窗外劈了进来,把整座凌霄阁照得如同白昼,也硬生生劈开了他压在心底的挣扎。 紧接着,雨就来了。 不是落下的,倒像天破了个口子倾泄而下。 连成串的雨砸在雕花门窗上,砸在离山的千峰万壑上,密密麻麻。 整座离山都被裹进这片无边无际的雨幕中。 仿佛要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那点不敢往前的怯懦,全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的痕迹。 栀事峰的烛火,也在亮着。 商清微立在窗前,素白衣衫沾了些窗缝漏进来的雨气。 墨发未簪,只松松挽了个简单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在半空起舞。 她的目光从窗外翻涌的雨幕里收回来,也没回头,只是淡淡的开口、 “决定好了?你们两个,谁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栀晚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身边死死抱着廊柱的沐玄音后领。 就跟拎着只受惊的山兔似得,半点也不含糊。 便径的直往商清微面前推了推,脸上堆着仿佛能开出花来的谄媚。 “她去!师姐,这活儿玄音最合适!她天天念叨着师尊长,师尊短的,让她去!” 沐玄音的脸瞬间比窗外刚劈过的闪电还要白,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去!师姐我不去!” 一个推,一个躲,本就不大的屋子瞬间闹得鸡飞狗跳,连桌上的茶盏都被撞得晃了晃,茶水更是洒出来了大半盏。 商清微美眸顿时一凝,轻轻咳了一声。 就这一声,房里瞬间安静,就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商清微缓缓的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两人,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也听不出个喜怒。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去,那便只能师姐我去了。” 说完,她真的径直走到屋角那张落了薄灰的梳妆台前,缓缓坐了下去。 栀晚的手瞬间僵在半空,沐玄音的眼眸也是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两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只商清微伸出那只仿佛只会握剑的手。 轻轻搭在了那个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紫檀妆匣上。 这妆匣摆在栀事峰的角落里,多少年了? 栀晚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从她上栀事峰的那天起,就见过这匣子安安静静待在那里,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商清微打开过一次, 一次都没有。 匣盖被轻轻掀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在漫天雨声里,却也是格外的清晰。 胭脂、香粉、细细的描眉笔,样样俱全,只是瞧着都有了年头,像被封在时光里的,另一个商清微。 商清微拿起那盒香粉,指尖轻轻沾了沾,动作生疏得,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做这件事。 她对着面前的铜镜,烛火在镜面上晃,她极轻极慢地往脸上匀着粉,眉头蹙着,神情认真得像是在推演一门最复杂的剑诀,不敢有半点的懈怠。 栀晚的嘴巴一点点张大, 沐玄音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这位师姐,自入离山师门起,就是全宗门出了名的素面朝天。 别说涂脂抹粉,就连头发都永远是随便挽个发髻,连支像样的玉簪都不怎么戴。 永远一身素白衣裙,一柄青钢剑,清冷得像山巅的雪,干净得更像是山涧里的月。 全离山多少女修费尽心思争奇斗艳,可商清微,却永远是那副样子,一根红绳束发。 仿佛这世间所有脂粉华服,都入不了她的眼。 可现在,她就坐在梳妆台前,笨拙地、一笔一划地,给自己描眉。 她的手,握剑时稳得纹丝不动,可此刻握着那支细细的眉笔,却是一抖再抖。 显然是没掌握好力度,眉尾描得歪了一点。 商清微对着镜子皱了皱眉,一笔一笔,重新描了起来。 她拿起那支胭脂,极轻地抿了抿唇。 朱红一点,瞬间点亮了她原本过于清冷寡淡的眉眼。 最后,她拿起那根尘封许久的红绳。 指尖轻轻一勾,发髻散落,青丝便如瀑般垂落。 她将红绳绕过发间,一缠一系,便重新束起了发。 栀晚是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商清微打扮自己。 这事儿,比林尘当了宗主就断了宗门的灵石,还要让她震惊,还要让她觉得天塌了。 商清微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似乎对成果不太满意,却也没再改动,只轻轻合上妆匣,缓缓站起身。 转过身,便看那两个跟见了鬼似的人。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样子,只是唇上那点朱红,让她原本冷硬的声音,都软了几分。 “怎么?” 栀晚手一松,沐玄音直接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可沐玄音摔在地上都忘了疼,只直勾勾盯着商清微,跟见了山精化形了似的,整个人都懵了。 栀晚咽了口唾沫,半晌才挤出一句变了调子。 “师、师姐……你、你没毛病吧?” 商清微垂了垂眸,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是极轻。 “怎样?你师姐我,能不能吃以色事人这碗饭?” 栀晚看得眼睛都直了,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哭笑不得,半晌才憋出一句。 “师姐,你到底想做什么?” 商清微没理她,缓缓抬脚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把青竹伞。 只是这玩意是很多年前的旧物了,伞骨也早就松了。 她没再说话,不由分说一把推开了房门。 暴雨瞬间扑了过来,打湿了她素白的裙角,也吹乱了她鬓边的几缕碎发,雨丝落在她脸上,晕开了一点胭脂。 栀晚瞬间急了,一步冲上去,一把攥住了商清微的手腕,声音都带着慌。 “师姐!我去!我去还不行嘛!” 商清微手腕轻轻一抖,便挣开了她的手,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自嘲。 “我方才问过你们了,你们都不愿去。” “怎么?现在怕了?怕我去吃了你宝贝师弟?” 栀晚站在原地,硬是不敢看商清微的脸,深深叹了口气,低声呢喃。 “你这副鬼样子去……实在是太丢人了啊,师姐。” 商清微回头,轻笑一声,眼尾带着点朱红的艳,语气里带着点戏谑。 “这不是正合你心意?若是那小子,对师姐我起了色心,可怎么整?” 栀晚深深看了她一眼,握着商清微的的手也缓缓松了。 她心里也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亲眼看着林尘,从当年那个会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跟在她身后的师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可他如今站得越高,那道身影却也离她越来越远。 当年那双清澈见底的眉眼里,如今藏了太多她也看不透的心思。 她清楚林尘豁出一切走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偏偏就是因为太清楚,那份自责,才日夜啃噬着她。 她多希望林尘不要管她与江倾之间的烂事。 她无数次动过念头,想冲上去拉住他,告诉他别再往前走了,别再为了她扛下这一切。 可她不敢,她可以闹,可以与江倾唱反调,却唯独不敢干预林尘的选择。 她太清楚了,这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你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根本就不领你这份情。 她怎么敢,又怎么忍心。 无尽的自责在心中翻涌,眼中的猩红的血光,更是一闪而过, 栀晚缓缓闭上眼,默默转过身,不再去看商清微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偷偷摸摸往门口挪的沐玄音身上。 沐玄音瞬间如临大敌,后背一僵,缓缓往后退,眼睛瞪得大大的,极其警惕的盯着栀晚。 栀晚没理会她这副样子,毕竟当年自己对她做的那些事,早就不指望这丫头能跟自己亲近。 “你为什么不去?” 沐玄音抿着唇,静静看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当我傻!” 栀晚忽然就笑了,展颜一笑,缓缓的勾了勾手指,看着沐玄音极其沉重的走来。 栀晚二话不说,伸出手捏了捏了沐玄音的脸颊。 “等师姐回来了,你就去凌霄阁,跟着你师尊吧!” 沐玄音望着栀晚愣了愣,二话不说直接狠狠点了点头。 她巴不得离这女人远远的。 哪怕这些日子,她看着这女人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眼里只有杀意。 可只要看着这女人,她就会想起,这女人想弄死自己的时候,那双冷得像冰的眼。 那是股刻在骨子里的寒意,到现在都挥之不去。 栀晚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是重重一声叹息,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无边的雨幕,低声骂了一句。 “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而此时的商清微,正撑着那把青竹伞,一步步走在雨幕里。 雨太大了,把离山的青石石阶洗得发亮,都能映出她的影子。 以她如今的修为,一念之间便可瞬息万里,哪怕是从栀事峰到凌霄阁,也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可她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俗女子。 撑着伞,握着剑,一步一步,慢慢走在这长长的石阶上。 她踩的每一步都格外慢,也格外稳,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忘了自己是修士。 商清微在阁门前停住了脚步,伞沿的雨水成串往下掉,在她脚边。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那扇雕花木门的门环上,悬了很久,终于是叹息一声。 轻轻叩了叩门环, 不轻也不重。 凌霄阁里,林尘还僵坐在那张楠木椅上。 他抬眼的瞬间,就已经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人。 他的眸子缩了缩,可他却没有起身,也没有动,甚至没有在意商清微脸上那描歪的眉、那晕开的胭脂。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隔着雨幕,隔着一扇门,目光平静得不见半分的波澜。 “有事?” 第321章 到底是在救她,还是杀她 暴雨裹挟着山涧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 撞得烛火疯狂摇曳,明灭的光影里,商清微就站在门口。 雨丝顺着伞沿滑落,她素白的裙角早已被打湿。 鬓边的碎发黏在颊上,晕开的胭脂淡了几分,倒显出几分狼狈。 林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停留于那描歪的眉峰,也没有在意那晕开的胭脂。 商清微的声音依旧清淡,缓缓放下青竹伞,一挥衣袖拂去满身雨意,便躬身行礼,轻声开口道:“宗主!清微求见!” 林尘怔怔地看着商清微,眸子里复杂难辨。 他想过很多人会来找自己,却唯独没想过。 站在这风雨里的,会是商清微。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修士,更见过了太多的人。 谁不是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在泥沼里滚得一身脏。 可唯独商清微不一样,他从见到商清微那天起,她就仿佛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她不抢资源,不争权柄,不掺和宗门的龌龊,甚至都极少露面。 山巅的雪落了又融,山门的人来了又走,恩怨情仇翻了一轮又一轮。 只有她,永远站在那里,半点尘埃都沾不上。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贪嗔痴怨,所有的身不由己,都与她无关。 似乎只有她,才是真正的修士,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抱着执念不肯放手的凡夫俗子。 雨还在砸着门窗,哗啦啦的声响里。 可也就在这时,商清微缓缓直起了身子,却没有踏入房内一步。 “清微,敢问宗主,你心中所求为何?” 林尘刚要开口:“我所求,不过是....” 商清微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敢问宗主,若你执念之人终得解脱,可这解脱的代价,是你亲手斩了她此生的念想,让她往后余生,就算活下来,也只剩无边的孤独。那我问你,你这所谓的解脱,到底是在救她,还是杀她?” 烛火猛地一跳,烛光在两人之间剧烈晃荡,将林尘脸上的挣扎照得纤毫毕现。 这时,商清微终于抬脚踏入了阁楼。 门槛内外,一步之跨,像是从云里,踏进了这满是泥泞的世间。 “私事说完了,该说公事。” 她广袖垂落,目光冷了下来。 “我问你,你废内外之别,张口就来的这套规矩,从哪里学来的?” 林尘一怔,压下翻涌的心绪,平静开口:“这规矩,错了吗?” “错?” 商清微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只剩一股子凉意。 “它没错,错的是你林尘。你只看见了它成事后的海晏河清,可是将这套规矩立住的人,耗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时光,才磨平了修士与凡人之间刻在骨子里的成见?” “你登这宗主之位,满打满算,不足半旬之数!你凭什么就觉得,你一句话,就能让满山门的人放下成见,按你的规矩!” “你想改这离山的规矩,可以。你想救赎你曾经所遭遇的不公,也可。” “但你不能因为山里长了些许的杂草,就一把火,把整座山都烧了。” 话说完后,她没再多一个字,微缓缓躬身,对着林尘,再行了一礼。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她直起身,没再多看林尘一眼,转身走到门口,指尖抚过那柄青竹伞,终究没再撑开,只将它轻轻靠回门边。 “离山的路往哪走,你是宗主,你说了算。” 她一步踏出,素白身影转瞬化作一道清冽流光,没入着漫天的风雨里,再无踪迹。 “只是我最后劝你一句,走慢一点,别到最后,你想救的人,被你亲手推进了深渊;而你自己,也活成了上一个坐在这里的人。” 余音还在阁内绕着,人早已消失在风雨尽头。 林尘的手死死攥在一起,他需要实力,需要能攥在手里的依仗,来应对未来的风雨。 哪怕这些手段沾着血,哪怕这条路走下去,他会越来越面目全非,他不在乎! 可商清微的话,却将他好不容易拼起来的决心,砸得稀碎。 他想要替栀晚与江倾摆脱宿命,可若是最后,自己成了栀晚讨厌的样子,该怎么办! 他已经分不清,脚下的路,怎么走才是对的。 一股股躁意直冲天灵盖,眼中竟也渐渐的赤红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缕清冽的檀香,无声无息漫了过来。 “阿弥陀佛!” 林尘的身躯骤然一颤,胸口翻涌的气血也渐渐地平复。 窗外的暴雨还在哗啦啦砸着门窗,可落在耳里,竟没了半分之前的烦躁。 林尘猛地抬眼,门外的风雨里,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 金色衣袍被风拂得轻轻扬起,衣袂翻飞间,竟没有半滴雨点沾在身上。 她赤着双足,足尖踩在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上,却不染半分的泥泞。 就那样一步步踏过门槛,走进凌霄阁里,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施主,今日之苦,乃你非要在这因缘流转间,强求一个非黑即白!” 林尘目光怔怔的看着梵世音,声音都在发颤。 “我若连对错都分不清,凭什么护我想护的人?” 梵世音抬眼,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林尘脸上。 “施主,是你要救她,还是她自己想要你救?是施主想要所谓的平等,还是这世间想要?” 林尘一怔,瞬间僵在住了,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施主怕的不是是非不分,善恶不明,而是将她人的劫难,绑在了自己必须做对的执念之上。” “佛说众生平等,不是把云拽入泥中,不是削高填低。真正的平等,是云在天上,草在泥里,鱼在水中,各有因缘,各有活法,无有高低,无有贵贱。” 林尘怔怔地看着梵世音。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求大师解惑!” 梵世音抬眼,望向门外漫天的风雨,缓缓开口:“施主,你看这雨。” 林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暴雨还在砸着屋檐,哗啦啦的声响,填满了整个离山。 “这雨,落于山巅便成积雪,落于溪涧便成流水。它从不想,该落何处才对,该怎样落下才算公平。 不会因泥沼污浊而避开,不会因有人怨它湿了衣衫而停歇。” “世间万物,非黑非白,非对非错。只有因果,你发什么样的心,便种什么样的因,你走什么样的路,就结什么样的果。” 话音落时,窗外的暴雨竟渐渐小了下去。 烛火燃着,火光铺满了整间凌霄阁,林尘攥了许久的拳,终于缓缓松开。 他对着梵世音,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大师。” 梵世音合掌回礼,指尖的念珠轻轻转动。 “阿弥陀佛,施主灵慧天成,只是被执念蒙了眼,如今尘埃落定,自然心明。” 她转身,赤足踏过门槛,重新走进门外的风雨里。 “雨落自有归处,人行自有前路,施主,且安心向前。” 林尘深吸一口,缓缓的站起了身,走到房门伸手拉开房门。 东方的天际,一轮朝阳正破开晨雾,阳光便铺天盖地洒了下来。 天亮了,林尘的心,也跟着亮了。 目光扫过山门,本想平复心绪,却见坊市方向灵力激荡,乱象丛生 心念一动间,身上那套玄色的宗主法衣,上面绣着的离山云纹似有流光暗转。 山门之内一草一木,尽收眼底。 只一眼,林尘的眉眼便蹙起,眸底已然弥漫上了一层寒意。 往日里虽热闹却也井然有序的坊市,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坊市的长街上,人挨着人,人挤着人,摩肩接踵水泄不通,叫卖声,争吵声混在一起。 为了争一个更宽敞的位置,两拨人竟是拔剑相向,灵力激荡四溅。 围观的人群中竟还有人欢呼叫骂:“早就看你们执法峰不顺眼了——打!打死他丫的!” 矛盾四起,乱象横生,可本该维护秩序的执法峰弟子。 却正在眉飞色舞地向围拢的修士兜售法宝。 腰间象征执法权的令牌晃来晃去,本该握在手里的执法剑,此刻被随意地靠在一旁。 对着面前的法宝夸夸其谈,为了几块灵石和人争得面红耳赤。 对于坊市接连不断的冲突,竟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而也就在这时,坊市的东入口,又是爆发出一阵轰然巨响,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只见三个身着锦袍、胸前绣着仙盟云纹印记的修士,正抬脚踹翻了一个灵药铺子,铺子上装着灵药的瓷盘摔得粉碎。 铺主是身着灵植峰服饰的女弟子,此刻正跌坐在满地狼藉里,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唇,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为首的那名修士生得满脸横肉,一脚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 “一个练气的也敢占着老子看中的位置?” 那灵植峰的的女子,当即起身,顿时对着仙盟的修士,连连磕头赔罪。 林尘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抹凛冽的寒芒。 “狗东西,正找不到借口,拿你们开刀,你们倒是送上门了!” 可林尘身形刚要动,就见一道流光骤然出现在仙盟修士面前。 来人正是执法峰,柳羡。 他先是垂眸扫了过那名女弟子,缓缓将她扶起,才抬眼看向那三个仙盟修士。 “离山坊市,自有法度,你等损毁她人铺面,三位跟我回执法峰走一趟!” 为首那满脸横肉的修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抬脚碾了碾脚下的碎瓷,斜瞥着柳羡。 “离山法度?什么狗屁!你们宗主都是靠我仙盟上的位。识相的就滚远点,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收拾了!” 柳羡眉峰一蹙,腰间长剑骤然出鞘,金丹境的灵力轰然扩散,却稳稳将那名女弟子护在了身后。 “这是我离山的地界,赔礼道歉,照价赔偿,随我去执法峰领罚。” 那为首的仙盟修士脸色一沉,啐了一口:“给脸不要脸的玩意!一个金丹初期,也敢管老子的闲事!哥几个,给他点教训瞧瞧,别弄死就行!” 话音未落,他便率先出手,强横的灵力裹挟着戾气,直朝柳羡面门砸来。 另外两人也同时动了,三道金丹境的灵力交织,封死了柳羡所有退路。 他们显然是惯于联手围攻,招式狠辣刁钻,招招都朝着要害而去,全然没把柳羡放在眼里。 而柳羡竟以一己之力硬抗三人围攻,剑风凌厉,一时之间竟是不落下风。 可对方三人同是金丹境,又配合默契,专挑阴狠的破绽下手,柳羡渐渐也架不住对方以伤换命的打法。 不过数十招,为首那修士便借着同伴的牵制,凝聚全身灵力,一掌狠狠拍在了柳羡的肩头。 “噗 ——” 一口鲜血从柳羡口中喷出,身形整个倒退数十步,却依旧挡在那女弟子身前。 “柳师兄!” 那灵植峰的女弟子失声惊呼,眼眶瞬间红透,顿时上前搀扶! 她叫叶云烟,才入灵植峰才十年,不过堪堪的练气圆满修为。 之前门规森严,她这样的底层弟子,莫说与执法峰的核心弟子说上一句话,就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可柳羡是谁?是执法峰百年难遇的奇才,更是执法峰峰主亲传的弟子。 是她们这些底层弟子只敢遥遥仰望,连靠近都觉得是亵渎的存在。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样遥不可及的人,会挡在她的身前。 为了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灵植峰弟子,硬抗仙盟三位金丹修士,哪怕口吐鲜血,身受重伤。 叶云烟看着柳羡的身影,心也渐渐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更是烫得厉害。 方才被欺辱的恐惧、委屈,尽数化作了汹涌感动。 可就在这时,那为首的仙盟修士更是得意猖狂,狞笑着再次抬手 “不知死活的东西,今天老子就废了你,让你们离山上下都看看,得罪我仙盟是什么下场!” 叶云烟惊呼出声,就要拉着柳羡躲闪,可这拳风却是极快,眨眼间便已扑至柳羡的面门。 柳羡刚欲抬手抵挡,便见一道玄色身影骤然闪至身前。 那人却是仅仅是伸出一根手指,便轻轻抵住了那金丹修士的拳风。 第322章 夏明皇请辞 柳羡横剑在前,明知挡不敌,却也半步未退。 那拳风裹挟着金丹后期的暴戾灵力,还未至面门,便已刮得他脸颊生疼。 身旁的叶云烟,看着这一幕,也已绝望的闭上眼。 可再睁眼时,便见一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立在柳羡身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林尘只简简单单伸出了一根手指,便轻描淡写地抵住了那记足以轰碎半条坊市的重拳。 拳风里翻涌的灵力,在触碰到那截指尖的瞬间,连半分涟漪都没掀起来,就被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周遭呼啸的风,仿佛都骤然停了。 整条坊市的喧嚣,也在这一刻死一般的寂静了下去。 那满脸横肉的仙盟修士,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似得,浑身的血都要凉了。 “林...林尘!” 他的牙关在打着颤,下意识便疯狂的催动灵气,就要抽身后退。 可他周身灵气尽管翻涌到了极致,可别说后退,却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 他嘴上虽然敢肆意编排林尘,说他不过是借了仙盟的势力才坐上这离山的宗主。 可真当这位狠人站在面前时,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惧意便再也压不下,止不住的心里弥漫。 毕竟这可是能以炼气硬撼元婴都不落下风的主,捏死他这个金丹后期,与捏死一只蝼蚁,有何分别。 “林宗主....这...这是误会!” 林尘垂着眼,静静地看着满脸横肉的仙盟中人,语气很是平淡。 “方才,你不是说离山的法度是狗屁,说我林尘定下的规矩是狗屁?这误会从何来?” 那修士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也浮起一层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围观的众人也是倒抽一口冷气,慌不择路的往后退了数丈,生怕被殃及了池鱼。 这位仙盟的修士,浑身上下抖得不成样子,用尽全身力气才缓缓的躬下身。 “在....在下孙志!林宗主言重了!你我同属仙盟,还望宗主海涵!我家族叔乃是元婴的长老,先前您与云苍决裂之时,晚辈也曾在仙盟之内,为您略尽了些许绵薄之力……” 孙志的话还没说完,林尘却忽然笑了。 “哦?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承你这份情,为你行个方便?” 孙志连忙摆手,头埋得更低了些。 “林宗主言重了,晚辈岂敢!往后我等自当与林宗主同舟共济,一同为仙盟发扬光大!” 林尘嗤笑一声,眼中的戏谑更深了。 “南宫轻弦的仙盟,要行大同之道,护众生平等,是让天下修士,不再因出身贵贱,便被人随意欺辱,随意打杀,是让每一个无权无势的修士,都有条活路,你嘴里所谓的同舟共济,到底是在与谁同舟?” 孙志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咬了咬牙,挤出一副极其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 “林宗主说的是,仙盟的大同之道,自然是天地间最公正的道理!晚辈一直都谨记在心,日夜揣摩,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与这位道友起了些口角。” 林尘静静的看着这些人,缓缓的开口。 “给你半炷香的时间,滚去把你背后能搬来的人,全都喊来。我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仙盟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孙志的身子颤抖的更厉害了,竟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身后那两个同来的仙盟修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此刻也跟着瘫软在地,连跪都跪不端正,只敢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生怕林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们本以为林尘会当场废了他的修为,取了他的性命。 可他却让他们去喊人,这不是让他们去死? 此事若是处理不好,林尘会不会放过他们先不说,若是传到南宫轻弦那里,估计连同他们的身后的长辈都没有好下场。 这些人,没一个敢动,额头顿时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声音都带着哭腔。 “林宗主,恕罪,我等再也不敢了,恕罪!” 林尘望着眼前这些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们比自己预想的要聪明得多,可越是聪明的人,危害往往比蠢人更大。 “你等将此事,与你族中长辈说明,若是能请动南宫轻弦为你等出面说情,说不准,你等还有活命的机会,若是不愿,那就只能按我离山的法度来办,去执法峰,领死!” 孙志眸子顿时一缩,深深吸了口气,怔怔的看着林尘。 “谢…谢林宗主,晚辈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灵力催动得七零八落,连御空都稳不住。 林尘看着这些人离去的身影,眸子的寒芒这才渐渐的消散。 看向身侧柳羡还在淌血的肩头,指尖微动,一缕温和的灵气便无声流淌而出出,稳稳封住了柳羡崩裂的伤口。 一旁的叶云烟早已红了眼眶,她一个灵植峰的底层弟子,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先是柳羡出面为她出头,如今竟然连林尘都亲自出面维护。 她攥紧了衣角,心里涌出难以言说的感激,对着林尘便是深深躬身,千言万语堵在唇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宗主大恩。 林尘侧头看了眼叶云烟,也没再多言,只抬手召出一缕线香,指尖灵力一引,那线香便落在身旁的石墩上,明火燃起,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负手而立,玄色衣袍被风吹猎猎作响,随后便是轻声呢喃了一句。 “夏峰主,来一趟!” 话音刚落,仅仅片刻功夫,坊市的尽头便骤然卷起一阵强横的灵力旋风。 一道身影便踏风而来,元婴境的威压无声铺开,却在靠近林尘三丈之内,收敛得干干净净。 夏明皇先是扫了眼柳羡,这才转过身,对着林尘躬身行了一礼。 “夏峰主。你这执法峰,在离山是做什么的?” 林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的气氛都沉了几分。 夏明皇垂着眸子,语气也是不卑不亢:“掌宗门刑律,护山门法度。” 林尘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灵药铺子,扫过拔剑相向的弟子。 “那你告诉我,今日这坊市之内,刑律在哪?法度在哪?你执法峰,护了谁?守了什么?” 夏明皇的眉峰动了动,依旧躬身,语气沉稳。 “此事是我管束不力,执法峰弟子玩忽职守,我自会按门规处置,给宗主,给全山门一个交代。” 说完,他竟手指顿时一指,正好指着一个摊位前,摆着各类法宝的执法峰弟子身上。 这一指落下,周遭本就凝滞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陈浔浑身顿时僵住了,手里握着的法宝都掉了一地,脸色也是有些不自然,慌慌张张地左瞟右瞟,看着四周竟只有他一个执法峰的弟子,随即目光落在了夏明皇身上,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幽怨。 夏明皇看着他这副半点担当都没有的模样,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当着满众人的面,怒斥道。 “还不给我滚过来!” 陈浔身子狠狠一缩,终究不敢违逆,只能垂着脑袋,一步一挪地蹭了过去。 可是他这心里早把夏明皇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 当初默许他们弃了职责摆摊牟利是他,如今林尘问责,这夏明皇倒是第一个把自己推出来顶罪! 可腹诽的再凶,他也没说半句话,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上前。 “我执法峰的规矩第一句是什么,说!” 陈浔深吸一口气,看了眼夏明皇,脸颊红的仿佛要滴血。 “持… 持法者,正己身,身不正,则法不立……” 夏明皇顿时怒斥道:“亏你还记得,你个不成器的玩意,就是这样正己身的。我问你,是谁给你的胆子,放着执法秩序不守,放着被人欺辱的同门不护,在这里摆起摊子做起买卖的!” 陈浔看了眼夏明皇一眼,心中那叫一个气啊,可还是装模做样的哭嚎着求饶。 “是弟子鬼迷了心窍!弟子甘愿受罚!” 夏明皇顿时冷哼一声:“回去给我将律法抄十遍。” 林尘的目光深深的看了眼夏明皇,他自然听得出来,这夏明皇的弦外之音。 他刚准备开口,却见夏明皇忽然撩起衣袍,对着他躬身行礼,根本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宗主,此事根源,皆在我管教不利,驭下不严,才让执法峰成了今日这副模样,让离山蒙羞,我愧对宗主信任,愧对全山门的弟子,属下甘愿请辞这执法峰峰主之位,任凭宗主处置!”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林尘的眸子顿时一眯,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柳羡,见他神情大惊,显然是不知情,这才将目光落回了夏明皇身上。 而柳羡则是连忙上前,对着林尘躬身急声道:“宗主!不可!师尊他只是一时失察,绝非有意为之,执法峰离不开师尊!” 夏明皇顿时抬眼瞪了柳羡一眼,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个蠢货!这个时候跳出来添什么乱!” 陈浔站在一旁,偷偷抬眼扫了一眼,心里对夏明皇的佩服更加深了几分。 执法峰谁不知道柳羡跟林尘穿一条裤子的? 当年在天池郡,柳羡可是为了林尘,连命都豁出去了。 如今这夏明皇请辞峰主之位,这不是明摆着是要把位置推给柳羡。 届时林尘能看着柳羡做了峰主,不给他们执法峰好处。 林尘却是冷笑一声,静静地打量这夏明皇:“你撂了挑子,那执法峰谁来管理,这宗门法度谁来维护?” 夏明皇顿时开口,一脸的羞愧难当的模样。 “说来,惭愧,属下已经多年未处理执法峰的事务,如今化神瓶颈在即,执法峰上下都是由柳羡在处理。” 他话音顿了顿,抬眼看着柳羡,目光里带着几分真情实意的骄傲。 或许他这辈子,能拿的出手的,也就是柳羡了。 “这孩子,持身正,行事端,能护得住无权无势的底层弟子,也能扛得住宗门法度不歪。” 夏明皇再次深深躬身。 “属下恳请宗主,允我卸去执法峰峰主之职,由柳羡接任!” 叶云烟痴痴望着柳羡的身影,心头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涌起一股没来由的喜悦。 她说不清这股欢喜从何而来,只觉那人的背影在眼里却是愈发清晰,清晰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而此时的柳羡却是慌了神,猛地往前跨出一步,对着林尘重重躬身,声音急得都发了颤。 “林尘!万万不可,师尊于离山功不可没,执法峰上下皆仰仗师尊坐镇,万万不能卸任!” 夏明皇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圆睁,元婴境的威压都隐隐扩散而出。 若非林尘在此,他真的就要对着柳羡动手了。 “你给老子闭上你的嘴,在敢说一句话,老子回去给你嘴打烂!” 柳羡身子顿时一颤,看着夏明皇,深深的叹息一声,随后便躬身行礼,久久没有起身。 林尘没看夏明皇,目光落在柳羡身上。 “持法者,先正己身,自己都守不住规矩,凭什么拿着刑律,去管别人?” “今日,我便在此昭告全山,准夏明皇卸去执法峰峰主之职,念其往昔功绩,执法峰弟子渎职之事,概不追究。愿其早日跻身化神之境,为我离山护道。” 夏明皇猛地抬头,对着林尘深深一拜:“谢宗主!”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深深的松了口气,拍了拍柳羡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执法峰的方向遁走。 他走得干脆,没有半分的留恋,仿就佛卸下了什么千斤的重担。 柳羡望着夏明皇离去的背影,深深的叹息一声,他也不是傻子。 执法峰这些弟子所做所为,他自然清楚是受了谁的意。 可清楚是清楚,但是事到临头了,却还是不免有些感慨。 若是他往后真向林尘开口要资源,要好处,那他成什么了。 也就在这时,街边石墩上的线香,也快燃到了尽头。 当最后一缕青烟消散的瞬间,坊市的尽头骤然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灵力波动。 伴随着数道破空之声,数道身影御空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锦袍男子。 元婴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扩散开,压得周遭的弟子连气都喘不上。 “林宗主,你看这事闹的,小辈间的打打闹闹,磕磕碰碰本是常事,怎敢劳您亲自过问。” 林尘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来人那张满是笑意的脸上。 最终停在了他腰间那枚刻着 “仙盟” 二字的玉牌上,看的林尘只觉得格外的刺眼。 来人看着林尘脸色阴晴不定,顿时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摆的极低。 “林宗主,小孩子不懂事,做事确实有些失了分寸。我等回去之后,自然会严加管教,至于砸坏的东西,伤了这位小兄弟,我孙家十倍,百倍的赔偿,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第323章 小友果然深明大义 暴雨将歇,晨阳破开云层。 积水未干,一汪汪水面映着天光,也映出个约莫五旬的男子身影。 男子腰间悬着的仙盟玉牌,却亮得扎眼。 他的话语刚落,元婴中期的威压便悄然扩散开来,周遭看热闹的众人纷纷踉跄着后退。 林尘却静静的立原地,静静的看着来人。 方才这人张口便是赔偿,言语之中的诚意,不可谓不重。 可语气里的轻慢却也丝毫不少,仿佛弟子被打伤,坊市的铺子被砸,不过是随手丢几块灵石就能抹平的尘埃。 林尘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也字字重若千钧。 “我若说,不够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坊市内的里里外外彻底噤若寒蝉。 仙盟的修士与离山的弟子,齐刷刷将目光落在了林尘身上。 柳羡站在林尘身侧,心头猛地一颤,低声传音。 “离山如今风雨飘摇,他们愿意赔偿就好,没必要与这些人死磕,规矩往后在立也不迟。” 林尘侧过头,静静的看了柳羡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在离山待不了多久。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慢慢去整合仙盟与离山的矛盾。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心志不坚的人强硬的赶出离山,还传下离山剑诀。 仙盟中的蛀虫必须清除,仙盟可以为盟友,却绝对不可以凌驾于法度之上。 柳羡与林尘的暗中的交流,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锦衣男子眼里。 原本还有些绷紧的肩头也悄然松了下来,脸上又瞬间堆起八面玲珑的笑意。 周身那股元婴中期的威压也顺势收了大半,只余下几分长者的温和。 “林宗主,老朽孙乾,虽痴长你百岁,今日便倚老卖老,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还望林宗主海涵。” 他的语气愈发的恳切,连眼角的皱纹都堆的深了些。 “林宗主贵为盟主亲传弟子,连盟主推行的大同之道,您也尽得真传,老朽深感敬佩。” 这种话,在他人生数百年间,早已不知说了多少遍。 他孙家本是北域的一个三流小世家,族中连个筑基修士都难出。 年幼时被送进末流宗门玄水门修道,本是无依无靠的外门弟子,却硬是靠着一手左右逢源,审时度势的功夫。 仅仅百年间便爬到了宗门长老的位置,攥着全宗门大半人的把柄。 甲子前仙盟蚕食北域仙门,负隅顽抗的尽数被夷平,死守规矩的也落得个名存实亡。 便是他亲手劝降了玄水门,踩着宗门的根基,搭上了仙盟这条大船。 “盟主推行大同之道,求的是天下仙门同心,扫尽门户之见,可不是为了些许口角意气,便让同道之间结下死仇啊。” 孙乾抬了抬眼,扫过一旁脸色发白的叶云烟,又落在了柳羡紧绷的脸上,话里的分量一点点重了起来。 “小辈行事莽撞,伤了贵宗的弟子,砸了坊市的铺子,老朽在这里,给林宗主,给两位小友赔罪,别说百倍赔偿,便是千倍万倍,我孙家也绝无二话,切勿伤了仙盟与林宗主的和气。” 随后,孙乾的话锋却是陡然一转,语气里的恳切淡了些。 “可林宗主您也该知道,如今北域局势波谲云诡,您今日若是揪着这点小事不放,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您林宗主仗势,欺辱仙盟同僚,岂不是寒了天下归附仙盟的心,岂不是与盟主大同之道,背向而驰?”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顺着山风,一字不差地飘进了坊市角落的灵符摊位前。 那里,正盘膝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缕最浅淡的引气入体的波动。 任谁看了,都只是个寿元无多,仙路无望的垂暮老者。 只是这满坊市最高不过元婴修为的修士,无人能勘破这返璞归真的化神底蕴罢了。 他在这坊市坐了几个时辰了,他也记不清了。 似乎那个叫叶云烟的丫头,还曾在他的摊位前停过片刻。 旁人摆摊是为了灵石,他坐在这里,不过是想看看。 看看那个被南宫轻弦收为亲传的年轻人,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孙乾的话还在坊市间回荡,软里带刀,却句句都在逼着林尘低头。 沈砚这才终于抬了抬眼,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玄衣身影上。 林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孙乾心头莫名一紧。 “道友,说得极是,仙盟与离山,本就该同心同德,确实不该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孙乾脸上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肩头也彻底松了下来,只要此事能平稳落地,损失些灵石,也无关痛痒。 叶云烟听得林尘的话,心中也是一叹,虽然她不曾指望林尘能为她去与仙盟的人翻脸。 可他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方才被孙志踩在脚下的屈辱,此刻都化作了一股悲凉在心口蔓延开。 周遭离山的弟子们也纷纷垂下了头,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半个字。 他们守着这座破落的山门,信的是他说的 一视同仁,信的是他说的无有贵贱。 可如今,仙盟伤了他们的同门,他们的宗主却先软了下来。 也不知是谁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虽然很轻,可却像是根针一样,扎在每个离山弟子的心头。 孙乾闻言便是朗声笑了起来,上前一步便要去拍林尘的肩头,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小友果然深明大义,不愧是盟主的亲传,老朽敬佩,但有吩咐,小友敬请开口!” 他身后的孙志更是彻底放下了心,甚至还偷偷抬眼扫过一众垂头丧气的离山弟子,嘴角更是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灵符摊前,沈砚半阖的眸子微微垂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修士了,年少时意气风发,满口道义。 可真到了权衡利弊的关口,终究还是会选那条最安稳的路。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株扒着石缝的野草上,心里竟生出几分索然。 南宫轻弦,你这一生看错过太多人,难道这一次,也没能例外? 可就在孙乾的手即将碰到林尘肩头的瞬间,林尘却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他脸上的淡笑还在,可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道友,先别急着认同道,我的话可还没说完。” 第324章 仙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坊市间那口气,被林尘这一句话,硬生生的提了起来。 悬在众人的嗓子眼,不上不下,吊得人心里发慌。 柳羡的心头也是一惊,此刻也是左右为难。 他既盼着林尘能够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免得把离山拖进与仙盟的浑水里; 可抬眼瞥见孙志那伙人,一个个斜眼撇嘴的模样。 像是笃定了林尘不敢拿他们仙盟的人如何似得。 那副狗仗人势的嘴脸,又让他心口蹿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痛快。 孙乾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离林尘肩头只剩半寸的光景。 便见少年侧身避开,那副春风满面的笑意,先是僵了一瞬。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顺势捋了捋下颌的山羊须,嘴角的笑意反倒是堆得更足了些,连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些,半点不见有一丝的尴尬。 “哦?不知林宗主还有何高见?老朽洗耳恭听便是。” 林尘抬了抬眼皮,声音很淡,却也极冷:“你这屁,放的虽然动听,可惜也只配听个响。” 孙乾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可终究是在人情世故里打滚的老狐狸,哪怕心里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撑着几分和气。 “林宗主这话,老朽倒是越发听不懂了。” 他又捋了捋胡须,身子微微前倾,面上还带着一副恨不能把自己心都掏出来给眼前这人看的模样。 “老朽句句皆是为仙盟,离山两家着想,怎么到了宗主这里,就成了只配听个响?莫不是老朽哪里说得不对,还请宗主明言,老朽便是给宗主赔个不是,也没什么打紧的。” 周遭围观的众人,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 都是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任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的深意! 林尘今日便是占着天大的理,只要接不好,日后传出去,也得落个恃才傲物、不把仙盟放在眼里的名声。 林尘却是淡淡的嗤笑了一声,这才终于正眼看向了孙乾。 “我离山弟子,可曾与你仙盟有半分私怨?可曾与你孙家有半分仇隙?” 孙乾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可林尘压根不给他半分开口的机会。 “我再问你,我师兄柳羡,见同门受辱,横剑相护,未曾先出一剑,未曾先吐一句恶言,可曾坏了你口中的仙盟规矩?” 话音落时,林尘身上那件玄色法袍,骤然无风自动,袍角猎猎翻涌,竟在他身后隐隐浮现出整座离山的峰峦虚影。 千峰万壑,松涛阵阵,万千道剑光在峰峦间流转明灭,元婴初期的威压,再无半分遮掩,如天河倒悬,轰然砸落! 他周身每一缕翻涌的气息,都牵着整座离山的气运,重如山岳,却凛如天威。 孙乾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和气,顷刻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下意识便要催动元婴中期的灵力抗衡,可丹田内的灵力刚一运转,就仿佛有一座活生生的离山,带着千峰万壑的重量,结结实实压在了他的肩头。 这不像凡俗山岳的那般厚重,倒像是天威在镇压他。 “噗通” 一声,孙乾整个人被死死镇压在地,双膝砸在青石板上,硬生生砸出两个深坑,身下的石板也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周遭围观的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随后便是连喘气都忘了,胸中的那口气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 谁也没想到,林尘竟直接动手了,如今这事,更不好收场了。 不少仙盟的弟子也一个个摇头,暗道:“这事,不好收场了呀!年轻人,当真是冲动!” 而那个即便被压得双膝跪地,脊梁骨都快断了的孙乾,依旧没说半句软话。 他这辈子,在仙门的夹缝里讨生活,被金丹踩过脸面,被元婴碾过修为,什么难堪的场面没见过? 可今日这事,他退不得,也进不得。 这事的根子上,是他孙家,平白无故折辱人在先,是他孙家理亏。 他若是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催动灵力反抗,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这位邪门的元婴初期。 就算是打赢了,这事传到南宫轻弦耳朵里。 他的下场,绝没有苏昭那般好运,能活着走出北域。 可若是不反抗,就这么认了这桩羞辱? 他今日代表的是仙盟,不是他孙乾一人,就这么在坊市间,镇压的跪地不起,传出去,仙盟的威严,恐怕就要在这坊市里,碎得个一干二净。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撑着没把脸贴在地上。 “林宗主的修为,老朽今日…… 算是领教了。只是老朽斗胆问一句,宗主今日此举,究竟是冲我孙乾一人,还是冲整个仙盟?若是冲老朽而来,孙家有错在先,老朽认打也认罚,绝无半句怨言,还请宗主明示,是赔偿不合心意,还是老朽哪句话冲撞了宗主,要让宗主如此大动干戈,不惜以修为压人。” 一旁的柳羡看得目眦欲裂,握剑的手死死攥紧,整个人都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的颤抖。 他简直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辈。 明明是孙子作恶在前,竟反倒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受害者模样,仿佛全天下都亏欠了他一般! 今日林尘若答是冲孙乾一人,此事便只能就此私了,往后再不能拿仙盟半分不是,孙乾低头认栽,反倒博了个舍身保全仙盟脸面的名头; 可若答是冲仙盟而来,那便是离山宗公然与整个北域仙盟宣战。 任凭你林尘天赋冠绝当世,仙盟也容不下林尘。 却见林尘闻言,只低低嗤笑了一声。 他垂眸,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死撑着不肯低头的孙乾,他竟慢条斯理地缓缓抬起了脚。 玄色云纹的靴底,不偏不倚,正正碾在了孙乾的头上。 没有半分的拖泥带水,脚下稍一发力,便将那死撑着不肯低下的头颅,狠狠按进了布满蛛网裂纹的青石板中。 碎石屑混着尘土嵌进皮肉,脸颊瞬间血肉模糊,方才还硬撑着的半分体面,顷刻间被碾得稀碎。 孙乾喉咙发出低沉的喘息声,丹田内的灵力疯了似的冲撞,可那座压在他肩头的离山虚影纹丝不动。 谁也没想到,林尘非但没接这言语里的门道,反倒做得更绝。 沈砚的眸子微微眯了眯,缓缓的站起了身,朝着林尘走去。 而林尘的靴底依旧碾着孙乾的脸,微微俯下身,声音不高。 “你口口声声说仙盟,老子倒想问问了,在你们心里,这仙盟到底他妈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孙乾被踩得嘴鼻都陷在石板里,呜呜地想开口辩解,林尘脚下又是微微一碾,疼得他浑身痉挛,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伤我离山弟子,砸我离山产业,把我离山的门规,把你嘴里的仙盟规矩,当擦屁股的废纸!你这老东西一来,不提认罪,不说道歉,张口闭口就是他妈的灵石赔偿,还想拿仙盟的名头来压老子息事宁人,说老子不懂规矩,不识大体。” “怎么着?你们仙盟的人,伤了人可以不用赔罪,作了恶就可以不用受罚,只要灵石够多,只要背后有仙盟撑腰,就能他妈的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是不是!” 林尘的靴底再次狠狠碾了碾孙乾的头。 “狗东西,既然离山的规矩你不愿守,那便按老子的规矩来!” 话落,他手指微屈,一柄黑刀已骤然出现在手中。 第325章 定规矩 离山坊市的青石板路,铺了数百年。 被一代代往来的离山弟子磨得油光水亮。 连雨落上去,都只敢打个旋,留不下半点水渍。 孙乾那张爬满褶皱的老脸,此刻正被林尘的靴底死死按在这光润的石板上。 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藏着点胜券在握的戏谑。 他见多了色厉内荏,算准了江河日下的离山,绝不敢得罪修仙界牛耳的仙盟。 更算准了眼前这个年纪轻轻便坐上宗主之位的年轻人,没胆子真的掀了这张桌子,放弃他拿到手的宗主权柄。 直到一声轻响,黑刀震颤。 凛冽的杀伐之气像潮水一般漫了过来,没给人半点喘息的余地。 孙乾被按在石板里的身子,开始疯狂的颤动起来,嘴里更是频频挤出了不成调的呜咽。 先前那捋着山羊胡摆出来的仙风道骨,那靠着仙盟虎皮撑起来的体面。 在这柄吞过天光、饮过血的黑刀面前,碎得连渣都没了。 这一刻,他终是怕了,丹田内原本疯涌着要护体的灵力,瞬间也泄了个干净。 连挣扎都忘了,他怕自己稍一动弹,那柄刀就会落下来,把他连人带元婴,给劈成了两半。 他身后的孙志,还有一众仙盟修士,早已魂飞魄散。 半个时辰前,他们还手按剑柄,下巴抬得老高,看离山弟子的眼神像看蝼蚁。 此刻他们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把先前踩出来的泥坑都磕平了,可是他们却不敢停。 求饶的话到了嘴边,却也不敢开口,怕一开口,这刀就先落在他们的头上。 而方才那些垂着头的离山弟子,此刻齐齐的抬起了头。 站在林尘身侧的叶云烟,望着身前那个玄衣挺拔的背影,哑着嗓子喊出了一声: “宗主!” 一声起,万声和。 此起彼伏的呼喊,在坊市里炸开,先稀稀拉拉,而后越来越响,越来越齐,最后汇成一片震天的洪流。 林尘垂着眸子,握刀的手腕微下沉,黑刀的刀尖正正对着孙乾的丹田。 冰冷的刀锋虽隔着数寸,可森寒的刀气已经先一步钻了进去,吓的孙乾竟生出来了几分的尿意,却是硬生生憋了回去,半点都不敢漏。 “你先前问我,是冲你一人,还是冲整个仙盟。” 林尘的声音很淡,却像北域外终年不停的冰雪。 “我现在告诉你,我冲的,是所有拿着南宫轻弦的大同之道当幌子,干着男盗女娼勾当的狗东西。” 孙乾这辈子靠着左右逢源爬到元婴中期,在仙盟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人前从来都是仙风道骨的模样,此刻却像条丧家之犬,趴在地上,任人宰割,可天大地大,哪儿有自己的命大。他再也顾不上体面,连忙失声求饶。 “林宗主!老朽知错了!是老朽管教不严,我认罚!我全听宗主处置!” 孙乾的话音刚落,一道脚步声,穿过喧闹的人群,缓缓走了过来。 那脚步很轻,踩在光润的青石板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可每一步落下,坊市里翻涌的灵力,震天的呼喊、都骤然安静了下来。 满街之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来人身上。 那是远超元婴境的修为,是返璞归真的化神底蕴。 林尘缓缓抬眼,黑刀依旧稳稳握在手中,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退让。 “沈前辈是来说情的,还是来指教的?” 林尘的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像在问坊市摆摊的老汉,今天的灵符卖得好不好。 沈砚闻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地上烂泥一般的孙乾,眼底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像看路边一坨被人踩烂的臭狗屎。 “我就是个在坊市里摆摊卖灵符的,凑个热闹,说情谈不上,指教更不敢当!”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了坊市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也是想看看,林宗主到底是个会算利弊得失的软骨头,还是敢为天下先、提刀立规矩的硬骨头。”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 “沈…沈前辈!晚辈…晚辈…” 孙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魂七魄都快散了,便被沈砚淡淡打断。 “闭嘴。” 仅仅两个字,没有半点的威压,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可让孙乾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砚静静看着林尘,轻声开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林宗主,闹这么一出,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立威这么简单吧?” 林尘缓缓收了刀,方才眼底翻涌的杀伐气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点浅淡的笑意。 “南宫轻弦的大同之道,我认,可借着这道的名头,行男盗女娼恶事的人,我林尘,可不认。” “说得好!” 沈砚朗声笑了起来,须发皆扬,眼中满是掩不住的赞许。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本该当仁不让!南宫轻弦确实没看错人,先前是老夫一叶障目,小瞧了林宗主。” 林尘闻言,轻笑一声,指尖依旧摩挲着冰冷的刀身,方才眼底那点温和,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既然前辈也认这道理,那便从今日起,凡入离山地界的仙盟中人,皆受我离山律法管制。” 这话一出,柳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尘,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这哪里是当众打仙盟的脸,这是直接掀了仙盟的根! 等于明明白白昭告仙盟,从今往后,管你仙盟什么身份、什么背景、什么修为,到了我离山的地界,犯了错,就得按我离山的规矩来,仙盟的法度,不好使了。 柳羡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烧。 烧得他的道心都在震颤,烧得他恨不得此刻就拔出剑,跟着林尘,把这烂透了的规矩,捅个天翻地覆。 可最先回过神的,依旧是沈砚。 他脸上的朗笑与赞许,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便一点点敛得干干净净,那双方才还满是欣赏的眸子,骤然沉了下去。 他见多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天骄,见多了天赋横绝的天纵奇才,更见惯了手握权柄之后,初心被野心一点点吞噬的修士。 他方才还觉得,林尘是那个能守住南宫轻弦大同之道的人。 可转眼,这少年便抛出了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说什么?林尘,你可知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林尘抬眼,迎着沈砚骤然变冷的目光,没有半分避让,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如今,上至仙盟长老,下至弟子,都只把你仙盟大道当一句挂在嘴边的空话。既然仙盟管不好自己的人,那便由我离山来管。” “放肆!” 沈砚猛地低喝一声,须发无风自动,化神境的威压,再无半分收敛,像九天山岳轰然压下,坊市里的青石板,瞬间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无论是离山弟子,还是仙盟众人,都被这威压压得喘不过气,纷纷伏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唯有林尘,玄色衣袍被这威压掀得猎猎作响,可他脚下的青石板,连半分裂纹都没有。 他这副被魔气千锤百炼过的身躯,别说化神威压,就算是南宫轻弦的威压,他都不惧。 更何况,如今离山数千年气运加身,整座离山,都在他身后站着。 区区一个化神的威压,还不够看。 “往后但凡有敢借着仙盟名头,在离山地界作恶的,我林尘,见一个,斩一个, 绝不手软。” 沈砚怔怔的看着林尘,却也没有在开口,袖中的手,缓缓掐诀,一道传音便飘然而出。 林尘看着这一幕,只是冷笑一声,静静的等着沈砚身后那人的答复。 坊市之外,离山灵药园的管事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南宫轻弦静静立在书架前,素裙如垂云般,瞧着是该是顶矜贵,最守礼数的仙子模样。 偏偏行事半分规矩不讲,不请自来,不问自拿。 莹白指尖漫过架上码得齐整的簿册,也不问此间主人在与不在、允与不允,随手便抽出一本账本,眼眸半垂着,漫不经心扫过纸上蝇头小楷。 那副气定神闲、理所当然的模样,倒仿佛这满架簿册,生来就该由她随意翻看取用。 这般混账到了骨子里的做派,跟那林尘简直一路货色。 南宫轻弦瞥了眼桌案的那人,他穿一件青布长衫,头发只用一根随处可见的素木簪束着。 修为堪堪停在筑基巅峰,面相更是扔人堆里,三息之内,绝对没人会多看第二眼。 一声轻微的脚步声,王平顿时一惊,连忙抬起头。可任凭他在脑海里思索半晌,硬是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此人。 可也仅仅一瞬,他的心中便是咯噔一声。 他连忙搁下狼毫,站直了腰杆,面上的惊色早已敛得干干净净。 随后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的无可挑剔。 “不知仙子有何吩咐?” 南宫轻弦闻言,忽然笑了。 “本座既然来找你,你就该知道。在本座面前,那些藏着掖着伎俩,无用。” 南宫轻弦缓步走到长案前,她抬眼看向王平,那双凤眸里,此刻竟凝着几分探究,像要把这人看个通透。 “你们这种读书人,不都说学好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怎么大辰王朝,容不下你?” 王平身子顿时一颤,怔怔的看着南宫轻弦,却也没有接话。 “仙子所言,弟子不懂” 南宫轻弦静静的看着王平,也终不再绕弯子。 “王之策,字简成,中州承平三十七年科举,一甲二名,榜眼及第。” 可王平的脸上竟没有半分惊慌,仿佛她说的不是他藏了半生的过往,只是坊市街头随处可闻的闲话。 “弟子....王平!” 话音刚落,南宫轻弦的袖中顿时传来了灵力波动。 是沈砚的传音,字字句句带着惊怒。 把坊市里林尘那句入离山地界,皆受离山律法管制的妄言,一字不落地传了过来。 南宫轻弦听完,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却也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甚至没抬眼,依旧垂着眸,凤眸里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几分。 “林尘在离山做的这些事,是你的主意?” 第326章 柳师兄,觉得仙盟道理如何 北域的风,从来都是带着野性的,不讲半点规矩。 方才还在坊市打转,转眼就钻进了这灵药园内。 先是轻佻地摆动南宫轻弦的裙角,跟着就扑向了案头上的书册,半点也不安分。 王平听的南宫轻弦的问话,心头也是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仙子,实在高看弟子,我家宗主行事,自不会受人摆布。” 南宫轻弦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的弧度,声音还是那副听不出喜怒的调子。 “哦,是吗!他如今正看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天地,可本座不希望他被些旁的东西,迷了眼,乱了心。” 王平讪讪一笑,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再次躬身行礼。 “弟子,谨记教诲!” 南宫轻弦再未理会王平,径自拂袖落坐桌案旁,那双素来清寒的眸子,此刻微微一凝,竟是起了几分寒芒。 “你家宗主呐,如今想让仙盟受离山辖制,依你看,此事如何?” 王平浑身一僵,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心中对于林尘的行事章法,愈发看不透深浅,他前脚刚反了离山旧制,后脚就要用离山旧制去辖制仙盟。 这算什么,这何止是自相矛盾,这简直是癫狂,可王平终究还是压下心头震惊,轻声开口。 “此事,大有可为!” 南宫轻弦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冷冽。 “大有可为,本座最讨厌便是尔等读书人嘴里吐出的妄语。” 王平苦笑一声,直起身子,语气里也多出几分无奈,他是真看不懂林尘的心思,毕竟疯子的心思,又岂是寻常人能揣度的。 “宗主看似行止狂悖,不循常理,实则是有着经天纬地的大魄力,弟子庸碌,眼界有限,实在是揣度不透。” 南宫轻弦静静看着王平,眸子里的寒意未减分毫,却没再揪着林尘的事不放,更没在意王平这番话里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几分奉承。 “你且说说,仙盟在你眼里,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王平再度躬身,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仙盟之理念极好,弟子也曾日夜研读,字字句句皆可倒背如流,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南宫轻弦眸子微眯,声音依旧不冷不热。 “本座问的是如今的光景,不是让你来背盟规的。” 王平连忙身子躬得更深了些,语气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弟子愚钝,不敢妄议仙盟是非!” 可南宫轻弦却不吃这套,轻笑了一声,可那笑容里却没半点暖意。 “你家宗主还在等本座回话,若是本座告诉他,你王平说,离山不配执掌仙盟,你说…… 他会如何。” 话音刚落,王平额角便有冷汗渗出,倒不是怕林尘会拿他如何,实在是那姓林的做事全无章法可言,每每都出人意料,比那六月飞雪还要叫人猝不及防。 “本座再问你一遍,仙盟是何光景。” 王平缓缓的抬起头,深深的看了眼南宫轻弦,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怅然。 这位曾被他奉若神明,敬慕至极的人物。 如今真真切切立在眼前,那层悬于书卷之上的光芒,竟在一瞬间也淡的无影无踪。 原来有些身影,终究还是只适合活在笔墨传奇里。 最终,王平还是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 您是天上的谪仙,是生下来就站在云端的人。 仙盟的大道,太干净了,干净得容不下俗人的私心。 这世间的修士,拼了命地引气入体,熬干了心血修炼,图的是什么,图的不就是境界之分,贵贱之别。 他们恨的不是境界上的差距,恨的只是他们自己是那只蝼蚁。 话音落,整座管事阁陷入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凝住了。 王平说完之后,许久许久,南宫轻弦都没有开口。 久到王平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最终会被埋在哪座山头,能不能分得一株灵草遮身。 南宫轻弦指尖微动,一道传音轻飘飘送了出去:“依他!”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又字字重若千钧。 像是把这仙盟百万修士的命,把她这一生都碾碎了,全都揉进这两个字里,干干净净地交了出去。 她的话音刚落,裙角便率先泛起了细碎的纹路,一圈圈顺着衣裙往上蔓延。 仅仅片刻,南宫轻弦整个人便凝作一张金灿灿的灵符。 火光亮起,符纸寸寸焚尽,碎屑被山风裹挟着飘向远方,仿佛天地间,从来都没有过这样一个身影。 王平站在原地,撩起衣袍,深深躬身行了一礼,久久没有起身,腰弯得比这辈子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当传音入耳的刹那,坊市的街角。 沈砚的肩头猛地一颤,脸色霎时沉得能拧出水来。 方才还讨伐震天的仙盟众人,此刻见着沈砚这副神情,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噤了声,只敢偷偷交换着眼神,心底更是咯噔一声,暗道要出事。 有些人已经在悄悄往后挪了挪,毕竟化神修士的怒火,可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哪怕只是个余威,也够他们回去躺上三年五载的。 此刻的沈砚,脑海中就像是被一道惊雷给劈中了天灵盖,嗡嗡作响。 当年南宫轻弦立于中州之巅,一句“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引得天下有志之士趋之若鹜,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才立起了这仙盟的规矩。 可现在呢?她轻飘飘两个字,就要把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尽数交到一个弱冠之年的毛头小子手里? 沈砚周身的灵力翻涌得愈发厉害,化神威压席卷开来,周遭的空间都被震得泛起细密的裂纹。他死死盯着林尘,眼底是滔天的愤怒。 他凭什么,他何德何能,他才多大,见过多少人心鬼蜮,历过多少生死关隘?他懂什么叫天下为公?懂什么叫仙盟的大道?! 林尘却不以为意的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看着沈砚,手里的黑刀还在吞吐着幽光,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风大不大。 “你家盟主,怎说。” 沈砚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浑身的力气,深吸一口气,怔怔地看着林尘,眼里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下去,嘴唇颤抖了半天,他才从嘴里挤出来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垮了在场所有仙盟修士的脊梁。 “可。” 说完,他佝偻着身子,缓缓转身离开。 每踏一步,鬓边就多一缕白发,身形就仿佛老了百岁,方才还威压滔天的化神大能,此刻像个油尽灯枯的老人。 周遭的仙盟弟子,一个个红了眼,攥紧了手里的剑,看着沈砚,一股想与他同去的冲动在心中翻涌。 地上瘫成烂泥的孙乾,拼了命地抬起头,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不能啊!” 林尘听得这话,嘴角才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手腕一翻,黑刀霎那间消散于无形,周身上凛冽的杀伐之气收敛了大半。 他侧头看了眼旁边脸色煞白,还没回过神的柳羡,心底轻叹了一声,但愿你能做好。 “柳师兄,觉得仙盟的道理如何!” 柳羡听得林尘的问话,身子骤然一颤,才从方才那股巨大的震撼中清醒了过来,下意识的便开口道。 “自然极好!” 林尘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柳羡,嘴角缓缓勾起。 随后,整个人没再说一句话,便消失在了原地。 第327章 我就要两个师娘 离山,凌霄阁。 山风是从山脚下的坊市卷上来的。 檐角的铜铃,被坊市这股风撞得轻响。 林尘刚要推开房门,门却先他一步,从里头拉开了。 紧接着,便是一道凌空跃起的身影,径直朝他扑来。 元婴气机骤然一凝,只消一瞬,便能掀翻整座屋顶。 可下一瞬,当看清来人后,他那恐怖的元婴气息,竟顿时蔫了下来,刚蹙起的眉头,也是散的个干干净净。 看着那道半点没有收势的身影,林尘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下意识便伸出手,不偏不倚,将那团撞来的温热身影稳稳接在了怀里。 怀里的身影却不见半点生分,两条藕节似的胳膊,死死搂住林尘的脖颈,就这这么毫无形象的挂在了林尘的身上。 “师尊!” 这声音那叫一个软糯,尾音还刻意拖得长长的。 林尘掌心稳稳托着沐玄音的后背,生怕她摔着,竟都忘了他这弟子,早已是个筑基修士。 即便是从凌霄阁屋顶纵身跃下,也断断不会伤着她丝毫。 “不好好在执事峰修炼,怎么跑这来了,是不是闯祸了。” 沐玄音顿时翻了个白眼,鼓着的腮帮子,小嘴更是高高撅起,整个人在他怀里晃了晃,语气里满是委屈。 “还不是那个坏女人,将我赶出来了,我又没地方去,只能来找师尊啦,师尊不会也我要赶我走吧。” 林尘就这么垂眸看着怀里装可怜的小丫头,这丫头,说话当真是越来越没谱了。 可却也不拆穿,脸色却是故意沉了起来,抱着她转身就往门外走。 “还有这等欺人的事?走,师尊这就带你去找她们算账,师尊倒要看看,是谁把我们小玄音,扫地出门了。” 沐玄音当即就慌了,两条腿紧紧的盘住林尘的腰,哼哼唧唧地晃着他的肩头,活脱脱一副撒泼耍赖的模样,半点筑基修士的体面都没了。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现在就是无家可归了!师尊就得收留我!师尊要是不收,我就天天挂在你身上。!” 林尘被沐玄音缠得没辙,心头那点因离山的那些琐事攒下的郁气,倒也散了个干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软得更是一塌糊涂。 “好...好,都依你,快下来。” 沐玄音这才心满意足地从林尘身上滑下来,脚尖刚沾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两只手绞着衣角,脚尖蹭着青石板,磨磨蹭蹭半天,抬眼看林尘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欲言又止。 林尘看着她这副模样,伸出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有话就直说,天塌下来,有师尊给你顶着。” 沐玄音捂着额头,磨磨蹭蹭了半天,终于吞吞吐吐开了口。 “就是…… 就是…… 师尊,您是不是…… 不管执事峰了?” 林尘闻言,眸光骤然淡了下去,视线越过飞檐,遥遥落向执事峰的方向。 山风又起,铜铃再响,可林尘的周身的温度却冷了几分。 沐玄音看着林尘骤然冷下来的侧脸,心头猛地一跳,也是瞬间就回过味来。 当即就扯了扯林尘的衣袖,一双眸子眨得飞快,声音也放得软软的。 “旁人怎么样,师尊大可不必理会的,但是商师姐真的是极好极好的人,师尊要不让商师姐做玄音的师娘吧!” 林尘听着沐玄音这话,整个身子顿时一僵,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沐玄音。 可脑海里却毫无征兆地浮现起了,昨夜的雨疏风骤。 她一身素衣沾着雨珠立在廊下,发丝黏在脸颊,脸上的胭脂化了大半。 虽显得极为的狼狈,但好歹是有个人样了。 可对于商清微,他还是生不出半分的妄想。 便是昊天镜里那个胆大包天的自己,敢去撩拨南宫轻弦,敢跟那仙盟之主去争长短、论风月,也只因为她本就是这红尘俗世里的人,七情六欲皆在,悲欢离合也都沾。 他可争可夺,可近可戏,哪怕是僭越了,也不过是一场尘缘俗念,算不得什么大错。 可唯独对商清微,镜里镜外的他,都小心翼翼地收着所有的锋芒与妄念。 连靠近一步,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怕唐突了,怕玷污了。 就好似商清微是那云端的月,而他自己是阶前的泥,只要稍稍靠近,都是一种亵渎。 林尘深吸一口气,静静地看着沐玄音,伸出手在她的额头揉了揉。 “以后这种话,不准再说!她做了你师娘,你江姐姐怎么办?” 这话刚落下,沐玄音先是晃了晃小脑袋,嘴里还呢喃道。 “江姐姐玄音最喜欢了,可商师姐玄音也喜欢,那两个都做玄音师娘好了。” 林尘眼角颤抖的止都止不住,后背更是冷汗涔涔:“沐玄音!这话不准再提。” 这丫头口无遮拦得简直要把他往火坑里推,林尘是真被气着了,心头都一阵阵的发紧。 若是这话让栀晚听见半个字,他俩往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可沐玄音却压根不怕他这副样子,当即就往前一扑,攥住林尘的胳膊就左右摇晃着撒泼。 “我不管,就要嘛!我就要两个师娘!” 她晃得愈发厉害,小身子跟着一歪一斜,指尖还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闹得林尘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堂堂元婴大能,离山的宗主,就是沈砚那等化神老怪,也不敢触了林尘的霉头。 可此刻,对着眼前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小丫头,他那一身杀伐之气,却半点都使不出来。 “沐玄音。” 林尘咬着牙,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伸手想去按她乱晃的手腕。 “你再胡言乱语,我便把你送回执事峰,让你商师姐好好管管你。” 这话非但没吓住沐玄音,反倒让她眼睛一亮,竟还使劲将林尘往门口拽。 “师尊这是去找商师姐提亲吗?走走,快走!” 林尘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终是彻底败下阵来,语气软得一塌糊涂:“若是,让栀晚呢!” 沐玄音摇晃的动作猛地一顿,小身子僵在原地,与林尘两人大眼瞪小眼,可没片刻又攥着他的手臂轻轻晃起来,只是不再揪着商清微不放,声音也小了些。 两人闹的正欢,楠木门上,忽然传来三声叩响。 那声音极轻,却也极为的恭谨,连力气都不敢多用,像是怕惊扰了里头的人。 紧接着便是一道带着颤意的声音响起,谦卑得几乎要低到尘埃里。 “属下天火峰温景,携弟子苏鸢,求见宗主,冒昧叨扰,望宗主赐见。” 第328章 坐井观天 三声叩门,不轻也不重。 阁楼里的嬉闹声,却也戛然而止。 林尘眉头极轻地挑了一下,只一瞬,方才还挂在眉眼间的那点暖意,竟是半点不剩。 他轻轻拍了拍沐玄音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带着点无可奈何。 “好了,别闹了!” 沐玄音鼓着腮帮子,满脸的不情不愿,却还是乖乖松了搂着他胳膊的手,静静地站在身侧。 方才还一身跳脱灵气劲,转瞬便是收敛得个干干净净。 规规矩矩的立在一旁,活脱脱就是一个挑不出错处的乖巧弟子模样。 林尘这才抬脚, 玄色衣袍随着脚步轻晃,衣摆扫过青石板,连带着整座阁楼里的空气,都跟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得沉了下来。 待他在桌案后坐定,手肘便轻轻搭着案沿,掌心更是虚虚得抵着额角。 半垂的眉眼遮了眼底所有情绪,只露着一截冷硬的脸颊。 他没说话,只将那身无形的气息缓缓铺开。 房门更是无风自动,吱呀一声,便缓缓向内敞开。 山风先一步卷了进来,还带着山巅的寒意。 走来的两人皆是躬身垂首,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重了一分,就惊扰了坐着的那位。 走在前头的温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身子佝偻得几乎要贴到地面,自进门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眼前三尺的青石板,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谁能想到,这个谦卑到尘埃里的老者,是这离山天火峰的首座。 当年一手离火诀修得炉火纯青,金丹境里难逢敌手,炼丹造诣更是冠绝北域,是多少修士挤破头都想求见的丹道大宗师。 可如今,在林尘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生怕自己的呼吸声重了,便被那位器量算不上多宽厚的主儿逮着由头,借机发难。 他身侧跟着个碧衣女子, 一身罗裙裁得极为合身,衬得身姿妖娆,一双丹凤眼本该是顾盼生辉的模样,此刻却半分不敢抬,脑袋几乎都要埋到了胸口。 这女子年岁最是难辨,乍一看是豆蔻少女的灵动模样,再一看,又带着熟龄女子的万种风情,正是温景座下最得意的弟子苏鸢。 可这位在离山里被无数弟子追捧的丹道奇才,此刻却比身前的温景还要拘谨,连抬眼偷看一眼案后那人的勇气,都半分没有。 而这时,温景依旧低着头,却也是连忙上前一步。 将手中捧着的锦盒躬身奉上,里面盛放着三株千年火灵芝,一枚温养神魂的火髓玉,皆是天火峰压箱底的宝贝,即便是元婴境,看着也都眼红。 “这是属下的一点薄礼,望宗主笑纳,属下今日来,有一事斗胆恳请宗主应允。” 良久,林尘都没有开口,只是冷冷的看着温景。 温景的眸子暗了一瞬,随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这是属下弟子苏鸢,也是我天火峰这一辈资质最顶尖的弟子,如今已是金丹中期,心性沉稳,行事妥帖,晚辈斗胆,恳请宗主允准,由苏鸢接任天火峰主之位。” 说完后,便飞快的抬眼瞥了林尘一眼,见他神色未变,连忙又补了一句。 “这孩子,不仅修为尚可,平日里最是心细,照料起居,样样都做得妥帖周全,更是对宗主心生仰慕。若是宗主不弃,大可让她留在凌霄阁,平日里既能听您教诲修行,也能顺便照料您的日常起居,替您分些琐碎忧劳。” 苏鸢虽然早有准备,可是被温景这般直接的开口,也是极其的羞涩。 在此之前,林尘这个名字,在她眼里,从来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她是天火峰首座的亲传弟子,一手丹术冠绝离山年轻一辈。 在离山年轻一辈里,她是能和夏惜月齐名的人物,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 而林尘这个名字,在她过往的人生里,是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的存在。 后来林尘即便一朝登顶,坐了离山宗主的位置。 她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惊讶,而是嗤笑。 在她的眼里,这林尘不过靠着给仙盟俯首帖耳,用些见不得光的阴损手段,才篡了这宗主之位。 可这份偏见,在林尘的强硬手段下,却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缝。 可她依旧不肯认,总还能找些牵强的理由出来。 说他林尘不过是装门面,收买人心,背地里指不定和仙盟做了多少龌龊交易。 可直到仙盟的孙乾被押上了执法峰,更是听说,林尘将要让仙盟的众人受离山约束时。 她的脑子里便是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九天之上惊雷,直直劈在了她心里。 她之前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偏见,所有背地里那些尖酸刻薄的非议,自以为是的看法。 都被林尘的所作所为,给杀得个片甲不留,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世上,哪有靠着主子上位,反手就把刀架在了主子脖子上的狗。 她才惊觉,自己不过是在坐井观天,而她那点引以为傲的眼界,竟连这个男人的衣角,都从未曾看懂过。 可随着温景的话语落下,良久,阁楼都没了半点声响。 苏鸢的指尖都将罗裙掐出了几道褶子,鼓起了勇气,偷偷抬眼看向林尘,随后又猛的垂下了眸子,耳根顿时又弥漫上了一层绯红。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股令人窒息的死寂里时,桌案上忽然响起三声轻响。 “峰主之位,是你天火峰的内务,该由你们峰内长老、弟子公推定夺,不必来问我。” 林尘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随后看了眼温景。 “东西本座收了,你们可以回去了!不用想着本座会不会与你等翻旧账,守好本座定下的规矩,刀就落不到你头上。” 温景浑身一震,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先是重重落了地,随即又泛起一阵难言的错愕。 他筹谋良久的活路,竟被林尘轻飘飘两句话,拆得干干净净。 他本以为,这位年少登顶,手握生杀大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美人权柄哪有不沾的道理。 苏鸢的容貌、资质,放在整个离山都是拔尖的,更何况他话里话外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言语之明显,任谁都听得出,他此举就等同于将整个天火峰,都递到了他手里。 可林尘,竟直接把峰主之位的决定权,扔回了天火峰自己手里,竟是丝毫不提苏鸢之事, 温景佝偻的身子又往下躬了躬。 “是,属下谨记宗主教诲。” 温景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 “属下这就告退。” 他侧过身,看了眼魂不守舍的苏鸢,心中也是叹息一声,这丫头是没这个命呐。 苏鸢此刻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方才鼓起的那点勇气,早在林尘那句不带半分情绪的话里,碎得干干净净。 她指尖掐得罗裙都变了形,声音细若蚊蝇,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涩意。 “弟子……告退。” 两人转身,脚步放得比来时更轻,直到阁楼下的石阶走了大半,山风卷着松涛灌进衣领,温景才直起佝偻的身子,长长出了口气,后背的也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魂不守舍的苏鸢,叹了口气,又有几分无奈。 “现在知道了?你之前背地里嚼的那些舌根,有多可笑。” 苏鸢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耳根的绯红,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温景摇了摇头,望着凌霄阁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此人野心之大,心思之深,难以揣度,天火峰的未来,终究还是要靠你自己挣,要怪就怪当年我等眼拙,竟半点没看出这人的潜龙之姿。” 温景说完,便缓缓离开看着苏鸢却没跟上来,心中也是叹息一声。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温景临走那句话,像一粒火星,落在她早已凌乱的心里,竟是悄无声息地燎起了抹微弱的火苗。 而苏鸢不知道的却是,阁内有双极其美艳的眸子,此刻却冷的像是布满了寒霜。 “就你还想做我师娘,做你的春秋大梦!” 沐玄音心底冷嗤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抬眼望向林尘,语气软绵绵的。 “师尊,弟子忽想起,还有些物事落在执事峰,弟子去去便回,不必劳烦师尊相送。” 第329章 你们要道侣不要 沐玄音刚踏出门槛半步,山风就撞了满怀。 身上那股在凌霄阁内熏了半响的凝神香,这股风吹得一干二净。 连同眼角那点软糯,也一并被风卷得无影无踪。 方才还弯起的眉眼,此刻只剩一片化不开的霜雪。 照料起居还心生仰慕,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还想做我师娘。 山径绕着云气走,两侧古松遮天蔽日。 虬结的枝干横斜出去,将整条山路都笼在浓浓的树荫里。 温景早一步回了天火峰,只剩苏鸢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踩在山径的碎石上。 她步子挪得极缓,缓得像被抽走了浑身筋骨的浮萍,风往哪吹,她就往哪晃。 那双往日里顾盼生辉,能勾得全峰弟子魂不守舍的丹凤眼,此刻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雾气。 风卷着松针扫过脸颊,她也没了知觉; 脚下碎石绊了脚尖,整个人踉跄着差点栽倒,这才猛地回了神。 古松的树影下,沐玄音整个人贴在树干上,周身气机敛得个干干净净,硬是没半分活人气。 那双盛着霜雪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鸢的身影。 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半寸,漆黑的剑刃在树荫里泛着幽光。 只需足尖一点,她便能瞬息而至。 砸烂那张故作柔弱的脸,再一剑挑断她的手筋脚筋,让她这辈子都记牢了。 什么心思不该动,什么人不该碰。 可就在她足尖微微发力,气机将落未落的刹那,她猛地停住了。 现在冲出去,打烂她的脸,废了她的道行,自然是解气的。 可解气之后这女人扮可怜博同情,转头就能哭到师尊面前去。 到时非但落不到好,反倒给了这女人近身卖惨的由头。 握着剑柄的手也缓缓的松开,长剑悄无声息地归了鞘,连一丝剑鸣都没漏出来。 她看着山径上那个依旧失了魂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冷的笑意。 下一刻,她便转过身朝着执事阁而去。 衣袂翻飞间,眼底的戾气散得一干二净,又变回了那个眉眼弯弯,娇俏软萌的模样。 此刻的执事阁,早已是离山七峰里最乌烟瘴气的地方。 自林尘新政颁布,至此整座离山,就彻底裂成了两半。 往日里,离山传承千年,规矩森严,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所得大半要上交宗门库房。 再由宗门按修为、辈分、职司,按月发放月例灵石。 任你有通天的本事,也跳不出离山定下的条条框框。 可林尘这一刀下去,全宗规矩彻底翻了天。 无论峰头首座,还是外门杂役,想赚灵石,各凭本事。 你炼得一炉好丹,画得一手好符,哪怕是能种出上好灵药,所得收益,宗门只抽三成入公库,余下七成,全归你自己揣着,旁人半分干涉不得。 这规矩一出,有人上了天,有人入了地。 那些精于手艺,有真本事的弟子,往日里炼一炉上品丹药,七成要上交,落到自己手里的连零头都不剩,如今只交三成,不过数日,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腰杆子也挺得笔直,见了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那些人,如今连腰都懒得弯一下。 可那些往日里靠着宗门月例混日子,修为不上不下,没半点傍身手艺的,如今就像断了奶的婴孩,别说买丹药,养修为,连日常吐纳要用的灵石,都得掰成三瓣花,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捉襟见肘,连外门的杂役弟子都不如。 从日出忙到月落,连打坐吐纳的功夫都没有,只能等到后半夜,巡山弟子换岗的间隙,揣着布囊,鬼鬼祟祟摸进离山的荒僻山坳,想挖几株灵草、摸几块灵矿换点灵石。 可离山万里地界,但凡灵气充裕、长着灵草灵矿的地方,早被当年的探灵司摸得一清二楚,如今尽数划成了宗门公产,归了栖云峰,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往栖云峰的地界伸半个爪子。 可最憋屈,最恨得牙痒痒的,莫过于执事阁这一干坐了几十年的老东西。 往日里,执事阁掌全宗七峰的人事调动、任务派发、那是离山实打实的权柄中枢。 莫说外门弟子,就是各峰的首座亲传,进了这道门,都得客客气气,见了执事先躬身行礼,背地里灵石好处,流水似的往他们怀里送。 可如今呢, 林尘一道新政下来,他们这群往日里呼风唤雨的执事,成了全宗免费的账房先生,跑腿杂役。 往日里权倾全宗的执事阁,如今乱得像山脚下的坊市。 拍桌子争任务配额的,扯着嗓子吵灵石核发的,翻着簿册骂娘的,声声不绝。 正堂里吵得沸沸扬扬的当口,院门被人一把推开,撞得门轴吱呀乱响。 一个身着灵植峰青布弟子服的年轻修士,晃着膀子大摇大摆闯了进来,抬手就将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狠狠往案上一摔,袋口被震得崩开灵石便哗啦啦的滚了出来。 “赵执事,这今日的三成利,九百灵石。” 少年那点压不住的得意,嘴角几乎要咧到了天灵盖。 一副鼻孔朝天的倨傲模样,看得周遭正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执事弟子们,牙根都隐隐发痒。 原本正被一众烂账缠得头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的赵新,猛地一愣,一双眼瞪得滚圆,满脸难以置信的盯着灵石袋,又霍然抬眼看向那少年,带着止不住的颤音。 “九…… 九百?!今日怎会有这么多?往日里灵植峰单日能缴上十枚灵石,都已是顶了天的数!” 少年一听这话,当即乐的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笑出了声,半晌才直起腰,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 “我说赵执事,您这是待在执事阁里待傻了,你是没瞧见,今日山下坊市那叫一个人山人海!也不知从哪涌出来好些散修,跟没见过世面的傻狍子似的,见着咱们灵草丹药就疯抢,拦都拦不住!更绝的还得是灵阵院的,灵符被抢光了都得现场制作,我回来那会,刚累趴仨!哈哈,今儿个你们啊,可有得忙咯!” 赵新在这执事阁坐了五十年的堂,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竟被一个灵植峰的外门弟子,欺辱到了脸上来了。 可他能如何? 规矩是林尘立的,人人平等,平等他娘的!都平等了,就他任人欺辱! 可却也只能咬着牙,翻开面前厚厚的簿册,一笔一划地把数目记了上去,连半个字也没说。 待那少年揣着剩下的灵石袋,昂首挺胸地出了门,旁边的姓李的弟子,终于忍不住,狠狠一巴掌拍在案上,压着嗓子骂道。 “什么东西!往日里求着我们分个肥差时,跟条摇尾乞怜的狗似的,如今赚了两个臭灵石,就敢蹬鼻子上脸了!” 赵新把笔往案上一摔,满肚子的邪火再也压不住,看着坊市的方向,一股股说不出的不对劲在心里盘旋,可终究还是化作了满腔怨气。 “骂?骂有个屁用!规矩是林尘那小子立的,人家凭本事赚的灵石,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咱们呢?给人当牛做马,半分好处捞不到,人家不笑话咱们,笑话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腹诽,越说越上头,满腔的怨气全冲着林尘身上撒。 骂到兴起时,口无遮拦,竟兜兜转转骂到了商清微头上,抱怨她身为峰主,毫无作为,半点不管他们这些门下弟子的死活。 可就在他们骂得最起劲的刹那,满屋子的嘈杂,猛地停了。 两人骂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嘴里。 一抬眼,就看见案前站了个少女。 少女身形还未完全长开,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肌肤瓷白,眉眼弯弯,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赵新的脸,瞬间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方才骂得有多顺口,此刻就有多难受。 腿一软,当场就想跪下去,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沐… 沐师妹… 你什么时候来..来的!” “嘘。” 沐玄音竖起一根白皙的指尖,抵在自己粉嫩的唇瓣上,歪了歪头。 她甚至还对着两人弯了弯眼,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人畜无害得很。 随后,沐玄音竟是往前凑了半步,趴在案沿上,依旧是那副娇俏软萌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她半个字都没听见。 “我问你们呀,你们要道侣不要?” 第330章 你俩今晚就洞房 执事阁这间屋子,先前还闹腾得厉害。 唾沫星子横飞,拍桌子的拍桌子,瞪眼的瞪眼。 这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陈灰,都给震得簌簌往下掉,往人衣领子里钻,也没谁顾得上掸一掸。 可这会儿倒好,静得仿佛周遭就没一个喘气的,就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忘了该如何晃荡。 满屋子数十号人,目光全黏在案前那少女身上,却没半个人敢拿正眼去瞧。 只敢用余光,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扫一眼,便赶紧收了回来,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生怕惊扰了案前这位。 这离山偌大的宗门,上到峰主长老,下到杂役弟子,谁不认得这位。 便是当真没见过真人,也早该听过她沐玄音的名号。 明面上,她不过是执事峰一介寻常弟子,入山三载,满打满算在宗门里露过的面屈指可数,拢共也就三四回。 每回都是低着脑袋,匆匆的来,匆匆的走,跟人多说半句话都不肯。 不少弟子私底下还嚼过舌根,说这位小师妹生得软糯清妍,跟块刚揉好的糯米糕似的,偏偏性子怯生生的,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商清微这等人物,怎么就收下了这么个徒弟。 直到陈风那档子事,闹得整个离山沸沸扬扬,满山门的人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 这位平日里见不着几面,看着软萌娇俏,风一吹就倒的小师妹,竟是林尘那尊凶人的弟子,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连睡觉都不敢合眼。 更别说如今林尘身居离山宗主之位,这满山门人的前程性命,全在他一念之间。 这位沐小师妹的身份,自然也就水涨船高,别说同辈弟子,便是各峰的长老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 如今见她竟对着赵新这般亲近,还亲自开口要给人牵线搭桥介绍道侣。 这满屋子人后槽牙都磨得咯吱响,悔得肠子都青了。 一个个都在心里捶胸顿足,当初苏昭刁难这小姑娘的时候,自己怎么就没跟着赵新站出来说半句公道话? 若是当初站出来了,此刻这天大的机缘,不就落在自己头上了,当初真是瞎了眼。 可唯独赵新,半分没觉得这是什么机缘,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后背更是凉飕飕的。 旁人只当这位沐玄音是娇花照水弱不禁风,可只有他亲眼见过这娇花的根底下,埋着多少吃人的骨头,藏着的是何等的狠厉。 当年山门外,她是如何折辱那黄姓少年的,言语之刻薄,姿态之张狂,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狠劲,至今想起来都让他不寒而栗。 还有对付天火峰的陈风,出手更是半点不留情,一出手就断了人家的命根子,眼都没眨一下。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一遍,他就觉得膝盖发软,胯下更是阴风阵阵,差点就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给这看着十来岁的小姑娘给跪了下去了。 更别说,这丫头平白无故的怎会给他介绍道侣。 正心神不宁呢,身旁便传来一道刻意放低,却也是有些颤抖得的声音。 “弟子刘承安,见过沐……师姐!” 一句称呼,硬生生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才说出了口。 按宗门辈分,他入门十数载,本该喊一声师妹,临了却硬生生改成了师姐。 “沐师姐,您可千万别跟赵师兄一般见识,他这人就是这样榆木脑袋,平日里就是拎不清轻重,如今您一片仁心,送他一桩旁人八辈子都求不来的机缘,他反倒魂不守舍,半点都不识抬举。” 赵新眸子斜斜瞥了刘承安一眼,没说话,只是袖口里的手早已死死捏成了拳。 可刘承安却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更是添了几分真切的自责。 “先前苏昭那厮对师姐不敬时,那时候弟子就恨得牙痒痒,本要站出来维护师姐,偏偏被身边几个不开眼的死死拉住,没能像赵师兄一般站出来护着您。这些日子弟子每每想起这事,都觉着寝食难安,只恨自己当初没能给师姐出口恶气。”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心里头齐齐跟吞了只绿头苍蝇似的,膈应得慌,更是暗骂,好个不要脸的东西。 当初苏昭要把沐玄音逐出执事峰的时候。 这刘承安可是第一个往人堆里扎的,恨不能把脑袋都塞进裤裆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倒好,张嘴就是恨得牙痒,若是苏昭此刻还在执事峰,怕是连动怒都省了,只消往那一站,这小子就得当场跪下去,恭恭敬敬喊三声爷爷饶命。 沐玄音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软糯模样,颊边的梨涡浅浅陷着,半点波澜都没有。 这些年跟着商清微,剑法虽说练得个稀松平常,连皮毛都没学到几分,可她的那些话本子,可是没少翻。 这世间最不值钱的玩意啊,莫过于事后表的忠心了。 可刘承安见沐玄音脸上那软乎乎的笑意半点没散,心头那团火瞬间烧得更旺了。 于他而言,此刻沐玄音的出现,就是老天爷递到嘴边的泼天机缘。 他在这执事阁熬了十多年,从刚入宗门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熬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是个人都能随意指使两句。 修为更是停在筑基初期,迟迟摸不到突破的门槛,即便如今玄清道背得滚瓜烂熟,离山剑诀,练了没一千也有八百。 可仙门这条路,天赋是天定的门槛,灵石是铺路的砖石,这两样他一样都没有。 任他熬白了头,也只能在泥潭里打滚,这辈子都要看人脸色,受尽蹉跎。 上回苏昭的事,他缩在人群里,连抬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眼睁睁看着赵新捡了个大机缘。 如今只要攀上了这沐玄音,就等于搭上了林尘那条通天的路。 到时候别说是筑基瓶颈,便是金丹大道,那遥不可及的仙途,也未必不能伸手碰一碰。 至于脸面,在如今这个能把人骨头都磨成粉的执事阁里,那东西本就一文不值。 他往前踏又了半步,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 “若是师姐不嫌弟子愚笨驽钝,平日里弟子愿为师姐鞍前马后,跑腿办差,便是…… 便是师姐有什么费心劳神的难事,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弟子也万死不辞。”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这是要明晃晃地要把赵新的机缘,硬生生揽到自己怀里。 执事阁里瞬间静了,满屋子里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可耳朵却是高高竖起,都等着看沐玄音如何应对。 可沐玄音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脸颊边的梨涡还陷着,心里却泛起一声冷笑。 方才背地里骂我师尊,骂我师姐的时候,就属你嗓门最大,这会儿倒是装起孙子了,既然你自己赶着寻死,姑奶奶便成全你。 世人不都常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姑奶奶今日便遂了你的愿,让你做个彻头彻尾的风流鬼。 沐玄音却是缓缓的抬起头,看着赵新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便是暗道不争气的玩意。 “姓赵的,我可不是跟你说笑,我给你寻的这位道侣,可不是什么歪瓜裂枣,你当真不要,她是可是实打实的金丹大修呢,平日里最是心细,照料起居,样样都做得妥帖周全呢。” 赵新听着这话还没有什么反应呢,一旁的刘承安听见金丹大修,脑子里轰然一声炸了,差点当场栽倒在地。 他原以为不过是位普通的弟子,竟没想到是位金丹大修,他如今连给金丹修士提鞋都不配,此刻竟有机会沾这等机缘。 如今心里就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这机缘,必须抢过来! 可赵新听得这话反而更慌了,他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清楚楚。 若是寻常弟子,他尚且都要掂量几分。 这离山,明面上的金丹修士可都是有数的。 不是各峰的亲传弟子,便是仙盟里的人,这些人,他哪一个招惹得起。 “万万不可!弟子,弟子资质平庸,修为低微,哪里配得上这等仙子,若是刘师弟喜欢,便让与刘师弟!” 刘承安看着赵新的,心中闪过一丝愧疚。 可随即想到一个金丹修士的道侣近在眼前,这点微不足道的愧疚也立马被压下。 “师姐,您说的不知是哪位仙子!” 执事阁众人的耳朵也都高高竖起。 可沐玄音却丝毫不给众人偷听的机会,小脑袋往两人跟前凑了凑,压低着声音道。 “好像是,天火峰的.....苏..苏什么来着。” 这话一出,赵新瞳孔骤缩,浑身气血猛地冲上头顶,而后一脸震惊的看着沐玄音。 此刻这丫头,哪里有半分乖巧可爱的模样,分明就是个手持勾魂牌,笑里藏着剔骨刀的罗刹女啊。 他忙不迭地低下头,恨不能把整张脸都埋进衣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天火峰的金丹境,还姓苏,除了那个位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女苏鸢,还能有谁。 她苏鸢是什么人,别说他一个区区筑基弟子,就是天火峰的峰主温景,都得赔着笑脸。 他赵新算个什么东西,敢动这种心思? 这话要是传到天火峰,不用苏鸢动手,光是那些围着她转的那些弟子,就能给他挫骨扬灰了。 更何况,这离山谁不知道,沐玄音因陈风的事,本就跟天火峰结了怨。 苏鸢便是真要寻道侣,又岂会让她这个半大的毛丫头来保媒,还如此随便。 赵新越想越是心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活了这么些年,就没离鬼门关这么近过。 他眼角余光扫过一旁还愣在原地,满脸震惊与狂喜的刘承安,心里只剩一片彻骨的怜悯,也没有开口提醒的意思,毕竟方才这人,说话做事,也忒不地道,丝毫同门情谊都不顾。 随即心里便也是一阵冷笑。 人家沐玄音身后站着林尘那尊杀神,便是捅破了天,也有人替她扛着。 你算个什么东西,身后空无一人,也敢跟着趟这浑水,当真是嫌命太长,找死都找不到这么快的路子! 刘承安想到苏鸢后,心头顿时猛的一颤。 所有的贪念顷刻间,散的个干干净净。 可他目光一落,便牢牢落在案前那少女身上,眼前这位,可是林尘的亲传弟子,是连各峰长老都要敬让三分的人。 她既然都亲自开了口,又怎会拿这等事戏耍他,再者,有林尘那尊通天靠山撑着,莫说只是与苏鸢结一段道侣缘,便是再离谱的事,也未必做不得。 横竖是搏一场前程,有沐玄音在,即便有天大的祸事,也轮不到他来扛,再者,万一真是如鸢想找道侣了呢。 那不是做梦都不敢梦的泼天机缘,就这么硬生生砸在了他脸上,看着沐玄音的目光里,也满是火热,火热中竟还带点急促,恨不得立马就与苏鸢结为道侣。 沐玄音却没理会刘承安,而是静静的看着赵新,想着他似乎对自己没多少恶意,本想就这么算了。 可一想到了这玩意方才骂她师姐和师尊,若不给他点教训,自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就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赵新的鼻尖。 “这道侣你必须要,你俩一同与她结为道侣,你若再敢说个不,方才骂我师姐,辱我师尊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带差的,我原原本本,说与我师尊听。” 赵新闻听这话,愣半晌,随后那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只差没把脑浆子都晃荡出来。 对于林尘与苏鸢的事,他还是选了林尘。 骂林尘一句不是个东西,本来林尘做事就不地道,再者那姓林的本就不是东西,这话任谁能挑他的错。 大不了就是挨一顿胖揍,断个三根五根肋骨,往破床榻上躺个一年半载,几副汤药灌下去,养好了照样能蹲墙角,嚼舌根。 可那苏鸢这桩事,别说是沾边,便是多听半句,多嘴问一个字,他都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稳了,嫌自己这条烂命太长了! 这是能瞎掺和的事,明日的日头会不会从东边升起来,他管不着,可但凡今日敢沐玄音出了这执事阁的大门,明日那轮红彤彤的日头,他铁定是睁不开眼去瞧了。 断了骨头能靠汤药养,命都没了,拿什么养。 沐玄音看着赵新那副死活不愿意的模样,鼻头溢出道冷哼,懒得多费唇舌,只冷冷丢下一句。 “下次,师姐再给你介绍。” 话音落下,她便转了目光,落在一旁的刘承安身上,指尖朝他漫不经心地勾了勾。 “走,师姐这就带你去见你的道侣,你俩今晚就洞房。” 第331章 沐玄音气笑了 执事阁的木门在身后合上。 门内翻涌的嘈杂,转瞬便被山风卷得个干干净净。 沐玄音走在前头,依旧是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浅陷着的模样。 像个刚从长辈手里讨了满兜糖的邻家小丫头,可脚下步子落下去,竟是半点声响也没有,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随时要跟着山风一道融了去。 刘承安弓着腰半步不落地跟在身后,后背被风一吹便是泛起一阵凉意。 可偏偏心口处却烧着一团火,顺着经脉一路窜上去,直接烧得他天灵盖。 他脚步也放得极轻,连脚尖都不敢越过沐玄音落在地上的影子。 可眼角却总忍不住往沐玄音的背影上瞟,每瞟一眼,心口的火就更旺一分。 金丹大修,还是天火峰的天之骄女苏鸢。 入门十数载,他平日里见了金丹修士,连抬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别说给人提鞋,便是站得近了些,都要被人呵斥着滚开。 可如今,泼天的机缘就这么砸在了他头上。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挑,刚翘到一半,又猛地反应过来,赶紧压下去,可腮帮子却因憋着笑意,隐隐发酸。 他抬手,借着掸衣袍上陈灰的动作,悄悄理了理自己的发冠。 把歪了半分的木簪仔仔细细正了正,又把皱了的衣领袖口抚平,连袍角沾的一点泥星子,都用指尖细细掸掉。 当年刚入山门的时候,他也是宗门里数得上的俊朗少年。 不少外门女修还偷偷往他住处塞过香囊,只是这些年困在执事阁这泥潭里,磨平了意气,熬糙了眉眼,才没心思理会这些风月事。 如今细细收拾起来,他生得也不差,根基更是比同阶弟子扎实得多。 便是苏鸢那样的天之骄女,未必就瞧不上他。 脑子里忽然闪过赵新方才惨白如纸的脸,他指尖顿了顿,随即又释然了。 他赵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榆木脑袋,泼天的机缘砸到脸上,都不敢伸手接,愚不可及! 便是将苏鸢送到他跟前,他怕也是只敢跪着磕头,连头都不敢抬。 这求仙之路,本就是争出来的。 天地生养万物,尚且要争个春生秋杀,何况是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你自己不要的机缘,难道还不许旁人捡了去? 想到这里,他悄悄挺直了半分弯了十几年的腰杆。 等成了苏鸢的道侣,抱上了沐玄音的大腿,搭上了林尘那条线。 往后在这离山,谁还敢对他呼来喝去,到时候,给赵新谋个清闲的差事,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看尽旁人脸色 这点微不足道的亏欠,日后百倍千倍地还他便是,又算得了什么? 越想越是心潮澎湃,脚步都跟着发飘。 就连身前的沐玄音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都没察觉,直到额头差点撞上少女的后背。 才猛地回过神,惊出一身冷汗,赶紧躬身收住步子,头也比方才垂得更低了些。 “沐师姐,这……这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睛里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光,早就把他那点小心思卖了个干干净净。 沐玄音歪着脑袋看他,那双杏眼里盛着的笑意天真得能掐出水来。 “怎么,你不愿意早日与苏鸢结为道侣?” 刘承安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尖都颤了三颤,忙不迭地摆手,脑袋摇得跟集市上卖的拨浪鼓一般,只是方向恰恰相反,是上下直点。 “不不不,弟子愿意!弟子一百个愿意!只是——” 说到这儿,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机密。 “沐师姐您也知道,弟子这些年在这执事阁里熬着,手头着实算不上宽裕。这聘礼若是太寒酸了,岂不是平白折了苏仙子的颜面?再者说,这三媒六聘的礼数,总要周全些才好啊!” 沐玄音脸上还挂着笑,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早就变了味。 不再是方才那副天真无邪的软糯模样,而是货真价实的笑意。 像是觉着荒唐,更像是被什么离谱至极的事给硬生生气笑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刘承安一遍,目光从他的发冠挪到衣领,又从衣领挪到袍角。 “没事,你的苏仙子,正发着浪呢,等你去解救,她不会介意这些世俗之物。” 刘承安脑子里 “嗡” 的一声炸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了个正着。 先前所有的顾虑,此刻霎那间,烟消云散了 他在执事阁浸淫十数载,听过的宗门秘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天火峰的修士最擅火法炼丹,也最易被丹火反噬。 一旦炸炉,心火焚身,真元逆行,乱了阴阳,非得靠阴阳调和方能救命。 难怪!难怪沐玄音会这般急着撮合,难怪连三媒六聘的体面都不顾。 这哪里是结道侣,这分明是救命,原是那苏鸢命悬一线,需要男子救命。 先前刘承安还有些配不上苏鸢的心思,如今想到这里,这哪是自己高攀呐。 这分明是自己在救她的命,等自己救了她,她还能不认他这个救命之恩,不认自己这个道侣? 他越想越觉得顺理成章,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烫,连腿肚子都跟着打颤。 “那师姐我们还是快些,莫要耽误了时辰,免得苏仙子伤了根基,若师姐不弃,弟子可御剑载你!” 沐玄音闻言,竟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梨涡陷得更深,好半晌才缓过气。 她指尖微动,指节莹白如玉,储物戒上灵光流转,便有一面古镜落于掌心。 镜身看不出什么材质所铸,边缘刻着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的云纹,一看便知是件有年头的老物件。 掌心轻轻拂过镜面,那镜面便如春日化开的冰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待涟漪落定,镜中光景便已然清晰,是一处深山绝涧,松影铺了满涧,溪水从山巅落下来。 一位碧衣女子,便坐在那青石上。 山风穿松涛而来,掀得她衣袂微动。 往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边。 平日里那股天骄的凌厉气焰,竟也跟着这山风,散了个七七八八。 镜中光影浮动,照见那座孤峰,一人独坐,眉间似有山河愁。 沐玄音指尖在镜中轻轻叩了两下,不重,却像敲在某人脊梁骨上似得。 嘴角便已经缓缓勾起,你若老老实实滚回了天火峰,姑奶奶还得搬出我师尊的名头,做一回传话的菩萨,费些口舌。 不曾想,你自己倒在这儿给姑奶奶演上了,想抢别人的东西,反倒像旁人割了你的肉似得,恶心。 随即,沐玄音便收了昊天镜,看了眼刘承安,微微一仰下颌:“跟上!” 下一瞬,沐玄音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玄色流光,已然出现在了百丈外的树枝上。 刘承安当即御剑跟上,脚下那柄陪了他十数载的飞剑嗡鸣震颤。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玄色流光,丹田内积攒了半辈子的修为疯了似的飞剑上灌。 山风迎面撞来,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任凭他飞剑催动到了极致。 那道玄色身影始终在他看得见、摸不着的地方。 沐玄音足尖在松梢柏尖轻轻一点,便掠出百丈开外。 还偶尔还会停在崖边枝头,歪着脑袋回头等他,像个等同伴的邻家丫头。 可不等刘承安喘着气,身影一晃便再次融入风里,只留一缕极淡的冷香,转瞬就被风卷得无影无踪。 像极了戏耍耗子的猫,明明一爪子就能定了生死,却偏要慢悠悠地吊着,看着对方急得红了眼、拼了命,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 刘承安想喊一声 “沐师姐慢些”。 可刚一张嘴,呼啸的山风就直直往嘴里灌。 他也不是没察觉到不对。 离山地界,天火峰在正南向阳处,可沐玄音带着他,一路往西北荒僻的深山里钻,这里早已是外门弟子都鲜少踏足的地界。 可这念头刚冒出头,就被他硬生生掐灭了。 他疯了似的甩了甩头,把那点不安压得死死的。 山风掠过松梢,呜咽着撞进深涧,又在岩壁上撞得粉碎。 沐玄音缓缓落地,裙角都不曾扬起半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男子,脚下跌跌撞撞,双腿都有些发软。 沐玄音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你只管去,说些好听的,你肯在这时候舍身救她,还顾全她的体面,她这辈子都得承你的情、” 刘承安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抬手又理了理衣袍和发冠,把方才御剑时吹乱的发丝捋顺。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沐玄音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都带着抖。 “弟子…… 弟子谢过沐师姐成全!此恩此德,弟子永世不忘!” 沐玄音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快去,快去,别让你的苏仙子等急了。” 待刘承安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往苏鸢走去。 沐玄音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隐在了老松的浓荫之后,只留一双饶有兴致地眸子盯着那两人。 刘承安对着石上静坐的碧衣女子,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执事阁弟子刘承安,见过苏师姐!” 石上的苏鸢缓缓抬眼,她本是心头郁结,特意寻了这处无人荒涧静思。 不曾想竟在这里碰见生人。 苏鸢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随即她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山涧上,仿佛那人不过是溪石上掠过的一道飞鸟,不值一顾。 涧水仍旧哗哗地淌着。 可片刻之后,她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那人没有走,非但没走,那道目光竟还落在她身上。 苏鸢面上仍是盯着山涧,目光却是一点一点地冷下来,水声嘈嘈,听久了倒像是谁在她耳边聒噪,这人,好不识趣。 可她这副清冷模样落在刘承安眼里,反倒成了强撑体面的佐证。 苏鸢竟没驱赶他,没让他滚,那这是否意味着,她已变相默许了他的存在。 这倒是他心头更加坚定,身子也不由得挺直了些,语气愈发恳切。 “弟子虽修为浅薄,入山十数载仍止步筑基,也愿以一身修为为引,为仙子解危,行那阴阳调和之事!” “仙子放心!弟子绝非轻薄之徒,事后必以三媒六聘之礼,八抬大轿迎仙子过门,立下山盟海誓,绝不负仙子今日相托,绝不让半分闲言碎语污了仙子的清名!” 苏鸢的眉峰,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筑基弟子,这里胡言乱语些什么。 可越听越不对味了,她苏鸢是什么人,离山天火峰的天之骄女。 同辈翘楚,放眼整个离山,谁敢对她有半分轻薄之念。 如今竟被一个执事阁的筑基蝼蚁,当着面说什么要与她行阴阳调和。 这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她天火峰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放肆!” 一声冷喝骤然炸响,金丹大修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直直压向刘承安。 周遭的松涛瞬间止息,涧底的溪水竟都倒悬。 刘承安冷不丁被这金丹威压当头砸下,膝盖一软,整个被镇压在地上,浑身骨骼都不知断了多少根,一口血气差点喷出来。 他脑子里 “嗡” 的一声,不对…… 这不对啊!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如此口出狂言?” 苏鸢缓缓站起身,碧色衣袂无风自动,周身腾起淡金色的丹火,那双杏眼里满是冰寒与杀意并存。 可就在这时,老松浓荫之后,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气骤然破空而来! 苏鸢顿时一惊,双手霎那间掐诀,一口巨鼎虚影骤然悬浮于身侧, 鼎身刚一凝实,便听得“铮”的一声金石裂响,那道裹挟着筑基巅峰修为的剑气,狠狠撞在鼎壁之上。 淡金色的丹火顺着鼎纹流转一圈,便将那看似无坚不摧的剑气消弭于无形,连半分涟漪都没能惊起。 出手之人正是沐玄音,她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刃上还凝着未散的寒芒,那张素来软糯甜美的脸蛋上,此刻只剩与年纪不符的狠戾。 苏鸢见来人竟是沐玄音,眸子微微一凝,周身的金丹气机,不知不觉间已泄了三分。 她竟是连掐诀都嫌多余,只抬了抬眼。 那悬在身侧的巨鼎虚影向外一扩,淡金丹火便如流水淌过石阶,安安静静漫了出去。 沐玄音整个人被这这股巨力撞的倒飞出去,后背接连撞折几株老树。 一脸疑惑的盯着苏鸢,心中更是大惊,怎么这么厉害? 苏鸢冷冷盯着沐玄音,轻声开口道:“是你让他来羞辱我,毁我声誉?” 可沐玄音却丝毫没有回应的意思,眸子骤然一凝。 指尖缓缓拂过剑身,一股股黑雾便缠绕上了长剑。 腰腹拧转,手臂平平挥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没有劈山断石的架势,就只是简简单单,平平实实的斩击。 这一剑,名唤斩神。 剑芒出现的瞬间,仿佛天光都被这股剑芒所吞没。 霎那间,那道无形无质的剑芒,穿透了丹火的屏障,穿透了灵气的壁垒,不沾肉身,不碰金丹,直直奔着苏鸢识海深处,那点最本源的神魂而去。 苏鸢原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哪里还敢有半分托大,心念动处,周身那道淡金色的丹火骤然暴涨,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将自己牢牢裹在其中。 与此同时,她双手翻飞,指尖极速掐动。 悬于周身的丹鼎虚影,在法诀催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鼎身之上,一道道刻录了百年的丹纹次第亮起,最终化作一尊实打实的青铜丹鼎,将她整个人护在了鼎身之内。 她天火峰,以丹道闻名,最擅长从来就不是攻杀,而是守。 守得住火候,便守得住自己的道。 几乎就在鼎身彻底凝实的刹那,那道剑芒,已然狠狠劈在了青铜丹鼎之上。 黑芒与至阳丹火疯狂撕扯,湮灭,厚重的青铜鼎身剧烈震颤,连带着护在鼎内的苏鸢,都觉得识海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不由得暗自心惊。 她见过无数天纵奇才,却万万没料到,这个连筑基境都未曾圆满的小丫头。 竟能磨出这样一剑,一剑便逼得她这个金丹大修,动了全部的看家本事,这到底是什么神通? 可筑基与金丹,本就是仙途之上一道天堑。 任她的神通再是逆天,能伤神魂,可在修为壁垒面前,终究是蚍蜉撼树。 “好,好得很。” 丹鼎虚影缓缓散去,苏鸢碧色衣裙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周身淡金色的丹火虽已收束,可那股金丹大修的威压却愈发厚重,像一座山,死死压在沐玄音。 苏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找个筑基蝼蚁来羞辱我,毁我清誉,林尘就是这样教导你的?我倒是要去问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沐玄音一听 这话,眸子里的寒芒顿时更深了。 储物戒光芒一闪,一块温润玉简,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她静静盯着玉简,而后抬眼看向苏鸢,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指尖骤然发力。 “那你便——去死吧!” 霎那间,玉简被沐玄音硬生生捏碎。 一道劈开天地的白虹,转瞬便至眼前,剑气未到,那股碾压级的元婴威压,便先封锁了周遭所有的空间,连风都逃不出去。 苏鸢脸色剧变,想也不想便祭出本命丹火,同时腰间储物戒灵光狂闪。 一面镌刻着千年火纹的护身宝盾瞬间挡在身前。 可她所有的防御手段,所有的护身法宝,在这道剑气面前,就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碎。 “嗤啦 ——” 剑气毫无阻碍地撕裂了火墙,击碎了宝盾,余势不减,狠狠撞在了苏鸢的胸口。 苏鸢整个人直直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山壁上,一口鲜红的血当场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碧色衣袍。 她丹田内的金丹剧烈震颤,真元瞬间乱作一团,连抬手引动丹火的力气都没了。 “为…… 为什么?” 苏鸢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吐一个字,都有鲜血从嘴角溢出来。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 如此害我?” 沐玄音也是一怔,目光落在苏鸢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苏仙子,当真命大。” 她唇角微扬,那笑意却冷得渗人。 “也罢,我这人素来喜欢成人之美,苏仙子既已动了春心,那我便替你圆了这场妄念。”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走向蜷在地上的刘承安,足尖在他肋间重重地踢了两记。 刘承安浑身一颤,这才懵然睁眼,待看清眼前那张脸时,顿时惊恐的说不出话来。 这人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温软的模样,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修罗啊。 可沐玄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进退两难。 “你方才不是许了山盟海誓,要舍身救你的苏仙子吗,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第332章 那去杀了便是 涧水撞在青石上,碎成漫天水雾,混着浓浓的血腥气。 被山风一卷,扑在人脸上,又冷又腥。 刘承安蜷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可这点疼,远不及眼底的恐惧来得刺骨。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才明白,为何赵新是那副模样。 什么泼天机缘,什么道侣仙途,什么平步青云。 全是假的,想着想着,修道是十数载的刘承安,竟是流下了久违的泪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偏弹了,男子膝下有黄金,他跪了。 两样世人眼中顶顶要紧的体面,他刘承安今日一人占全,占得干干净净,占得狼狈不堪。 可即便如此,却也没唤醒沐玄音心里的丝毫怜悯,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脚便踢向他的肋骨,听得咔嚓一声轻响,可她面上笑意却半点不减,依旧是那副邻家小丫头的软糯模样。 “怎么,你道侣就在你面前,现在怂了?” 刘承安疼得浑身抽搐,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敢吗? 方才不过是口出狂言,就差点被苏鸢废了修为。 如今苏鸢就算重伤,只要她不愿意,即便占了别人身子,他还能活的下去。 往前,是苏鸢的滔天怒火,他必死无疑。 往后,是沐玄音的狠戾手段,也是死路一条。 他熬了十数载,在执事阁的泥潭里磨平了意气,熬白了鬓角,好不容易以为抓住了登天的梯子,到头来,却踩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沐师姐……弟子……弟子知错了……”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泥地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弟子鬼迷心窍,弟子有眼无珠,弟子口不择言,求师姐饶命……求师姐饶弟子一条狗命……” 沐玄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才缓缓蹲下身,声音软乎乎的。 “饶命?这话从何说起,你的苏仙子是不是在哪里,你今晚是不是能洞房,我可曾骗过你!” 刘承安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沐玄音一字一顿,把他方才心里盘桓的话,原封不动地念了出来,梨涡陷得更深。 不远处的山壁下,苏鸢靠着冰冷的岩石,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 一口鲜血又从嘴角溢出来,碧色的衣袍上,早已染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丹田内的金丹还在疯狂震颤,那股剑气的余威还在啃噬着她的经脉。 可她的眼神,却是死死盯着沐玄音的背影。 动用仅存的灵气,那缕灵气自指尖渡入储物戒中。 下一瞬,一道灵光自他指间骤然窜出,笔直如剑,破开沉沉苍穹,直直冲入云霄。 沐玄音骤然回头,她那道始终不曾落在刘承安身上的目光,此刻终于转过了身。 先是望了一眼高空中尚未散尽的那团灵光,而后微微眯起了眼。 这玩意她认得,何止认得,她手中也有。 每一位离山内门弟子手中都有这么一道求救符信,是入内门那日由各峰峰主,亲手交付。 说是救命的东西,在沐玄音眼中,其实更像是一道念想。 离山的人,若是在外头受了欺负,遭了难,只管将这符信放出去。 方圆千里之内,同门见之必援,若是无人来援,那便是你已不在千里之内。 前者是命,后者也是命,既都是命,便莫要多做指望,自求多福。 苏鸢开了口,声音嘶哑,却依旧带着金丹大修的身份,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今日做的这些事,就不担心给你师尊,惹麻烦?” 沐玄音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苏鸢。 山风掀动她的玄色裙角,那张软糯甜美的脸蛋上,笑意渐渐敛了下去,只剩下与年纪不符的漠然与狠戾。 “麻烦?” 她歪了歪脑袋,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与他,生米煮成了熟饭,麻烦自然就解决了 。” 苏鸢浑身一颤,像是猜到了她要做什么,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沐玄音笑得眉眼弯弯:“我师姐常说,做人要厚道,要成人之美。你既动了春心,刘承安又许了你三媒六聘、我今日便做这个主,成全了你们这对有情人。” 她话音刚落,便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刘承安,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滚过来。” 刘承安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挪了过来,额头死死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脱衣服。” 沐玄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刘承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姐……我……” “我让你脱,若是有人来了,你与她还未成其好事,你猜猜,死的会是谁!” 沐玄音的眸子已经冷的不像话。 刘承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颤抖着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袍,指尖抖得厉害,连衣带都解不开,费了半天劲,才把外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中衣。 “继续。”沐玄音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刘承安闭上眼,牙一咬,把中衣也脱了下来,浑身赤裸地跪在地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羞耻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苏鸢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再次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你放了我,我当做此事从未发生。” 沐玄音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向刘承安,“还愣着做什么?上啊。” 刘承安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看着瘫在地上的苏鸢,那张绝美的脸,此刻满是屈辱与杀意。 他哪怕是色迷心窍,也知道,今日若是真的碰了她,日后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天火峰也绝不会放过他。 “我数三声。” 沐玄音的声音冷了下来,“一。” 刘承安的身子在颤抖,骨头断的疼痛,他已经感觉不到。 如今只能感觉到那无尽的恐惧,那道软糯糯的嗓音,比黄泉路上的鬼哭还像索命的魂音。 可就在不远处的树干之上,一道玄色的身影。 静静地立在横生的虬枝上,已不知站了多久,更不知看了多久。 他只知道,商清微的那道剑气落下时,若非是他,那地上的女子,估计是活不成了。 可看着沐玄音的模样,眸子微微起了涟漪,仿佛又回到了他捡回沐玄音的那一日。 她对着那刀疤汉子,用刀捅,用石头砸,用指甲抓,硬生生将人折磨成一摊肉泥。 那双眼睛里的狠劲,与此时的一模一样。 当年总觉得这丫头和自己像,像一块没被磨平的石头,浑身是刺。 他总想着,护着她长大,让她不用像自己当年那样,一步一坎,满身是伤。 可此刻看着她这副模样,林尘的心里却漫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二。”沐玄音冷冽话语再次响起。 刘承安闭上眼,牙一咬,朝着苏鸢扑了过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苏鸢衣袍的瞬间。 涧水撞石的轰鸣戛然而止,漫天悬着的水雾凝在半空,连那卷着血腥气的山风,僵在了原地。 刘承安前扑的身子,在距苏鸢衣袍只剩半寸的地方,骤然定住。 别说往前半寸,他连眨一下眼的资格,都被生生剥夺。 沐玄音脸上那眉眼弯弯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棵虬枝横生的古松。 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从横枝上落了地。 林尘站在涧水旁的青石上,玄色衣袍被重新流动起来的山风掀得微微起伏,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捻着一片刚落的松针,自始至终,没看地上的刘承安一眼,目光只落在沐玄音的脸上。 此刻平平静静,没有怒意,没有斥责,却比世间最凛冽的剑气,还要让沐玄音心口发紧。 “你不是去执事阁?怎么来这了!” 山涧里,终于只剩涧水重新流淌的轻响,和苏鸢压抑的喘息。 沐玄音攥紧了裙角,那张方才还满是狠戾漠然的脸,此刻一点点白下去。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软糯的嗓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师……师尊。” 林尘停在沐玄音面前,他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沐玄音的指尖都掐进了掌心,久到她方才逼刘承安脱衣服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全都化成了心底的慌乱。 “师尊曾听人提起,说她生来便是孤本,天地之间再无它页,也注定没有序章。可师尊每每望向你,虽字迹不同,墨香却一样,师尊也盼你,能如她一般,心底始终存着那点温良。” 林尘缓缓蹲下身,这一蹲,他才忽然发现,这丫头长高了好些。 当年那个只到他腰间,走路都要拽着他衣摆的小丫头。 如今他蹲着,竟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她的脸,轻轻揉了揉沐玄音的头。 “你长大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既然不喜欢她,那去杀了便是。” 靠着山壁的苏鸢,眸子骤然一缩,满脸的难以置信,连丹田处撕裂般的疼痛,都在这一刻忘得一干二净。 第333章 让苏鸢,入凌霄阁 涧水撞在青石上的轰鸣。 忽然就轻了下去。 林尘那句轻飘飘的话落下。 山涧里便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苏鸢背抵着冰冷的山壁。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背影。 眼里的惊恐混着彻骨的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通,林尘竟会说出那般不讲道理的话。 而林尘自始至终背对着她。 半分目光都未曾分给她。 林尘的手还搭在沐玄音的发顶。 掌心的温热顺着发丝漫下去。 恍惚间,竟想起第一次把这丫头抱起的时候。 那时她瘦得像一截枯柴。 眼里装着对满世界的失望,连哭都不会。 到如今,走路带风,说话带刺,一身的骄纵与狠戾。 就在这时,天际骤然传来一阵锐响。 不是惊雷,倒像是由纯粹灵气破开云层的呼啸。 一股远超苏鸢数倍的丹火威压。 轰然砸落在这方山涧之上。 涧底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起白泡。 一道赤红色流光自天际俯冲而下,踏火而来。 来人须发皓白如霜,脸上沟壑纵横。 金丹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来者正是离山天火峰首座,温景。 符信触发的瞬间,他满腔的怒火几乎要焚尽云海。 谁敢在离山地界伤他的弟子。 定要叫那人神魂俱灭,血债血偿。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山涧,落在那道立在青石上的玄色身影上时。 滔天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周身翻涌的灵气,噗的一声灭得干干净净,连半分火星都不敢再留。 姿态卑微的跟刚入道的外门小修士似的。 “弟……弟子温景,见过宗主。” 林尘甚至没有回头,也没应声。 只这一瞬的沉默,温景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宗主!此间之事,是否有什么误会!” 温景的腰弯得更深,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他甚至不敢去问苏鸢到底发生了何事。 惶恐的站在一侧,静静地看着林尘。 山涧里的风都停了,连涧水撞石的轰鸣都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谁。 温景叹息一声。 今日这事,别说苏鸢发了求救符。 就算是他把天火峰所有人都喊来,只要林尘站在这里,他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林尘依旧没回头,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沐玄音的脸上。 “师尊在这里,没人能拦你,你若恨她,便亲手了结,天塌下来,有师尊给你扛着。” 这句话落下,沐玄音攥着裙角的不安的搅动。 她抬眼对上林尘平静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责备。 没有约束。 只有全然的纵容。 方才被林尘撞破时的慌乱,像被山风卷走的水雾,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抿了抿唇,却没敢动。 苏鸢的身子狠狠一颤。 林尘的言语,早已震碎了她所有的侥幸。 想起林尘先前的所做所为,突然就有些悲凉。 她撑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直起身子。 眼底的惊恐散了个干净,先是低低地笑着。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竟生出几分疯魔的意味。 眼泪混着滔天的怒意滚下脸颊,眼底是彻骨到极致的嘲讽。 “南宫轻弦瞎了眼,离山更是瞎了眼。” “要杀便杀,我今日就死在这山涧,也要撕了你这身伪善的皮,叫全离山看看,他们奉若神明的林宗主,不过是个护犊行凶、是非不分的混账!” 温景额角的冷汗说来就来,顺着鬓角淌到下颌。 他都不敢抬一下手去擦,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瞟那道背对众人的玄色身影。 嘴皮子动了动,终究没开口拦下苏鸢的话。 林尘自始至终,都背对着众人,没说一个字。 苏鸢那些夹枪带棒的话,落在他耳朵里。 就跟山坳里刮过去风似的,连个水花都惊不起来。 沐玄音听着苏鸢当着她的面,就敢这般辱没林尘。 那双眸子,彻底冷透了,眼尾的寒意,几乎要凝出冰溜子来。 指尖悄无声息地起了一缕玄色幽芒。 那气机走法,起手架势,竟隐隐有了几分林尘出手时的架势。 身形一晃,人已如离弦之箭,直冲苏鸢面门而去。 温景在一旁,急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唇抖了好多次。 每一次要开口,视线扫过那道始终不曾回头的背影,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可看着那道玄色的流光越来越近时。 终是咬了咬牙,竟是把那点对林尘的敬畏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双手急掐法诀。 苏鸢周身的空间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 一尊赤色宝鼎凭空显现,鼎身流转灵光,就要将她护在其中。 可就在鼎身刚要落下的那一瞬,温景的身子猛地弓了下去。 像是被一座山岳当头压下,浑身灵气轰然溃散,经脉瞬间滞涩,连站都险些站不稳。 他满眼惊恐,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背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求宗主,留她一命!” 林尘还是那副样子,背对着众人,纹丝不动,仿佛连那声哀求,都没听见。 苏鸢已经闭上了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沐玄音的指尖,堪堪要触到苏鸢眉心的刹那。 那道始终静立的玄色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是缓缓闭了闭眼,心念微动间。 却又骤然的睁开眼,嘴角竟也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人也已慢慢转过身来。 只见沐玄音指尖在苏鸢眉心前寸许的地方,骤然停住。 心中顿时大惊,差点着了道儿! 这....这,好悬。 师尊定然是嫌自己心思歹毒,手段卑劣,不配做他的弟子。 却又碍于往日情分,不好直接开口将她逐出师门,这才故意设下了这个局! 若不然,师尊何时教唆过她杀人,不都是他自己动手吗。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沐玄音浑身的杀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仿佛刚才浑身戾气要取人性命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她甚至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两大步,对着眼前面满眼错愕的苏鸢。 硬生生挤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还抬手小心翼翼地替对方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泥土。 “苏姐姐,对不住,对不住,我方才呢,只是跟你开个小小的玩笑,真没想把你怎么样。” 这话一出,整个山涧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苏鸢脸上那的恨意,僵在了脸上,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林尘看着眼前这一幕,随即就被铺天盖地的欣慰给填满了。 真好,这小丫头,终究是长大了。 纵然平日里虽是骄纵了些,身上带了点不好惹的小刺。 可骨子里终究是存着善念的,更没有长成他最不愿见的嗜杀模样。 当沐玄音看着林尘那脸上的笑意,提起的心终于落了地。 心里却在疯狂拍着胸脯庆幸。 还好我反应够快。 哼,苏仙子,咱们的账,后面在算。 面上却是低着头,攥着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看林尘。 林尘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怎么不说话了?方才动手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的?” 沐玄音的脸瞬间红透了。 “师尊……我知道错了。” 林尘看着沐玄音,平静的开口。 “恨一个人很容易,挥刀杀人也很容易。难的是,在你能掌控一切的时候,还能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被恨意牵着走。” “你今天做得很好,比师尊想象中,好得多。” 沐玄音抬眼,身形顿时往林尘怀里扑去。 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玄色衣袍里。 林尘轻轻拍着她的背。 直到沐玄音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才扶着她的肩,将人稍稍拉开些。 替她擦去眼角沾着的泪痕,语气里带着纵容。 “哭什么,师尊又没怪你。” 沐玄音吸了吸鼻子,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依旧是那副乖巧认错的模样。 而林尘终于转过身,玄色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扫过青石。 方才对着沐玄音时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漠然。 目光淡淡落在躬身垂首的温景身上。 “温景。” 林尘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怒意,却让温景浑身一颤,连忙应声。 “弟子在!” “那个执事阁的弟子,劳烦你带回天火峰救治。” 温景闻言,先是一愣,连忙躬身应下。 “弟子遵命!弟子定当倾尽所有,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林尘随后便轻声开口道:“温景,此事你想如何了结!” 温景顿时一惊,连忙双膝跪地。 “宗主,能饶苏鸢一命,便是宗主的天大恩赐。” 林尘的目光落在温景身上,许久未曾移开。 四下寂静,风似乎也停了片刻。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让苏鸢,入凌霄阁。” 话音落定,温景与苏鸢同时一怔。 眼底齐齐浮起惊愕之色。 而在万里之外的云层之上。 一艘飞舟正自云梦仙宗腾起。 破开长空,朝着离山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334章 去见见,你的道侣 云舟破云时,正值离山日暮。 赤金色的光铺满离山连绵不绝的山峰。 云梦仙宗的飞舟便从这片烧得正旺的霞光里,缓缓破云而出。 舟身通体莹白,以云纹玉为骨,以月华纱为帆。 舟首悬一盏琉璃灯,灯火在万丈高空上纹丝不动。 照得方圆百丈的云层都染上一层温润的玉色。 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从里头漏出一粒光来。 栖云峰,静室之内。 慕清雨缓缓睁开了眼。 眼睫掀动得极慢,慢到像是刚从一场横跨了十载寒暑的大梦里。 一点一点地醒来。 云苍一身修为,也被她炼化得个干干净净。 此刻那些灵气正安安静静淌在她经脉里,温顺得不像话,像是本就该在那里。 离山的气运竟也来凑热闹,丝丝缕缕缠上来。 绕着她的元婴打着转,亲昵得像是见了故人。 原本元婴中期的门槛,就这么水到渠成,一步踏到了元婴巅峰。 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便可叩开化神的大门。 可她的脸上却是无悲无喜。 若是放在六年前,得了这般天大的机缘。 她怕是早已一步踏出静室,立于山巅。 对着天地云海放声狂笑三声,笑那苍天有眼,笑她那命数不薄。 可此刻,她只是眨了眨眼,连呼吸都没乱过。 六年了,六年时间。 足够让一个人把骨头缝里的狂傲一点点的磨平。 她更是比谁都清楚,前头挡路的那座山有多高,有多险。 区区元婴巅峰,在那个一掌能拍飞化神期的人面前。 不过是山间的一缕轻风,吹过去,也就散了。 也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穿破层层叠叠的云海。 越过一座座青峰,直直落在了那艘悬于万丈高空的云梦飞舟上。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离山脚下人声鼎沸的坊市,无声无息便多了两道女子的身影。 长街上人潮熙攘,灵压扑面。 筑基修士往来如织,金丹也随处可见。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锅粥。 可那两个女子就站在那里,人来人往,竟无一人擦到她们的衣角。 像是她们站在另一个世道里,和这满街的热闹,泾渭分明。 为首的女子身形极高为高挑,便是离山以挺拔着称的男子,也少有能及她的肩头。 她穿一身素白云锦法衣,料子是最上乘的天河云锦。 眉眼生得也是极好,不是寻常仙家女子的温婉柔媚。 更像是踏过北域万里雪原,阅尽无尽风霜之后,才养出来的那种眉眼。 她身后跟着的少女,年纪看着稍小些。 一身郁金长裙,发髻边缀着枚小巧的金铃。 随着动作轻轻晃悠,却自始至终,没发出半点声响。 高挑的女子抬了抬眼,目光顺着坊市扫过去。 离山的丹铺前,挤着的人里,有几张面孔她都感觉熟悉。 那是她云梦的弟子,此刻正攥着灵石,红着眼抢凝气丹。 灵符铺子更是热闹,围了个水泄不通,为一张灵符争论得面红耳赤。 女子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 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悄悄蜷了起来。 云梦立宗六千年,她是第六十七任宗主。 也是云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羽化修士。 仅仅一步,便可登堂入室。 她十五岁入道,三十岁结婴,百年化神,执掌云梦三百余载。 硬生生带着云梦从北域的二流仙门,一步步走到了北域仙门魁首的位置。 这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太多。 道心早稳得像云梦山底的万载玄冰一般。 风吹不进,雨打不透。 可今日,看着离山这股蒸蒸日上的活气。 看着那股隐隐直冲云霄的磅礴气运。 再看着自家弟子,拿着宗门养他们的灵石,热热闹闹往别人口袋里送。 她那稳了多年的道心,终究还是起了些波澜。 这哪里是几个弟子贪图新鲜的小事。 这是离山的手,已经悄无声息伸到了云梦的根子上。 符箓、丹药、法器,修士安身立命的三样根本。 如今连自家宗门的弟子,都认离山的东西,不认生养他们的宗门。 长此以往,她这云梦仙宗,到底算个什么。 一声轻叹,从慕知意口中滑出来。 她侧过头,看了眼身后垂着眼的少女。 话到了嘴边,又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手心手背都是肉,当年的取舍,如今想来,竟是生生的有些对不住她。 “当年,是我的私心,选了清雨去离山,把你留在宗门里,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少女闻言,终于抬起了眼。 她的眼眸很清,清到没有半点杂质,像是北域最深处那片从未有人踏足的雪原。 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发髻边的金铃跟着晃了晃,依旧没发出半点声响。 慕知意看着她这双眼睛,突然就有些眼热。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事。 脏事,烂事,见不得光的事。 但她自问,桩桩件件,无愧于心。 唯独对这个姑娘,她欠了一辈子,还不清,也还不起。 当年,她以云梦仙宗气运为引,以自身道基为凭,以梦入道。 入了一场横跨百年光阴的大梦。 梦里,她走了一遭百年后的北域山河。 那是仙门倾覆,道统断绝,魔气冲天。 云梦仙宗那座悬于云海的千年山门。 在梦里碎成了漫天飞絮,连带着六千年的传承,散得干干净净。 而整片北域的天光,都被一座拔地而起的离山遮了个严严实实。 那股吞天吐地的气运,压得所有仙门连抬头的余地都没有。 她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三个月没合眼。 不甘心,守了云梦一辈子,眼睁睁看着它,落得个道统断绝,传承尽毁的下场。 后来,她更是从青黛嘴里,听说那位在离山落了子。 离山的百年大兴,云梦的一朝倾覆。 根子上,全拴在棋盘上那人身上。 又恰逢当年云苍那老疯子,满世界的寻觅先天道体,倒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需要有人能潜入离山,窃取离山的气运,更要替她,找出那枚棋子。 可放眼整个云梦,先天道体就那两个姑娘。 一个离阳玄体的东方璃。 上代宗主坐化前留在世间的唯一骨血。 根骨是万里挑一的清奇,是她从襁褓里看着长大的孩子。 也是她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她总想着,要把这世间能寻到的所有美好,都堆到这姑娘面前。 让她一辈子都安安稳稳待在云梦的云海深处。 风不吹,雨不打,半点血雨腥风,都沾不到她的裙角。 另一个便是元牝之体的慕清雨。 是她慕氏凋零后剩下的孤女,打小眼里就燃着一股扑不灭的野火。 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狠劲。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泥里打滚、血里捞路的自己。 一样的为了个念想能豁出一切,一样的骨头缝里都藏着股疯魔的拗劲。 离山那地方,那是座能把人都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山门。 心善的,纯良的,没点狠劲的,进去了就是给人填牙缝。 也只有慕清雨,唯有那个跟她一样狠,一样犟。 能在烂泥沼里硬生生开出花来的姑娘。 才能在离山活下来,才能扛住压下在她身上的期望。 慕知意忽然开口,声音放的很轻。 “走吧。” 身后少女抬起头,清亮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不解。 慕知意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座山门。 像是望着一个等了很久,躲了很久,终究还是避不开的宿命。 “去见见,你的道侣。” 第335章 给你送个媳妇,你要不要 长街熙攘,人潮依旧。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自两人身前飘了过来。 裹着离山的风雪,也藏着点压不住的颤抖。 “慕宗主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递个信,也好让我这个做弟子的,在山门前迎一迎。” 话音落下,风停了,云静了。 慕知意抬眸,只见来人一身月白衣裙,婷婷而立。 明明周遭是鼎盛的烟火,却被她周身的清寒隔绝得个干干净净,半点不沾身。 依稀还是当年那小姑娘,追着她喊师尊的模样,只是那时眉眼间的软嫩,如今也渐渐有了棱角。 话音落下,慕清雨便是连眼皮都没再往慕知意身上落半分。 “你的云梦幻灵诀,可曾突破?” 慕清雨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起来,耳根子都泛着红。 她想过慕知意会问,离山的局势,离山的谋划。 却唯独没想到,这人一开口竟是如此难以启齿的话题。 冷哼一声,便是不多做理会,目光直直落在东方璃身上。 方才还裹着满是风雪的眸子,瞬间就化了。 就如那阳春三月里拂过风,暖得一塌糊涂。 她快步上前,伸出手就轻轻捏了捏东方璃的脸颊。 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和方才那凛冽的语气,简直判若两人。 “小璃,你怎么来了!” 东方璃弯着眼,没出声,只抬着精致的下巴,轻轻往身侧的慕知意那边点了点。 慕清雨脸上的笑意当即收了个干干净净,又是重重哼了一声。 随即握住东方璃的手,转身就将人拉到一边。 姑娘家的脚步也是轻快,被慕清雨牵着半点不抗拒,乖乖跟了上去。 只是走出去几步,就还下意识回头,对着站在原地的慕知意,眨了眨清透的眼。 慕清雨却是连脚步都没停,更没回头,侧了侧脸,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慕宗主,自便。” 慕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而去的背影。 月白的裙和郁金的衫挨得紧紧的,像两枝并蒂开的花,在熙攘人潮里,格外的亮眼。 山风吹拂过来,吹起慕清雨颊边的发丝。 她偏了偏头,恰巧东方璃也侧过脸来,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两人的肩轻轻碰在了一处,慕清雨的唇角弯出一抹极艳的笑意,东方璃的脸却是红透了,伸手轻轻敲了敲慕清雨的额头,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像是在嗔怪她不知羞似的。 那一瞬,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推远了。 天地间只剩那两个并肩的身影,和她们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慕知意看着看着,眼眶就有些发热,没由来的想起多年以前。 云梦的后山落了一夜的大雪,天地间白得茫茫一片,只剩几竿老竹,杵在雪地里孤零零的。 那时候的慕清雨,才将将到她小腿根,穿着厚厚的红棉袄,握着她的手,奶声奶气地喊她师尊,说她长大了要送给她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那时的她,心都快化了。 慕知意的眼底晃了一晃,伸手抹了抹眼角,便是抬脚跟了上去。 慕清雨拉着东方璃的手,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给她讲着离山的光景。 那姿态仿佛是进了自己家的后花园,说着她在离山的所见所闻。 事无巨细都说给东方璃听,又或者,更像说给某人听。 东方璃一双美眸里始终含着笑,安安静静听着。 时不时点头应一声,目光就没从慕清雨脸上挪开过。 慕知意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听着那热乎乎的话,嘴角的笑意,也是越勾越深。 就在这时,东方璃发间垂着的金铃忽然颤了颤,叮铃一声,清响荡漾在了风里。 东方璃停下脚步,看着慕清雨。 头微微向着离山方向点了点,眼波里带着点问询。 慕清雨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藏着点压不住的骄傲。 “他啊,他现在可厉害了,整个仙盟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如今这离山上下,他可是真的说一不二。” 坊市的不远处,一身玄色的衣袍的少年,站在一处斑驳的土墙上。 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有些拿不准,这慕知意来离山做什么。 当年天池郡的解围之恩,他记在心上,从未敢忘。 若她此番前来,只为寻慕清雨叙旧,那离山自可以礼相待。 可这离山方圆万里,山山水水,皆跟他姓。 她若敢把云梦的手,伸过离山的界,那便莫怪自己,不念往日半点情分。 玄色身影微微一动,便如青烟般消散在风里,没惊动坊市的一草一木。 至于慕知意有没有察觉到这股气息,那就只有天知道。 长街的烟火气还沾在衣摆上,慕清雨牵着东方璃的手,终究还是停在了离山的山门前。 她是离山的峰主,可若是带着云梦仙宗的入离山,终究是坏了规矩。 方才在坊市对着慕知意的那点硬邦邦的底气。 真到了自家的山门跟前,反倒泄了几分底气。 就在她咬着唇,犹豫着要不要先遣弟子通传一声时。 一道清冽沉稳的声音,自她身后三步之外缓缓飘来。 字字清晰,顺着山风传遍了整个山门广场。 “云梦仙宗慕知意,携弟子东方璃,登门拜访,恭贺林宗主登临大位,执掌离山。” 一语落,天地俱。 咚 ,咚 , 咚 —— 离山的警钟骤然长鸣,三声震响,响彻群山万壑。 下一瞬,离山各峰齐齐有灵光冲天而起。 光柱直破云霄,护山大阵的万千鎏金符文。 从山门一路沿着石阶疯了似的亮上去,直至主峰之巅。 整座离山,都被一层流转的金光笼罩,如临大敌。 可这一回,山门外没有什么千军万马,更没有倾云宫的杀上门来。 来的只有一个名字。 慕知意。 这三个字,在如今的北域,简直重若千钧。 谁都知道,云梦仙宗在倾云宫连番的倾轧围剿之下。 非但没有分崩离析,反而逆势而起,活得比北域大半仙门都要硬朗。 而这一切,只凭她慕知意一人。 这样的人踏足离山,如何不叫离山个个人心惶惶。 也就在这时,漫天灵光翻涌的护山大阵,骤然分开了。 不是被强横无比的灵气硬生生冲开的。 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有人伸出手,轻轻拨开了眼前的薄雾一般。 护山大阵温顺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直通主峰的石阶路。 慕知意微微抬了抬眼,只见山门之内,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来。 他身着玄色衣袍,墨发束起,脸上没什么神情。 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慕知意。 “不知慕宗主大驾光临我离山,所为何事?” 慕知意先是低低笑了一声,嘴角的笑意越勾越艳。 “也没什么天大的事,就是特意给你送个媳妇,你要不要?” 第336章 金屋藏娇 话音落,山门前静得只剩下风声。 东方璃的耳尖腾地就红了。 却也未有半分的惊讶,仿佛早就知晓一般。 林尘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笑得肆意的女人。 “慕宗主,说笑了。” 慕知意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抬手拢了拢颊边的秀发。 “我慕知意这辈子啊,旁的优点没有,唯独就是不爱说笑。” 林尘站在石阶尽头,玄色衣袍猎猎翻卷,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慕宗主不远万里前来,总不会仅仅为了林某的私事!” 此言一出,慕知意唇边那抹的弧度终于,敛了下去。 她开始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人。 纵然传言里他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整治离山。 可落在她慕知意的眼中,依旧像一柄尚未饮够血的剑。 锋芒是有的,甚至称得上逼人。 可那锋芒是锻炉里烧出来的,是铁锤砸出来的。 还没经过真正的生死,还没尝过什么叫取舍。 慕知意想到这里,忽又笑了。 这一笑与方才不同,里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老酒鬼看着一坛刚封了泥的新酒,知道它迟早要成气候。 但眼下,却是还差着年份。 “林宗主。” 她再开口时语气里那些玩味、悉数沉了下去,露出底下近乎凝重的平静。 “我来,自然不是仅仅为了你的私事。是为了离山,与云梦之间,做笔买卖?” 林尘的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买卖?” 慕知意轻笑一声,把双臂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扬起,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四周。 “怎么?这便是离山的待客之道?” 她拿脚尖点了点脚下的土地。 “我大老远从云梦赶来,翻了多少座山涉了多少条河,鞋底都磨破了好些双,到头来连一盏热茶都舍不得端出来?” 林尘面上不动声色,却是侧过身子,让出一条上山的路。 那动作不大,只是一个侧身。 可落在有心人眼里,这一侧身里头藏着的东西就太多了。 离山宗主在自家山门前给云梦仙宗的宗主让路。 这要是传出去,不知要被多少人嚼出多少种味道来。 慕知意便当真是大摇大摆地踏上了离山的地界。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裙摆在她身后拖着。 周遭离山弟子见了这一幕,一个个面露惊色,正眼都不敢瞧。 费豫挤在人群里远远望着这一幕,两只手在衣袖里死死握着拳。 “数典忘祖的东西,她云梦仙宗手上沾了离山多少弟子的血,那些战死的弟子,那些——” 他没能说下去,只剩一口浊气闷在胸口,堵得他眼眶都发酸。 慕知意自然听不见这些话。 她走在离山的山道上,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变化。 远近的人瞧见了她,眼神忙不迭地避开。 仿佛遇着了择人而噬的猛虎野兽。 可那一只只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却是半分也不曾松过的。 她望着那些手,那些剑,那些躲闪不及又强作镇定的面孔。 心里头忽然便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滋味来。 那滋味不好说,若真要计较起来,或许该叫骨气。 她收回视线的时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自己拽回来似的。 前面领路的是个玄衣少年,步子不快也不慢,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慕知意就这么瞧着他的背影,瞧了很久。 这世道,到底该变一变了。 她把这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可却终究下不了那个决心。 可这目光一错间,落在身侧那两个姑娘身上。 她心头便不由得轻轻一荡。 那两人眼里的火热几乎要溢出来,全不遮掩; 而慕清雨身上,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的风韵。 不是闺中少女那般绷着的青涩。 倒像是被雨露润过一回的枝条,不自觉便软了腰肢,眉梢眼角都浮着一层熟意。 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就像陈年的酒坛裂了一道缝,香味会自己钻出来告诉旁人。 她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事了,女儿家的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 她抬起手,用指尖将山风吹散的发丝轻轻拢回耳后。 哦,差点忘了。 这些时日,北域可来了不少行脚僧。 一个个脑袋剃得锃亮,逢人便问他们那位走丢了的尊者。 林尘原本迈出去的步子猛然顿住。 慕清雨原本好好地跟着,却是全没料到前头那人会突然止步。 她收势不及,一头便撞进了他怀里,额头结结实实地抵上了林尘的胸口。 林尘却是身形纹丝未动,只伸出手来将她扶稳。 那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做过千百回一般,伸出手就护在她腰肢。 慕知意拢着双袖站在一旁,将两人这副光景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便愈发深了些。 “林宗主呐!” 她忽然又开了口,语调慢悠悠的,像是在跟人唠家常。 “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林尘蹙起眉头看着慕知意。 他实在拿不准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她的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上一句还在说北域的行脚僧,下一句就拐得他云里雾里。 “慕宗主,有话,直言。” 慕知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打算何时与清雨成婚呐?”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可落在这山道某些人耳中,却像是一声闷雷。 慕清雨的脸腾地便红了。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烧了起来,烧得她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总不能让她就这么无名无分地跟着你吧。” 林尘没有立刻回答,山风卷过石阶,吹得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慕宗主,待大局稳定之后,林某自会给她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冠冕堂皇。 像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字也都跟真心没什么关系。 慕清雨听完,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眸子黯淡了几分。 慕知意却显然不满意,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好一个大局稳定之后,林宗主说的大局是指......” 可话还没说完,众人已行至凌霄阁前。 林尘抬手推开门。 门开的瞬间,阁内的暖光便淌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凝神香便飘了出来。 还有一股姑娘家用的脂粉气,林尘的身子僵住了。 慕清雨看着阁楼内的人,眸子也愈发的冷了些,盯着那人看了良久。 慕知意看着慕清雨的神情,心头也是没由来的一揪。 “呦,怪不得林宗主,瞧不上我云梦的女子呢,原是金屋藏娇呐!” 第337章 也不是不能商量 门扇推开的刹那,暖黄的光便从阁子里溢出来。 带着女子脂粉的甜香,一缕缕缠上林尘的衣襟。 他身子微微一滞,肩背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桌案旁立着个碧衣女子,正是苏鸢。 她被温景送到凌霄阁后本就心绪难平。 此刻听见门外那几句不咸不淡的议论,再对上林尘那张沉得能拧出水的脸。 指尖攥住袖口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一张俏脸愈发失了血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慕清雨的视线掠过苏鸢,蜻蜓点水似的一沾即走,仿佛阁子里压根儿没这个人。 东方璃悄悄覆上慕清雨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两只手都凉得很,也没人吭声,却像什么都明白了。 等林尘回过神来,方才面上那点不自然已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寻常得像在吩咐添一盏茶。 “慕宗主请落座。” 话音刚落,人已径自走到桌案后头,袍角一掀,稳稳坐下。 落座的位置极为讲究,不偏不倚,正是离山宗主的主位。 “慕宗主说的,是什么买卖?” 这话问得极轻,轻得仿佛只是在问外头天色如何。 慕知意唇角轻挑,眸光掠过那碧衣姑娘。 像是才瞧见阁子里还站着个人似的,这才轻声开了口。 “此事牵涉你我两家大事,林宗主,当真要留外人在场?” 既没有指名道姓,却又句句都扎在实处。 林尘神色不动,目光淡淡扫过苏鸢。 “劳烦苏师姐,上茶。”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既不伤面子,也不失里子,还将仅仅是同门之谊清晰的划了出来。 苏鸢咬了下唇,却仍是转身去端茶。 慕清雨更是深吸一口气,苏鸢一走,她留在这里,立场就极为尴尬。 一边是她师尊,一边是她男人。 偏偏这两人之间隔着的东西,比眼前这张紫檀案还宽。 她脚步想离去,却是顿住,旋即昂首挺胸,自慕知意面前走过。 径直站到林尘身侧,眸子不善地盯着慕知意。 慕知意见状,嘴里啧啧两声,却也没在意。 “林宗主,大刀阔斧,改革内外手腕了得,旁人原本没资格说三道四。” “可离山坊市那摊子事,总不能把规矩说砸就砸了。” 林尘眉头微蹙,落在慕知意脸上。 “慕宗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不轻不重。 “你离山丹药降了六成,符箓降了四成,好大的手笔呐。” 慕知意脸上笑意更浓,眼底却满是讥笑。 “林宗主,我云梦仙宗可是哪里得罪了你?让你使出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来招呼我们?” 林尘听得这话,心头也是震颤,这些事,倒是他没料到的。 慕知意看着林尘没有接话,唇角那点笑意越勾越深。 “若是林宗主手头紧,知会一声便是,我云梦仙宗虽不算富甲一方,可这区区几条灵脉还是拿的出手的,就当给林宗主的贺礼。” 这话说得软,可里头藏着的刺,明眼人都听得明白。 无非就是说,你离山穷疯了,宁可自己疯也要拉别人下水。 林尘开口道。 “此事,我自会弄清楚。” 慕知意唇角微翘,眼底无甚笑意。 “林宗主啊,这山门之主,你当真以为是坐着喝喝清茶,赏赏风雪便能坐稳的。 你这离山灵药,符箓丹砂,总不会日日从天上掉下来喂到你嘴边。 终归有用尽见底的那一天。 我云梦可是听到风声,眼下正有不少人星夜兼程往你离山这边赶呢。 旁的不提,单说那青云门。 林宗主不妨猜上一猜,你离山的资源耗完那天。 他们会不会咽下被耍了的这口气,顺手便将你离山给抹了去?” 她顿了顿,指尖拈起一片飘落的竹叶,语气愈发淡了。 “还有你先前逐出离山的那些弟子,早把你离山家底抖的干净。” 林尘稍稍直了直腰背,抬眸看向慕知意,轻笑出声。 “慕宗主竟如此好心,不远万里专程来指点?” 慕知意闻言看了看身侧的东方璃,随即轻笑道。 “指点谈不上,不过我云梦仙宗可帮你离山渡过此事的劫难。” 林尘的神情微敛,身子向后一仰。 “所以,慕宗主是想来分一杯羹?” 慕知意顿时开口,甚至眉头往东方璃身上瞥了眼。 “林宗主,这买卖你不吃亏!再者你离山能撑多久,你心里比我清楚。” 林尘嘴角含笑,微微摇头。 “不够!” 慕知意闻言,顿时笑出了声,笑得花枝招展。 “林宗主,胃口倒是不小。” 说着,她身子微微前倾,罗袖拂过案面,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我这人呢,虽说是年老色衰了些,比不得你阁子里那些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话到此处,眼波往慕清雨身上一荡,又慢悠悠收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站起身,莲步轻移,裙摆扫过地面。 悄无声息地走到林尘桌前,俯身时青丝垂落在林尘手背上。 “林宗主年轻有为,不过嘛…… 若是林宗主真有此意,也不是不能商量。” 慕清雨的一双眸子顿时喷出火来,当即拦在林尘身前。 “你别太...过分了。” 慕知意却也没理会慕清雨,一脸戏谑的看着林尘。 慕知意看都没看慕清雨一眼,那双眸子直直落在林尘身上,慢悠悠地弯起唇角。 “我呢,等了百年,就为等一个拥有神只幻灵的人。” 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往人耳朵里钻。 说话间身子微微前倾,衣领松垮地露出一截锁骨。 又像是不经意似的,抬手将鬓边碎发撩到耳后,露出白生生的耳垂。 “如今总算让我见着了。” 她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目光在林尘身上流连。 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慢得像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林宗主若是有意……现在就可以双修。” 此话一出,周遭的气氛骤然凝滞。” 林尘虽是面无表情,可那双眸子却出卖了他。 眼光颤了颤,视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慕知意却浑然不觉得有什么尴尬似的,或者说,她似乎根本不在意。 她走到慕清雨身边,一只手搭上小姑娘的肩膀。 姑娘虽是一脸的愤怒,却也没躲开。 “我这个做师尊的。” 慕知意笑吟吟地看向林尘,眼波流转。 “今日就言传身教一番,届时便让这两个小丫头在身侧好好学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慕清雨,又抬眸看了眼东方璃。 “这云梦幻灵诀,究竟是如何突破桎梏的。” 静,死一般的安静。 林尘没抬头,更没看任何人,仅仅听得慕知意的话。 想着那个画面,耳根子就已经能滴血来。 慕清雨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跟是从震惊再到羞恼、 “你无耻!” 慕知意歪头看向慕清雨,一脸无辜。 “怎么,为师亲自教导你们,你怎还不乐意了?” 林尘终于是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慕知意。 “慕宗主,说笑了,你云梦可以来离山坊市,但要守我离山的规矩!” 慕知意伸手拢了拢鬓角青丝,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停,转头望向东方璃。 “从今日起,云梦仙宗的宗主,你来做。” 东方璃愣住了,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只是右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悬在半空,食指与中指并拢,仿佛捏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正在一点点往下捋,又像是捻着一枚透明棋子,犹豫着该落在何处。 那是云梦仙宗历代宗主秘传的推演之术起手式。 她在算,算慕知意这句话有几分真假,算眼前这个女人。 究竟是疯了,还是看见了什么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慕知意却已经转过身去,眯起眼。 “我就不走了,留在离山,跟我的小男人一道,好好参一参这云梦大道。” 第338章 我要什么,我只会自己来取 阁子里暖光融融,轻轻落定在慕知意清丽侧脸。 柔和光影勾勒出温婉婉转的下颌弧线,浑然天成。 她身着一袭天青罗裙,纤腰束素,恍如春风新抽的嫩柳。 她虽生得并不算顶美,至少不是那种一眼便叫人神魂颠倒的相貌。 可偏偏她身上有一种极特别的气韵。 像是陈年的酒,初入口时不觉得如何,等回过神时,那股子后劲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 往昔年少轻狂,他曾笃定此生情根唯系栀晚一人。 那时意气风发,一腔赤诚,自认天地可鉴,此心终生不渝。 奈何世事浮沉,命运辗转。 一路走来,江倾相逢,南宫,梵世音的结缘,而今身前又立着个慕清雨。 他不知道别家宗主是怎么当的。 兴许三妻四妾,红袖添香,于他们不过是寻常事,皆是等闲寻常姿态。 可他终究做不到那般薄情随性。 这般一路走来,反倒像是欠下满身情债,无需旁人登门相讨,自己便日夜思量。 在看如今慕知意这般姿态,说来也是有趣。 当年他怀揣着满腔赤诚,跋涉千里去叩云梦仙宗的山门。 他记得很清楚,云梦的山门巍峨,云阶如玉,一切都在昭示着仙家气象。 他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守门弟子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 一袭月白长袍,腰悬玉佩,那人拿眼梢扫了他一眼,只一眼。 “资质下等,回去吧。” 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没有轻蔑,甚至算不上傲慢,可那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自己后来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眼神,有恐惧的、有憎恨的、有求饶的。 他通通不在乎,唯独那一眼。 不深不浅,扎在最难拔出来的地方,偶尔午夜梦回,还会隐隐作痛。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栀晚没听过,江倾没听过,谁都没听过。 说出来就输了,说出来,自己就还是当年那个被人一眼否定的少年。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位云梦仙宗的宗主。 天青罗裙,纤腰束素,正笑意盈盈地立在自己面前。 眉目间带着三分矜持七分柔媚,如连自荐枕席与之双修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这可是云梦仙宗的宗主。 是那个山门里走出来最尊贵的人。 林尘忽然觉得,扎在心里的那根刺,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不觉的没了。 他甚至有点想请当年那位守门弟子来看看。 多远都行,自己愿意等,愿意替他出路费。 让他好好看看,他们云梦仙宗的宗主,此刻正站在被他一眼断定为资质下等的人面前。 欲解罗裳,邀君双修。 林尘此刻没有笑,但风拂过他的嘴角时,替他笑了。 烛火轻轻摇曳跳动。 “慕宗主。” 林尘开口,目光从慕知意身上收回。 “云梦仙宗入驻离山坊市,恪守我方地界规矩,这份交涉,我可以应下。”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对方窈窕身影,终究沉稳落回她眉眼之间。 “至于旁的——” 慕知意闻言,非但未有半分恼色,反倒微微歪首,眸含浅光,静静凝望着他。 “旁的什么?” 她明知故问,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落在林尘的肩头。 眼波里盛着的光晃悠悠的,像三月溪水里漂着的桃花瓣,打着旋儿,不沉也不走。 “你们两个,出去。” 慕清雨猛地抬头,看向慕知意,一脸不可思议。 “你要点脸行不!” 慕知意却白了慕清雨一眼,唇角似笑非笑。 “当年是哪个小东西,信誓旦旦说要送师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的?这些年过去了,师尊可见着你半点孝心?” 慕清雨还想反驳,可这话字字诛心。 这世间又有什么东西能和林尘比? 反驳的话再吐不出半个字,可目光却仍然不甘示弱的盯着慕知意,一时竟也没了主张。 东方璃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识趣地垂下眼睫,微微欠身,伸手轻轻拉了拉慕清雨的袖角,就往门外拽。 慕清雨咬着下唇,狠狠瞪了慕知意一眼,又忍不住飞快地瞟了林尘一下。 那一眼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紧张。 若真让慕知意得逞了,往后她又该如何自处,又该以何颜面再对上慕知意。 师徒二人共侍一夫,光是浮出这个念头,便已叫人觉得荒唐。 可目光一转,落回正拉着自己的东方璃身上时。 周身顷刻间便被一股寒意浸透,此刻心中就只有满腔的委屈。 阁门轻轻合拢。 林尘当即准备起身,也要走。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保不准这慕知意也是个疯子,做出什么别的事来。 即便自己有离山气运加身,可面对慕知意这种人,他心里也没底。 身子刚站起来,肩头便被一根指尖按住。 力道不重,轻飘飘的,可他就是动不了。 “林宗主啊,见笑了,我这弟子没教导好,方才说到哪儿了。” 慕知意微微偏头,指尖还故作姿态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做出一副思忖的模样。 “哦,想起来了——说到旁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 罗裙轻曳,烛影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窈窕的弧。 “林宗主说的旁的。” 慕知意笑着看着林尘,笑得极其的妩媚,眉眼弯弯,嘴角微挑。 “是指什么呢?” 她站在林尘身侧,很近。 近得林尘都能闻到慕知意身上淡淡的清香。 “慕宗主何必明知故问,坊市地界,利益交割,林某可以应你,至于旁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慕知意看着林尘,忽然轻叹一声,指尖从他肩头滑落。 “你这个人,当真是——” 她忽然笑了一下,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我不是慕清雨,那孩子把一颗心捧在手上,怕你看不见,又怕你看得太清。” 她的手缓缓的勾在林尘的下颌上。 “可我慕知意不一样,我要什么,我只会自己来拿。” 第339章 反弹,无限反弹。 阁内烛火跳得厉害,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交叠出两道人影,那光影跳动间,倒真像一对神仙璧人。 可细看之下,却是女子单方面捏着男子的下颌,将他抵在椅上。 林尘不但没躲,便连指尖都抬不起分毫。 却也不见少年恼怒,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眸落在慕知意脸上。 映着跃动的火光,看着这张令北域无数修士心动的脸, 却是半点涟漪都没有。 此刻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推开她。 可这念头刚起,却半点用都没有,只剩一双动不了的手,和一双挪开的眼。 “坊市的戏,双修的鬼话,一路演下来,桩桩件件,我都陪你慕宗主演完了。” 少年顿了顿,眸子里只印着女子的身影,声音平静。 “说吧,慕宗主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慕知意嘴角勾了勾,捏着少年下颌的手,半分没松。 她微微歪着头,就这么直勾勾地打量着林尘,像是要把这人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 “啧啧,就你这张脸,难怪南宫轻弦那等眼高于顶的人物,都舍得把仙盟的摊子,丢给你。” 少年听了,面无表情,半分反应都没给。 慕知意也不在意,抬了抬脚,也不管案上堆着的笔墨纸砚,就这么一屁股坐了上去。 墨色罗裙往案上一铺,把满桌杂物盖了大半,垂下来的裙角扫过地面。 倒真像谁把天边的云,扯了一片搁在这阁子里。 “林宗主。” 那女子微微倾身,脸颊悬在林尘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谁。 “对倾云宫,作何观感。” 林尘瞳孔微缩,只一瞬便恢复平静,语气淡得如同评说山间风月。 “魔门邪祟,人人得而诛之。” 慕知意闻言,忽而放声轻笑,那笑声脆生生的,笑得花枝轻颤,罗裙在烛光里荡开层层涟漪,好一会儿才堪堪收住。 “哎呀呀,难怪林宗主如此年少,便能坐镇离山,执掌一宗气运。” 说着说着微微探身,烛火在她身后猛地一摇,满阁光影皆随之晃荡。 “这口是心非的本事,倒是炼得炉火纯青。” 林尘指尖微动,这才缓缓抬手,轻缓将那缕勾在颌下的柔指轻轻挪开。 “慕宗主此言,究竟何意?” 慕知意轻笑一声,看着指尖,又看了看林尘这张脸。 “权无制衡则生骄,道无掣肘则易偏。” 林尘听着这句,神情一滞。 眸光沉沉地凝视着女子,手上却仍紧紧握着她的手,竟是忘了松开。 慕知意也不在意,就那样由他握着,安静地回望过去,目光坦然。 房内烛火摇曳,映上两个人影忽长忽短。 阁楼外的廊下,慕清雨静立着。 指尖死死绞动着袖角,那身月白的衣裙,被捏出了几道再也抚不平的褶皱。 一双极其美艳的眉头,拧成了团解不开的结。 山风卷着檐角铜铃的碎响,从云海那头漫过来,拂得她满肩青丝乱舞。 有几缕缠了眉眼,遮了视线,她也没抬一下手去拂。 一双眼,就那么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恨不能凭这道目光,在门板上剜出两个窟窿来。 她是真的怕。 旁人只道这慕知意,是北域出了名的神仙姿容,风月心肠,一笑能让无数修士甘愿赴死。 只有她清楚,那副春风化雨的笑容底下,藏着的是怎样的心狠手辣。 那女人想要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失手过。 林尘那具神只法相,万中无一,千年难遇。 这话放在旁人嘴里,不过是一句夸赞修士天资的场面话。 可放在云梦仙宗,放在修了神女法相的女修眼里,这哪里是什么场面话。 那就是命,是大道。 若是慕知意真在那扇门后,动了歪心思,用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硬生生从林尘身上,摘了这桩机缘…… 她该怎么办? 闯进去,她拿什么闯,拿什么拦。 念头辗转至此,寒意扩散至周身,连绞着袖角的指尖都泛起了寒意。 就在这丈许宽的廊下来回踱步,来来回回,进无门,退无路。 东方璃的目光跟随着慕清雨的身影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终于轻轻摇了摇脑袋。 她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可是目光还是下意识的看了眼房门。 天了眼天色,竟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执事峰上,云海翻腾,暮色将沉未沉。 天边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掉。 沐玄音低着头,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手足无措。 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眸子,此刻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鞋尖上能开出花来。 栀晚站在她面前三步之外,双臂环抱在胸前,清冷的脸上满是嫌弃。 “我让你去你师尊那儿,干什么去了?” 沐玄音低着头,也不敢吭声,偷偷拿目光去看商清微。 那目光里,满是求救的意思。 商清微盘膝坐在蒲团上,察觉到沐玄音的目光,眼睫轻轻一掀。 只瞥了一眼,便如被火烫了一般急忙闭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开什么玩笑。 如今的沐玄音,这张脸,她是当真不敢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心都要跳出来,多看两眼,晚上便该多做个不该做的梦了。 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恨不得在脑门上刻个大大的与我无关。 沐玄音的目光终究是绝望地收了回来。 “弟子……知错。” 栀晚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股火气一路烧到天灵盖,烧得她脑袋疼。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 ” 她深吸一口气,后面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你是嫌你师尊身边的师娘……还不够多吗?” 沐玄音歪过脑袋,斜睨着栀晚,嗓音压得极低。 “若不是师姐的剑气不顶用,那女人早就死透了。” 商清微闻言身子猛地一颤,道心都跟着晃了几晃,险些当场失守。 栀晚却像条被抽去骨头似得,生无可恋地瘫在椅子里。 “你个不开窍的憨货,榆木脑袋都比你灵光。” 沐玄音缩了缩脖子,面上虽是不敢露出什么异色。 可心里却是一个劲的说道。 反弹,反弹,无限反弹。 栀晚自然是听不见沐玄音心里想着什么、 但瞧见沐玄音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便不打一处来。 霍然起身,袖袍翻卷间已握住商清微腰间那柄长剑。 屈指一弹,一缕剑气便如游丝般从剑锋逸出,被她随手封入一枚玉简之中。 一直装死的商清微,此刻猛地睁开双眼,略带不满的开口。 “你疯了!” 栀晚头也不回,将那枚嗡嗡作响的玉简甩向沐玄音,声音冷得像北域雪原上刮下来的风。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救你师尊去,你师尊都要被人啃得渣都不剩了。” 第340章 你是哑巴吗 天池郡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大雪覆了长街,压了檐角。 将整座城都裹进一层厚厚的冰雪里。 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裹着厚氅的人。 匆匆而过,前脚刚抬起,后脚就被新雪填平了。 有人缩在酒肆的屋檐下。 抬头看了一眼老天爷那张阴沉的脸,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 “这天,真他娘的古怪。” 身旁有个上了年岁的老者,眯起眼望着漫天大雪,叹了口气。 “何止古怪,不是泼天的血雨,就是这种有头没尾的暴雪。 天池郡这地界,老朽住了半辈子了,还从没见过连着下这么多天大雪的。 “这老天爷……” 他顿了顿,像是把后半句不太恭敬的话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太不讲理了。” 这话说完,两人便不再言语了,谁也说不清这雪何时是个头。 天池郡的云府。 一袭宫装的女子立于庭前。 伸出那只养尊处优的手。 接住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 她抬起头,望向天穹那道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眉头紧蹙。 “离山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 “数千年的气运,怎么说泄就泄了,竟连一座小小的天池郡,都护不住。” 女子正凝眉思索间,身旁的空间忽然扭了一下。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跪在她身后三尺之外,头压得极低,不敢看她的背影。 “大王。” 女子没有回头,依旧托着那片不化的雪,淡淡道:“说。” 黑影的声音压得极沉。 “天池郡来了一群光头和尚。” 女子托着雪花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她那双本就妖艳的眸子,在听到光头和尚的瞬间。 瞳孔骤然收缩,竖成两道骇人的金线。 身后那道黑影察觉到了这一瞬的气息波动。 整个人像被一座山压在了肩头上,额头死死贴住冰冷的石砖。 他不是没见过这女人发怒,但能让她在听到一个消息的瞬间就压不住气息的。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身宫装衬得她身段极尽婀娜,可配上那双竖瞳,整个人便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艳来。 “光头和尚,多少人?什么修为?” 黑影把头埋得更低了几分。 “属、属下不敢靠近只远远数了数,连为首的和尚在内,一共二十七人。为首的老僧修为深不可测,属下看不透,身后二十六个年轻和尚,最低都是金丹境。” 女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黑影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她将掌中那片始终未化的雪花轻轻一弹,雪花飞出丈外,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传令下去。告诉底下的崽子们,今晚..”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终于绽开,妖艳得不像话。 “开荤。” 黑影浑身巨震,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竖瞳,声音里尽是惊惶。 “大王!不可啊!那可是佛门的金身罗汉!动了他们,就是跟整个佛门结下死仇,这是要捅破天的啊!” 女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满是讥诮。 “怕个屁!” 她语气轻松得像是说今晚要吃阳春面。 “本王化龙的机缘已经寻到,别说区区二十几个秃驴,就是来日释尊亲临,本王也不惧。” 黑影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半个字都没敢再说。 他听这位说了多少次化龙,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女子挥了挥手,像挥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滚去传令,误了本王的机缘,本王先吃了你。” 黑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那片扭曲的空气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留下。 庭院重回寂静,漫天的飞雪重新悠悠飘落。 女子负手而立,袖袍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 她望着离山的方向,又变回那双让满城公子哥都魂牵梦绕的桃花眼。 只是此刻,那眼里没有半分风情,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恼意。 “好一个林尘。” 她轻启朱唇,声音不大。 “上了离山,也不见下来,这是在离山安家了不成?” 离山凌霄阁外,云海翻涌。 沐玄音走在山道间,手中那枚玉简被捏得咯吱作响。 姑娘那张愈发舒展的眉眼里,此刻却满是火气。 可刚转过过拐角,脚步便是猛地一顿。 火气瞬间窜到了天灵盖,连两侧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阁楼外,正立着两道身影。 沐玄音的眉头狠狠一蹙。 目光从两人之间直直穿过去。 仿佛眼前不过是两块碍事的山石。 她一言不发,径直从二人当中穿过,衣袂带起一股细碎的风。 抬手便去推房门。 指间刚触上房门,身前便骤然漾开水波般的涟漪。 一声闷响,姑娘脚下彻底失去依仗,整个人倒飞出去。 耳畔风声呼啸,可预想中身子砸地的剧痛,并没有出现。 她竟是跌进了一团极致的柔软里。 像是一头栽进了蓬松的云絮,被轻轻托住。 云絮散开时,沐玄音才看清托住自己的是什么。 不是云,是带着体温的柔软。 她整个人跌进了一个怀抱里,小脑袋正好枕在一处丰腴之上。 一只手臂从她肩后绕过,不轻不重地搂住了她,将她身上的力道卸得干干净净。 沐玄音僵住了,整个人都被那股温热裹着,连挣扎都忘了。 她仰起头,视线便撞来了一张脸。 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视了一瞬。 随后,沐玄音猛地从女子怀里挣出来,踉跄着连退了数步。 “你是谁。” 女子没说话,只是收回手时,轻轻的抚平郁金长裙上的褶皱。 沐玄音盯着女子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也是想来做我师娘的吗?” 女子的目光带着疑惑,静静的看着沐玄音,然后她笑了。 沐玄音被她这模样,弄得莫名其妙,也是浑身不自在。 连带着几句骂人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你是哑巴吗!” 东方璃依旧没说话,只是含笑的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的揉了揉沐玄音的脑袋、 沐玄音被她这一揉,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也不知道该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东方璃收回手,只是眼尾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沐玄音回过神来,脸上登时烧起两团火。 她下意识的推开东方璃的手,连连往后退了,脚后跟磕在石阶上,险些又摔了。 此刻脑子里一团乱,看了眼东方璃,又看了眼阁楼。 翻来覆去只有栀晚那句。 你师尊都要被人啃得渣都不剩了。 小姑娘此刻越想越急,越急越想。 眼前仿佛已经看见林尘正被一个女魔头,一口一口啃成一根光溜溜的人参。 小姑娘把心一横,举起玉简就要往阁楼砸。 “师尊别怕!玄音这就来救你!” 第341章 好大一条长虫 房内的烛火跳了一跳。 慕知意理过衣襟,指尖在领口处顿了半息。 才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颗盘扣合上。 那身天青罗裙方才也不知散在何处,此刻重新裹住她窈窕的身段。 她走向房门,步履轻慢,裙角拖过青石地砖。 走到门槛前,她却忽然回了头。 烛火在她回眸的那一瞬猛地一摇,满阁光影皆随她这一眼晃荡。 她望着椅上那个少年,嘴角的笑意压了又压,终究还是没压住。 像春日里探出墙头的第一枝红杏,再怎么藏也藏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 “小璃就留给你了。” 她说话时眼角微弯,那副神仙姿容在烛光里竟透出几分寻常女子的温柔来。 “她是个好姑娘,别让她受委屈。” 顿了一顿,语气轻飘飘地打了个弯,像是方才想起似的补了一句。 “你与青云门的仇怨,我云梦无法插手。这事,你借倾云宫的力也好,仙盟的势也罢,这都是你自己的事。” 她说到此处,忽然停了。 “凌玄霄也已入化神,青云门的底蕴,我云梦到现在都没摸透。” 像是一场买卖过后,总要念叨几句场面话。 “你若是想做些什么,还是慎重些好。免得门外那俩丫头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 椅子上,林尘依旧坐在那儿。 衣袍齐整,发冠未乱,若不细看,还当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唯有脖颈处隐约有一道红痕,浅浅的。 至于是什么,大约是说不清了。 有些事就是这样,说不清比说得清更让人睡不着觉。 “慕宗主,这笔买卖,我不是很吃亏?” 这话一出口,慕知意的脚突然停了一步,轻笑一声。 “林宗主,你吃亏吗?” 随后她只留下一句似笑非笑的话,飘了过来。 “方才那桌上的烛火,可是你自己亲手点的,自个儿点的灯,熬干了也得认。” 可就慕知意推开房门的那一瞬。 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璀璨至极的剑芒。 剑光如白虹贯日,带着破风声直直斩向她的面门。 慕知意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眸都不曾抬一下。 那道剑芒斩到她眉心三寸之处。 竟是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流萤般的光点簌簌落下。 她眸光微寒,一缕气机便已落在那出剑之人的身上。 可当慕知意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这张脸,这双眼,分明就是....。 慕知意的心猛地一颤,多少年修行出的那副天塌不惊的仙子模样。 此刻只剩下惊惶,她下意识便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她气息便散了。 那道原本已被震碎的剑芒,残余的剑气便已趁虚而入。 天青罗裙上洇开一团殷红,慕知意闷哼一声,身形便向后倒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林尘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是那种刻意的冷,也不是端着的淡。 是真没什么表情,像村口老井的水面,你丢颗石子下去,涟漪都不会多荡几圈。 慕知意感受到林尘掌心传来的温度。 隔着罗裙,烫得她后腰的肌肤都微微发麻,她这辈子别说让人碰,连衣角被风吹起来蹭着旁人,她都要皱眉。 可这会儿,那只手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搂在她腰上,那么的理直气壮,又天经地义。 慕知意竟没有推开,不但没推开,还鬼使神差地靠了靠。 沐清雨下意识便要去扶,可脚步刚动,便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她看见慕知意靠在他怀里的那个姿势,看见那只修长的手落在天青罗裙的束腰处。 慕清雨什么都明白了。 有些事就是这样,不用人说,看一眼就够。 看一眼,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东方璃却没管那么多,一个闪身便出现在慕知意跟前,伸手便去探她肩头的伤。 慕知意摆了摆手,手背擦过唇角,将那缕血迹抹去。 伤口不深,剑气入体是小事,真正伤着她的不是剑气,是那张脸。 “皮外伤,不碍事。” 她声音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一剑伤了肩膀的人。 可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何种光景,只有她自己知晓。 林尘的目光越过慕知意的肩头,落在廊下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沐玄音站在廊柱边上,半张脸躲在柱子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看林尘,看看慕知意。 小丫头脑袋里不知转了多少个弯,最后得出的结论大概是闯祸了。 她往廊柱后又缩了缩,林尘的脸顿时就黑了。 不是杀气腾腾的那种黑,是当爹的半夜被自家崽子一泡尿浇醒。 想揍又舍不得,不揍又觉得对不住列祖列宗。 他林尘在离山,谁不怵他三分。 即便那些个化神老怪见了他,说话都要掂量掂量。 可就是这么个小东西,打不得骂不得。 犯了错就拿一双大眼睛瞅着你,瞅得你满肚子火气没处撒。 “沐玄音,你又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不高,听着像是问罪,可任谁都能听出里头那股子无可奈何的味儿。 沐玄音从柱子后头挪出来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 十根手指头绞来绞去,眼珠子更是滴溜溜的转着。 当即便是打定主意死道友,不死贫道。 “还不是那个坏……” 她刚说完,看着林尘眉头蹙的更深了。 舌头连忙打了个结,硬是把后头那俩字咽回去了半截。 “师姐说,师尊要被人吃了,玄音这不是担心师尊嘛!” 最后她又补了一句。 “师尊万一被吃掉了,玄音该怎么办?” 小姑娘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怕林尘被人吃了一样。 林尘松开了慕知意,走向沐玄音,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他张了张嘴,竟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慕知意看着这一幕,却是笑了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震惊中,对着沐玄音行了一礼。 是端端正正的一礼,腰身微躬,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极其庄重。 东方璃的眼睛瞪得溜圆。 慕清雨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慕知意是谁? 云梦的宗主,北域仙门顶尖的那撮人。 竟是对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行礼。 这传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更多是好奇,这沐玄音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礼毕,慕知意直起身来,仿佛方才那一拜,不过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玄音,这个名字,不错。” 她屈指一弹,一枚储物戒破空而出,没有呼啸声,也没有灵气波动,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落在沐玄音掌心。 “往后若有空,来云梦坐坐,云梦的桃花,开的不比那个地方差!” 沐玄音低着头看着掌心的储物戒,又看了看挨了她一剑的女人。 这人不但没发火,还冲她行礼,还给她塞东西。 沐玄音把方才那一幕掰开了揉碎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她悄悄抬眼,偷偷看了看慕知意。 小丫头不动声色地往林尘身边挪了半步,伸手扯了扯林尘的袖角。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师尊,她是不是,被那个剑气,伤了脑子?” 慕知意原本离去的背影,听得这句话。 身形顿时一个趔趄,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林尘望着慕知意离去的方向,心底不由轻轻一叹,他目光落在沐玄音的储物戒上,平静开口。 “灵石和修炼资源留下,其余东西,全拿出来。” 沐玄音一听这话,小脸顿时就垮了下来。 那枚储物戒被她攥得死紧,像是攥着什么命根子似的。 “师尊……” 这百试百灵的一招,此刻竟是似失效了似得。 林尘就那么看着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凶,也不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就是这种云淡风轻的平静,比什么都吓人。 沐玄音心里咯噔一下。 低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将神念探入储物戒,开始往外掏东西。 灵石往外一倒,白花花铺了一地,少说也有十来万。 那光映在姑娘脸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苦兮兮的,像是被人从心尖上剜走了一块肉。 紧接着是瓶瓶罐罐的修炼丹药,堆成了小山似的,瓶身上清一色烙着云梦宗的云纹印记。 搁在外头随便一瓶,都够让那些散修打破脑袋。 她一边往外掏,一边拿眼角偷偷去瞥林尘的脸色。 见他那张脸上半点波动都没有,小嘴便瘪得更厉害了。 林尘站在那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也忍不住咂了咂嘴。 好东西是真不少,看得他都有些眼热。 随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沐玄音指尖那枚储物戒上。 下一刻,一面古朴的镜子就这么给掏了出来。 那镜子一露面,周遭的灵气都跟着微微一荡。 镜面暗沉沉的,边角处有些细微的磨损,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 林尘眉头一挑,连手都没抬,只是心念那么微微一动。 那面镜子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手里。 “别觉得委屈,这昊天镜,为师暂且借用几日,之后自会归还于你,至于那剑气玉简,不许再去讨要了,若不然,你储物戒里的东西,你一样也别留了。” 沐玄音一听这话,那双还蒙着点水雾的眸子,瞬间就亮了。 “害,瞧师尊您说的,什么借不借的,这镜子玄音就送师尊了!” 她脆生生地开口,说完,还生怕林尘不信似的,用力拽了拽了他衣袖。 林尘当即白了沐玄音一眼,便看着这面昊天镜,翻来覆去地看。 沐玄音见他不再提其它的事,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悄没声地往储物戒里捡家当,动作轻得像是生怕弄出半点动静,便被林尘抢了去似得。 林尘自然也没理会她的小动作,此刻心神已尽数沉入这面昊天镜中。 寻常法宝,内部构造无非是灵材、禁制、阵纹三者。 灵材为骨,禁制为络,阵纹为魂。 神念探入,先见灵材纹理,再循禁制脉络,终抵阵纹核心。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林尘正把那道阵纹拆解到第七重关窍,心神全扎在里头。 叫这闷雷一搅,整个人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狂风乍起,玄色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林尘抬起头,看见山外浓云旋转成旋涡,雷光正自旋涡深处缓缓探出。 此刻却有一线白光正在急速扩大。 不是云,云不会逆风而行,也不是光,光不会带着那等暴戾的煞气。 那是一条白蛟,通体银白,鳞甲在夜色下闪的寒芒。 身躯绵延数百丈,尾巴一甩,身影便在林尘的眸子中逐渐放大。 它还未至,那股威压便已落在了离山上下。 山道两旁的古松都被压得弯了腰。 有些修为浅薄的外门弟子,若非相互搀扶着,怕是要瘫在地上。 可偏偏沐玄音这小丫头片子不怕,非但不怕,一双眼睛还亮得邪乎。 她踮了踮脚,伸长脖子朝天上看,一双眼睛亮得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物似得。 “哇!” 她伸出根手指头,点着天上那百来丈长的白蛟,一脸的难以置信。 “好大一条长虫啊!” 这丫头,压根没把天上那百来丈长的白蛟当回事。 她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兴奋劲儿,一把拽住林尘的手腕。 又蹦又跳,像在集市上瞧见了个稀罕的泥人儿,扯着嗓子就喊开了。 “师尊,师尊,快收了它呀!” 这丫头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摇晃林尘的胳膊,那架势活像不答应就能把林尘的袖子扯下来。 这一嗓子喊的脆生生的,却是让林尘身子一颤,古怪的看了眼沐玄音。 那眼神很复杂,又是好笑,又是头疼。 你也不瞧瞧,那是什么玩意。 一口都能吞掉半座山头的东西。 鳞片比你人还大,还收了它,你这丫头片子倒是对自己有信心。 林尘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把这些话撂出来。 可就在这时,一道焦急的呼声毫无征兆地在整个离山炸响。 “相公,救我!” 第342章 菩提沁血 雨泼下来的时候。 天边那条白蛟还未至,风已压得满山草木贴地。 那声相公,撞碎了雨幕,撞得人心头发颤。 声音是软的,可扎得林尘眼皮一跳。 林尘当即重重的关上门窗,双手掐诀,动作不疾不徐。 离山的护山大阵自山脚往山顶一层层亮起来,灵光流淌如织,将整座山笼得严严实实。 窗外那声呼喊又起,这回带了哭腔。 “相公,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死?” 他最后看了眼天边那道越来越近的白影, 便不再理会,重新坐回案头,继续参悟昊天镜内的阵纹。 窗外风雨大作。 那女人许是急了,声音陡地拔高,尖利得刺耳。 “姓林的,菩提沁血,佛前一点红。” 林尘听得这话, 身子猛的一颤,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 下一刻,他便出现在离山的上空,风雨扑面,衣袍猎猎作响。 那条白蛟已经近得能看清鳞片了。 林尘悬在半空,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白蛟,像是在看一桩陈年旧账。 从箱底翻出来,掸了掸灰,发现上面写的字还是烫手的。 手掌一翻,黑刀凭空浮现。 刀身黑沉沉的,没有光泽,没有锋芒,什么都没有。 可你要是盯着它看得久了,就会觉得那刀也在看你。 林尘并指如剑在刀身上一抹。 指尖过处,刀身微微颤鸣,浓郁的黑雾在刀身上翻腾。 “——斩神。” 他声音很轻,可这一刀,却不轻。 刀芒倾泻而出,黑得不能再黑,比墨浓,比夜沉。 它劈开雨幕,撕裂长空,朝着白蛟直直斩去。 所过之处,雨水不是被劈开,是被吞掉的,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满山的风雨,在这一刀面前,安静了那么一瞬。 黑芒如渊,转瞬便压至云螭眼前。 她本就被一路追杀,妖力也耗得七七八八,雪白蛟身上满是佛门禅印烙下的焦黑伤痕,连维持人形都已勉强。 此刻见这吞风噬雨的一刀直逼面门。 她闯离山,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赌最后一场。 赌他还念点旧情,不会眼睁睁看她陨于佛门之手。 可终究是赌输了。 云螭绝望地闭了眼,连摆尾躲闪的力气都没了。 只等着那无匹的刀意将她神魂一并吞灭。 可预想中的神魂撕裂迟迟未至。 只有一股罡风擦着她的蛟首呼啸而过,狠狠撞碎了她身后骤然炸开的漫天金光。 她猛地睁眼,霍然回首。 她身后百丈之外,手中九环禅杖与刀芒骤然的撞在一起。 云螭得已喘息,庞大身躯骤然塌缩,化作一个女子的身形。 女妖也半点没客气,整个人扑上去,双腿死死盘住林尘的腰,跟老树缠藤似的,张嘴就咬上了林尘的唇。 不是亲,是吸。 她嘴里发出一声近乎颤抖的叹息,像是个馋了多年的老酒鬼,终于嘬了口美酒。 林尘只觉体内的紫气猛地一荡。 云螭却眯起了眼,眼角眉梢全是那种占了天大便宜后的得意劲儿。 “就是这个味……” 紫气被一丝一缕地从林尘唇间吸走。 云螭脸上那些焦黑的印记,竟开始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露出副白净的肌肤来。 林尘猛的伸出手推开她脑袋,推了两下没推动。 她盘得实在太紧,整个人的都挂在林尘身上。 全身的骨头都透着一股子死也不撒嘴的横劲儿。 林尘当即偏过头,沉声道。 “给我滚下来!” 可云螭跟没听见似的。 她方才吸了一口紫气,尝到了甜头,此刻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双手攥着他衣襟,腿上盘得死紧,嘴巴追着他偏开的脸。 左一口右一口,见缝就钻,见洞就吸,在他下巴、唇角、耳根附近,逮着什么吸什么。 林尘顿时伸出手捏住云螭的下颌,硬生生把她脑袋别开半寸。 云螭看着林尘这副模样,当场就不乐意了。 “好你个姓林的,老娘若不是为了帮你保守秘密,至于招受这秃驴的追杀吗?” 林尘捏着她下颌的手没松,指节反而收紧了几分。 “保守秘密,我用得着你来替我保守?” 云螭被林尘掐着脸,说话都有些含糊,可嘴上半点不肯吃亏,眼珠子一翻,冲他翻了个极大的白眼。 “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 她这一嗓子嚎出来,唾沫星子都溅到林尘的脸上。 “你真当老娘吃饱了撑的,去招惹那些秃驴? 那帮光头一个算一个,全是来寻你那妙音尊者! 到时候真要让他们寻着了,你破了梵世音清静体的事儿,我看你怎么办!” 林尘的眸子慢慢沉了下去,沉到深处,反而透着股子冷意。 “是你故意把那些人引来的。” 云螭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可也仅仅是那么一瞬,转眼间便装作副幽怨的模样。 “相公,你这话可就伤了妾身的心了,妾身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相公你啊。 你不是有个神通广大的道侣嘛,赶紧的,把人喊出来。 一巴掌一个,呼死这帮秃驴,你那点没管住裤裆的破事儿的秘密,可不就保住了。” 林尘吐出一口浊气,看也懒得看云螭,眸子静静的看着不远处那道罗汉金身。 “再喊一声相公试试,不等那些人动手,老子先给你念一段往生咒。” 这话说的很轻,不见半点情绪,却是让云螭立马抿住了嘴,拿手在嘴边做了个缝合的动作,点头如小鸡啄米似得。 态度上乖是真的乖,嘴上的动作那也是真的快。 林尘刚偏过头去看那罗汉金身的功夫,也就一眨眼,眼皮子底下这点空隙。 云螭的嘴竟是又贴了上去,霎那间,她身上竟是隐隐浮起一道道荧光。 林尘深吸一口气,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不,她不是人,跟一条大长虫讲廉耻,这不是笑话。 只见那罗汉金身已压到了百丈之内,九环禅杖上的金环叮当作响。 每响一声,满山的雨水便跟着一震。 那僧人倒是慈眉善目,可周身佛光却凌厉的刺眼。 “阿弥陀佛,施主,此妖罪孽缠身,无故吞食我门下弟子,若施主执意相护,来日恐要堕入畜生道。” 云螭顿时拍了拍林尘的肩头。 “小子,他骂你是畜生,这你也能忍。” 林尘面无表情地把她胳膊按回去。 “你先从老子身上下来。” 云螭顿时趴在林尘的耳边说道。 “我若是下来了,你敢用那诡异的神通逃了,哼,妾身若是死了,你那位靠着妾身内丹续命的朋友,可也就活不长了呦!” 第343章 请诸位,滚出离山 云螭这话一出口。 林尘脸上没什么动静,跟老井的水面似的,纹丝不动。 可眼皮却不争气地跳了跳。 他是真想掐死眼前这条长虫。 手指尖都在袖中发颤,可却偏偏动不得。 柳羡的命,现在还捏在人家手里, 目光落在云螭那张脸上,方才还是一团焦黑。 此刻却嫩得像刚出锅的嫩豆腐似得,白得晃眼,竟有些吹弹可破的意思。 可林尘心里头没有半分赏玩的闲情,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你拿他,要挟我。” 云螭听着这话,嘴角挑起一丝笑意,像是三月里的柳絮,轻飘飘地贴上来。 她抬起手,指尖顺着林尘的胸口一路往上走,不紧不慢,最后勾住了他的下颌。 “哎呀呀,妾身哪敢呐!” 她拖着极长的尾音,眼角带着笑意,却也没半点温度。 “只是替那少年觉得不值罢了。想当初,那少年为了护住身后的某个人,硬撼青云门金丹修士,那场面,何其悲壮,一个筑基期的小子,拿命去填那道天堑,啧啧,当真是傻呐。” 林尘深吸一口气,可那口气怎么走都不顺当,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怎么解。” 云螭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头,看着林尘那阴沉沉的眸子,那眼里头的寒意,换个人怕是腿肚子都得打颤。 可她不怕,她不光不怕,还敢往火上浇油。 “你以为逆转阴阳是这么容易的事?妾身活,他便活。” 这话刚说完,林尘身上的气势轰然扩散。 一只手赫然掐住了云螭的脖颈,五指一收,就这么水灵灵地将她提在了半空中。 那动作快得不像话,连给云螭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云螭眸子也是骤然一缩,难以置信地瞪着林尘。 她先前被那疯子坑走了灵石不假,可她的修为也借此恢复。 即便此刻内丹离体实力大打折扣,那她好歹也是实打实的化神期大妖。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搁在往常,元婴境的小辈在她面前,也就是一巴掌的事。 可眼下,她愣是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不对劲,这小子身上绝对有古怪。 这是她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一双魅眼霎时化作冰冷的竖瞳。 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朝着眼前的林尘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竟是让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化神大妖,硬生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浑身的气力像是被人抽走了似的,身子都软了,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离山的气运,竟在你身上?” 她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全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不是这小子强,是离山这整座山头的气运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难怪,难怪那群秃驴到现在竟还没追来。 此刻,林尘的目光死死盯着云螭,声音都带着冰碴子。 “往后你便留在离山看门吧,放心,我会让你好好活着的。” 云螭闻言,疯狂挣扎,而后便是嘶声喊道。 “你留我在离山也无用啊,一甲子过后,他若无法成就天人境,超脱轮回,他依旧会死!” 林尘的脸色一点点的沉了下去,眉眼间的寒意几乎要凝出水来。 可随后,他竟是笑了,笑的无比的谄媚。 松开了捏着云螭脖颈的手,反倒是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髻。 动作轻柔得仿佛方才要将人挫骨扬灰的不是他。 “哎呀,云姑娘,你说这事闹的,误会了不是。” 林尘一边替她拢着鬓边碎发,一边叹气,那语气里满是愁眉苦脸。 “都怪那些秃驴,被那一句句阿弥陀佛念的昏了头,竟把在下也绕进去当了恶人,云姑娘莫气,在下这就去将那些秃驴打发了。” 他说罢,竟当真迈开了步子,身形却忽然一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打紧的事,回头望来,面上那点和气还未褪尽。 “云姑娘,你神通广大,见多识广,既然能救他一次,想来也不差第二回。在下替我那柳师兄问一句,他这道劫难,到底该怎样跨过去?” 执法峰上,山风猎猎,吹得柳羡的衣袍哗啦作响。 他听到甲子那两个字时,身子竟像是被人从背后擂了一拳,晃了晃。 他都以为自己已经过了那道坎,如今金丹都稳稳当当的踩在脚下。 仙途大道在眼前铺展开来,宽得一眼望不到边。 如今更是坐上了执法峰的峰主之位。 当年那些憋在心口的抱负,那些想为离山守的规矩,终于有地方施展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他,你的命,只剩下六十年。 六十年,对凡人来说,或许是一辈子。 可对于他这种修士来说,弹指间的事。 舍不得么,或许吧。 这世间他还没待够,许下的诺承诺,也还没来得及实现。 夏惜月站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是深秋的湖水,清凌凌的,底下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后悔吗?” 柳羡慢慢闭上了眼,风吹过他的眉眼,像是要把什么抚平似得。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多年前那个不要命的少年说话似得。 “不知道,兴许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选吧。” 话音刚落,山风忽然就大了些。 夏惜月没再问了,有些话,问一遍就够了。 她只是往柳羡身侧靠了半步,就这半步,什么话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半空之上,林尘站得笔直,手中握着黑刀,将云螭护在身后。 山风撩起他的发丝,也没去理会,甚至眼皮都没动一下。 手中的那柄黑刀就这么垂着,刀尖朝下,松松垮垮地握在掌心里。 他身前三十里外,五道身影悬空而立。 四个年轻的和尚,一个老和尚。 和尚看起来都是好和尚,一个个佛光宝象的。 老和尚站在最前头,不急不缓地拨着佛珠。 那念珠一颗一颗从他指间滚过去,圆润光滑,像是被盘了千八百年。 “施主,身负大气运,望施主莫要被妖邪蛊惑,玷污了这堂堂仙门气运。” 老和尚开口了,声音不重,可满山的风雨都跟着他的调子往下沉。 沉到像是有人拿手按着你肩膀,非让你跪下不可。 “老衲此行,不为杀生,只为度化,望施主行个方便。” 林尘没接话,可云螭却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老秃驴,度化?你度你娘个腿!说得好听冠冕堂皇,私底下什么脏事恶事少得了你们?我不就吃几个修士嘛,你们杀的修士,还少了?” 老和尚听她在这儿大放厥词,微微摇头:“妖孽,执迷不悟。” 林尘抬了抬眼,就这么一个抬眼的动作,那些年轻的小和尚不自觉退了半步。 等回过神来,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老和尚倒是纹丝未动,手里念珠照样拨着。 “诸位大师,都是得道高僧,慈悲为怀,这云姑娘我离山替各位大师看管了,保证她以后不再出去害人,这样可行!” “施主说笑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眼帘低垂,语调不急不缓。 “这妖孽罪孽深重,我等自当将她带回佛门,以佛法度化!” 林尘顿时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趣,握了握刀,深吸一口气。 “大师们,容我说句实在话。” 林尘抬眼,手中的黑刀缓缓抬起。 “请诸位——滚出离山。” 第344章 这魔,是谁定的 话一落地,雨便悬在了半空。 在死寂里头,最先沉不住气的。 反倒是那群平日里把戒嗔挂在嘴边的半大和尚。 这些小和尚自打剃度那天起。 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供着。 那一身行头穿在身上,在这世间走上一走。 别说寻常百姓了,就是那些个在中州的老妖怪。 远远瞧见了,也得老老实实拱一拱手,道一声大师。 佛门这块招牌,数千年的老字号了。 挂在哪儿不好使,挂在哪座山头不硬气。 可偏偏到了这鸟不拉屎,连此间灵气都掺了水的北域。 此间大道不讲丝毫情面,将他们这些外来者的修为往死里碾。 本就憋屈的被此方天地的压着。 如今更是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把他们的脸皮,往土里踩,还是带碾着。 这谁受得了? 就如同你让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富家翁,冷不丁蹲在路边啃馊馒头。 本就难以下咽,旁边还有个流浪汉往你碗里吐了口唾沫。 这股火,已经不是压不压得住的问题了,是直接不想压了。 此时也无需再多说半个字。 禅心这东西,说来玄乎,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一层窗户纸。 平日里风吹雨打都不怕,却偏偏是受不了此刻的屈辱。 那股子无名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些个小和尚几十年晨钟暮鼓修出来的东西。 在这一刻碎了个稀里哗啦,满地的碎渣子,捡都捡不起来。 一声佛号骤然响起。 四个小和尚周身金光大作,那光芒亮得刺眼。 却不是佛前青灯那种温润的光,倒像是金匠铺子里刚出炉的金水。 那金光顺着眉梢眼角一路蔓延,连面皮上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瞧着倒是宝相庄严,细看却透着一股子狰狞。 四人身后的天,忽然就亮了。 一尊怒目金刚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光是那道身影儿就把方圆百丈给笼罩得严严实实。 那金刚的双眼里没有慈悲,只有一股子要把这天捅个窟窿出来的戾气。 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的时候。 金刚睁了眼,方圆百里的鸟兽连逃命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敢缩在窝里瑟瑟发抖。 有那胆小的直接吓破胆,死得悄无声息。 云螭瞟了林尘一眼,身子微斜,那张妖冶的脸几乎贴到他耳根底下。 “喂,你小子行不行,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那佛光可专克邪祟,不行就让你那位道侣来,省得白白把命搭进去。” 林尘不听完竟笑了,像只是觉得有趣。 北域这破地方,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愣头青。 他这些年见过的愣头青,比这帮秃驴吃过的米都多。 林尘将手中那柄黑刀不紧不慢地横在身前。 方才那一刀,他也只用了三分力道,没想着跟这些和尚把仇结得太死。 毕竟,梵世音还在离山坐着,他总得给那娘们几分薄面,日后也好相见。 可眼下这帮秃驴是当真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跟他过不去。 自己好说歹说,这些人硬是一个字儿都听不进去,耳朵眼儿跟堵了驴毛似的。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多贱骨头。 你好声好气给人递台阶,人家当你怕了他。 真当你手里的刀是切豆腐用的,既然道理想不通,那他也只能跟人家讲刀子。 云螭怔怔地看着林尘,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小子,倒真是敢!” 黑刀在林尘手中轻震,刀身之上的魔气翻涌不休。 而那尊顶天立地的怒目金刚,已于刹那之间,抬起了那根如同山岳巨柱般的手掌。 朝着林尘的方向,轰然拍去,这一掌落下,天地震动。 连漫天砸落的雨珠,都在这股威压之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林尘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轻轻一翻。 黑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过处,没有风声,没有光,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刀递出。 金光法相与黑刀撞在一起的瞬间,没有预想之中的天崩地裂。 那尊遮天蔽日的怒目金刚,刚要落下的手掌,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巨掌之上,掌纹清晰可见,可璀璨的金光中,竟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 紧接着,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掌心开始龟裂,裂缝顺着掌心一路蔓延。 四个小和尚齐齐喷出一口鲜血,金身再也无法维持。 连站都站不稳,踉跄着几步,竟齐齐的自高空跌落。 老和尚看着这一幕,原本微眯的眸子骤然睁开。 那双眼,浑浊了大半辈子,此刻却亮得吓人。 他身上的红色袈裟无风自动,呼啦一声暴涨开来。 四个小和尚正往山涧里栽去,那袈裟一卷,稳稳当当将人兜住。 老和尚双手合十,这个动作他做了大半辈子,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可此刻,那双手合在一块儿的时候,竟有些发抖。 不是怕,是心疼。 这四个小徒弟,虽说资质愚钝了些,可跟在他身边几十年,。 晨钟暮鼓,早晚课诵,从没偷过一天懒。 如今被人一刀斩碎了金身,这身修为就算废了大半,没个十年八年估计难得养回来。 他念了一声佛号,老和尚抬起左手,掌中多了一只金钵。 那金钵瞧着有些年头了,钵身上刻满了经文,密密麻麻。 雨水落在上头,竟冒起丝丝白烟。 “施主,你已入魔道,望施主,回头是岸!” 林尘看着那老和尚,嘴角扯了扯,露出点笑,语气平平。 “先前我好声好气跟诸位掰扯道理,诸位倒好,非要跟我论论拳头。 现在拳头上见了真章,骨头硬的站着,骨头软的躺着。 诸位又想讲起道理来,嘿,合着这世间的道理,横竖都是诸位一张嘴。 好人歹人都叫诸位做尽了,倒是弄的本座里外不是人。” 老和尚手里的念珠,终于停了。 那颗圆润的佛珠,卡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纹丝不动,满山的风雨,也跟着停了一瞬。 “施主,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老和尚双手合十,一声佛号出口,满山都响起了诵经声、 “施主身负大气运,本是正道栋梁,为何要为一妖孽,自毁前程。” “这妖孽残害生灵,罪孽滔天,老衲带她回去,以佛法度化,消她业障,是救她,更是救这北域万千生灵,老衲此心....” “行了。” 林尘抬手打断他,那动作极其的随意。 “你说我入魔,那我倒要问问,这魔,是谁定的?是你。” 他顿了顿,黑刀的刀尖慢慢抬起,指向老和尚。 又往后一挑,指了指望他身后歪歪斜斜站都站不稳的那几个小和尚 “还是你们,本座就问你一句话,这架,你是打,还是不打,你若说打,那便来战。” “你若说不打,那便可以离去了,我离山可没有斋菜给各位管饭。” 老和尚手里的念珠,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那颗圆润了百年的念珠,竟在指间裂开了一道细纹 “施主,如此冥顽不灵,必堕无间地狱!” 林尘懒得再掰扯,自己说的明明白白,对方却捂着耳朵只顾着喊自己的歪理。 霎那间,林尘身影消失在原地,黑刀裹挟着凛冽的罡风,直劈老和尚面门。 可那老和尚竟是半点不慌,脸上的神情依旧肃穆。 口中慢悠悠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 手上托着的金钵便骤然腾空而起,钵口朝下,万丈佛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林尘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沉。 像是有人在肩上压了整座大山,刚刚好让你站着,却连眼皮都不能眨一下。 他手里那柄刀就停在半空,刀尖离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不过三寸。 可就这三寸之间,却比阴阳两隔还远。 手指头僵在刀柄上,想松松不开,想落落不下,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晾着。 老和尚嘴唇动了动,一字吐出。 “收——” 第345章 恭送,尊者!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老和尚那收字,尾音拖得极长。 便在此时,金钵猛地往下一沉,沉得不讲道理。 钵口倾泻而出的佛光,铺天盖地往下洒。 从云端直直地捅下来,光柱劈头盖脸地笼罩住了林尘。 自上而下,大有将他整个人吞进去的架势。 仅仅霎那,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头顶传来。 他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往那钵口里塞。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搅得他天旋地转。 “阿弥陀佛。” 老和尚将金钵托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那钵里隐隐有金光流转,钵身上的经文像是活了过来。 一颗一颗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横冲直撞。 栖云峰上。 慕知意将方才那场动静看得真真切切,一丝一毫都没落下。 那老和尚的阿弥陀佛,即便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也能听得真切。 可她那双秀眉却蹙着,眸子低垂,没有理会身后跪着求自己出手的慕清雨。 片刻,她才叹息一声。 这声叹息不重,落在山风里就散了,可里头的意思,跪着的人想必也能听的懂。 有些事,已经不是她想伸手就能伸手的了。 毕竟,有些人没动,她也不好动,就不是搭救,是给人家添乱。 好心办坏事这种事,她见得太多。 她不再看慕清雨,目光越过云海,越过层层叠叠的群山,直直落在那座执事峰上。 或是说落在执事峰上那个女人身上。 那个名字在北域仙门里头,说出去十个人有九个半要愣一愣,问一句谁啊。 那人的名气薄得像天地间的晨雾,日头一出来,那名字就该散了。 可她慕知意偏偏就是那半个,她不但知道那个名字。 还知道那女人站在那儿,为什么来离山,是在给谁护道,这就够了。 山风又起,她收回了目光,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跪着的人。 “起来吧。你那心心念念的小男人,死不了。” 慕清雨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可……” “可什么?” 慕知意直接打断慕清雨的话,声音依旧平静。 “怎么,我的话,你都不信了?” 慕清雨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一肚子话,终究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慕知意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头搁着不少的话。 “小璃的性子,你比谁都清楚,往后她在离山,你多看顾着些。” 她顿了顿,像是掂量措辞,掂来掂去,末了只说了半句。 “若是可以,去帮帮她,让她尽快完成双修。” 至于和谁,她没说出口,大概是觉得,懂的人自然懂,说不说,也都一个样。 慕清雨依旧低着头,没应声,也没抬头。 山风又起,卷着密密麻麻的雨丝。 慕知意望着远处被雨幕裹住的群山,声音轻飘飘的。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说给这满山的风雨听。 “这天底下,有人护着,是顶好的福气。” 执事峰上,云海翻腾。 商清微抬起头,往云深处望了一眼,又侧过脸来,拿眼角的余光去瞟栀晚。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多,有好奇,也有疑惑。 “都这时候了,你还不去?” 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话飘了过去,可栀晚却是半个字都没接,连眼皮都没往商清微这边斜一下。 她就那么站着,蹙着眸子,盯着身前那道红白身影。 商清微瞧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前头望了一眼。 啥也没瞧见,空荡荡的,可偏偏就是这啥也瞧不见,才最要命。 于是她二话不说,当即就闭上了眼,闭得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眼不见为净,当真识趣的紧。 她一个凑数的,犯不着将自己牵扯进去。 可栀晚那个气啊,她自然自然知道江倾为什么拦她。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疼又是另一回事。 有些道理,说给别人听的时候,一句比一句敞亮,搁在自己身上,那都是放屁。 她眼睁睁看着那死秃驴拿金钵把林尘收了去。 那一下,就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剜她的心。 一刀下去,不见血,可疼是真疼。 那是一丁点委屈都不舍得让他受的人。 旁人碰一下,她都恨不得把那爪子给剁了,扔出去喂狗。 灵阵院内,南宫轻弦看着案上的棋局。 黑白两子各据其势,全盘竟无一处闲子。 每一枚白棋身侧,皆有一枚黑棋紧紧咬住,或尖或跳,两两相对,互为掣肘。 两条大龙绞缠在一处,杀气腾腾,每一气都恰好被对方抵死封住,谁也无法多出一手。 可偏偏有棋盘之上就有一枚孤子,落在棋盘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既不攻城,也不掠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就在这时,她面前一朵金莲缓缓绽放,金莲之上盘膝坐着位女子。 “施主,如此行事,可是有违了仙盟的本意。” 声音不大,平平静静的,没有丝毫的情绪。 南宫轻弦连头都没抬,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两转。 “仙盟现在是他林尘的,关我何事。” 梵世音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看谁都一个样。 “佛门,不会阻碍他的脚步。”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给个什么承诺。 南宫轻弦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梵世音一眼,声音放得很轻。 “尊者的行事,我自是信得过的,可你佛门中人,并非个个都如尊者这般。” 梵世音微微闭眼,声音不疾不徐,如山涧里缓淌的水流。 “佛门之广大,有菩萨低眉,便有金刚怒目。诸法因缘生,因缘灭,有人活,便有人死。施主非要这世上只有花开,不见花落,施主着相了。” 南宫轻弦听得梵世音的话, 却也只是笑了笑,平静的开口。 “你的存在,便是他的依仗,即便你什么都不做。” 梵世音叹了口气,这一叹,像是带着经年累月的倦意。 “你当真是个疯子!” 南宫轻弦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对着梵世音躬身一礼。 “恭送....尊者。” 梵世看着南宫轻弦这副姿态,摇了摇头,抬起指尖,轻轻拂过眉眼。 指尖过处,一条素白锦帕便遮掩了上来,将那双眼遮得严严实实。 她身上那件金缕长裙,也在这叹息里变了模样。 一寸寸黯淡下去,最后化成一道灰扑扑的轻纱,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斜斜的掩着身子。 方才那满身的锦绣气象,说散就散了。 她迈开步子,布鞋刚抬起,便生生顿在了半空。 梵世音猛地抬头,老和尚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旧袈裟。 正鼓荡开来,袈裟遮天蔽日的朝着云螭笼罩过去,瞧着就要将她裹个严实。 可就在这时,老和尚托在掌心的那只金钵,钵身上忽然裂出了蛛网般裂纹。 金钵里头竟传来一阵讥讽的话语。 “老秃驴,就这点能耐?” 第346章 真他娘的邪门 林尘声音响起的突兀,却又讥讽至极。 可偏偏这话音还没散干净,金钵上头的裂纹,又蔓延了几分。 老和尚低着头,落掌心里这口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吃饭家伙事上。 这钵跟了他四百二十七年。 从他还是个在山门的小沙弥,到如今成了一尊化神老祖。 风里来雨里去,降过吃人的妖,伏过作乱的魔,也受过帝王家的香火。 看着金钵上的正爬满了细碎裂纹,那双眸子垂着,古井无波,也瞧不出个喜怒。 可那只捻着菩提子的手,却在裂纹蔓延的细碎声响里,越转越快。 身前挂着那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是他刚受戒时佛门大僧亲手递给他的。 每一颗都是佛门的无上功德所凝聚,他整整盘了四百二十七年。 夏日手心的汗,冬日里指尖的寒,全浸在了里头。 平日里就算是山崩在眼前,他捻一颗珠子念一声佛号,心便能定一分。 可直到眼前的裂纹就要绕着钵身走满一圈时。 他捻珠子的手,猛地一顿,那串陪了他半辈子的菩提子。 就这么在指间,砰然炸碎,碎得彻彻底底。 可诡异的却是,那碎成齑粉的菩提子,被这漫天的风雨浇着,愣是没一粒被冲散。 倒像是活过来似的,带着一股子灵性,尽数钻入金钵的裂缝里。 “阿弥陀佛。” 四个字终于从他嘴里吐出来,早已没了平日里念经时的平和温吞。 每一个字都像一座砸下来的山,撞得漫天雨幕直接四分五裂。 连周遭的风都被这四个字吓的不敢沾边。 他左手稳稳托着金钵,右手屈指结了个金刚印。 指尖凝着的那点菩提子的佛光,亮得简直能晃瞎人的眼。 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佛家弟子的慈悲,全是金刚怒目的狠戾。 结印的手掌,一掌便按在了金钵上。 “镇!” 一字落,梵音起。 金钵上原本黯淡无光的经文,骤然爆发出金光。 金光汇聚,就像一条条蓄了几百年力的金龙,首尾相衔,顺着裂缝就疯狂缠绕。 一层叠着一层,如同给金钵上了千百道枷锁。 刚才还在疯长的裂纹,愣是被这股蛮力,硬生生勒了回去。 任你里头闹得天翻地覆,也别想挣开一丝一毫。 雨还在下。 打在老和尚的光头上,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淌。 他捧着那口金钵,金钵不大,却像捧着一座高山。 之前还想捉拿云螭,现在却不想了。 这种活了数千年的孽畜,在旁人眼里是大妖。 在他眼里,不过是条头顶长角的长虫,不过尔尔。 一脚踩死,还是两脚踩死,区别不大。 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方才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里,渗出来的东西。 金钵内的须弥天地。 早不是方才一刀劈出时翻江倒海的混沌模样了。 林尘悬在半空,最先感受到的,是铺天盖地的重压。 像被十几座名山大川同时压在了背上,连骨头缝里都在咯吱作响。 跟着就是刺目的疼,头顶漫天佛光垂落,漫无边际,亮得人眼瞳生痛。 他低头往下看,脚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金莲云海,一朵挨着一朵,开得圣洁无比。 身上的玄色衣袍,被周遭翻涌的佛光吹得猎猎作响。 像有无数只手在扯,要把他这身黑袍撕成碎片,融进这满世界的圣洁金光里。 可他手里的黑刀,握得更紧了些,周身翻涌的魔气也更汹涌了些。 漆黑的刀身,连半点佛光都不肯沾。 周遭的佛光再盛,一碰到刀身,就跟见了克星似的,立马绕着走。 在这满世界晃眼的金光里,这柄黑刀,就是唯一的黑色,唯一的不顺从。 只见林尘缓缓抬起黑刀,眸子中的紫芒闪现。 手腕一翻,黑刀便落了下去,预想中的破碎并未出现。 那一刀斩出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海里,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满世界的金光依旧晃眼,脚下的金莲依旧开得热闹。 仿佛他这一刀,斩在了空处,斩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便是佛门的无上神通,须弥界,一界一须弥,一沙一世界。 可林尘却不信邪,刀锋再度扬起时,浑身的骨骼都噼啪作响。 “给我——” 刀尖划出一道弧线,黑芒如墨,泼进满世界的金光里。 “开!” 这一刀,比方才那一刀更沉、更狠、更不讲理。 刀锋落处,依旧毫无动静,林尘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真他娘的邪门!” 可就在这时,他脚下的金莲云海动了。 不是一朵两朵地晃,是整片云海都在摇。 金莲齐齐震颤,花瓣开合之间,发出一种类似梵唱的低沉嗡鸣。 那声音初时极轻,像远山的钟声,可转瞬之间便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灌进耳朵里、脑子里,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 只见那一朵朵金莲的花心处,有金光冲天而起。 每一道光柱落下,便有一道身影从莲台上站了起来。 高矮胖瘦,或坐或立。 有身披袈裟的老僧,白眉垂至膝间,双手结印,周身佛光如焰; 有手持金刚杵的怒目尊者,浑身筋肉虬结。 目光所及之处,金莲云海之上,密密麻麻全是佛门修士的法身。 每一尊法身的脑后都悬着一轮圆光,将这方须弥天地照得亮如白昼、炽若熔金。 一界之内,沙弥诵经,罗汉降魔,菩萨镇界。 漫天梵音叠在一起,化作一道厚重无比的佛门真言,狠狠砸在林尘身上。 “南无阿弥陀佛 ——”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林尘脚下的云海轰然塌陷。 一道巨大的手印,从天而降。 五指如山,每一根指节上都镌刻着梵文,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林尘想躲,可脚下那片云海,竟不知何时生出了无数金莲根须。 细如发丝,密如蛛网,顺着他的靴底攀援而上,缠住脚踝,扣住膝盖,锁住腰身。 每一根根须上都带着倒刺般的佛光,扎进皮肉里,不疼,却让浑身气息止不住的往外泄。 可他此刻已经没空去管脚下,头顶那只佛手印已经压了下来。 林尘看着这一幕,眼皮跳了跳。 “还真他娘的邪门。” 第347章 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这离山的雨,下的有阵子了。 这老话说的好,春雨杀人不用刀。 这雨看着软,割在身上是真疼。 可这漫天的刀子落到云螭身前半寸。 便像溪水撞上了礁石,无声无息地分向两侧。 云螭就站在雨里,站在老和尚对面,站在这片肃杀的天地间。 按理说,她该逃的。 林尘被收进金钵那会儿她就该逃的。 那金钵佛光内敛,金龙盘绕,光看那品相便知不是凡品,是佛门正儿八经的镇魔法器。 换作寻常修士,瞧见这玩意儿,魂都该吓没了。 哪还有心思杵在这儿,早该拼了命地遁走,能跑多远跑多远。 可她偏不。 她就这么站着,一双眼睛弯弯的,里头含着笑。 像是街边看人翻跟头,结果那人连个跟头都翻不利索,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蠢货。” 这俩字轻飘飘地从她唇间掉了出来,落在地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也不知道这句有头没尾的话,到底是骂的谁。 “老秃驴,我劝你趁早放了他。” 四百余年的养出来的禅定功夫,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养出来的就是这份不动如山的定力。 你说你的,他念他的。 云螭见这老和尚竟不理睬自个儿,反倒来劲儿了。 大有不把这老和尚的禅心搅个稀巴烂绝不罢休的架势。 “他可是你佛门的正牌女婿咧。” 金钵上盘绕的金龙,转势骤然一滞,也就那么一瞬。 寻常修士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未必能瞅见这点微末的滞涩。 可云螭看见了。 她不仅看见了,更看见老和尚垂着的眼皮底下,那点压都压不住的惊怒。 这世人相争,先乱其心境,再断其手足。 这是打从开天辟地就没变过的道理。 云螭这种活了上千年的白蛟,水里来浪里去的,这世道上什么阴损门道她不清楚。 “他可是你家妙音尊者的道侣。” 雨声忽然沉了下去,不是雨小了,是这方天地的气机,骤然往下压了一截。 云螭浑不在意,依旧笑吟吟地开口。 “听清楚了,是枕边人,是身子交融过,神魂纠缠过的那种道侣。” 老和尚托着金钵的那只手,终于跳了一下。 四百余年的禅定功夫,本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这世上的事,偏偏就不按道理来。 有些话,比山沉,有些事,比天塌了还难扛。 可云螭却自顾自的搅动着身前的秀发,大有不将这老和尚气死不罢休的架势。 “你今日要是把你家妙音尊者的道侣炼出个三长两短来,呵呵。” 她没把话说完。 话说一半,比说全了更让人难受。 这就跟砍头似的,刀举起来了,落不落下去,全看你自己怎么想。 “你猜猜,第一个饶不了你的,会是谁?”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满山的雨都安静了。 老和尚整个人像被一记闷雷砸在了天灵盖。 不是惊,也不是怒,是那种修行几百年都未曾有过的颤。 佛门最重持戒,最重法身不破。 妙音尊者是谁? 那是释尊座前大弟子,是整个西漠佛门竖给天下修士看的楷模。 是万千僧众磕头磕了几百年,才供起来的一尊活菩萨。 若真如这妖女所言,这佛钵里镇着的,哪里是什么魔头? 这分明是一桩能把整座佛门清誉掀翻在地,踩进泥里的滔天丑闻。 老和尚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可他的手,下意识便往身前摸去。 却只摸了个空,那串陪了他半辈子,捻了半辈子的菩提子,早已炼进了金钵里。 他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那双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在云螭身上。 不像看着一个妖女,倒像看着位不共戴天的仇人。 倘若目光能杀人,云螭此刻身上只怕已经被凿出两个透亮的血窟窿。 “妖言惑众,污我佛门清誉,今日老衲便收了你这孽障。” 老和尚终于开口,可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件袈裟骤然飞起。 袈裟迎风便涨,起初不过寻常僧袍大小,眨眼间铺天盖地。 像一片血色的红云从空中劈头盖脸的笼罩下来。 云螭也只觉眼前一暗,那袈裟未至,威压已如一座倒悬的山岳。 压得她身前的长发尽数向后扯去,耳畔只剩猎猎风响。 她身形往后一掠,快得像一道跨越山河的轻风,脚尖点过雨丝,连涟漪都没惊起。 “好你个死秃驴,打不过就用法宝,仗着件破袈裟欺负人,算什么男人?” 她一边骂,一边绕着那袈裟走,每一步落下都踩在一滴雨中。 “你有这功夫,怎么不去问问你家妙音尊者,问问她认不认这门亲?问问她那姓林的夜里睡觉老不老实,磨不磨牙,放不放屁!” 老和尚眼皮猛地一跳,就这一跳,袈裟竟是比方才更急,更猛。 “哎呀呀,你们那妙音尊者,佛门头一号大美人儿,早就跟姓林的滚一个被窝里去了,夜夜颠鸾倒凤,早不知佛门清规戒律四个字怎么写喽!” 云螭的身形在漫天雨幕里左闪右掠,快得像一道抓不住的风。 脚步踩在雨线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活脱脱的像个老泥鳅,滑不溜手。 可她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脏。 “你个死秃驴是不是馋得眼珠子都要滴血。” “哎呀呀,急了,急了!” 她身形一晃,堪堪避过袈裟扫过来的边角。 那袈裟擦着她肩头过去,可她脸上的笑意半分不减,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讥诮。 “怎么,戳到你痛处了,也是,当了几百年的童子鸡,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哪懂什么叫枕边人,懂什么叫夜夜笙歌。” 这几句话一入耳,老和尚的禅心又乱了几分,袈裟的攻势都失了准头。 她云螭是什么人物,当年被佛门关押,那是一张嘴可是骂了千百年的主儿。 老和尚那点禅定功夫,在她这张嘴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你个死秃驴,有本事追着老娘打,咋没本事去问问你家尊者啊,夜里跟林尘的时候,谁在上谁下。” 这话一出,不光老和尚受不了,就连金钵里头的林尘都受不了。 即便他此刻正被一朵金莲包裹着。 周身被无数的金莲根系缠绕,身上还压着一座五指高山。 他周身竟是噌噌地往外冒着黑气。 金钵里头的佛光依旧大盛,照得整片须弥界璀璨夺目。 可那光照到黑气上边,就跟石沉大海似的,连个响都没有。 而那黑气却动了,它顺着缠在林尘身上的金色根须往下蔓延。 所过之处,金色的根须肉眼可见地染成漆黑之色。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整朵金莲便从头黑到了尾。 林尘身上束缚着的那些根须,就在这时候寸寸断裂。 那朵原本金光灿烂的莲花,此刻也已变得漆黑如墨。 而那老和尚的反应也是当真了得。 当即便不再理会云螭,接连数道佛印尽速打入金钵里头。 佛印落入金钵内,却连个响都听不见。 老和尚就那么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朵黑莲在漫天的金光里立了起来。 花瓣一重一重地往外翻,每一片花瓣都黑得发亮。 然后,那朵黑莲动了。 没什么大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颤,压在林尘身上的山岳,竟是寸寸的垮塌。 随后一股吸力便从莲心处散了出来,满世界的金莲开始摇晃。 不知凡几的金色流萤拖曳着细碎的光尾,朝着那朵黑莲涌去。 佛光入了黑莲,动静就来了。 失了佛光的金莲开始凋零,还没等它们彻底枯败,黑气便卷了上去。 再绽开时,这些金莲却已经换了一副嘴脸,竟是通体漆黑,满世界的黑莲。 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花瓣微微翕动着,像是活物在喘息。 林尘就坐在这片黑莲花海的正中央。 他身下那朵黑莲,也正悄悄地换着面容。 魔气从花瓣的尖儿上开始褪,是淡了一层,跟着便透出一抹紫意来。 林尘抬起头,他的一双眼睛,此刻已是纯粹的紫色。 然后他踏出了一步,这一步踏得轻,踏得也很随意。 一朵紫莲,便在他脚下生了根,随后开始逐渐的扩散,大有冲破牢笼的架势。 老和尚的手猛地一颤,嘴里更是呢喃着。 “万象天音!” 他这只手不知托了多少年的金钵,此刻正被一朵紫莲裹在其中。 莲瓣贴着钵身,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不…… 不可能!万象天音乃尊者亲传至高佛法,你一介魔头,怎会修成此道!” 老和尚的声音早已没了先前的沉稳。 他终于慌了,彻彻底底地慌了。 他宁肯相信这妖女满嘴胡言,也不肯信这金钵里镇着的人。 真的与妙音尊者有牵扯,可这万象天音,却做不得假。 雨还在下,可离山的风,却先一步停了。 随后,一声极轻的裂响,轻飘飘的响起。 可落在老和尚耳中,却堪比九天惊雷还要惊得他神魂俱裂。 不过一息之间,蛛网状的裂痕便爬满了整只金钵。 每一道裂痕里,都往外渗着紫气,带着能融尽世间规则的霸道。 佛光触之即散,森森魔气遇之则融。 老和尚只觉得手中一沉,那方随他半辈子的金钵。 像是突然失去了灵性似得,要往地底下钻去。 他双手托举,身子被压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要断了似得。 口中不断诵经,想要压制,可却无法阻挡着金钵的开裂的势头。 钵身炸开的瞬间,没有声音。 天地间猛地一静,像是有人把耳朵捂住。 紧接着,一圈紫气扩散开来,无声无息,所过之处,山峰倒塌,古树拦腰截断。 老和尚整个人瞬间往后倒飞出去,在半空中连翻了不知多少个跟头,才堪堪止住了势头。 而在那漫天翻涌的紫气中,一道身影,一步一步,踏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衣袍,衣摆垂落,手中依旧握着的是那柄黑刀。 可诡异至极的是,他脚下竟有一朵紫莲盈盈托举,莲瓣次第舒展。 林尘没有看老和尚,竟是转头望向了云螭。 云螭这会儿正倚在半截折断的古树上。 双手抱胸,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还一下一下地点着。 她浑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没少,方才那铺天盖地的袈裟追着她撵了半天 愣是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沾着。 她见林尘望过来,笑得更欢了。 “哟,出来了,妾身还以为你要在里头过年呢。” 那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刚从茅厕出来的老友。 林尘没说话,仅仅是瞅了眼云螭。 云螭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直身子,准备随时跑。 可林尘怎么会给云螭这个机会,和光同尘已然流转, 云螭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从她颈后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后领子。 “我操。” 云螭也是被吓了一大跳。 “老娘费了多大功夫才将你弄出来,你不谢我也就罢了,怎么还冲我来了,你个没良心的——”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只觉得后脖颈一紧,紧接着双脚就离了地,两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 林尘此刻就像拎小鸡似的将云螭整个人提了起来,抡圆了膀子,在半空中转了不知多圈。 云螭只觉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都变了样。 “林尘,你他娘的——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她听见自己的骂声竟被拖在身后,越来越远。 原来是她的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流光,笔直地砸向离山。 这力道有多大,半山腰的云海被这道流光劈开,翻涌着向两边退去。 紧接着,离山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林尘站在云层之上,垂下手,拍了拍手,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角,转身,往老和尚的方向走去。 每踏一步,脚下便有一朵紫莲托举。 而云螭正晕头转向的从深坑中爬了起来。 她仰起头,雨丝落在脸上,凉飕飕的,可她后背的冷汗却是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只因她的视线里,一双草鞋就立在她面前,不过三尺的距离。 鞋面上沾着泥,边角磨得起毛,瞧着寒酸得紧。 可穿这双鞋的人,天底下没几个人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 云螭的目光顺着那双草鞋往上移,灰扑扑的轻纱,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像是披了件丧服,再往上,便是那条素白的锦帕,将眉眼遮得严严实实。 雨丝落在锦帕上,顺着纹理往下淌,像极了谁流的泪。 “梵……尊者大人,您.....您慈悲为怀,肯定不会与我这妖孽计较的,对....吧!” 第348章 刹那即永恒 雨还在下,砸在云螭脸上,生疼。 可她连眼都不敢眨。 那双草鞋踩在山道上,泥水不沾,悄无声息。 可云螭浑身都僵了。 她当年被佛门镇压,日日夜夜,都敢对着那佛门圣子骂秃驴,骂贼秃。 想骂什么骂什么,骂得那莲花座都得抖上三抖。 她心里门儿清,那秃驴舍不得杀自己,还指望着拿她这块磨刀石,磨他那一颗琉璃心。 可眼前这位不一样,这位虽不杀生。 可就凭她干的那档子事,破了这位尊者的清静体。 都够自己死上一百回,一百回都算轻的,每一回的死法还不带重样的。 云螭牙关打颤,怎么咬都咬不住。 山风方才还呜呜咽咽地嚎,这会儿跟见了鬼似的,一溜烟的就散了。 雨浇在那人身上,顺着雪嫩的肌肤往下淌。 湿透的轻纱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轮廓。 可那人连个避雨的念头都没有,就那么站着。 她想跑,腿肚子却不争气地发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算是当年被佛门那位佛子亲手镇压,她都没怕成这样。 可眼前这位,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儿,甚至连气息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却让云螭的后背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尊者,这,这是误会。” 可梵世音却静静的立在那里,不见有丝毫的动作。 仅仅一个念头,云螭整个人顿时被一股强横的力道压在地上。 “我佛慈悲,当年你能脱困,乃我等念你千年修行不易,留你一线生机,本是望你洗心革面,回头是岸。” 梵世音的声音很平,没有半分波澜。 “可你出了囚笼,反倒入了魔障,不思悔过,变本加厉,佛有慈悲渡人之心,亦有雷霆降魔之法。” “弟子知,知罪。” 云螭哪里还敢有半分辩驳,额头狠狠砸在泥水里,泥浆混着雨水糊了满脸。 “是弟子鬼迷心窍,求尊者慈悲!饶弟子这一回,再也不敢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 怕到骨子里,怕到魂儿都在打颤。 方才在雨里戏耍佛门老僧的嚣张劲儿,这一刻全没了,碎得干干净净。 话音落时,身上那股力道骤然散尽。 来得突兀,去得也突兀,像是压根儿就没出现过似得。 却只见梵世音屈指一弹,轻飘飘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一道金光便从她的指尖飞出,没入云螭的眉心。 云螭整个人猛地一僵,她的眼睛瞪得极大。 雨水打在他脸上,她连眼都不会了,她的眉心竟是亮了起来。 那是一朵金莲,极小极小的,先是只有米粒大的一点光。 随后才缓缓绽放,只见云螭的眉心赫然浮现了一枚金莲印记。 云螭依旧瘫在泥水里,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是你化龙的机缘,不假,可你若无善念,即便有这等机缘,也终究难褪妖身。 话音落下,草鞋转了方向,一步一步,走向山道上,走进雨幕里。 “你好自为之!” 云螭趴在泥水里,浑身抖得停不下来,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才敢抬着颤巍巍的眼皮,看着梵世音转身离去的背影。 灰扑扑的轻纱被山风拂动,草鞋踏过泥泞的路面。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泥水里便有一朵金莲绽放。 云螭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忽然就泄了浑身的力气,往后一倒。 后背砸进泥水里,泥浆溅起来,糊了她半边脸。 她没擦,雨滴砸进眼眶里,也不闭眼,就那么睁着,看着天。 雨水从眼角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出手,手臂从袖子里滑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全是笑。 “活着,真好。” 雨还在下,却没了半分之前的肃杀气。 老和尚瘫在泥里,袈裟也泡在了水里。 林尘站在他的身侧,手里的黑刀,刀尖掠着泥水,竟是没惊起半分的涟漪。 可梵世音却出现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诸法因缘生,因缘灭,你与我因缘聚合,本想护你一程,奈何造化弄人。” 林尘看着梵世音,看着那方遮了她眉眼的素白锦帕。 仿佛如若初见那般,那个傻乎乎对着拴马石,喋喋不休的傻姑娘。 世人只知妙音尊者佛法高深,慈悲渡世。 却不知她也会笑,会恼,会说着勾人话,会动着凡心。 “你要走了。” 梵世音轻轻点了点头,草鞋在泥水里动了动,脚下的金莲颤了颤,像她此刻的心。 “是,我是释尊座下弟子,西漠三千莲灯,为我长明,万千僧众,因我信佛向善。” 梵世音抬起了手,素白的指尖,沾了细碎的雨珠,悬在他眉心的地方。 “佛门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我修了千年的佛法,却在遇见你之后,才知这泡影也有温度,这朝露也有归处。你我这一程,神魂相融,已于我这千年修行而言,是最难得的圆满。” 锦帕之下,她的眼尾早已红透,两行滴泪,终究还是顺着雨落了下来。 “佛说,刹那即永恒,这一程的缘,够我往后千年,慢慢回味。不必念,不必寻,也不必等。” 林尘终于动了,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踩碎了雨幕。 踩碎了界限,也踩碎了两人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天堑。 他将梵世音拥入怀中,手臂收紧的那一刻,怀里的身躯猛地一僵,吻了上去。 梵世音的眸子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和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苦涩的滋味渗入两人纠缠的唇齿之间。 她本该推开身前这人,她本该念一声阿弥陀佛,她本该……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攥着面前这人胸前衣襟,慢慢地,慢慢地,抓紧了。 良久,直到两人都几乎窒息,林尘才微微松开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粗重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烫得吓人。 “能不走吗,我的经书还没念完!” 第349章 找你师尊,找你娘来都没用 雨停了。 方才那场骤雨,像是被谁从云端收走,说停就停,干脆得近乎残忍。 山道上满是狼藉,残雨顺着草叶往下坠。 一滴,又一滴,砸在水洼里,而后便归于死寂。 天地间静得可怕,密不透风的将林尘困在了里头。 林尘站在原地,怀里已经空了。 即便方才恨不得把那具身子揉进骨头缝里,融进血里。 可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云,越是用力,越是什么都留不住。 他手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僵在那里,那模样,傻子瞧了都嫌寒碜。 从前总觉得那人阴魂不散,是个麻烦。 嫌她絮絮叨叨个没完,蠢事做了一箩筐,还非得缠着他剃了头去做和尚。 可如今这块狗皮膏药“嗤啦”一声给撕走了,却是连皮带肉。 那些絮叨,反倒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咽不下,又吐不出,就那么生生硬硬地噎着。 林尘就那么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这把骨头快要生了根。 直到头顶上那片厚云松了口,漏下一缕明晃晃的光落在他的肩头。 他动了,转过身,一步一步,踩着泥泞往山道深处走。 脚下没了紫莲托举,靴底踩进泥水里,一步一个坑。 他走得不快,可他身上那股气势,让满山的活物都不敢喘气。 就连这山风都有些识趣,擦着他衣角绕了道,不敢往上撞。 云螭这会儿正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底下。 脸上的泥道子还没擦干净,头发里还夹着些枯枝败叶。 整个人说她是刚从坟头里刨出来的,都算抬举了她。 可林尘那目光落过来的时候,云螭心头便是猛地一抽。 她下意识想退,可后背早抵在了老槐树,已经退无可退。 她甚至觉得,只要这人再往前踏一步,她这颗娇滴滴的脑袋,怕是就得在泥地里打滚了。 林尘站在云螭的身前,冷冷地俯视着她。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在她脸上刮了一遍,最后落在她眉心那枚莲花印记上。 说来也怪,刀上那层缭绕的黑雾,竟是一滞,旋即竟是缓缓收敛了回去。 “柳羡的劫,当真是破不得?” 云螭这才跟活过来似的大口喘了一回气,把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得。 “没得法子,当真是没得法子!你真当逆天改命那般轻巧,要真这么容易,这世道上哪还有死人,都排着队去改命得了!” 林尘的眼皮子,缓缓眯了起来。 云螭只觉着周遭又冷下去几分,一股子寒意顺着骨头缝直往天灵盖里窜。 “对对对!” 云螭脑子一热,真是给逼急了,舌头都险些打了结。 “我想起来了!有法子,有法子!”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生怕慢了一息,那柄刀便落下了来。 “你找个人,找副好皮囊好,天赋强的,让那姓柳的去夺舍!再用我的内丹替他遮掩天机,可保他一缕神魂不灭,这就是顶天的法子,那些不愿意死的老东西,都有这法子。” 话完,她便死死地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只拿眼角余光看着林尘,可林尘压根儿没看她。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了云螭的脑袋,远远地望向了那座执法峰。 “那,他还是柳羡么?” 云螭一愣,低着头呢喃道。 “这……这可说不准,得看你自个儿怎么想了。往好了说,他好歹命还在,总比什么都没剩下强。” 林尘没应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就那么站着,背着那一片渐盛的霞光,可周身那股子寒意,却半点都没消。 良久。 他终是又抬了脚,往那山道更深处走去。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便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融进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死寂里。 云螭还靠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 浑身绷着的那股子气力,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顺着粗糙的树皮滑坐在泥水里。 她张了张嘴,刚想骂一句娘,说你这小兔崽子过完河就想着拆桥。 可话还没出口,脚下骤然涌起一股强横的灵气,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 由不得她半分反抗,就那么拖着她,跟着前面的那道脚步,往凌霄阁的方向去了。 远远地,只传来前头那人一句冷冰冰的话。 “往后,你便留在离山,不准踏出去一步,更不许吃人!” 山风终于敢动了,呜咽着灌进老槐的树冠里。 林尘前脚刚迈进凌霄阁的门槛,屁股沾上那把黄花梨椅子的边,后脚便有人来了。 是个青衫男子,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抱拳躬身,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 既不显得谄媚,又叫人挑不出半分怠慢。 “林宗主,盟主有请。” 林尘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看了眼云螭。 “老实在这里待着” 林尘前脚刚迈进灵阵院的门槛。 云螭斜倚着凌霄阁的朱红廊柱,一双眼漫不经心扫过周遭。 嘴角往下压了压,满脸的不情不愿。 她鼻尖轻轻动了动,没去理会那满院子绕来绕去的仙家灵气。 反倒心里头正儿八经琢磨起正事来。 也不知道这离山的后厨,有没有酱得烂乎的脱骨肘子。 总不能天天喝着西北风吧,真要是那样,可真是要了老命。 正琢磨着晚饭着落呢,身侧忽然响起个脆生生的嗓音,还裹着没藏住的雀跃劲儿。 “师尊真把大长虫抓回来了!” 云螭没立刻回头,只慢悠悠地转了半张脸,眼尾斜斜挑过去。 就见廊柱后头蹦出来个半大不大的毛头丫头。 个头不高,梳着髻,眉眼生得倒是周正,竟不比自己差半分,真真叫人羡慕。 “长虫叫谁呢?” 沐玄音这小丫头想都没想,张嘴就接。 “大长虫叫 ——” 话刚出口一半,猛地顿住,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一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蹙起眉头,一双圆溜溜的眼上下扫了云螭好几遍。 最后还是咧开嘴笑了,半点惧意都没有,反倒有些得寸进尺。 “这位长虫姐姐,你能不能再变成大长虫呀?带着玄音飞出这离山,去山下集市买糖画、捏泥人好不好?” 云螭闻言,顿时笑了,眉眼弯看着甜丝丝的。 可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瞬间缩成竖瞳,里头的笑意半点不剩。 她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已然跨到了沐玄音跟前。 腰身微微前倾,猩红的舌尖在唇边轻轻一掠,眼神扫过沐玄音的细胳膊细腿。 “小丫头片子,知道本王是谁吗,还想拿本王当坐骑。” 山风顺着廊檐刮过来,卷起云螭颊边的几缕青丝,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 “滚远点,惹得本王心烦,回头就把你这身细皮嫩肉的剁了蘸酱,正好试试这离山的酱料,够不够味。” 沐玄音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那张令的云螭都羡慕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下去。 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猛地叉起腰,伸出小手指着云螭,放了句最狠的话。 “你给我等着,我这就找师尊去!” 看着小丫头蹬蹬蹬跑远的背影,云螭嗤笑一声。 “嘁~,找你师尊,找你娘来都没用。” 第350章 江姐姐,有妖怪要吃我 灵阵院如今的大阵,在林尘脚下,成了摆设。 往日里莫说是生人闯阵,便是一只鸟雀误闯,阵纹一起,也要被绞成漫天碎肉。 可今日林尘抬脚跨那道青石门槛,跟踩自家菜园子似得。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打什么招呼了。 指尖搭上那扇熟悉的榆木门,轻轻一推。 门轴连吱呀都没敢发出来,房门便被推开了。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整间屋子纤尘不染, 连点灰星子都瞧不着,墙角立着架素面屏风。 上头泼了幅山水画,墨色浓淡相宜,一笔一划都见功夫,像是南宫轻弦的手笔。 若是搁在平时。 林尘少说也要瞧上几眼,夸一夸这笔墨功夫,数一数这南宫轻弦的雅致。 可今日他扫过去,只觉得那画里的水是死的,山是僵的,没有半点活气。 南宫轻弦就坐在书案后头,指尖捏着茶盏,茶烟袅袅往上飘,却只飘到眉眼,却再也上不去。 她抿了一口香茗,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门口站着的不是个浑身戾气,随时要拔刀劈人的元婴修士。 林尘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槛里,一只脚还踩着门外的青石板,一只脚进了屋。 一个站,一个坐,隔着半间屋子,空气都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喘气都要费上三分力气。 还是南宫轻弦先开了口,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清清淡淡的,跟北域的雪似的。 “知道叫你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平平静静的,跟街坊邻里碰面,说了一句今儿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林尘浑身气血猛地翻涌。 不是震惊,是死死压着那股子拔刀的冲动。 他没问为什么,这种蠢话。 背后挨了刀子,认清捅刀子的是谁,再算血债就够了。 至于为什么捅过来,那都是屁话。 捅都捅了,难不成还得听对方讲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再盼着人家跟你赔个不是。 “是你。” 他从牙缝里磨出来两个字,每个字都浸染着寒意。 南宫轻弦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 “她本就该走,你留不住,也不该留。” “不该留?” 林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周身积攒了一路的戾气,朝着书案后的南宫轻弦狠狠撞了过去。 那股子戾气,便是同阶的元婴修士撞上,腿肚子也要打着颤。 可落在南宫轻弦那里,连垂落衣裙,都没动一下。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南宫轻弦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看傻子的意味。 “凭什么?就凭你林尘,到现在还拎不清,你把她留在身边,是害她,也是往你自己身上套枷锁!” “她留在这离山,佛门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挡得住一次,挡得住十次百次?” “今日是化神期的老和尚,一身修为被离山气运压着,十成本事能使出七成都算他释尊保佑了。 你赢他,算不得什么稀奇本事! 可今日过了有明日,明日来个羽化境的老佛爷,后日来个天人境的尊者,你拿什么挡? 拿你这元婴境的修为,还是拿你这条不值钱的烂命?” 林尘周身翻涌的气息,猛地一滞。 南宫轻弦这时才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林尘面前。 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连对方的呼吸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指尖还带着茶盏的温热。 轻轻勾住了林尘的下颌,往上抬了抬,目光直直撞进林尘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 “我问你,你挡的住吗?” 林尘死死盯着他,咬着牙,半个字都没说,心里的怒气跟野草似的疯长。 南宫轻弦也不以为意,指尖在林尘的脸颊上点了点。 “她走,根子上就不是我逼的,是你太弱了。” “你若不是元婴,是合道,是飞升,是这世间顶尖的存在,你想留她,她走得了吗?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拆你俩的台,有那个胆子,有那个本事吗?” 林尘的目光渐渐的平静了下来,可是气息还是隐隐有些不稳。 “这离山,搁北域里头,不过就是下场雨积出来的小水坑!放眼整个天下,连个水坑都算不上!你在这破水坑里,领着一群蹦跶的癞蛤蟆称王称霸,人家慕知意给你个笑脸,给你两句好话,你就真当自己是能翻江倒海的龙王爷了?” 林尘一张脸,白了又青,青了又黑。 心里的那股子戾气却也没处发泄,只能在自己经脉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浑身气血翻涌。 南宫轻弦看着他这副模样,不屑地冷笑一声。 “愤怒是好事,最起码说明,你小子还有颗羞耻心,还被这权欲迷了眼。” 话音落下,她的手缓缓下移,指尖跟长了眼睛似的,轻轻一勾。 林尘腰间的束带便应声散开,玄色衣袍的前襟瞬间敞了开来。 露出里头被戾气震得起伏的胸膛,她的指尖,最终点在了林尘的心口。 “给我记住今天这份无力,记住你今日,想把人抢回来,想拔刀劈了我,却没那本事的弱小。” 这才只是个开始,因为你弱,你往后会失去更多东西。 今日是梵世音,明日就可能是你那可笑的兄弟情谊,是你那心心念念的师姐,到最后.... 或许就是你这条,自己都握不住的小命。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所以别怨天尤人,今日留不住人,只是你不够强。改日丢了命,也是你不够强,这世道不认别的,就只认拳头。” “等你什么时候真有了翻江倒海的本事,再来我面前拔你的刀,现在——” 话说到这里,南宫轻弦忽然收了声,缓缓的张开了双臂。 那姿势坦荡得像是在说,来,人在这儿,你若有本事,尽管往这儿招呼。 广袖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半截,露出一双雪白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 南宫轻弦就那么张着手臂看着林尘,眉眼间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挑逗。 她只是在等,等他自己想明白。 “我说了,愤怒是好事。可你这份愤怒,冲我撒,没用。冲你自己撒,更没用。” 她往前走了一步,张开的双臂没有放下,反倒离林尘更近了些。 近到林尘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清香,却直往人骨子里钻。 “不如换个地方撒,但是我告诉你,今日在我身上泄的火,不是让你快活了就完事了。若你你依旧没有长进,云梦仙宗那两个小丫头,你也留不住!” 林听得这话,眸子顿时寒芒乍现,手上突然发力。 面前那身薄薄的衣衫在他指间竟像是纸糊的一般,南宫轻弦的肩头便是猛的一凉。 林尘逼近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说不上凶狠,却比任何凶狠都让人心底发寒。 片刻,那幅山水画活了过来,山动了,水活了,人影交错起伏。 凌霄阁外,云海翻腾如沸。 沐玄音身形化作一道玄色光影,在阁外兜了整整三圈。 她踮起脚尖往东边望望,又侧过身子往西边瞅瞅,愣是连林尘的影子都没寻着。 最终脚下在虚空里轻轻一点,身子便折了个方向,朝执事峰那边掠去。 山风从耳畔刮过,沐玄音掠出不过百丈,忽然在半空里硬生生止住了势头。 林尘不让她再去讨剑气,这话还热乎着呢。 可眼下这股子窝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她浑身不自在。 那条大长虫,这么欺负她,这口气怎么咽,咽不下。 她沐玄音这辈子最听不得一句话就是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她这儿,隔了夜仇就不叫仇,叫窝囊。 当下这口气若是咽下去了,那往后的日子,就算睡龙床都浑身不得劲儿。 她人就立在半空里,足尖点在一株老古松的枝头。 松枝纹丝不动,像是上头落着的不是个人,是片云,是缕烟。 那双灵动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忽然间,那双眼亮了一下。 得嘞。 她嘴角往上一翘,勾出一抹弧度来。 那弧度不好形容,说她笑得好看吧,确实好看,唇红齿白的,瞧着赏心悦目。 可那股子劲儿不对,透着一股子做了亏心事还能理直气壮的味道。 是那种理不直,气也壮,你能拿她怎么着。 风又大了些。 山风把她的秀发吹散了,几缕青丝拂过脸颊,痒痒的,扰她心神。 她抬手去拢,指尖从耳后滑过去,本是个极温柔的动作。 偏偏她这时候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怎么祸害人,手上便没个轻重。 她自个儿在腰眼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这一下是真下了狠手,疼得她当场就龇牙咧嘴。 眼泪珠子差点没绷住,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蹭着还没干透的泪水,鼻子一吸,眼里的那股子贼光就又亮了起来。 疼归疼,但这疼得值,她就这么带着眼角还没擦干净的泪花。 身子一拧,整个人从那株老松上弹了起来。 人在半空里划过一道极轻极快的弧线,衣袂猎猎,直奔灵药园的方向掠去。 风跟在她身后,都像是在替谁叹气。 “江姐姐,有妖怪要吃我!” 第351章 姐姐,不会打架 这离山上下,如今谁不晓得灵药园这座阁楼。 可要说谁真敢往这儿凑,那倒是一个都没有。 倒不是这阁楼长得有多恐怖。 恰恰相反,这阁楼生的极其精致体面。 毕竟这里曾住着那位,千百年来唯一以记名弟子身份坐上宗主之位的人。 这桩事,在灵药园里头传起来都是传奇故事,这座阁楼也成了离山最不讲道理的地界。 可就是这平时连点活人气都没有地界。 今个却被沐玄音这脆生生的哭腔,打破了这里的静谧。 整座阁楼静了许久,仿佛也被这脆生生的哭腔惊住 。 毕竟这地界,多少年没人敢这般放肆喧哗 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没长开,跑起来倒是不含糊。 跑过来的时候,步子又碎又急。 脸上更没法看,眼角挂着泪珠,旧的还没干,新的又涌上来,糊成一片。 眼泡子红通通的,鼻尖也红了,那模样,委屈是真委屈,可凶也是真的凶。 江倾就立在门槛内侧,一袭红白仙裙,裙摆层层叠叠铺开。 在这满屋的素净里,艳得有些不合时宜,却又偏偏叫人觉得,这人就该搁在这儿。 沐玄音瞧见了江倾,眼里的水光猛地又涌了上来。 她蹬蹬蹬几步扑上去,整个人一头扎进了江倾怀里。 她把脸埋在江倾腰间,两只手死死攥住江倾垂落的红白仙裙 “江姐姐!”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凌霄阁有个大长虫妖怪!她,她要把我剁了蘸酱吃,” 江倾低头看去,就看见沐玄音把整张脸都埋在她腰间,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身的。 丫头的发顶上,那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翘起来。 江倾的手抬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捞什么东西。 手指头伸到半空,忽然就停住了,那几根手指就这么悬着,不敢落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要往外涌,又酸又涩。 江倾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的手落了下去。 不轻不重,正好落在沐玄音的发顶上。 掌心里头传来一股细细的暖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口,窜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的手指微微张开,顺着那柔顺的发丝缓缓往下捋。 动作笨拙得很,像是一个从来没抱过孩子的人在学怎么抱孩子。 一下,又一下。 “不怕,有...姐姐在。” 沐玄音一听这话,那双清水眸子猛地一亮。 整个人从江倾怀里挣了出来,她站在江倾跟前,两只手比划开了。 一会儿张开双臂拼命往两边伸,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说那大长虫有多粗,说它有多长,从山涧那头盘到这边,身子扭起来像条会爬的大河。 说到兴起处,她把嘴咧到最大,扯着嘴角朝后槽牙的方向使劲戳了戳。 还说那长虫龇牙咧嘴的时候,血盆大口一张,牙缝里还挂着几条细胳膊细腿。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脆,唾沫星子都喷出老远。 说到后来,兴许是比划得累了,她停下来,仰着头望着江倾。 那双眸子亮晶晶的,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就差把“赶紧去教训那条大长虫”这几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可江倾就这么看着沐玄音,目光淡淡的,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当然看懂了,可她偏偏装作什么都不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瞧着这丫头。 瞧她眼睛眨巴眨巴的,瞧她脖颈微微前倾,连脚后跟都不自觉地踮起来几寸。 半晌,她才开口。 “完了?” 两个字,不咸不淡。 沐玄音愣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了,一双大眼睛眨啊眨的。 她方才唾沫横飞说了那么一大堆,比划了大半天,腰都比划酸了。 怎么到了她嘴里,就剩下这俩字了,这不应该啊! 江倾笑着看着沐玄音,轻声道。 “姐姐,不会打架,去找你师尊!” 沐玄音低着头,小脚在青石地面上蹭来蹭去。 “玄音,这不是没找着师尊嘛!” 江倾嘴角含笑道:“那你就不担心,姐姐也打不过那大长虫,咱们一起被吃了。” 沐玄音一脸难以置信。 那神情分明在说,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怎么可能打不过。 可江倾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她,摆明了没打算动手。 沐玄音咬了咬下唇,眼珠子一转。 “那好吧。” 她叹了口老大的气,转过身去,迈开步子就要往外走。 “那玄音去找栀晚师姐。” 这话说得倒是干脆,脚底下却磨磨蹭蹭的,一步三回头,眼睛不住地往江倾身上瞟。 江倾眸子一眯。 “回来。” 沐玄音的脚步骤停,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声似的,嗖地转过身来。 江倾看着她,语气里头多了几分无奈。 “姐姐不会打架,但姐姐会讲道理。” 她从门槛内侧走了出来,裙摆拖曳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走,姐姐去跟那条小妖怪,讲讲道理。” 沐玄音一听这话,整个人一下子就蹦了起来,足有三尺高,当即就挂在江倾的身上,吧唧一口亲在江倾脸上。 “玄音就知道,江姐姐最好了!” 江倾看了沐玄音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吧。” 她牵起沐玄音的手,沿着山道往外走。 就连满山的山风,都绕着她们走,半点不敢吹到沐玄音身上。 沐玄音半点没察觉周遭的异样,只攥着江倾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她身侧。 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云螭的罪状,江倾就这么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凌霄阁内,阳光从雕花窗子里漏进来。 云螭瘫在椅子里,一条腿搭着扶手,另一条腿翘得老高,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瘫在那儿。 她半眯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嘴里哼着不知从哪个坊间听来的小调,调子歪得离谱。 偏偏她哼得理直气壮,仿佛整个凌霄阁都是她家后院。 椅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碧衣女子,眉眼生得清冷。 此刻却涨红了脸,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偏偏又不敢发作。 只能把一双手捏得噼啪作响,胸脯起伏得更是厉害。 云螭斜眼睨了她一眼,懒洋洋地开口。 “我说姑娘,站那么久腿不酸?赶紧的,去跟你离山后厨招呼一声,让你们离山的大师傅上几道硬菜,元婴没有也无妨,抓几个金丹弟子来打打牙祭,也不是不行。” 她顿了顿,像是认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实在不行,来个酱肘子也成,本王不挑。” 苏鸢气得嘴唇都在抖,一字一字往外蹦。 “没有。前辈还是快些离去为好,若是我家宗主回来撞见,定然饶不了前辈。” 云螭没急着答话,先放出一缕神识,大大方方在四下一扫。 林尘的气息确实不在,远近都空空荡荡的。 她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又往椅子里陷了陷,嘴角一咧。 “就他?” 云螭拍了拍扶手,理直气壮道。 “本王可是他的娘子,你怕什么怕,只管放宽心,去替本王办事,抓几个金丹弟子过来,往后你就是本王座下第一跟班,比跟着那小心眼的男人有出息多了。” 就在此时,大门是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的。 苏鸢的眸子几乎是应声亮了起来。 门开的那一瞬,她腾地挺直了腰杆,脖颈伸长,眼睛直勾勾望向门口,下意识的便开口。 “宗主!” 惊喜这玩意儿是真的藏不住,全写在脸上。 可云螭的脸色,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门板轰然洞开的那一刻,她整个身子都是一颤。 方才她以神识扫过方圆百丈,这附近连个会喘气都没,哪来的人。 可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沐玄音那小丫头片子时。 云螭眼底的惊惧便退了回去,旋即浮上来的嘲弄。 只当这沐玄音身上有什么仙门的重宝,能遮掩气息。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也不起身,就那么斜斜靠在椅背上。 “怎么个意思,你请的救兵呢?你那位师尊呢?” 她顿了顿,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儿,像是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莫不是听见本王的名号,腿肚子就抽了筋,不敢来了。” 说完,她又靠回去了,笑了笑。 “没事,莫说是你师尊,就是把你娘喊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虚虚一按。 “也就这么一根手指头的事儿。” 第352章 你可得帮妾身呐 话音落时,云螭那根虚按着的手指还悬在半空,迟迟不曾落下。 日光是从凌霄阁门窗淌进来的,照得房内暖融融的。 那光裹着浮尘,落在她脸上。 竟是衬得她那副混不吝的神态,都显得理直气壮了几分。 她活了数千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更何况,之前她就从苏鸢那张小嘴里把离山底细掏了个干干净净。 可最让她觉得荒唐的,还得是林尘那小子。 一个身负魔尊传承的狠角儿,按这修仙界得说法。 那就是个魔头胚子,早晚得杀个尸山血海。 谁承想一转头,竟在这仙门当起了宗主。 一个人,魔头和仙门两头都让他占全乎了。 这要是搁在山下茶馆里头说出去,准有人得骂你说话都不带打草稿的。 可偏偏这事儿还真就他娘的板上钉钉。 离山上下千百号人,见了面还得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喊一声宗主。 云螭一想到这儿,实在没忍住,竟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毕竟她和那魔头的交情摆在这。 往后她在这离山,那还不是螃蟹了上岸。 想横着走就横着走,想竖着走就竖着走。 若是往后能偷偷摸摸的吃俩弟子。 啧啧,那自己这修为还不得蹭蹭的往上涨,毕竟这仙门啥都缺,可就是不缺人呀。 想着想着,她竟完全不顾沐玄音还在门口站着,舌尖舔了舔嘴角,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小丫头这会似乎也忘了云螭,竟是歪着脑袋,蹙着眉头。 一双眼睛在苏鸢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 她嘴唇翕动了动,可想到江倾还在。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带着那股子张扬的气势都收敛了几分。 “苏师姐跟她是一伙的?” 苏鸢看着来人,竟不是林尘。 似乎都不想去看沐玄音,姑娘的脑袋压得极低,盯着自己的鞋尖儿,像是那上头绣了什么了不得的花纹似得。 “不是。” 沐玄音嘴角一勾,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却也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是冷不丁的冒出句,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她转过身,仰起小脸,嗓音脆生生的。 “江姐姐,就是她,就是这条大长虫。” 云螭又听到这声长虫,上一次也就罢了。 只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嘴里没个把门的。 可她云螭是谁? 是正儿八经的真龙后裔,血脉里流淌着真龙的血脉,如今倒好,被一个小丫头片子,一口一个长虫地叫着,跟叫家里养的土狗似的。 这他娘的,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更何况是她。 她当即便偏过头去,一双竖瞳泛着冷幽幽的光。 这一眼若是落在寻常修士身上,少说也得神魂激荡、道心不稳。 可沐玄音浑若未觉,依旧站在那里。 云螭上下一扫,嘴角撇了撇,那点杀心噗地一声灭了。 不过是个筑基期的黄毛丫头,浑身灵气稀薄得可怜。 搁在她眼里,连只山鸡都不如,吃下去还不够塞牙缝的,嚼都嚼不出滋味来。 更要紧的是,这丫头瞧着好像脑子不太灵光。 一双眼睛亮是亮,却盯着空荡荡的地方笑,嘴里还絮絮叨叨的没完,可那地方分明什么都没有。 云螭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只当看见了株狗尾巴草,简直是傻透了。 这种东西,万一真一口吞下去,旁的倒罢了,若是把那股蠢劲儿过给了自己。 坏了自己的灵韵,损了化龙的天赋,那可就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她活了这么久,最是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最沾不得。 一是因果,二是蠢气,前者缠身,后者入骨。 因果还能想办法解,可蠢气这玩意,一旦沾上了。 就跟穿了百十年的臭袜子似得,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便是冷笑一声,整个人便瘫在椅子里。 一只手啪啪地拍着扶手,连带着翘起的二郎腿都跟着直晃悠。 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眉心上的莲花印记,竟是越发的深邃。 “我说你这小丫头片子,早说你这么不顶用啊。” 沐玄音气得小脸涨红,腮帮子鼓鼓。 一双眸子瞪着云螭,那模样仿佛下一刻就得张嘴咬人了。 她那张嘴刚张开,狠话还没往外蹦呢。 云螭的眸子却猛地一缩。 她看见那丫头片子身侧的光影里,正缓缓浮出一道身影。 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门口。 一袭红白仙裙,裙摆层层叠叠地垂着,曳在青石地面上。 说来也怪,那裙摆拖过地面,地上的尘土却像是活过来似的,自己往两边躲。 云螭脸上的嘲弄,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像是被一巴掌拍在了面门上,整个僵住了。 这时候就算她就算再傻,也该明白过来了,可她蠢人嘛。 能这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人的修为该有多高。 更让她心惊的却是,那人的容颜,这....这说成仙人也不为过吧! 随后她目光在江倾和沐玄音之间来来来回回看了三四趟 心里咯噔一声,这张脸,这个眉眼,这丫头片子跟那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云螭腾地就坐直了身子,方才那股子嚣张劲儿顿时散的无影无踪。 她连忙开口,想喊一声前辈,可前字刚出口。 便对上的江倾的眸子,就那么一眼。 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却是天旋地转。 可就是这一眼,天旋地转。 凌霄阁没了,暖融融的日光没了,耳边的声响也尽数消失。 入眼是一片暗沉沉的血色天幕,脚下是翻涌不息的滔天血浪,浪头拍在虚空里。 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不要钱似的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横贯天地的刀光,迎面斩来。 没有退路,躲不开,挡不住。 她连动一下念头的时间都没有,便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道刀光拦腰斩断。 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神魂。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 一百次?一千次?还是一万次? 她记不清了,每一次神魂重聚,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下一刀便会如期而至。 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永远都是新鲜,永远像是第一回挨刀。 她在无边血海里没命地逃,可头顶永远是那片红得滴血的天,脚下是翻涌不息的血浪。 那道刀光,如影随形,永无休止。 她觉得自己在这无间地狱里,熬了千百年。 可凌霄阁内,却才不过一瞬。 “扑通” 一声闷响。 云螭整个人从椅子上狠狠摔了下来,浑身被冷汗浸得透湿。 长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上,嘴唇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哆哆嗦嗦抬起手,疯了似的摸向自己的脖子,确认头颅还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似得瘫在地上。 随后额头便是死死磕在青石地面上,咚咚作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前…… 前辈!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求前辈饶命!饶命啊 ——” 苏鸢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云螭的实力,她方才是亲眼见识过的。 便是她的师尊温景,都未必有那般磅礴的威压,她甚至暗自揣测,这位怕不是位隐世的化神期老怪物。 可此刻,这位她眼里的化神老怪,对着门口的人磕头如捣蒜。 一声声求饶,连半点骨气都没剩下。 苏鸢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半天转不过弯来。 她偷偷抬眼,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沐玄音,心里狠狠打了个寒颤,打定了主意。 往后见着这位煞星,必须得绕着走。 就在满屋子的死寂里,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哭笑不得。 这声叹息,于江倾、沐玄音而言,不过是寻常一声气音; 可于正磕头磕得魂飞魄散的云螭来说,却像是惊雷! 什么恐惧,全被另一种更蛮横的情绪掀了桌。 那个叫委屈,是天大的委屈。 她一个堂堂真龙后裔,在这阁楼里叫人当狗一样宰了千万遍,连个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云螭不磕头了,从地上挣了起来,两条腿还软得打摆子。 可她也不管,硬撑着站直了,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混在一起的泪水和鼻涕。 连忙一个闪身来到林尘跟前,身后便是挽住了他了的手腕。 “姓林的!你个天杀的王八蛋!” “就这俩东西——” 云螭抬手往江倾和沐玄音那边恶狠狠一指,手指头抖得厉害,可语气却凶得很。 “她们要杀我呐,你可得帮妾身呐!” 第353章 真他娘霸气 云螭的脸上还挂着泪。 这眼泪,倒不能全说是装的。 方才在那一片血海里头,被那道刀光来来回回剁了不知多少回。 那份疼,是当真斩在神魂上的。 每一刀都是新鲜的。 每一刀都没丝毫水分。 这会儿那份委屈还没化干净,便化作一股股咸水,从眼眶子里往外倒,哗哗的。 可她一边哭,一边还不忘腾出手来。 先是指了指江倾,那根手指头在空中一顿,没敢多留,又急急拐了个弯,狠狠戳向沐玄音。 这姿态,像极了在外头被人欺负惨了的小媳妇,扯着自家男人告状架势,嗓门是又尖又亮。 林尘低头,瞥见自己的那条手臂正陷在一团温软里。 云螭竟是将他整条胳膊结结实实地圈在了怀里。 即便隔着层衣料,两团软玉热烘烘地贴着。 竟是像是刚出笼的馒头,将他整个人都烫的个厉害。 他试着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云螭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再抽,还是纹丝不动。 他便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条白蛟少说也活了几千年,皮囊也好,道行也罢。 那是搁在外头能叫人当祖宗供起来的份量。 可偏偏她这一身本事里头,最叫人头疼的就是这缠人的功夫。 仿佛这千年道行,旁的地方都舍不得炼,一股脑全点在死缠烂打上头了。 林尘低头,瞥了一眼玄色衣袖上头,蹭了一片湿漉漉的亮痕。 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在日头底下泛着潋滟的水光。 他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 “松手。” “不松。” 云螭把脑袋往他肩头一靠,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肩膀上,蹭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姓林的,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林尘嘴角抽了抽。 过命的交情,那时候这女人将他往梵世音怀里推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要不是他命硬,坟头上的草都该蹿到腰那么高了。 这份交情,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可这一幕落在沐玄音眼里,却是全然另一副光景。 她眼睁睁瞧着那条大长虫往林尘身上贴。 那脑袋歪的,那股子亲昵劲儿。 看得她一张小脸气得通红,仿佛立刻就得扑上去咬人架势。 果不其然,她噔噔噔几步上前,伸手就去推云螭。 可她这点力气,两只细胳膊加一块儿,怕还没人家大腿粗。 这一推上去,跟推一堵墙似的,人家连晃都没晃一下。 沐玄音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又使了一把吃奶的劲儿,再推。 云螭还是纹丝不动,甚至抽空斜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意思明明白白、 要不是门口那位还站着,你当老娘不敢一巴掌把你糊到墙上去。 沐玄音见推不动,转头一把抱住林尘腰。 一张小脸埋在他怀里,眼角经常滚出几滴泪珠子,再仰起头时,已然是梨花带雨。 “师尊,就是这条大长虫,她要把玄音给蘸酱吃了!” 这话一出。 某个姑娘,像是被一道天雷给劈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今儿个是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可她这口气还没上来,更要命的,就跟着来了。 风停了,周遭的温度仿佛都冷了几分。 林尘的眼角跳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眼云螭,那目光阴沉沉的。 云螭的脚趾头一缩。 紧接着那股子颤意便顺着小腿往上爬,直窜天灵盖,惊得她后颈的汗毛都根根倒竖。 此刻她的脑子转得比修行了千年的术法都要快,电光火石间。 她压根没再给沐玄音添油加醋的机会。 手臂一伸,方才还被她嫌弃的小丫头。 就被她结结实实一把搂进了怀里。 半点挣扎的余地都不给沐玄音留。 小丫头猝不及防被云螭搂住,整个人都懵了,当即就蹬着腿挣扎。 “你放开我!” “闭嘴!” 云螭低头,用下巴死死压住她乱晃的脑袋,脸上的惊慌虽说还没散去,可那嘴皮子倒是快得很。 “你别听这丫头胡说八道,妾身早已从良了,现在改吃素了!” 这话一出,别说沐玄音气得在她怀里直蹬腿,连旁边站着的江倾都没忍住,嘴角都不由得微微勾起。 林尘的眼角又跳了跳,那阴沉沉的目光落在她俩缠在一起的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吃素?” “那可不!” 云螭拍着胸脯保证,捂着沐玄音的手却是没松。 生怕这丫头一开口,又往她身上泼脏水。 “妾身命苦啊,刚被那老秃驴追杀了八百里,命都去了半条,腿还没站直呢,这丫头就蹦出来要妾身当坐骑,妾身活了这么些年,就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她越说越顺溜,眼泪鼻涕一块儿下。 “妾身不依,这丫头倒好,一扭头就请了帮手,把妾身活活剐了千万刀啊,千万刀!一刀都没少!” 说到这儿,她又偷摸瞄了林尘一眼,赶紧把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若是妾身内丹还在,怎会受这等窝囊气,妾身不活了呀!” 这声音拐了七八个弯,就跟外头跟唱戏似的。 林尘的眼皮抽了抽,他算听明白了。 这娘们儿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卸磨杀驴都没这利索的。 恩将仇报,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但每个字都明晃晃地挂在她那一把鼻涕一把泪上。 沐玄音气得脸都紫了,在她怀里挣得脸红脖子粗,好不容易才挣扎出个缝来。 “师尊!你别听她胡说!她说我细皮嫩肉的,正好配蒜蓉!” “你放屁!” 云螭当即就炸了,低头就去捂她的嘴。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还带编瞎话的!” “你就说了!” 沐玄音偏头躲开她的手。 一口就咬在了她的胳膊上,牙口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恨不得给她咬下一块肉来。 云螭疼得嘶了一声,却愣是没敢松手。 也没敢还手,只能苦着脸看向林尘。 那叫一个委屈,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掉。 “小郎君,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徒弟,这还有天理吗。” 林尘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太阳穴硬是突突地跳,方才在攒下的一身戾气,愣是被这两个活宝给搅得稀碎。 他又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伸手,一手一个,揪住了两人的后领。 跟拎两只闹腾的小鸡崽似的,轻轻松松就把俩人给分开了。 云螭被拎得脚不沾地,也不挣扎。 就那么垂着胳膊,眼泪汪汪地看着林尘。 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随后竟用了道传音。 传音一入耳,沐玄音脸就黑了。 “死丫头片子,赶紧给本王闭嘴。 你乖乖的,回头本王带你出去溜达一圈,你要是不愿,咱俩就继续在这闹,反正本王不要脸。” 沐玄音一听这话,眸子便亮了。 她当即老老实实,双手垂在身侧,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鞋尖上绣着云纹,一针一线走得细密,这会儿被她盯得快要烧出个洞来。 她不抬头,就那么站着,乖得不像话,乖得让方才那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架势全成了笑话。 林尘在一旁看得眼皮直抽抽。 他肚子里那点嘀咕还没来得及翻个儿,就听一个声音淡淡响起。 “闹够了吗?” 一旁看戏的江倾,此刻终于开了口。 那语气不轻不重,没个起伏。 林尘当即脖子一缩,那动作麻利极了。 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江倾,那眼神是真有些疑惑。 另外那两位方才还在针尖对麦芒的主儿,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一个抿着嘴,像是怕漏出半口气再被拉入那恐怖的幻境中; 另一个便是无所谓多了,就那么静静的垂下眼,继续盯着自己的鞋尖。 江倾的目光落在云螭身上,那目光很是平静。 “小妖怪。” 她唤了一声,顿了顿。 “带她去别处玩闹!” 那语气就跟吩咐自家佣人去灶房端碗茶一样松快。 云螭如蒙大赦。 她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嘴里连声应着:“是是是,这就走,这就走。” 声音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晓得这尊大神金口一开。 天大的事儿也算翻篇了,再杵在这儿,那就是不知好歹,自己找不痛快。 沐玄音走到云螭面前,仰起头,拿脚尖踢了踢她的鞋面。 “你方才说的,带我出去溜达一圈,说话可得算话。” 云螭嘴角一抽,低头看着这个方才还咬她胳膊。 如今还理直气壮使唤人的小祖宗,后槽牙磨了又磨。 可眼下那尊大神就杵在门口,那个“滚”字在舌尖上转了三圈,到底没敢往外吐。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行,小姑奶奶,您说怎么溜达。” 沐玄音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得老高,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你带我飞。” 云螭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随后还是抓着沐玄音的衣领,便要腾空而起。 这沐玄音一看这架势立马就不干了。 “你变成那大白虫,让我骑着。” 云螭听着这话,后槽牙又慢慢磨了一圈。 搁在从前,谁敢拿她当坐骑,她能教那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可余光瞥见江倾那双平静的眸子时,到底是一句话没说,只叹了口气。 她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捏了个诀。 一道白光从她周身炸开,那光并不刺眼,反倒像一层薄雾,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雾里头,那道影子开始拉长、膨胀。 衣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鳞甲,雪白如银。 四只利爪从云中探出,爪尖扣进山石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连这座山峰都微微一颤。 那颗龙首从雾气中昂起来的时候,沐玄音整个人都看呆了。 两根龙角如玉雕成,龙鬃无风自动缓慢飘摇。 林尘站在原地,脖子仰着,就没放下来过。 那双眼,他方才对上了。 一对竖瞳,淡金淡金的,不是寻常妖兽那种要吃人的凶光。 倒像是一口深潭搁在里头,又冷又清。 下一瞬,沐玄音翻身便跃了上去,那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白蛟拔地而起,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一抬首,天地便朝两边让开了。 风轰地一下灌过来,林尘眯了眯眼,再睁开的时候,那道白影已经在半空里了。 沐玄音的尖叫声从云里头砸下来。 头一声是吓的,他听得出来。 那声音尖尖细细,像是谁在她后腰上冷不丁掐了一把。 林尘嘴角不自觉地咧了咧。 后面就不是了,笑声,咯咯的笑声,脆生生的。 白蛟在云层里穿,沐玄音坐在上头,一人一蛟翻云穿雾,愈发衬得那蛟像个从古画里游出来的神物。 林尘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不是个子矮,是整个人都小了。 他琢磨了半天,想出一句够劲儿的话来。 “真他娘霸气。” 第354章 阴阳颠倒,万象失序 檐角的铜铃还在响。 风早就过了,铃还在晃,有一搭没一搭的。 像极了此刻苏鸢心里那点不上不下的酸意。 她站在廊柱边,目光越过廊檐,落在外头在云海里遨游的小丫头。 笑声脆生生的,搅得整座云海都跟着闹腾。 苏鸢心里翻来覆去便是一个念头,这人跟人的命,当真是不一样的。 念头刚落,长廊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苏鸢瞬间直了身子,躬身行礼,腰弯的弧度刚刚好,是离山弟子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林尘走了过来,扫了她一眼,鼻腔里嗯了一声,下巴微抬,算是应了。 可苏鸢不知道的是,就在林尘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还跟着个人。 半步,不多不少。 是那种进可并肩退可相护的距离,是这天地间,唯独给林尘留的位置。 那女子一袭红白仙裙,红如火,白如雪,衣袂垂落,连风都绕着她走。 江倾就这么跟在林尘身侧,一个水灵灵的大活人,可苏鸢硬是像没瞧见似得。 这事儿说来也怪,可搁在江倾身上,林尘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曾经好奇过,好奇得抓心挠肝,觉得这神通实在是玄妙。 他也曾在某种不可描述的事情上头。 就是那种男人女人独处一室,拉拉扯扯的事儿上。 他仗着那时的气氛烘托下,厚着脸皮问了句。 可话刚出口,便是换来了江倾那双极为妩媚眼尾上挑。 那一眼却是眼白的多,黑的少,他便是讪讪地闭了嘴。 林尘正神游天外,脑子里那点念头还没来得及收拢。 一道声音便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你在想什么?” 林尘身子猛地一颤,那脸色变得极快,旋即浮上一层不自然的红润。 随后便是连忙摆手,舌头都有些打结。 “没,没什么!” 江倾斜斜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瞥得极有讲究,眼波从眼尾那边荡过来,慢悠悠的,嘴角微微勾起,弧度不大,却满是嘲讽。 “色胚。”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不轻不重。 却像是一柄刀落下,将林尘那点遮掩,在这柄刀跟前剐个干干净净。 随后江倾便是笑了笑,那笑的得蹊跷,嘴角的嘲讽还没散,便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若是你答应姐姐一件事。” 她拖了个声音,像是在逗弄什么阿猫阿狗似的。 “姐姐,便让你今晚到姐姐那里去。怎样,小弟弟!” 林尘竟然破天荒的摆手说不用。 那手势不大,却摆得极干脆,没有慌张,没有羞涩。 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像是在说今儿个的饭菜吃撑了,明儿再说吧。 可就这简单的动作,江倾那戏谑的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 她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可那笑意已经没了根,飘在脸上。 不见江倾有什么动作,是林尘真的什么都没瞧见。 没见她抬手,也没见她掐诀,连裙角都没动一下。 可自己就那么直挺挺地飞了出去,像是被一只手拎着后领甩出去似得。 苏鸢瞪大了眼,她只是一个金丹弟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看着林尘好端端竟在自己眼前倒飞了出去,愣了一瞬之后。 本能地想往林尘那边跑,脚刚迈出半步,脑子里便嗡地一声响。 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记闷棍似得。 整个人当即一歪,软软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那倒地的姿势倒也极为的安详,像是一位困极了的人终于沾着了床头。 此时廊下便只剩两个人,一个站着的,一个躺着的。 江倾已经快步走到了林尘跟前,那冷得能掉冰碴子的脸,眨眼间便化得一干二净。 此刻的眉眼之间全是关切,她俯身将林尘从地上搀起来。 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扶一件绝世的珍宝似得。 “哎呀,小弟弟,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语气里带着嗔怪,又带着心疼。 像是小媳妇瞧见自家的顶梁柱摔了跤,又气又急,恨不得替他疼似得。 她甚至还伸手替林尘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 那白皙的手指,落在林尘胸口上,一下一下的,动作温柔极了。 林尘低头看着面前的江倾,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有些脾气,发了是生不如死,不发,一会也就过去了。 “离山这点破事,差不多该收尾了。” 江倾开了口,声音不沾天,不碰地,直直落进林尘的耳朵里。 像极了她平日里凑在林尘耳边说话一般,轻描淡写。 林尘也没接话,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等着下文。 可脸上的神色,显然还是带着点怒气的。 江倾瞧着林尘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动气,嘴角反而缓缓勾了起来。 她像是压根没瞧见林尘在给她甩脸子,或者说,瞧见了,却也不在意。 这世上能让她在意的事情本就不多,林尘这张臭脸显然不在其列。 “这山头剩下的烂账,你随便找个人接手便是。若实在没个合心意的,她就不错。” 她的下巴朝地上轻轻一扬,下巴尖儿指的,正是那个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苏鸢。 那动作做得极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丝毫没有将离山数千条身家性命,放在眼里。 林尘的目光便顺着她的话,落在了苏鸢身上。 那姑娘四仰八叉的躺着,呼吸均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其荒诞的口水。 他却没有立刻应下。 离山这摊子烂事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光是捋顺了,就得耗上三年五载,就这么一股脑的扔给苏鸢? 他静静地看着地上睡得人事不知的小丫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江倾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可这一回,那股慵懒底下压着的东西。 “七日后交朔,辰犯于日,阴夺阳位。” 林尘转头看她。 江倾的目光越过了廊檐,越过了云海,落向极北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云气翻涌不休,像是天地初开时的一片混沌。 “那日将会,世间阴阳颠倒,万象失序。” 她说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什么人宣告。 “我们也该离开北域了!” 第355章 这男人都是一个样 次日清晨,天光还没醒透,林尘已经从灵药园的阁楼里摸了出来。 山风像是个讨债的,在门外蹲了他一整宿。 见他一露面,二话不说,裹着满山草木的土腥气劈头盖脸就砸过来,半点情面都不讲。 林尘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等着骨头归位。 一宿没合眼,浑身骨头都像拆散了架,骨头缝里都沁着江倾的气息。 像是腌咸菜似的,腌得透透的。 那女人下手是真黑,偏偏她还最不讲道理,临了还悠悠的问句舒服吗。 林尘当时是真想一掌拍死她,可连抬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山风还在呜呜地刮,像是谁在哭了一整夜似得。 林尘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回头看了眼阁楼。 至于江倾挂在嘴边的那套说辞,什么北域大道残缺,修士顶了天也就摸到羽化境的门槛,这辈子就算走到头了。 他听了,也只是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如今才到元婴, 这算什么,半山腰罢了。 抬头往上看,云雾遮得严严实实,连山顶的影子都还没望见。 羽化那等境界,是天边挂着的云彩,好看是好看,可够不着。 真要有那么一天,他站在了羽化山顶,发现这山就这么高了,再没路往上走了。 那再换一座山头爬就是了, 急什么。 再说了,他一个元婴境的小修士,扔进中州那潭深水里,能翻出什么浪来? 能溅起一朵水花,都算他有本事了。 可看这江倾那架势,七日后,他是非走不可了。 这趟要走了,走出北域,前头是黑是白,是天是地,谁又说不准。 可不管往哪儿走,总得先去跟师姐说一声。 她若肯一道走,那这一路上就是喝风吃雪,也还能有口热乎的。 念头转到这里,脚下已经往执事峰的方向拐了。 可步子刚抬起来,整个人就定在了原地。 怎么也迈不出去了,后背猛得窜起一股寒意,冷得毫无道理,顺着脊椎一路冲上天灵盖。 他有多久没去见栀晚了? 这念头一起,方才还只是酥着的骨头,瞬间就碎了。 山风再吹过来,那满山灵药的清气钻进鼻子里,闻着竟和乱葬岗的腐尸味没什么两样。 他站了很久,没敢动神通,连灵力都没催。 就靠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往执事峰走。 那条路他走了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闭着眼都能摸到听雪阁的门槛。 可今天不一样了,每一脚踩下去,都像背着座山岳似得。 听雪阁的轮廓终于露出来了。 林尘却再也迈不动步,天地安静得不像话。 连风都停了,只剩下他自己咚,咚的心跳。 听雪阁的门虚掩着,像是算准了林尘会来似得。 林尘在门外站了三息,不长,却足够让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将一辈子的借口都在肚子里过一遍。 可林尘却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听雪阁,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栀晚坐在床榻边,看着面前娇滴滴的怜人,眸子又瞥了瞥门外。 可林尘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听雪阁里头,是另一番光景。 栀晚坐在床榻边,偏头看了眼身后的人,又瞥了瞥门缝外头那个站得跟桩子似的影子。 她觉得自己如今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床榻边上坐着个姑娘,那姑娘生得极好,眉眼间有一股子矜贵气,一看就是打小锦衣玉食堆里养出来的。 可此刻眼圈儿泛着红,不是哭,是委屈。 那种委屈不好明说,就那么在眼眶里打转,把一双好看的眼睛熬成了两汪秋水,瞧着比哭了还让人揪心。 栀晚先前见夏惜月来找自己,以为是想问柳羡劫难的事。 可这种事,她也做不到呐。 生死有命,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这种事也最不讲人情。 要是她真有那翻云覆雨的本事,第一个先把林尘那小子掐死,省得他天天沾花惹草,惹是生非,让她操不完的心。 夏惜月坐在那儿,双手绞着一方帕子,绞了一圈又一圈,都快叫她绞出个洞来。 可这丫头坐在这里哼哼唧唧了小半炷香,说的压根儿不是柳羡寿元的事。 说的却是那个叫叶云烟的人儿。 从夏惜月嘴里,栀晚也算听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自从叶云烟见着柳羡之后,隔三差五就往执法峰跑。 不是问离山剑经的口诀,就是讨教玄清道的功法。 请教到后来,两个人竟形影不离了。 吃饭在一处,修炼在一处,连去藏经阁翻个书都要同进同出。 栀晚听到这儿,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男人都是一个样。 这句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没说出来。 说出来没意思,柳羡也好,林尘也好,都一个德行。 她的眸光扫过门缝外头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气就不打一处来。 瞧着就心烦,更没有要出去见他的意思。 这话在肚子里打了个转,终究是没吐出来。 夏惜月还坐软塌塌的,整个人都不成个样子了。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栀晚开了口,嗓音淡得很清清凉凉,不带什么温度。 “你心里不是只装得下大道么?大道可不会抹眼泪。” 夏惜月一愣,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一时竟没回过味来。 过了片刻才顺着栀晚的目光往门缝外头一瞥,那道影子还杵着,也不知站了多久。 她张了张嘴,到底只叹出一口气。 “你先去……见见林尘吧。” 栀晚啧了一声,眉头微拧,像是听见了顶没意思的笑话。 “见他,他这种大忙人,也是我能见的?” 夏惜月也是叹息一声,默默的抹着泪。 栀晚瞥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别揉了,这袖子又跟你没仇。” 夏惜月嗯了一声,手倒是停了,眼睛还是红的。 栀晚又转过头去,看向门口那个杵着不动的人,眉头一挑。 “我先出去将门关上,开着招蚊子。” 夏惜月竟被这句口是心非的话说得一愣。 栀晚慢悠悠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晨光刚好漫过门槛,照在她脸上,冷清清的。 她看着林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个笑,那笑里头的滋味可就多了。 “呦,林大宗主,这是什么风,将您给吹来了。” 第356章 与东方璃参悟云梦幻灵诀 栀晚斜倚着听雪阁的门框。 晨光从她肩头滑下去,落在青石门槛上,碎成一地薄金。 她就那么靠着,也没动,更没有上前。 目光落在林尘身上。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见多欢喜,也不见多意外。 只是略显稀奇,稀奇这小子今儿个是怎么能想起来,往她这儿跑的。 “呦。”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尾音还微微往上挑了挑。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大宗主,居然还能想起来,你还有个师姐呐?” 栀晚偏了偏头,青丝在山风中荡漾。 语气里的惊讶倒是真的,可那惊讶底下压着的东西更真。 像雪地里埋了块硬石头,硌人得人心里头凉飕飕的。 林尘张了张嘴,来的路上,肚子里早就打了八十遍草稿, 本想先扯两句闲话,先将气氛先暖一暖。 可还没开口就被栀晚这话一噎。 满腹的草稿当场碎了个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下多少。 嘴唇动了动,显然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栀晚也不催,就那么靠着门框。 双手环在胸前,指尖在胳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敲得林尘心头慌慌的。 “师姐,我有事跟你说。” 栀晚没接话,那根敲击的手指却停了,就悬在胳膊上。 “有屁赶紧放。” 林尘吸了口气,抬起头,对上栀晚的眼睛。 “弟子不日将要去中州,想问师姐,愿不愿意同往。” 栀晚看着林尘,眸子都没颤一下。 可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慵懒,看谁都像没睡醒的眸子,此刻冷下来了。 “哦,所以林宗主今日大驾光临,是来跟我告别的,这是准备跟那个骚娘们去私奔啦。” 林尘一听这话,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就要握向栀晚。 可却是只差半寸,栀晚手腕轻轻一翻,就那么轻飘飘躲开了。 “师姐就跟你交个底,不许去,你若是敢迈出离山这道门。” 她顿了一顿,眸子越来越冷,可说出来的话,却比她眸子里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往后,你就没我这个师姐了。” 说完,她便过转身,推开门,迈进听雪阁。 门在她身后合上,门一合,她便撑不住了。 身子贴在冰凉的门板上,整个人慢慢往下滑。 她仰着起头,一眨也不敢眨。 眼眶里有水光在晃,满得快要兜不住。 门外,林尘杵在那扇门前,一动不动。 风把他长发吹得东倒西歪,过了许久,又或是喘了几口大气的工夫。 他吐出一口长气,有苦涩,有万千言语堵在嗓子眼,最后终究是咽了回去。 然后他便转身离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沉重。 一步,一步,三晃两晃间,人影就淡了,散了,再也没了踪迹。 栀晚这时猛一把拉开门,随后便是冲着空荡荡的院落破口大骂。 “你个狗东西,让你滚你就滚,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骂完,她的嗓子眼一堵,后半句死死卡住,再也出不来。 她站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林尘抬头,还没看清来人。 一具温软的身子就撞进了他怀里。 两条胳膊就缠上了的腰间。 林尘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 她身后三步远,东方璃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绞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她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 一双眸子偷偷从睫毛缝里望过来,目光才一触到林尘的脸,就像被烫到的雀儿似的,猛地缩了回去,耳根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慕清雨却赖在林尘怀里不肯撒手,仰着小脸盯着林尘的脸左看看右瞅瞅。 忽然就蹙起了眉,那模样跟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似的。 “脸色这么难看,谁惹你了?” 林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没事。” “没事才怪。” 慕清雨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股子不服气。 “这离山上下,能把你折腾成这副德行的,除了你那个师姐,还能有谁?” 林尘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慕清雨的嘴角勾了起来,也不再追问了。 冲着东方璃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小璃,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东方璃的身子一颤,脚步下意识地挪了挪,又猛地顿住,脸红得快要滴血,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慕清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把就拽住了东方璃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硬生生将她拉了过。 东方璃猝不及防,整个身子就撞进了林尘的怀里。 慌得她连忙偏过头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林尘呐。” 慕清雨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悠悠地画着圈。 声音忽然变得又柔又媚,跟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你师姐不疼你,我和小璃儿疼你。” 慕清雨拽住林尘的手腕,往阁楼里拉,力道不重,却不由分说。 像小镇上那些拽着自家男人回屋的婆娘似得,手底下带着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 上了阁楼,慕清雨没回头,只是朝身后偏了偏下巴,那意思,东方璃看懂了。 她心口那条小鹿,这会儿竟变成了野马,蹄子乱踩。 她咬了咬下嘴唇,然后她脚尖一碾,一道灵光在脚底绽开。 贴着墙根往上爬,漫过门窗,封住屋顶,把整座阁楼罩了个严严实实。 风死了,虫鸣断了,周遭一点声响都听不着了。 林尘环顾一圈,看向慕清雨,又看了看东方璃。 慕清雨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光确实极亮。 她抬手,三下两下的功夫,腰间得束带便松了。 月白色的衣裙没了牵挂,自己就往下滑了去,滑过肩,掠过腰,堆在脚踝边。 东方璃两只手啪地捂脸上,可那指缝中的间隙,比城门还宽上不少。 发四件露出来的那半截耳朵,红得透光。 慕清雨笑声在这阁楼里极其嚣张的回荡。 她一边笑,竟还一边伸手去解东方璃的腰带。 “小璃,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赶紧过来。” 林尘看着这一幕,吸进去的那口气,凉丝丝,可脸颊上便是腾地一下就热了。 他看看慕清雨,又看看东方璃,两个姑娘,一个笑得坦荡荡,一个羞得快要冒烟。 要是他再不懂接下来是什么茬儿,他这些年算是白混了。 随后便是连忙转身,像个要逃命的似得。 可慕清雨的手更快,一把薅住了他的后领,整个人往后踉跄,撞进她的怀里。 慕清雨从背后搂住林尘的腰,踮起脚,下巴搁在他肩头,嘴唇贴着他耳根,呼出的热气一股脑往林尘耳朵眼里钻。 “跑啥,小璃头一回,脸嫩,你别跟根木头似的杵着,好好与小璃参悟云梦幻灵决。” 东方璃那边,浑身上下都红了。 不是胭脂那种红,是从皮肉底下烧上来的那种红,被人在里头点着了火。 第357章 我不许你死! 窗外的山风越刮越大了。 卷起满山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廊檐。阁楼里的烛火也渐渐暗了下去。 只剩下一点朦胧的光晕,笼罩着交叠的身影。 呼吸声,心跳声,还有偶尔响起的低低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在这寂静的阁楼里,交织成了一曲勾人的调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雨竟落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 林尘怀里搂着睡得正香的姑娘。 蜷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嘴角竟都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抽回胳膊,生怕吵醒了她们。 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朦朦胧胧的。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林尘的脸上。 看着这接连不断地雨季,他的眉头也是紧紧蹙了起来。 这接连反常的雨,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离开北域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 回头瞥了眼床榻上的人,睡得正沉,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林尘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对于慕清雨的愧疚,以及这位神女东方璃的复杂思绪。 伸手接住一滴飘进来的雨珠 雨珠在他掌心滚了滚,然后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上,碎成一滩水渍。 眸子静静瞥了眼执事峰方向,心中呢喃。 “师姐,等我回来。” 凌霄阁的窗纸,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荡,像极了女子吐气时起伏的胸口。 一连三日,阁子里的动静就没停过。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只是些软语与那女儿家的娇喘。 从窗缝门缝里漏出去,刚沾着山风就散了,飘不远,也落不下。 只在凌霄阁周遭弥漫着,像一层化不开的迷雾。 这老话说的好,温柔乡是英雄冢。 这话林尘以前是不信的, 他总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刀山火海是他闯不过去的。 也没有什么美人关是他迈不开腿的,起初也是想多弥补慕清雨一番。 可直到此刻,他斜斜靠在软榻上,衣衫半敞,才发现得原来有些东西,一旦沉沦便难以抑制。 他这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刀头舔血,枕戈待旦,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何曾想过,竟有一日。 能这样瘫在软榻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等着美人把剥好的葡萄送到嘴边。 慕清雨就趴在他胸膛上,青丝如瀑,散了满肩,也散了他一身。 她用指尖捏着一枚紫莹莹的葡萄,递到自己唇边,用贝齿轻轻咬去一点皮,然后俯下身,便衔着那枚饱满多汁的葡萄便往他嘴里送。 女子的眼波流转,像春水漾开的涟漪,眉眼轻轻一晃,就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林尘张口接了,舌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唇,软乎乎的,带着点葡萄的甜香。 慕清雨便痴痴地笑起来。 嘤咛 一声,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 林尘也顺势揽住她的腰,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肌肤,心里头却忽然冒出一句。 “他娘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窗下,东方璃盘膝而坐。 她背对着软榻,面向窗外,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一看就是在打坐入定,而且似乎正到了紧要关头,半点都分不得心的样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点心思,半点都没用在云梦幻灵诀的突破上。 她的眼皮子底下,那两颗眼珠子,就没安分过。 每隔一小会儿,就要不受控制地往身后瞟一眼。 即便不用眼去看,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两个人贴得有多近,笑得该有多甜。 山风又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这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不仅埋英雄,也埋女儿心。 也就在这时,凌霄阁的大门,一阵轻响。 就是这极其轻微的动静,林尘整个人身子一颤。 从慕清雨身上散发的那股子魅惑中,清醒过来。 林尘手忙脚乱的整理衣衫,也不知道是在怕什么。 慕清雨静静的看着林尘,也没笑出声,只是眼尾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 “瞧你这点出息。” 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林尘顿时白了慕清雨一眼,却也没说话,可手上的活儿倒是快了三分。 一想到来的是栀晚,林尘后背都隐隐渗出抹冷汗。 门开了,山风裹了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甜香的软腻。 当看清来人后,林尘的心,这才算是落了下来。 来人不是别人,竟是柳羡。 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色执法袍,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执法剑。 山风卷着雨丝扑进屋里,打湿了他的衣角。 “柳师兄,您怎么来了?” 林尘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柳羡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他走到屋子中央站定,目光落在林尘身上,开门见山。 “我来求宗主一件事。” “柳师兄,你若非要说求,便恕我难以从命了。” 林尘这话说得带着刺,可这刺底下却满是热乎气。 柳羡没接茬,迈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动作不大,那扇老木门却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他进了门也不跺脚,更不抖衣。 淋了雨就是淋了雨,湿着就湿着,用不着假装体面,正如他这人一般,坦坦荡荡。 林尘示意慕清雨倒杯茶来。 柳羡看了眼慕清雨,又看了看林尘。 若是往常他可能会说几句,别辜负了栀晚这些话,替栀晚抱个不平。 可如今,他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向林尘开这个口。 不多时,慕清雨端着茶杯走过来,轻轻放在柳羡面前的矮几上。 她的动作很轻,放下茶盏后便默默退到了林尘身后,安静地站着。 柳羡端起茶杯,微微顿了一下。 他也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缓缓开口。 “我想请宗主,在执法峰布置一座聚灵阵。” 林尘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知道他懂聚灵阵的人并不多,可柳羡显然不在其中。 “师兄要聚灵阵,是为了什么?” 若是柳羡单纯想要提升修为,他自然乐意为柳羡布置,即便灵石耗损巨大,可这些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执法峰是不是,某些人开始动了什么别的心思,利用柳羡来打这头阵。 柳羡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杯中的茶水之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执法峰是离山的律法所在,若是没有强横的实力,难免无法震慑一些宵小之辈。 我想趁着我还在,多培养一些能独当一面的弟子,把执法峰的实力提上去。 这样就算以后我不在了,执法峰也能继续制衡仙盟,护着离山。” 柳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话落在林尘耳朵里,却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尘静静地看着柳羡,看了很久。 “柳师兄,你放心,我林尘再次起誓,绝对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好好活着。” 柳羡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生死有命,能见识到金丹的风景,我也已经无憾了,能在此生认识你们,亲见你如大日初升,冉冉而起,我也觉得与有荣焉。” “你无憾个屁。” 林尘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暴躁。 “我会帮你找一具合适的肉身,让你夺舍重生。” 自从云螭提过夺舍重生之法。 他心中就已经有人选。 那人选便是远在万里外的青云门宗主,凌玄霄。 自从与慕知意达成了共识,他便已经开始筹谋问剑青云门之事。 可半路却硬生生杀出来个江倾,没给他丝毫的时间,着手布置,才让此事暂且搁置。 这时柳羡的声音缓缓响起。 “夺舍,林尘,你觉得我柳羡,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若是夺舍,那还是我柳羡吗?” “我这一生,我敢拍着胸脯说,我做的事,也都是问心无愧之事。” 柳羡看着林尘,声音罕见的凝重了起来。 “你现在有实力,有手腕,离山在你手里,会比在任何一任宗主手里都要强盛。” 柳羡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可我怕你为了护着你想护的人,一步步把自己的良心丢了。 今日你觉得夺舍是为了救我,是情有可原; 明日你就会觉得,牺牲几个无辜的弟子,是为了离山的大局; 再往后,你可能会觉得,为了所谓的太平,就算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到那个时候,你林尘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林尘吗,当年天池郡,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并不想让此事成了你迷失本心的坎。” 林尘抿了抿嘴,看着柳羡离去的背影,呢喃出声。 我也是在做我觉得该做的事,我不许你死! 第358章 时辰到了 柳羡走后,凌霄阁里那股子甜腻的香气彻底散了个干净。 林尘也再没了先前那副慵懒的做派。 立在窗前,背负双手,望向外头那场不知好歹的大雨。 雨势大得没个章法,檐角的雨水连成了线。 他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慕清雨与东方璃都快以为这人,像是尊雕像,没一点活人气。 “离山跟云梦仙宗在访市那边的买卖,往后你们自个儿拿主意,只要不坏了离山的规矩,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慕清雨冷不丁听着这话,也是一愣。 当回过神来后,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反倒是蹙起了眉头,眼里的疑惑压都压不住。 她没有接这话,直直地盯着林尘,问了一句。 “你...打算做什么去?” 林尘没敢看她的眼睛,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我将闭关,安心冲击化神。” 慕清雨盯着林尘,盯了好一会儿,忽然吐出两个字。 “说谎。” 林尘缓缓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讪讪地咧了咧嘴,笑得有些心虚。 “真的。” 东方璃听得林尘这话,嘴角也是冷笑一声,显然对于林尘这种口是心非的话,极为不喜。 这一夜,三人谁都没睡好。 次日清晨,雨停了。 天还没亮透,山头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尘独自一人行走在离山的各处。 脚步不急不缓,踩在湿漉漉的石径上,悄无声息。 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悄无声息地落下一道阵纹。 灵光一闪即逝,没入地面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似得。 他走得极慢,阵纹刻得极细,到后来。 他甚至指尖微动,在阵纹之中掺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气。 若当真有些不长眼的东西,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打上了离山的主意。 那这座聚灵大阵,只需他心念一动,顷刻之间便能翻覆成一座锁天炼狱。 将来犯之人活活炼死在里头,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布完了最后一道阵纹,林尘在山道尽头站定,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层层叠叠的楼阁檐角。 山风卷起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离山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如今即便离山的坊市的生意,令的慕知意都眼红。 可真能落到离山手里的灵石,林尘自己都没数过。 反正执事阁的库房,他是从来没进去过。 他叹了口气,双手掐诀。 储物戒灵光一闪,数万枚灵石哗啦啦地浮了起来,在他周身绕了一圈。 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抠抠搜搜攒下来的家底,还有当年慕清雨塞给他的,从来没舍得动过一枚。 如今被他一股脑儿全撒了出去。 林尘看着那些灵石一枚枚沉入阵纹,心疼得跟剜肉似的。 就像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户,临了把攒了半辈子的谷种,全撒进了自家那三分薄田里。 舍不得,真他娘的舍不得。 随后他便是猛地转过身,再也不看那些沉入地下的灵光,生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扑过去,把那些灵石再抠出来几枚。 阵法启动的那一刻,整座离山都震了一下。 天地间的灵气疯了似的往这边涌,山间的草木蹭蹭地往上长,路边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连石阶缝隙里的青苔,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最先反应过是正在修习玄清道的几个少年。 感受着周身浓郁得灵气,仅仅运转了一个周天,就抵得上他们半日的苦修。 “这……这怎么回事?” 可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此时,整座离山都沸腾了。 慕知意正端坐在栖云峰的阁楼中,眉头微蹙。 “这是聚灵阵?” 随后慕知意便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当真是太天真了?离山那点底蕴,哪来的本事护住这么一座聚灵阵?这种级别的手笔,放在北域也都是独一份。这哪里是聚灵阵,分明是小儿抱金过闹市,这不就是催命符么。” 慕知意甚至能想象得到,那些眼红的、动了贪念的,都会像闻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去。 她的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担忧着急。 只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评判,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发生的结局。 “只是可惜了这离山日进斗金的坊市。” 可还不容慕知意有过多的感慨,天忽然的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而是整个世界暗了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只见天边的太阳,不知何时被一个漆黑的影子。 一点点啃噬,金色的光芒一点点褪去,天地间的温度骤然下降,连刚刚疯长的草木都停止了生长。 风停了,连檐角的铜铃,都不再作响。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江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红白仙裙,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看着天空中那轮正在被吞噬的太阳,眼神平静无波。 “时辰到了。” 她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丝毫的商量的余地。 林尘没有说话,想试探的问问能不能先不走,毕竟他实在放不下栀晚。 可刚对上了江倾的眸子,林尘的话,便硬生生的咽回了肚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轮太阳已经被吞掉了一半,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诡异的猩红。 而执事峰的听雪阁内,栀晚猛地起身。 她的周身竟翻涌起蒙蒙黑雾,丝丝缕缕,从袖口、从衣襟、从每一寸肌肤渗出来,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再也压不住了。 眸子深处猩红浮上来,起先只是一星半点,转眼便蔓延开来,将那原本清澈的眼瞳染得近乎妖异。 她知道林尘要走,知道,林尘要去做什么,要去赴一条什么样的路。 那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 那座天下的城门,是用白骨堆的,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能让林尘去,绝不能。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可她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掉了,就是认了。 她栀晚这辈子,认过命,认过输,唯独这一件事上,她不想认。 眼泪算什么,眼泪是最不顶用的东西,街边三岁娃娃受了委屈才掉泪豆子,她的眼泪只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也得咽。 “林尘……” 她轻轻念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可这两个字一出口,满屋子的黑雾都颤了颤,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有分量,重得连雾气都托不住。 然后她推门,动作很猛,袖子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灯苗压得几乎伏倒。 然后她就愣住了,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门口处竟站着一个人,一个女子。 第359章 师姐,为什么 这天说变就变。 不是那种从午后磨蹭到黄昏的温吞变法。 是猛地一下,九天之上像是有神人抄起一口黢黑的大铁锅,哐当一声把日头罩了个严严实实,半点光都不给漏。 离山的鸟雀炸了窝,扑棱棱从林子里往外乱飞。 在天上疯了一样兜圈子,兜了几圈都找不着北,又一头扎回去,撞得枯枝噼里啪啦断了一地。 起初北域的人还按着老法子,敲着铜盆铁锅满街跑,哐哐当当的震天响。 孩子们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大人们扯着嗓子喊。 “天狗天狗,你莫狂,铜盆铁杵断你肠。” 可敲着敲着,声音就乱了,最后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便是山上的修士。 丹田内温养多年的灵气,突然顺着经脉不要命似的往外泄,快得令人头皮都发麻。 有人慌忙运转功法想稳住,却发现天地间的灵气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往日里一呼一吸都能纳入体内的精纯气息,此刻稀薄得丁点儿都感应不着。 天地间,涌现出一缕缕漆黑的雾气。 整个离山都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山头没了,林子黑了,连风扬起来的土都是暗沉沉的。 万物褪尽颜色,偏偏那身红白仙裙不肯认输,在这昏暗的天地间,显的极为的刺眼。 随后江倾缓缓走向林尘,也不在意林尘到底愿不愿意,抬手便握住了林尘的手。 她的脚微微抬起,仅仅刹那。 林尘看见身前的一切,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漫天的黑雾,脚下的大地。 所有的所有,都在这一刻猛地向身后掠去。 那不是走,更也不是飞。 林尘看见身前所有的一切,远处匍匐在地的山脉,近处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树。 所有所有,在这一刹那间,猛地向后掠去。 不是向后移动,更像是在逃窜,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般。 群山倒涌,江河逆流。 无数座沉默的城池从他视野里急速滑落。 那一脚抬起时,鞋尖尚在离山的焦土之上。 可落下时,林尘的身影已经轻轻拂过了龙门镇那块界碑。 碑面上刻着的字被几千年的风雨磨得光滑,都快要看不清了, 从离山到中州边界,遥遥数百万里,江倾仅仅一步便走完。 江倾停了,她松开林尘的手。 紧接着她反手一把捏住林尘的衣领,手指抓得紧。 她用力朝前一掷,动作利落,像丢一件不要的东西,丢一个跟她再也没有关系的事物。 可诡异的是,林尘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存在的铜墙铁壁。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拦腰截断了去势,就那么硬生生滑了下去。 可那屏障却没有任何动静。 不弹他,不伤他,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像是他这一撞根本不值得回应。 只是沉默地不含一丝情绪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此路不通。 是一句刻在这座天地间的规矩。 江倾的目光静静的看着林尘,眸子中泛起淡淡的涟漪。 “果然还是不行。”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越过那道沉默的屏障,越过那些翻涌不休的云海,望向离山。 离山很大,大到让每个初入离山的人,站在山脚往上望,觉得这座山是能把天都捅了个窟窿的存在。 离山的执事峰,是一座最不起眼的山头。 没有剑气凌霄的异象,甚至连山道两旁的青石板都长满青苔。 这里不管神仙打架,只管柴米油盐。 谁家阁楼漏雨了,哪个弟子的月俸该发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归执事峰管。 栀晚就站在听雪阁的门槛边,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那人一身素白长裙,发间只簪了支木钗,手中依旧握着那柄平平无奇的长剑。 她那张脸上每一次的神情她都认得。 什么时候是恼了,什么时候是倦了,什么时候嘴里说着嫌弃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她都认不得。 可现在那张脸上此刻什么神情都都没有。 “师姐,为什么?” 商清微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便在昏暗的天地间,慢慢散开。 “什么为什么,师姐来了你不高兴?” 栀晚叹息一声,看了看苍穹之上的日头,心中焦急万分。 “师姐,我现在有事,没功夫与你扯,你等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商清微的的头微微摇了摇。 “栀晚,放手吧。” 栀晚的眸子中的猩红之色更加强烈了,一步走向商清微。 “师姐,你竟帮着江倾那个贱人,不帮我....” 商清微手指顿时弹了弹栀晚的额头。 “栀晚,我这就是在帮你,只是你自己还没有看透。” 栀晚此刻已然听不进商清微的话, 此刻心里,只有把江倾大卸八块的冲动。 商清微的话还未说完,栀晚袖中手指已然并拢, 一道凌厉的掌风毫无预兆地劈向商清微的后颈。 她出手极快,快到连周遭浑浊的空气都被撕出一道尖锐的颤音。 商清微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只是那声叹息还悬在唇边,来不及落下。 掌风袭至她颈侧三寸之处,忽然顿住了。 不是栀晚收手,是动不了。 一道金光自栀晚脚下炸开,那光芒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早已埋伏在青石板缝隙里等了她多时。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金色锁链自虚空中暴射而出,每一根都只有小指粗细。 那些锁链仿佛生着眼睛,精准无比地缠上她的手腕、脚踝、腰间。 她整个人就这么被悬空吊起,离地三尺,动弹不得。 御神阵。 这世上能把御神阵用到这个地步的,只有一个人。 “南宫轻弦,你找死!” 话音还未在空气中散尽,周遭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极轻,也极稳。 南宫轻纤从昏沉的天地间走了出来,就好像这个世道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南宫轻纤笑了笑,那笑容搁在任何人脸上都得说是腆着脸。 可偏偏她做出来就有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得罪了。” 这错是认的极为认真,这歉是道的也极为真诚,像是真要跟她计较,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栀晚却没理会南宫轻弦,抬起眸子。 半空之上,一道猩红的阵法正在缓缓流转。 阵法的纹路繁复到令人目眩,每一道阵纹中都极为的复杂,而阵法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字。 倾! 倾倒的倾,倾覆的倾,倾国倾城的倾。 栀晚看着那个字,眸子中的寒芒更盛了,随后便是冷声道。 “堂堂云梦仙宗的宗主,也这般藏头露尾了!” 第360章 来看风景 龙门镇,风雪大得极为邪性。 不是寻常的鹅毛大雪,像是有人拎着整个北域的天,往地上死命砸。 砸得山摇地动,砸得路断人稀,砸得连天地间的光都混着雪粒子往人脸上招呼。 镇子口那块界碑就在这风雪里蹲着。 蹲了几千年,碑面上原本刻着的三个大字,早被北域的风雪啃得只剩几道浅痕。 若是不把脸贴上去,甚至连笔画都数不清。 龙门镇这地方偏,偏到什么程度,北域边陲,再往外头跨几步,就是中州地界。 这几步路搁在寻常百姓脚下,也就是喘口气的功夫,哼两句小曲儿就走过去了。 谁也不觉得这几步路能有什么稀奇。 可那是凡人的走法,与那些山上修士可不一样。 对于修行中人而言,北域与中州之间隔着的,岂止是万万里。 那是天道气运的鸿沟,是灵气流转的分野,是山河禁制的隔绝。 这些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却比任何一座铜墙铁壁都要结实,结实实在那儿拦着,纹丝不动。 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攒够一次跨域而行的家底。 一来路远,远得让人绝望; 二来各州之间气运迥异,外来的修士一脚踏进去,稍有不慎便会被当地的天地气运当成异物排斥。 轻则修为受损,境界跌落,重则身死道消,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江倾在离山那边,抬抬脚就是百万里之外,这事儿早就超越了修士能理解的范畴。 那已不是神通术法,那是天理难容。 可现在她就站在那儿。 红白仙裙被风掀起一角,裙摆猎猎作响,人却纹丝不动。 漫天的风雪到了她身周三尺之内,便像是遇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雪花拐着弯飘开,连一片都沾不上她的衣角。 她整个人立在这片狂暴的风雪里。 却像是跟这场风雪毫无关系,又像是这场风雪根本就不敢招惹她一般。 林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怔怔地看着江倾。 方才他一头撞上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整个人被摔得结结实实。 “这是怎么回事?” 林尘一开口,声音就被风撕碎了好几段,后半句话传出去的时候,已经散得不成样子。 江倾转过身来。 她转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先在心底掂量一遍,掂量完了才肯做出来。 免得动作多了,浪费了不该浪费的东西,这种东西,大概就叫岁月。 她看着林尘,眼底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这北域,在镇压你活着的事实。” 林尘愣了,这句话拆开来看,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 可拼在一起,却是听不懂了。 什么叫镇压他活着的事实,这叫什么话。 难不成他还是个死人不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是热的,抬手摸了摸心口,心跳咚咚跳动,沉稳有力。 心在跳,血在流,喘气儿都还冒着白雾。 这不叫活着,什么叫活着? “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尘这话,不像是质问,更像是懵,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踩空了,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掉了下去。 江倾没有立刻答话,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从肺腑之间提起来。 仿佛在心头上搁了座千斤重的巨石,就这么一点一点,被她硬生生拽了上来。 拽得慢,拽得沉,拽得连肩头都在颤抖。 这不是冷的,她这个境界的人早就不怕冷了,这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压着。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怪我吗?” 林尘默然不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这个人向来不太会说话,栀晚也总说他嘴笨,逢年过节连句好听的都憋不出来。 但那会儿是嘴笨,嘴笨是心里有话,嘴上倒不出来,像壶里的水满了却找不着壶嘴在哪儿。 这会儿不是,这会儿他心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嘴上也自然也没有货能往外倒。 江倾把林尘的沉默收在眼底,也没有催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极慢。 “你可知何为神道气运?” 林尘摇了摇头,他只知道气运二字,约莫是运势,命数一类的东西。 就如那谁家祖坟冒青烟那便是气运好。 江倾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这人世间的香火,愿力,功德,便是这神道气运。 百姓跪在庙里烧一炷香,许一个愿,那一点念想便是一缕气运,千万人的念想攒在一起,便是愿力如海,帝王筑坛祭天,修士替天行道,攒下的那份天地认可,这便是功德,这些东西凑在一块儿,便是神道气运的根基。” 她顿了顿,风雪在她身后翻涌不休。 “你可知道,为何这北域的天地,要镇压你活着的事实?” 林尘还是摇头。 江倾忽然笑了一下,那一笑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心疼,又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在等着挨罚。 “因为你的身上,全是她的气运,你那好师姐,受困于北域,而你自然也逃不掉。” 江倾说完那句话,风雪忽然静止了一瞬,却也在没有说什么。 林尘听得这话,想起栀晚对自己竟默默的付出了如此多。 他的鼻头猛地一酸,那股酸意来得毫无征兆,从鼻腔一路涌到眼眶。 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拳,闷闷的,却又落不下来。 良久,林尘抬起头看着江倾,咧嘴一笑,那笑容有点傻,又有点倔。 “既然如此,那这中州还是不要去了好。” 江倾一听这话,眸子顿时一寒。 她一步踏出,人已到了林尘身侧,这一步快到林尘根本没看清她是抬了左脚还是右脚。 一根手指便点在了他的胸口上,江倾的声音压得极低。 “小弟弟,你答应姐姐的事呢?” 她微微偏头,那双眼里的寒光底下,压着一层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委屈的东西。 “你说的两个都要的呢。” 那语气,不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讨债。 林尘讪讪一笑,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竟衬出几分憨气来。 “我这不是出不去吗。” 江倾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一声,不是方才那种云淡风轻的笑,又带着点不讲理的泼辣劲儿。 “出不去?” 她把手从林尘胸口收了回来,往身侧一甩,袖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 “你当姐姐,大老远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来这看风景的?” 第361章 司衡神女 离山,听雪阁。 名字取得倒是雅致,真到了跟前,也就是座小阁楼。 搁在山下随便哪座城里,这种阁楼都算不上气派,偏偏落在离山,便沾了几分仙家气。 阁檐底下悬着一串铜铃,风起时便响,叮叮当当的,像是谁家小姑娘在说着悄悄话。 这本该是个极好听的声音,可今日落在商清微耳朵里。 却像是有人拿刀在刮她的心尖尖,一下又一下,疼得她连气都喘不匀。 御神阵的金光锁链是从虚空里浮出来的。 一根接着一根,拇指般粗细,每根锁链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金光在里头游走,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活物盘在上头。 光是瞧着就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锁链的尽头将一个人捆得结结实实,从手腕到脚踝,从腰间到脖颈,没有一处是松的。 那人离地三尺,不高,也不低。 这距离拿捏得极有讲究。 太低了,像是在罚,辱没人,太高了,又像是在供奉。 就这三尺,不上不下地悬着,叫那人既不能在地上做人,也不能在天上当神。 栀晚就那么悬在那儿,不挣扎,也不出声。 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三丈高处那个猩红色的阵法。 那阵法比御神阵更沉,也更暗,每转一圈,便从她身上抽走一缕白色的神光。 偶尔有一阵山风吹过来,栀晚的身子便跟着微微晃一晃。 商清微此刻就站在栀晚三步外。 搁在往常,这三步路她抬脚就能跨过去,伸手就能弹栀晚一个脑瓜崩。 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傻丫头,又在发什么呆。” 可今日这三步,却像是隔着道天堑,让她连抬起眼皮子的勇气都没有。 她是无垢道体,搁在修行路上,这体质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资。 道心无瑕,心魔不生。 旁人修行是登山,翻过一个坎还有一个坎,每一步都走得咬牙切齿; 可她倒好,她这一路走过去。 那些瓶颈关隘在她脚底下就跟门槛似的,抬抬脚就迈过去了,连磕绊都不带绊一下的。 可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有借有还的。 给你开一扇门,就一定会在别处堵你一扇窗。 无垢道体不染尘埃,心魔不生,这是天大好事。 可代价是什么?代价是商清微的心里头太干净了,干净到连一点杂质生不出来。 这意味着痛苦来的时候,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旁人遭逢大悲大痛,心湖搅得天翻地覆乱七八糟的时候。 往往能稀里糊涂地就熬了过去。 可商清微不行,她平日里有多通透,此刻就有多痛苦,越是看得明白,心里就越是熬煎。 她恨不得立刻拔出长剑,一剑斩断那些该死的锁链,一剑劈碎那个该死的阵法。 将栀晚从那座牢笼里拽出来,死死抱在怀里,告诉她天塌下来有师姐顶着。 可她不能。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栀晚为了林尘付出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她在心里劝自己,等过了这一关,栀晚往后就能好好活下来。 可越是这样劝自己,她的手就抖得越厉害。 风又起了。 离山的风从来没什么规矩,说来就来,这一次来得格外大。 山风灌进听雪阁,铜铃疯了似的响成一片。 栀晚那句堂堂云梦仙宗的宗主,也这般藏头露尾。 话音未散,已伴着风打着旋儿扩散开来。 也就在这时,商清微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声音极轻,她没有回头,也不必回头。 慕知意缓缓出现在她身侧,今日她换了那件素白云锦的法衣。 在离山这昏沉沉的天光底下,竟还泛着层温润的微光,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月华。 她的脸颊比前些日子竟丰腴了些,白里透着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风韵。 这模样若是让山下市井里的妇人们瞧见了,准得拉着她的手先嘘寒问暖一番,末了还会笑嘻嘻的问上一句。 “姑娘,你这可是有喜了?” 当然,这话是没人敢问的。 慕知意走到御神阵前三丈远的地方便站定了脚,没有再往前。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等什么。 山风撩起她的衣角,素白的云锦翻卷如云,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只低了低头,右手叠左手,腰身微微前倾,行的是一记极规矩的晚辈礼。 礼毕,慕知意还没直起腰。 “前辈,请止步。” 栀晚的目光这才从猩红阵法中移开,静静地看着慕知意。 栀晚的目光从头顶那猩红色的阵纹中移开,终于看向了下方,静静地看着慕知意。 不,准确地说,是看着慕知意的身后。 不该叫人影,那东西太大了,大到顶天立地,大到这座离山在它面前连一颗沙砾都算不上。 那是一尊法相,通体雪白,轮廓像是被月光从天上直接裁下来的,隐隐约约,似有似无。 法相的眉心处,有一个极简的图案正在缓缓显形。 那是两道弧线,上面一道向上弯,像一弯新月,细细的那种; 下面一道向下弯,像落日沉到一半时天边最后一抹弧光。 两条弧线两端相连,首尾相衔,恰好圈成一个完满的圆。 世间万物的起点与终点,大约就是这个样子了。 就在这尊法相显形的一刹那,商清微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不眯眼不行,那尊法相太大了,大到仿佛不是从外界闯进她的眸子里。 而是从她自己的记忆中一点点浮上来的。 那枚印记,她见过,不是亲眼见过,是在一本话本里读过。 那时候她才多大,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话本子写得很糙,约么是某个穷酸秀才对着一壶劣酒胡编出来的志怪故事。 里头净是些天地初开,有神如何如何的套话。 那上头说,天地初开之时有古神掌日月轮转,星辰更替。 左手托生,右手执灭。 关于她的形象,有人说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满头银发里藏着漫天星河; 也有人说是个英姿飒爽的女武神,身披战甲,腰悬长剑,剑锋所指便是昼夜的分界。 日月为其双眸,其名曰,太初执衡元君,司衡神女。 栀晚看着这一幕,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她没在看那华而不实的玩意儿,眸子又落回了猩红大阵上头,看着自己的神道气运,融入大阵。 嘴角的弧度终于一点点翘了起来,不是冷笑,是真真切切在笑。 她甚至在忍,忍得极为辛苦。 因为心里的狂喜,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她不得不用力抿住嘴,把两边嘴角死死往下压,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纹路。 可越是压,那股笑意就越在她胸口翻涌,眸子甚至都不由的看向苍穹的尽头。 “江倾,好好享受,我送你的礼物!” 第362章 少年人的莽撞 天狗食日。 这四个字,搁在凡俗世间。 不过是个能让全村老少敲锣打鼓的稀罕天象。 等那黑影子挪开,太阳重新露脸,该挑粪的挑粪,该吃的吃,日子照旧过,谁也不会多记一天。 可搁在修行界。 这四个字的份量就不一样,重得能压垮一座山。 太阳从来就不是什么太阳。 是老天爷悬在人间头顶的一只眼。 睁着的时候,照得见山河气运,照得见所有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但凡有谁想做些逆天而行的勾当,它一眼瞪过去,管你是什么仙佛妖魔,当场就得灰飞烟灭。 只有当这只眼闭上的这片刻功夫。 有些本该被盯死的事,就有了片刻的喘息的机会。 就比如此刻的江倾。 不知何时,她脚下的雪地已经渗开了一片猩红。 不是血,是阵纹。 那些扭曲的纹路在雪下缓缓流转,越转越快,快到最后连纹路都看不清了。 只剩一团模糊的红光,像极了深秋时节被霜打过的枫叶,红得温润,却也红得让人后脊梁骨都发凉。 也就是在这时,一缕极淡极淡的灵气,竟从江倾身上溢了出来。 江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 这本就是一双极好看的手,可在她自己眼里,这双手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般好看过。 因为指尖缭绕的那点东西。 是她盼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差点就以为这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 江倾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可她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没让那点不争气的玩意掉下来。 “这便是灵气吗?” 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襁褓里的婴儿。 “原来,竟是这般的温暖。” 这话落在林尘耳朵里,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江倾收回目光,看向林尘。 嘴角的笑意不仅没散,反倒又添了几分明媚。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缕灵气在她掌心缓缓流转,像托着一团温润的月光。 “走吧,小弟弟。” 林尘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眸子愈发深沉,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是一个在泥地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 遇见了自己看不懂,却又觉得极度危险的东西时,在本能地往后退。 林尘这个人,打小就不算特别聪明。 栀晚教他认字,一个字教了七遍,他能忘八遍。 气得栀晚拿书卷敲他脑袋,也硬是不长记性。 他确实不聪明,可他有一样东西,是那些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读书人,还有那些修了几百年道的老神仙都比不了的,那是直觉。 是饿极了去偷人家馒头,被人追着打了三条街练出来的直觉。 是一回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回回差点被野狗啃了骨头,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 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他就觉得江倾笑得太好看了。 一个人笑得太好看的时候,要么是真的开心到了极致,要么就是在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雪一吹,就碎了大半。 可这句话里,却多了道结结实实的东西。 那是一道墙,一道在他和江倾之间,突然竖起来的墙。 江倾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风雪在她身后翻涌,阵法在她脚下流转,灵气在她指尖缭绕。 她整个人站在那片猩红的光芒里,像是从血海里走出来的仙子,美得邪性,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江倾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就是酸了一下。 这种感觉,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过了? 久到她差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种叫做愧疚的东西,连同那些没用的眼泪一起,埋进了时光的尘埃里。 可她也只是愣了一瞬,就把那点微不足道的酸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江倾把手收了回来,歪着头,看着林尘,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我做了什么?” 她轻声开口,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一起去逛逛。 “姐姐啊,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可眼底深处,却有一层沉得化不开的阴影,正缓缓浮了上来。 “就便是天地倒悬,阴阳逆转,从今往后,什么狗屁规矩,都再也困不住咱们了。这天下,天高地阔。”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尘身上,笑得愈发温柔。 “任咱们去闯。” 林尘却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睫毛上,他没去擦。 他的手指只是动了一下,手掌里已经攥住了一样东西,是一柄刀。 这刀有名有姓,天刀。 这世间不知道多少人死在这柄刀下,也不知多少人在临死前,连这层黑雾都未曾看清过。 可就在江倾的目光落过来的那刹那。 那些张牙舞爪了不知多少年的黑雾,竟然在一瞬之间。 被抹了个干干净净,干净得就像是刀身上从来没有过那些玩意儿似的。 黑雾褪尽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副令人不忍目睹的惨相。 说它是刀,都有些抬举它。 刀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铁锈,一层压着一层,新旧交叠。 整柄刀看上去,只要稍稍用力一抖,就能抖下一地的铁渣子。 可林尘就那么握着。 江倾看着林尘这副架势,叹了口气。 叹气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 “收起来吧。” 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轻。像冬日里妇人拢着炭火,哄自家那个犟脾气的汉子,别在雪地里杵着了,进屋来喝口热汤。 可林尘依旧站在那,眸子看着江倾,指尖却已在袖底悄然掐诀。 那法诀不复杂,甚至说,有些简陋。 但在仙家手段里,越是简陋的诀,往往越要命。 他的身形开始发虚,轮廓一点一点变得透亮,仿佛下一瞬就要化作一缕青烟,就这么驾鹤西去,连个招呼都不想打一声。 说到底,他还是放不下栀晚。 如今看着江倾这副姿态,林尘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件事,赶回去。 至于自己这点道行能不能撑到地方,到了又能做些什么,他压根没想过。 少年人的莽撞,从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第363章 栀晚的后手 北域的雪,下得不讲道理。 林尘记事站在风雪里,手掐法诀,掐到一半,停了。 修道之人掐诀,讲究气机流转,一气呵成。 气到了,法诀没跟上,那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这是连刚入门的炼气士都懂的铁律。 他一个元婴境,站在这片连石头都能冻裂的雪原上,犯了这种错。 可不是忘了掐诀,是动不了。 一只手,按在他肩头。 力道不大,像是街坊邻居在巷口遇见了,随手拍一下肩膀打了个招呼。 “你忘了答应姐姐的事了?” 江倾的声音传来,温温软软的,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在哄一个贪玩忘了回家吃饭的孩子。 语气里没有火气,只有一点无奈,一点心疼。 就好像林尘不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只是不小心踩死了一株草。 风灌进领口,灌进袖口,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你将栀晚怎么了。” 林尘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这风雪里,硬是把风声压了下去了不少。 一声叹息传来,江倾缓缓的走向林尘。 “栀晚?她能怎么样,好着呢。” 林尘肩膀一抬,弹开那只手,动作干脆,一点都不含糊。 “我要回离山。” 他转过身,风雪糊了满脸。 他看着江倾,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又移向她周身缭绕的灵气。 那种看,像是在透过这股灵气,看到后头藏着的东西。 “你若不许,大不了,咱们一拍两散。”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动辄把狠话挂在嘴边的人,他这种人,说出什么,就是什么。 至于这话里有多少是对江倾实力的敬畏,又有多少是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江倾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不是方才哄孩子的那种笑,是被人气笑的。 “一拍两散?” 她靠近了一步,手指骤然点向林尘眉心。 “你想得美。” 指尖触及眉心的那一刻,林尘只觉得天地颠倒。 北域的风雪刮起来没完没了,可林尘已经感觉不到了。 冷?早就不算什么事了。 此刻他体内正在发生的事,比这漫天风雪狠了不知多少倍。 修道这事,讲究水到渠成,顺势而为。 可江倾现在做的事,跟顺势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她是在以魔气,将他体内纠缠了数年的那两股气运,硬生生撕开。 说起这两股气运,也算一桩奇事。 栀晚留给他的,是神道气运,干净,像是春日里头一缕落在瓦檐上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 江倾赐下的,是魔道气运,冷冽,像是北域雪原上那刮了千万年的风,冰冷刺骨。 这两样东西,搁在旁人身上,整个人都不知道会死的有多难看。 灵气相冲,气运相克,一个修士体内同时容纳神魔两道的气运。 跟往油锅里泼水没什么两样,仅需眨眼的功夫,连灰都不剩。 可林尘偏偏就是这块料。 两股气运在他体内厮磨了无数个日夜,非但没事,反而在夹缝里磨出了一缕紫气。 既不是神道,也不是魔道。 倒像是两团水火不容的东西被逼到了绝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第三条路。 林尘本来都认了这条路。 走了这么久,走得磕磕绊绊,可到底是自己在走。 可现在,江倾却不认。 她的指尖流转,林尘体内的神道气运像是被一只手给捏住了,死命的往外扯。 气运这东西,长在人身上,跟骨头长在肉里没两样。 要把它完完整整地剥出来,比抽筋扒皮还疼。 林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转瞬就被风雪冻成了冰碴子。 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脖颈涨得通红,硬是一个字没吭。 江倾微微眯起眼,当看见林尘周身开始渗出一缕缕黑雾。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时,她的嘴角才翘了起来。 可仅仅片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风,停了。 不是渐歇,不是转弱,是骤然凝在了半空。 千万片雪沫子就那么悬着,龙门镇的风雪,在林尘脚下那朵紫莲浮起的瞬间,噤了声。 江倾的脸色头一回变了,那朵紫莲开得无声无息。 它从林尘脚下浮起,层层往外绽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沉睡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莲瓣透明,内里萦绕着一缕紫气。 说是紫色,又不全是。 那颜色像是在紫里掺了混沌初开时的第一道光。 世间万色归于一处,便是这鸿蒙紫气。 这东西的根脚,说来话长,长到可以追溯到天地初分、清浊未判的太古岁月。 那时候天地间还没有神,也没有魔,只有一片混沌。 后来清浊分判,紫气隐去,再无人见过。 有人说它散了,有人说它藏了,可没人知道那玩意到底在哪。 江倾想松手,却松不动,一身修为浩如烟海,此刻却像是遇上了无底深渊。 她的本源魔气,源源不断地被那紫莲吞噬,像是江河入海,有去无回。 修道修到她这个份上,山崩于前不变色是基本功。 可此刻她那双万古不变的眸子里,切切实实地浮出了一抹东西,是了然。 还不见江倾有何动作,林尘手里的天刀,却动了。 这刀原本就是江倾的,这刀跟了江倾多少年了没人算得清。 刀锋底下斩过的亡魂,摞起来竟能比天比肩。 可此刻,那刀自己动了。 刀身在林尘掌中剧烈震颤,漆黑的刀面上,魔气一股一股往外扩散。 北域的风雪压都压不住,刀柄从林尘的掌心中挣脱,刀锋翻转间,竟是对准了林尘的脖颈。 天刀有灵,这世间但凡沾了灵字的东西,都有几分犟脾气。 更何况还是饮过无尽亡魂的魔刀,这它哪里,它只认一件事。 谁动江倾,它斩谁。 刀锋携着破空声斩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这一刀斩的不是皮肉,是神魂。 照着林尘脖子去的,一刀下去,魂飞魄散,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林尘没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 他的修为在这把刀面前,跟一截木头桩子没什么两样,更何况,此刻紫气反噬下,连他都难以控制。 身子仿佛不听使唤似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黑刀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倾开口了。 “滚。” 就一个字。 不重,甚至算不上呵斥,倒像是在街边招呼一条挡路的野狗。 可这一个字压下来,天刀硬生生凝在了半空。 刀身上的魔气瑟缩着,刀刃离林尘的脖颈,不到一寸。 江倾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紫莲瓣却在这时骤然合拢。 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连同她周身缭绕的魔气,一同裹入莲心之中。 紫莲合拢的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没了,雪停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然后,紫莲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江倾周身竟然开始燃烧起,紫色的火焰,似乎要焚烧一切似得。 一缕白发冒了出来,那是江倾的发丝。 林尘看着她原本如同鸦羽般的发丝,那是曾比北域的夜还深上三分。 可此刻,江倾满头的秀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 从发根到发梢,一寸一寸地变白。 不是老迈的灰白,是破败的白,白得刺目,白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林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江倾!” 第364章 师弟,你这是闹哪出啊 林尘那一嗓子,在北域的风雪里连个响儿都没砸出来。 风雪太大了。 大到能把人活生生的话音搅成碎末,再一把扬了,撒进漫天风雪里。 紫莲烧得越来越旺。 紫色的火焰舔舐着江倾的红白仙裙。 那些曾经让天地都为之颤抖的魔气,此刻遇到这紫色的火焰。 就像泼在烧红铁板上的雪,滋滋几声,连个烟都没冒利索,就没了影。 林尘见着这一幕,似乎听见了自己骨头缝里传来 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断了,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裂了道缝。 修道之人,讲究个心境澄明。 天塌下来,眼皮子都不带抖一下的。 可这会儿林尘眼眶里涌上来的那股热乎劲儿。 跟修为高低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跟心境好坏也挨不上边。 说白了,再高的修为,也架不住眼睁睁看着自家媳妇的被活活烧死局面。 悬在半空中的天刀还在颤。 刀身嗡嗡作响,它不敢动,可它又不甘心不动。 于是这刀便绕着两人一圈一圈地打转。 像一条走投无路的老狗,围着自己的窝棚来回兜圈子。 不知道到底该咬谁,又是舍不得走。 林尘没在意那黑刀,此刻满眼都是江倾。 紫火已经吞噬了她大半个身子,红白仙裙上也在一寸寸黯淡下去。 林尘动了,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喊打喊杀。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手掌一抬,黑刀便出现在了手中。 一刀斩下去的瞬间,北域的风雪顿了顿。 可紫莲纹丝不动,别说裂开一道缝,连朵火花都没溅出来。 紫莲内的江倾,雪色的银发垂落,看着眼前宛若疯魔般的人,眼眶竟没由来的一热。 她活了太久。 久到见过沧海变成桑田,见过星辰坠落大地,见过一个个王朝兴起又覆灭。 人心在她眼里不过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爱恨嗔痴更是可笑的累赘。 她斩过情,断过欲,甚至亲手斩出了自己的善念,只为了能在这条孤绝的魔道上走得更远。 她一直觉得她已经把人心看透了,看穿了,看得一点都不剩了。 可看着林尘这副模样,她的嘴里还是呢喃开口。 “傻子。” 语气里带着嗔怪,带着心疼,更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方才,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会不会怪我。” 天刀在林尘手中不断的挥砍。 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他的虎口已经震裂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雪地里,开出暗红色的花。 “你少说屁话。” 江倾摇了摇头,轻声开口道。 “怪也好,不怪也好,姐姐都认了。” 林尘的声音嘶哑着,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赶紧给老子出来,你这么厉害,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信她,从头到尾都信她,他信江倾一定有法子。 这个女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一定有后手,一定有办法,一定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死去。 江倾看着林尘那双血红的眼,忽然开口道。 “你应该看得出来,这东西,是谁的手笔。” 林尘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可下一刻,依旧死命的往紫莲上砍。 他不想去想, 他不是没脑子,他只是不愿意往那儿想。 他已经做好了为了这两个人之间的宿命去拼命的准备。 他觉得只要他豁出命去,总能找到一条两全的路。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把命都豁出去了,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到底要怎么做?”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腔调。 他这辈子很少求人。 从小在北域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摸爬滚打,饿过肚子,挨过冻,被人踩在脚底下碾过,他从来都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该吃吃该喝喝。 可这会儿他求了。 他不知道在求谁, 求老天爷?还是求眼前这朵烧得越来越旺的紫莲? 谁来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做。 天刀从他手里滑落,刀尖扎进雪地里,入地三尺,只余刀柄在外。 林尘双膝一软,跪在了紫莲前,不是屈膝求饶的那种跪法。 是整个人的精气神被抽空了,骨头架子兜不住了,噗通一声塌下去的跪法。 江倾抬眸看了眼那逐渐露出头来的太阳,眸子平静的转头望向离山方向,呢喃道。 “该开始了。” 林尘猛地抬起头,看着江倾。 “什么该开始了。” 江倾嘴角勾了起来。 “小弟弟,这世上,有光的地方就会有黑暗,世间万物都讲究阴阳平衡。 如她这种人,她生来就看不惯这天底下一切不纯粹的东西。 可她再干净,终究也是个女子。 是女子,就有占有欲。 她看着那些莺莺燕燕围着你转,她会不会不舒服?会不会生气? 等她发现自己有了嫉妒心,等她发现自己居然想把你一个人攥在手心里。 到了那一天,她就生了魔。 这个魔,她赶不走,也净化不掉,因为它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东西。 是她作为一个人,本该有的东西。 到了那一天,她才会认,认了,才能接纳。 接纳了,她体内才不再只是纯粹的光,才能容得下黑暗。 江倾话音落时,没有再看林尘,看的是天边。 可此刻天边亮起的那道光,跟那轮苍穹之上的太阳没有半点关系。 江倾就离在紫莲里,任由紫火焚身,可瞧见那道光时,却笑了。 不是欢喜,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又像是一口气叹到了底,再不用提着。 “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这句话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尘跪在地上,没有听清,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他还是看见了那道光。 光里走出一个人。 素白衣裙,周身的灵光纯粹得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道光。 可来的不止她一个,她头顶上,一轮太阳正缓缓冒出头来。 栀晚从光里走出来,脚落在实地上的时候,没有半点声响。 她先看了一眼江倾,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的人。 然后她的目光落下来,落在瘫跪在地上的林尘身上。 “师弟,你这是闹哪出啊。” 栀晚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紫莲中的火烧的更旺了些。 她眼底的猩红也随之翻涌,浓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第365章 弟子,想出去看看。 天刀斜插在雪地里,只露出半截刀柄。 黑黢黢一截杵在那儿。 跟个乱葬岗上有人随手插了根木头碑似得,连个名字都没刻。 荒郊野岭,孤零零一根,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碜。 林尘瞥了眼那柄天刀,收回视线。 风雪顺着领口往里灌,冰凉刺骨。 可这点冷,跟他心口那个窟窿一比,屁都不是。 林尘抬起头看向栀晚,那双眼睛,林尘看了好些年。 当年头一遭上离山,他还是个裤腿上糊满了泥巴的愣头青。 怀里抱着柄从野地里捡来的破铁片子。 那铁片子锈得不成样,往离山门口一站,活像是哪个村子跑来讨饭的。 林尘那时就在山门口仰头望去,便望见着了这位师姐。 那天她穿一身素白衣衫,站在山阶尽头。 风一吹,衣袂飘飘,像是随时要踩着云头飞走。 那时候他就想,离山上的仙子,果真跟山底下的人不一样。 山底下的大姑娘小媳妇,再好看的,往她边上一搁,都成了泥捏的。 可现在再望过去。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角的弧度也还是那个弧度。 偏偏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头,正往外冒着猩红的光,遮都遮不住。 修道之人一身灵气流转,心性变了,气机就跟着变。 而人身上最先藏不住的,便是那双眼。 老话说的好,看人先看眼,看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道理林尘懂。 可懂归懂,可亲眼见着了,还是觉得心里头堵着个什么东西,喘不过气。 栀晚没吭声,又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雪地上,吱嘎一声。 紫莲里那团火烧得愈发凶了,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紫色。 栀晚没看那团火,更没看火里的人。 她站在林尘面前,静静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师弟,你先回离山。” 她顿了一下,嘴角极细微地往上扯了扯。 “这里,交给师姐。” 林尘没有动,目光落在栀晚脸上,眉头拧了拧。 多少年了,他在离山上听惯了栀晚的话。 栀晚说往东他不敢往西,那时候林尘觉得,栀晚说什么都是对的。 可今日,他忽然发现有些事情栀晚说的不算了。 林尘忽然伸出手去,一把便握住了栀晚的手腕。 入手冰凉,滑腻如冷玉,腕骨细得过分,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折断似得。 林尘握上去的刹那,心里头便是咯噔一声。 栀晚也没有甩开,就那么静静地任由他握着。 这要是搁在先前,林尘敢丢下她跟那江倾跑了,她早就一巴掌招呼过去了。 可今日,她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任由手腕被林尘握着。 像是觉得过了今日,便再也没有置气的必要了。 “师姐,江倾她——” 林尘话才冒了个头,后半段就被栀晚硬生生截断了。 “江倾……江倾。” 栀晚把这个名字搁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那声调听不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名字出口的时候,她眼底那片猩红几乎要漫出来,压都压不住。 “叫得可真亲热。” 栀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目光越过林尘,看着被紫火焚身的江倾。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可偏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堂堂离山宗主,不好好守着那座山头,跟着一个魔头鬼混什么,嗯?” 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要把满嘴的牙都咬碎似得。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林尘脸上。 “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林尘看着紫火中的江倾,心中说不出的焦急。 那火势越烧越凶,可江倾能撑多久?一个时辰?林尘心里没底。 可他更急的是栀晚,她从头到脚都不对劲。 林尘跟栀晚相处了这么些年,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以前栀晚也恼过他、骂过他、揍过他,可那都是带着气的,气消了便好。 今日她不恼不骂不揍,甚至还在笑,笑得人心里头发毛。 可最终林尘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 “弟子,想出去看看。” 栀晚怔怔的看着林尘,看着林尘这副倔脾气上来,她就心痛。 她就这么一个师弟,离山上下。 明面上师兄师弟喊得亲热,背地里使绊子捅刀子的,她见得还少。 这些年她替这小子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不说别的,就说司徒名那档子事,要不是她,这小子现在坟头草都该长好几茬了。 离山再险,好歹有她在,再说如今林尘在离山如今已然站稳了脚跟。 可北域之外呢? 天底下仙门林立,一座城就是一方势力。 林尘这么个愣头青一头扎进去,他那张嘴,他那脾气,他那副见了不平就要往上冲的德行。 栀晚光是这么一想,心口就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又酸又涩,说不出是气还是疼。 惹了事,谁来替他出头? 指望江倾吗?笑话,她心里只有她自己。 栀晚压着心里的火气,冲林尘挤出一个笑来。 这笑要是搁在平常,顶多算是冷淡。 可搁在今日,搁在她那张冒着猩红气息的脸上,就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了。 “出去看看?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打打杀杀,不过是尔虞我诈。哪有离山安稳?”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孩子。 “师弟,离山那一摊子事,你就这样撒手不管了?那些恬不知耻缠着你的人,你也不打算要了。” 栀晚说的是谁,林尘心里清清楚楚。 林尘没接这个话茬,目光越过栀晚,落在紫火中那道身影上。 江倾被困在紫莲中央,火焰缠身,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一个轮廓。 这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吸进肚子里。 “师姐,有事后面再说,你放了江....姑娘。” 栀晚冷笑一声。 那声冷笑从嘴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 像是积攒了好些年的东西,一股脑全涌到了嗓子眼。 那些东西压在心底太久了,久到她都忘了自己还在压着。 “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放了她?绝无不可能。” 她顿了片刻,眼里的猩红彻底压不住了。 “只要她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你若不想回,那便等师姐先除了这个祸害,再拎你回去。” 话音落,紫莲中的火势猛然拔起。 第366章 神血 话音未落,那朵紫莲莲心深处,一点火星砰然炸开。 嗤的一声轻响,天地骤然失声。 风被悬停在了半空,漫天碎雪凝滞。 飞雪不落,流风不动,偌大一方天地,只余下这一团紫焰在静静燃烧。 烧得乾坤变色,那些本该铺天盖地的风雪。 还未靠近紫莲百丈,便先化作了茫茫水汽,继而连水汽都被焚成虚无。 林尘立在十余步外,一股灼浪结结实实撞在胸口。 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靴底在雪地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深沟壑。 在玄色的法衣庇护之下仍觉痛入骨髓,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他猛地甩去袖上青烟,抬眼望去,只一眼。 浑身便僵住了,连呼吸都忘得一干二净。 栀晚不见了。 她方才站过的地方,只余一个浅淡得脚印,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一般。 “师姐!” 这一声喊出来,直接破了音。 林尘自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样的动静。 那声音里满是惊恐,陌生得让他心尖都在发颤。 他提气就要往前冲,丹田灵力才将将聚起,脚下却如生了万年老根般。 死死将他定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栀晚一步一步,朝那朵烧得正烈的紫莲走去。 她走得很慢,偏偏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仿佛那焚天煮海的紫焰,在她眼里不过是春三月的杨柳轻风。 直至她行到紫莲边上,停下脚步。 莲火明灭,映在她脸上,往日那张总是带着古灵精怪的慵懒面容。 此刻寻不见一丝温婉,只剩下一片森然的冰冷。 紫莲莲心之上,站着一个人。 那女子此刻的模样,当真是狼狈到了极点。 一身红白仙裙,被紫火烧得破破烂烂,裙摆焦黑翻卷; 满头银丝乱糟糟披散在肩上,被紫炎舔得如同枯槁。 唯有一只眼却亮得惊人,她分明站都站得勉强,可火光映照下,嘴角竟微微扬起,勾出一抹笑意。 栀晚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竟然与那紫焰隐隐生出了呼应之感。 她望着江倾,眼底那片冰冷之下,是翻江倒海的戾气,是咽不下,化不开的恨。 “还有遗言吗?” 栀晚开口,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之下捞起来的冰,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似得。 火海中央的江倾听见栀晚的话,轻轻摇了摇头。 那副神色,活像是在笑栀晚的天真,又像是在叹息她的执着。 “遗言?” 她低低笑了一声,这笑声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看透了因缘生灭的释然。 “栀晚,你还是这般的天真。” 江倾缓缓抬起脸,抬手轻轻拂去面上那些枯槁乱发。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她不是站在焚天紫焰里头,而是坐在自家院落里,晒着日头,煮着清茶。 “从林尘把那道紫气交到你手上的那天起。” 她顿了顿,话音落下时,周身翻卷的火舌竟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抚过一般,温顺了许多。 “你就当真以为,姐姐我,会一点准备都没?” 栀晚面色纹丝未动,可眸子里的寒意反倒更浓了些。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响指。 苍穹猛地一颤,云层后头撕裂开一道口子。 无数条金光流转的法则锁链从天而降,像是大道本身垂落而下的规则。 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直直穿透了江倾的身子。 金色的血液顺着锁链缓缓淌落,坠在地上,溅起的光焰竟连紫火都为之一黯。 栀晚看着这一幕,先前所有的冷意猛得消散,只剩下满眼的震惊与不信。 “你……你……” 江倾瞧着栀晚这副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明亮,那笑意便显得愈发疏懒而从容。 “怎么,很意外?” 栀晚猛地走近一步,看着江倾身上渗出的金色血液,呢喃道。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神血!” 江倾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这不是你……自愿送给姐姐的嘛?”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顶顶寻常的小事。 可落到栀晚耳中,却比这漫天紫焰还要灼人。 脑海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江倾就那么歪着头看着栀晚。 嘴角上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姐姐早就告诉过你,姐姐是不会错的,林尘的宿命,就是来拯救我等。” 栀晚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当面擂了一拳。 可江倾没打算停,她抬起根手指。 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想炼化姐姐,好算计,好胆魄。姐姐都快忍不住要夸你一句了。” 她顿了顿,轻笑了一声。 “可你别忘了,姐姐名为——江倾!” 栀晚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是江倾的话说完了,而是她的耳朵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只剩下一片嗡嗡的闷响,遮掩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她心里乱极了。 那种乱,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恐。 而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加沉重的东西。 像是有谁在她的心口上开了一个洞。 她所有的心气,都顺着那个洞一点一点地流走了,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她一直以为,她改变了林尘的因果。 紫气提前出世,林尘稳稳地坐上了离山的宗主之位。 她见着沐玄音的神血,她曾一度以为。 沐玄音是她的骨肉,是她的血脉。 是她在这世上留下的一道只属于她栀晚的痕迹。 可如今,林尘依旧还是在走江倾给的路。 沐玄音也依旧是江倾的血脉。 那她自己呢,她做的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天地之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栀晚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可她的眼底已经空了。 “你骗我,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江倾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栀晚,目光里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 不是因为不屑,而是因为不需要。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不需要再用任何东西来证明什么了。 那种平静,反倒比任何嘲讽都更让栀晚心寒。 她宁可江倾笑,宁可江倾骂,宁可江倾露出得意来。 那样她还知道该怎么接,知道该往哪里恨。 可江倾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段已经翻过去的旧账。 “你若放手,姐姐赐你一场离开北域的造化。” 江倾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人商量一件小事。 “若是还是冥顽不灵——”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那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北域,好好做你的北域守护神。” 栀晚嘴里嗤笑一声。 那嗤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可里头装着的分量,比先前所有的冷言冷语加起来都重。 她看着江倾,眸子中的猩红之色愈发强烈。 “既然无法改变这因果,那便除掉你这个制造因果的人。” 话音落下,风忽然又动了。 江倾看着栀晚的疯狂,有些出神。 她的目光在栀晚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拒绝,倒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画上个句号。 这一架,终究还是要打。 第367章 从画中走出的人 北域的风雪刮了好些年头,从没有哪一场雪像今天这么沉。 沉得像是要把天压塌下来。 林尘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左边是栀晚,右边是江倾。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朵紫莲,和一场你死我活。 这世上的恩怨,说穿了也就这么回事。 有时候是一句话的事,有时候是一条命的事。 可眼下这朵紫莲,牵着的却是一笔糊涂账。 欠了多少年,怕是连她们自己都算不清楚了。 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在往外逃。 紫火的光,法则锁链的寒芒,天边那颗半死不活的太阳,全都搅和在一块儿。 将三个人的影子扯得支离破碎,活像是连这片天地都不乐意替她们做个见证。 林尘今年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五六,元婴境初期的修为。 这个年纪这个境界,搁在北域任何一个仙家宗门里头,都是要被当宝贝供起来的少年天才。 师长捧着,同门敬着,走在山道上都有人偷偷羡慕。 可搁在这儿,搁在这两位姑奶奶面前,他连盘菜都算不上。 他看得出神,却是急得手心全是汗。 元婴境的修为,搁在离山他觉着挺够用了。 打几个金丹跟打孙子玩似的,打元婴也跟打儿子没两样。 真若是碰上化神也能凑合着过上两招。 可眼前那朵紫莲让他连边都摸不到,那道从天穹灌下来的法则锁链,他更是连看都看不清。 境界这种东西,差一境,隔一重天。 他跟眼前那两个女人之间差的,已经不是天堑所能形容的了,那是差一整个天地。 可此刻,栀晚却缓缓的抬起手。 她不是不知道寻常的手段,便是把天捅个窟窿,把大道法则一条条全压在江倾身上,也伤不了她的根本。 可她今日既然来了,便是想好了的。 栀晚抬手的动作极慢,慢得像是手腕上挂了千斤重物似得。 她双手结的印,印法简单得不像话,就像是随手一拢,把天地间散落的光都拢在了掌心。 可就是这么个简单至极的动作,林尘却看得心头一跳。 那印诀结成的瞬间,方圆百丈的积雪霎时化作齑粉。 天地之间,骤然生出九道紫金色的光柱。 光柱通天彻地,缓缓旋转,每转一寸,天地便暗一分。 光柱之间连着密密麻麻的法则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层层叠叠裹了上去,把江倾整个人吞了进去。 “当年我能封你第一次,今日便能封你第二次。” 光柱之中终于传出了江倾的声音。 “冥顽不灵。” 这四个字一出口,天地骤然静了一瞬。 风停了,雪悬在半空落不下去,连那九道紫金光柱的旋转都凝滞了半个刹那。 北域边陲,倾云宫。 那座积了千年雪的宫殿,忽然开始震颤。 不是地动山摇的那种震法,而是像有什么沉睡了数千年的东西,被方才那四个字唤醒,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倾云宫正殿大梁上,悬着一幅画。 画挂了多少年,倾云宫上下没人说得清。 一代一代传下来,每一个头一回踏入倾云宫的弟子,都要在那幅画前敬三炷香。 不讲缘由,不问来历,照着做便是。 多少年下来,香火从未断过。 日子久了,常有些眼尖的弟子私下嘀咕,说那画上的桃树,好像比去年又多开了几朵。 画中人衣裳的颜色,似乎也比从前艳了几分。 可此刻,那幅画忽然开始自己卷动起来。 是画卷自己,从一个角开始,慢慢地、稳稳地往里头卷。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不紧不慢地收起这幅挂了不知多少年的画。 案上那三炷刚续上的香,在同一瞬间齐齐拦腰折断,香灰撒了一地。 卷到最后一寸的时候,画从梁上消失了。 没有飞出去的过程,没有破空的声音,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理解的移动轨迹。 它就是从一个空间跳到了另一个空间。 从倾云宫的正殿,出现在了北域天穹之上。 林尘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来的,他只觉眼前一花,那幅画就已经悬在江倾身后了。 画卷铺开,画上描着一位女子,一身红白仙裙,身后一株桃树。 笔意不算多高明,但神韵抓得极准,画中人的眉眼之间,分明就是江倾的模样。 一股奇异的韵律从画卷中扩散开来,不大不小,却偏偏让那九道紫金光柱齐齐一震。 紫莲在这股波动下,开始散了。 可消散的不仅仅是紫莲里头的火焰,还有江倾的身形,竟也跟着一起散。 她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开。 先是衣角,再是手指,然后是那张始终带着惋惜笑意的脸。 可栀晚的脸色变了。 她死死盯着那幅画,盯着画上那个眉眼与江倾如出一辙的女子。 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她没有机会把那些话说出口了。 画中那位红白仙裙的女子便动了。 她只是朝着画外迈了一步,就像是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赏完了桃花,转身走进屋。 一步,从画中走到了天地间。 江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是活人的手,是真实的血肉之躯。 她翻转手腕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掌心,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放逐。”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 只见那只方才还在被江倾端详的手,食指尖端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也不是什么法则的碰撞,就是空气自己扭曲了。 然后她随手一划,就这一个动作,天地变色。 栀晚面前的空间,从一点裂开,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裂缝的边缘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更深邃的东西。 那里面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法则,没有大道,是纯粹到极致的虚无。 空间裂缝,绝对的虚无,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那裂缝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从虚无中看向栀晚。 没有杀意,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朝着她所在的位置一寸一寸地蔓延过去。 栀晚没有退,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江倾身后的那幅画,在镇压她。 可就是那两个字落在林尘耳朵里,却像是有千钧重。 他浑身颤抖,拼了命想要动弹,可整个身体都被禁锢的纹丝不动。 江倾这一手,已经不是修行中人能够想象的手段了。 天地有敕令,言出法随。 第368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道裂缝蔓延得极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 就像老牛拉破车,车轱辘陷在烂泥里,吱吱呀呀往前蹭,让人瞧着都替它着急。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慢法,慢得让人心头发毛,慢得让方圆百里的雪花都不敢往下落。 边沿处的光,一触即碎,不是被吞掉了。 更像是那些光自己怕了,胆怯了,主动往裂缝里钻,钻进去就没了声息。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死寂。 可就是这样一道静到了极处的裂缝,硬生生让北域漫天风雪都为之一滞。 那些雪花悬停在半空,不上不下,像是天地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不敢喘气。 栀晚连指尖都动不了,不是她不想动,是动不了。 江倾身后那幅画卷,瞧着轻飘飘地悬在那里,像是谁随手挂上去的年画。 可就是这么一幅画,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在她身上。 千钧或许也不止,更像是江倾的本源之力在镇压她。 至于这幅画到底出自谁的手笔,栀晚看不透,反正不可能是江倾自己,她没那本事。 林尘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他修为低微,可眼力这种东西,跟修为高低没多大关系。 他看得出来,那玩意儿一旦被卷进去,别说骨头渣子,怕是连神魂都剩不下。 那是真正的没了,彻底没了。 “江倾!住手!” 林尘喊出声的时候,声音都都有些尖锐。 江倾偏过头,瞥了林尘一眼,就那一眼。 那眼神里头带着些许戏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弟弟。” 江倾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现在倒是会做好人。” 林尘怒目圆睁,牙关紧咬,一字一字往外蹦。 “我跟你走,放了我师姐!” 江倾脸上的戏谑丝毫不减,拿手指点着林尘,像菜市口那些数落自家汉子的婆娘,语气里全是嫌弃。 “你当这是你家灶台上的抹布,想往哪边擦就往哪边擦?” 林尘身上的威压却越来越重,重到他连呼吸都觉着艰难,一个字都在难吐出来。 栀晚始终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道缝隙一寸一寸蔓延过来,眼底的猩红终于褪去了几分。 褪去之后浮上来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背了太重的东西,终于走到一处悬崖边上。 往下看一眼,心里想的不是我要死了,而是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可她没有闭眼。 她只是把视线从裂缝上移开,落向江倾身后那幅画卷。 画上,红白仙裙的女子依旧站在那里,身后一株老桃树,花开得正盛。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花开得极好,好得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揉碎了洒上去的,可画中人却孤零零的站着。 江倾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 “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姐姐给过她机会。” 话音落下,那道空间裂隙骤然扩散。 说是快,其实仍旧不快。 但对于栀晚来说,快慢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她脚下的雪地开始寸寸塌陷。 所有被那道裂缝触及的东西,都在接触的一瞬间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尘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他见过不少仙家手段,见过飞剑千里取人头,见过术法玄奇搬山倒海。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这是真正的大恐怖。 他脑海中骤然浮起一个画面。 是栀晚穿嫁衣的样子。 那件嫁衣是林尘在山下镇子上买的,不值几个钱,胜在针脚密实,红得也周正。 他们的婚事办得寒酸,没几个人来,更没几个人知道。 可那天的栀晚是真好看,好看到他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修仙之人结为道侣,讲究的是双修互补、资源整合,利益算计比凡人的嫁娶还要精明几分。 像他这种资质低微的散修,能娶到栀晚这样的人。 在林尘自己看来都觉得是癞蛤蟆吃终于到了天鹅肉。 可现在有人要杀他的妻子,杀她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怎么能看着。 那道裂缝一点点的蔓延到栀晚身侧。 蔓延向林尘这辈子最对不住、也最放不下的人。 他林尘欠栀晚的,何止一条命,是欠她一辈子。 欠她一个安安稳稳的余生,欠她一场不会提心吊胆的日子。 现在有人要把这一辈子的情谊提前收走,他怎么能不答应。 林尘闭上眼的那一刻,什么仙家机缘,什么长生大道,通通被他丢到了脑后。 一个连自家婆娘都护不住的男人,修什么仙? 修到天上去,也是个笑话,即便修到长生不老,也是个窝囊废。 林尘的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是有人敲碎了他的骨头,又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境界的力量从丹田深处轰然涌出。 蛮不讲理地灌入他每一寸经脉,那是他是元婴。 但是林尘什么都没想,他只知道,比起眼睁睁看着栀晚死在自己面前,这点疼算什么? 经脉寸断,丹田碎裂,屁都算不上。 在那道裂缝距离栀晚的衣角不过寸许的时候,林尘整个人猛然激射而出。 浑身上下的骨头噼里啪啦一通爆响,那是经脉承受不住元婴灌注的力量,寸寸崩断的声音。 换了平时,这种伤势足够他躺上大半年,可他脚下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像是根本没觉着疼似得。 林尘就用这具快要散架的身子,撞开了栀晚。 整个人撞上去的,用了他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力气。 栀晚被他撞得横飞出去,砸在数丈之外的雪地上,摔得她浑身发麻。 但是她也顾不上疼,她猛地回头,然后看见了林尘。 他站在自己方才所在的位置上,那道裂缝已经贴上了林尘的身子。 而林尘在看栀晚,林尘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害怕,没有后悔。 像是在看她最后一眼,想把这个人的样子记牢了,下辈子好认。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是想笑。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正经的时候越笑不出来。 反倒是这种生死关头,他总想挤个笑出来,大概是不想让栀晚太难过吧。 可林尘终究是没笑成,那道空间裂缝合拢了。 连一丝声响都没有,更是连一个招呼都没打,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像合上了一扇门。 栀晚看着这一幕,眼睛睁得极大,没有泪水。 人在真正痛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眼泪是水做的,心里的火气太大,水就被蒸干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林尘的名字,可嗓子眼里却只涌上来一股腥甜气。 江倾站在风雪中,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像是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她身后的画卷轻轻飘动,画上桃花依旧灼灼。 天地之间,只剩下北风呜咽着穿过雪原,像是什么人在哭。 江倾抬起眸子看向天际,眸子复杂无比,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369章 有些路,只能他自己走。 雪地里的栀晚就那么瘫坐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 方才那道吞了林尘的空间裂隙,悄无声息敛去了痕迹,像是从没来过这世间一般。 天地重归死寂,只剩漫天风雪横冲直撞。 像是在替谁哀鸣,又像是在冷眼看一场宿命的别离。 栀晚从雪地里撑起身子,衣衫上落满厚雪,她也没去拍。 她望着林尘消失的那片虚空,眼底的猩红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寂。 真正的悲痛从来不是嚎啕大哭,更不是失态疯癫地找谁去拼命。 真正的悲痛,是连哭都忘了该怎么哭。 江倾站在不远处,红白仙裙在风雪里起起伏伏。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再解释也是多余的。 她只是静静看着栀晚,眼底有惋惜,还有一丝早就料到会如此的无奈。 栀晚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江倾以为她要一直这样站下去,站成一尊石像,站成这雪地里的一座墓碑。 可这时的栀晚却抬了抬脚,朝前走去。 江倾看着栀晚离去的方向,终于开口。 “去哪儿?” 栀晚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像是根本没听见似得。 栀晚走到那道看不见的分界线上,不用看,她也感受得到。 面前是一片虚空,虚空里藏着一堵墙。 不是砖石砌的,不是阵法布的,是用天地规矩砌的。 这道界线,在山上仙家嘴里有个极老派的名字,叫天堑。 说通俗些,就是北域归北域,中州归中州。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这规矩不是哪个大修士定的,是这方天地初开时就写进了山河脉络里的铁律。 就像水往低处流,日从东边升起。 可栀晚却不管,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结印。 和光同尘骤然流转,浑身气机翻涌不息。 这门神通搁在北域,搁在任何一座宗门里,都是能拿来当镇山之宝的东西。 可就是这般无往不利的神通,结结实实撞在天地规矩上的时候,愣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就是规矩,若是规矩能随随便便被人打破,那还叫什么规矩。 栀晚整个人被弹得倒飞出去,砸进雪地里,溅起漫天碎雪。 她在雪里躺了几个呼吸,然后撑着身子,爬起来。 没有结印,没有运转和光同尘,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 像个不会修行的凡人愣是要用肩膀撞开城门,明知城门后头是铜墙铁壁,还是要撞。 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她一步踏出,将半边身子硬生生挤进了那道界线。 就是这半步,却仿佛惊动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北域的风雪,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惨白惨白的。 而中州之地,原本万里晴空,忽然就黑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层层叠叠地压在中州的天穹之上。 云层里头隐隐有雷光滚动,沉闷的雷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海中低吼。 栀晚此时却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 不是疼,至少不全是疼。 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探入中州的那半边身子。 生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人抽走。 肌肤变得干枯,眼角生出皱纹,青丝泛起霜白。 皮肉松垮下去的速度比秋天的落叶还快。 她抬起那只探入中州的手,手背上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像是棵老树的皮。 可诡异的是,栀晚留在北域的另外半边身子,竟还是原来的模样。 肌如凝脂,指若青葱。 一半风华正茂,一半风中残烛。 一个人,竟同时活在了两个年纪里。 栀晚愣住了,她想过会很惨,但没想到是这种惨法。 可真正让她心底发凉的,却不是自己的这具身子。 是林尘。 她不知道林尘现在是什么样子。 江倾将人弄去了哪儿,她不知道,或许连江倾自己都不知道。 林尘若是也被弄进了中州,他在那边是不是也这样? 他那个人,整天吊儿郎当的,身子骨比她还差。 搁在北域还好,有她在旁边兜着,天塌下来她先顶着。 可如今呢,如今他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连个东南西北恐怕都分不清。 那边有没有一个能让他站直了身子的地方? 那边山上的修士会不会欺负他这个外乡人? 他那张嘴,两三句话就能把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给得罪个遍。 平时都是她在一旁替他擦屁股,兜着底,现在谁给他兜? 栀晚就这么站在这条天堑上,那种撕裂感不是来自肉身的,是从神魂深处翻涌上来的。 像是被人从中间活生生掰开,掰成两半。 一半丢给命运去碾碎,一半留在这儿继续承受这份煎熬。 栀晚只是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她又迈了一步。 这一次,她将整条右臂都探了进去。 中州那边的天穹骤然压了下来,像是有座看不见的山峰砸在她的肩头。 栀晚闷哼一声,膝盖弯曲,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 她咬着牙,硬生生把腰挺直了。 嘴角渗出一缕金色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江倾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件红白仙裙在风里猎猎作响,她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是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栀晚也不去看她,更不会去求她。 她现在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一件事上。 往前走,去找那个笨蛋。 那家伙不知道被丢去了什么犄角旮旯。 以他的性子,这会儿怕是正蹲在哪个角落里头骂娘呢。 那天地间的壁垒像是被她的固执惹怒了,威压层层叠叠地砸下来,比方才还要凶,还要狠。 云层里的雷光不再沉闷,而是炸响,一道接一道,震得整片雪原都在颤抖。 金色的血液从她的眼角、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里。 她没有擦,她甚至没有感觉。 她把最后那点力气全都使了出来,整个人朝前扑去。 这一次,她要把自己整副身子都塞进中州。 塞进去,哪怕变成一捧灰,也要落在林尘所在的那片土地上。 江倾深吸一口气。 红白仙裙在风雪中绽开,她一步便跨到了栀晚身旁。 栀晚感觉到有人靠近,侧过头,抬起眼来看向江倾。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可恰恰是这种什么都没有,才最让人心头发堵。 恨还好,怨也还好,这些情绪至少还是热的,说明心还没死。 江倾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一挥手,那幅画轴顿时收拢,落入江倾手中,随手一丢,便丢给了栀晚。 画轴在空中翻了几圈,稳稳落在栀晚怀里。 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栀晚干枯的肌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充盈。 皱纹被一寸寸抚平,青丝间的霜白像是被无形的手一缕缕抽走,墨色重新染上发梢。 “有些路,只能他自己走。” 江倾转过身,背对着栀晚,声音很淡。 “而你的路,便以这凡人之躯,走一遭吧。” 北域的风雪裹着冰碴子扑过来,扑在江倾的肩上,也扑在栀晚的脸上。 雪粒子打在脸上,是疼的,是冷的,是实实在在的痛。 凡人可不就是这样么。 冷就是冷,疼就是疼,没有灵气护体,没有神通傍身,肉身和天地之间没有任何隔阂,风雨霜雪都得用皮肉生生受着。 栀晚攥紧了手里的画轴,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 两人的身影踏入中州地界的同一刻,有风吹过的青云门。 青云门前的青石板夹缝里,有株野草轻轻晃了晃。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闷雷。 “终于……走了。” 第370章 狗都嫌弃 林尘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死是个什么滋味儿,他以前也琢磨过不少回。 想出来的,无非是冷,是黑,是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了。 又或者像山下那些戏文里唱的。 走一趟奈何桥,灌一碗孟婆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然后去投个好胎,好赖也总归有个去处。 可眼下这光景,跟他想的全都不一样。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冷都算不上。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四面八方全都是空的。 时间这东西,搁在活人那儿是一天一天过日子,搁在他身上,仿佛就是个笑话。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好像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然后,一股子蛮横的味道便撞进了他的鼻子里。 潮乎乎的腐臭气,浓得像是发酵了大半年的泔水,又像是一窝死耗子烂在了米缸里,闷了整整小半年,那味道熏得他脑壳突突直跳。 林尘下意识想皱眉,想抬手掩住口鼻。 可他却找不着手在哪儿,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子。 那股子臭气就由着他受着。 一阵接着一阵,硬生生把他从那片虚无处拽了回来,呛得他猛地睁开了眼。 入眼的是一处臭水沟。 他趴在那沟里,半边脸浸在浑浊的污水当中。 污水上头漂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花,被他的呼吸吹得一荡一荡的。 他的半边脸还露在外头,嘴角更挂着一片不知叫什么的烂叶子,蔫巴巴的,贴在腮帮子上。 林尘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指还算听使唤,这才让他心里头略微定了定。 他又试着把身子撑起来,胸口刚离地。 一股子沉重到不讲道理的力道就当头压了下来。 把他整个人重新拍回了臭沟里,溅起的脏水浇了他满头满脸。 喘了好一阵子,林尘才攒够了力气,慢慢翻身坐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 臭泥糊了半边身子,袖口里头还钻出几条不知名的虫子,粉嘟嘟的,正不紧不慢地往外爬。 林尘看着一幕,眼角都止不住的抽搐。 抬起手想抹一把脸,发现手背上全是泥,越抹越脏,干脆就算了。 他身上那件玄色衣袍,说是衣袍,其实已经是给面子的了,烂布条才更贴切些。 这件玄色法袍搁在离山,好歹也算件了不得的玩意儿。 千年宗门的气运加持,穿上身水火不侵,尘埃不染。 一眼便能照见整座离山的气象,修行起来更是如有神助,便是遇上化神境的修士也能硬扛几分。 在离山那帮人里头,不知道多少人眼红过这身行头,明里暗里惦记着。 可现在呢,这袍子比叫花子身的烂布条还不如。 林尘看着这一身破布,愣了好一会儿。 心疼,是真疼。 这件法袍伴随他风里来雨里去,还没风光几天,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他叹了口气,想从储物戒里换件干净衣裳。 可仅仅一瞬,林尘整个人僵在那儿。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光溜溜的,竟什么都没有。 那枚慕清雨给他的储物戒,里头装着他攒的家当,如今连个渣都没给他剩下。 “他妈的。” 林尘骂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可这句不知骂谁的话,刚骂出口,心里的气还没怎么消呢,倒是将他呛得咳了好一阵,咳得眼眶都泛了红。 林尘撑着膝盖坐在臭水沟边上,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一缕不合时宜的白发掠过他的眼角,不是那种上了年纪的花白。 是雪一样的白,白得干干净净,白得触目惊心。 林尘伸手捻住那缕白发。 这东西旁人认不得,他却认得。 前些年在天池郡时,满头青丝一寸寸褪成雪白,那是魔气入骨的征兆。 林尘没再犹豫,当即闭目内视,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心凉了半截。 原本该端坐其中的元婴,此刻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只在丹田正中央,悬着一颗漆黑无比的珠子,周围正咕咕地往外冒着黑气,跟冒出来的浓烟似的,一股一股的,止都止不住。 哪里还有一点灵气的影子,更别提什么紫气了。 林尘盯着那颗黑珠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去,呱呱叫了两声,像是替他骂了两句脏话。 林尘伸手把那片烂叶子从脸上扒拉下来。 随后便是,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 动作很慢,像是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跟他较劲。 站起来之后还晃了两晃,差点又一头栽回去,好歹是稳住了。 脏归脏,臭归臭,修为废了归废了。 但是他还没死透。 既然没死透,那就得活着。 对于活着这件事,他熟的很。 他这才开始打量起了四周, 这是一条巷子,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根下长满了青苔。 不远处还横着几根竹竿,晾着几件不知哪位姑娘家的衣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巷子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条街,街上有脚步声和人声,但隔得远,听不真切。 他从臭水沟里爬起来,浑身上下滴滴答答往下淌脏水。 可他刚走一步,便发现不对劲了。 这一步迈出去,一股磅礴的压力,便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压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嘎吱作响。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当年在离山,徐阳将离山气运给他的时候,那是整座山的重量都砸在了他身上的感觉。 可那回是离山的宗门的气运,压归压,到底是离山的东西,扛着也就过去了。 眼下这股压力可不一样,这股力道林尘陌生得很,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拿眼睛盯着他。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寸寸地打量,一点点地排斥。 林尘每吸一口气,那股排斥劲头就加深一分,仿佛他林尘不是个人。 而是扎进这片天地里的一根刺,什么东西正铆足了劲要把他挤出去似得。 林尘嘴角扯了扯,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种事,他当年初见梵世音时见过。 林尘如今更是已有七八成的把握确定,他已经不在北域的地界上了。 至于在哪儿,天晓得。 他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缓了口气。 头发里头也不知藏了多少脏东西,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一条黄狗从巷子那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经过他身边时猛地停住了脚。 警惕地瞅了林尘一眼,然后像是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味道,扭头就跑。 林尘此刻竟是沦落到了连狗都嫌弃地步。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子口挪,身上的压力还在,光走这几步路。 他身上就硬是走出了一身汗,汗水跟臭水沟里的脏水混在一起,那滋味别提有多酸爽。 快到巷子口的时候,他林尘终于听见了人声。 第371章 南域 人声是从巷子口飘荡过来的。 传到巷底的时候,字句已经碎得拼不成个字了。 隐约听着,像是有人在为几两碎银子争得面红耳赤。 也像是在骂,哪家裤裆没拴紧。 露出这么个不长眼的玩意儿,半夜爬去拱了别家媳妇的被窝。 反正热闹是他们的,跟这条死气沉沉的巷子毫不相干。 林尘把后背死死抵在那堵垮了半边的矮墙上,整个人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嵌进墙缝里去。 这是一条货真价实的死巷。 不是那种瞧着像是走到了尽头、实则另有乾坤,这条巷子是坦坦荡荡的一条绝路。 走到头,眼巴巴地对着的,就只有一堵被风雨啃得满是豁口的土墙。 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破箩筐和烂席子,也不知是哪年哪月堆在那儿的。 一股陈年的霉味,裹着不知什么腐物沤出的酸馊气,腻在空气里散不开。 矮墙上头还贴着一张春联。 红纸早就褪尽了颜色,变成了那种说白不白,说粉不粉的惨淡模样。 上头那个福字,被雨水淋了不知多少回,墨迹往下淌,糊成了一团,瞧着不像个福,倒像个张牙舞爪的祸。 林尘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衣烂衫,蓬头垢面,浑身上下那股味儿,他自己闻着都犯恶心。 这副尊容,别说走在街上被人当叫花子撵,就算他这张脸原本生得再俊,如今也跟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一般无二。 叫花子好歹手里还捏着个破碗,他倒好,屁都没一个。 他嘴角扯了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巷口的人声还在,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尘世里传来的动静。 林尘的目光从巷口扫到巷尾,又在那些破箩筐和烂席子上慢慢滑过去,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他抬起了手。 指尖在空中划动,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水中写字,泛起淡淡涟漪。 指尖舞动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律,便从他的指尖扩散开来。 仿佛身前的空气里头,藏着一张旁人看不见的符纸。 所绘的东西,不是什么极高深的阵法灵符。 是最基础的避尘符,这世间的有些东西,不是越贵重越好。 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你给他一锭金子,倒不如给他一碗水。 林尘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最要紧的,是先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 像个人,才能做人该做的事。 就在他将将要勾出最后一笔的节骨眼上,出事了。 一道黑气毫无征兆地从他指尖涌了出来。 不是飘,不是散,是涌。 像是被堵了许久的玩意,突然通畅了,一泻千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挤。 黑气所过之处,指尖周围的空间都已肉眼可见地扭曲。 可这还没完。 那股子压在林尘身上的力道,又沉了几分。 像是有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后颈,似乎要将他整人都踩进土里。 林尘闷哼一声。 那一道即将成型的避尘符,在他指尖上猛地一颤,连挣扎都来不及,便砰然崩碎。 林尘拼了命的反抗,可那东西像是有自己的脾气似得。 最终林尘还是没犟过那股力道,抬脚迈进街道。 街不宽,勉强能过三辆牛车。 街两边是些低矮的铺子,木头门面,瓦片屋顶,门楣上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 风一吹,幌子晃晃悠悠,像个没骨头的人在点头哈腰。 林尘站在街道上,街面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一时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这副模样,满头白发沾着泥水和草屑,破袍子滴滴答答淌着脏水,光着脚站在路边。 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可这股热闹走到他跟前,就自动分开了。 像是在河中间立了块礁石,水流到了这儿,自然而然就绕开了。 林尘张了张嘴,想截住个人问问这是什么地界。 有个妇人牵着个半大的孩子从旁边经过,那孩子好奇地扭头看林尘。 眼珠子骨碌碌地转,随即便被他娘一把拽到身后。 拿身子挡住,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脚下加快步子,像是躲瘟疫一样躲的老远。 就在这时,林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干哑的声音。 “外乡人?” 那声音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嗓子眼里卡了口陈年老痰,沙哑得厉害。 林尘转过身,看见街对面的一间铺子门口坐着个老妇人。 老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松垮垮的髻。 她的眼窝深陷,眼皮紧闭,瞧着应该是个瞎的。 她面前摆着一口小石臼,手里拿着一根木杵,正在一下一下地捣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与这条嘈杂的街格格不入的沉静。 她的头微微偏向林尘这边,像是在用另一种奇怪的方式在看林尘。 林尘被她这么看着,后背竟微微有些发毛。 他下意识往左右扫了一眼,没别人。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林尘心头一喜,这股喜意来得快,方才站在街上那股子孤零零的滋味,被这一句话冲淡了不少。 他赶紧上前半步,也顾不上自己这身打扮体不体面,他眼下也讲究不了那么多了。 连忙弯下腰,躬身,结结实实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问道。 “老人家,是跟在下说话,在下打……打中州来的,半道上迷了路,敢问您老人家,这是什么地界?” 说完,他又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一身落魄,别说矮檐了,连片瓦都没有,头低得再低些,也没什么丢人的。 “老婆子在这条街上住了六十年。” 瞎婆子像是看穿了林尘的心思似得,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还头一次听说,中州人来咱们南域的!” 他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了个正着,从头顶心一路麻到了脚底板。 周遭的吆喝声、脚步声、在这一瞬间都远去了,模糊成了一片嗡嗡的耳鸣。 南域,江倾那狗东西,竟给他弄南域来了。 北域到南域。 这中间隔着的,又岂是几座山,几条河那么简单。 瞎婆子手里的木杵又一下一下地捣起来,石臼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她的眼皮依旧耷拉着,头微微偏向林尘,嘴角似乎勾了勾,又似乎没勾。 “怎么,不信?” 第372章 这笔账,咋个算 南域这破地方,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潮乎乎的穷酸气。 吸进去一口,都嫌辣嗓子。 街巷深得很,墙是老的,砖是旧的,墙缝里长出来的草都是蔫的。 一看就是条穷街僻巷,住的人恐怕一年到头连油腥味都闻不着几回。 林尘就那么杵在道路中央,光着两只糊满臭泥的脚。 身上那件袍子破得连叫花子都嫌磕碜。 但他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些,脑子里还在浮现那本《天下堪舆图》上的字。 那是摆在倾云宫的藏书阁里头,三楼靠窗的架子上,左手边的第三本。 页角都让虫给蛀了不少窟窿,可他却记得清楚。 那上头写着,九州大陆,中州横其脊,星海断其疆,浪起如山,鸿毛不浮,飞鸟不渡。 当年随手扫过一眼的东西,那时搁在心里头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毕竟那时候的林尘,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离开北域,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可如今再想起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化为了一柄尖刀,专往他心窝子最软的那块肉上剜。 林尘深吸一口气,眼前就浮出栀晚的模样来。 也不知道她如今怎样了,而自己却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撂下,就那么离开了。 林尘垂下眼皮,盯着自己那双脏脚,沉默了很久。 街上又起风了,他也不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谁遗弃在破庙里的泥菩萨。 另一头,门沿下坐着个瞎眼的老婆子。 手里握着根石杵,正一下一下地捣着石臼里的什么东西。 笃笃笃,不急不缓,却有股子别样的章法,听着听着,林尘的心都跟着静了下来。 林尘没动,瞎婆子也没赶他。 也就在这时,林尘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 像一只绿头苍蝇在振翅,搅得他刚静下来的心绪又泛起波纹。 林尘下意识一挥手,啪的一声,那只飞虫被他拍在墙上,粘成一滩黑点,扣都扣不下来。 “哎哟——” 瞎婆子突然惊呼一声。 “后生,你闯大祸了!” 林尘刚要搭话,后脖颈子猛地一激灵。 不是起风了,是一股拳风已经贴着皮肉刮了过来。 林尘甚至连头都没回,抬脚向后方斜撤半步,肩膀跟着往下一塌。 那拳头便是擦着林尘耳畔过去。 出拳的是个瘦高个儿,一拳打空,身子没收住,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他那张脸本来还算周正,这会儿眉头却蹙得能夹死个人,眼睛里全是收不住力的惊讶。 可这还没完,林尘抬手一翻,手指头便扣在了来人的手腕上。 顺势往下轻轻一带,脚下紧跟着往后递了半步,身后那人便飞了起来。 身子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结结实实拍在青石板上。 脸先着的地,一声闷响,竟扬起不少灰尘。 瘦高个儿趴在那儿,身子拱了两下,到底没爬起来,嘴里的哼哼唧唧,也是出气多进气少。 林尘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那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抬起头来,望向了巷口。 巷口还有人,站着八人,以及一顶轿子。 那轿子的形制古怪,与其说是轿,不如说是一张软榻硬生生给安上了四根轿杠。 四面帐子垂得厚实,纱幔叠了三层,风吹过去纹丝不动。 里头隐约坐着个人影,身形窈窕,却怎么也瞧不真切。 轿子左右两侧还跟着两个丫鬟,低眉顺眼着。 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生得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有意思的是她们怀里各抱着一柄长剑,剑鞘是乌木的,没有半点雕饰,素净得有些过分,却反倒让林尘多瞧了两眼。 抬轿的更是八个壮汉,清一色的短打劲装。 个个膀大腰圆,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虬结的青筋。 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知道那是横练功夫练到火候才有的征兆。 寻常人见着这样的狠角色,不说拔腿就跑,腿肚子也该打颤了。 可林尘却没动,就那么站在巷子中央,赤着一双脏脚,身上破布条让风吹得在风中飘荡。 轿子里忽然传出一声笑。 “嚯,刚才那哈儿,有点名堂嘞!” 声音是个女子的,软绵绵的,拖着刚睡醒似的尾音。 可那话里的腔调,却让林尘听着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他在北域活了二十多年,天南地北的话听过不少,可就没听过这样的。 那腔调软中带刺,扎人不疼,却叫人心头犯痒痒。 林尘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搭话。 不是不想应,是实在一时间没听明白。 轿中女子等了三息,没等到回音,又开口了。 “哑巴了嗦?” 林尘终于开口:“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偷袭我?” 轿子里静了一瞬,随即那软乎乎的声音又飘了出来。 “偷袭你?哪过偷袭你,是你哈儿先打死了我的虫儿,还敢倒打一耙嗦?” 林尘眉头皱得更紧了。 偏过头看了眼墙上那滩黑乎乎的痕迹,又抬眼看向那顶纹丝不动的轿子。 “那是你的东西?” “不然还是你的么?” 女子嗤笑一声。 “那可是我养了三年的青纹蛊,通人性,昨个儿才认滴主人,就被你个哈儿一巴掌拍成了浆糊,你说嘛,这笔账,咋个算?” 林尘默然片刻,冷声道。 “在下并不知晓那是姑娘所养之物。” 林尘又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是误伤,在下给姑娘赔个不是。” 轿子里的女子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干脆,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说道。 “赔个不是?你个哈儿说得倒轻巧,你晓不晓得那虫虫值好多钱。” 林尘的眸子已经冷了下来。 “姑娘想如何!” 女子的声音从轿子里传来。 “简单。要么,你赔我一只一模一样的青纹蛊。要么,你就跟我回寨子,给我当三年的苦力,抵了我这虫儿的命。” 林尘眉头蹙了起来,他莫名其妙来到这南域,可不是为了来给一个连面都没露的女子当苦力的,他有自己的事要做,还有必须要去见的人。 他抬起眼,望向那顶轿子,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几层纱幔,看清楚里头坐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我若说不呢。” 第373章 蛊神教 林尘那句话一出口,街道上的声音就死了。 是那种坟地半夜里才有的死法,连坟头底下的蛐蛐都不敢叫。 卖糖人的老汉,舀糖稀的手就僵在那儿,铜勺子悬在半空。 扯出老长一根糖丝,眼看着要断,就是不断。 这巷子里几十号人,没一个敢动。 渝州城的老人都讲,祸从口出。 有些话听见了都得烂肚子里,何况是说出口的。 林尘方才那句话,搁在这儿,不是胆子大,那是找死。 姜家的轿子是申时三刻进的巷子。 渝州城这地界,谁不认得那顶暗红色的轿子。 百年来,姜家的轿子在渝州城横着走,没人敢在轿子前头说个不字。 敢说的,后来都没了。 不是人没了,是连人带魂一起没了。 渝河边的乱葬岗上,连个坟头都不给留一个。 八个抬轿的壮汉像八尊铁铸的罗汉,齐齐沉了一口气。 脚底下的青石板嘎嘣几声,裂出七八道缝,从轿杠底下往四面爬。 没有灵气外放的迹象,也没有筋骨齐鸣的动静。 可那股力道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皮肉底下,把他们的骨架一寸一寸往上顶。 南域不炼气,只炼蛊。 炼蛊的法子有千万种,最霸道的一种,就是把蛊种在自己身上。 以肉身为鼎炉,以精血为饵食,将蛊虫从幼虫养到成虫,从成虫养到化茧,一代一代在体内繁衍。 养到第十代,蛊虫的血脉就和人血分不开了; 这不是练功,这是把自己当成一味药去炼。 熬得住的,脱胎换骨;熬不住的,尸骨无存。 这八个抬轿的壮汉,在南域还有个别的称呼,叫蛊奴。 蛊奴没有自己的姓,也没有自己的命。 从被选中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成了蛊神教的财产,体内种下的是铜皮蛊,这种蛊虫不增灵智,不涨修为,只有一个用处。 把人的皮肉骨头当精铁一样淬炼,炼到刀砍不烂、剑刺不穿。 炼到浑身上下铜皮铁骨,力能扛鼎。 搁在南域之外,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堪比元婴的体魄,可他们在这里只是个抬轿的。 在姜家,蛊奴也分三六九等。 下等守门,次等抬轿,第中等才有资格跟在嫡系子弟身边当护卫。 至于上等蛊奴,没人见过,据说体内种的是金甲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破绽。 连眼珠子都能挡飞剑,徒手便能硬抗羽化修士而不落下风。 有个胆子稍大的偷偷抬起眼皮往轿子那边瞟了一眼。 又飞快地垂下去,眼皮抖得像抽筋。 不是被那八个蛊奴吓的,是看见了轿子两侧站的那两个丫鬟。 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靛蓝粗布衣裳,怀里各抱着一柄长剑。 瞧着跟大户人家的丫头没两样,可她们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少女该有的羞怯温驯,只有一潭死水,连波澜都没有。 能在姜家嫡系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体内种的是冰蚕蛊。 这种蛊虫专攻心脉,种下去的头一年,先吃掉人的七情六欲。 把一颗活人的心炼成一坨不会跳的冰疙瘩。 这样的人不会怕,不会疼,不会犹豫。 主人让杀谁就杀谁,让怎么杀就怎么杀,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轿帘没有掀,里头那女子又开口了,声音不大,软绵绵的。 “阿三。” 最前头那个抬轿的汉子浑身一颤。 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似的。 肩上的轿杠往下一沉,脚底板已经碾碎了半块青砖。 可他的身形刚动,又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轿帘缝里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白得不像话,五根手指跟葱段似的,手背朝外,轻轻摆了摆。 那位名为阿三的汉子眸光闪了闪,便明白了什么意思。 这是不能杀的意思。 整条街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松口气的是他们这些人不会被迁怒,提的却是这位蛊神教的大小姐,从来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她不杀,往往比杀还要让人难受。 渝州城的老人都知道一句话。 姜家小姐不高兴,你死了是福气,她高兴了,你活着才是本事。 阿三往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踩得极沉,青石板没碎,只是往下陷了半寸,像是一个人心头压了块石头。 他的肩膀往下一沉,轿杠从肩上滑落,另外七个蛊奴同时递了个眼色,没说话,也没点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伸手,把轿子接了过去。 轿身纹丝不动,轿帘连晃都没晃一下。 里头那位女子没出声,这便是默许了。 在这条街上,在这座城里,默许两个字什么都管用。 阿三扭了扭脖子,骨头响得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串,听着就让人牙根发酸。。 林尘眯起眼睛。 本能地想调动灵气,丹田里只有翻滚的魔气,他这才记起来。 他在这儿没有灵气可用,这片天地不认他,就像个外来户进了宗族祠堂,辈分再高也没人给你上香。 还没等林尘回过神,阿三的拳头就到了。 这一拳没什么花哨,就是快,就是沉,一记简简单单的直拳。 林尘仓促抬手阻挡,两只拳头撞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不是打空了,也不是谁躲了。 是打得太实了,实到声音都被这两人的拳风给震散了。 过了半晌才缓过劲来,轰的一声炸开。 带着一股子让人胸口发堵的余韵,扩散开来,四周的摊子都被掀翻在半空。 林尘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从手腕一直鼓到肩膀。 本来就被空间裂缝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衣衫,此刻也彻底化作齑粉,碎布片还没落地就被拳风卷走了,露出底下结实得不像话的身躯。 阿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这一拳留了力,只出了五成,他本以为这五成也够了。 他体内的铜皮蛊是从幼虫养起的,二十年,一天不落,日日以药石淬炼,以气血喂养。 二十年养出来的拳头,碗口粗的铁木一拳打断。 眼前这个叫花子的骨头,居然比铁木还硬。 阿三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不是怕,是觉得不对劲。 林尘甩了甩手,魔气淬体是淬过的,浑身上下的骨头被魔气一寸一寸碾碎,又一寸一寸重接,那种疼他不想再尝第二回。 可疼归疼,管用是真管用。 只是这里人生地不熟,魔气他不敢用,灵气他也用不,剩下的就是这副被折腾过无数遍的身躯。 阿三的第二拳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蓄势,没有吐息,甚至连肌肉绷紧的声响都没有。 这一拳跟刚才那拳不一样,刚才那拳是直的,像是铁匠抡锤,砸下去就完事了。 这一拳却是从腰胯发力的,力道从脚底板一路往上卷,过膝盖,过腰眼,过肩胛,最后灌到拳面上,像是一条河汇入了另一条河,越往前越汹涌。 拳风扑面而来,不像是拳头带起的风,倒像是一整面墙朝你倒下来,躲都没地方躲。 林尘的头发被吹得往后扯,白色的发丝在身后起伏。 就在这时候,轿帘动了。 不是风掀的,阿三的拳风再大,也吹不动那顶轿子里的帘子。 那帘子是千年雪蚕丝织的,上头用朱砂画了七层禁制,等闲的玩意儿根本近不了它身。 可这会儿帘子自己挑开了,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没有急着收回去,就那么搭在帘沿上,指尖微微翘起,像是不屑用力,也像是懒得用力。 而后幔帐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 说不上多好看,好看这个词太糙了,配不上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先是看了阿三的拳头一眼,然后又看了林尘一眼。 看阿三那一拳的时候,眼神是平淡的,像是看自家养的狗追了只兔子。 追上是应该的,追不上才稀奇。 可看林尘的时候,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她好奇了。 第375章 听倒起,我叫姜蝶衣 渝州城的城墙,是个连日头都懒得瞥一眼的地方。 一年四季漫着一股苦腥气,那气味不浓不淡,就这么悠悠地悬在半空。 这味道到底在这儿飘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 老辈人讲,从打渝州城砌起第一块砖那天起,这味道就跟城墙长在了一块儿。 可今儿个,这股子不知道弥漫了多少年的苦腥气,被另一股气势给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是一股拳意。 不是那种抡圆了胳膊砸出去,带着呼呼风声的拳意。 那种拳意太嫩了,也太糙了些。 跟菜市口屠户抡着砍刀剁骨头一个德行,动静闹得震天响,实则没啥力道。 真正的拳意,不是靠动静撑起来的。 就像现在。 没有破风声,空间也没被撕出什么裂缝。 就连阿三脚下那块青石板,连条缝都没多出来。 可街口那棵活了百八十年的老榆树,忽然就不摇晃了。 整条街都跟是死了一样,只有阿三的拳头在动。 很慢,慢到能看清他拳背上每一根青筋的跳动。 方才那一拳,他是替轿子里那位打的,是试探。 可如今这一拳,是替他自己讨的。 一个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外乡人,灰头土脸,接了他一拳还能站着。 这不是本事,这是当着整个渝州城的面,当着轿子里的那个人,抽他的耳光子。 阿三的拳头慢慢变了颜色。 黝黑的皮肉底下,无数青筋鼓胀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肉里来回的搅动。 那些青筋渐渐泛出一层死沉沉的古铜色。 从手腕一路爬到拳头上,最后整只拳头都像是浇铸出来的铜疙瘩似得。 他的眼睛已经成了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恨不得吃人的黑暗。 这已经不是人在出拳了。 是他二十年日夜熬出来的那条蛊,在替他杀人。 他从五岁那年被卖进姜家,灌下第一口蛊汤开始,他就已经死透了。 活着的不过是姜家的一条狗,一把刀。 狗挨了打是要咬人的,刀钝了,自然是要见血开锋的。 林尘看着这一幕,竟是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侧了侧身子。 脚下那块青石板,咔嚓一声,碎了。 阿三的拳风还没到,骨头缝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林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冷的笑意。 他不就是拍死了只臭虫,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再说了,他也不知道那臭虫是有主的东西。 虽是自知理亏,加之在南域人生地不熟的,也是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 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 换来的竟是这狗东西,变本加厉的撕咬。 若是在北域,他早就一刀剁了这孙子。 真当他林尘是泥捏的不成? 看着那只铜铸似的拳头一寸寸压过来,林尘体内的魔气再也压不住了。 滚滚黑雾无声无息地缠上他的拳头。 那黑雾极浓,极沉,像是把整片夜空都揉碎了攥在手心里。 黑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像是在吞噬着什么东西似得。 阿三那双黑窟窿似的眼睛里,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恐惧。 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挡都挡不住的恐惧,是铜皮蛊在畏惧。 就像是老鼠闻到了猫的气味,像兔子听见了雄鹰展翅的声响。 那是印在生灵本能里的恐惧,可他停不下来了。 铜皮蛊已经催到了极致,阿三现在除了向前,已经别无选择。 就在林尘拳头那团黑雾浮现的刹那。 轿子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咦,那只搭在轿沿的手,竟是颤抖了一瞬。 那只手生得极好看,骨肉匀停,肤如凝脂的手。 那只手的背上,此刻竟有一只漆黑无比的蛊虫正从皮肉里一点一点钻出来。 那蛊虫通体漆黑,只有一双眼睛泛着诡异的猩红。 这还不算什么,可奇怪的却是。 按理说一条恶心至极的虫子从皮肉里钻出来,那只手该是血肉模糊才是。 可那女子的手背上连一个针尖大的窟窿都没留下。 白皙依旧,像是那蛊虫本就一直在女子的手背上趴着似得。 就在两只拳头即将撞在一起的刹那。 轿帘后头忽然传出一声。 “够咯。” 声音不大,带着点儿蜀地特有的软糯。 可偏偏就这么两个字,落在阿三耳朵里,却让阿三身子猛地一颤。 他整个人就这么僵在了原地,拳头上那股古铜色的光泽像是潮水般褪去,从拳峰一路退到手腕,最后缩回了袖子里。 那催到极致的铜皮蛊蜷在他血脉深处,瑟瑟发抖,连嘶鸣都不敢发出一声。 可林尘的拳头还在往前递。 黑雾翻涌,去势不减,他眉头蹙了一下,就这么一下。 然后那只看似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的拳风,就这么停住了。 停在阿三脸颊前半寸都不到的地方,说停就停,说收就收。 这一停,才是真的见功夫。 就像奔腾了千里的江水,在即将冲垮堤坝的那一刻,硬生生止住了势头,没有半点力道外泄。 拳风收得干干净净,连阿三脸上的汗毛都没有被吹动一根。 林尘缓缓收回拳头,垂在身侧,他抬眼望去,看着轿子。 实在是有些拿不准,这女子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轿帘被掀开了,林尘便是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更像是深山老林里某种草木烧过之后留下的余烬气。 钻进鼻子里,竟然他的呼吸都下意识的屏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银镯子。 镯子挂在女子纤细的脚踝上,随着她下轿的动作,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很轻,可满街的人都听见了。 阿三还僵在原地,整个人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青石板,不敢抬头。 那女子站在轿前,身量不高,看着比林尘还要矮上半个头。 她头上戴着一顶银冠,冠上錾着繁复至极的纹样,有蝶,有花。样式极其的繁琐。 冠下坠着层层叠叠的银流苏,从额前一直垂到眉梢,将她的眉眼遮去了大半。 流苏缝隙间,只能隐约瞧见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衣,衣襟和袖口都镶着繁复的银片与刺绣。 刺绣的纹样不是寻常的花鸟鱼虫,而是一条条扭曲交缠的蛊虫图腾。 蜈蚣、蝎子、蛇、蟾蜍、蜘蛛,五毒俱全,每一只都绣得栩栩如生,仿若活物般。 她浑身上下最惹眼的,是脖颈上挂着的那串银项圈。 项圈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仿佛是什么古老的封印般。 最外面那圈项圈的正中央,嵌着一块拇指大的黑色晶石,晶石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林尘的目光在那块晶石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他看见那女子抬手掀开了额前的银流苏,流苏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 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瓜子脸。 她就这么站在轿子前面,赤着脚,居高临下的看着林尘。 “听倒起,我叫姜蝶衣,你身上勒个东西,有点儿意思哟!不想死嘞话,就跟到我!” 第376章 傅家的飞舟 渝州城的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冒着热浪。 满街的人都在跪着,阿三更是恨不得把脑袋摁进石缝里去。 后颈窝汗珠子砸在地上,嗤的一声就干了。 林尘站在轿子前头,身上那件遮羞的破布早就碎成了灰。 一头白发乱糟糟披散下来,瞧着比那些榆树底下的老叫花还寒碜。 可他站在那里,腰杆是直的。 他已经记不清,上回这般狼狈的时候,是在哪一年了。 如今他好歹是离山的宗主,搁在北域那片地界,怎么说也是元婴境的大能。 跺跺脚半个北域都能抖上三抖。 可这儿是在南域。 离山的招牌递不到南域来,元婴的修为在这里也未必镇得住什么场面。 人生地不熟的,他本不想招惹谁。 只想寻一条回北域的路,找着栀晚。 可偏偏他初来乍到,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臭虫。 谁知道那臭虫竟还是有主儿的,更不曾想那人二话不说,当场就动了手。 这一架打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开头,又莫名其妙的收场。 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要说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姜蝶衣歪了歪脑袋,额前那串银流苏晃荡了一下,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眼睛亮得瘆人,野得没边儿,像是深山里成了精的老山魈。 她也不等林尘开口,抬起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这响指又清又脆,在这寂静的长街上传出去老远。 一直候在轿子两侧的抱剑侍女同时抬了眼。 那两个姑娘眉眼都生得极好看,可惜脸上没有半分活气。 那眼底像是一潭死水似得,空洞洞的,什么也照不进去。 然后,其中一个就这么在林尘的眼前没了。 没有掐诀,没有阵纹,连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林尘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修行年限也不算短,也见识过的不少神通秘术。 可这般诡异的手段,不借外物,不靠术法,就这么生生把一个人挪移走的,他从未见过。 另一个抱剑侍女依旧杵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像是这种事见得多了,多到懒得多看一眼。 街上跪着的人依旧跪着,后脑勺对着天,没人敢抬头。 林尘心底的警惕更重了些,他在想,那人是去喊人了,还是请救兵? 姜蝶衣却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似的,依旧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半缕笑。 “小哥哥——” 她开口了,嗓音糯糯的,带着南边儿特有的软调子,像是糯米酒里泡过的。 “你这是打哪里来的呦?” 林尘沉默了一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拱手,语气平淡的开了口。 “在下自中州而来,途经此地,先前误伤姑娘的蛊虫,是在下的过失,若有机会,定当补偿。” 他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 “在下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姜蝶衣没接话,低头摆弄着自己手腕上的一串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才慢悠悠抬起眼皮。 “中州?” 她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小哥哥,你这副样子,是到不了中州滴?” 林尘的脚步顿时停住了,回头看看向姜蝶衣,问道。 “姑娘,此言何意!” 姜蝶衣笑了笑,手指轻轻逗弄着手背上的蛊虫。 “么得飞舟,小哥哥是到不得中州滴。” 她抬起眼皮,瞥了林尘一眼。 “傅家的飞舟,认钱不认人,一张船票五万灵石,少一个子儿都不成滴。” 林尘心头微动。 傅家,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可他一时间也没往中州那个傅家去想。 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毕竟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也没有无的放矢的话头。 果然,姜蝶衣又笑了。 “小哥哥帮我做件事,我替小哥哥出这飞舟的灵石。” 她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白生生的,指甲上涂着蔻丹,红得像血。 “毕竟嘛,南域到中州,可远着哩。” 林尘沉默了片刻,街上的热浪一阵一阵涌过来。 “什么事?” 可就在林尘的话头刚落,那个方才消失的抱剑侍女竟再次诡异的出现在了原地。 出现的地方,与方才离去的时候站脚,丝毫不差。 若不是,她此刻怀里抱着个藤条编就的箱子,任何都以为她一直站着,从未离开过似得。 抱剑侍女缓缓走向林尘,将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裳。 林尘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姜蝶衣已经重新坐回了轿子里,帘子没放下,就那么斜倚在软榻上。 一只手支着下巴,银流苏从额前滑下来,把她的眉眼又遮去了大半。 “换上,跟我走!” 林尘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被魔气淬炼过无数遍的筋骨。 不算壮硕,却紧实得像是用精铁浇出来的,肌肉线条不夸张,却极为匀称。 这样的身子骨,搁在北域那些个苦寒之地,算不得稀奇。 可搁在这南域的闹市街头,确实有些扎眼。 林尘默然片刻,伸手接过了那套衣裳。 不为别的,他确实也不能就这么光着身子站在大街上。 抱剑女子将衣裳抖开,是一件靛蓝色的对襟短衣,料子摸上去粗粝。 可还不等林尘动手,那抱剑侍女便已经开始动手为林尘换上。 衣衫的款式是南域的特色,衣襟和袖口绣着银线纹样,纹的是五毒图腾。 和姜蝶衣身上那件如出一辙,只不过她那件是主纹,这件只是镶边,低调了许多。 裤子是黑色的,宽腿束脚,腰间配了一条银链子,链子上挂着几个小巧的银铃,轻轻一晃便叮当作响。 若不是有抱剑侍女从旁协助,如此繁琐的服饰。 让林尘自己来穿,恐怕也得耗费好些光景。 林尘系好银链,转过身来。 靛蓝短衣,黑衣长裤,银链束腰,一头白发束起,配上他那张线条冷硬的脸。 整个人像是换了副骨架子。 方才那个叫花子,摇身一变,竟有了几分苗疆蛊师才有的神秘。 只是那双眼睛没变,依旧是冷的,沉的。 姜蝶衣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样子嘛,走走走,跟劳资回寨子。” 林尘站在原地没动。 “我何时答应跟你走了?” 姜蝶衣掀开帘子,歪着头看他,银流苏哗啦一声滑到一边,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眼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好气。 “你个哈儿脑壳是不是有包?” 第377章 他乡遇故人 姜蝶衣说着便掀了轿帘,纵身跃下。 赤着的一双脚踩在被日头烤着滚烫的青石板上。 可她却丝毫不觉得烫脚,像踩在自家院里的青草地一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步子迈得极大,像山涧里奔窜的麋鹿。 几步就来到了林尘面前,探手便去抓林尘的胳膊。 林尘下意识侧身,肩膀微微一沉,轻飘飘就避开了。 指尖擦过她手腕上那串银铃铛,叮铃铃一阵乱响。 姜蝶衣的手落了空,柳眉顿时倒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瞬间就烧了起来。 “你躲个啥子!” 姜蝶衣叉着腰站在街心,绣着银蝶的裙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莹白的小腿。 活脱脱就是渝州城里那些跟小贩讨价还价不成,便叉着腰骂街的小丫头片子,哪里还有半分姜家大小姐该有的端庄。 “你当我乐意带你回寨子?若不是看你手上有点东西,我就早将你剁了喂蛊了。” 林尘看着姜蝶衣,也没说话。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喜怒无常的人。 江倾算一个,那女人上一刻还能笑着喂你吃蜜饯,下一刻就能捏碎你的骨头。 可眼前这个苗疆姑娘,跟江倾都不一样。 她像山里的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轰隆隆炸完就完,半点不跟你绕弯子。 “要我做什么。” 姜蝶衣脸上的怒气瞬间就散了个干净,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 刚才还燃着熊熊山火的眸子,一下子就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着竟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可爱。 “这就对了嘛!” 她拍了拍手,手腕上的银铃铛又是一阵轻响。 “小哥哥,只要你帮我把这个忙搭到起,我亲自送你切中州!莫说啥子中州,你就是想切西漠摸那小尼姑的脑壳,我都给你安排得抻抻展展的,包你满意!”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踩着滚烫的青石板,一步跳回了轿子里。 自始至终,都没问过林尘一句愿不愿意。 阿三重新抬起了轿杠,脚步沉稳,抬着轿子往街那头走去。 而那两个抱剑侍女,却纹丝不动地站在了林尘身后。 一人左,一人右,像是护卫,更像是看守。 她们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林尘站在原地,没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左手边那个穿青色衣裙的侍女。 不知何时走到了街角那个瞎眼婆子的面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瓶, 递到瞎眼婆子手里。 那婆子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摸索着接过瓷瓶,那张原本沟壑纵横的老脸,瞬间就堆起了满脸的笑容。 周围不少的人,看到这一幕,眼里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羡慕神色。 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只见瞎婆子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打开。 一只暗青色的蛊虫从瓶里爬了出来,它在瞎婆子的手背上爬了片刻。 然后猛地一头扎了进去,消失在皮肉里,连一点血珠都没渗出来。 下一刻,真正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林尘眸子中竟是难掩震惊,只见那婆子手背上的皮肤。 竟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那青晕像水波一样,缓缓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干枯起皱的皮肤竟然一点点变得饱满起来。 紧接着,是她的脸。 那些深可见骨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的抚平。 原本松弛下垂的皮肉,慢慢收紧,重新贴在了骨头上。 干瘪的嘴唇变得红润,塌陷的脸颊鼓了起来。 甚至连那双早已失明,浑浊不堪的眼睛,都重新泛起了一丝光亮来。 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 一个行将就木,满脸褶子的瞎眼婆子,竟然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妇人。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年轻时的风韵。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脸颊。 突然,她跪倒在地,对着轿子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姜大小姐赐药!”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沙哑干涩的老妪声。 而是变得清脆悦耳,像个年轻女子。 周围的行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皱纹。 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却更多都是暗自后悔,没有早点发现这个外乡男子,以蛊虫通风报信。 到头来,他们这些眼睛明亮的,反倒输给了一个瞎眼婆子。 林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却是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姜蝶衣,恐怕这女子,也没想象中的那般年幼! 出了渝州城,便是连绵不绝的青山。 山路崎岖,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越往山里走,光线就越暗,参天的古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树叶的缝隙。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浓雾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瞬间散去。 一座巨大的寨子,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寨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门口站着两个赤着上身的壮汉,脸上画着诡异的油彩。 腰间挂着骨刀,眼神凶狠得像饿狼,死死地盯着过往的人。 当看到姜蝶衣的轿子后,两个壮汉脸上的凶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立刻恭敬地低下了头。 “大小姐。” 林尘跟在众人身后,目光快速地扫过整个寨子。 寨子里的人不多,大多穿着和姜蝶衣类似的服饰。 男人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和身上的蛊虫纹身; 女人穿着短衣长裙,脚踝上戴着银铃。 越往山顶走,吊脚楼就越精致,周围的蛇虫鼠蚁也越密集。 终于,他们来到了山顶的一座最大的吊脚楼前。 这座吊脚楼和其他的都不一样,通体用黑色的楠木建造。 此刻那座吊脚楼前的空地前,竟是站着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宽袖长袍,玉簪束发,周身气度更是温文尔雅。 与这寨子里那些赤膊纹身的苗疆汉子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位老者,须发皆白,身后还站着几个年轻人。 有男有女,个个气质不俗,腰间佩的不是苗疆骨刀,而是长剑。 林尘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人群中一人的身上。 那是个身着青色儒衫的中年男子,身形修长。 面容生得极清秀,清秀到让人觉得这人年轻时一定被不少姑娘惦记过。 他微微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就那么站着,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似得。 他为什么会在这,林尘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 那青衫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林尘身上。 四目相对间,男子先是整个人一颤,像是一道惊雷当头劈在了他的脑门上。 接着,他竟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不信,又像是不愿信。 然后他又看了过来。 这一回,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林尘的眉眼到身形,来回的游走。 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人的呼吸,终于在此刻停了。 第378章 离山余孽 寨子的灯火是戌时灭的。 山里规矩,天黑歇灯,油钱也是钱,没人舍得拿它白白烧着玩。 唯独山顶那座黑楠木吊脚楼,第三层的窗格里还透着微光。 远远望去,像是悬在半空的一粒隔世萤火。 风过不摇,雨打不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亮得有些倔强。 林尘盘膝坐在竹榻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似断不断。 烛盏里那点黄豆大的火苗冷不丁跳了一下,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像一幅被岁月浸透的古画,墨迹还在,神采也还在,只是说不清到底是暖的还是冷的。 另外半边脸沉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 他在等,等什么,兴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是要等。 人活一世,总有些事是急不来的,就像山顶等风,时辰不到,急死也没用。 姜蝶衣把他带上寨子,旁的半个字没提,头一桩事就是差人烧水,叫他沐浴更衣。 那做派,不像领回来一个大活人,倒像是请回来一尊极金贵的物件似得。 生怕磕了碰了,非得专门拨出一栋楼,再差两个人在门口护卫着才行。 一阵夜风不知从哪道墙缝里钻进来,贴着后颈一掠,凉飕飕的。 灯苗猛地矮了矮,险些灭了,挣扎两下又立起来。 林尘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来得没头没脑,像是瞧见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果然,面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青衫洗得发了白,人倒收拾得齐整,只是那一张脸上,眼睛里头的情绪太杂太乱。 像是一碗药汤,苦的涩的酸的全都搅和在一起,说不清哪一味药更多些。 青衫男子望着林尘,喉结上下滚了又滚,末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只是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那礼行得极深也是极重。 “宗主。” 这两个字落地,轻飘飘的。 林尘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一步一步朝那青衫男子走去,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来人的心口上。 男子听见林尘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子猛地一颤,腰弯得更深了。 林尘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不冷不热。 “你为何会在南域。” 这话问得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可偏偏就是这份听不出喜怒,才叫人心底发寒。 刀砍下来的时候你知道疼,可刀悬在头顶还没落下来的那口气,才是最熬人的。 青衫男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 像是要把这屋子里所有的胆气都吸进肚子里去,才够他说完接下来的话。 “属下……奉命与傅云天来蛊神教,协商追杀……” 他顿了顿,牙关咬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微微发颤。 末了,才将那后半截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 “……离山余孽。” 最后那四个字落地的瞬间,满屋子的空气都仿佛没了,林尘的呼吸都停了。 仅仅霎那,林尘眸子骤然眯了起来,杀意在里面翻了一翻,连藏都懒得藏了。 “苏昭,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什么叫离山余孽。若不然,我不介意让你去见云苍。” 苏昭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透了。 “离山....没了!” 林尘的手猛的握住了苏昭的衣领,五指一收,竟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 按理说,这苏昭本是前辈,被林尘这般提着,丝毫前辈高人的形象都没。 他在来之前便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如今离山倒了,南宫轻弦重伤濒死,林尘身后最大的靠山也没了。 自己是否要去见他,还要不要认这个宗主。 若是这林尘给他算旧账,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可他还是来了,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个,生他养他的离山。 “宗主离开北域至今,已然过了十年!” 林尘的眸子当即冷了下去,随后将苏昭丢了出去,硬生生的撞在了墙面上。 林尘也不担心弄出什么动静,若是苏昭连这点手段都没的话,他算是白活了。 “你敢骗我,我才离开离山几天...” 话说到一半,林尘自己先停住了。 他看着苏昭那张脸,那张脸不似作假,眼里的红是真的,嘴唇的颤抖也是真的。 林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那道空间裂缝里,他究竟待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十年。 “她南宫轻弦是干什么吃的。” 苏昭叹息一声,那声叹息不像叹气,倒像是无奈。 “盟主已经……被南宫家的人救走了。” “救走。” 林尘重复了这两个字,舌尖上品了品,品出一股子别样的滋味来。 不是带走,是救走。 一字之差,却已是天壤之别。 “宗主离开离山没两年,青云门一位天人境的老祖,便带人打上了离山。” 苏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似的,可这屋子里哪里还有第三双耳朵。 “费长老……拼死断后,没撑住。” 林尘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听见了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窗外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响,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即便有云梦仙宗的人出手,可青云门的底蕴,似乎也不仅仅如此,盟主甚至猜测,青云门有飞升境的仙人!” 林尘走到窗边,推开窗。 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湿意,还有从寨子深处隐约草木气。 林尘的声音从窗口飘回来,被风扯得有些散。 “栀晚呢,她.....” 苏昭抬起头,看着林尘的背影。 那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可站在这窗口,像是能把整座山的夜都挡在外面。 “她不在离山,下落不明!” 林尘扬起头,看着天边的夜色,心中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沐玄音呢!” 苏昭叹息一声。 仙盟的探子最后一次见到她们,是在中州。 当时她与商清微同行,身边还跟着一位极其妖艳的女子,那女子身份不明。 直到这时,林尘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可一个疑惑随之浮上心头,开口问道。 傅家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一路追杀离山的人,甚至追到了南域? 苏昭深吸一口气,差点脱口而出。 “还不是因为你当年杀了傅元明,坏了傅家与南宫家结亲之事,这些年有南宫轻弦暗中替你挡着,如今她自身都难保,傅家人自然不会放过离山。” 然而话到嘴边,他却猛地想起了当年那件事。 那一回,几乎全天下的顶尖势力都打上了离山。 中州皇族、傅家、佛门……那阵仗,苏昭连想都不敢想。 更是想不明白的是,北域一个小小的离山。 究竟为何会引来如此众多的势力,合力围剿,大有斩草除根的架势。 可这些话,苏昭终究没敢说出口,只把到了舌尖的话又死死咽了回去。 “属下不知!” 林尘冷笑了一声,缓缓的回过了头。 可苏昭的看着林尘的眸子时,心头却蓦的一颤。 那双眼,不似人的眼。 第379章 有些账,得去算 苏昭走的时候,林尘没有送。 他就那么站在窗口,望着山下那片黑沉沉的寨子。 亥时已过,山顶这盏灯倒成了整座山唯一的亮处。 林尘抬手,将窗子合上。 吱呀一声,山风被拦在外面。 他转过身,背靠窗台,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竹榻上。 苏昭说他离开了十年。 十年是个什么概念,够一个襁褓里的娃娃长到能提剑杀人。 可在林尘的感知里,那道没有边际的虚空,那些他以为随时会死的瞬间。 拢共也不过几个时辰,顶多数日光景,梦里梦外,竟已是十年。 林尘慢慢走到竹榻前,盘膝坐下。 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灯盏里那粒黄豆大的火苗。 手慢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 疼是好事,疼说明还活着。 可即便在疼,他也没松手,不是他不怕疼,是怕这口气松了。 心里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就压不住了。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也从苏昭嘴里把南域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整个南域大大小小百余座山头,蛊神教一家独大,都供着蛊神像。 数百年前蛊神教就出过飞升境的大修士,不是传说,是确确实实有人亲眼见过那位老祖宗破空而去。 那一日之后,整个南域就姓了姜。 而他林尘如今只是元婴境。 元婴在南域,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搁在寻常宗门里,元婴修士足够当个供奉长老,走到哪儿都有人恭恭敬敬喊一声前辈。 可搁在蛊神教面前,元婴也就是个头大些的蝼蚁。 一脚踩不死,顶多是多踩几脚的事。 若是暴露了魔气,他不敢想后果是什么。 林尘就这盯着那点火光,孤悬山顶,四面皆暗,一盏灯靠着一口气死撑。 如今的处境,竟像极了云苍当年。 想到云苍,林尘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他以前不懂云苍,准确地说,是不屑于懂。 他只知道云苍窝囊,遇事只知道忍,被人欺上门来不敢露面,是个没骨头的宗主。 那时候他总觉得做人就该快意恩仇,受了气就要打回去,打不过也要打,死也要站着死。 可如今他坐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头顶压着一个庞然大物。 身边连一个可以托付的人都没有。 想杀的人就在身旁在逍遥,想护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云苍,也有些理解。 但明白归明白,理解归理解。 他林尘和云苍终究不是一路人。 云苍能忍,他不能,有些账,就是得去算。 只要他林尘还活着,离山就还在。 傅家,青云门,林尘在心里默念叨着,念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嘴嚼,直到嚼出味了,才肯咽下去。 夜还很长,可林尘已经不打算睡了。 他在等天亮,等姜蝶衣来找他。 有些事情,他一个人做不了,在这南域,尤其是在这蛊神教的地盘上。 他需要一个机会,而这姜蝶衣,恰好能给他这些。 至于代价,林尘眯了眯眼,他付得起。 次日清晨,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条细细的金线,落在林尘膝头。 他睁眼的时候,正好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门外蛊奴的,蛊奴的步子沉,落脚重,带着习武之人惯有的粗犷。 这步子不同,很轻盈,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林尘却没有动,依旧盘膝在床榻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了一瞬,随即门被推开了。 姜蝶衣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映照着她整个面容都看不真切。 “跟我来。” 说完这句话,姜蝶衣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步子不疾不徐。 林尘起身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姜蝶衣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不带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晓得为啥子让你来不?” 林尘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回答。 姜蝶衣笑了笑,笑声很轻。 “你身上那个东西,我的蛊儿喜欢得很,你得帮我养蛊。” 林尘的眸子闪了闪,却是没有回应。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 一座大殿立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殿门前立着两根石柱。 柱身雕满了蛇虫鸟兽的图腾,那些图腾在晨光里像是活的,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石头里爬出来似得。 可林尘刚靠进殿门,殿内就已经有人在说话了。 姜蝶衣在殿门前顿住脚步,侧头看了林尘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很清楚,进去之后,少说话。 林尘微微点头,她便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大殿极深,两侧各摆了一排铜铸的灯树。 每棵灯树上都燃着油灯,灯火通明,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殿中央铺着一条猩红的地毯,地毯尽头是一张紫檀木的大案,案后端坐着一人。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 说她年轻,她眉宇间有种历经沧桑的沉静,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风霜,不是一个年轻女子能有的,可若说她年长,却也不像,她那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 一头青丝乌黑如瀑,又分明是双十年华的模样。 姜蝶衣带着林尘走了进来,二话没说,仿若无人之境似的找了个位置便坐了下去。 那姿态随意得很,像是回自己家,又像是在告诉在座的某些人。 这地方,她姜蝶衣说了算。 林尘环顾一圈,殿内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当他的目光扫过傅家那边时,眸子只是冷冷地一瞥。 便移开了,然后站在了姜蝶衣身侧,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为首的那位女子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在林尘身上停了一瞬。 昨日姜蝶衣便向她说过这个外乡人的特殊之处。 竟能引动蝶衣体内的蛊虫异动。 她当时就啧啧称奇,毕竟姜蝶衣的蛊虫,可是蛊神浊九阴的后裔。 那等品阶的蛊虫,整个南域找不出第二条来。 寻常修士站在它面前,莫说是引动异动,不被反噬就算烧高香了。 可这个外乡人,这个只有元婴境的年轻人,居然让那条蛊虫躁动了。 女子收回目光,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若是真的,或许蛊神教便有救了。 第380章 离山不绝,傅氏无存。 姜蝶衣落座之后,目光便再未往首座那女子身上落过半分。 她一脚踩在梨花木椅的扶手上,绣鞋尖儿勾着扶手边缘。 另一条腿悬在半空,慢悠悠地晃荡着,好不惬意,也放肆得很。 可这还没完,她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银剪子来。 那剪子刃口磨得雪亮,姜蝶衣竟就这般的低下头,旁若无人地修起了指甲。 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天底下再没比这更要紧的事了。 “咔嚓。” 一小片半透明的指甲崩飞出去,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堪堪擦着傅云天的脸颊掠了过去。 这一脆声,瞬间打破了大殿里的寂静。 南域各部首领,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更是没听见似得。 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 手中端着的茶盏纹丝不动,那专注的模样。 仿佛这辈子就没见过比茶沫子更有意思的东西。 可那一双双垂着的眸子里,究竟藏着什么,或许就只有他们自个知晓了。 然而这一幕落在傅家那一排老老少少眼里,脸色可就精彩多了。 有个年轻后生嘴唇动了一下,似要说什么。 身旁便立刻伸过一只手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他手腕上。 力道恰到好处,刚好将他那到嘴边的话给生生按了回去。 在南域这片地界上,你可以惹天,可以惹地,唯独不能惹这位蛊神教的大小姐。 天知道方才飞过来的那片指甲上,有没有沾着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毕竟这南域谁人不知,蛊神教的手段,向来是防不胜防,无孔不入的存在。 林尘站在姜蝶衣身侧,双臂环抱,将殿中一切尽收眼底。 他是元婴期的修为不假,可在这座大殿里,他这点修为,确实有些不够看。 傅家人那边站着个黑衣老者,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像是座雕塑似得。 林尘凝神去探,竟连对方的境界都摸不透,神识探过去,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回响都没有。 傅家今日到场的,除了几个年轻面孔还停留在元婴境外,其余人身上流转的气息。 他林尘竟是一概看不清。 首座上的女子望了姜蝶衣那副没规没矩的模样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听不出什么责备的意思,倒像是当娘的瞧着自家闺女在客人面前翘二郎腿,又不好当众训斥,只得叹口气作罢。 无奈归无奈,可眼底却分明没有半点真要管教的意思。 她的目光没在姜蝶衣身上多停留,转而重新落回林尘身上。 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物件,不急不缓,慢慢看着。 可傅云天终于忍不住了。 这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斧凿出来的。 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数百年的风霜。 他是傅元明的亲堂叔,也是南域飞舟渡口的总话事人。 在这片土地上横行了数百年,与蛊神教也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他今日坐不住了,不为别的,只为十年前那场雨夜。 他记得很清楚,那晚的风里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消息比风还快、 傅元明死了,死在了北域那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死在一个连名号都没听过的仙门手里。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傅家上下没一个人敢信。 傅元明是谁? 那是傅家这一代最出挑的年轻人,更是与南宫家有婚约在身的人。 这样的人,打个喷嚏中州都要抖上三抖,怎会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 可消息是真的。 傅家私下派去北域查探的弟子,前前后后去了好几拨。 竟都离奇地消失在了那片蛮荒之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是被北域漫天的大雪给无声无息地吞了似得。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亲自去了一趟诸葛家,花了极大的一笔价钱。 大到足以让一个仙门百年无忧。 那位诸葛家的宿老闭关七日。 出关那天,傅云天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进去时还是满头青丝的人,出来时一头白发像是被霜雪染透了。 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了数百年生机。 可他们耗费如此大的代价,却是只换来了八个字。 离山不绝,傅氏无存。 那一日,离山的山头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数百里外都看得清楚。 傅云天这辈子做过很多这样的事,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若是有人告诉你,某个人将来会要你的命,那你就得先要了他的命了。 这便是世家的规矩,也是世家的手段。 可这一次,看着火光映红的半边天,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于是他又去找了诸葛家,请那位宿老重新推演。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傅家都愣住了。 还是那八个字,一个字都没变。 那一日,九州大陆上,所有傅家的势力,所有与傅家有交情的世家,欠过傅家人情的修士,全部动了起来。 北域的雪地里,南域的密林中,东域的孤岛上,西漠的戈壁里,到处都在找。 但凡是从离山逃出去的人,找到了,便杀了。 找不到,就继续找,找到为止。 可他傅家在南域无法如中州那般弟子众多,所以他来找了蛊神教。 数日的软磨硬泡之下,这蛊神教硬是不松口。 傅云天这时也是急了,将茶盏搁下。 那盏茶从端上来到现在,他一口没喝。 不是怕有毒,在南域,蛊神教若真想让你死,你连茶盏的边都摸不着。 他只是心里有事,喝不下。 “姜教主。” 傅云天抬起头,声音沉沉的。 “方才我傅家的提议,姜教主意下如何?” 首座上那女子微微侧了侧头,她姓姜,名璎珞。 这名字搁在九州大陆上,听过的人拢共也没几个。 南域之外,谁在乎一个偏居毒瘴之地的女子姓甚名谁? 可在南域地界上,这三个字就是天条。 她嘴里吐出一个杀字,那人便绝瞧不见第二天的日头,从无例外。 不为别的,就因为她姓姜。 跟百年前那位踏破天门,一朝飞升的姜氏大修士,同一个姓。 可她此刻坐在那里,周身没有半点凌厉的气势。 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女主人,在招呼一屋子不太讨喜的客人。 “全域追杀离山弟子,消耗的蛊虫需以亿万计。” 姜璎珞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谈一桩不怎么划算的买卖。 “这笔账,我姜家乐意,其他人恐怕不乐意呐。 至于你傅家飞舟的百年使用权,与旁人而言或许是笔不小的开支。 可对我蛊神教来说,可有可无。 我蛊神教终身侍奉蛊神,不会离开南域。 再说了,我等若是去了别处,也不受尔等这些人待见呐。” 傅云天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他早就听说过这姜璎珞心黑,这两日得见,更是名不虚传。 若是放在从前,他大可以拂袖而去,可那八个字却如鲠在喉,让他难以下咽。 这些年傅家为了撑住全域追杀离山弟子的摊子。 灵石更是如流水般往外洒,洒到如今,库房都见了底。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是姜家不搞那套邪了门的规矩,若是能有个男丁。 他恨不得从傅家挑一个容貌双全的后辈入了这蛊神教。 将这蛊神教的家底连人带蛊一并收了。 可姜家从古至今只生女儿,而且每一代只有一个。 像是老天爷跟她们开了个天大玩笑,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姜家的血脉细得像一根头发丝,稍有不慎就会断,可它偏偏没断过,一脉单传至今。 每一代都是女子,每一代都招赘,赘婿进门,生下的孩子还姓姜,还是女儿。 邪门得很,可姜家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来打动蛊神教。 可凭借他们这些人,在南域追杀离山余孽,那简直难如登天。 姜璎珞看着傅云天阴晴不定的脸色,嘴角微微一勾,缓缓开口。 “听说你们中州人杰地灵。” 傅云天眉头一皱,不知她这话要往哪儿拐。 姜璎珞将茶盏搁下,抬起眼。 她的目光越过傅云天,越过傅家那几排人,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我蛊神教如今恰好遇到了些事。”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傅云天脸上,不轻不重地开口说道。 “若是你们有人能帮我蛊神教唤醒蛊神——” 她停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你方才说的那些要求,我蛊神教,应下了。” 傅云天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傅家虽不通蛊术,可族中也有些杰出弟子精通兽语秘法。 这条路,倒也未尝不能走一走。 第381章 生死自负 姜璎珞那句话刚落地。 姜蝶衣顿时就不乐意了,捏着银剪子的手,猛的用力。 “咔嚓。” 指甲崩断,一小片带着血丝的碎甲弹飞出去。 落在青石地砖上,连个响都没听见。 指尖绽开一滴殷红,可这一滴血珠子刚冒头。 皮肉底下就像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那滴血便转瞬被吸了回去。 伤口也瞬间弥合如初,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错觉。 姜蝶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看的是那滴血消失的地方。 大殿内站着的不少人,连气都不敢出。 她们知道这位大小姐脾气不算多坏,平日里跟他们说话都带笑。 可今日这一下,看着这位大小姐的模样,像是动了真怒。 也不怪姜蝶衣气,昨日,就在昨日。 她亲自去姜璎珞院里,将林尘那件事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 说他能引动自己的本命蛊,说蛊神的事交给林尘来做。 姜璎珞当时答应的那叫一个爽快。 可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将这等关乎蛊神教存亡的事,竟交给中州那些人。 若是这些傅家人没能力还好,若是真让他们得到了蛊神的认可,那她蛊神教不成他们傅家的了? 对于她而言,傅家要在南域搜捕离山余孽,她不在乎。 漫山遍野地搜去,搜出什么来都跟她蛊神教没关系。 便是让蛊神教的弟子去替他们当马前卒,也不是不行。 死些蛊虫算什么,只要蛊神还在,那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十万大山里的虫巢从来都没空过,每年春秋两季翻涌出来的幼虫,跺跺脚都能踩死一大片。 可唤醒蛊神这件事,不一样。 这事若真让外人做成了,姜蝶衣没敢往下想。 可就在这时,傅云天开口了。 “姜教主此话可当真?”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丝试探,也压着一丝欣喜。 姜璎珞松口了,这是这么多天来头一回,他得趁热打铁,不能让这事就这么凉了。 姜璎珞微微一笑,含笑点头。 “傅长老这话说的,本座还能诓你不成。” 姜璎珞看了眼姜蝶衣那阴沉的脸,也是无奈。 有些事,姜蝶衣不知道,可她却知道。 自从她的祖母姜曦借用蛊神的力量,跻身飞升境后,蛊神便陷入了沉睡,再未分裂出后裔来。 而姜家的女人,生来就与蛊神血脉相连。 蛊神在,姜家在;蛊神亡,姜家亡。 若是蛊神一直沉睡下去,那她姜家的命,也就到头了,姜蝶衣将会是最后一位姜家人。 这就是姜家女人的悲哀,承其荣光,便要受其枷锁。 她不是不相信姜蝶衣,可若是将如此大事,轻而易举交给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姜蝶衣却忽然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教主——” 姜璎珞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抬眸望向姜蝶衣。 只一个眼神,姜蝶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姜璎珞扫了眼傅家的弟子,询问道。 “傅长老可还需准备些时日。” 傅云天一愣,旋即摇头。 “不必,我傅家弟子早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 姜璎珞眉头一挑,顿时站身,大手一挥。 “好,不愧是中州大家族,说话做事就是爽快,那傅长老,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便随我去蛊神陵!” 蛊神陵三个字一出,在场的听过这个名号的都是一惊。 傅云天更是眼角直抽抽,方才的话他说得满。 傅家那些听过蛊神陵的人,脸色更是极为难看。 蛊神陵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蛊神教的圣地,也是禁区。 历代只有姜家嫡系血脉,在继任教主之前才能进入其中。 这么多年,蛊神教稳坐南域魁首,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蛊神陵。 进入陵中之人的修为越高,体内的灵力波动便越发剧烈。 那些蛊虫便会愈发暴躁,届时群起而攻之,任你修为通天,也要被啃成一具白骨。 如今姜璎珞竟然让他们进去,这跟让他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一个年轻傅家子弟终于是忍不住,扯了扯傅云天的衣袖,低声开口。 “长老,此事是否再议……” 傅云天面色微沉,他方才以为姜璎珞说的不过是某种仪式。 没想到竟是让他们这些傅家子弟入蛊神陵。 那他们这些傅家人,一个不慎,还不得全军覆没了,这种罪,他担不起。 “姜教主。” 傅云天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不少。 “蛊神陵毕竟是贵教圣地,我傅家这些弟子虽然平日里自诩不弱。 可要在蛊神陵中行走,恐怕力有不逮。若是贸然进去,莫说为教主分担,只怕反倒给教主添乱。” 姜璎珞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傅云天一咬牙,把话挑明了。 “教主可否给傅某半月时间?半月之内,我从族中调来傅家天骄,届时再入蛊神陵,方不负教主厚望。”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林尘的听的这话,眸子闪了闪,看了眼苏昭! 苏昭亦是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姜璎珞沉默了片刻,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傅长老,若是弄来了些羽化修士来——”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里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冷意。 “可别怪本教主没提醒你,届时,本教主认得你傅家弟子,蛊神陵中的蛊,可不认得。” 傅云天的脸色,白了一白,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拱了拱手。 半月时间,眨眼就到。 可对于林尘而言,却极为的难熬,每一日都像在油锅里炸。 心中那股气,早已压抑不住。 蛊神陵前的气氛,比半月前大殿上还要压抑几分。 天还没亮透,山间的雾气裹着湿冷的腐叶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傅云天站在陵前,身后整整齐齐列着三十余人,个个气息沉稳。 这群人往那儿一站,连周遭的雾气都退散了几分,压得蛊神教不少年轻人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半月时间,便能从中州调来这么一批人,傅家的底蕴,当真可见一斑。 姜璎珞立在陵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些人。 “本教主再说一遍,踏进蛊神陵,生死自负。若不想死得太快,便少动灵气。” 第382章 蛊神陵 蛊神陵的入口,是一道天然的石隙。 山不言语,自有千钧之势。 远远望去,像是被什么事物从中劈了一刀,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石缝两侧,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藤蔓,虬结起伏,犹如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似得。 藤蔓上挂着一串串拇指大小的浆果,色泽暗红。 风一吹,浆果轻轻颤动。 可那颤动的频率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不像风吹,倒像是在呼吸。 傅家子弟中不少人看了两眼,顿时眼眶一阵刺痛。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目光直往脑子里钻一般,那些人慌忙垂下头,再不敢抬眼。 林尘将这一幕收进眼底,面色如常,心里更多的却是觉得稀奇。 正想着,一只温热的手肘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 力道不大,像猫在亲昵人。 姜蝶衣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歪着头,一双眼弯成月牙。 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软软糯糯地开了口。 “小哥哥,莫看喽,那个东西嘛,喊它蛊胎。” 她说着又挨近了些,抬起一根手指,朝崖壁上那些浆果遥遥一点。 “这个东西有意思滴很,你盯倒它看,它也盯倒你看。看久咯,它要是觉着你这个人还巴适……” 姜蝶衣顿了顿,踮起脚,嘴唇几乎贴上林尘的耳朵,呼出的气又热又痒。 “那它就要喜欢上你咯,喜欢上咯,它可就要搬到你肚皮里头住到起,给你生一窝蛊崽崽。” 说完这话,姜蝶衣自顾自打了个激灵,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眼巴巴地望着林尘,像那种讲完鬼故事等着看有没有人被吓着。 林尘收回视线,垂眼瞧她,微微点了点头。 姜蝶衣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勾,随即,她竟突兀地打了个响指。 林尘腰间的银铃猛地一颤,颤得毫无征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忽然醒了。 林尘低头看时,一条银色的蛊虫已从铃口钻了出来,通体银白,趴在银铃边缘,朝他昂起了头。 林尘也是微微一怔,以他的修为,这些天竟是未察觉这蛊虫是何时跟上的。 不等他细想,耳边传来姜蝶衣的声音。 “进去了,要听我滴。” 这话听起来不过一句随口的吩咐,可姜蝶衣接下来说出的四个字,却让林尘瞳孔骤然一缩。 她说的是,离山余孽。 姜蝶衣能说出这话,也就是说他跟苏昭的谋划,这女人知道了。 林尘垂下眸子,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手掌轻轻握上银铃,像是随手握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可下一刻,那银色的蛊虫连同银铃在他掌心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随即化为齑粉,顺着林尘的指缝无声流淌而下,像一捧银色的细沙。 姜蝶衣看见这一幕,只是轻轻笑了笑,既不恼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她歪着头,看了眼傅家那边,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正在发生。 林尘抬起眼皮,看向姜蝶衣,那眼底的东西太多,也太杂。 姜璎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不显,心里却已把林尘掂量了好几遍。 不怪她不信林尘,在她眼里,林尘不过二十多岁。 这个年纪,搁在中州那些大门派里,还在老老实实给师父端茶倒水。 连出门历练都要长辈暗中跟着的地步。 可在北域却已是能当宗主地步,北域那地方她听说过,说是蛮荒之地都算客气。 大道不全,灵气驳杂,规则残缺,像一册被虫蛀烂的书卷,东一处窟窿西一个洞。 数千年来,那边的修士止步于羽化,再往上,连门槛都摸不着。 一个二十出头的元婴修士,在北域当得宗主,可在中州,在南疆,算的上什么。 眼界,心性,修为,都差的太远。 姜璎珞想到这里,无声地摇了摇头,倒不是她瞧不起人。 她做事向来分明,该信的信,该疑的疑。 若是旁的事,姜蝶衣亲自开口,她也无所谓的放任姜蝶衣去闹。 可蛊神之事又岂是儿戏。 这关乎整个南域的未来,更是关乎她姜家的未来。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姜璎珞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傅家那几个长老身上。 傅家,中州的傅家。 饶是以她的眼界,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世家确有几分门道。 中州是什么地方,天下道法的发源之地,仙门林立,传承万载。 能在那里开宗立族、站稳脚跟,本就难如登天。 傅家虽称不上顶尖,却已传承六千余年,底蕴更是深不可测。 更要紧的是,傅家与中州皇族渊源极深,大辰宝库中所藏典籍浩如烟海。 姜璎珞叹了口气,多想也是无益,世间事,说穿了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如今能做的,就是看这一回。 傅家的人能死多少人,又能招来多少人,替她挡住这场劫难。 死的人够多,声势够大,总能惊动那些藏在水面下的老东西。 她收敛起那点心绪,双手在身前掐了个诡异的法诀。 天地间似乎静了一瞬,下一刻,自她袖口之中,无声无息地涌出两股虫流。 那不再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而是两道如墨般的大河,笔直地撞入蛊神陵周遭那浓稠的黑雾之中。 那些连修士神识都能隔绝,沾上一丝便要蚀骨销魂的毒瘴。 却在这虫群过处,如沸水泼雪。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遮蔽蛊神陵不知多少年的厚重黑雾便被吞噬一空。 做完这一切,姜璎珞看都没看那壮观的景象,只是随意拢了拢袖子。 她转过头,对着傅云天平淡地说道。 “傅长老,请。” 傅云天眸光一闪,城府深沉如他,此刻也不禁在心里打了个突。 他不再犹豫,抱拳一礼,便领着早已整装待发的傅家精锐。 大步朝着那蛊神陵的入口走去。 可就在一只脚即将踏入那道缝隙时,傅云天却猛地顿住身形。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位身姿绰约的姜教主,正负手立于原地,望着远方,丝毫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 一股不真实感,混杂着更为强烈的警惕,瞬间席卷了傅云天的全身。 他眼中精芒闪烁不定,随即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折返,快步走到姜璎珞身侧,言辞恳切。 “姜教主,这蛊神陵的禁制虽被破开,但此地凶险难测。教主孤身一人在此坐镇,万一有个闪失,在下实在难辞其咎。傅某不才,愿率一部人手留下,为教主护法,以策万全。” 话说得滴水不漏,那份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姜璎珞终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心底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 她知道傅云天在怕什么,怕她在外头做了手脚,怕她将他们这群人,困死在里头。 对于这种小九九,姜璎珞连计较都觉得浪费时间。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傅云天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朗声。 “成业,你带着这些人进去,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重。” 傅成业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可修行中人,最忌讳的便是以容貌定年岁。 他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转身便领着数十名傅家精锐,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道石隙。 人一进去,便像是被那道缝隙吞了。 没有回音,没有动静,连灵气波动都传不出来。 傅云天看着傅家众人走进蛊神陵后,伸手一挥。 一块块玉简便在他身前浮现,那是傅家子弟的命牌。 以本命精血点入其中,人死则牌碎。 此刻这些玉简安然无恙,只是光泽略显暗淡,想来是陵中禁制阻隔了部分感应。 他暗暗松了口气,却也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也就在此时,他看见姜蝶衣带着一人,偷偷摸摸地钻进了蛊神陵。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却见姜璎珞竟对此毫无反应。 傅云天的嘴角这才不由得微微勾起。 有这位姜家人在里面,这姜璎珞在这里想必也不敢耍什么花样。 如此一想,傅云天这才是真正地松了口气。 第383章 蛊虫竟然有魔气 蛊神陵这个叫法。 是后来的人喊出来的。 它原本有更老的名字,老到连姜家那位已经踏入飞升境的姜曦,都说不清楚来历。 姜氏一族世代守在这座陵外,守了多少年,怕是连她们自家的族谱都记不全了。 南域流传的蛊术千奇百怪,追根溯源,据说全是姜家先祖从那东西身上悟出来的。 至于那东西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此刻,林尘就站在这条石道里。 两侧石壁上嵌着些珠子,认不出什么材质,散出来的光泛着青幽幽的,像深山里老坟头前飘出的鬼火。 可这光照不出多远,前方永远都是浓稠到几乎成了实物的黑暗,仿佛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里面,正大口大口地把光线吞进肚子里。 林尘没急着往前走。 不是不想,是走不了。 方才一脚踏进去,脚底传来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脚下极软,像踩进了一滩腐烂已久的淤泥里,那种浑不着力的感觉让人心头一阵阵发虚。 可低头看去,脚下分明是冷硬的石板,纹路清晰,颜色沉黑,怎么看都不该踩出那种感觉来。 然后,一滩黑血从他脚底无声无息地漫开了。 他抬脚,鞋底与石板之间拉出一道黏稠的丝线,拉得极长,半天不断。 林尘皱了皱眉,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那黏稠的黑血里轻轻抹了一下。 温热的,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体内流出来的。 他搓了搓指尖,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落在黑血里夹杂的那些东西上。 那些是残肢,碎壳,混在黏稠的血浆里,细看之下还在微微抽搐。 林尘猛地甩手,又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可无论怎么擦。 那种黏腻的东西始终附在指尖上,像是长在了皮肉里。 更诡异的事还在后头。 那滩黑血竟像活物一般,顺着他的指尖猛地往体内钻了进去。 可刚一入体,林尘体内的魔气便骤然翻涌起来,像是饿了太久的凶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疯了似的扑上来,将那缕钻进来的黑血撕咬吞噬得干干净净。 林尘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进他体内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那是魔气。 这些蛊虫的身子里,竟然藏着魔气。 与此同时,他的修为竟然开始往上蹿了,直到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一直压在他身上的那股无形力道,竟然没了。 这地方,竟能隔绝南域天地对他的镇压。 林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翻涌的魔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那种感觉极为诡异,明明只是吞噬了那么一丝黑血,修为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往上涨了一大截。 不管怎么说,修为能涨总是好事。 至于这魔气是从哪儿来的,蛊虫又为什么会有魔气,这些事可以慢慢琢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纤细的背影上。 姜蝶衣走在最前面。 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林尘收回目光,袖中的手指开始无声地刻画阵纹。 他的动作极轻,轻到衣袖纹丝不动。 轻到走在前头的人就算回头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每一道阵纹落下,便有一只蛊虫无声无息地死去。 虫尸坠地,魔气顺着阵法的脉络涌入他体内。 所谓锁天大阵,说穿了,不过是一座巨大的聚灵阵罢了。 可偏偏是这魔气滔天之地,让它无休无止地吞噬魔气,化为己用,成了个无需护持,便自行运转的凶阵。 与此同时,前方数十丈外。 傅家的队伍正陷入苦战。 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蜂巢般的孔洞,密密麻麻的。 一眼望去像是有无数只黑色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而那些孔洞里涌出来的蛊虫,数量已经多到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结阵!快结阵!” 傅成业一剑劈开迎面扑来的蛊虫,剑光划过,虫尸坠地,他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了。 不对劲。 这些蛊虫不对劲。 傅家此行带了三十七人,修为最差的也有元婴中期,按理说蛊虫这种东西没有灵智,应当是无差别地涌向所有人,谁近就咬谁,谁弱就扑谁。 可现在,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虫尸,竟没有一只是冲着那几个修为最低的弟子去的。 这些虫子专挑修为高的,专挑灵气波动强的。 傅成业亲眼看见一只拳头大小的蛊虫从那个元婴中期弟子的头顶掠过,翅膀振动的声音清清楚楚地擦过那人的发梢,然后头也不回地扑向了他身边一位化神中期的弟子。 “啊——!” 一声惨叫从身后传来。 傅成业猛地回头,便看见一位化神期的弟子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蛊虫,护体灵气剧烈波动,光芒闪烁不定,却怎么也震不开。 那些蛊虫似乎并不急着撕咬血肉,它们倒像是在抽取什么东西似的。 那人的灵气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从化神初期一路往下掉,眨眼之间便跌破了元婴圆满的门槛,还在继续往下滑。 “救人!” 傅成业暴喝一声,剑光再起,身随剑走,虫尸坠地,淌出黑血。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黑血中竟在向外扩散着黑雾,如同活物般,贴着地面悄然然扩散。 而林尘此刻的气息竟是越来越凝实,眼底隐隐有猩红的光芒在流转。 每一只蛊虫被杀,便有一缕极细微的魔气涌入他体内,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头连着那些蛊虫的尸身,一头连着他。 傅家众人杀得越狠,他的修为竟是涨的越快。 就这一会儿工夫。 他体内增长的修为已经抵得上修数月了。 而傅家那些人,还在浑然不觉地与蛊虫厮杀。 他们的灵力在剧烈消耗,气息在逐渐衰弱。 有人额头见汗,有人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每斩杀一批蛊虫,他们的气力便薄一分,而新的蛊虫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这些东西怎么杀不完!” 有人开始崩溃了,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惊惶。 “成业,我们撤吧,” 一位傅家子弟喘息着喊道。 “这些蛊虫不对劲,它们根本就是冲着消耗我们的灵气来的!” 傅成业咬紧牙关,他何尝不知道这些蛊虫不对劲? 可现在被这诡异的蛊虫包围着,是进是退,由不得他说了算。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却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姜蝶衣。 所有的蛊虫,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蛊虫,竟没有一只靠近她。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三尺之内像是有看不见的屏障,蛊虫从她身边绕过去,像水流避开礁石,自然而然。 也就在这时,林尘也缓缓抬起头,与傅成业四目相对。 那一刻,他袖中的阵纹恰好又完成了一笔。 又一批蛊虫无声倒下,又一波魔气涌入体内,修为又往上蹿了一截。 林尘竟冲着傅成业微微点了下头,露出一双大白牙。 神色平静得像是两个路人在街口打了个照面,彼此致意,然后各自赶路。 傅成业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第384章 林尘的谋划 傅成业的剑,颤抖了一下。 就像酒肆里喝多了的老酒鬼,端着酒碗的手,忽然失了准头。 这把跟随他百年的飞剑,斩过元婴修士的头颅,劈过妖兽的精魂。 甚至在北域,接下过一位剑仙的一剑而不死。 这柄剑上的每一道缺口,都是他傅成业立足的底气。 可现在,它差点从傅成业的手里滑出去。 不是因为眼前的虫海。 即便是那黑糊糊的蛊虫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地面上的黑血已经积了半指深。 踩上去,像是踩破了无数个装满脓水的皮囊,每一步都黏糊糊的,抬脚时能扯出半尺长的丝。 也不是因为那股子气味。 满地的蛊虫尸骸被踩烂之后,那股腥臭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呛得人肺管子发疼,连吐出来的唾沫都是黑的。 自打他们进了这座蛊神陵,前后连半盏茶的工夫都不到。 他们皆是傅家带来的好手,全是嫡系。 都是在生死场里滚过三圈以上的宿老,手上沾过的血,能浇透三亩地,此刻竟是人人挂彩。 而他的胳膊上方才竟被蛊虫咬了一口。 整条胳膊已经肿了起来,伤口上的黑雾犹如附骨之蛆一般,不断吞噬他的血肉,灵气。 自己的化神期的修为,被这股黑雾不断地蚕食,还需要分心去应对那些迎面扑来的蛊虫。 他咬着牙,当即力断,一剑便消掉看那片被蛊虫咬过地方,血一下子就喷出来,疼的他连挥剑的力道都弱了三分。 他早就听闻南域蛊术的邪门,此刻算是真正领教了。 眼前这些东西,无人操控,仅凭本能,便只知横冲直撞,不知疼痛,不知畏惧。 死了一批,又上来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倘若是由姜璎珞亲自御使…… 只要稍一细想,傅成业浑身便是止不住地颤抖。 可傅成业却没在多想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如今他的脑海里,只有来之前,傅云天的叮嘱。 那时的傅云天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雨。 成业,这次蛊神教的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若得不到蛊神教的协助,离山那些漏网之鱼,躲在南疆的大山里,我们傅家就算把所有人手都派过来,所耗费的时日,难以估计。 更重要的是,南疆这里,不讲血统,不讲名正言顺,甚至不讲出身。只认蛊神。谁得蛊神认可,谁就是南域之主,可操控南疆亿万蛊虫,得无上蛊术。 离山一日不除,我傅家便一日不得安宁,若是等离山那些人,真正成了气候.... 傅云天没有再说下去。 但傅成业知道那句话背后的分量。 那意味着,傅家在中州经营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被剑阵护在中央的七名傅家弟子身上时,他那颗铁石心肠,罕见地犹豫了。 那七个人,曾是中州有名的御兽师。 他们自幼便与鸟兽为伴,能通百兽之语,辨万灵之性。 是此次南下,傅家真正的底气,不是那三十多个化神修士,而是这七个人。 傅云天曾说过,只要这七个人在,就算三十七个宿老全死光了,傅家也还有希望。 可如今,他们看着这铺天盖地的蛊虫,吓得连剑法都耍不利索了。 放出的灵兽,刚一个照面,就被那些蛊虫啃的连渣都不剩,连个骨头都没留下。 而这些人一个个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拼了命的胡乱挥动着手中长剑。 傅成业心里叹了口气,连这无人操控的蛊虫他们都操控不了。 若是真遇着了蛊神,他们能行吗? 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下去了。 也就在这时,他又看向了林尘,那少年的脸上依旧挂着笑。 一脸戏谑的看着他们,那些见人就扑、见血就咬的凶物,到了他身边竟仿佛看不到他似得,纷纷朝着他们傅家人袭击来。 傅成业眸子在喷火,姜蝶衣倒也罢了。 她是蛊神教的大小姐,姜璎珞的亲生女儿。 自幼养在秘寨深谷,常年与蛊虫为伴,对于蛊神陵内的东西,自然不会陌生,蛊虫不攻击她也就算了。 可这个少年, 凭什么也不受蛊虫的袭击。 那少年虽然穿着一身南域常见服饰,可即便如此,只需看身形,观气象。 傅成业便敢断定,他绝不是南域的人。 南域山川纵横,林雾深锁,当地人世代攀岭穿谷,身子骨多以修长轻捷着称。 可这少年却生得骨架雄浑,往那儿一站,便如平原上拔起的一座孤峰。 通身是那种只有辽阔天地才能养出来的舒朗。 这分明是中州子弟才有的气象。 傅成业心里气不过,想必,姜蝶衣定是将如何躲避蛊虫的法子,告诉了这人。 他握紧了手里的飞剑,剑身不再晃了。 他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冰冷而锐利。 在家生死存亡面前,什么道义,什么规矩,都是狗屁。 只要能活下去,别说抢一个躲避蛊虫的法子,就算是把姜蝶衣和这个外乡人,一起喂了蛊虫,又有何妨? 仙途路远,从来都是用死人的骨头,来铺成活人的路。 这个道理,他傅成业,懂了三百年。 而后他缓缓抬起头,朝着周围几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顿时心领神会,一边挥剑斩杀着扑上来的蛊虫,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脚步。 剑阵慢慢移动,朝着姜蝶衣和林尘的方向,悄然靠近。 蛊神陵里,除了蛊虫的振翅和刀剑劈砍的动静,竟还多了一丝祸水东引的杀机。 林尘看着这些人,不断地朝着他这边挪动,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笑得比方才还要灿烂,傅成业当先一步。 脚下猛地一踏,踩碎了数只蛊虫,身形如箭,直直朝着林尘掠来。 “小友,得罪了!” 傅成业口中说着得罪,手上却半点不留情,左手五指成爪,裹挟着风雷之势,直取林尘肩头。 可诡异的是,林尘竟然没躲,非但没躲。 他甚至往傅成业掌下凑了半寸,像是在让一个老朋友搭把手。 姜蝶衣站在三步外,眉头轻轻蹙起。 她指尖微颤,一只漆黑的蛊虫无声无息地浮现在手背之上,薄翅轻振。 “小友。” 傅成业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这辈子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上一次,还是跟一个将死之人。 “你可是有什么法子,能不受这蛊虫侵袭?” 林尘笑了笑,笑容很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似得。 “法子倒是有,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傅成业扣在林尘肩头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那股力道,换作寻常修士,肩胛骨怕是已经碎成齑粉了。 可林尘却丝毫不惧,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似得,嘴角依旧勾着。 “法子嘛,我总不能让我白给吧?这世上哪有白得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傅成业愣住了,他活了半辈子,见过不少人。 怕死的跪地求饶,不怕死的慷慨赴死,还有那些半死不活讨价还价的,他都见过。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年轻人在这个时候,这个处境下,用这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跟他说话。 生死都拿捏在别人手中,可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思惦记好处。 傅成业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合常理的物件,一时半会儿想不通,所以只能先盯着。 “你想要什么?” 林尘歪了歪头,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的目光从傅成业的脸上移开,慢慢往下滑,最后停在了傅成业的指尖。 那里戴着一枚储物戒,墨玉质地,戒面隐隐有流光流转,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微光下,也能看出品相不凡。 “你那储物戒,品相倒是不错。” 林尘的语气还是那么淡。 傅成业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难看里头还夹着几分不可思议。 “你倒是识货。” 林尘耸了耸肩,肩膀一动,傅成业扣在上面的手就滑开了几分。 “那就算了。反正等你们死了,这些东西,依旧是我的。” 话音落下,他竟真的闭上了眼睛,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傅成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股寒意忽然间重了几分。 “小娃娃,话别说太满,先不说是谁先死。即便我等当真身死,这储物戒里设有禁制,没有我傅家秘术解开,你便是拿到了,也是无用。” 林尘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这时,林尘才缓缓睁开眼,轻声开口道。 “那就看前辈,要钱还是要命咯!” 傅成业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林尘,盯了很久。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这小子凭什么这么狂? 一个连护体灵气都收敛得干干净净的少年。 “好。你想要,给你便是。” 戒指脱手的瞬间,傅成业的眼神颤了一下。 这枚戒指跟了他三百年,里头的东西,是他这辈子全身的家当。 三瓶品级极为不凡的疗伤丹,还有三十七万枚灵石,一些修行资源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东西,够一个小宗门吃百年的。 可是为了傅家这些人的命,他还是毫不犹豫的递了出去。 可刚递出去,他就后悔了,因为那里面有一件特殊的东西,连整个傅家都不知道。 那是一块黑铁,拳头大小,粗看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块铁,他偷偷试过,地火烧了三天三夜。 它连半点红痕都未泛起,火焰触之即溃。 更诡异的是,每逢子夜,铁面会渗出彻骨寒意,隐隐浮出几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纹路。 可一想到,只要将那躲避蛊虫的法子弄到手。 这小子还待在这蛊神陵里。 他那储物戒,怎么给出去的,到时候便怎么拿回来。 一想到这里,傅成业笑了。 林尘看着禁制解开的储物戒,心神一阵荡漾。 这中州的人,当真是有钱! 他连忙将自身神识烙印其中,随后还自顾自地将储物戒戴上了指尖。 林尘看着傅成业,也笑了。 这一幕,看得傅成业眼皮直抽抽。 东西给你了,法子呢?” 林尘低头,打量着指尖的那枚储物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蛊虫,只认灵气,你越动用灵气抵抗,灵气外泄得越厉害,它们便越是兴奋。” “收敛灵气,屏住呼吸,当自己是个死人,它们便看不见你。” 傅成业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傅成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条手臂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疼这种东西,对于活了数百来年的老家伙来说早就习惯了。 是气的,他本以为灵气是保命的手段,也确实将他保到了现在。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赖以活命的灵力,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这谁能不气,可就在他即将要收敛灵气时。 那四周铺天盖地的蛊虫,一个个眼中泛着猩红的光芒,前赴后继,悍不畏死的冲击这他们的剑阵。 傅成业犹豫了,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收敛灵气,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以这具老迈的肉身,不带一丝防护地暴露在漫天蛊虫之中。 赌对了,虫子散去,万事大吉。 赌错了,哪怕只赌错一瞬间,那些蛊虫入体,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要他拿命去赌一个万一,他做不出来,在他的心里,只有万无一失。 他傅成业活了数百年,修到如今这个境界,靠的从来不是赌。 心中打定主意后,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成稷。”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 傅成稷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正挥剑斩开一片扑来的蛊虫,闻声手中动作一顿,回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就一眼。 傅成稷便从傅成业那双眼中读出了全部的意思。 傅成稷的眸子闪了闪,握着剑柄的手也是紧了紧。 他当然明白傅成业的眼中是什么意思。 毕竟傅成业与林尘的谈话,他作为化神巅峰的修士,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可赌命这种事,说起来豪气干云,真正到了要押注的时候,才会知道那点豪气屁都不是。 命只有一条,谁的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傅成业的命是命,他自己的就不是了。 傅成稷收回目光,没有答复,更也没有收敛自己的灵气。 他转过头,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正在虫群中苦苦支撑,灵力护盾已经薄得近乎透明,脸上满是绝望。 傅成稷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鸿远,收敛灵气,屏息凝神。” 那个叫傅鸿远的元婴修士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傅成稷,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却被傅成稷一眼将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 傅鸿远闭上了眼,这辈子修到元婴,经历过的大小阵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让他主动卸下所有防备,去迎接死亡的。 但是他没有选择,在傅家,嫡系让你死,你就得死。 这就是他们这些傅家旁系的命,傅鸿远咬着牙,将灵气一丝一丝地往丹田里收。 灵气彻底收敛干净的那一刻,傅鸿远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砸在胸腔里的闷响。 他已经做好了被蛊虫分食的下场,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红着眼朝他扑来的蛊虫,像是忽然失去了目标。 竟是朝着他身边的人袭击而去。 傅鸿远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这一切。 他没死,不仅没死,那些蛊虫竟然不再攻击他。 傅鸿远不敢相信,嘴唇哆嗦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的……真的有效!” 傅鸿远的声音在发抖,但在这漫天蛊虫振翅的嘈杂声中,却像是一道炸雷,炸进了每一个傅家修士的耳朵里。 傅成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傅鸿远看了片刻,二话不说,周身灵气尽数收敛。 他身侧,傅家的修士们一个接一个地照做。 那些原本被蛊虫撕咬得狼狈不堪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死人。 蛊虫的攻势,肉眼可见地乱了。 它们在人群中茫然地穿梭,有的撞在一起,有的在半空中打转,像是一群失去了方向的苍蝇。 姜蝶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手背上那只漆黑的蛊虫,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指尖上,像是一颗不起眼的黑痣。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的看着林尘,不是有仇吗,为什么要救。 更让她费解的却是,林尘是什么时候知道,蛊虫竟是以灵气为食的隐秘。 姜蝶衣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自小便在蛊神教长大,见过的蛊虫比见过的人还多。 蛊虫吞噬灵气这件事,在南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秘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知道的。 至少,不应该是林尘能知道的。 可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傅成业居然也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当即便收敛的自身的护体灵气。 可就在他灵气散尽的刹那,一声冷笑突兀地贴着他耳廓响起。 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惊惶中刚要运转灵气,却是已经晚了。 傅成业竟是看见了自己的心脏,正握在一个人的手里。 “为什么......” 第385章 我啥子都没看见 傅成业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胸口那只手上,顿了一瞬。 这只手他认得,就在片刻之前。 就是这只手,带上了他的储物戒。 傅成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 嘴一张,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血。 黑红色的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滴滴答答,砸在那只本就血淋淋的手背上。 “为……什么……” 声音出手的瞬间,奇怪的是,他竟不觉得疼。 他傅成业活了数百年,大大小小的伤尝过无数,刀砍斧劈,火烧雷击,哪一样没挨过? 他知道这不是不疼,是太快了。 快得连疼痛都还没来得及追上他的知觉。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身后那人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了。 噗嗤,极轻的一声,像是原本塞在瓶子上的塞子,被拔了出来。 那只手往回一收,干脆利落,连血珠子都来不及多带几颗。 傅成业低下了头,或者说,他的头自己垂了下去。 他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个窟窿,拳头大小,端端正正的。 透过那个规整得近乎漂亮的窟窿,他甚至看见了身后那人的衣角。 林尘这时甩了甩手上的血,动作很是随意。 像是刚洗完的手,四处找东西擦拭,最后没找着,随意的甩了甩,而后便是往自己衣襟上蹭了蹭。 随后林尘便是俯下身,凑到傅成业的耳边,近得像是要说一句悄悄话。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傅成业的耳廓,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极轻,只够他两个人听见似得。 “我啊——” 林尘顿了顿,垂着眼,看着傅成业瞳孔里最后一点光在慢慢熄灭。 “就是你要找的离山余孽。” 傅成业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张开了,像是想喊出什么话来。 可嘴里只有血,黑红色的血,汩汩地往外涌,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他的身子开始颤抖,像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回过头来,想要看一看那张脸。 可到底没能回过头,傅成业的身子轰然倒下。 灵气开始溃散,数百年的修为,从那个拳头大的窟窿里往外泄。 蛊神陵里的蛊虫,本该蜂拥而至,啃食这具大补的尸身。 可诡异的是,没有一只蛊虫靠近。 仔细看去,原来是傅成业的尸身上,隐隐有一层黑雾在流淌。 像是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游走,林尘直起身来。 看向傅家众人,看着他们刀剑在手,杀气腾腾。 此刻却没一个人敢动,就在方才,他们本想出手直接打杀了林尘。 可灵气刚一运转,那些原本安静的蛊虫,顿时跟不要命似的朝着他们袭击而来。 惊的他们只能收敛灵气,看着傅成业在他们面前一点点的断送生机。 傅成稷的脸白得不成样子。 他站在人群里,离傅成业倒下去的尸身不过三丈。 三丈,对一个化神巅峰的修士而言,连一息都用不上。 可方才那一息之间,他什么都没看见,不是看不清,是真的没看不见林尘是如何出手的。 一个化神期的肉身,即便收敛灵气,肉身强度他也知道是何等的恐怖。 化神是什么? 那是把骨头熬成铁,把心血炼成钢,把三魂七魄都揉进肉身里的人物。 别说寻常刀剑,就是天雷劈下来,都能硬扛。 身,心,灵三者集大成圆融者,举手投足皆是天地法则。 可就是这么一具肉身,愣叫一个毛头小子,没动半分灵气就给捅穿了。 傅成稷站在原地,脚底板像是生了根。 那是一种恐惧,深入骨髓。 不是因为傅成业死了,傅家人死得多了去了,即便是他的手上也沾的傅家人的血。 他恐惧的是,林尘敢当着傅家满众人杀人。 不是他疯了,就是他根本就已经不在乎了。 一个人连藏都懒得藏了的人,那就意味着,在他眼里,他们所有人都已经是死人了。 想通这一点后,傅成稷心里就一个念头。 “逃!” 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决断,他身上的灵气轰然炸扩散。 化神巅峰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蛊虫在此刻也疯了。 那些原本安静蛰伏下来的的虫子,在感应到灵气的瞬间就像是饿疯了的似得。 铺天盖地地朝着傅成稷涌了过去,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不少蛊虫狠狠咬进了他的皮肉里,他也没有去管。 任凭那些蛊虫在他手臂上啃出一个血洞。 这些虫子啃食的不只是血肉,还有灵气。 但傅成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蛊虫啃噬的痛,身后那人不受此刻蛊虫影响,竟能徒手穿透化神的肉身,那才是真正的要命。 傅成稷这一逃,傅家的人群里,有几个脑子活络的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傅成稷刚一动,他们就跟上了,他们甚至比傅成稷更快一步,灵气一炸,身形化作三道流光,朝着蛊神陵的出口方向激射而去。 一时间,十几道灵光在蛊神陵里炸开。 五颜六色的灵气光焰把整个昏暗的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傅成稷甚至已经能看见洞穴外透进来的微光,那是外界的光,是活命的光。 他的嘴角甚至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弧度。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墙,不是石墙,是一堵由黑色雾气凝成的墙面。 傅成稷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狠狠砸在了那层黑色的光幕上。 轰的一声闷响,魔气光幕纹丝不动,他却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 然而仅仅一瞬间,他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被那道光幕裹挟。 硬生生收缩起来,被挤压在一处。 与他一同遭罪的,还有傅家上下数十口人。 惊呼声、咒骂声全挤在这方寸之地,人人脸上满是惊惶,哪里还有半点修道之人的气度。 可傅成稷此刻,已然顾不上这些了,他看到了此生最为诡异的一幕。 一朵黑莲,就悬在光幕之外,静静地,缓缓地流转。 那莲花瓣瓣分明,漆黑如墨,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 然后他看见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汇入黑莲,又从黑莲的花瓣间溢出,渗进困住他们的这道光幕里。 傅成稷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感觉到体内的灵气正在消逝。 他拼了命地运转功法,试图护住最后一点灵气。 可不管他如何努力,那黑色的雾气像是一个无底洞,把他所有的灵气都吞了进去。 功法运转得越快,灵气流失得也越快。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道阵法里,竟然连那些该死的蛊虫也一并收了进来。 黑压压的虫潮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和傅家众人挤在一处。 蛊虫疯了似的四处乱窜,见人就咬,见缝就钻。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横飞。 林尘站在黑莲之下,负手而立。 头顶的黑莲缓缓旋转,洒下一片幽幽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眸子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向被困在光幕里的傅家众人,眼神很平静。 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一股纯粹的平静。 或许其中有无辜之人,有人手上并未沾染离山的血,可他不在乎,只要他们还姓傅。 “你们仅仅只是开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傅家子弟的耳朵里。 随后他抬起了手,五指张开,对着那道光幕,开始收拢。 随着林尘这只手的收拢,光幕开始动了。 黑雾凝成的壁垒,从四面八方向内挤压。 起初只是微微收缩,然后速度越来越快,站在最外围的几个傅家子弟最先感觉到了压力。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挤迫感。 像是沉入了万丈深海,四面八方的水都在往你身上压,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有人开始往后退,可退不了几步便撞上了身后的人。 数十口人挤在这方寸之地,本就转不开身,眼下光幕一缩,更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光幕一寸一寸地往里挤,每挤一寸,便有一个人被压成血雾。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一声接着一声。 血雾在黑雾里翻滚,可那些血雾没有散,被光幕裹着,和黑雾搅在一处,把原本漆黑如墨的光幕染出了一层暗沉沉的血光。 砰。 最后一声闷响落下。 数十口人,从元婴到化神,一个不剩,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黑雾与血雾搅和在一处,越缩越小,越缩越浓,最后凝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悬在半空。 那珠子通体暗红,表面流转着一层幽光,像是一滴凝固的血珠子。 而那漆黑的莲花在此刻也开始动了。 花瓣片片收拢,动作极慢极轻,缓缓合拢,莲瓣将那枚血色珠子裹了进去。 黑光与血光交织,旋转,融合,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猩红符文。 那符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繁复得惊人。 符文仿佛有灵一般,霎那间,便没入了林尘体内。 可当符纹入体的瞬间,一股磅礴的魔气便自林尘周身扩散开来。 以他为中心朝四周席卷而去,所过之处石板炸裂,碎石纷飞。 无尽的蛊虫在这一刻齐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随即化为飞灰。 而林尘却在此刻闭上了眼,他的气息,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每一次攀升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枷锁在他体内一道接一道地崩断。 林尘的气息节节攀升,最终竟硬生生从元婴初期,踏入了元婴中期。 姜蝶衣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眸子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她不是没见过血的善人,死在她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也不是没见过邪门的功法,蛊神教本身就是玩这些的行家。 拘魂炼魄,控尸养蛊,哪一样不邪门? 可眼前这一幕,早已不是邪门二字所能概括的了。 一个修士,未动半分灵气,徒手捅穿化神肉身。 一朵黑莲,一道光幕,数十口傅家子弟,眨眼间便化作了飞灰。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他修的,到底是什么功法?他,到底是什么人? 难怪,难怪傅家不惜万里迢迢也要去灭一个小小的离山。 原来根子不在离山,在离山出了这么一个煞星。 当看见林尘的目光望来时,姜蝶衣下意识猛地往后退了数丈。 不怪她如此失态,实在是那双眼睛,太吓人了,这比任何凶神恶煞都让她害怕。 “小……小哥哥,我……我啥子都没看见!” 说完,姜蝶衣竟伸出双手,猛地将双眼给捂住。 捂得严严实实,指缝间露出一点点缝隙,眸子眨都不敢眨的看着林尘。 林尘静静地看着姜蝶衣,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良久,他收回目光, 没有再看姜蝶衣,自顾自地蹲下身,在傅成业的尸身前停下。 指尖轻动,一道道阵纹便刻录在了傅成业的尸身上。 那阵纹极细极密,刻在皮肉上,刻完了,他直起身,将目光望向入口处。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了扬。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386章 南宫家的御神阵! 蛊神陵外,天光大盛。 阳光落在人身上,本该是暖洋洋的,可傅云天只觉得有些冷。 他站在那道漆黑裂缝的正前方,双手负后。 身前悬着一排玉简,整整齐齐,像是大户人家账房里挂着的门牌。 只是门牌记的是店铺地址,这些玉简记的是却是人命的死活。 山风从身后灌过来,掀起他身上的袍子。 傅家的衣袍用料极为讲究,用的是中州特有的冰蚕丝。 轻薄如雾,遇光则泛起一层淡青色的纹路,远看像是水波在衣料上流淌。 远处是绵延不尽的苍翠山峦,林海翻涌,绿浪叠着绿浪,推搡着到了天边。 这本该是一片极美的山水,可配上眼前这道黑漆漆的裂缝,便多了几分突兀之感。 傅云天面无表情,偶尔抬头看一眼玉简。 看完了,又继续盯着那道裂缝。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长眉入鬓,面如冠玉,年轻时在中州也有个响当当的绰号,叫玉面郎君。 可这绰号听着文绉绉的,可死在他手上的修士却不计其数,却没一个是死得痛快的。 中州的人谁不知道,傅家的傅云天,面是玉做的,心是铁打的。 可即便是铁打的心,也有出现裂缝的时候。 就比如这时,咔嚓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就像是暖冬时节,湖面上裂开的一道冰纹。 傅云天的目光骤然落向悬浮在跟前的玉简上。 一道裂纹从玉简正中间绽开,像是蛛网,地向着四周蔓延。 紧接着,那枚玉简上的灵光正飞速的黯淡。 仅仅一个呼吸,整枚玉简碎裂成数瓣,从他半空跌落下去。 傅云天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出了那枚玉简。 “成业?”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傅成业,化神巅峰,距离羽化境界只差半步。 论肉身打熬,论搏杀经验,论临场应变,傅成业在傅家化神弟子中都排得进前十。 谁能杀他,难道蛊神陵内有大恐怖。 可即便那样,以傅成业的本事,也不该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撑不过去。 其他弟子都活着,怎么偏偏就是成业。 莫非是遭了暗算? 傅云天想到这里,眼底划过一丝寒意,眸光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姜璎珞。 姜璎珞就站在不远处,也看见了这一幕,盯着那碎裂的玉简。 眸子转了转,嘴角微微一撇,心中暗道。 一个化神巅峰,这么快就交代了。 傅家这些年当真是走下坡路,养出来的化神都如此不堪了? 可这念头还没转完,她的耳朵里便灌进来一阵脆响。 那声音密得像是年三十晚上的鞭炮,噼里啪啦的。 姜璎珞的脸色变了,她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悬在傅云天腰间的那一排玉简,正一枚接一枚地绽开裂纹。 碎裂声连成一片,密不透风。 数十枚玉简,不过三五息的工夫,便全都黯淡下去,灵光尽敛,碎片从傅云天跟前簌簌落下。 山谷里一下子安静了,连风都不敢喘气。 傅云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副温润的模样。 可他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已经被他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悲痛,也不是愤怒,是一股很深很冷的东西,冷到了骨头里的东西。 数十口傅家子弟,从元婴到化神,进去不到半盏茶。 竟全死了,一个都没剩下。 姜璎珞心头猛地一紧,倒不是她不是心疼那些傅家的人性命。 死的是傅家还是李家,跟她姜璎珞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可问题是,这里是蛊神陵,是她蛊神教的地盘。 傅家数十口人全折在这里头,这口黑锅,她背不起。 她原本想着,即便里头蛊虫肆虐,以傅家的手段,总能逃出来大半。 若是能唤醒蛊神,那也是再好不过。 更要命的是,能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把数十口傅家子弟杀得干干净净,连一个都没能逃出来,保不住这老东西,会认为是她下的手。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退。 姜璎珞的身形骤然散开,化作漫天蛊虫。 黑压压的一片,蛊虫振翅的声音嗡嗡作响,汇在一处。 眨眼之间,她的身形已经挪移到了数百丈之外。 傅云天的反应更快,他甚至比姜璎珞还快上半分。 脚下一错,身形骤然模糊,下一刻,人已在数十丈外,再一闪,又是数十丈。 数百丈距离,对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而言,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两人几乎同时停住身形,隔着数百丈的距离,遥遥望向那道漆黑幽深的裂缝。 山谷里安静得可怕。 日头明明还挂在天上,明晃晃的,可照在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两人竟是都不约而同的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傅云天沉默了很久,半晌,他终于开口了。 “姜教主。这是何意?我傅家好心好意的来为你蛊神教出力,你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傅云天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姜璎珞。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说法。” 这话问得客气,客气得像是在茶楼里跟人寒暄,问一句您吃了吗。 可姜璎珞听得明白,这份客气是准备提剑拼命的前兆。 她见过太多人了,见过太多人在杀人之前,总是要说几句客套话的。 就好像杀人之前客套几句,那杀人这件事,便不那么像杀人了。 她并不畏惧傅云天,同为羽化境,真打起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更何况,她姜家的人,从不怕死。 只要蛊神还活着,她便能在南域任意一处蛊胎中重活一世。 代价嘛,不过是跌一个境界罢了。 这也是姜家人能历代坐稳南域之主的依仗。 别人杀你千百次,你都未必有事,你杀别人,却只需一次就够了。 这买卖,怎么算怎么划算。 所以南域这块地,大辰即便有心开疆扩土,也止步于此。 不是打不下来,是打下去了,也守不住。 好在蛊神教的人极少踏出南域,跟外界没什么仇怨。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可问题是,她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比傅云天更想知道答案,若是此时,她说不出一个一二三来。 这井水,怕是要犯一犯她这河水了。 “傅长老,人是在我蛊神陵里出的事,这个我认。 可你也看见了,我蛊神教的人,也在里面,如今他们一样生死未卜。 若说是我动的手脚,那我自己的人命,难道就不是命?” 姜璎珞说这话时,语气不疾不徐。 像是在跟人商量一桩买卖。 傅云天冷眼看着姜璎珞,心中杀意暴涨,却也不敢真的撕破脸。 “姜教主,这蛊神陵是你的地界,烦请带路!” 姜璎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三息之后,她收回目光,转身朝那道裂缝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裙摆拖曳在地,沾了些泥土和枯叶,她浑不在意。 傅云天跟在后面,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十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微妙,进可攻,退可守,既不显得生分,又留足了余地。 走到裂缝跟前,姜璎珞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傅长老,蛊神陵里有些东西,看见了就看见了,别往心里去。这世上的事,有些能问,有些问了,就回不了头了。” 傅云天沉默片刻。 “姜教主这话,傅某记下了。” 姜璎珞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步迈进了裂缝。 傅云天紧随其后,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外面的天光被彻底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说不清是尸体的腐臭,还是岁月的霉味,或许都有。 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踩上去能感觉到一层黏腻的东西,像是苔藓,又像是别的什么。 傅云天的目光扫过四周。 洞穴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蛊虫,层层叠叠,看得人头皮发麻。 可奇怪的是,这些蛊虫全都蛰伏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镇压住了似的。 姜璎珞走在前面,脚步不停。 她甚至没有去看两旁的蛊虫,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从容。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到后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傅云天不动声色地运起灵气,双目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这才勉强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洞壁上的蛊虫越来越多,可依旧安静的蛰伏着。 眼前是一片极其开阔的空间,洞穴穹顶高悬,足有数十丈,上面倒挂着数不清的钟乳石,嶙峋峥嵘。 姜璎珞冷冷地看向傅云天,看着他如此肆无忌惮地运转灵气。 胸口那股恶气几乎都要压不住,她甚至都动了念头,想立刻解除对蛊虫的镇压,让这群蛊扑上去将他啃个干净,一了百了。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在这里杀一个傅云天自然容易。 但眼下她还需要傅家人来帮她唤醒蛊神。 傅云天在傅家地位不低,若他莫名其妙折在此处,傅家必定倾力追查,届时别说合作,恐怕连她蛊神教都会陷入麻烦中。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口那股恶气强行压回,继续维持着蛊虫的镇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令她疑惑的是,姜蝶衣与那个林尘,竟然不在蛊神陵内了。 可疑惑仅仅一瞬,她的眸子便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了。 “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可骂归骂,那股子不安却在心底不安也是越发的严重。 姜蝶衣虽然性子野,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怎么会如此,带着一个才认识几天的野男人,跑到她姜家的祖地! 正想着,姜璎珞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具尸身上。 那尸身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开着个窟窿,拳头大小。 身上的衣袍她认得,是傅家的制式。 姜璎珞停下脚步的同时,傅云天的目光也落了上去。 他的反应比姜璎珞快得多,几乎是在目光触及那具尸身的瞬间,他的身形便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傅成业的尸体旁边。 傅云天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傅成业的尸身上移过去,从胸口的窟窿,到脸上凝固的神情,最后落在那双没有合上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然。 像是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本该知道,却一直不知道的事。 随后,傅云天抬起了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气。 那灵气呈淡金色,在他指尖游走,他将指尖按向傅成业的眉心。 搜魂术,傅家的搜魂术在中州是出了名的霸道,死人活人都能搜。 姜璎珞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出声。 人家查自家子弟的死因,她一个外人不好插嘴。 更何况,她也想知道,傅成业这个化神巅峰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姜蝶衣是做不出这种伤痕的手段,蛊虫那更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或许....就只有,他了,可一个元婴杀化神,可能吗? 霎那间,她的眼皮猛的一跳,就在傅云天指尖触碰到傅成业眉心的那一刹那。 异变骤生,傅成业的尸身忽然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法,是无声无息的。 一团黑雾从尸身里涌出来,黑雾翻涌着,扩散着,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便将傅云天整个人吞了进去。 姜璎珞的反应更是快到了极致,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往后退去。 蛊虫在她周身炸开,化作一团黑云托着她的身形,一退便是百丈。 她落在洞穴的另一端,裙摆还在空中翻卷,目光却已经死死盯住了那团黑雾。 只听得一阵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无数条漆黑锁链从黑雾中激射而出。 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像是活的,在锁链内游走。 锁链从四面八方朝傅云天绞杀过去。 傅云天站在黑雾正中央,周身的灵气已经扩散开。 羽化境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淡金色的灵光在他体表凝结成一层护罩,厚实得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钟。 锁链砸在护罩上,发出当当当的巨响,火星四溅。 可锁链太多,太快,从各个方向疯狂轰击,不给他片刻喘息之机。 傅云天脸色不变,单手掐诀,周身灵光一涨,将锁链震得寸寸断裂。 可碎裂的锁链还没落地,黑雾里又生出了新的东西。 雾气深处又生出了新的东西。 是剑,无数柄剑。 那些剑从黑雾中凝聚成形,剑身漆黑,下一刻,万剑齐发。 剑幕倾泻而下,像一条天河倒挂,剑光连成一片,已经不是一柄一柄刺过来,而是整片剑潮压了下来。 傅云天甚至能感觉到护体的灵气在被剑意挤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随时会碎。 剑撞上屏障,碎成黑雾,黑雾又凝成剑,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南宫家的御神阵!” 这句话从黑雾里传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惊怒。 姜璎珞的心猛地一沉。 南宫家,御神阵。 这两个名字加在一起,她饶是身处南域,也听过大名。 南宫世家,中州最顶尖的阵法世家。 南宫家的阵法号称能困仙锁神,便是羽化境巅峰的修士陷进去,也得脱一层皮。 可南宫家真正的威名,却是因那位风采惊为天人的女子,南宫轻弦而臻至顶峰。 姜璎珞的看着傅云天如此狼狈的模样,眼皮也是颤了颤。 难道那小子,还与南宫家有关系。 第387章 林尘的身份暴露了 蛊神陵内,黑雾不断翻涌着。 姜璎珞立在百丈之外,青裙垂落如瀑,指尖却在袖中微微发颤。 她望着那片黑雾,雾里有个身影,狼狈得不像话。 披头散发,不知情的人见了。 只怕会以为是哪个不成器的金丹小辈,误闯了禁地,被阵法反噬,半死不活。 谁能想到,那人竟是一位羽化修士。 整个九州大陆,能出几位,掰着指头数,都凑不齐双十之数。 陨落一位,便少一位,老天爷也不会将这个窟窿给你补上。 当年傅家一口气折了三位,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天下都沉默了。 不是不难过,是那种级别的损失,旁人连幸灾乐祸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剩下心悸。 也难怪如今的傅家跟疯狗似的,逮着离山的弟子就不撒手。 这种事,摊在谁家头上,谁能受得了。 一座传承数千年世家,顶梁柱断了三根,换谁都得狗急跳墙。 可如今看着傅云天在黑雾里挣扎的模样,姜璎珞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泛起点别的东西。 当年南宫家那位应劫而生的天才,被傅家人打成重伤。 南宫家出了三位羽化大能,数十位化神修士,合力布下御神阵,才堪堪将傅家那三位羽化困死在阵法内。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两家人的血都把北域的雪染透了。 可现在呢,现在困住傅云天的,是什么? 是一个小小元婴修士布下的阵法。 元婴是什么,是一个才堪堪踏入修仙门槛的修士。 是那种世家,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的存在。 可就是这种蝼蚁,竟然将一个羽化境的修士,给硬生生的困在阵中。 她丝毫不怀疑傅云天的实力。 能掌管傅家渡口往来的人,能从尸山血海里活到今天的人,能是水货? 可越是清楚这一点,眼前这一幕就越是骇人。 元婴困羽化,这是什么概念? 隔着一个大境界,就已经是云泥之别。 而元婴与羽化之间,隔着整整两个大境界。 那不是沟壑,那是天堑,是蝼蚁仰头望天,连天的边都看不见的那种差距。 姜璎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忽然开始琢磨一件事,一件她之前从未往深里想过的事。 傅家与南宫家,两大姻亲世家,数百年的交情。 可那场决裂来得又快又狠,毫无征兆,连个缓和的余地都没有。 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决裂。 那场惊世大战,是不是,也跟那小子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蛊虫钻进了骨头缝里,凉飕飕的,怎么都甩不掉。 她不敢再往下想,抬起眸子,不由自主地望向蛊神陵深处。 那里黑雾更浓,浓得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在心里头默默地念叨了一句,死丫头,你可别乱来。 姜璎珞看着傅云天狼狈的模样,也没有上前去帮忙,傻子才上去帮忙。 随后竟是缓缓朝着蛊神陵深处走去,裙摆扫过满地蛰伏的蛊虫。 那些平日里见了活物就疯扑的毒虫,此刻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傅长老,您老慢慢玩。” 声音轻飘飘地飘过来,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自傅云天身侧走过。 傅云天在黑雾里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 却被万千黑色锁链纠缠缠得死死的,那些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它们不断侵蚀元神,还在吞噬他的灵气,体内的灵力像开了闸的水。 哗哗地往外泄,根本止都止不住。 可更要命的是什么,他挣扎了这么久。 要还是看不明白这阵法的邪门之处,那他这几百年就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这座阵法,是活的。 它竟在吸取着蛊神陵内弥漫了的黑雾,它将转化成自身的力量。 然后越转越快,越来越凶。 不需要布阵之人操控,不需要灵石维持,它在自主运转,生生不息。 蛊神陵内的黑雾不枯,这阵法就不会停。 而这蛊神陵里的黑雾,积攒了多少年了,浓得都快凝成水了。 这他娘的就是个绝户阵。 傅云天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此刻若有人说他傅家那些子弟的死,跟蛊神教没半点关系,打死他他都不信。 他一边咬牙抵抗阵法,一边死死盯着姜璎珞的背影,防备着她会不会突然回头捅一刀。 心中更已经无比确定,能布下御神阵还将他傅家弟子屠戮殆尽的人。 就是他们傅家找了十年,那个方才跟姜蝶衣一同进来的那个小子。 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锁链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响。 傅云天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毕竟是羽化境的强者,是真正踏过了那道天堑,褪去凡胎,凝聚了羽化之身的存在。 化神境在他面前,都不过是随手可捏的蝼蚁。 若不是这阵法太过诡异,专门克制神魂与灵力,他也不会如此的狼狈。 傅云天低喝一声,体内的灵力骤然爆发。 那些原本死死缠住他的黑色锁链,在他骤然爆发的灵气面前,寸寸崩断。 已经走出数百丈的姜璎珞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骤变。 她回头望去,只见蛊神陵深处,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了浓重的黑雾,照亮了大半个洞穴。 “这老东西,竟然燃烧精血。” 姜璎珞低声骂了一句,脚下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青影。 傅云天挣脱了锁链的束缚,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也变得极其不稳定,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充满了疯狂的杀意。 他猛地抬手,一枚玉简出现在手中。 “小子,我定要把你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随后他的指尖灵力涌动,一道神念将林尘的样貌、气息、修为,都一丝不差地烙印在了玉简上。 做完这些后,傅云天猛地将玉简捏碎,光芒从碎裂的玉简中飞出,化作一道流光,冲破了蛊神陵的穹顶,朝着中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速度快到极致,就算是羽化境强者,也难以追上。 做完这一切,傅云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小子,你的死期,到了。” 第388章 请蛊神,开门噻 蛊神陵的最深处,没有路。 脚下的石板早被岁月磨成了齑粉,踩上去便扬起一层黑灰色的尘。 那不是土,是千百年来死在这里的蛊虫,尸骸堆积成了地。 每一脚踩下去,都带着一股死气。 姜蝶衣走在前头,脚步放得极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林尘跟在她身后,步子不快,落脚也轻,却每一步都踩得实。 他的目光从前头那截纤细的背影上掠过,落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陵道两侧的岩壁上爬满了干涸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蠕动过。 仔细看去,那些纹路里还嵌着细碎的白点,是虫蜕,层层叠叠,像是岩壁长出了皮藓。 林尘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安分跟着姜蝶衣。 毕竟姓傅的那条命,他原本是想在那里收的,收不了,也得让他脱层皮。 他这辈子别的本事不敢说多大,可记仇那是记到骨子里的。 谁欠他的,他能在心里把那笔账盘得清清楚楚,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算。 但姜蝶衣说了三个字,羽化境。 他后续所有的谋划,都停了。 羽化境这东西,在北域那是顶了天的存在。 他这辈子见过羽化境出手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真正算得上近在咫尺的,只有一回。 当年徐阳入羽化的时候,就只是站在那里,方圆百丈之内的灵气全往他身上靠。 举手投足间皆是道韵,那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那是一种天地的规矩在跟你说,这个人,和我不分彼此。 他如今连那道门槛,都还没摸着呢,怎么打! 或许在元婴境内他可以横着走,但元婴终究只是元婴。 就像一座山再高,也高不过天。 傅云天既然已经站在了那片天底下,他就得重新算这笔账了。 这世间,最忌讳的不是打不赢,是明知道打不赢还硬要上。 那不叫血性,那叫蠢。 更何况,还有另一桩事压在他心里。 蛊神陵里的魔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魔气,都与那女人有关。 无论是自己的魔气也好,还是沐玄音的魔气,从头到尾,都离不开江倾的给予。 可这个地方的蛊虫,竟然也有魔气。 这便不由得让林尘好奇,这蛊神陵,是否也与江倾有关。 他想到这里,脚步顿了顿,看向前头姜蝶衣。 “走快些噻,脚底板粘浆糊了唛?” 林尘没吭声,几步跟上。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陵道越来越窄。 两侧岩壁上的纹路也越来越深,从癣变成了沟壑。 林尘皱了皱眉,问道。 “还得多久。” 姜蝶衣脚步不停,脑袋却偏了偏,拿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头的嫌弃藏都藏不住,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小哥儿,急啥子嘛。” 她步子一颠一颠的,绣鞋上的图案跟着晃悠。 “心急吃不到热豆腐噻。” 林尘深吸一口气。 “若是傅云天追来了呢。” 姜蝶衣头也没回,小手一挥,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 “放心好喽,就算他是羽化境,这地儿也不是他想来就能来滴。” 她说着,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 “这地底下埋了多少东西,你以为外头的蛊虫都是摆设唛?羽化境又咋个嘛,进来了照样要脱一层皮皮呦。” 林尘沉默了片刻。 “若是他跟着你那位教主一起呢。” 姜蝶衣的步子停住了,停得极短,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林尘看见了,看的一清二楚。 随即便见她又迈开了步子,比刚才还轻快了几分,嘴里打着哈哈。 “应该……不得哦。” 林尘没接话,陵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的脚步声。 又走了一阵,姜蝶衣忽然开口。 “你莫要吓我哈。”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那婆娘要是真的来了,咱来现在赶紧刨个坑,躺里头得喽!” 姜蝶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讲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林尘没再问了,抬脚跟上了姜蝶衣。 脚下的路越走越偏,早已偏离了主陵道的方向。 姜蝶衣带着他七拐八绕,像是在走一条只有她认得的路。 每过一个岔口,她都会停一瞬,偏头辨认一番,然后毫不犹豫地拐进去。 那模样不像是在寻路,倒像是在回家。 终于,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岩壁前,她停下了。 那面岩壁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纹路,一样的虫蜕,一样的黑灰色的苔藓。 但姜蝶衣伸出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了岩壁上。 岩壁上的纹路忽然活了过来,密密麻麻的细线从她的掌心向四周蔓延。 姜蝶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翘。 “莫跟丢了哈,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呦。” 说完她抬脚跨了进去,整个人像是被那面岩壁吞掉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尘没有犹豫,紧跟着一步跨入。 穿过那层壁障的感觉很怪,不像在穿墙,倒像是在穿过一层极薄极凉的水幕。 凉意从额头一路滑到脚底,然后豁然开朗。 他停住了,脚下不再是黑色的岩石,而是一片青石板铺就的平地。 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矮矮的草,草叶是寻常的青绿。 他抬头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就是苍穹。 不是陵道里那种压顶的,不见天日的黑暗,而是一片真正的广袤的穹顶。 穹顶之上,星河倒悬。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奇景,但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在蛊神陵的最深处,在这片不知道埋了多少死人的地底下,竟然藏着这样一片天地。 那穹顶不是真的天,他看得出来。 毕竟,那玩意的镇压没有落下来。 却还是惊叹,不知什么人,到底用什么手段造出来这种天幕。 此刻看起来,大约是夜里,星河横贯,月光被切碎了洒下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青石板路的尽头,立着一座祭坛。 祭坛不大,也就三五丈见方,通体用一种他没见过的白石砌成。 石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里头隐隐有血丝一样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祭坛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柱身被藤蔓缠满了,那些藤蔓也不知枯死了多少年。 紧紧的缠绕着石柱不放,像是死也要死在上头一样。 正中央是一方石台,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有些还在微微发亮,大部分早已黯淡无光。 姜蝶衣站在祭坛前,双手叠放在身前,仰头看着那方石台。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些不真实。 姜蝶衣抬起手,在自己的另一只掌心上一划。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她的掌心滴落,落在了石台最下方的那道符文上。 嗤—— 那符文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顺着符文的纹路蔓延开来。 一道接一道,很快,整个石台都被金色的光芒笼罩。 姜蝶衣站在祭坛前,双手叠放在身前,仰头看着那方石台。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些不真实。 她抬手,取下腰间挂着的皮鼓。 那鼓只有巴掌大,鼓面蒙着一层不知什么皮,泛着暗沉的褐色。 她将鼓托在掌心,另一只手的指尖在鼓面上轻轻一敲。 “咚。” 声音不大,却很沉。 姜蝶衣开始踱步,不是寻常的走,是南域老辈传下来的踩堂步。 脚跟先落,脚尖后点,膝盖微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田里,带着腰胯的摆动。 她的呼吸变了,一呼一吸之间,唇间似乎发出了什么吟唱。 含糊不清,听不出是什么词,甚至听不出是不是文字。 姜家的祭词,从来不是给人听的。 她腰间的银铃声跟着响起来,鼓声,铃声,吟唱声搅在一起。 竟不嘈杂,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韵律。 像是很多年前就有过这声音,现在不过是重新响起来罢了。 “请蛊神,开门噻。” 第389章 是唤醒,还是献祭 姜蝶衣话音刚落。 穹顶那条星河便倒转了,月光失了依仗。 便从星河中落下来,沉沉地砸在祭坛中央。 石台应声而裂,从正中间往两边缓缓分开,分得极慢,慢到能看见石茬子一点一点撕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推了一扇沉眠了数千年的石门。 没有声响,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安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可石缝里涌出来的却不是光,是雾,浓得几乎能渗出水的黑雾。 诡异的是,这雾不往上飘,反而贴着地面,往四下无声的蔓延。 黑雾过处,石台上的符文齐齐暗了几分,像被什么东西啃噬掉了光泽。 也就在黑雾涌现时,姜蝶衣的手背上,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从她肌肤下钻了出来。 指甲盖大小,唯独一双眸子猩红得瘆人。 它停在手背上,背上缓缓裂开一道暗红的缝隙。 缝隙里挤出一对皱巴巴的翅膀,湿漉漉的,沾着些许黏液,像刚打娘胎里出来的婴孩。 随后这蛊虫的翅膀开始一点一点舒展,薄翼扯平的瞬间,簌簌抖落一片碎光。 那些碎光落在地上,连黑雾都淡了几分。 那是一只蝶,比寻常蝴蝶大了不止一圈。 翅膀上爬满暗金色的纹路,纹路里有流光在走,像是活的。 它停在姜蝶衣手背上,翅膀缓缓开合,每一次颤动,都和姜蝶衣的心跳对上了频率。 然后它飞了起来,绕着姜蝶衣飞了三圈,翅尖擦过她的面颊,轻得像一个深情的吻。 随后它转身,一头扎进黑雾里,没有半点犹豫,像倦鸟归林,像走了千万里路的人,终于看见了自家的那盏灯。 蛊蝶在黑雾深处忽隐忽现,翅膀上的暗金纹路一点一点淡下去,淡到最后,连轮廓都快要看不见了。 林尘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祭坛还是那个祭坛。 白玉温润,符文黯淡,九根石柱撑着满天星河,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下一刻,林尘的身子却是猛地一颤。 头顶的星河,竟在融化。 原本棱角分明的繁星正一颗接一颗软下去,变成模糊的光斑。 月光不再是清冷的银白,而是带着一层诡异的暗红。 从星河深处渗出来,洒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血。 然后有风起来了,黑雾飘了过来,没有任何的征兆。 林尘脚下地面凭空消失,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往下坠,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他刚想掐诀,可仅仅一瞬间,双脚又踩在了踏实的地面上,仿佛方才的下坠只是一股错觉。 可仅仅刹那,林尘便发现,眼前已经不是那个祭坛了。 此处,天光大亮,阳光从头顶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脸上,竟是暖的。 他站在一片缓坡上,脚下是青草地,踩上去软软的。 远处是山,层层叠叠的黛青色山峦,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近处是水,一条小溪从坡下蜿蜒流过,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圆的扁的,清澈得不像话。 几片落叶漂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打着旋儿,不知要漂向哪里。 溪边有一棵桃树,是真的大,他活了这么些年,见过不少千年古木。 却从没见过这么粗的桃树,跟倾云宫那棵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树冠铺开来,遮了三亩地的阴凉,枝叶密得几乎不透光,只在缝隙里漏下几道细细的光柱,落在草地上,亮得晃眼。 桃树下坐着一个人,是一个老妪。 她的头发白得像山顶的积雪,长长地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 身上是一件粗布的衣裳,接缝处能看见粗糙的线头。 她就这么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双手搭在膝上,十指枯瘦如柴,骨节凸起。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很多年。 就在这时,那只蛊蝶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 它绕着桃树飞了一圈,飞得很慢,翅膀上的暗金纹路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然后它缓缓落在老妪的肩上,翅膀轻轻合拢,最后一点流光也暗了下去。 像是终于走完了千万里的路,终于回到了家。 姜蝶衣不知何时已经跪了下去,是双手交叠贴于额前,身子贴着地面。 “蛊神。” 她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林尘浑身一震,他一直以为,姜蝶衣口中的蛊神,会是一只蛊。 可眼前这个老妪,分明就是一个人。 老妪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动静,像是根本没听见。 姜蝶衣似乎早有预料,心中叹息一声。 她扭过头来,拿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望向林尘,就那么半侧着身,仰着脸,眼眶里还噙着没干的泪。 “小哥哥,你帮我唤醒蛊神好不好?” 林尘没说话。 “小哥哥,你帮哈我嘛。” 姜蝶衣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软软的鼻音,像个小姑娘在撒娇。 风过桃枝,落了她满头粉白。 林尘看着那棵遮天蔽日的桃树,看着桃树下那个仿佛与树根长在了一起的老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脚下青草被踩弯了腰,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声响在这寂静得能听见溪水流动的山谷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林尘的脚步在她身旁停住。 “我需要怎么做?” 姜蝶衣心中大喜,语速极快,像是怕他反悔似得。 “你身上有东西,我的蛊喜欢,蛊神也会喜欢,你将那东西,给蛊神。” 林尘眸子一眯,伸出手指,霎时间,魔气翻涌而出,缠绕在指尖,黑得无比纯粹。 仅仅一个刹那,姜蝶衣便感觉到了。 她的本命蛊正在疯狂地颤抖,在欢喜,在雀跃,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 姜蝶衣激动得语无伦次。 “就是这个!只要小哥哥能让蛊神醒过来,我蛊神教会帮你对付傅家,你有啥子要求,我都能满足你。” 林尘的目光依旧落在老妪脸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需要蛊神教帮他对抗傅家,需要走出南域,需要弄清楚这老妪与江倾到底有什么关系。 可这一切,都不是他稀里糊涂地把自己搭进去的理由。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问姜蝶衣,又像是问那个一动不动的老妪。 “是唤醒,还是献祭?” 话语落在地上的时候,砸得青草都低了头。 山谷里的风忽然停了,溪水的声音也远了。 只剩姜蝶衣那双错愕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林尘。 第390章 前辈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粉白的桃花瓣沾在姜蝶衣的发梢。 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雪,落在那儿,不肯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劲儿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慌乱。 “真的不是献祭,小哥哥。” 说话的语气,还带着她惯用的调子,可那调子里头,底气已经泄了大半。 林尘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人心这碗饭,他吃了很多年。 那些对你笑得最甜的人,刀子捅过来的时候,往往也最狠,最要命。 他见过太多,多得都快忘了人心这东西,本来该是什么颜色。 更何况这里是蛊神陵,在这鬼地方,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是万劫不复的陷阱。 如果那个沉睡的蛊神当真需要魔气来开胃,那她会不会是江倾的仇家? 万一她醒过来,第一口先咬自己这个送上门的点心。 自己拿什么挡,拿这双只有元婴境的拳头,还是拿这条不值钱的烂命? 最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姜蝶衣身旁挪了半步,不多不少。 “你跟我一起。” 姜蝶衣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了。 从小到大,谁见了她不是哄着捧着顺着? 她说要往东,整个蛊神教没人敢往西迈一步。 她是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被人这般硬邦邦地顶回来,还是头一遭。 可她脑子转得快,转眼就想通了关键。 这人无非是怕自己把他卖了,万一出了岔子,还能拉个垫背的。 姜蝶衣深吸一口气,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来得快,偏偏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仿佛她生来就该这么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万事不挂怀。 “好嘛好嘛,我跟你一起去就是了,小哥哥你莫要这般凶我撒。”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沾上的草屑,脚步轻盈盈地走到林尘身边。 与林尘并肩而立,还特意往林尘这边靠了靠,胳膊几乎挨着胳膊。 “这总行了吧?小哥哥要是还不放心——” 她顿了顿,忽然促狭地一笑,伸出两只手往林尘跟前一摊。 “大可以拿根绳子把我拴在你裤腰带上嘛。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起。” 这话说得又软又糯,尾音拖得长长的,甜得能腻死人。 林尘没接她的话茬,他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抬脚,朝那棵老桃树走去。 可刚走出三步,桃树下,一阵风便飘了过来。 那股风很邪门,它不像是风,倒像是无数对薄如蝉翼的翅膀在空气中同时震颤。 振翅声叠在一起,叠成一股闷雷似的嗡鸣,从天边压下来,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原本晴空万里的苍穹上,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 林尘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这哪里是乌云,分明是蛊虫。 黑压压的蛊虫,遮天蔽日,从天边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阳光被彻底挡住,天地间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蛊虫振翅的嗡鸣声,充斥着整个山谷。 林尘的手,下意识便朝着姜蝶衣的脖颈捏去。 可姜蝶衣的反应却更快,仅仅一个刹那,便是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轻巧地避开了林尘的袭击。 而她的背影,却稳稳当当地挡在了林尘面前。 她猛地抬起手,双手从袖中探出,从容地掐了一个法诀。 那手诀很怪,林尘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道门的法印,见过佛门的金刚印,却从来没见过这种法诀。 姜蝶衣的十根手指像是在编织什么东西,左手指天,右手指地,中指与拇指相扣,其余三指次第展开,如同一朵花,在掌心慢慢绽放。 她的嘴唇在动,很轻,轻得林尘站在她身后一步都听不见半个字。 可那片虫群,忽然就停住了。 那位老妪肩头的蛊蝶不疾不徐地振了一下翅,就那么一下,轻飘飘的。 黑压压的虫群嗡鸣声彻底乱了,稀里哗啦地往两边散开。 在姜蝶衣面前,让出一条三尺宽的通道来,通道的尽头,就是那棵老桃树。 姜蝶衣放下手,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竟是冲林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儿邀功的得意劲。 “小哥哥,莫怕。” 林尘深深地看了眼姜蝶衣,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方才凝聚着黑焰的手。 指尖微微摩挲,便是讪讪地收了回去。 姜蝶衣似乎像是没看见似的,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 林尘跟在她身后,就在走到离老妪身前一丈时,他的身体忽然猛地一沉。 一股恐怖至极的压力从天而降,像是有座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双膝骤然一弯,脚下的地面被踩得深陷,整个人竟被压得往下陷了半寸。 怎么回事? 林尘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扫过储物戒,心念一动,掌心便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通体漆黑的铁块,形状极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人从一块更大的东西上硬生生掰下来似得。 铁块入手处冰凉刺骨,那种寒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能冻透神魂的阴寒。 更诡异的是,这块铁竟然在震动,每一次震颤都让那股压力重上一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声悠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苍老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小子……你想要什么?” 那位从头到尾纹丝不动的老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一双浑浊得几乎没有瞳孔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林尘掌心那块漆黑的铁块。 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一滴泪正顺着眼角往下淌,划过沟壑纵横的面颊。 那滴泪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可整座山谷,仿佛都跟着颤了一颤。 蛊神醒了。 姜蝶衣猛地转过头去看林尘,那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 此刻瞪得溜圆,里头翻涌着惊骇。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蛊神醒了,她竟然问林尘要什么。 若是这小子说要南域,要蛊神教—— 姜蝶衣猛地打了个寒颤,她不敢再往下想了,连忙开口。 “小子,记得你的承诺!我蛊神教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往后蛊神教奉你为主!” 话一出口,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林尘没有回头看姜蝶衣,也没看老妪。 他只是握着这块黑铁,感受着掌心里那股冰寒刺骨的震颤,可他看了良久,都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便没在细想,抬起眸子看着姜蝶衣,想起当时答应她的事。 让自己帮她拿件东西,似乎关系到她姜家血脉的诅咒。 姜家的女子,一旦与男子交合,怀上子嗣。 那男子体内的精血便会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被什么东西吞噬殆尽。 如同江河归海,拦不住,也停不下。 所以姜家的宅院里,从来没有过男主人的位置。 姜家女子生下的也只是女儿,便养大成人,教她识字,教她修行,教她认清一件事。 她这一生,不会有父亲,她的子嗣也不会有父亲。 这是姜家血脉里烙下的宿命,没人能逃,也没人逃过。 姜蝶衣不像姜璎珞有大志向。 为了姜家世代存续,她想唤醒蛊神,让蛊神赐下本命蛊,让姜家继续执掌南域。 她心里装的是姜家,是蛊神,唯独没有她自己。 可姜蝶衣不是她,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执掌南域。 她想的,只是打破这个诅咒。 只是希望她,或许她未来的儿女,能有一个完整的家。 能有一个爹,能在傍晚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等着那个男人从山里回来,抱起她。 她从来没见过她爹,她只知道,她爹死在了她出生前的一个月。 姜璎珞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神情很是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 姜蝶衣此时的目光充满了希望,双手在身侧死死的捏着。 林尘瞥了老妪一眼,抬手一抛,将掌心的黑铁轻轻扔了过去。 “我没什么想要的,你问她。” 随后话锋一转,他直视着老妪,语气沉了下来。 “但晚辈有一事想请教,前辈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第391章 老东西,果然有病 老桃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枝干虬结。 满树桃花却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瓣一层压一层。 老妪就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 坐了很久,久到分不清是她在靠着树,还是树在靠着她。 肩头、膝上落满了花瓣,她也懒得拂一下,像一截枯木,搁在另一截更大的枯木底下。 林尘将那枚黑铁抛过去的时候,老妪抬起手接了。 动作不快,枯瘦的五指张开,像是等了很久。 黑铁入手,她整个人便是一顿,看着掌心里那块黑铁。 松垮垮的皮肉下,骨节的形状一根根顶出来。 像是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旧物,又像是握着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这东西……你在哪儿寻来的?” 林尘没应声,偏头看了姜蝶衣一眼。 黑铁是从傅成业的储物戒里找出来的。 傅家在中州树大根深,这位蛊神又不知活多少年岁。 万一两家沾着什么牵扯,那他今日岂不提着自己脑袋往人家刀口上送。 老妪见林尘没有应声,似乎也来了脾气,也不追问了。 只是把黑铁在掌心里,握得紧了些。 “小蝶衣,你娘死了么?” 姜蝶衣愣住。 “怎么没跟你一道来。” 姜蝶衣好不容易见蛊神苏醒,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呢,冷不丁被这话刺激的白眼差点翻到天灵盖上去。 可她终究不是当年那个会使性子的丫头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酸涩和怒意一并咽了下去。 上前一步,双膝落地,额头重重磕在铺满桃花瓣的泥地上。 “求蛊神,解我姜家血脉之咒。” 老妪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姜蝶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久到林尘都以为这老太太是不是又睡着了。 良久,老妪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姜氏一族,不是咒。” 姜蝶衣的身子猛地一颤。 “是命。”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额上还沾着泥和花瓣,狼狈得不像话。 “命?” 老妪微微仰头,翻找着一段太过久远的记忆。 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桃花一样。 “你不是头一个来的说这话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蝶衣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那目光隔着太长的光阴,隔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早已看不清了。 “我亦无力替你们改变些什么,有些命,得认。” 老妪靠在树干上,呼吸渐渐匀了,胸口起伏越来越浅。 掌心里握着的那块黑铁,始终没有松开。 林尘站在一旁,肚子里攒了一箩筐的话。 可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世道上混的久了就会知道,有些老妖怪惹不起,有些话更是问不得。 老妪从头到尾没看林尘一眼,只是垂着那双灰蒙蒙的眸子,望着跪在地上的姜蝶衣。 “丫头,我寿元将尽,尘缘已了,因果已清,往后你们……不必再来了。” 姜蝶衣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您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颤,踉跄的站起了身,三步并做两步来到老妪跟前蹲下。 一把抓住老妪的手,那只手冰凉,轻飘飘的,皮是皮,骨是骨,唯独少了点活人的分量。 “怎么会……” 姜蝶衣的眼眶泛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您是蛊神,蛊神怎么会死?一定有法子的,您告诉我,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老妪抬起眼,看向姜蝶衣。 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她这股子倔强劲儿,让她恍惚了一下。 这一下,便是万年。 老妪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干裂的唇角绽开,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她抬起枯瘦的手,替姜蝶衣拂去额上沾着的一瓣桃花。 “你这丫头,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姜蝶衣愣住。 老妪的目光越过她的脸,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年你姜氏那位先祖,也是这般跪在我面前,也是这般抓着我的手。” 她轻轻拍了拍姜蝶衣的手背。 “你姜氏的姓,是我赐的,如今我要走了,这个姓……也当随我一同散了。” 姜蝶衣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却发不出半个字来。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老妪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黑铁,目光一寸一寸软了下去。 像是在看一个隔了万年的故人,又像是在看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路。 “我随主人征战无数,刀下亡魂数不清。该还的还了,该了的了了。当年那一战,我本该死透的,是主人恩典,赐了我一缕生机。”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苟延残喘数万年,活够了,缘起缘灭,花开花落,应当如此。” 她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头顶那株桃树,缓缓的闭上了眼。 似乎在等待她的生命尽头,恰在此时,停在她肩头的蛊蝶轻轻扇动翅膀。 细碎的荧光簌簌洒落,如星屑般铺满她嶙峋的肩头。 老妪的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那是这只蛊蝶初见林尘时的光景,以及林尘在蛊神陵中的一幕幕。 老妪的眸子猛的睁开,目光灼灼的看着林尘。 只见老妪屈指一弹,一道劲风便朝着林尘袭击而去。 林尘心中暗叫不好,可还没来的及抵挡,整个人便被倒飞了出去。 姜蝶衣看着这一幕,虽然不知道蛊神为什么发怒,但是还是站了出来求情。 “蛊神,这....是不是有误会。” 可老妪却没看姜蝶衣一眼,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林尘。 林尘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衣衫破了个洞,皮肉上留着一道红印子,没伤着骨头。 他心里有了数,拍了拍身上的土,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一跤。 “老东西,果然有病!” 老妪听着林尘这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含笑。 “练过魔经!” 林尘一听这话,身子猛的一颤,深深的看着老妪一眼。 “你到底是谁。” 老妪笑了笑,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 “主人慈悲,赐名九阴。” 她慈祥地眯起了眼,然而下一瞬吐出的话语,却让林尘整个仿佛被惊雷劈中一般。 “至于外头那些人,他们更怕听见的,是老身另一个名字——天刀。” 第392章 棺椁中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夜烬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3章 这不可能,这是幻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夜烬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4章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夜烬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5章 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夜烬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6章 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夜烬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7章 就地格杀 随着那股黑雾入体,江倾眸子转瞬便染上了一层猩红之色。 那股猩红就如同墨滴入了清水,刹那间便蔓延开来。 可转瞬之间,江倾体内的灵气骤然翻涌,奔涌如江河倒灌。 那点猩红便如潮水般褪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动静,太快了,快得连与她并肩而立的商清微,都没有丝毫的察觉。 林尘见两人还待在原地,握刀的手猛地一颤。 “快进城!” 商清微浑身一震,他在让她们进城,那他自己呢。 她太清楚那黑雾是什么了,沾染上的人,皮肉会一寸寸烂掉,魂魄被啃食干净,最后变成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林尘作为酆都守军,比她这个从皇城来的人更清楚才是。 可他还是挡在了她们的前面,商清微咬着下唇,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可仅仅片刻的功夫,她便下定了决心。 她们实力本就不如林尘,留在这里,也只会给他添乱,更是会让林尘分心去护着她们。 商清微也是分得清轻重的人,只有进了城喊来援军,林尘才有活命的可能。 她连忙拉住江倾的手腕,转瞬间便朝着酆都城门的方向疾掠而去。 衣衫划破风声,她也不敢回头,怕回头了,她便无法狠下心丢下林尘,独自带着江倾逃走。 即便商清微的速度不慢,可那身后黑雾却也如活物般穷追不舍。 林尘心神一颤,一个闪身,黑刀在手中挥舞。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平平常常的一记横扫,刀风炸响,硬生生将扑来的黑雾震退三丈。 就在这时,黑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金铁交击般的脆响。 一道黑影猛地蹿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林尘只觉一股带着腐臭的腥风扑面而来,侧身闪避的同时,黑刀顺势斜削。 刀锋切入皮肉的闷响传来,那东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嚎叫,倒退两步。 伤口处黑气翻涌,不过眨眼功夫,便愈合得完好如初。 林尘眯起眼,才看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那是个类人的怪物。 身形比寻常壮汉还要魁梧一圈,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顶,两根漆黑的弯角从额骨斜刺而出,角身布满细密的纹路,黑气正从纹路里源源不断地溢出。 凹陷的眼窝里,两颗猩红的眼珠正死死盯着自己,没有半分异色,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 林尘脚步错动,黑刀在手中挽出一道寒光,劈砍削挑刺, 都是最基础的刀法招式,没有半点花架子,却稳得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万回。 刀锋一次次划过魔物的身躯,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那些伤口只要被黑气一卷,便立刻恢复如初。 林尘连续斩出不下数十刀,最快的一刀几乎擦着魔物的脖颈划过,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林尘眸子冷了下来,当即决定外攻不破,便走内路。 林尘深吸一口气,运转魔经,随后便是伸出手指,在刀身上一抹。 低喝一声,斩神应声斩出,这一刀出去, 没有刀风,甚至没有灵力的波动,那道漆黑无比的黑芒就那么静静地飞出去。 黑芒所过之处,空间被无声地斩开。 天地间所有的光芒落入那道漆黑无比的刀芒之中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连光都逃不掉。 可就是这无比骇人的一刀,落在这魔物身上,竟如同清风拂面般,没有弄出一点涟漪。 甚至还不如,方才用刀砍的来的实际。 林尘的嘴角竟是不由的抽了抽,可还不待林尘反应过来。 那魔物便已经一拳轰出,林尘整个人,连人带刀顿时倒飞数十丈。 整个人跌入了浓密的黑雾中。 商清微牵着江倾,身形如一道流光朝酆都城疾驰。 身后那片黑雾翻涌不息,如同一张吞噬天地的巨口,紧追不舍。 江倾被商清微拉着,视线却再没有离开过那道身影。 直到林尘的身影消失在黑雾之中。 她的脚步猛的停了,风吹得她发丝狂舞,吹得她眼眶通红,可她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愿意。 黑雾里,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江倾的嘴唇在颤抖,在林尘那道身影没入黑雾的瞬间。 她只觉得自己心里有块地方碎了,碎得彻彻底底,仿佛连活下去的念想也跟着一起碎了。 她猛地挣脱商清微的手,朝林尘消失的方向冲去。 商清微身子一个踉跄,反应极快。 她目光扫过那片黑雾,找不到林尘的身影,心头沉沉地叹息一声。 可看见江倾那如同赴死的身影,心口还是没由来地一揪,她几乎是奋不顾身地追了上去。 “江倾!” 她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林尘舍命让你活着,不是让你去找死的,你这么做,对得起他的付出吗?” 江倾的脚步猛地一顿,就在这一顿的间隙,商清微终于追上。 她一记手刀砍向江倾的脖颈,将人接住,转身便逃。 临走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雾深处。 期待着,有奇迹发生,可是这世间的奇迹,又岂是这么容易的。 而此刻,黑雾之中仿佛有一双双无形的手,从林尘每一寸肌肤中钻入,似乎要将林尘彻彻底底的撕碎。 皮肉被扯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骨骼被挤压的咯吱声从头颅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种痛,不是寻常刀剑加身的痛,而是灵魂被剥离的痛,是意识被一点点磨成齑粉。 这痛楚林尘太过熟悉,那是黑刀反噬的滋味,可此刻被这股子黑雾裹着,又岂是当年那反噬所能比拟的。 林尘咬紧了牙,他修行过魔经,对魔气本就有远超常人的承受力。 可这片黑雾中的魔气与寻常魔气截然不同,它更古老,也更暴戾。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黑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却仿佛充斥了整片黑雾的每一寸角落。 林尘的身躯已经开始碎裂,身躯上也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要死了,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林尘反而笑了,也好,死了或许就能回去了。 可就在这时,他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动静,却让那些正在疯狂撕扯他身躯的黑雾,齐齐顿了一瞬。 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下一刻,一道紫光在林尘身上亮起,身下紫莲缓缓绽放。 与此同时,天地骤然变色。 九天之上,原本被黑雾遮蔽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浓郁得几乎凝成瀑布般的灵气灌入了紫莲当中。 而脚下的大地也在震动,无数魔气如同逆流的黑色汪洋倒灌而上,争先恐后地涌入紫莲。 林尘的体内,那道紫光开始沿着经脉游走。 它每经过一处,碎裂的血肉便开始愈合,崩裂的骨骼便开始重组。 那些被黑雾撕扯出的伤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着,新生的血肉上隐隐覆盖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晕。 这一刻,酆都城头,无数守军同时抬头。 他们看见那片不可一世的黑雾中,忽然亮起了一道紫光。 那道光并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是柔和,可就是这道柔和的紫光,竟将整片黑雾都映成了紫色。 城头上的老兵们面面相觑,守了酆都城这么多年,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商清微终于抱着江倾冲入了护城大阵的笼罩范围。 她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却死死护着怀中的江倾,一刻也不曾松开。 “快——” 话音未落,商清微猛地回头。 一抹突兀的紫光撞入眼帘。 紧接着,她便见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一道紫色流光在黑雾间穿梭,每一次闪动,黑雾便被撕裂,被紫光寸寸分割开来。 那紫光越来越盛,如同一轮紫日从黑雾深处升起。 翻涌的黑雾在接触到紫光的刹那便如冰雪消融。 商清微怔怔地看着,瞳孔猛地收缩,那紫光中,一道人影正缓缓站起。 那些黑雾疯狂地想要逃离,无论怎样翻涌挣扎,都逃不出紫光笼罩的范围。 它们被一点一点撕碎,吞噬,化作最精纯的魔气,被林尘尽数吸纳。 林尘依旧在黑雾中穿梭,可随着黑雾逐渐的消散,黑刀也愈发的沉重,沉重到,林尘都需双手才能挥得动刀。 霎那间,林尘身子猛的一颤,那震动太过微弱。 若他此刻心神大半放在刀上,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那感觉就像手中的刀忽然活了,有了心跳。 一下,又一下,沿着刀柄传入他的掌心,最终竟与林尘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那心跳声极沉,极重,像是什么东西在刀身深处苏醒。 下一刻,那股震颤停了,毫无征兆地,停得干干净净。 可林尘看着眼前的黑雾,却也还来不及多想别的,脚踩和光同尘,手中黑刀在手中不断地挥舞着,每一次挥动间,黑雾便是少了大半。 不消片刻,配合酆都城之上的箭雨,黑雾竟开始退散,像是落荒而逃一般,退得干干净净 城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肆虐酆都不知道多少年,吞噬了无数性命的黑雾。 就这么散了,不少人竟还下意识的揉了揉眼,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幕是真的, 商清微站在城门下,看着这一幕,眼中似乎也噙出了泪光,随后便是莞尔一笑,抱着江倾回到了江府。 而此刻城楼之上,站着一位身披甲胄的中年男子。 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退散的黑雾,那眸子很是平静。 仿佛那场恐怖的黑雾于他而言,不过是酆都城又一个照常升起的阴天。 这位中年人看着林尘一人便抵挡了黑雾来袭,眼中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意外。 眸子中依旧是那般的平静,随后便是转身下了城楼,只是冷冷的丢下了一句。 “清理好,那些被污染的人,就地格杀!” 城楼上的不少将领顿时单膝跪地。 “是!” 第398章 搜还是不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长夜烬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