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打猎后我成村里香饽饽》 第1章 嫂子,借猎枪用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惊心动魄。 门内那点微弱的灯火似乎猛地晃动了一下。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声呜呜作响。 苏清风的心沉了沉。 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三下,声音更大,也更急促。 “咚!咚!咚!” “嫂子?嫂子在吗?我是清风!” 这一次,门内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细微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靠近门边。 接着,是门闩被小心拉动发出的“嘎吱”声。 木门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张年轻却写满憔悴和戒备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她身后透出,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 ——是王秀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同样打着补丁的深蓝色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王秀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老旧的柴刀,刀身黯淡无光,却紧紧贴着她的身体。 “清……清风?” 王秀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目光飞快地扫过他虚弱的样子,眼神里的戒备瞬间变成了疑惑。 “你……你这是咋了?这大晚上的……” 王秀珍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抓着柴刀的手更紧了。 “嫂子。” 苏清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饥饿和寒冷让他的嗓音依旧嘶哑低沉。 “实在……实在对不住,这么晚来打扰你。” 苏清风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一点缝隙。 目光坦然地迎向王秀珍警惕的眼神,同时也清晰地看到了她手中紧握的柴刀。 “家里……断顿了。”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铁锈的味道。 “雪儿饿得直哭,实在……实在没辙了。” 苏清风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王秀珍单薄的肩头,望向她身后屋子深处那点摇曳的灯火。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说出真正的目的。 “嫂子,我记得……铁柱哥留下的那杆老猎枪,还在吧?我想……我想跟你借个枪,明天……明天一早,再上山碰碰运气。” “借……借枪?” 王秀珍显然没料到是这个要求,愣住了。 她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因为“枪”这个敏感的字眼而更加复杂。 王秀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里屋方向,那杆枪就藏在那里。 握着柴刀的手微微放松了些,但身体依旧紧绷地挡在门缝里,没有让开的意思。 “清风,这大雪封山的,路都看不见,你……你咋还敢上山?不要命了?” 她的语气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恐惧和劝阻。 “铁柱他……他就是……” 王秀珍没有说下去,但苏清风明白她的意思。 苏铁柱就是死在这大雪封山的时候,死在山上。 “嫂子,我知道。” 苏清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家里一粒粮都没了。雪儿还小,再熬下去……怕是要出事。”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王秀珍,那里面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枪在手里,总还有一分指望。空着手……就真只能等死了。” 苏清风的话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王秀珍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脸色青白、骨瘦如柴的青年。 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求生意志。 那眼神,让她想起了铁柱最后出门时的样子。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她飞快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寒风卷着雪粒子,从门缝里猛地灌进来,吹得她一个哆嗦,也吹得她身后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曳起来。 昏黄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王秀珍依旧挡在门口,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在经历着剧烈的内心挣扎。 借? 那杆枪是铁柱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夜里壮胆的唯一依靠。 不借? 看着这对兄妹饿死冻死? 屯子里最近饿得浮肿的人家,已经不止一户了…… 时间像是静止了。 只有风声和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最终,王秀珍的肩膀似乎垮塌般地松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 “你……你先进来吧,门口冷。” 王秀珍终于向旁边让开了一步,柴刀也垂了下去。 “枪……在里屋炕柜上锁着。我……我去给你拿。” 苏清风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他侧身挤进门缝,一股比外面稍暖、却带着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反手想把门带上。 就在这时—— “呜——嗷——!!!” 一声凄厉、悠长、充满野性的狼嚎。 毫无预兆地穿透呼啸的风声,从屯子后面那片黑压压的山林方向猛地传来! 那声音离得似乎并不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雪夜的死寂! 王秀珍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化作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原本垂下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就在狼嚎响起的同一刹那—— 噗! 桌上那盏唯一的、摇曳不定的煤油灯,灯芯猛地一缩,火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随即,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如同冰冷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整个狭小的屋子! “啊——!”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叫。 猛地从王秀珍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放大了其他感官。 苏清风只觉得一个温软、带着剧烈颤抖的躯体。 如同被狂风吹折的芦苇,猛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本就虚弱、带伤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震落一片灰尘。 “呃!” 王秀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双臂死死地环抱住了他的腰,整个身体紧紧贴着苏清风。 脸深深埋在他的棉袄前襟里。 王秀珍的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隔着几层布料。 苏清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剧烈的心跳。 她温热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脖颈处,带着无法抑制的呜咽。 “别……别走……有狼……有狼啊……我怕……我害怕……” 【本小说已经有真人有声,大家可以在听书里点真人有声去听听。】 第2章 清晰的弹性 王秀珍的声音闷在他怀里,破碎不成调,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剧烈的喘息。 环抱着苏清风的双臂,箍得死紧,像是要嵌入他的身体里。 温香软玉满怀,弹性惊人。 苏清风的本能在黑暗中瞬间绷紧到极致! 身体微微下沉,重心稳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 这不是敌人。 这是一个被黑暗和狼嚎吓坏了的、孤立无援的女人。 他那只抬起的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带着一种生疏却又坚定的力量。 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王秀珍剧烈起伏的后背上。 入手处是粗糙的棉布,但布料下是绷紧的脊背线条。 王秀珍的身体在苏清风手掌落下的瞬间,猛地一颤。 似乎受到了更大的惊吓,但随即,那紧绷的肌肉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没事了……嫂子,没事了……” 苏清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嘶哑。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 苏清风那只落在她后背的手,极其克制地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有些僵硬,却传递着一种笨拙的抚慰。 “狼……离得远。” 他一边说,一边侧耳倾听着屋外的动静。 风声依旧,但刚才那声凄厉的狼嚎并未再响起。 苏清风的听力在黑暗中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屯子里其他方向似乎也传来了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狗吠,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那狼,应该只是在远处山头啸叫,并未靠近屯子。 “灯……估计是煤油熬干了。” 他继续说着,试图用逻辑驱散王秀珍的恐惧。 苏清风的安抚似乎起了一点作用。 怀里那剧烈的颤抖没有停止,但幅度似乎小了一些。 王秀珍埋在他胸前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急促的喘息声也稍稍平缓了一点。 只是环抱着他腰的手臂,依旧箍得很紧。 黑暗中,苏清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轮廓,温软而富有弹性地紧贴着自己。 她发间一丝淡淡的,混合着柴火烟气的皂角味道,钻进他的鼻腔。 这种亲密的接触,对于一个刚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特种兵来说,太难抑制本能了。 苏清风也是刚穿越而来。 他记得最后的画面——刺眼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巨响,脚下那该死的地雷被引爆的瞬间。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抛飞,身体撕裂般的剧痛吞噬了一切知觉。 醒来后就穿越到了这个同名同姓的苏清风身体里。 此刻他才刚满十八岁。 在1960年的长白山脚下的西河屯。 苏清风保持着这个姿势,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怀里紧搂着一个温软颤抖的年轻寡妇。 黑暗像一层厚重的帷幕,隔绝了视线,却让其他感官无限放大。 她的每一次颤抖,每一次细微的抽泣,都清晰地传递过来。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长达一分钟。 怀里王秀珍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压抑的抽噎。 她的手臂也终于松开了些力道,不再那么死死地箍着他,但依旧环抱着,没有完全放开。 “对……对不住……” 王秀珍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响起,细弱蚊蝇,充满了窘迫和羞愧,“我……我就是……就是怕那东西……铁柱他……” 她又提到了亡夫,声音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没事。” 苏清风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右手依旧保持着轻拍她后背的姿势,动作却自然了些,“都过去了。狼嚎……听着是远了。” 他顿了顿,感受着她身体的放松,知道最强烈的恐惧已经过去。 苏清风小心地动了动身体,想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让他的身体也绷得有些僵硬。 “嫂子,你先松开点?我去看看灯,或者找火镰点个亮?”苏清风轻声提议。 王秀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抱着对方。 她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手臂,整个人向后退开一步。 黑暗中响起她急促的呼吸声。 “哦……哦……好……好……”她的声音磕磕巴巴,充满了无措的尴尬,“我……我去点灯!我……我知道火镰放哪儿……” 王秀珍摸索着转身,黑暗中传来她不小心撞的声响。 她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苏清风下意识箭步上前,右臂一揽。 “啊!” 布料撕裂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苏清风掌心触到一团不可思议的绵软,隔着粗布衣衫也能感受到惊人的弹性和温度。 两人重重跌在泥地上,他后背撞得生疼。 黑暗中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 王秀珍整个人趴在苏清风身上,发髻散开,青丝垂落在他颈间。 她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对不住!” 苏清风立即松开手,却发现手指勾住了她衣襟的破口。 粗布衣衫在拉扯中又撕裂了几分,他指尖猝不及防触到更细腻的肌肤。 王秀珍猛地弹起来,却在慌乱中按到他大腿。 掌心下紧绷的肌肉让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结果又跌回他怀里。 这次她的嘴唇擦过他下巴,两人同时僵住。 “灯……我去点灯!”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手忙脚乱要爬起来。 苏清风清晰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他也立马爬了起来。 微微侧头,敏锐的听觉捕捉着王秀珍在黑暗中摸索的动静。 她似乎撞到了桌子,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是拉开抽屉的声音,摸索火镰和火石的碰撞声。 “嚓……嚓……” 黑暗中,几点微弱的火星迸溅开来,短暂地照亮了王秀珍慌乱侧脸的一角轮廓,随即又熄灭。 “嚓……嚓……” 又是几下摩擦。 这一次,火星终于引燃了她手中一小撮干燥,作为引火物的绒草。 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苗跳跃起来。 照亮了王秀珍苍白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惊魂未定的神情,也照亮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微弱的火苗凑向煤油灯的灯芯。 “噗”的一声轻响。 昏黄的光晕再次弥漫开来,虽然依旧微弱,却足以驱散那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 光明重现。 第3章 嫂子,相信我 王秀珍背对着苏清风,正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灯芯,试图让火苗更稳定些。 昏黄的灯光像融化的黄油,在王秀珍纤细的脖颈上流淌。 她挽在脑后的发髻松散了几缕,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那些不听话的发丝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泛着营养不良的枯黄色。 苏清风注意到她耳根处泛起的不自然红晕,一直蔓延到颈侧,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生动。 “我去拿枪给你。” 王秀珍她快步走向土炕,粗布棉鞋在夯实的泥地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苏清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追随着她的背影。 王秀珍的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窈窕的腰身曲线。 她跪在炕沿,伸手去够炕柜最上层的一个暗格,这个动作让棉袄下摆微微提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铁柱走后,这枪就一直锁着……” 王秀珍背对着他说话,声音闷闷的,“公社来登记过三次,我都藏起来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手指微微发抖,试了两次才对准锁眼。 苏清风不动声色地环视这间狭小的屋子。 墙角堆放的杂物,有破旧的箩筐、生锈的农具。 还有那掉漆的桌子、缺角的板凳。 低矮的土炕,散发着淡淡的温热,炕上叠放整齐的薄被。 土炕上的被褥虽然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个独居女人努力维持体面的痕迹。 “咔嗒”一声,炕柜的锁开了。 王秀珍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她转身时,油布包裹的一角滑落,露出乌黑的枪管,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里面还包裹着几颗子弹。 “这是铁柱的命根子……”王秀珍的声音突然哽咽,她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总说,好枪要像对待媳妇一样……” 苏清风上前两步,在距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停住。 他能闻到王秀珍身上飘来的淡淡皂角香,莫名地让人安心。 “嫂子,我保证用完就还。”他伸出手,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就借两天,打到东西立刻……”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院墙上。 王秀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油布包裹“啪”地掉在地上,猎枪滑出一截,撞在炕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什么声音?”王秀珍脸色煞白,下意识往苏清风身边靠了靠。 苏清风竖起耳朵,特种兵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警戒状态。 但外面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刚才的响动可能是被风吹落的柴垛。 “没事,应该是风。” 他弯腰去捡猎枪,手指刚触到冰凉的枪管。 长长的木质枪托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油亮,那是经年累月被手掌摩挲和汗水浸润的痕迹。 枪管是沉重的铁灰色,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屋外,风雪更急了。 “嫂子。”苏清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打到猎物,分你一半。” 王秀珍猛地抬头,眼中的惊恐还未散去,就被这句话惊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 “你吹牛!铁柱在的时候,十天上山能打到一只野兔就是祖宗保佑了。这大雪封山的,连个兔子脚印都难找……” “要,还是不要?”苏清风直视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王秀珍被他看得耳根又红了,低头绞着衣角:“要……能打到的话……”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清风点点头,将猎枪用油布仔细包好,转身走向门口。 在推门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秀珍站在煤油灯旁,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 “嫂子,相信我。” 说完。 “砰”的一声,木门在身后关上,刺骨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苏清风将猎枪裹在棉袄里,顶着风雪穿过两家之间不足二十步的小路。 他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推开自家摇摇欲坠的院门,院子里静得可怕。 泥砖砌的小屋比王秀珍家更破败,窗户上糊的纸已经破了几个洞,冷风“呜呜”地往里灌。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灶膛里还有几点将熄未熄的暗红火星。 土炕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薄被里,一动不动。 “雪儿?” 苏清风轻声唤道,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被窝里传来微弱的抽泣声,接着是细若蚊蝇的回应:“哥……我饿……” 苏清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快步走到炕边,借着灶膛的微光,看清了妹妹苏清雪的样子。 7,8岁的模样,娇小可爱。 不过过完这个年,苏清雪也9岁了。 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嘴唇干裂,头发枯黄得像秋后的野草。 被子下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再忍忍,明天哥上山给你打兔子。” 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触手冰凉。 “真的吗?”苏清雪的眼睛在黑暗中突然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可是上次你也这么说……” 苏清风喉头发紧。 他起身走到墙角,掀开米缸的盖子。 缸底干净得像被舔过一样,只有几粒细小的玉米糁子可怜巴巴地躺在角落里。 还想着说把这最后一点煮了,给妹妹吃。 现在……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他回到炕边,给妹妹掖了掖被角,声音沙哑。 苏清雪乖巧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但小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羞愧地把脸埋进被子里,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苏清风站在黑暗中,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空荡荡的米缸、见底的盐罐、墙角堆着的几根干柴。 这个家,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 他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猎枪,冰冷的金属透过油布传来刺骨的寒意。 明天,这把枪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苏清风也脱下打满补丁的棉服。 钻进了被窝。 明天一大早就得进山。 第4章 长白山脉,雪兔踪迹 凛冽的寒风如一头暴怒的野兽,在华夏东北的大地上肆虐咆哮。 长白山脉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被这彻骨的寒意紧紧包裹,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光之中。 在华夏东北广袤的大地上,有一片雄浑壮阔的山地,那便是长白山脉。 其疆域之广袤,令人惊叹。 北至黑龙江三江平原的南缘,西至松辽平原的东缘。 南至辽东半岛南端,东至中俄边境。 东部和南部还延伸至中朝边境。 从高空俯瞰,长白山脉整体略呈纺锤形。 南北绵延约1300余千米,恰似巨龙修长的身躯。 东西横跨约400余千米,好似巨龙宽厚的脊背。 苏清风所处的西河屯,就坐落在这片土地的黑龙江境内。 此时,西河屯正被饥饿与严寒所笼罩。 家里的锅具都是生产大队新发下来的,以前那些都被拿去“大炼钢铁”了。 大锅饭的时代刚过去不久,大家如今都不在生产队用饭。 那时,墙上的标语还醒目地写着“吃饭不花钱,努力搞生产”。 生产大队的食堂里,无论男女老少都曾围坐在一起。 集体去种地劳动,集体收获。 然后一同吃饭,再根据每个人的劳动分不同的工分。 年底一起算好凭票,用工分换取工钱。 然而,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锅也重新领取到了,可苏清风家里却依旧挨饿受冻。 父母双亡,只留下苏清风和苏清雪两兄妹相依为命。 天刚蒙蒙亮,土炕的温度在寒冷的侵袭下慢慢降低。 苏清风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妹妹,心中满是酸涩。 他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生怕吵醒了妹妹。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苏清风轻声叹了口气,想起昨晚从堂哥苏铁柱家求来猎枪的情景。 想到这儿,苏清风不禁苦笑了一下。 不过因为昨晚的事情,苏清风一大早就开始敬礼了。 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可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三年自然灾害,他们这的收成也不好,按人分到的粮食也不多。 这还没过年呢,就已经吃了个精光。 自己吃完了,那就只能借。 苏清风首先想到了前院的赵大爷,赵大爷心肠不坏,可家里人口更多,早就借过两碗苞米茬子。 前天再去借时,赵大娘那张拉长的脸和指桑骂槐的抱怨还历历在耳。 “哟,清风啊,又来借粮啦?我们自己家都不够吃呢,你再去别家问问吧。”赵大娘阴阳怪气地说道。 苏清风红着脸,低着头说:“大娘,实在没办法了,等我打到猎物一定还您。” “哼,还?拿啥还,别到时候又来借。”赵大娘不屑地哼了一声。 后屋的李婶子呢,家里男人在公社赶大车,条件稍好点,借过一小瓢白面,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昨天李婶子见他绕着走,眼神躲闪。 苏清风刚想开口打招呼,李婶子就匆匆忙忙地说:“清风啊,我还有事,先走了。” 还有西头的孙家…… 一个个面孔在饥饿的滤镜下都变得模糊而疏离,只剩下“借无可借”四个冰冷的字眼。 “大家活着都不容易,能借的都给借了,说话难听点,这倒也无所谓。毕竟吃百家饭,不挨骂的话那说明大家都衣食无忧。”苏清风喃喃自语道。 升米恩斗米仇,这个苏清风明白。 苏清风得到原主记忆后,这当兵的血性就显现了。 虽然肚子饿,但这忍耐性极强。 天亮后,外面已经不再下雪,可这外面的雪已经有十来公分厚。 苏清风裹着单薄的棉服,往后山的长白山脉走去。 不过这是外围,他们西河屯的人,管这片区域叫做西河岭。 也没啥大的野物。 但雪兔、野鸡、紫貂、野猪、马鹿、狍子这大冬天的还会出来觅食。 苏清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单薄的棉裤早已被雪水浸透,冰冷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把小刀在刮着皮肉。 脚上的棉鞋也湿透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冰水从鞋帮渗进来,十个脚趾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操,这鬼天气,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苏清风低声咒骂,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细霜。 他紧了紧腰间用草绳扎住的破棉袄,将猎枪往怀里又揣了揣。 这把老式猎枪是他唯一的希望,绝不能让它沾上雪水。 大冬天做陷阱捕猎需要的时间太久,苏清风需要立马捕捉到猎物。 所以才会去借猎枪。 不然也不会舔着脸去借枪。 山里的风比屯子里更刺骨,像无数根钢针,穿透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苏清风的耳朵早已被凛冽寒风侵袭得通红似血。 鼻尖也早已没了知觉,麻木得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 更令人揪心的是,他的睫毛上竟挂满了细小的冰晶。 他的手指上,一道道冻疮如狰狞的蜈蚣,红肿且溃烂,在寒风中愈发疼痛难忍。 每走几步,那钻心的刺痛便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停下脚步。 停下时,他双手颤抖着,相互用力搓着。 搓得差不多了,他又赶忙将手凑到嘴边,用力呵出一口热气,。 那白茫茫的热气瞬间包裹住他的手指,带来片刻的暖意。 可这暖意却如昙花一现,很快便消散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再这么下去,不等打到猎物,自己先冻死在这儿了。” 苏清风自言自语道,声音嘶哑干涩。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半碗凉水,他什么都没下肚。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除了几只惊慌飞走的山雀,连个活物的影子都没见着。 苏清风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还要下雪。 他必须尽快找到猎物,否则不等饿死,先要冻死在这荒山野岭。 “再往前走走,说不定就能碰到猎物了。” 他给自己打气,脚步却有些沉重。 突然,他的目光被雪地上的一串痕迹吸引住了。 那是几个浅浅的、呈“Y”字形的小坑,排列成一条不规则的线,向山坡延伸。 苏清风蹲下身查看。 这是雪兔的脚印! 而且很新鲜,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模糊! 第5章 轻取雪兔,妹妹高烧 苏清风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轻轻测量脚印的深度和间距。 “不超过半小时,这雪兔肯定就在这附近。” 他低声判断,眼睛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 山坡上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枯枝上挂着积雪,在风中轻轻摇晃。 苏清风慢慢站起身,动作轻得像只猫。 他取下肩上的猎枪,检查了一下弹药——只有三发子弹,必须一击必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饥饿和寒冷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连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小兔子,你赶快出来啊。” 苏清风轻声地和那还未谋面的雪兔对话。 他顺着脚印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岩石或树根上,避免发出声响。 雪兔的警觉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逃之夭夭。 风从背后吹来,这是个好兆头。 气味不会被猎物察觉。 灌木丛越来越近,苏清风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放缓呼吸,像在部队执行狙击任务时那样,将心跳控制在每分钟六十下以下。 手指搭在扳机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十米…… 八米…… 五米…… 突然,灌木丛中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几片积雪从枝头滑落。 苏清风立刻停住脚步,眯起眼睛。 在一片枯枝的阴影下,他隐约看到了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正是雪兔! 它正背对着他,两只长耳朵警惕地竖着,前爪抱着一截树皮啃食。 苏清风缓缓抬起猎枪,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在移动。 枪托抵在肩窝,冰冷的金属贴着脸颊。 他屏住呼吸,准星对准了雪兔的头部。 食指轻轻搭上扳机,慢慢施加压力。 “小家伙,再见了。” 苏清风心中默念道,食指轻轻搭上扳机,慢慢施加压力。 “咔嚓!” 一声脆响! 苏清风脚下一根枯枝突然断裂! 雪兔受惊,后腿一蹬就要逃跑! “糟了!” 苏清风心中暗叫不好,千钧一发之际,他果断扣动扳机! “砰!” 震耳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雪兔应声倒地,后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苏清风长舒一口气,白雾从口中喷出。 他快步上前,拎起还在温热的雪兔。 子弹精准地穿过了它的头部,皮毛完好无损。 掂了掂分量,足有四五斤重,即使分给王秀珍一半,也够他和妹妹吃两顿了。 “哈哈,小兔子,你终究还是成了我的盘中餐。” 苏清风咧嘴笑了笑,尽管脸上已经被寒风吹得生疼。 雪兔的尸体在苏清风手中还带着余温。 苏清风扛着猎枪,拎着雪兔,踏上了回家的路。 怀里揣着的猎物让苏清风脚步轻快,尽管湿透的棉裤冻成了冰壳,每走一步都“咔嚓”作响。 差不多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村子里,前方不远就他家的小院。 “清风哥!”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传来。 苏清风抬头,看见前院赵大爷的小孙子铁蛋正趴在矮墙上,鼻子冻得通红,眼巴巴地望着他。 “铁蛋,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待着?”苏清风停下脚步。 “俺奶让我去地里喊喊俺爷吃饭……” 铁蛋吸了吸鼻涕,眼睛却盯着苏清风拿着的兔子。 “清风哥,你打着兔子了?” 苏清风笑了笑,拎起手上的雪兔给铁蛋看:“雪兔,肥着呢。” 铁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张成了“o”形。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抖了:“兔……兔子肉!” “回去告诉你爷,”苏清风压低声音,“晚上来我家,分你们一碗肉汤。” 铁蛋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溜烟跑回屋里报信去了。 苏清风摇摇头,继续往家走。 在这个饥荒年代,一口肉汤就是天大的恩情。 推开自家摇摇欲坠的院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传来细微的咳嗽声,那声音像小猫呜咽般虚弱,却让苏清风心头猛地一紧。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内。 “雪儿?” 土炕上的被窝里鼓起一个小包,听到呼唤后微微动了动,慢慢钻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苏清雪的小脸比早上出门时更加苍白了,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但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看到哥哥的那一刻,还是亮了起来。 “哥!你回来啦!”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细瘦的手臂撑在炕上直打颤,刚抬起半个身子就一阵头晕目眩,又软绵绵地跌回炕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清风一个箭步上前,粗糙的大手立刻覆上妹妹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心头一颤,眉头紧紧锁成个“川”字。 “这么烫!”他低声咒骂着,赶紧把刚打来的雪兔举到妹妹眼前,“看哥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苏清雪的眼睛瞪得溜圆,比赵大爷家的小孙子铁蛋看见糖果时还要大。 她伸出瘦得像鸡爪子似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雪兔柔软的皮毛。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真……真的是兔子?”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这个美梦。 “真真的。” 苏清风强压下心头的酸楚,笑着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手感像摸着一把干草。 “你先躺着别动,哥这就处理。” 他转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 扯下已经发硬的破毛巾浸湿,拧成半干。 “来,雪儿,把眼睛闭上。” 苏清风坐在炕沿,轻柔地将湿毛巾敷在妹妹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苏清雪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舒服地叹了口气。 “哥,我没事……” 小姑娘虚弱地笑了笑,却忍不住又咳嗽起来,瘦小的身子在单薄的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苏清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记忆里,去年冬天。 村头老张家的孩子就是发烧没及时治,最后得了脑膜炎,没熬到开春就…… 想到这里,他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别说话,好好躺着。” 苏清风声音沙哑,又拧了把毛巾,这次轻轻擦拭妹妹滚烫的脸颊和脖颈。 这年头,别说退烧药,就是最普通的消炎药都得去公社卫生院开条子,还得看有没有存货。 苏清风强作镇定地说着: “哥给你煮肉汤喝,出出汗就好了。” 第6章 嫂子,是我,清风 “哥……”苏清雪微弱的声音从炕上传来,“兔子皮……能给我做顶帽子吗?李婶说……说兔毛帽子最暖和……” 苏清风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喉头发紧:“当然能,哥给你做顶最暖和的。等开春了,再给你弄张狐狸皮做围脖。” “真的?”苏清雪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狐狸可难打了……” “你哥是谁?”苏清风故意挺起胸膛,做出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别说狐狸,就是老虎来了也得给我留下张皮再走!” 这夸张的吹牛逗得苏清雪“咯咯”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又变成一阵咳嗽。 苏清风赶紧过去给她拍背,手掌下那嶙峋的肩胛骨硌得他心头发疼。 “别说话了,乖乖躺着。” 他掖了掖被角,让苏清雪赶紧休息。 转身继续处理兔肉。 苏清风蹲在自家土坯院墙的背风处,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细霜。 他从腰间牛皮鞘里抽出猎刀,刀身在雪地反光下泛着青冷的寒芒,映照出他冻得通红却异常专注的面容。 “得从关节处下刀……” 苏清风低声自语,左手攥住兔耳将尸体固定,右手持刀在兔子后腿踝关节上方一寸处稳稳转了一圈。 刀锋精准地割开皮毛却不伤肌肉,露出粉红色的皮下组织。 接着,他从切口处沿大腿内侧向裆部划开两道笔直的切线,在会阴处交汇。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刀锋所过之处,兔皮如拉链般向两侧分开。 露出下面大理石纹路的鲜红肌肉和淡黄色脂肪层。 好猎手剥皮要不沾血肉。 他双手拇指探入皮肉间隙,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离。 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皮毛的柔软与肌肉的弹性。 遇到筋膜粘连处,他就用刀尖轻轻一挑。 这是老猎人才掌握的巧劲,既不会戳破皮子,又能干净利落地分离组织。 苏清风继续专注手上的活计。 当剥到前腿时,他同样在腕关节上方环切一圈,然后像脱手套般将前肢从皮筒中退出。 整个过程兔皮完整得像件艺术品,没有一丝破损。 最后,他用刀沿胸部中线割开,整张兔皮如丝绸般铺展在雪地上。 白色的皮毛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内侧残留的筋膜像透明的蝉翼。 “等硝制好了,就可以做毡帽了。”苏清风抖了抖皮子,“比供销社卖的羊皮还软和。” “咳咳!” 苏清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苏清风脸色骤变,几个箭步冲进屋里。 “哥没事……” 苏清风拿着剥好皮的兔子给苏清雪看:“雪儿,待回兔心留着给你补身子。” “好。” …… 太阳已然攀升至头顶,可那温度依旧低得能将人的骨头都冻僵。 凛冽的寒风依旧在空气中肆意穿梭,割着人的脸庞。 几缕稀疏的炊烟,从低矮破旧的泥屋上方袅袅升起,在灰白如铅的天空中,歪歪扭扭地勾勒出几道模糊的线条。 从一大早到现在打猎,剥完兔子皮毛。 也才到中午。 苏清风来到厨房。 这小院子本就不大,仅仅有两间房。 一间,是他和妹妹睡觉的土炕房。 另一间,便是这狭小却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 走进厨房,墙壁是用泥土和着稻草糊成的。 经过岁月的洗礼,已变得斑驳陆离,一道道裂痕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 屋顶是用瓦片铺就的,几缕阳光从瓦片的缝隙间漏进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杂乱却有序,那是他们生活的依靠。 一口大铁锅镶嵌在灶台上,锅身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 苏清风将那只处理到一半的雪兔放在砧板上。 那砧板是用一块厚实的木板做成的,表面已经被刀刃划出了许多深深浅浅的痕迹。 他拿起砧板边上的菜刀。 苏清风熟练地沿着之前剥开的口子继续处理,轻轻挑开兔子的腹部。 刹那间,一股热气混合着内脏特有的腥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浓烈而刺鼻,可苏清风却眉头都不皱一下,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他的手法娴熟而精准,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 只见他快速而准确地取出心脏、肝脏和肾脏。 这些可都是难得的营养品,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更是珍贵无比。 将它们用碗装好,轻轻放在一旁。 而那些肠子和胃囊,苏清风则用一块破布包好,埋在了院子角落的雪地里。 这些气味会引来其他野兽。 下次说不定还能当捕猎陷阱用。 接着,苏清风双手握住菜刀,用力将兔身从头骨正中劈开。 只听“咔嚓”一声,锋利的菜刀划过,整只兔子瞬间被一分为二。 两半兔肉静静地躺在砧板上,粉红色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如同细腻的丝绸。 脂肪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苏清风咽了咽口水。 都饿好几天,苏清风都想生吃。 不过这年代医疗条件太差,别刚穿越来。 就自己作死。 “这一半给秀珍嫂子。” 苏清风喃喃自语道。 他拿起较大的一半,用盘子装好。 这份兔肉,也算是他的一点心意。 有恩得报,没猎枪他也不能这么快就打到猎物。 “雪儿,哥去隔壁一趟,马上回来。” 苏清风拿着装有半边兔肉的盘子,来到了王秀珍家院门口。 突然,闻到一股玉米粥的香气。 苏清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王秀珍问道:“谁?” “嫂子,是我,清风。” 门开了一条缝,王秀珍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她比昨晚看起来更憔悴了,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的阴影。 但看到苏清风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这么早回来?没打着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苏清风身上,没看到有什么东西。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捧着那半边兔肉,在她面前傻呵呵的笑着。 “天老爷!” 王秀珍倒吸一口冷气,手不自觉地捂住嘴。 盘子里,半只肥硕的兔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粉红色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连着一截雪白的脊椎骨。 她抬头看苏清风的眼神像是看见了神仙:“真……真打着啦?” 第7章 一分为二,萝卜炖兔肉 “答应过你的。” 苏清风将兔肉往前递了递。 王秀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兔肉。 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苏清风的手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耳根瞬间红了。 “进……进来坐吧,外头冷。”她侧身让出一条路,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屋内比苏清风家暖和许多,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 里面煮着稀薄的玉米粥,几粒可怜的米粒在浑浊的汤水里沉浮。 王秀珍手忙脚乱地把兔肉放在案板上,又赶紧去搅动锅里的粥,生怕糊了底。 “我……我给你盛碗粥吧?”她背对着苏清风,声音有些发抖,“就是稀了点……” 苏清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木勺: “我来吧,你去把肉切了,咱们中午吃顿好的。” 王秀珍站在原地没动,眼眶突然红了。 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清风……这……这……” “嫂子。” 苏清风停下刀,认真地看着她,“要不是你借枪,我也打不着这兔子。再说了……” 他指了指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你也不容易。” 王秀珍微微低着头,眼眶泛红。 她轻轻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朝着橱柜走去。 那橱柜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漆面早已斑驳,柜门也有些松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王秀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橱柜的角落里摸索着。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小袋子,她轻轻将它拿了出来,捧在手里。 袋子被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珍贵的白胡椒粉。 那胡椒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铁柱去年从公社换的,一直没舍得用。” 王秀珍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和回忆,“这玩意放兔肉里炖,那叫一个香。” 苏清风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接着走上前,伸出手,从王秀珍手中接过胡椒粉。 在指尖不经意间碰到王秀珍手的那一刻,两人都像触电般,身体微微一颤,迅速缩了一下手。 一时间,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变得格外安静。 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王秀珍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 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苏清风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我……我去舀点水……” 说完,她匆匆忙忙地拎起水桶,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由于太过慌乱,她差点被门槛绊倒,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苏清风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终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踉跄着走出了门。 不能再出格了。 当王秀珍提着满满一桶水回来时,苏清风正站在灶台前,有些为难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王秀珍看到苏清风的样子,心中有些疑惑。 “怎么了?” “家里盐没了,能给我点盐吗?” 王秀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有,有,你等着。” 她放下水桶,转身又走向橱柜,在另一个角落里翻找着盐罐。 不一会儿,她拿着盐罐走了回来,递给苏清风。 苏清风接过盐罐,感激地看了王秀珍一眼。 “要是能打到猎物的话,我就来给你送点。” “清风,”王秀珍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天……明天你还上山吗?” 苏清风抬头,正对上她期待又忐忑的眼神。 他点点头:“上,趁着有枪,多打点东西。” “那……那我明天给你烙两张饼带上吧?”王秀珍的脸在灶火的映照下红扑扑的,“空着肚子上山可不行……” 苏清风望着她被热气熏红的脸颊,突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敢情好。等我打着大东西,咱们一起吃。” “好。” …… 西河屯被大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凛冽的寒风在村子里肆意咆哮,吹得树枝“嘎吱嘎吱”作响。 苏清风端着盐罐和那包珍贵的胡椒粉回到厨房,冷风趁机从门缝里狡黠地钻进来。 他赶紧用后背紧紧抵上门,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那手指被冻得通红,像几根胡萝卜。 “雪儿,等着啊,哥这就给你炖肉汤。”苏清风轻声说道。 苏清风把兔肉和那些宝贝似的内脏放进铁锅,又从水缸里打上一盆冷水。 “哗啦” 一声倒进锅里。 水面上立刻浮起细小的血沫。 苏清风赶忙烧柴火,烧柴可是门技术活。 不过难不倒苏清风。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得把沫子打干净……” 他小声嘀咕着,拿起木勺,轻轻地、仔细地撇去浮沫。 水渐渐沸腾,肉香混着白胡椒的辛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那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人的鼻子,让人垂涎欲滴。 这时,院门外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清风哥!” 铁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进来吧,门没闩。” 苏清风头也不抬地继续搅动着锅里的肉汤,眼睛紧紧盯着锅里。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铁蛋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小脸冻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怀里却紧紧抱着个沾着泥土的白萝卜。 那萝卜足有小孩胳膊粗,顶端还带着几片蔫黄的萝卜缨子。 “爷爷……爷爷让我送来的。”铁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不自觉地咽着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说……说炖汤放萝卜最甜……” 苏清风接过还带着地窖寒气的萝卜,心里一暖。 这年头,谁家地窖里藏着的都是救命粮,赵大爷这是把压箱底的存货都拿出来了。 他拍了拍铁蛋的小脑袋,笑着说:“行,过一会你再来,哥给你留块最肥的肉。” 铁蛋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兴奋地跳了起来:“真的?我都……都半年没尝过肉味了!” 说完像是怕他反悔似的,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连门都忘了关。 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苏清风赶紧关上门。 他麻利地给萝卜削皮,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萝卜切成滚刀块下锅,在乳白色的汤里沉沉浮浮,渐渐变得透明,像一块块晶莹的玉石。 肉香越来越浓,混着萝卜的清甜,勾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慢慢炖着吧,待会有口福了。” 第8章 来,喝口肉汤再走 苏清风回屋里,看看苏清雪的情况。 把刚刚的毛巾拿下,重新敷冷水毛巾。 忽然听见“咕噜”一声响。 苏清雪睁开眼,不好意思的看向苏清风。 “再等会儿,马上就好。” 苏清风冲妹妹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心疼和宠溺。 却看见小姑娘偷偷舔着干裂的嘴唇,那嘴唇上已经起了皮,裂开了一道道小口子。 见他看过来,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小小的动作像根针,猛地扎在苏清风心尖上。 苏清风想起在特种部队带新兵野外生存时,那些大小伙子饿极了也是这副模样。 可他们顶多熬个一两天,而雪儿……他都不敢想妹妹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 苏清风的眼眶微微泛红,心里一阵酸涩。 一定要不能再让妹妹挨饿受冻了。 差不多一个小时,苏清风回到厨房。 汤差不多该炖好了。 苏清风掀开锅盖,热气“呼”地扑了他一脸。 那热气带着浓郁的肉香,让他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他小心地撇去最后一点浮沫,撒上盐调味。 从碗柜最上层取出那个印着蓝花的海碗。 这是家里唯一的好碗,平时都舍不得用。 苏清风盛了满满一碗浓汤,带着萝卜。 特意多捞了几块最嫩的肋条肉,还有那个珍贵的兔心,在碗里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雪儿,吃饭了。” 苏清风端着碗快步走进里屋,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他侧身挡住风口,把碗放在炕沿上。 苏清雪已经自己撑着坐起来了,瘦小的身子裹在打满补丁的被子里,像只越冬的雏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苏清风坐到她身后,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烫,慢点喝。” 他舀起一勺汤,仔细吹凉。 汤面上浮着的油花被吹散,又慢慢聚拢。 苏清雪急不可耐地凑过来,小嘴“吸溜”一声,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把那口汤吐出来,眼睛里满是满足和幸福。 “哥,你也吃……” 她喝了几口,突然推开勺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锅里还有呢,你先吃。”苏清风故意板起脸,假装生气地说,“不喝完这碗,哥就不吃了。” 苏清风也了几块白萝卜和兔子肉,饿了吃什么都香。 更何况这白萝卜炖兔子肉确实香。 为了抵饿还喝了碗汤。 接着要节省体力,直接躺在炕上休息。 时不时的给苏清雪换毛巾冷敷。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咚咚!” “咚咚咚!” 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清风哥!” 铁蛋压着嗓子在门外喊,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那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苏清风起来,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铁蛋站在门口,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清鼻涕。 他手里却郑重其事地捧着个粗瓷小碗。 碗边有个豁口,但擦得锃亮。 “我……我来拿……” 还没等铁蛋说完,苏清风带着铁蛋来到厨房。 铁蛋眼巴巴地望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铁锅。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锅。 苏清风来到厨房后,顺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火光“呼”地窜起来,照亮了苏清风破棉袄下摆露出的絮状棉絮。 他揭开锅盖,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铁蛋的鼻子。 铁蛋不自觉地踮起脚尖,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睛瞪得溜圆。 苏清风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个大碗。 比铁蛋带来的那个足足大了一圈。 “看好了啊。” 他故意提高嗓门,木勺在锅里搅出诱人的声响。 先舀了三大块兔肉,肥厚的肉块在勺子里颤巍巍地晃动。 又添了七块炖得透明的萝卜,萝卜吸饱了肉汤的香味,变得晶莹剔透。 最后浇上满满一勺浓汤,油花在汤面上绽开,像一朵朵金色的小花。 铁蛋捧着碗,有些激动的说:“清风哥……这……这也太多了……”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趁热端回去。”苏清风揉了揉他冻得通红的耳朵,“路上别洒了。” “好嘞。” 铁蛋像捧着宝箱似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临到门口突然回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个灿烂的笑容:“清风哥,你比公社书记还好!” 苏清风失笑,目送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休息了下,已经夕阳西下。 苏清风往锅里加冷水,继续煮着。 能喝着肉汤也比喝冷水强吧。 此刻的赵家。 铁蛋正踮着脚把海碗举到饭桌上。 三块油光发亮的兔肉格外扎眼,那色泽和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爷爷!看清风哥给的!” 铁蛋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赵大娘正在纳鞋底,闻言“咦”了一声凑过来: “不是让你拿小碗去吗?这……这怎么拿这么个大碗?” 她粗糙的手指抹了抹碗边,沾了点油花放进嘴里咂摸,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还放了胡椒!” 那表情又惊又喜。 赵大爷放下旱烟袋,叹了口气:“清风这孩子……父母走得早,带着个病秧子妹妹……” “哎,我前两天还骂他来着。”赵大娘懊悔一声。 话没说完,赵大爷扭头瞪向老伴:“你骂人家了?” 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 赵大娘手里的针线活顿了顿,脸上有些挂不住: “咱家粮缸也快见底了,他三天两头来借……” 声音越说越小,“谁知道他真能还上肉啊……”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赵大娘边上走来一个小女娃,看着比铁蛋大一点。 铁蛋今年五岁。 这女娃叫秀秀,今年六岁。 秀秀拽了拽奶奶的衣角:“我给清雪姐姐送窝头去。” 说着就要去抓篮子里黑乎乎的杂面窝头,那窝头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 但在这个年代,却是珍贵的粮食。 “等等。” 赵大爷叫住她,转身从篮子再拿了一个窝窝头。 “再拿一个去。” 铁蛋立刻蹦起来:“我的给清风哥!” 秀秀也急忙说:“我的给清雪姐姐!” “乖,都是好孩子。” …… 当铁蛋和秀秀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来到苏家院门前时。 苏清风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 听见动静开门,迎面是两个冻得通红的小脸,和两个杂面窝头。 “清风哥!” 铁蛋献宝似的举起杂面窝头,“奶奶说,给你们晚上吃!” 秀秀也把窝头递了过去。 苏清风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 屋外的寒风依旧呼啸。 但他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来,喝口肉汤再走。” 第9章 高烧不退,全身滚烫 暮色四合。 屋内光线渐渐昏暗。 苏清风从灶台旁的壁龛里取下那盏老旧的煤油灯。 黄铜底座已经氧化发黑,玻璃灯罩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烟炱。 灯芯处残留着昨夜燃烧后的焦黑痕迹。 他拇指推开储油罐的铜盖,一股煤油特有的刺鼻气味立刻窜了出来。 借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光亮,能看见罐底只剩浅浅一层煤油,勉强能盖住罐底。 苏清风皱了皱眉,从墙角油瓶里小心翼翼地倒出几滴,油面才堪堪上升到半指高。 “得省着点用。” 他自言自语着,用铁签子挑了挑已经碳化的灯芯。 棉线做的灯芯早已硬化,轻轻一碰就碎成黑渣簌簌落下。 苏清风转身从柜子里找出半截新灯芯,手指沾了点煤油润湿,穿过黄铜灯嘴的小孔。 露在外面的灯芯头特意留出一小截白线。 这是母亲生前教他的。 新灯芯要先烧掉表面的浆料才亮。 苏清风捏着火镰。 “嚓”地一声,火星溅到火绒上。 他拢着手轻轻吹气,火绒渐渐泛起红点,腾起一缕细烟。 就着这点微弱的火种,他凑近灯芯。 煤油蒸气遇热的瞬间,“噗”地窜起一朵蓝色的小火苗,随即转为明亮的橘黄色。 苏清风赶紧罩上玻璃灯罩,火光在罩内轻轻摇曳。 灯罩内壁很快蒙上一层水汽,外壁却结起细小的煤油珠。 这团鸡蛋大小的光晕,就这样颤巍巍地撑起一室温暖。 苏清风双手稳稳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萝卜炖兔肉走进里屋。 那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杂面窝头被他细心地掰成小块,泡在肉汤里。 不一会儿,窝头吸饱了汤汁,膨胀开来。 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在这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馋人。 “雪儿,能自己吃吗?” 他轻声问道,声音里满是关切,将碗轻轻放在炕沿上。 苏清雪撑起身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不再那么滚烫的额头上。 她伸出瘦弱的手臂,坚定地接过碗:“哥,我……我自己来。” 苏清风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啜饮肉汤的样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妹妹每咽下一口,他的眉头就舒展一分。 肉汤的热气在她脸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慢点,别噎着。” 他忍不住伸手擦了擦妹妹嘴角的油花。 “还多着呢,以后每天都能吃到肉。” “真的吗?要是天天能吃肉的话,我也能长大高个了,像哥哥这么高。” 苏清雪突然停下动作,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哥,你也吃……” 她也怕哥哥什么都不吃,光给她吃。 “我吃过了才端过来的。” 苏清风一碗肉汤就着一个杂面窝窝头吃了个精光。 剩下的肉还是给需要长身体的妹妹吃。 苏清风笑着摇头,却见妹妹固执地举着碗不动,只好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汤。 “嗯,好喝。我手艺不错吧。” “大哥,你手艺快赶上咱妈了。” …… 夜深了,苏清风确认妹妹退烧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吹灭煤油灯,和衣躺在炕梢。 屋外北风呼啸,偶尔传来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一阵剧烈的踢被声突然将他惊醒。 “雪儿?”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黑暗中伸手摸去。 触手一片滚烫! 比早晨时,还要灼人! 煤油灯再次点亮,苏清担忧的看向苏清雪。 灯光下,苏清雪的小脸苍白。 他一把掀开被子,发现妹妹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瘦弱的身体上。 “坚持住,哥这就去找大夫!” 他胡乱给妹妹裹上棉袄,自己却只披了件单衣就冲进风雪中。 屯子的土路被积雪覆盖,每跑一步都陷到膝盖。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苏清风却感觉不到疼。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妹妹! 在医疗条件极差的出现在,稍有闪失。 就容易出现重症疾病。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西河屯东头那个女人的身影——王春梅。 屯里人都叫她“傻姑”。 三十多年前,她也曾是扎着红头绳、蹦蹦跳跳的小丫头。 那年也是腊月里,她奶奶非说捂出汗就好,拿三床棉被裹着。 最后发高烧得了脑膜炎,四十多岁的人,走路时右腿拖着地,嘴角永远挂着口水。 夏天路过她家院子,总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抱着个破布娃娃,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很快来到村卫生所,斑驳的砖墙近在咫尺。 卫生所那扇斑驳的木门被他砸得“咚咚”作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谁啊!大半夜的……”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老晕针!快开门!我妹妹高烧,快不行了!”苏清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村卫生所的村医李大山,年轻时叫晕针,就给取了这样的外号。 现在大家都叫他老晕针。 木门“吱呀”一声被拽开,李大山披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出现在门缝里。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唾沫星子,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左脚的布鞋都没穿好,后跟还踩着。 “李叔!雪儿高烧不退!” “高烧”二字像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李大山。 他浑浊的眼球猛地一颤,转身就往里屋跑,棉拖鞋在泥地上啪嗒作响:“等着!我拿药箱!” 片刻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李大山怀里的药箱“咣当”作响,里面零星几样器械碰撞的声音。 苏清风举着煤油灯在前面开路。 推开苏家吱呀作响的院门,屋里传来苏清雪痛苦的呻吟声。 李大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煤油灯下,小姑娘蜷缩在炕角,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惨白干裂,像两片枯树皮。 “雪丫头,让叔看看。” 李大山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 他哆嗦着从药箱里取出水银温度计,对着煤油灯使劲甩了甩,银色的水银柱“嗖”地缩到最底下。 苏清风帮妹妹抬起虚弱的胳膊。 当冰凉的玻璃棒探进腋窝时,苏清雪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坚持住,马上就好。”李大山按着秒针粗糙的老怀表。 漫长的三分钟过去了。 李大山取出温度计,凑到煤油灯下查看时,他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多少度?”苏清风急切地凑过去。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水银柱顶端明晃晃地停在40度的刻度线上。 苏清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得送公社卫生院。” 李大山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我这连片安乃近都没有,今年分的配额早用完了。” “现在?”苏清风看向窗外。 狂风正在肆虐,纸糊的窗户被吹得哗啦作响,“这天气马车能走吗?” 老村医没答话,转身从药箱底层摸出个小布包。 解开布包,露出几根干枯的草药:“先熬点柴胡汤顶着……” 第10章 寒冬救命,万分紧急 “李叔,这……这能有用吗?” 苏清风声音颤抖,紧紧盯着李大山。 妹妹苏清雪的炕边,通红的小脸,干裂的嘴唇。 还有那急促而微弱的呼吸。 此时,妹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像是燃烧的炭火。 李大山眉头紧锁,额头上皱起深深的沟壑。 他一边轻轻翻开苏清雪的眼皮查看,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能试试看呀。” 苏清风一听,顿时慌了神。 这该怎么办? 只能等着妹妹自己硬扛? “怎么办?” “怎么办?” …… “这大雪天的,怎么去公社卫生院啊?” “从咱们这儿到公社卫生院,少说也有二十里路,这路又滑,雪又厚!” “不管了,我先过去,雪儿您帮我先照顾下。” 苏清风已经没的选了。 “清风,你冷静点。”李大山拉住了要冲出门口的苏清风。 “咚!咚!咚!” “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隔壁的王秀珍被他们的声音吵醒,过来询问。 王秀珍披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听到王秀珍的喊话。 苏清风这才冷静了点,打开了房门。 一进屋,王秀珍看到躺在炕上低吟的苏清雪,还有一脸焦急的苏清风和李大山。 她的心也揪了起来。 “清风,怎么回事?” “雪儿高烧,明明下午都退烧,晚上突然就这样了。” 王秀珍快步走到炕边,轻轻摸了摸苏清雪的额头,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烧得太厉害了,得赶紧想办法。” “我这就去公社卫生院。” 王秀珍见苏清风要冒着寒风跑去公社卫生院,立马喊道:“别着急,听婶子说。” “你去找生产队小队长林大生,他家有马车,这会大雪封山,没马车可不行。你去公社卫生院,不仅要拿药,还得把医生带来。清雪这边嫂子照顾着,你放心去,别有后顾之忧。” 苏清风听了王秀珍的话,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嫂子,谢谢你,谢谢你!我这就去,清雪就拜托你了。” 王秀珍赶忙说道:“快去,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去吧。婶子保证,一定把清雪照顾得好好的,等你把医生带回来。” 苏清风转身就往村头跑去。 “哎,这孩子。” 李大山赶紧去到厨房,先把大柴胡汤煮好。 “柴胡、黄芩、芍药、半夏、枳、生姜、大枣、大黄。” 李大山的药箱里都带着这些药材,就是准备这个时候用。 直接配药煎熬。 而苏清风这边,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薄的棉服,根本抵挡不住这刺骨的寒风。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盏煤油灯,照亮前路。 苏清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找到林大生,借到马车,救妹妹的命。 脚下的雪又厚又滑,积雪没过了他的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清风摔倒好几次。 膝盖和手掌在雪地上擦过,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但他咬着牙,拼命地往前跑。 像是只要跑得再快一点,妹妹就能少一分危险。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妹妹,要保护好她! 终于,他跑到了村头林大生家的院子门口。 他顾不上喘口气,双手像鼓槌一样用力地拍打着大门, “砰!砰!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比刚刚催李大山时还要急切。 他一边拍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林队长!林队长!快开门啊!救命啊!” 不一会儿,院子里、隔壁院子,甚至更远些的屋子都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骂声便如炸开的锅一般响了起来。 “哪个瘪犊子玩意儿啊,大半夜的嚎丧呢!”一个粗犷的男声从隔壁院子传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满腔的怒火。 “操他祖宗的,还让不让人睡个好觉了,这大冷天的,刚钻进热被窝就被吵醒!”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几分泼辣和蛮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母老虎。 “妈了个巴子的,这大半夜的作妖,是不是家里死人了!”又一个声音加入了骂战。 “谁啊这是,缺了大德了,大晚上的瞎折腾,也不怕遭报应!”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埋怨和诅咒,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气势却不输年轻人。 苏清风听到这些骂声,也顾不上那么多。 还是用力地拍门,喊道:“林队长,是我,苏清风啊!我妹妹发高烧,求求你开开门,借我马车去公社卫生院!” …… 苏清风心急如焚,双手如雨点般连砸了几十下院门。 院里终于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回应,那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后的暴躁: “催命啊!大冬天的,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了!” 门闩“哗啦”一声被拉开,林队长裹着件羊皮袄探出头来。 络腮胡上还沾着枕头絮,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睡眼惺忪中透着几分恼怒。 林大生看到是苏清风,他愣了一下,睡意瞬间消散了几分,紧接着问道: “清风啊,大半夜的,你这是咋啦?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出啥事儿了?” 苏清风满脸焦急,立马解释道: “林队长,我妹妹发高烧,烧得厉害。 老晕针说咱屯里没药,得去公社卫生院拿药,还得把医生带来。 您家有马车,求求您借我用用吧,我妹妹的命就靠这马车了。 要是晚了,我妹妹可能就……”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 林大生一听,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瞪大眼睛看向院外。 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裹挟着雪花肆虐着,连十步外的草垛都看不清。 他不禁皱起眉头,嘟囔道:“这鬼天气……” 苏清风急得直跺脚,积雪没过脚踝。 “我用工分抵!求您了!雪儿才八岁啊,她那么小,那么乖,不能就这么没了……” 林大生的胡子抖了抖,他看着苏清风那绝望又急切的眼神,心中一软。 突然转身朝屋里吼道:“孩他娘,把我的皮袄拿来。” 又冲屋里喊:“小杰,去把枣红马套上。车板上多铺两床褥子。” 院里顿时忙成一团。 林大生的婆娘抱着件光板羊皮袄急匆匆地跑出来,嘴里还嘟囔着: “这大半夜的,咋就出这档子事儿呢。” 后面跟着个半大小子,边跑边系裤腰带,睡眼惺忪地嘟囔着: “爹,这大冷天的,马也不乐意跑啊。” 马厩里的枣红马被惊动,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咴咴”的叫声。 林大生接过婆娘递来的皮袄,披在身上。 又从屋里拿出一盏马灯,点亮后挂在马车上。 他走到马厩,安抚着枣红马,嘴里念叨着: “老伙计,辛苦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第11章 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 “还愣着干嘛?上车啊!”林大生喊道。 苏清风这才如梦初醒,他连忙爬上马车。 林大生也跳上马车,拿起马鞭,轻轻一挥。 “驾!” 枣红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马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积雪,朝着公社卫生院的方向驶去。 马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积雪时,整个西河屯都醒了。 家家户户的窗户纸上映着晃动的人影,都在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一个老妇人披着棉袄,站在窗前,眯着眼睛往外看。 “不知道,是村西头那家叫清风的孩子吧,好像是他妹妹发高烧,要借马车去公社卫生院呢。”一个年轻媳妇轻声说道。 “这大雪天的,去公社卫生院可不容易啊,希望那孩子能没事。”一个老大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是啊,这苏清风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爹娘走得早,就剩他和妹妹相依为命,要是妹妹有个好歹,他可咋活啊。”另一个村民附和道。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而此时,马车上的苏清风紧紧地盯着前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一定要救妹妹!” 狂风依旧在耳边呼啸,打在脸上生疼,但苏清风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妹妹那可爱的笑脸,那清脆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林大生紧紧地握着马鞭,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这大雪天的路有多难走,但为了救人,他只能拼尽全力。 时不时地挥动马鞭,催促着枣红马加快速度。 “抓紧!要过河了!” 林大生的吼声把苏清风拉回现实。 前方的小河早已封冻,冰面上积了层新雪,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横亘在眼前。 枣红马迟疑地放慢脚步,鼻孔喷着白气,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未知的危险。 “怕个球!”林大生跳下车,拽着马笼头往前拉,“这冰比炕还结实!” 话音刚落,冰层突然发出不祥的“咔嚓”声。 苏清风眼疾手快,一把将林大生拽回来。 就在他们后退的瞬间,马蹄前的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露出下面黑幽幽的河水。 “他娘的……”林大生抹了把冷汗,“绕道老鸹沟!” 这一绕就是三里地。 老鸹沟的土路被雪埋得严实,车轮不时打滑,每一次晃动都让苏清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到半山腰时,马车突然猛地一沉,右轮陷进了被雪掩盖的泥坑。 “下来推车!” 林大生甩掉羊皮袄跳进雪里。 苏清风跟着跳下,积雪瞬间没到大腿根,刺骨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哆嗦。 两人肩抵着车板,靴子陷在冰水泥泞中,每使一次劲都像在拔萝卜,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一、二、三!” 枣红马在前头拼命蹬蹄,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清风的后背早已被汗浸透,冷风一吹就结成了冰壳。 他的手指抠进车板缝隙,指甲劈了都浑然不觉,鲜血染红了木板的纹路。 “再来!” 林大生吐掉嘴里的雪沫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终于,在第七次发力时,车轮“咕咚”一声挣脱了泥坑。 两人收不住劲,齐齐栽进雪堆里。 苏清风呛了满嘴雪,抬头却看见林大生咧着缺颗门牙的嘴在笑:“小子劲儿不小!” 俩人接着赶路。 等赶到公社卫生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青砖小楼前挂着盏气死风灯,在晨雾中像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苏清风跌跌撞撞冲进去,迎面撞上个穿白大褂的姑娘。 “大夫!救救我妹妹!”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才发现是个圆脸小护士,胸牌上写着“毛羽宁”。 “别急,慢慢说……” 小护士被他满身的泥雪吓了一跳,眼神中却透着关切。 里屋闻声走出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他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怎么回事?” “我妹妹高烧40度!”苏清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求您去看看。” “我是值班医生刘云建。”刘云建推了推眼镜,“按规定夜间不出诊。” “她才八岁啊!” “求您……” 林大生也跟着说道:“刘医生,您就帮帮忙吧。这孩子怪可怜的,爹娘走得早,就剩他和妹妹相依为命。你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刘云建有些犹豫,他看了看毛羽宁,说道:“小毛,你说呢?” 毛羽宁心中一阵不忍,她说道:“刘医生,要不你就去吧。这孩子这么可怜,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刘云建叹了口气,说道:“好吧,看在这孩子的份上,我就跟你们走一趟。不过,我得先准备一些药品和器材。” 苏清风一听,他连忙说道:“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刘医生的表情松动了。 他转身从药柜取出一堆药品,动作突然变得利落:“小毛准备急救包!安乃近、维c银翘片带上!” 不一会儿,刘医生就准备好了。 “小毛,你看着点。” “好嘞。” 刘云建背着药箱,和苏清风、林大生一起走出了卫生院。 此时,天已经渐渐亮了。 他们坐上马车,朝着西河屯赶去。 一路上,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着。 但速度比来时快了很多。 毕竟煤油灯看不清前方。 但是天亮了,能看到前方的样子。 “这路可真难走啊。”刘云建说道,他的脸上满是疲惫。 苏清风说道:“医生,辛苦你了。等到了村里,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林大生也说道:“刘医生,你放心,等到了村里,我让你吃顿热乎的。” 刘云建笑了笑,说道:“不用这么客气,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马车终于缓缓地驶进了西河屯。 苏清风远远地就看到了自己家的房子,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快到了,快到了!”苏清风喊道。 马车停在了苏清风家的门口,苏清风连忙跳下马车,朝着屋里跑去。 林大生和刘云建也跟着下了马车,走进了屋里。 屋里,苏清风的妹妹苏雪儿躺在土炕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王秀珍坐在土炕上陪着她。 “你们总算来了,李叔的柴胡汤剂没管大用。赶紧看看,雪丫头怎么样了。” 第12章 可不能吃着百家饭,不记恩 “嗯,嫂子。辛苦了。” 说完。 苏清风如一阵疾风般扑到床边,双手紧紧包裹住妹妹那只瘦小的手。 那只手滚烫得像块烧红的火炭,掌心还留着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不知道是不烧糊涂了,自己掐的。 “雪儿,哥把公社的医生请来了。” 苏清风拇指轻轻摩挲着妹妹手背上发青的血管,“你答应过要等哥打狍子回来的,可不能……” 话没说完,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妹妹干裂的嘴唇上结着血痂,嘴角还有呕吐物的残渣,那模样让他心疼得几乎窒息。 刘云建提着药箱匆匆走到炕沿,眼镜片上还凝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霜。 他神色凝重,迅速翻开苏清雪的眼皮看了看,又掏出听诊器。 当冰凉的听诊头贴上孩子胸口时,苏清雪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小小的身体在炕上扭动着,发出痛苦的哭喊。 “按住!” 刘医生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秀珍立刻扑上来,用整个上半身压住小姑娘乱蹬的双腿,嘴里不停念叨着:“雪丫头,乖,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苏清风则死死箍住妹妹的肩膀,触手一片灼热的潮湿。 那是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裳,他的心也跟着揪成了一团。 “酒精棉,药水。” 刘医生掰开安瓿瓶的瞬间,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肆意扩散。 针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酒精棉擦拭,接着把针头精准地扎进苏清雪瘦得见骨的手臂。 孩子“哇”地哭出声,眼泪混着冷汗滚落,在炕席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那声音像一把把利刃,刺痛着每个人的心。 “好了好了……” 王秀珍轻声哄着,手指温柔地梳理着苏清雪汗湿的额发,自己的眼眶却红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院子里站着黑压压一片人,却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那些乡亲们,平日里或许会为了一点小事争吵。 但此刻,他们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关切和担忧。 当最后一滴药液推完,刘云建的白大褂后背已经湿透。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全是水雾:“再晚一小时,这孩子怕是……”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屋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大爷拄着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我家去年攒的关东糖……化水喝最润肺……” 李婶挤上前,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展开是三个红皮鸡蛋:“今早刚下的,还热乎着……” 村里里的老孙不声不响地放下半包红糖,王家媳妇塞来一把干枣,连平日最抠门的老周都拎了捆晒干的金银花…… 乡亲们纷纷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希望能为苏清雪的康复出一份力。 苏清风此时走到门槛边。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深深鞠了一躬。 这些都得记下,以后有钱了,能还的都得还。 可不能吃着百家饭,不记恩。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 “退烧了!38度5!” 王秀珍的惊呼从里屋传来。 苏清风正在厨房准备午餐。 转身冲进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来到屋内,苏清雪的呼吸终于平稳,苍白的脸颊渐渐露出原本的色泽。 她微微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哥……我梦见爹娘了……” “没事了,没事了……” 苏清风把脸埋进妹妹瘦弱的肩窝,闻到她身上混杂着药味的汗酸气。 刘云建收拾着药箱,把几个小纸包排在炕桌上:“白色的一天三次,黄色的一天两次,都用温水送服。” 他顿了顿,又从大衣口袋摸出个铁盒,“这是我的配额……维生素片,每天半粒。” 苏清风盯着那些药,突然意识到什么,局促地搓着手:“刘大夫,药钱……” “先欠着。”刘医生摆摆手,眼神中充满了理解和宽容,“公社有医疗减免政策,剩下的……” 苏清风点了点头,也知道这肯定是年末减扣工分的。 林大生挤进来,羊皮袄上结着冰碴子:“车套好了,送您回卫生院。” 他转向苏清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队里给你记三天工分,在家好好照顾丫头。” 当马蹄声渐渐远去,苏清风也安心了。 苏清雪也安心睡觉,他饿了一天了,要吃点东西。 来到厨房,王秀珍蹲在灶台前,正往炉膛里添柴火。 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玉米茬子粥,她时不时搅动一下,防止糊底。 “嫂子……”苏清风站在她身后,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灶火映照下,他看见王秀珍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她用来束发的红头绳也旧得褪了色,却依然固执地扎着个整齐的发髻。 “饿了吧?” 王秀珍头也不回地问,声音有些哑,“粥马上好。” 她用勺背轻轻刮过锅底,发出让人安心的沙沙声。 苏清风胃里空得发疼,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他蹲下来,和王秀珍一起看着灶膛里的火苗。 两人挨得极近。 “雪丫头爱喝甜的吧?老孙给的红糖……”王秀珍突然说着,拿起红糖放了一些进去。 其实也就是让苏清风也吃好点。 玉米茬子味道可不咋样,放点红糖更甜,也好喝。 不一会,粥香弥漫开来时。 王秀珍盛了碗粥。 “趁热吃。” 她把碗塞到苏清风手里,触到他掌心厚厚的茧子,心中一阵心疼,“我去把乡亲们送的东西归置归置……” 苏清风捧着碗,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看见王秀珍在屋里忙碌的身影。 她把鸡蛋收进篮子里,红糖用油纸包好,关东糖放在妹妹苏清雪够得着的地方……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练,像是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苏清风喊道:“嫂子,先别忙活了,喝口粥先吧。” 王秀珍笑着对他说:“还烫着呢,不着急,我收拾好再吃。” 第13章 再次进山,铺设陷阱 “清风!” 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 院门外传来王秀珍那带着几分爽朗又满是关切的喊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来了,来了!” 苏清风一边大声应着,一边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猎枪,顺手拿起一旁的小背篓。 那背篓的竹篾已经有些磨损,边缘还带着些许泥土的痕迹。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打开了那扇有些破旧的院门。 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门一开,寒风便裹挟着丝丝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脸颊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王秀珍身上。 王秀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袄,袖口处打着补丁,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手里捧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包裹。 “嫂子,怎么了?”苏清风笑着问道。 王秀珍把包裹往苏清风怀里一塞,说道:“答应给你烙的饼,还热乎着呢,快拿着。” 苏清风接过饼,那包裹还带着王秀珍手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递到他的手上。 他轻轻打开包裹,一股浓郁的麦香扑鼻而来,饼的表面金黄酥脆,还带着些许油光,让人看了就垂涎欲滴。 “谢谢,嫂子。” 苏清风感激地说道。 在这个艰难的时期,这一张饼意味着什么。 家里的粮食本就不多,王秀珍还特意给他烙饼,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了。 “这几天谢谢帮忙照顾雪儿了。”苏清风抬起头,真诚地看着王秀珍。 妹妹苏清雪的病情刚刚好转。 他想让王秀珍帮忙照顾。 王秀珍摆了摆手,笑着说:“别客气,大家都是亲戚,多帮忙是应该的。雪丫头那孩子乖巧懂事,我也喜欢得紧。你就安心去打猎,家里有我呢。” 苏清风点了点头。 他看着王秀珍,说道:“嫂子,等我打到猎物,一定好好谢谢你。” 王秀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说啥谢不谢的,你赶紧去吧,晚了可就赶不上好时候了。这山里野物狡猾得很,你得小心点。” 苏清风和王秀珍道别后,转身往后西河岭走去。 这两天没下雪,但寒风凛冽,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割着他的脸。 苏清风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把猎枪背在肩上,双手插在袖筒里,一步一步地朝着山里走去。 山里的积雪依然很厚,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树木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宛如童话世界一般。 然而,苏清风却没有心思欣赏这美景。 他的心里只想着尽快打到猎物,好给妹妹补补身子,也报答乡亲们的恩情。 苏清风除了猎枪,还带了猎刀。 那猎刀被他擦拭得锃亮。 背篓里装着绳子,还有剩下的雪兔下水。 雪兔下水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一股混合着腐草与腥气的怪味,但这却是吸引山里野物的好饵料。 苏清风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往山里走去。 小路两旁的枯草被积雪压得弯下了腰,偶尔有几株倔强的枯草从雪堆里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山里的猎物。 走了有1个多小时。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梭。 那声音细碎而急促。 他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眼睛紧紧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过了一会儿,一只白色的野兔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但是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发灰。 它浑身的毛发灰扑扑的,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耳朵警惕地竖着,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警惕地四处张望。 鼻子不停地抽动着,像是在嗅着空气中危险的气息,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美味的食物。 苏清风心中一喜,那喜悦如同星星之火,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希望。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双手紧紧地握着猎枪。 眼睛死死地盯着野兔。 他轻声自语道:“小家伙,今天可算让我碰到你了,看我怎么把你拿下。”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野兔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的耳朵突然一抖,像是接收到了某种神秘的信号,然后突然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就冲出了好几米远。 苏清风连忙追了上去,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每一步都溅起一些雪花。 他一边追一边喊道:“别跑,小东西,给我站住!” 然而,野兔哪里会听他的话,反而跑得更快了。 苏清风追着野兔跑过了一片小树林,树林里的树木枝干交错,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被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但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那只野兔。 野兔在树林里左冲右突,时而钻进灌木丛,时而又从另一边窜出来。 苏清风紧紧地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 这副身体还有些脆弱,没有当特种兵时的强壮。 这才跑了一会儿就不行了。 刚刚他差点就抓住了野兔的尾巴,可野兔却像泥鳅一样灵活地逃脱了。 “哎呀,差一点就抓住了,你这小东西还挺机灵。” 苏清风喘着粗气说道,心里又气又急。 也怪他这身体素质不咋地,毕竟吃不饱穿不暖的。 别提什么身体素质了。 苏清风站在原地,望着野兔消失的方向,有些沮丧。 他懊恼地跺了跺脚,说道:“真倒霉,明明都快要到手了,还是让它跑了。” 但苏清风并没有放弃,在这山里,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片区域有雪兔活动的痕迹,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还有一些被啃食过的草根。 苏清风心想:“既然这里有雪兔活动,我就在这里做一个陷阱,说不定还能再遇到它。” 他开始在周围寻找合适的材料。 他找到了一些粗壮的树枝,用猎刀把它们砍成合适的长度。 然后,他又从背篓里拿出绳子,开始编织陷阱的框架。 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树枝之间,不一会儿,一个简易的陷阱框架就做好了。 接下来,他在陷阱的周围撒上了一些雪兔下水。 看看能不能捕捉到狐狸、紫貂、这些肉食的小动物。 接着重复操作,再做了一个陷阱。 在周围撒了些玉米茬子,是苏清风向王秀珍要的。 专门诱捕野兔来的。 苏清风笑着说道:“小东西,这可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看你们上不上钩。” 为了增加陷阱的隐蔽性,他又找来一些枯草和树枝,把陷阱掩盖起来。 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个陷阱。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说道: “好了,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了。” 第14章 什么叫惊喜?守株待鼠! 那只溜走的雪兔,像根刺似的扎在苏清风心头。 没抓住还是很气人。 “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苏清风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地悬在了头顶。 将温暖的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苏清风在这寒冷的山林里已经走了许久,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像是熟透的苹果。 嘴唇也干裂得起了皮,时不时地渗出丝丝血珠。 肚子里突然“咕噜”一声抗议。 他停下脚步,伸手从棉服里拿出贴身的烙饼。 这烙饼是他出门前王秀珍特意准备的。 为了防止在山里被冻得梆硬,他特意用油纸层层包裹。 又贴身放着,借着体温保持着些许柔软。 他轻轻咬了一口,那粗糙的口感在嘴里散开,带着淡淡的麦香。 “秀珍嫂子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苏清风笑着,边走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子。 每嚼十几下才舍得咽下去。 这是他以前当特种兵野外生存时养成的习惯。 充分咀嚼能让身体吸收更多营养。 饼子里还夹着层薄薄的咸菜疙瘩,咸香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他忍不住多分泌了些唾液。 “这咸菜,配着饼子,绝了。” 苏清风眯起眼睛,一脸享受。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把剩下的半块饼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得留点应急口粮,万一在山里迷了路,或者遇到啥突发情况,这饼子可就是救命的东西。” 吃过烙饼,苏清风望着前方幽深的山林,心中有些犹豫。 再往前走就是西河岭深处了,而且他没有足够的食物储备,很容易在山里力竭。 尤其是他现在这副孱弱的身躯,虽然平日里也常在山林间穿梭,但深山的艰险还是让他不得不谨慎。 “不能再往前了,得折返回去。” 苏清风自言自语道。 “回去看看能不能碰到什么野物,说不定那雪兔又冒出来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约莫走了半个小时。 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苏清风瞬间绷紧身体,右手已经摸上了猎枪,眼睛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抬头望去,只见一只肥硕的花鼠正蹲在五米高的松枝上。 前爪捧着颗松果,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模样,就像是在审视一个闯入它领地的入侵者。 “好家伙……” 苏清风松了口气,嘴角却扬了起来。 这花鼠毛色油亮,尾巴蓬松得像鸡毛掸子,少说也有两斤重。 要是能打到,炖汤最是滋补,正好给自己和妹妹补补身子。 当然,还有嫂子。 “嘿,小东西,你倒是会挑地方。”苏清风笑着对花鼠说道,“今天算你运气好,碰上我了。” 一人一鼠就这样隔空对视。 花鼠的胡须一抖一抖,突然“咔咔”两下啃开松果,故意把果壳吐下来,正好砸在苏清风脚边。 “嘿!你这小东西,还敢挑衅我。” 苏清风被这小东西的挑衅气笑了,轻轻举起猎枪瞄了瞄,又无奈放下。 “老式霰弹枪打这种小目标太浪费弹药,而且铅弹会把猎物打得千疮百孔,到时候这肉都没法吃了。还是得做把弓箭出来,好打这些在树上的小家伙们。” “算你走运……” 苏清风低声嘟囔。 却见花鼠又窜到更高的枝头,尾巴得意地翘着,还发出“叽叽叽”的叫声,活像是在嘲笑他。 “哟呵,你还来劲了是吧。” 苏清风眯起眼睛,特种兵的倔劲儿上来了。 他弯腰在雪地里摸索,找到几块趁手的石头。 “我今天就跟你较上劲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一块石头故意砸在树干上,“咚”的一声吓得花鼠“嗖”地窜到邻近的桦树上。 “跑得倒快……” 苏清风活动了下手腕,这次用了七分力。 石块划出漂亮的抛物线,眼看就要击中花鼠的瞬间,那小东西却灵巧地一扭身,石块只擦到几根毛。 “叽叽!” 花鼠站在枝头直起身子,前爪得意地挥舞,像是在跳某种胜利的舞蹈。 还时不时地发出“叽叽叽”的声音,像是在说:“就你这水平,还想抓我,做梦吧。” 苏清风气得牙痒痒,第三块石头用了全力。 “砰”地砸在树干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花鼠惊慌失措地往更高处跳,结果后爪打滑,整只鼠“哧溜”一下从光秃秃的桦树杆上滑了下来。 “哈哈!” 苏清风一个箭步冲过去,却见花鼠在半空中突然扭身,蓬松的大尾巴像降落伞似的张开,轻飘飘地落在一丛灌木上。 还没等他靠近,又“嗖”地窜上另一棵松树。 “俺日你奶奶的!” 苏清风抄起猎枪,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花鼠被那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活像个小毛球。 它慌不择路地往树顶逃窜。 可慌乱之中,它哪还顾得上前方情况,一头狠狠撞在结冰的树杈上。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花鼠晕头转向地栽了下来,像片落叶般飘落在雪地里。 苏清风眼疾手快,一个飞扑,在雪地里滑出两米远,溅起一片雪沫。 他稳稳地落在花鼠身旁,迅速伸出大手,一把将晕乎乎的花鼠按在掌心。 那花鼠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小肚皮一起一伏,黑眼睛直打转,显然撞得不轻,模样十分可怜。 “小样儿,刚才不是挺狂吗?” 苏清风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用两根手指轻轻拎起花鼠的后颈皮,将它提了起来,得意地晃了晃。 “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还敢不敢挑衅我啦?” 花鼠渐渐清醒过来,感觉自己的命运被这个人类掌控,顿时慌了神。 它四只小爪子在空中胡乱划拉,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同时发出“吱吱”的抗议声,那声音尖锐又急切,似在声嘶力竭地喊着: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坏蛋!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啥要抓我!” 苏清风看着花鼠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 谁让你刚才那么嚣张,还敢嘲笑我,今天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不过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一会儿就给你个痛快,让你少受点罪。” 说着,苏清风从背篓里翻出一根细绳,动作熟练地把花鼠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放进背篓里。 花鼠在背篓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发出“叽叽”的叫声。 “嘿,你就老实待着吧,别白费力气了。”苏清风拍了拍背篓,笑着说道。 今天算是有收成了,虽然没抓到那只让他心心念念的雪兔,但能抓到这只肥硕的花鼠也算是不虚此行。 苏清风心情格外舒畅,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哼着小曲继续朝着山下走去。 第15章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走着走着,苏清风来到了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处。 苏清风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紧紧地盯着陷阱。 只见陷阱依旧完好无损,周围的雪地平整光滑,没有丝毫被破坏的痕迹,就像一张纯净的白纸,等待着猎物的“落笔”。 绳套静静地躺在那里,默默地等待着它的“目标”。 而原本放置的诱饵,原封不动。 “看来还得再等等,明天来看看!” 苏清风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 时间不早了,他得赶紧回家。 他背起装着花鼠的背篓,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己村子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西河屯的雪地染成橘红色。 苏清风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缓缓推开自家院门。 木门发出“嘎吱”一声。 就在他迈进院子的瞬间,迎面撞上一团温软的阴影。 “哎哟!”一声轻呼传来。 苏清风慌忙后退两步,这才看清是王秀珍。 “嫂子,对不起!” 王秀珍怀里抱着个陶罐,被撞得踉跄了一下,罐口溢出的热水瞬间在她前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王秀珍却顾不上擦拭,仰起脸时眼睛里闪着水光,声音有些发抖:“现在才回来!我都打算让人去找你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边,那粗糙的布料在她手中被揉得皱巴巴的,“这大冷天的,你要有个好歹……” 苏清风心头一热,卸下背篓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 “做了几个陷阱,半路上还打到这个。” 背篓底部,那只花鼠正蜷成一团,蓬松的尾巴盖住脑袋,像个毛茸茸的灰球,偶尔还发出“叽叽”的细微声响。 “哟!” 王秀珍的责备立刻变成了惊喜,伸手戳了戳花鼠的肚皮。 “肥着呢!”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屋里走,“正好给雪丫头补身子,我炖了萝卜汤……” 苏清风跟着进屋,温暖的空气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作响,白雾腾起间露出乳白色的汤底,里面沉着几块晶莹的萝卜,萝卜被炖得软糯,在汤里轻轻晃动。 “雪儿好些了?”苏清风压低声音问。 王秀珍嘴角扬起,朝里屋努了努嘴:“自己看去。” 苏清风立刻出了厨房,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炕上的苏清雪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 小姑娘的脸蛋终于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干裂,只是头发还乱蓬蓬地支棱着,像个小刺猬。 “哥!”她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却直往苏清风身后瞟,“秀珍姐说今晚有鸡蛋和萝卜吃……” “小馋猫。”苏清风揉乱她的头发,转身从背篓提出花鼠,“看,给你带了什么?” 苏清雪瞪大眼睛,突然“扑哧”笑出声:“哥,你打只松鼠回来干啥?” “没见识!这是花鼠!”苏清风捏着花鼠后颈提起来,“比松鼠金贵多了,城里人拿它当宝贝养呢!” 外间传来王秀珍的轻笑:“雪丫头别听他胡诌,这玩意儿炖汤最补。” 王秀珍走进了房间,接过花鼠,手指灵巧地一拧,小东西瞬间没了动静,“你去换身衣裳,瞧这棉裤都湿透了。” 等苏清风换上干爽衣物出来,王秀珍已经利落地处理好了花鼠。 灶台边的小木桌上,一张完整的鼠皮摊开着,粉红色的肉块浸在清水里,连内脏都分门别类地摆好。 “肝留着明早给雪儿煮粥,”王秀珍头也不抬地说,刀尖轻轻划开鼠腹,“心子最补,待会趁热吃……” 里屋传来苏清雪的咳嗽声。 王秀珍立刻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临走前却突然转身,从锅里舀了碗热汤塞给苏清风,“先垫垫。” 萝卜汤里飘着几点油星,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苏清风捧着碗,看王秀珍弯腰给妹妹拍背。 她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苏清雪咯咯直笑,那笑声比什么良药都管用。 苏清风在这一刻觉得有个这样的嫂子比什么都好。 没一会,王秀珍回到厨房。 花鼠肉很快下了锅。 王秀珍往汤里撒了把晒干的野葱,撒了点胡椒粉,又滴了两滴珍贵的香油。 那香油是从集市上好不容易换来的,平时都舍不得用。 香气弥漫开来时。 王秀珍拿着那个新海碗,盛了一碗汤。 让苏清风先给苏清雪喝。 “好嘞。” 闻到香味的苏清雪已经自己爬下炕,小鼻子一抽一抽地看着苏清风手里的海碗。 “馋样儿!”苏清风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尝尝咸淡。” 肉汤呈淡淡的乳白色,花鼠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挑就脱骨。 苏清风吹凉一块喂给妹妹,小姑娘烫得直吐舌头也不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吃!” 接着,苏清风把碗放在炕桌上。 那碗里的花鼠肉汤还冒着丝丝热气,他让妹妹等汤凉一点再吃,便转身回到了厨房。 厨房里,王秀珍正站在灶台前,又盛了一碗肉汤放在灶台上,汤面上浮着几片翠绿的野葱,香气扑鼻。 “你也吃点吧。”她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是关切。 苏清风笑着应了一声,走上前去。 突然,王秀珍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明儿还上山不?” 苏清风点点头,“得去看看陷阱,说不定能逮着些猎物,给雪儿补补身子。” “今天的烙饼怎么样?”王秀珍停下手中的动作,期待地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连忙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容:“好吃的,嫂子你手艺真好!那烙饼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我吃了好几个呢。” 王秀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一抹红晕:“那就好,我还怕不合你口味呢。那我明天蒸窝窝头,再配上点咸菜,也顶饱。” “行,嫂子你也赶紧吃肉,冷了可就不好吃了。”苏清风说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递到王秀珍碗里。 王秀珍慌乱地摆摆手,脸更红了:“我……我还不饿,你先吃。”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喊叫声:“清风!” “苏清风!” 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蛮横。 苏清风立马放下手中的筷子,眉头微微皱起,快步跑出厨房。 来到院门前,刚拉开条缝,五条黑影就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生产队会计孙有良,他那张马脸上架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细绳绑着挂在耳朵上。 身后跟着赵麻子、李铁柱几个屯里的壮劳力,个个面色阴沉。 “啥风把几位叔伯吹来了?”苏清风站在他们身前,声音不卑不亢。 孙有良从怀里掏出个发黄的本子,舌头舔着手指翻了几页:“你爹这几年借公社的粮,连本带利该还一百二十三块八毛九分钱。” 他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第16章 欺人太甚!那就打! “什么?” 苏清风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都因为惊讶而变了调。 “一百多?” 他再次确认道。 “是的,都记着着账呢。”孙有良直接把账本递给他看。 苏清风想着,他父亲去世那年,确实提过欠粮的事,可苏清风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多。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一群蜜蜂在耳边乱飞。 这巨额的债务,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怎么还? 这个年代的一百元都是巨款了。 苏清风一年在公社干活,辛辛苦苦挣的工分换到的钱也不过一百元左右。 这要是全拿去还债了,下一年一家人可怎么活? 家里还有面黄肌瘦,容易生病的妹妹苏清雪,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都指着这点钱呢。 “孙叔。” 苏清风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眼下青黄不接的,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能不能等到年底公社结账了,再分批还钱?” 他希望孙有良能通融通融。 “缓?” 赵麻子突然插嘴,他那粗犷的声音在院内回荡,带着一股蛮横。 “屯里谁家不等米下锅?就你苏家金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有拖欠的道理!” 赵麻子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里透着凶光。 李铁柱往前逼了一步,他身上还带着浓浓的酒气,那酒气熏得人直皱眉。 他醉醺醺地说:“听说今儿个还打着猎物了?有肉吃没钱还债?苏清风,你可别在这儿装可怜!” 李铁柱的身材也很魁梧,标准东北人身材。 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但那股子蛮劲却让人不敢小觑。 “你们要干嘛?” 王秀珍突然从厨房冲出来,她手里还攥着汤勺,那汤勺在她的手里微微颤抖着。 她气得满脸通红,大声说道:“你们讲不讲理!雪丫头病刚好,清风才从山上回来,累得半死,还想着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你们倒好,一上门就逼着还债,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哟!”孙有良阴阳怪气地打断道,“王寡妇这是当家了?” 他意有所指地瞄了眼两人挨得极近的影子,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苏铁柱才走多久啊,你们就这么亲密了?” 王秀珍的脸“唰”地白了,就像一张白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她怎么也没想到,孙有良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屋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有良!嘴巴放干净点!他爹刚走,你就这么欺负他们,你还是不是人?”王秀珍大声吼道。 苏清风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拳头捏得咯咯响。 “怎么?要动手?” 赵麻子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狰狞的伤疤,那伤疤就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手臂上,让人看了心生畏惧。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你要是不还钱,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苏清风看着赵麻子那嚣张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了。 苏清风这具身体相对瘦小,但他曾经是一名特种兵,在部队里练就了一身好本领。 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像一只即将捕猎的猎豹。 “赵麻子,你别以为我怕你!”苏清风冷冷地说道,“今天你要是不讲理,就别怪我不客气!” “要动手是吧?那就来!” 苏清风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冰,瘦削的身板在月光下绷成一张弓。 他左手将王秀珍往后一推,让她躲开。 “清风,你打不过他们的!不要啊!”王秀珍立马焦急喊道。 赵麻子狞笑着上前,粗壮的胳膊抡圆了就是一记摆拳。 “小兔崽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逼样!” 这一拳带着风声,要真打实了,能把牛犊子都撂倒。 屯里人都知道,赵麻子年轻时跟着马帮走南闯北,最擅长的就是这手“黑虎掏心”。 苏清风却不躲不闪,在拳头即将触到面门的瞬间,突然一个矮身。 特种兵的近身格斗本能苏醒了。 他右腿如毒蛇般扫出,精准地踢在赵麻子支撑腿的膝关节侧面。 “咔嚓”一声脆响,赵麻子脸色骤变。 他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像座山似的往前栽去。 苏清风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一个过肩摔。 这是他在部队学的“四两拨千斤”,专克这种蛮力型的对手。 “砰!” 赵麻子后背重重砸在冻硬的地面上,震起一片雪沫。 他刚要挣扎着爬起来,苏清风的膝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突然,苏清风掏出了猎刀。 冰冷的刀刃贴在他油腻的脖颈上,月光下泛着寒光。 “再动一下。”苏清风的声音轻得可怕,“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刀法。” 赵麻子的喉结上下滚动,麻子脸憋得通红。 他不敢相信,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瘦小子,居然有如此身手。 “小兔崽子!”李铁柱趁着酒劲,抄起院墙边的铁锹扑过来。 锹头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直奔苏清风后脑勺。 王秀珍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只见苏清风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一个侧滚翻。 铁锹“咣”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等李铁柱收回力道,苏清风已经弹起身,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持锹的手腕上。 “啊呀!” 李铁柱痛呼一声,铁锹脱手。 苏清风抓住他前冲的惯性,右肘狠狠撞向对方胃部。 这一招“迎门肘”是他的看家本领,打得李铁柱“哇”地吐出一口酸水,跪倒在地直抽冷气。 孙有良见状不妙,眼镜都歪了: “反了天了!一起上!” 他推搡着另外两个跟班,“把这小畜生拿下!” 三人呈合围之势逼近。 苏清风缓缓后退,背靠院墙,猎刀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月光下,他瘦削的身影突然变得异常危险,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来啊,”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正好试试我的捕俘拳。” 第17章 当民兵吗?给你加工分! “给我上!” 孙有良扯着嗓子,那公鸭般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跟班,听到命令,摩拳擦掌,蠢蠢欲动,一步步朝着苏清风逼近。 苏清风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眼前这群虎视眈眈的人。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猎豹。 尽管他刚才凭借着在部队学到的身手,暂时击退了赵麻子和李铁柱。 但此刻面对这么多人,多少要挨点打。 毕竟,他这副营养不良的身体,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不过。 打就打吧! 谁怕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都给我住手!” 林大生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提着马鞭大步走来。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壮实后生,都是生产队的基干民兵。 马鞭在空中炸出个脆响,惊得孙有良一哆嗦,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几分。 “能耐了啊?” 林大生一脚踢开地上的铁锹,铁锹“哐当”一声飞出去老远,“大晚上上门逼债?还动手打孩子?你们还有没有点良心!” 孙有良慌忙扶正眼镜,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这不是林队长吗,你们小队的这小畜生先……” “放你娘的屁!”林大生一鞭子抽在孙有良脚边,冻土上立刻多了道白印,“当我眼瞎?五个人欺负一个孩子,你们可真有出息!” 他转向苏清风,目光在那把猎刀上停留片刻,突然笑了:“好小子,这手擒拿跟谁学的?有点本事啊!” 苏清风收起刀,呼吸还有些急促,他微微喘着气说道:“额……瞎练的。” 刚才那几下看似轻松,实则已经耗尽了他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的力气。 此刻,他的双腿都有些发软,但他依然强撑着,不想在这些人面前露出怯意。 林大生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转身踹了脚还躺在地上哼哼的赵麻子:“装什么死?滚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 赵麻子吃痛,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痛苦的神情。 林大生又用鞭梢指着李铁柱,大声问道:“酒醒了吗?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李铁柱原本醉醺醺的,被林大生这么一吼,酒也醒了大半。 他低着头,不敢看林大生的眼睛,嘴里嘟囔着:“醒了,醒了……” 孙有良不甘心地掏出账本,赔着笑脸说道:“队长,这债……” “债个屁!” 林大生一把抢过账本,就着月光翻了几页,突然冷笑起来,“五九年的账,利息算三分?你比黄世仁还黑啊!你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孙有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个……这个账一直都是这么算的……” “明天亲自去公社问账!”林大生斩钉截铁地说道,“要是这账有问题,我看你怎么交代!” 孙有良顿时面如土色,这账本来就是他们小队的账,一直都没交上去。 平常也就用来威胁那些欠粮的人,从中捞点好处。 要是真去公社问账,那可就全露馅了。 他连忙说道:“这个就不劳烦林队长了,我自己去就行。” “把高利息抹掉,该多少就多少。”林大生瞪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算盘,以后再让我发现你们干这种缺德事,有你们好看的!” “是是是,林队长说得对。”孙有良点头哈腰地说道,“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便招呼着赵麻子、李铁柱等人离开。 赵麻子一边走,一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今天算这小子走运,下次别让我再碰到他!” 李铁柱也跟着附和道:“就是,这小子太嚣张了,下次一定好好教训他!” 孙有良瞪了他们一眼,低声呵斥道:“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今天要不是林大生来,咱们还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那小子有点身手,以后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走了没多远,赵麻子忍不住又问道:“孙大哥,就这么算了?” 孙有良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当然不能这么算了,这不是还欠着公社的钱吗?就算我不多算利息,他也还不清。咱们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是是是,孙大哥英明。”李铁柱连忙拍马屁道,“还是孙大哥有办法,那小子肯定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孙有良得意地笑了笑,说道:“哼,咱们走着瞧。等我把这账的事情处理好了,再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而苏家院子里,林大生虽然是小队队长,但和这孙会计比起来,也没高他什么级别。 大家还是同僚,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林大生主要是看苏清风可怜,还有今天更是惊喜地看到了他还会点拳脚,心里便有了别的想法。 林大生也不像外人,直接蹲在门槛上卷烟。 粗糙的手指捏着张皱巴巴的报纸条,金黄的烟丝簌簌落下几粒,在雪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瞥了眼正在收拾院子的苏清风,突然开口:“真是瞎学的?” 苏清风手上一顿。 他刚捡起铁锹,动作有些迟缓。 “嗯。”他低声回应。 “啧。” 林大生划着火柴,橘红的火光照亮他饱经风霜的脸。 “你这身手,不进民兵队可惜了。” 烟头明灭间,他意味深长地补充,“进了民兵队,每月多记二十个工分。” 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王秀珍正在收拾碗筷,透过窗纸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那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苏清风摇摇头:“我得照看雪儿……再说,打猎来钱更快。” “倔驴!”林大生笑骂一声,却也没再劝。 他吐出口烟圈,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孙有良那账本有猫腻,明天我找公社王书记说道说道。不过……” 接着看向苏清风:“你爹确实欠着债。” 苏清风沉默地点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父亲以前确实说过这些事情。 “黑瞎子沟开春要进人,”林大生突然换了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猎着熊瞎子,公社奖励五十块,皮子另算。” 第18章 黑瞎子沟,猎熊奖励五十! “五十块!” 苏清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五十块,对于他们这个负债累累的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足够还清一点债务了,能让压在他们肩头的担子轻上几分。 尤其是他们一年才赚个一百来块钱。 五十块钱无疑是一笔巨款! 现在的猪肉价格才六毛八分钱一市斤。 五十块能买70多斤猪肉。 大米和白面价格是一毛六分钱一市斤,能买300多斤大米或者白面。 玉米价格是一毛钱一市斤,能买500斤玉米。 鸡蛋价格是六毛钱一市斤,能买80多斤鸡蛋。 但黑瞎子沟……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去年抬回来的那具村民尸体,那惨状至今仍历历在目。 尸体肚子被熊爪豁开,内脏外露,鲜血淋漓,最后还是塞满了稻草才勉强能入殓。 想到这里,他的身体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 苏清风犹豫着。 这普通打猎和猎熊区别大了,猎熊那可是拿命去拼啊。 尤其是他这身体和特种兵的身体可不一样。 还有这枪也不太行。 尤其是原先只有三颗子弹,现在只有一颗子弹了。 要去找新的枪源,还要把弓箭做出来。 全是麻烦事儿。 “想清楚再说,时间还早着呢,离开春还有3个月。” 林大生站起身,旧军大衣下摆沾着雪沫,他拍了拍身上的雪。 “孙有良憋着坏呢,你今天落了他们面子……”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孙有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未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等着他们。 说完这话,林大生带着民兵队的离开了。 苏清风来到房间,只见苏清雪正坐在炕上。 她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盖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哭泣。 “哥,是我连累了你。” 苏清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自责。 苏清风心中一阵刺痛,他快步走到炕边,坐在苏清雪身旁,轻轻地把她搂进怀里。 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傻丫头,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是我妹妹,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苏清雪抽泣着说:“要不是为了我,爹也不会去借公社的粮,咱们家也不会欠这么多债。今天你又为了我和他们起冲突,我……我害怕。” 苏清风紧紧地抱着她,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 “别怕,有哥在呢。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哥都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苏清雪缓缓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凝视着苏清风。 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担忧与不安,似乎下一秒就要溢出眼眶: “可是哥,黑瞎子沟那么危险,你不能去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挤出来的,让人心疼不已。 苏清风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苦笑一声:“还是被你听到了。” 他本想瞒着妹妹,却没想到这破旧的房子实在不隔音,终究还是让她知晓了。 苏清雪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委屈说道:“咱家的房子也不隔音,你和林叔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哈哈,就你机灵。” 苏清风伸手轻轻刮了刮妹妹的鼻尖,试图用这轻松的动作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可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苦涩与无奈。 苏清风看着妹妹那满是担忧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道黑瞎子沟的危险,但那五十块的诱惑实在太大了,那是他们还清债务的希望啊。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说道:“雪儿,哥知道黑瞎子沟危险,但这也是一个机会。要是能猎到熊瞎子,咱们就能还清一部分债务,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苏清雪拼命地摇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不,我不要你去冒险。债可以慢慢还,但你的命只有一条啊。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苏清风心疼地为她擦去眼泪,说道:“雪儿,你别这么任性。哥答应你,一定会小心谨慎的。而且林队长也说了,时间还早着呢,我可以先准备准备,提高自己的打猎技能,这样成功的几率也会大一些。” 苏清雪紧紧地抓住苏清风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哥,你真的要去吗?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苏清风叹了口气,说道:“雪儿,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除了去黑瞎子沟猎熊,还有别的办法能快速还清债务吗?哥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累。” 苏清雪沉默了,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 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哥,那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你要是出了事,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好,哥答应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到时候哥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让你过上好日子。” 苏清雪破涕为笑,但眼中依然带着一丝担忧:“哥,我相信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在去黑瞎子沟之前,要好好练习打猎,不能掉以轻心。”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哥一定会的。对了,哥之前答应过你,要给你做一顶帽子,等哥把雪兔和花鼠的皮毛鞣制好了,就给你做。” 苏清雪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哥,现在家里这么困难,还是把皮毛拿去卖钱还债吧。我不要帽子了,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苏清风心疼地看着她,说道:“傻丫头,哥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皮毛的事你不用担心,哥自有办法。” …… 两兄妹又闲聊了一阵。 苏清风瞧着时辰不早,想起那还等着处理的皮草,便站起身来。 “雪儿,你先歇着,哥去把皮草鞣制了。”他拍了拍妹妹的小脑袋,轻声说道。 那雪兔和花鼠的皮毛,早先剥下来后,就被他埋在了院子里的雪堆之中。 此刻,他走到院中,抄起铁锹,一下又一下地挖开那堆雪。 晚上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想着尽快把皮毛处理好。 不一会儿,皮毛从雪堆中显露出来,带着丝丝寒气。 苏清风抖了抖上面的雪,将皮毛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转身往屋里走去。 这时,王秀珍也恰好从厨房里忙完出来。 她刚洗完碗筷,又将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 看到苏清风手中的皮毛,她微微一怔,随即开口问道: “清风,这是要鞣制皮草吗?” 第19章 制作皮草,还是得换钱 “嫂子,我打算把之前打的雪兔和花鼠的皮毛鞣制一下,给雪儿做顶帽子。” 苏清风站起身说道。 王秀珍走到炕边,坐下来说道:“这想法不错。不过清风,现在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些皮毛要是拿去卖,也能换不少钱呢。” 苏清风说道:“嫂子,我知道。但我也答应过雪儿要给她做帽子,不能食言。而且这些皮毛也不多,就算卖了也解决不了太大的问题。不如先给雪儿做顶帽子,让她开心开心。” 王秀珍想了想,说道:“那好吧。不过鞣制皮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来帮你一起弄吧。” 苏清风感激地说道:“那就麻烦嫂子了。” 于是,两人开始忙碌起来。 王秀珍拿起一张雪兔皮,仔细地检查着,说道:“这皮毛的质量还不错,就是有点硬,需要好好鞣制一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皮毛放进一个装满水的木盆里,开始浸泡。 苏清雪好奇地问道:“嫂子,为什么要把皮毛泡在水里呢?” 王秀珍笑着解释道:“泡在水里可以让皮毛变得柔软一些,也方便后续的鞣制。而且水里还加了一些特殊的草药,可以起到杀菌和防虫的作用。” 苏清风也拿起一张花鼠皮,跟着王秀珍一起浸泡。 他看着王秀珍熟练的动作,心中不禁有些敬佩:“嫂子,你懂得可真多啊。” 王秀珍笑了笑,说道:“这都是以前跟长辈们学的。在咱们农村,这些手艺可都是必备的。以后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给你。” 苏清风感激地说道:“那就太好了。嫂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其实他也会,只是这样说,可以夸赞王秀珍,让她高兴。 王秀珍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不大。 没比苏清风大几岁。 老公早亡,一个人生活也不容易。 这些天也是她帮忙,忙里忙外的,苏清风倒是觉得不好意思。 浸泡了一会儿后,王秀珍把皮毛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水分,然后铺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 她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开始轻轻地刮去皮毛上的残肉和脂肪。 王秀珍还以为苏清风不会,解释道:“这是鞣制皮毛的必经步骤。只有把残肉和脂肪刮干净了,皮毛才能鞣制得更好。” 苏清风也学着王秀珍的样子,拿起小刀刮了起来。 假装动作笨拙,好几次都差点刮破皮毛。 但自己也有分寸,肯定不会浪费材料。 王秀珍在一旁耐心地指导着:“清风,你用力要均匀,不要一下子刮得太狠。慢慢来,多练几次就会了。” 在王秀珍的“指导”下,苏清风逐渐掌握了技巧,刮皮毛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两人一边忙碌着,一边聊着天。 王秀珍说道:“清风,你去黑瞎子沟猎熊的事,一定要慎重考虑。黑瞎子沟那地方太危险了,去年三小队折了两个壮劳力在里面,你可不能大意啊。”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嫂子,我知道。我会做好充分的准备的,不会盲目行动。” 王秀珍还是不放心,说道:“行,不过你确实有捕猎的天赋,大雪封山的天,能打到猎物。” 苏清风笑着说道:“可能也是运气好吧。” 刮完皮毛上的残肉和脂肪后,王秀珍又拿出一些鞣料,均匀地涂抹在皮毛上。 这些鞣料是用各种草药和油脂混合而成的,可以让皮毛变得更加柔软和耐用。 长白山也就这些草药多。 苏清风也帮忙涂抹着鞣料,他们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鞣料,但却丝毫不在意。 苏清风笑着说:“嫂子,咱们这像不像在给皮毛做按摩啊。” 王秀珍被他的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 “还真有点像。说不定这皮毛被咱们这么一按摩,就会变得更舒服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拍了拍手中的皮毛,那模样就像在哄一个调皮的孩子。 两人一边涂抹着鞣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时间在他们的忙碌中悄然流逝,终于,皮毛的每一处都均匀地涂抹上了鞣料。 王秀珍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腰肢。 她拿起涂抹好的皮毛,仔细地将它们重新卷起来。 接着,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绳子。 将皮毛紧紧地绑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灶旁。 需要温暖而又干燥的环境。 “现在要让鞣料充分地渗透到皮毛里面,这个过程需要几天的时间。等发酵好了,皮毛就鞣制得差不多了。” 苏清风站起身来,走到王秀珍身边,感激地说道:“辛苦了,嫂子。今天要不是你帮忙,我一个人还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 王秀珍笑着摆了摆手:“跟我还客气啥。你上山打猎那么辛苦,我能帮上点忙也是应该的。” “嗯,还行。明天我做窝窝头给你带着上山。”王秀珍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 苏清风一听,连忙拒绝道:“嫂子,要是别做了,你家的粮也不多了。你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多吃一口,还给我做窝窝头,我心里过意不去。” 王秀珍却不在意地笑了笑:“还有些,不要紧。你打猎在山上没吃东西,在山上很危险。万一饿晕了,遇到野兽可怎么办。” “行,那我争取多打到些,去供销社卖钱。” 苏清风见王秀珍如此坚持,也不好再拒绝。 只能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多打些猎物,不辜负嫂子的一片心意。 “嫂子,白天孙有良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那家伙就是个长舌妇,整天就知道嚼舌根。” 王秀珍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挺直了腰杆,坚定地说道:“没事,我自己清清白白的,不怕他们嚼口舌。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嫂子,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些人欺负你的。” 王秀珍笑了笑,拍了拍苏清风的脑袋:“有你这句话,嫂子就放心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苏清风被拍脑袋,觉得王秀珍把他当小孩了。 说完,她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清风一直将王秀珍送到门口,看着她回到家,才转身回到屋里。 刚走进房间,就看到妹妹苏清雪正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哥,秀珍嫂子走了?”苏清雪问道。 “是啊。”苏清风点了点头,走到炕边坐下。 “哥,要不把皮草卖了吧。” 苏清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苏清风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卖了干嘛?” 苏清雪咬了咬嘴唇,说道:“我们吃别人的总算不好,能卖点钱,买点粮食也好。你看嫂子家也不宽裕,还总是帮我们,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怕哥哥会责怪她。 “可是……” 苏清风有些犹豫,他原本打算用这些皮草给妹妹做一顶暖和的帽子。 “帽子什么时候都能做,但这粮食我们得自己买。哥,你就听我的吧。” 苏清雪拉着苏清风的手,撒娇地说道。 苏清风看着妹妹懂事的模样,有些心疼。 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说道:“还是雪儿懂事。行,哥听你的,等皮草发酵好了,咱们就拿去卖。” 苏清雪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扑进苏清风的怀里,开心地说道:“哥,你真好。” 第20章 陷阱被破坏,哪来的“小偷”? 天空微微亮,像被一层薄纱轻轻笼罩,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凛冽的寒风如同一头猛兽,在村子里横冲直撞,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远处的山峦还在沉睡,轮廓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苏清风早已从床上起身,他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妹妹苏清雪。 他走到墙角,开始整理去山上打猎需要的东西。 那把猎枪静静地靠在墙边,枪身有些陈旧,上面还留着上次打猎时留下的划痕。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拿起猎枪,打开弹仓,发现里面只剩下一颗子弹。 不禁苦笑了一下,嘴里嘟囔着:“还真是有些悲催,就这一颗子弹,可不能轻易开枪了。” 他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砍柴刀,那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苏清风轻轻挥动了几下,感受着刀刃的锋利程度。 心里想着,这次进山还得找找有没有紫衫树和柘木。 这两种木材可是制作绝佳弓箭的上好材料。 要是能找到合适的,做一把新弓箭,以后打猎就更有把握了。 就在苏清风收拾的时候,苏清雪被一阵轻微的声响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天还黑着,没完全亮透。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轻声问道:“哥,这么早?” 苏清风听到妹妹的声音,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笑着说:“先准备准备,早点进山,今天的事情比较多。我得去检查一下陷阱,看看有没有收获,要是能打到猎物,咱们就能改善改善伙食了。” 苏清雪懂事地点了点头,说道:“哥,那你小心点。我在家等你回来。” 苏清风走到床边,摸了摸妹妹的头,说道:“放心吧,哥会小心的。你接着睡会儿,等天亮了再起来。” 苏清雪退烧后,也更有精神了。 还是饿坏的。 这几天吃的好些,精神气完全不一样了。 谁家好人会愁着一日三餐之苦? 说完,他便背起猎枪,还有装着砍柴刀和一些简单工具的背篓。 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王秀珍匆匆赶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脸上带着一丝关切。 “清风,等等。”王秀珍喊道。 苏清风停下脚步,看着王秀珍,问道:“嫂子,你怎么来了?” 王秀珍走到苏清风面前,将手里的布包递给他,说道:“这是给你做的窝窝头,你带着上山吃。山上冷,饿的时候吃点,能暖和点。” 苏清风接过布包,心里一阵感动。 他看着王秀珍,说道:“嫂子,这怎么好意思,你家里粮食也不多,还给我做窝窝头。” 王秀珍笑着说:“跟我还客气啥。你每天上山打猎那么辛苦,不吃点东西怎么行。快拿着,别耽误了进山。” 苏清风感激地看着王秀珍,说道:“嫂子,谢谢你。等我打到猎物,一定给你送些过去。” 王秀珍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说道:“行,嫂子等着你的猎物。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苏清风点了点头,和王秀珍告别后,便朝着西河岭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山路崎岖不平,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苏清风的身影在茫茫的雪地中显得格外单薄,但却无比坚定。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苏清风终于来到了他做的陷阱处。 他兴奋地跑过去,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当苏清风看到陷阱时,脸上的笑容更盛开了。 陷阱周围有一些脚印,看起来像是动物的脚印。 肯定有猎物落网了吧! 苏清风心里一阵欣喜。 可是,当他往陷阱里一看。 不对劲! 却发现陷阱里的雪兔下水都已经没有了,里面空空如也。 “进‘小偷’了!”苏清风忍不住骂了一句。 苏清风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那些脚印。 脚印很清晰,从脚印的大小和形状来看,应该是一只小动物。 苏清风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懊恼。 “这什么野物这么狡猾?把我准备的诱饵都偷吃了,害我白高兴一场。” 原本以为今天能有个好收获,没想到却被“小偷”偷食。 不过,他并没有气馁,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 他决定沿着足迹追寻这只小偷,看看能不能把它抓住。 苏清风顺着脚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眼睛紧紧地盯着地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山路越来越陡峭,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茂密。 积雪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沿着脚印继续追踪,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一处小土坡前。 脚印在这里变得凌乱,周围的草丛也有被压过的痕迹。 苏清风眯起眼睛,注意到几根火红色的毛发挂在荆棘上,在晨光中像燃烧的火星一般耀眼。 “赤狐……” 他屏住呼吸。 这种狐狸的皮毛在供销社能换不少钱,尤其是冬天来临前,皮毛最厚实的时候。 正当他准备继续追踪时,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沙沙作响。 苏清风立刻蹲伏下来,手按在柴刀柄上。 一道火红的身影倏地从灌木中窜出,在二十步开外停住,回头望来。 那是一只成年的赤狐,毛色鲜艳如火,胸前的白毛像围了一条雪白的餐巾。 倒不是纯白色,苏清风也不知道这赤狐在雪地里没有变成纯白。 前世遇到过纯白的赤狐,倒是有过了解。 此时,赤狐嘴里还叼着半块下水。 正是从陷阱里偷来的。 最令苏清风惊讶的是,这狐狸竟然不怕人,反而歪着头打量他,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原来是你这小偷。”苏清风慢慢直起身,不敢有大动作。 狐狸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但没有逃跑的意思。 人与狐在晨光中对峙。 苏清风能感觉到这只狐狸不同寻常。 它太淡定了! “聪明的家伙。”苏清风轻声说,“但你今天碰上的是我。” 第21章 狐占兔窝,可怜幼崽 赤狐似乎听懂了苏清风的话,它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它的身体微微弓起,随时准备逃跑。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举起猎枪。 保持均匀呼吸,这样在扣动扳机时,不会过于抖动。 手指微微用力,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赤狐的瞳孔骤然紧缩,在枪声炸响的瞬间,它的后腿猛地一颤。 铅弹撕裂皮肉的闷响被风雪声掩盖,但飞溅的血珠在雪地上绽开了一串刺目的红梅。 霰弹枪的子弹朝着赤狐射去,但由于弹道的问题。 也是这只赤狐运气好,只打中了一颗。 “嗷——” 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林间,赤狐在雪地上翻滚出丈余远,蓬松的尾巴扫起一片雪雾。 它踉跄着想要站起,受伤的后腿却使不上力气,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冒着淡淡的热气。 赤狐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喘息都带出团团白雾。 它尝试着用前爪扒拉积雪想要继续逃命,但受伤的后肢已经无法协调动作,只能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前爪的印痕深而有力,后腿的痕迹却越来越浅,最后几乎变成了一道断续的血线。 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顺着火红的皮毛滴落,在它经过的路径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洼。 赤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原本灵巧的身躯此刻显得笨拙而沉重,但它仍然固执地向前挪动。 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追来的苏清风,眼睛里交织着痛苦与倔强。 苏清风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寻着血迹追了上去。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想着:“这赤狐还挺顽强,我今天一定要抓住它,不然这颗子弹就白浪费了。” 苏清风的脚步越来越快,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脚印。 追了约莫一刻钟,血迹在一处隆起的小雪坡前消失了。 苏清风放慢脚步,环顾四周。 雪坡背风处有个不起眼的洞口,被枯草和积雪半掩着,周围散落着细碎的脚印。 “巢穴?” 看着倒是兔子的脚印,应该是鸠占鹊巢。 苏清风蹲下身,用柴刀轻轻拨开洞口的积雪。 血腥味混合着动物巢穴特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雪地反射的光亮,他看见洞底蜷缩着一团火红的身影。 那只赤狐侧卧着,腹部急促地起伏,身下的雪已经被染成了粉红色。 就在苏清风犹豫要不要伸手去够时,一个更小的身影从赤狐身后探出头来。 那是一只幼狐,顶多两个月大,毛色比母亲浅些,像秋日的枫叶。 它怯生生地嗅了嗅母亲,又抬头望向洞口的不速之客,黑豆般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这是……” 苏清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幼狐蹒跚着爬到母亲身边,用鼻子去拱母狐的脸,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再回应它的亲昵。 赤狐微弱地动了动耳朵,舌头无力地舔了一下幼崽,随即又瘫软下去。 苏清风感到一阵眩晕。 他杀过不少狐狸,但从没面对过这样的场景。 赤狐察觉到危险,挣扎着想要保护幼崽,却只是徒劳地抽搐了几下。 幼狐被突然的动作吓得缩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别怕,小家伙……” 苏清风轻声说着,一手轻轻按住母狐的头,另一只手托起幼狐。 幼狐在他掌心瑟瑟发抖,体温透过手套传来,烫得惊人。 母狐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呜咽,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 苏清风将幼狐裹进棉袄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幼狐似乎被人类的气味吓坏了,一个劲儿地往衣服深处钻,细弱的爪子勾住了他的衬衣。 “没事了,小家伙,”他用手指轻轻梳理幼狐凌乱的毛发,“我带你回家。” 赤狐终究没能逃过命运的劫数,那道致命伤已让它气若游丝。 幼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想来是撑不过这场风雪了。 苏清风望着怀中逐渐冰冷的幼狐,心头忽然一动。 罢了,既已如此,不如将错就错,带回去给雪儿养着。 雪儿那丫头,素来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 若是得了这么只幼狐作伴,定会欢喜得蹦起来。 他将幼狐轻轻拢进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唯恐寒风再侵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幼狐在棉袄里渐渐安静下来,偶尔发出梦呓般的细弱吱吱声。 接着苏清风把赤狐装进背篓。 打了老的,拿了小的,一点不浪费。 苏清风走得很慢,既要避免颠簸伤到这小家伙,又要留意着不让寒风钻进棉袄,让它受凉。 没走几步,苏清风突然停住了脚步。 方才追赤狐时,未曾留意周遭环境。 此刻静下心来,才发现这一片林子格外不同。 十几棵笔直的紫衫树矗立在风雪之中,暗红色的树皮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宛如一抹抹血色,在银白的世界里显得妖异。 紫衫木! 苏清风的心跳陡然加快,这可是做弓最好的材料啊! 木质坚韧且富有弹性,比那普通的柘木不知强了多少倍。 若是能取些回去,定能打造出一把好弓。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将裹着幼狐的棉袄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下。 随后,他抽出腰间的柴刀,走向最近的一棵紫衫。 树皮粗糙厚实,刀砍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清风专挑侧枝下手,这样既不会伤到主干,取下的木料也正好适合做弓。 砍了两三根粗细合适的枝条后,苏清风已经满头大汗。 他擦擦额头的汗水,回头看了眼岩石下的棉袄。 幼狐不知何时探出了脑袋,正歪着头看他劳作。 眼神中少了些恐惧,多了几分好奇,那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看什么看。” 苏清风忍不住笑了,故意板起脸吓唬道,“小心待会把你炖了。” 话虽如此,可眼神中却满是温柔模样。 谁遇到可爱的东西不怜悯呀。 但在生存面前,可爱也得给生存让路。 苏清风把紫衫木装好,拿起棉袄。 看着这小家伙,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看着不大聪明的样子。” 第22章 幼狐取名,那就叫火苗吧 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吹得人脸上生疼。 可一想到妹妹看到小狐狸时那惊喜的表情。 苏清风原本因寒冷而紧绷的心,竟不自觉地轻松了些。 他收拾好刚刚砍来的紫衫木枝条。 收拾妥当后,他重新裹紧怀中那只幼狐,那幼狐毛茸茸的,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苏清风轻声呢喃道:“小家伙,别怕,咱们这就回家。” 说罢,便迈开大步,继续往山下走去。 远处,村庄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清晰起来,几缕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顽强地升向铅灰色的天空,给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苏清风看了看天色,嘴角微微上扬,喃喃自语道:“今天倒是回来的早些了,太阳还没落山呢。” 他摸了摸怀中的棉袄,里面还有半个没吃的窝窝头。 这窝窝头可是苏清风省下来的,本打算留着路上饿了吃。 可看着怀中可怜的小家伙,他毫不犹豫地掰碎了窝窝头,一点一点地喂给小狐狸吃。 小家伙吃得还真香,小嘴巴吧唧吧唧的,吃得满脸都是碎屑,那模样可爱极了。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它的头,说道:“回去,给你找个能照顾你的,让你舒舒服服地长大。” 半个小时左右。 苏清风踩着积雪推开自家院门。 厨房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 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棉袄里的小家伙立刻不安地蠕动起来。 “雪儿?”他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清雪探出头来,脸蛋被灶火烤得通红:“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眼睛一亮,“打到猎物了?” “不是。”苏清风神秘地眨眨眼,故意把棉袄裹紧了些。 “那是……采到山货了?”苏清雪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好奇地凑近。 “也不是。”苏清风嘴角噙着笑,看着妹妹急得直跺脚的模样。 “哎呀哥!到底……” “叽叽叽!” 一阵细弱的叫声打断了她的追问。 苏清雪猛地瞪大眼睛,目光落在哥哥鼓鼓囊囊的棉袄上:“什么声音?” 苏清风慢慢掀开棉袄一角,露出一个火红色的小脑袋。 幼狐被突然的光线吓了一跳,立刻往衣服深处钻,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啊!”苏清雪惊呼一声,双手捂住嘴巴,“小狐狸?” “赤狐幼崽。”苏清风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捧出来,“它娘……出了意外。我想着……” 话还没说完,苏清雪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幼狐。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捧着初春的第一朵花,眼睛里盛满了惊喜的光芒。 幼狐在她掌心瑟瑟发抖,湿润的鼻头不停地抽动。 “别怕,小家伙……”苏清雪轻声细语,用指尖轻轻梳理它凌乱的毛发,“饿坏了吧?” 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哥,它能吃什么?” 苏清风听后,就迫不及待地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半个窝窝头,递到妹妹苏清雪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回来的路上喂了点,吃得可香了。” 苏清雪原本有些恹恹的神情瞬间亮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惊喜。 她连忙接过窝窝头,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在掌心,轻轻凑到那只幼狐面前。 幼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眼前的食物,粉红的小鼻子不停地嗅着,似乎在判断这陌生的东西是否安全。 片刻后,它像是放下了防备,粉红的小舌头快速一卷,掌心的碎屑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哎呀,它舌头好软!” 苏清雪惊喜地叫了起来,那声音清脆得如同银铃。 她兴奋得满脸通红,又赶忙掰下一块窝窝头,碾碎了放在掌心,眼睛紧紧盯着幼狐,嘴里还念叨着:“哥,你看它吃得多好!” 苏清风看着妹妹那副模样,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心疼,忍不住说道:“你别给它掰了,浪费粮食,自己吃了。” “好。”苏清雪嘴上应着,可眼睛还是舍不得从幼狐身上移开,手也依旧保持着递食物的姿势。 苏清风看着妹妹那发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自从父母走后,家里便少了许多欢声笑语。 妹妹也总是沉默寡言,他已经很久没见苏清雪这么开心过了。 “得给它起个名字。”苏清风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目光落在幼狐身上。 苏清雪歪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几分灵动,手指轻轻抚过幼狐火红的皮毛,那柔软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又多摸了几下。 思索片刻后,她兴奋地说道:“叫‘火苗’怎么样?你看它的毛色,多像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在这寒冷的冬天里,看着就暖和。” “火苗……”苏清风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 像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火苗吃完最后一口窝窝头后,竟然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舔苏清雪的手指。 那温热的触感让苏清雪咯咯直笑,笑声如同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哥,我去给它搭个窝!” 苏清雪迫不及待地抱着火苗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兴奋地规划着,“就用我那个旧针线筐,垫上些软布,再铺上我小时候的旧棉袄,它睡在里面一定可舒服了。” 苏清风笑着摇摇头,看着妹妹欢快的背影,心中满是温暖。 他将背上的紫衫木枝条轻轻卸下,粗糙的树皮在土墙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屋内,压低声音自语道:“还好雪儿没见着那只大赤狐……”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秀梅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几颗冻白菜。 她鼻尖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薄霜。 “清风,今儿个打到猎物了?”她跺了跺脚上的雪,目光扫过墙边的紫衫木。 苏清风搓了搓冻僵的手:“打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是只偷吃陷阱的赤狐。” 王秀梅眼睛一亮:“用陷阱逮着的?” “不是。”苏清风摇摇头,“这畜生精得很,把我设的套都破了。今早去查看时,陷阱里的雪兔下水被吃得干干净净。” 他抹了把嘴,“后来我在附近放了花鼠的内脏做诱饵,明儿再去看看。” 第23章 嫂子!好大! 苏清风把赤狐从背篓里拿了出来。 王秀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这赤狐得有十来斤重吧?供销社最近收皮草,价钱不错。” 苏清风掂了掂手中的赤狐,“没上秤,但拎着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一二斤。” 他下意识看了眼屋子窗口,压低声音道:“毛色特别好,火红火红的,就后腿沾了点血……” 屋内突然传来苏清雪惊喜的叫声,紧接着是一阵细弱的“吱吱”声。 王秀珍疑惑地挑眉,苏清风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雪儿养了只赤狐小崽子。”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正好撞见了小只,就带回来了。” 王秀珍会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将竹篮往苏清风手里一塞:“给,自家腌的酸菜。” 苏清风刚要推辞,王秀珍已经转身往院外走。 她突然停住脚步,回头低声道:“明儿个我去供销社,你要捎带什么不?” “不用了,多谢嫂子。”苏清风摇摇头,看着王秀珍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酸菜,又望了眼窗内跳动的灯火,隐约能看见苏清雪正弯腰逗弄着什么。 “雪儿好了,嫂子也不来帮忙煮吃的了。”苏清风自言自语着,嘴角却挂着笑。 他拎着赤狐走到院角的石台前,从腰间抽出猎刀。 刀刃在雪光中泛着寒光,他手法娴熟地开始处理猎物。 苏清风的手法娴熟而精准,刀刃沿着赤狐的腹部缓缓划开,动作轻柔却又果断。 随着刀刃的移动,赤狐的皮毛与肉体逐渐分离,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冻僵的狐狸比活的时候好处理得多。 不多时,一张完整的狐皮就被他小心翼翼地撑开,平铺在架子上。 那狐皮在夕阳的映照下,火红的毛色愈发鲜艳夺目,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耀眼。 苏清风看着那张狐皮,心中不禁赞叹:“挺漂亮的。” 可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 想了想。 双手快速地将狐皮卷起,然后抱起,走向院子里的雪堆。 赶紧蹲下身子,他用力地将狐皮埋进雪堆里,用厚厚的积雪将它掩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不要让幼狐和妹妹看到。 苏清风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炉灶里的火苗正欢快地跳跃着,给他带来了一丝温暖。 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然后走到案板前,将被剥了皮的赤狐放在上面。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菜刀,看着赤狐那鲜红的肉体,口水都忍不住要流下来。 接着开始掏出赤狐的内脏。 他的动作十分熟练,手指灵活地在赤狐的腹腔内穿梭着,将那些内脏一一取出,放进一旁的盆子里。 那内脏还带着一丝温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让他的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但他强忍着恶心,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不一会儿,赤狐的内脏就被他掏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案板上那赤裸裸的赤狐肉,拿起菜刀,开始将肉一分为二。 刀刃砍在骨头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苏清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铁锅中的水突然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雪儿,水好了!”他朝里屋喊了一声。 “好嘞!”苏清雪应得欢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清雪怀里紧紧抱着小狐狸火苗,那小家伙的鼻头不停地抽动着,粉嫩的小鼻子一耸一耸,显然是被厨房飘出的肉味深深吸引了。 它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时不时发出几声轻柔的“吱吱”声,小爪子还轻轻挠着苏清雪的衣袖,模样可爱极了。 苏清风刚刚处理完赤狐肉,正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擦着手。 他看着案板上预留的那半边肉,眼神中透着一丝温和,轻声说道:“我去趟嫂子家,把肉送去。” “知道啦!”苏清雪应了一声,把火苗搂得更紧了些,仿佛生怕别人抢走似的。 她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突然问道:“对了,哥,这是什么肉?” 苏清风微微一怔,随即撒谎道:“兔子肉。” 他不想让妹妹知道这是赤狐肉,怕她心里难受。 “这么大吗?”苏清雪皱起眉头,满脸疑惑。 她印象中的兔子可没这么大块头。 “是的,晚上给你吃最好的后腿肉。”苏清风笑着打断她,巧妙地岔开话题,试图转移妹妹的注意力。 苏清风把肉放在盘子里,端着就出了门。 王秀珍家离得不远,出了门左拐就是。 “嫂子!”苏清风在院门外喊了一声,声音不敢太大,生怕惊扰了周围的人家。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秀珍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到苏清风,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清风?这么晚了……” 苏清风连忙拿出盘子,递到王秀珍面前:“给您送点肉来。” 王秀珍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连连摆手:“这怎么行!你们兄妹俩日子也过得紧巴,这肉你们留着自己吃。” “嫂子别推辞。”苏清风不由分说地把肉塞给她,“都说好了,打猎分你一半的。况且你平时没少帮衬我们,这点肉算不了什么。” “这怎么成?上次也就说的一次,可你现在每次打猎都分一半给我。” 王秀珍的眼圈突然有些发红,她低头掩饰着擦了擦眼角。 接着声音有些哽咽:“进屋坐会儿?我刚蒸了馍,还热乎着呢。” “不了,雪儿还等着呢。”苏清风摆摆手,转身就要走。 王秀珍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等等,拿两个白馍走,给雪儿吃。” 说着,她转身就往屋里走。 苏清风无奈,只好跟着进了院子。 刚走到门槛处,王秀珍走得太急,一脚被门槛绊倒。 苏清风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拉,可还是慢了一步。 “砰!” 盘子打碎的声音响起。 接着,“扑通”一声,两人同时摔倒在地。 苏清风为了护住王秀珍,身体向前一扑,整个人直接埋在了王秀珍的怀里。 王秀珍那丰满的胸脯被苏清风的脸紧紧贴住,那柔软的触感让苏清风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心里只有两个字:“好大!” 第24章 刚刚真是羞死人了 苏清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 王秀珍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苏清风,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如同天边的晚霞。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镇定,轻轻拍了拍苏清风的背,声音带着一丝关切:“清风,没事吧?” 苏清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慌乱地说道:“嫂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眼神闪躲,不敢直视王秀珍的眼睛。 王秀珍尴尬地笑了笑,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红晕,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说道:“没事,是我走得太急了。来,我去拿馍,你等一下。” 说罢,她赶忙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土坯砌成的灶台擦得锃亮,上面摆放着几口大小不一的铁锅,锅盖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各种调料罐子和碗碟,虽不昂贵,却都干净整洁。 王秀珍快步走到橱柜前,伸手拉开柜门,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干粮和杂物。 她迅速从中拿出一个海碗,这海碗是平日里用来盛放主食的,碗身有着简单的蓝色花纹,虽有些陈旧,却透着质朴的气息。 接着,王秀珍又走到蒸笼旁,掀开笼盖,一股浓郁的麦香扑鼻而来。 蒸笼里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又大又圆的白馍。 白馍表面光滑,微微泛着光泽。 王秀珍伸手拿起两个白馍,轻轻放进海碗里,那白馍散发着的阵阵麦香。 她端着海碗,匆匆走出厨房。 来到苏清风面前,将海碗递了过去,说道:“拿着吧,别客气。” 苏清风也捡起地上赤狐肉,盘子倒是打碎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嫂子,把肉洗洗,掉地上了。” 王秀珍摆了摆手,说道:“没事,你别收拾了,碎了就碎了,我待会收拾。你这孩子,还跟我客气啥。” 她看着苏清风,眼中满是疼惜,“清风啊,这白面,是拿你给的肉在供销社换了半斤。你家都没粮了,用赤狐肉换点米面也成。等皮草好了,还能换点钱。” 苏清风心中一暖,他知道嫂子这是为他们兄妹俩着想。 他感激地说道:“好了,我知道了,嫂子。” “对了,嫂子,孙有良今天有没有来找麻烦?” 他想起昨天闹事的孙有良,心里有些担忧。 王秀珍皱了皱眉头,说道:“没有,今天倒是没见他来。不过那小子向来不安分,谁知道他心里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清风啊,你们兄妹俩可得小心点,要是他敢来,你就跟嫂子说。”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嗯,我知道了,嫂子。您也别太为我们操心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王秀珍把海碗塞到苏清风手里,说道:“拿着,快回去吧,雪丫头还等着呢。这天冷,别让她等久了。” 苏清风接过海碗,点了点头,说道:“嫂子,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王秀珍站在门口,看着苏清风渐渐远去的背影,摸了摸胸口。 刚刚真是羞死人了,她的脸还是滚烫滚烫的。 她想起苏清风那慌乱又羞涩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笑意。 这孩子,平时看着挺稳重的,没想到遇到这事儿也这么紧张。 苏清风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紧紧握着海碗,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刚才那一幕。 他的脸还是红红的,心跳也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他暗暗责怪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可又忍不住回味着刚才那柔软的触感。 回到家,苏清雪正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小狐狸火苗,眼睛巴巴地望着门口。 看到哥哥回来,她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哥,你回来啦!” 苏清风笑着把海碗递给妹妹,说道:“看,嫂子给的馍,快吃吧。” 苏清雪接过海碗,看着那又大又圆的白馍,眼睛都亮了:“哇,好香啊!哥,你也吃。” 苏清风摇了摇头,说道:“你吃吧,哥不饿。” 他看着妹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中满是幸福。 能让妹妹吃饱饭,心里舒服多了。 “我去炖肉,你和火苗玩。” “好嘞,哥。” 接着,苏清风来到厨房开始准备炖肉。 他把赤狐肉切成小块,放进一个大盆里,用冷水浸泡着,去除血水。 那冷水冰冷刺骨,他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但他却毫不在意。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看着盆里的肉,想象着一会儿炖出来的美味。 过了一会儿,血水去除得差不多了,苏清风把肉捞出来,放进锅里。 他往锅里加了些热水,又放了一些葱姜蒜和调料,然后盖上锅盖,开始炖肉。 炉灶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肉香也渐渐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屋子。 苏清雪抱着火苗,坐在炕上,闻着肉香,不停地咽着口水。 她朝着厨房方向喊道:“哥,这肉好香啊!” 苏清风笑着喊道:“再等一会儿,就快熟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锅里的肉渐渐变得软烂。 苏清风打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肉,觉得差不多了,便从旁边拿起嫂子送的酸菜。 拿出一个,切成丝,放进锅里一起炖。 酸菜和肉的香味相互交融,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味道。 “哥,可以吃了吗?”苏清雪抱着火苗进了厨房,迫不及待地问道。 苏清风笑着说道:“马上就好,再炖一会儿,让酸菜入入味。” 又过了一会儿,苏清风觉得差不多了,便关掉了炉灶。 “你先回屋里,我端过去。” 苏清雪听话的回到屋里。 苏清风则是盛了两碗肉,端到炕桌上。 “雪儿,快吃吧。”苏清风说道。 苏清雪早已等不及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眯成了一条缝: “哥,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 苏清风看着妹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美极了。 他自己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那肉鲜嫩多汁,酸菜酸爽可口,两者搭配在一起,简直是人间美味。 虽然有些骚味,但这肉香能抵御一切味道。 第25章 赶着风雪换粮 西河屯的雪,悄无声息地飘了一整夜。 那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宛如无数灵动的洁白精灵,在广袤无垠的天空中肆意翩翩起舞。 它们轻盈地飘落,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纯净的素白。 苏清风静静地趴在窗台上,目光透过那结着一层薄霜的窗户纸,痴痴地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景象。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奈,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原本满心期待着今天能上山去看看那些精心布置的陷阱,说不定能收获些肥美的猎物,改善一下家里那略显寒酸的伙食。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却让他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哥,看啥呢?”苏清雪清脆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她怀里抱着火苗,小狐狸睡得正香,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模样可爱极了。 “看这鬼天气。” 苏清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鼻尖,声音里满是无奈。 “本来还想着去山上看看陷阱里有没有货呢。” 苏清雪轻轻一笑,把火苗往他怀里一塞,俏皮地说道:“正好,在家陪火苗玩吧。哥,我去煮点粥,暖暖身子。”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不满地“吱吱”叫了两声,扭动着身子拼命往棉袄里钻。 苏清风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清风。” 苏清风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嫂子来了,我去开门。” 他趿拉着棉鞋,一路小跑着来到院门口。 一拉开门,寒风裹挟着雪花如猛兽般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得他脸颊生疼。 只见王秀珍站在门外,裹着一件厚实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方格头巾,鼻尖冻得通红,宛如熟透的樱桃。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雪花,嘴唇也被冻得有些发紫。 “嫂子,这么大雪天……”苏清风赶紧侧身让她进来,心中满是疑惑。 王秀珍却摇了摇头,没有挪动脚步,眼神里透着一丝急切:“清风,能陪我去趟供销社不?家里盐罐见底了,趁着雪小了点……” “现在?”苏清风看了眼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心里有些犹豫。 那厚厚的积雪,一脚踩下去都不知道会陷多深,路肯定不好走啊。 王秀珍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压低声音说道:“我寻思着……把那些赤狐肉也带上,能换点粮食。家里这情况你也知道,都快揭不开锅了。” 苏清风回头看了眼屋里。 家里确实一粒粮食都没有了,总不能一直厚着脸皮去吃王秀珍的。 而且,反正还剩下好几斤赤狐肉,能换一点是一点。 等到皮草搞好了,再去供销社的话,说不定能换到点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说道:“行,嫂子,等我穿件厚衣裳。” 王秀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清风,真是麻烦你了。这大雪天的,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想让你跑这一趟。” 她怕路上出个什么意外,两个人好照应着。 苏清风一边往身上加了两件破烂的毛线衣,一边安慰道:“嫂子,你说啥呢。咱们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说着,他又走进厨房,小心翼翼地把赤狐肉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捎在了身上。 “嫂子,咱们走吧。” 苏清风打开门,一股寒风再次涌了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王秀珍点点头,两人并肩走进了茫茫的雪海之中。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诉说着冬日的寒冷与艰辛。 片刻后,两人踏上了去杨树屯的路。 苏清风背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大部分赤狐肉,只留了一小块给妹妹。 王秀珍挎着个竹篮,里面是她攒的鸡蛋,鸡蛋在竹篮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两人不得不低着头前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瞬间消散。 “嫂子,慢点!”苏清风看着王秀珍深一脚浅一脚的样子,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这有个坎儿。” 王秀珍喘着白气,声音有些颤抖:“没事,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呢。”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紧紧攥着苏清风的袖子。 路过一片小树林时,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王秀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小心!”苏清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王秀珍整个人都靠在了苏清风怀里,两人同时僵住了。 苏清风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脖颈上,热乎乎的,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皂角香。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脸颊也微微发烫。 “谢……谢谢……”王秀珍慌忙站稳,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清风也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我走前面吧,给你挡挡风。” 他大步走到前面,故意踩出深深的脚印,好让王秀珍跟着走。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艰难前行,只听见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清风。”走了一阵,王秀珍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这肉能换多少粮食?” 苏清风回头看她,发现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像挂着一串晶莹的珍珠:“不好说,看供销社的老张给多少。不过……”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我听说最近粮食紧张,价格涨了不少。” 王秀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可不是嘛,哎……” 苏清风心里一酸。 王秀珍丈夫去世得早,生活过得也十分艰难。 其实和苏清风差不多的凄凉。 两人互倒苦水,不知不觉就走了一个多小时。 雪渐渐停了,远处的杨树屯隐约可见。 供销社在隔壁的杨树屯。 西岭村是个小村落,只有100多户人家。 而杨树屯则要大得多,有300多户人家,算是一个生产大队,管理着他们这个生产小队。 因为规模较大,所以杨树屯设立了一个供销社,方便村民们购买生活用品和交换物资。 西岭村和杨树屯之间隔着5里路,平常天气好的时候,走个半个小时也就到了。 可今天下着大雪,道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行走起来十分艰难。 “嫂子,到了。” 第26章 要不就跟着这小寡妇一起过 屯口的供销社门前早已排起长龙。 二十多个村民裹着厚重的棉袄,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双脚不停地跺着,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霜,挂在众人的眉毛和帽檐上,宛如一层晶莹的冰花。 队伍里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那是被寒风侵袭的无奈。 夹杂着孩子们饥饿的哭闹声,更是让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凄凉。 “这么多人?” 苏清风皱起眉头,下意识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 他能感觉到赤狐肉的重量,那是他们兄妹俩这些天的指望,是改善生活的希望。 王秀珍踮起脚尖张望,冻得通红的手指绞在一起。 “怕是都赶着雪停来换粮呢。”她转头看向苏清风,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听说昨儿个杨树屯的老李家,用一只山鸡才换了半袋玉米面。” “真的吗?那的多大的山鸡啊。”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仿佛一只疲惫的老牛,每挪动一步都无比艰难。 苏清风和王秀珍排着队,听着他们聊天。 二十来分钟过去,苏清风的脚已经冻得发麻,有些失去知觉。 但他依然紧紧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懈怠,慢慢的往前挪动。 终于轮到他们时,供销社的棉布帘子一掀,露出张长发那张精瘦的脸。 他裹着件崭新的羊皮袄,油腻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哟,这不是西河屯的俏寡妇嘛!” 张长发眯缝着眼睛,目光在王秀珍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就像一只贪婪的饿狼,让人浑身不自在。 “今儿个带啥好东西来了?”他说话时露出一口黄牙,嘴里喷出的酒气熏得人直皱眉。 苏清风一个箭步挡在王秀珍前面,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赤狐肉。“张叔,您看看这个能换多少米面?” 张长发这才把视线移到肉上,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块,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污垢。 他装模作样地对着光线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嗯,新鲜倒是新鲜……”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嘛,现在粮食紧缺啊……” “三斤肉换五斤白面或者五斤米,咋样?”他伸出三根手指,眼睛却一直瞟向王秀珍,那眼神里充满了不怀好意。 苏清风猛地攥紧拳头,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三斤才换五斤米?上个月还是三斤换六斤呢!”他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充满了愤怒。 “小苏啊,”张长发假惺惺地叹气,“现在到处都缺粮,公社刚下的新规定……” 他突然凑近,酒臭味扑面而来,“不过嘛,要是王寡妇愿意陪我喝两盅……” “你!”苏清风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却被王秀珍一把拉住。 “我们换白面。”王秀珍声音平静,但苏清风能感觉到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愤怒与无奈的颤抖。 张长发悻悻地撇撇嘴,转身称肉。 王秀珍也把赤狐肉拿出来,和苏清风的一起称重。 秤杆被他故意拨弄了几下,最后少算了半斤。 量白面时更是明目张胆地缺斤短两,十五斤白面足足少了一斤多。 “拿好了您嘞!”张长发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扔,面粉扬起一阵白雾,呛得人直咳嗽。 王秀珍默默接过,又从篮子里取出十个鸡蛋。 “这些换盐和火柴。”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交易完毕,张长发突然从柜台下摸出个小纸包。 “王寡妇,这二两红糖算我送你的。”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满是贪婪,“改天……” “不必了。”王秀珍冷着脸转身就走,像是多待一秒都会被那污浊的气息玷污。 突然。 供销社门前的积雪被来来往往的人群踩得咯吱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冬日清晨格外清晰。 孙有良带着李铁柱和赵麻子大摇大摆地走来,三人皆穿着棉军大衣。 他们也不排队,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走进了供销社。 孙有良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队伍中的王秀珍,顿时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咱们西河屯的俏寡妇吗?” 孙有良故意提高嗓门,那油腻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胶水,在王秀珍身上来回扫视。 王秀珍本就因寒冷而微微泛红的脸,此刻“刷”地白了,像一张被突然抽去了血色的纸。 手指紧紧攥住装面的布袋,指节都泛了青,那布袋被她攥得变了形。 “大清早的就和小叔子勾肩搭背的。你要不就跟着这小寡妇一起过?”孙有良继续阴阳怪气地说道,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排队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妇女交头接耳,不时朝这边指指点点。 “哟,真没想到啊,王秀珍平时看着挺正经的,背地里竟干出这种事。”一个胖胖的妇女撇着嘴,脸上满是鄙夷,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氛围中却格外清晰。 “就是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下可算逮着把柄了。”另一个瘦高个妇女附和着,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说不定啊,这叔嫂俩早就有一腿了,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又一个妇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仿佛她掌握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些窃窃私语声如同针一般,刺痛着王秀珍的心。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孙有良!”苏清风一把将王秀珍护在身后,像一只护崽的猛兽,双眼喷火,怒视着孙有良,“你嘴巴放干净点!” 供销社门口,一些没进屋的村民也围了过来,纷纷议论起来。 “这孙有良也太过分了,没凭没据的就乱说。”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愤慨。 “哼,他孙有良是什么人,咱们还不清楚吗?就是个爱搬弄是非的主儿。”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对孙有良的行为十分不屑。 “不过这叔嫂俩平时关系是挺好的,也难怪会被人说闲话。”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挠了挠头,有些犹豫地说道,显然是被孙有良的话影响到了。 “好怎么了?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叔嫂情分,哪像他孙有良想的那么龌龊!”一个泼辣的妇女双手叉腰,大声反驳道,为苏清风和王秀珍打抱不平。 孙有良见众人议论纷纷,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得意起来。 他双手抱在胸前,挑衅地看着苏清风:“怎么,敢做不敢认啊?我告诉你,这西河屯还没有我孙有良不知道的事儿!” 第27章 起了杀心!往死里打! 孙有良越说越起劲。 李铁柱立刻凑上前,脸上堆满了谄笑,“孙会计说得对!昨儿个我亲眼看见的。” 他故意拖长声调,小眼睛滴溜溜地在王秀珍身上打转,“王寡妇跟苏清风在松树林里搂搂抱抱的,那叫一个亲热!啧啧,看得我都脸红。” “可不是嘛!”赵麻子搓着手,露出满口黄牙帮腔,“俩人钻小树林,还能干啥好事?要我说啊,这俏寡妇早就。”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 “放你娘的屁!”苏清风猛地挣开王秀珍的手,拳头捏得咯咯响,要把骨头都捏碎。 “昨儿个我去打猎去了,你们在这瞎编排什么?” “打什么?打野食啊?”孙有良阴阳怪气地打断他,引得周围几个二流子哄笑起来,那笑声就像一群乌鸦在聒噪。 孙有良此时掏出个小本本晃了晃,“苏清风,你还欠着队里七十一块八毛三呢!” 他故意提高嗓门,仿佛要让全村人都听见,“这钱还是林队长给你说情减下来的,不过年底抵扣完,我看你明年拿什么养活自己!” 李铁柱立刻接茬:“要我说啊,干脆让王寡妇陪孙会计睡一宿,这债不就……”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这污言秽语。 王秀珍的手还悬在半空,浑身发抖,就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李铁柱!你……你家里也有老娘姐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李铁柱捂着脸愣住了,那表情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赵麻子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一转,瞅见不远处王秀珍的身影,顿时来了兴致,扯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哎呦喂,这寡妇还挺辣!孙会计,您说是不是?” 孙有良此时没听他打岔,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双手抱在胸前,斜睨着王秀珍,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伸手就要去拽王秀珍的胳膊,嘴里还骂骂咧咧:“给脸不要脸是吧?我今儿个就……” “孙有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清风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一把将王秀珍护在身后。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威胁:“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孙有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一阵青一阵白,活像调色盘。 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上次可是吃了这小家伙的亏,李铁柱和赵麻子都被他打了。 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皱着眉头,对着孙有良指指点点。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大声说道:“孙有良,你这像什么话!人家秀珍一个人,你还要欺负她,还有没有点良心!” 另一个大娘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这种货色!” 孙有良被众人说得脸上挂不住,狠狠地瞪了苏清风一眼,又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村民。 那今天就得让大家看看他不是孬种! 打架! 现在是三打一呢! 怕啥? 王秀珍躲在苏清风身后,眼眶泛红,轻声说道:“清风,谢谢你。” 苏清风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王秀珍趁机拉住苏清风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清风……要不,咱们走?” 她的手指冰凉,在苏清风袖口留下几道湿痕,“跟这种人……不值得……” 然而,孙有良却不肯罢休,他一步跨到两人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想走?没那么容易!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接着,孙有良嗤笑一声,“怎么,打了我的人就这样走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李铁柱挤眉弄眼,“昨儿个赵麻子可都看见了,你俩在雪地里搂搂抱抱的……” “放你娘的屁!”苏清风拳头捏得咯咯响,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这家伙又要开始编排瞎话了。 苏清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染上一层血色,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胸膛中翻涌。 “砰!” 一记重拳裹挟着满腔的怒火,狠狠砸在孙有良那张脸上。 孙有良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踉跄着后退几步。 人都被打出了供销社,鼻血顿时喷涌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溅出几朵刺目的红梅。 “我操你祖宗!”苏清风像头暴怒的狮子,双眼通红,嘶吼着扑上去,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他对孙有良欺辱王秀珍的愤恨,“让你满嘴喷粪!让你欺负嫂子!” 李铁柱和赵麻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们本想帮孙有良撑腰,却没想到苏清风如此勇猛。 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嘴里还叫嚷着:“苏清风,你敢动手!” 然而,他们低估了苏清风的愤怒和力量。 苏清风一个侧身,躲过李铁柱的攻击,顺势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 李铁柱“哎哟”一声,直接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赵麻子见状,挥舞着拳头冲上来,苏清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赵麻子疼得哇哇大叫,紧接着又被苏清风一个过肩摔,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尘。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排队的人群四散退开,惊恐地尖叫着。 刚刚换好的面粉袋子被踢翻,白花花的面粉扬了满天,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众人身上。 “住手!都住手!” 供销社的张长发慌慌张张跑出来,他本想维持秩序,却被混乱的人群撞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稳住身形,大声呼喊着,却根本没人理会。 王秀珍跑出来,死死抱住苏清风的腰,泪水夺眶而出:“清风!别打了!要出人命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担忧着苏清风。 苏清风喘着粗气停下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孙有良已经瘫在雪地里,满脸是血,军大衣沾满了面粉和泥水,还有血水,狼狈不堪。 他哆嗦着指着苏清风,手指都在颤抖:“你……你给我等着……我要去公社告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声音微弱又颤抖,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去啊!”苏清风挣开王秀珍的手。“怕你是狗!” “走!” 苏清风拉起王秀珍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屯外走。 第28章 你要不要加入打猎队? 凛冽的寒风如一头咆哮的猛兽,卷着细碎的雪粒,狠狠地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苏清风和王秀珍一前一后地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出老远,王秀珍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拽住了苏清风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清风……你的手……” 苏清风这才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只见关节处全都破了皮,鲜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 奇怪的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心中只有对孙有良那肆意欺辱的愤怒。 “没事。”苏清风满不在乎地咧咧嘴,胡乱地在棉袄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声音有些低沉,“嫂子,对不起,连累你了……” 王秀珍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滚落,在寒风中瞬间凝结成冰晶。 她颤抖着双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洗得有些发白的手帕,轻轻地握住苏清风流血的手。 “傻小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在寒风中几乎要被吹散,“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 “值得!”苏清风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我爹说过,做人要讲良心!看到有人欺负你,我要是不出手,那还算什么男人!” 王秀珍怔怔地望着他,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感,有感动,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 她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拂去苏清风眉梢的雪粒。 两人静静地站在茫茫雪地里,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又被寒风吹散,像是他们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情愫。 远处,西河屯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给这冰天雪地的世界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这个冬天还很漫长,但此刻,两颗冰凉的心却靠得如此之近,似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温暖。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了许多。 苏清风提着那点可怜的白面,心中满是无奈。 原本在供销社,他们分到了十五斤白面,要是大家一人一半的话,他也有七斤多白面,足够家里吃上一段时间了。 可经过刚才那一场风波,白面估计还剩三斤就顶天了,这一斤半的白面,在寒冷的冬天里,根本吃不了几天。 想到家里瘦弱不堪的妹妹,苏清风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 “清风……”王秀珍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要不……你把我那份白面也拿回去吧,你家里人多,更需要。” 苏清风摇了摇头,坚决地说道:“嫂子,这怎么行?你一个人也不容易,这白面你留着自己吃。” “没事的,我少吃点没关系。”王秀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雪丫头她更需要营养,她还在长身体呢。”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嫂子,要不你帮着做饭吧,反正我要去打猎,平常不在家。你做饭的手艺好,雪丫头也能吃得好点。” 王秀珍有些犹豫了,毕竟孙有良之前在村里散播的那些谣言,对她还是有些影响的。 她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声誉,可苏清风一个刚刚成年的小伙子,要是和她这个寡妇走得太近,传出去那些闲言碎语,对他的名声可不好。 “清风,还是算了吧,我一个寡妇和你在一起不好。”王秀珍说完,便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前面走了几步,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嫂子,嫂子!”苏清风在后面焦急地喊着,可王秀珍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越来越快。 回到家,苏清风把面粉一分为二,也没喊嫂子,只是轻轻地敲了敲院门,然后把面粉放在门口,便转身离开了。 他心里明白,王秀珍有自己的顾虑,他也不能强求。 苏清风刚把那半袋白面轻轻放在嫂子家院门口,转身没走几步,就瞧见林大生匆匆忙忙地赶来。 林大生踩着厚厚的积雪匆匆赶来,棉帽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一把拉住苏清风的胳膊,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凝结。 “清风!”林大生一脸焦急,眉头拧成了麻花,还没等站稳,就急切地问道,“你打孙有良的事情大队知道了,孙有良那小子要去公社告状呢!” 苏清风一听,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掷地有声地说。 “告就告,我怕他不成?他欺负我嫂子,我出手教训他是应该的!我倒要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 林大生皱了皱眉头,双手背在身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清风,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也从别人那儿了解了当时的情况。可这公社要是真追究起来,你可能会吃不了兜着走啊。孙有良那小子在公社有人,他要是铁了心想整你,有的是办法。咱不能硬碰硬,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苏清风握紧了拳头,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愤怒还未平息。 “林叔,我不怕!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公道了!孙有良那种人,平日里就爱欺负人,这次更是过分,他就该受到惩罚!”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要将孙有良吞噬。 林大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 “清风,你先别冲动。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儿给平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去找王书记,让他出面说说情,说不定能成。”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愤怒渐渐被理智取代,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行,林叔,我听你的。不过,要是孙有良那小子还不依不饶,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我绝不会让他觉得我好欺负!” 林大生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清风,你小子就是太直了,有时候得学会忍一忍。那孙有良就是个欠揍的主儿,但咱不能由着他牵着鼻子走。我先去找孙有良来,晚上来我家吃个饭,大家喝顿酒,把事儿摊开了说,说不定他能消消气。” 苏清风点了点头,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林叔,我这里还有点赤狐肉,是我昨天进山打猎得的。这肉可金贵了,也不能让你破费了。” 林大生一听,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满是惊喜:“好家伙,你这打猎水平整这么高了?赤狐可不好打,你小子行啊!刚好你上次说不想进民兵团,我想着搞个打猎队,可以进山去,既能给村里弄点肉,也能补贴补贴家用。你要不要加入?有你这么厉害的猎手,咱这打猎队肯定能成!” 第29章 谈不拢的酒局 苏清风眼前一亮,他对民兵团那种刻板的训练和任务实在提不起兴趣。 相比之下,打猎才是他真正热爱的事情。 “打猎队?” 林大生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热气,说道:“这不是山上野物多了嘛,村民们去山上采摘东西啥的都有危险。我想着,咱们先组织个打猎队,把周边的野物解决了,这样村民上山就安全多了。” 苏清风虽然打猎技术不错,但并不想让自己过多的能力暴露出来。 在村里,低调点总没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拒绝了:“林叔,我还是一个人打猎吧。我这人自由惯了,不喜欢受约束。” 林大生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说:“既然不答应就算了。不过晚上记得来我家,咱把孙有良那事儿再好好唠唠,争取把矛盾解决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等等,林叔,我去拿赤狐肉。这肉可鲜嫩了,晚上带过去给大家尝尝。” 说着,他立马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提着一块色泽红润的赤狐肉走了出来。 其实,这肉并不是专门给孙有良这货吃的。 苏清风心里对孙有良还是有些抵触的,毕竟他之前欺负过自己和嫂子。 只是林大生这么关心他,一直为了他和孙有良的事情忙前忙后,他得有所表示。 这份赤狐肉,是他对林大生的一份感激和敬意。 到了晚上,苏清风裹紧了身上的棉衣,迎着寒风来到了林大生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林大生的老婆秦爱梅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 林大生有两个孩子,儿子林立杰和苏清风差不多大,女儿林立雯则小了好几岁。 林大生家的土炕烧得滚烫,屋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 那股子醇厚的肉香,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鼻腔,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 秦爱梅正在灶台前忙碌,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 林立雯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红了她稚嫩的脸庞,那红扑扑的小脸就像天边的晚霞,透着纯真与质朴。 “清风来啦!”林大生热情地招呼,脸上堆满了笑容,“立杰,快给你清风哥倒碗热水暖暖身子。” 林立杰连忙端来一个粗瓷碗,热气腾腾的水面上飘着几片野山楂,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清风哥,听说你打了只赤狐?”林立杰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好奇。 苏清风接过碗,“嗯,运气好。” 他轻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啥运气啊!”林立杰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我跟着打猎队上山三次,连根狐狸毛都没见着!”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那双手就像两根胡萝卜,又红又肿。 “这鬼天气,手指头都要冻掉了,你是怎么忍住的?” 苏清风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倒影,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回忆。 “因为饿。”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无奈和苦涩。 “啊?”林立杰一脸惊讶,嘴巴张得大大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当你看着妹妹饿得都要啃树皮的时候,”苏清风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深沉,“就不会觉得冷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秦爱梅搅动铁锅的铲子顿了顿,发出“哐当”一声响,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林立雯往灶膛里塞柴火的动作也停住了。 林立杰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对……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愧疚。 “没事。”苏清风扯出个笑容,那笑容有些勉强。 秦爱梅连忙打岔,脸上露出笑容:“哎呦,清风你这赤狐肉真新鲜!味道也香极了。” 赤狐肉块落入锅中时发出“滋啦”一声响。 林立杰凑到苏清风身边,压低声音:“清风哥,你真不考虑加入打猎队?我爹说给你留了个位置……” “立杰!”林大生瞪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别多嘴。”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有良裹着一身寒气进来,鼻子上的膏药显得格外滑稽,就像一个小丑。 “哟,都到齐了?”孙有良阴阳怪气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那目光就像冰冷的箭,直直地射向苏清风。 林大生赶紧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如同绽放的菊花:“有良来啦,快上炕暖和暖和!” 孙有良瞥了眼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不敢当,别又挨揍。” 苏清风握紧了拳头,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显示着他内心的愤怒。 林大生赶紧打圆场:“都是误会!来,先喝口酒暖暖身子!” 说着,他端起一杯酒递给孙有良,眼神里满是祈求,希望他能别再挑事。 三杯地瓜烧下肚,孙有良的脸色好看了些,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苹果。 他夹了块赤狐肉,嚼得满嘴流油,嘴里还不停地称赞:“嗯,不错!比供销社的冻肉强多了!” 林立杰忍不住问:“清风哥,这赤狐你是怎么逮着的?” “下套。”苏清风简短地回答,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自信。 “就这么简单?”林立杰瞪大眼睛,一脸的不相信,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疑惑。 孙有良嗤笑一声:“你小子懂什么?打猎讲究的是耐性。” 他转向苏清风,语气缓和了些,“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手艺不进打猎队可惜了。” 林大生趁机接话:“就是!清风啊,打猎队每月二十个工分,猎物还能分两成。” 苏清风摇摇头:“我习惯一个人了。” “嘿!”孙有良拍了下桌子,桌子上的碗筷都跟着颤抖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小子别不识抬举!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吗?” 秦爱梅端上一盘酸菜,笑着说:“有良啊,先吃菜。清风这孩子性子倔,跟他爹一个样。” 提到苏父,孙有良的气势突然弱了几分。 他闷头灌了口酒,嘟囔道:“要不是看在他爹的份上……” 屋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哗哗作响,仿佛是这屋内紧张气氛的呼应。 林立雯怯生生地问:“清风哥,山上有狼吗?” “有。”苏清风给她夹了块肉,眼神里充满了温柔,那温柔就像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林立雯心中的恐惧。“不过冬天它们也饿,一般不主动招惹人。” 林立杰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后山有老虎?” “瞎说!”林大生呵斥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严厉,试图制止这越来越离谱的话题。“多少年没见着虎了。” 孙有良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还真有!去年老赵头家的羊就被拖走一只,那爪印,碗口大!”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孙有良却突然话锋一转,脸色一沉:“苏清风,今天这事儿可没那么容易过去。白天你让我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我这儿好交代,可我那两个兄弟那儿可不好交代。你得赔医疗费,总共10块钱!” 第30章 什么?十块钱医药费? “多少?”苏清风的声音冷得像冰。 孙有良的脸在煤油灯下泛着油光,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突然竖起一根手指:“十块钱!” “砰!” 苏清风的拳头砸在榆木桌面上,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地瓜烧从粗瓷碗里溅出来,在桌面上蜿蜒成一条琥珀色的小溪。 那声音就像一声惊雷,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放你娘的屁!”苏清风的声音像是淬了冰,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鄙视。“你当老子是开钱庄的?” 他瞪着孙有良,眼神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没想到孙有良会如此狮子大开口,这十块钱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林立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十块钱! 够买一百斤玉米面了! 林立杰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攒了半年的三块二毛钱。 那三块二毛钱是他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原本打算留着应急用,现在听到十块钱这个数字,他心里不禁一阵发慌。 孙有良的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李铁柱的门牙,赵麻子的腰,哪个不要钱治?” 他故意扯开嗓门,“要不咱们去卫生院验伤?” 孙有良试图用李铁柱和赵麻子的伤势来要挟苏清风,让他乖乖掏钱。 “验啊!”苏清风一把揪住孙有良的衣领,“顺便验验你克扣的救济粮!去年腊月——” 他想起去年腊月村里很多人都没领到足够的救济粮,而孙有良却吃得满嘴流油,心里就充满了愤怒。 “清风!”林大生急忙按住苏清风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他二舅明天要来检查冬储粮……” 他不想让苏清风因为这件事得罪孙有良的二舅,给自己带来麻烦。 这句话像盆冰水浇在苏清风头上。 苏清风松开手,孙有良的衣领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心里清楚,孙有良的二舅是公社武装部长,那可不是他现在能得罪得起的人物。 但苏清风又不甘心就这样被孙有良敲诈。 屋里静得可怕。 厨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响,秦爱梅搅动铁锅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孙有良整了整衣领,突然笑了:“这样吧清风……” 他凑近苏清风,酒气混着口臭喷在对方脸上,“你把王寡妇家那块自留地让给我,这事儿就算了。” 他早就对王寡妇家的那块自留地垂涎已久,那块地土质肥沃,种出来的庄稼收成很好。 “你!”苏清风的眼睛瞬间充血。 那块地是王秀珍最后的活路,种着过冬的萝卜白菜。 王秀珍是个寡妇,日子过得很艰难。 那块自留地就是她生活的希望,苏清风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孙有良把它抢走呢? 林大生的脸色变得铁青:“有良,这太过分了!” 他没想到孙有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简直是在欺负人。 “过分?”孙有良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白纸黑字写着呢,苏清风欠队里七十一块八毛三!” 他斜眼看着苏清风,“要不现在还钱?” 他故意把小本本在苏清风面前晃了晃,试图用债务来逼迫苏清风就范。 屋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雪粒子拍打窗棂,像是无数细小的鬼手在抓挠。 那声音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苏清风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干枯的手指,想起妹妹饿得面黄肌瘦的小脸,想起王秀珍冻裂的手上那些血口子…… 苏清风的心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他一直努力地生活,想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却被孙有良逼到了绝境。 “我替清风担保!”林大生突然拍案而起,“十块钱,年底前还清!” 他不想看到苏清风被孙有良欺负,决定站出来帮他一把。 孙有良眯起眼睛:“林队长,您这是……” 他没想到林大生会突然站出来担保,心里有些犹豫。 “立杰!”林大生没理他,转头对儿子吼道,“去把我那件军大衣拿来!” 那件军大衣是他最珍贵的财物,里面缝着他的全部积蓄。 他为了帮苏清风,不惜拿出自己的积蓄。 军大衣里缝着林大生的全部积蓄。 秦爱梅听到争吵声,来到里屋。 看到这一幕,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 她心疼那件军大衣,更心疼那些积蓄,但她知道丈夫的决定是无法改变的。 “慢着!”苏清风一把按住林立杰。 他盯着孙有良,眼神冷得像冰窟:“钱我会还,但王秀珍的地,你想都别想!” 苏清风不会为了钱而放弃自己的原则,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王秀珍受苦。 况且他也不能做主王秀珍家的地。 “好!有骨气!”孙有良鼓掌大笑,“那就十块钱,三天之内!” 他凑到苏清风耳边,压低声音,“不然……我就让雪丫头去修水库抵债。” 雪丫头是苏清风的妹妹,身体瘦弱,根本承受不了修水库的苦力活。 这句话像把刀捅进苏清风心窝。 孙有良就是为了故意刺激苏清风的。 苏清风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碗摔在地上,粗瓷碎片四溅。 那声音就像他内心的愤怒爆发出来,让人听了心惊胆战。 “孙有良!”苏清风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你敢动雪儿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爹偷粮的事,你克扣救济粮的事,还有你睡赵麻子媳妇的事,全抖落出来!” 他早就掌握了孙有良的这些丑事,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 现在被孙有良逼急了,他决定不再隐瞒。 孙有良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他没想到苏清风会知道这些事情,一旦这些事情被抖落出来,他就完了。 “要试试吗?我们一码归一码!”苏清风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孙有良的反应。 “够了!”孙有良突然暴起,撞翻了凳子。 他指着苏清风的鼻子,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三天!就三天!少一个子儿,咱们公社见!” 孙有良没想到苏清风知道自己这么多秘密。 只能先暂时妥协,以后再想办法对付苏清风。 棉布帘子被狠狠甩上。 只剩下孙有良远去的脚步声,和雪粒拍打窗户的沙沙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带着孙有良的愤怒。 煤油灯下,映出一屋子惨白的脸。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无奈,这顿饭吃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 “清风啊……”林大生的声音突然苍老了十岁,“你不该……” 他觉得苏清风不应该和孙有良硬碰硬,这样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林叔。”苏清风弯腰捡起一片碎瓷,“我明天进山。” 只有进山打猎,才能尽快凑齐那十块钱,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这个天?”林立杰失声叫道。 他担心苏清风的安全,毕竟后山的风雪大,是极其危险的。 “要是能逮到一只狍子,就够了!” 第31章 男人的骄傲,弓箭制造! 苏清风心事重重地从林大生家缓缓归来。 一路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愤懑。 今晚在林家吃的这顿晚饭,吃得他满心窝火。 那孙有良,仗着自己在公社有个当小官的亲戚,在西河屯横行霸道,嚣张至极。 苏清风看不惯他那副嘴脸。 他握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发誓:“孙有良,你别太得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嚣张是要付出代价的!” 终于回到了自家那间略显破旧的小院。 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雪地上,形成一片温馨的光晕。 “咯吱”一声,苏清风推开卧室门。 “哥!”苏清雪看到哥哥回来,从炕上跳下来,“林叔家吃饭这么快?” “嗯。”苏清风简短地应了一声,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脱下结冰的棉鞋放在灶台边烘烤。 铁蛋和秀秀也在家里。 这两个孩子原本在土炕上逗火苗玩得不亦乐乎,铁蛋手里拿着根小木棍,轻轻戳着火苗的肚皮,秀秀则在一旁咯咯地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到苏清风回来,两个孩子瞬间变得拘谨了一些,原本欢快的氛围也似乎凝固了一瞬。 “清风哥……”铁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小手还捏着火苗的尾巴尖。 铁蛋的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 秀秀躲在弟弟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她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她奶奶用碎布头给她缝的,娃娃的胳膊都开线了,可秀秀却宝贝得紧。 “玩你们的。”苏清风揉了揉铁蛋乱糟糟的头发,从灶台上的瓦罐里掏出几颗野山楂,“给。” 这是上次雪儿发高烧,邻居们给的。 两个孩子眼睛顿时亮了,像两颗璀璨的星星。 火苗趁机从铁蛋手里挣脱,一溜烟钻到了炕柜底下,只留下一串“吱吱”的叫声。 “清风哥。”铁蛋含着山楂,声音含糊不清,“我娘说……说你打了孙会计?” 苏清风的手顿了一下。 “铁蛋!”秀秀急得直拽哥哥的衣角,“娘说不准问这个!” “我就问问嘛……”铁蛋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好奇,“孙会计的鼻子真的歪了吗?” 苏清风原本紧绷的嘴角突然“噗嗤”一松。 他缓缓蹲下身,与铁蛋平视,“打人算啥稀罕事儿?想不想瞧瞧更厉害的玩意儿?” 两个孩子一听,瞬间来了精神,齐齐点头,眼睛瞪得溜圆,恰似两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猫。 苏清风听到哥哥打人,刚刚还紧张。 被哥哥这么一说也好奇了。 苏清风略作思索,说道:“过两天吧,我打算做弓箭。你们先在这儿玩着,等做好了,可有你们乐的。” 铁蛋一听“弓箭”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得跳了起来:“弓箭?哇,清风哥,做好了能给我玩吗?” 他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期待,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拿着弓箭威风凛凛的模样。 “当然可以。”苏清风笑着回应,伸手轻轻拍了拍铁蛋的肩膀,“不过到时候可得小心点,别伤着自己。” 铁蛋用力地点点头,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我知道啦,清风哥,我肯定小心!” 秀秀也在一旁蹦蹦跳跳,拍着小手,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苏清风看着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满是柔软。 他站起身来,说道:“行啦,你们接着玩,我去准备准备做弓箭的材料。” 铁蛋和秀秀又重新回到土炕上,继续逗弄着火苗。 苏清雪担心的说道:“哥哥,打人没事吧?” “没事,你去玩吧。” 雪粒子敲打窗棂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木头。 苏清风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回院子。 他走到院角,抱起那捆紫衫木。 这些笔直的枝条已经在阴凉处风干了两天了,树皮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像是凝固的血。 苏清风来到厨房,从门后取下父亲留下的工具包,“今晚得把弓赶出来。” 苏清风从工具包里取出剥皮刀,“猎枪没子弹了,弓箭必须要做出来。” 猎枪没子弹,就像灶膛没柴火,就像水井没辘轳,就像冬天没棉袄。 苏清风用刀背轻轻刮着紫杉树皮, 他熟练地削去树皮。 紫衫木特有的清苦气味渐渐弥漫开来。 苏清风举起一根木条对着煤油灯光下检查纹理,“紫衫木又韧又弹,是上好的弓材。” 他的手指抚过木条上细密的年轮,“老话说的好,长白山里的紫衫,比钢铁还硬三分。” 说完,苏清风的工作才真正开始。 他用柴刀将木条劈成合适的厚度,然后用刨子一点点修整弓臂的弧度。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 “咯吱。”木条在手中弯曲时发出细微的响声。 苏清风手持弓身,微微眯起一只眼,神情专注而认真,仔细检查着弓身的对称性。 每一处线条、每一个弧度,都承载着他对完美工艺的追求。 然而,意外总是突如其来。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时,一块木屑“嗖”地崩进了他的眼睛。 “嘶!”苏清风只觉一阵刺痛袭来,疼得他直抽气,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并未因此停下手中的活儿,只是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流泪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声响打破了院里的寂静。 原来是铁蛋、秀秀和苏清雪在道别。 “清风哥,我们先回家了,奶奶和娘会担心的。”铁蛋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 他站在院子门口,小手紧紧拉着秀秀,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厨房这边瞟。 苏清风对着门口喊道:“好的,路上小心点,别滑倒了。这雪天路滑,可得看准了走。” “哎呀。”铁蛋跌倒喊了声。 秀秀在一旁也奶声奶气地叮嘱道:“铁蛋你小心点。” 铁蛋立马喊了声:“哼,清风哥是乌鸦嘴!” “哈哈” …… 此时,弓臂渐渐成形,接下来是最关键的步骤——上弦。 苏清风从橱柜底翻出一束风干的鹿筋。 这是父亲留下的,已经在阴凉处风干了一年。 鹿筋在温水中慢慢软化,苏清风趁这个间隙,开始制作箭杆。 剩余的紫衫枝被削得笔直,尾部刻出搭弦的凹槽。 时间差不多了以后,苏清风将鹿筋弦绷上,试着拉了一下。 “嗡!” 弦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弓终于成型了。 苏清风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往箭杆上安装铁质箭头。 这些箭头是去年用坏了的锄头打的,虽然粗糙,但足够锋利。 “嗖!” 一支箭钉在了门板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第32章 天公作美,进山捕猎! 苏清风一大早就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起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透过糊着窗户纸的窗户,看到外面天色微明,没有下雪的迹象,心中不禁一阵欣喜。 苏清风轻声嘟囔着:“嘿,这天公还算作美,没下雪,今儿个进山说不定能有个好收成。” 他迅速穿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又满是补丁的棉袄,又套上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棉鞋。 简单洗漱后,他来到厨房,熟练地生火,往锅里添了些水,从面缸里舀出白面,开始揉面做白面馒头。 他的双手在面团上灵活地揉搓着,面团在他的手下渐渐变得光滑而有弹性。 “清雪,待会儿起来记得去厨房吃馒头啊。”苏清风一边揉面,一边对着隔壁房间喊道。 “知道啦,哥。”房间里传来妹妹苏清雪慵懒却又带着几分俏皮的声音。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上蒸腾的白雾在寒冷的清晨格外显眼。 苏清风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麦香扑面而来,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待雾气散去,只见笼屉上整齐排列着六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表皮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真香!” 苏清风忍不住伸手抓起一个,烫得在两手间来回倒腾。 刚出锅的馒头热得烫手,他对着馒头吹了几口气,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 松软的面团在齿间弹跳,麦芽的甜香瞬间充满口腔。 就着咸菜三两口吃完一个,胃里顿时暖融融的。 他小心地用油纸包好两个馒头,塞进贴身的棉袄内袋。热乎乎的馒头隔着布料传来温度,像揣着两个小火炉。 剩下的三个馒头留在锅里,底下垫着浸湿的笼布保温。 苏清风从厨房出来,轻轻的打开卧室的门。 苏清雪还在熟睡,火苗蜷在她脚边,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雪儿,馒头在锅里。”他低声嘱咐,也不管妹妹能不能听见。 想了想,又从盐罐底下摸出最后一块红糖,掰碎了撒在其中一个馒头上。 苏清风收拾好行囊,背上那把精心制作的弓箭,弓身是用上好的紫杉木制成,经过他的反复打磨,光滑而坚韧。 弓弦则是用强韧的鹿筋编织而成,绷紧时发出清脆的“嗡嗡”声。 他摸了摸箭袋,十支紫衫木箭整齐地插在里面。 苏清风还背上一个背篓,准备用来装猎物。 刚走出家门,苏清风就看到王秀珍家院门口的面粉被拿走了。 随即嘴角微微上扬,会心一笑。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苏清风便踏上了进山的路。 积雪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在纯白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足迹。 路旁的白桦树被积雪压弯了腰,枝丫上垂挂着晶莹的冰凌,晨光一照,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宛如挂满水晶的帘幕。 “这雪景倒是美,可就是太冷了。”苏清风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眉睫上结了一层细霜。 他跺了跺脚,感觉湿冷的雪水已经渗进了棉鞋,脚趾冻得发麻。“等这次打猎回来,非得做双皮靴不可。” 然而,这寒冷的天气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走了一个多小时后,他感觉脚底一阵冰凉,低头一看,棉鞋已经被雪水湿透了。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湿冷和不适,似乎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着他的双脚。 “这棉鞋可真不顶用。”苏清风皱着眉头,嘴里嘟囔着。 尽管双脚被冻得生疼,但苏清风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为了还钱,必须得坚持。 再累再痛也没在军队难受。 忍忍吧! 他咬了咬牙,继续朝着目的地走去。 终于,他来到了昨天设置陷阱的地方。 昨天那场大雪,将陷阱覆盖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原本精心布置的陷阱,此刻就像被大自然藏起来的秘密,静静地等待着苏清风去揭开。 苏清风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他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拨开积雪,仔细地寻找着陷阱的标记。 寒风依旧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的头发凌乱不堪,但他却浑然不觉,一心只想着尽快找到陷阱,看看是否有猎物落网。 “这做陷阱就是麻烦,一场雪就全白费了,还得重新找。”苏清风一边嘟囔着,一边更加仔细地搜索着。 他的双手被冻得通红,手指也变得僵硬起来,但他依然没有放弃。 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找到了第一个陷阱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周围的积雪,露出了陷阱的真面目。然而,陷阱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他期待中的猎物。 “唉,看来今天运气不太好。”苏清风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气馁。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又朝着下一个陷阱的位置走去。 在这山里打猎,靠的就是耐心和运气,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收获的。 接着,他将陷阱的机关重新调整好。 “小家伙们,可别让我白忙活一场啊。”苏清风一边布置陷阱,一边自言自语道。 等做完陷阱,已经到了中午时分。 苏清风感觉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从棉服里拿出白馍,开始吃了起来。 那白馍虽然有些凉了,但入口还是有着淡淡的麦香,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美味。 “这日子虽然苦,但只要有口吃的,就还能撑下去。”苏清风咬了一口白馍,心中默默想着。 吃完白馍,腹中暖意融融,浑身也多了几分力气。 苏清风搓了搓僵硬的指节,继续向深山进发。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前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山里的树木更加茂密,积雪也更厚,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突然,一抹灰影从左侧的灌木丛中窜出! 那是一只肥硕的雪兔,毛色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机警的黑眼睛暴露了它的行踪。 苏清风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 他利落地从箭袋抽出一支箭,紫杉木弓在手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弓弦贴着脸颊拉满时,他屏住了呼吸。 “嗖!” 第33章 还真有傻狍子!看我弓箭之威! 弓弦震动的余韵还在指尖萦绕。 苏清风就看到了箭矢的轨迹偏离。 那支箭矢擦着雪兔竖起的左耳,“嗖”地钉入三丈外的雪堆。 “砰!” 苏清风的拳头狠狠砸在大腿上,冻硬的棉裤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十米的距离,以他的箭术本该十拿九稳。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箭落处,拔出箭时发现三棱箭头上结着一层薄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该死的……” 他用力甩了甩箭杆,冰碴子簌簌落下。 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突然醒悟。 在这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箭头可能滴到水珠,瞬间结冰,影响了箭矢的平衡。 雪兔早已不见踪影,只在灌木丛的荆棘上挂着几簇灰白的绒毛。 苏清风捻起绒毛搓了搓,还能感受到残留的体温。 他蹲下身,雪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 前爪印圆润,后爪印修长,间隔均匀地延伸向桦树林。 “跑不远。”他低声自语,迅速将箭插回箭囊。 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冬日的白昼转瞬即逝,必须抓紧每一刻。 循着足迹追踪,苏清风发现雪兔的路线很有规律。 总是沿着灌木边缘行进,每隔七八步就会停下张望。 在一处凸起的树根旁,他发现了新鲜的粪便,还冒着丝丝热气。 “聪明的小东西……” 他嘴角微扬,放轻了脚步。雪兔通常会绕回巢穴,只要跟紧足迹。 突然,前方的雪堆微微颤动。 苏清风立刻屏住呼吸,缓缓取下长弓。 那只雪兔正蹲在一丛枯草旁,三瓣嘴不停地咀嚼着什么,长耳朵时而竖起时而贴背。 这次他学乖了。 先用袖口擦干箭杆。 搭箭,瞄准。 “嗖!” 第二支箭破空而去,却在即将命中时,雪兔突然一个急跳! 箭尖只削断了它几根尾毛,深深扎进冻土。 “见鬼!”苏清风暗骂一声。 这畜生比他想象的更警觉。 眼看灰影又要消失,他顾不得拔箭,沿着雪地上新鲜的足迹狂奔起来。 厚实的积雪严重拖慢了速度。 每跑一步,鞋子都会陷到小腿深,拔出时带起大片的雪沫。 有几次他险些被隐蔽的树根绊倒,全靠长弓撑地才稳住身形。 追出百步远,足迹突然分成了两路。 一路继续向前,另一路绕了个大圈折返。 苏清风眯起眼睛,这是雪兔惯用的迷惑伎俩。 他蹲下身细看,发现折返的足迹较浅,显然是故意为之。 “往这边!”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更深的足迹。 果然,绕过一片灌木后,雪兔的身影再次出现。 这次它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正紧张地清理着胡须上的雪粒。 苏清风没有贸然出手。 他缓缓后退几步,借着树干掩护,从箭囊中抽出了箭矢。 “呼——” 苏清风长舒一口气,白雾在眼前弥漫。 搭箭时,他刻意将弓弦多拉了一寸,每一寸的拉力都凝聚着他此前的经验与教训,只为弥补之前那令人懊恼的偏差。 苏清风的手指紧紧扣住弓弦,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肌肉也紧绷起来。 箭出如虹! 那支箭宛如一道划破寒冬的闪电,带着破风之声,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疾驰而去。 “嗖!” 箭矢精准命中雪兔。 那雪兔原本正躲在岩石后,只露出半个身子,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 箭矢深深没入它的身体,鲜血瞬间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溅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苏清风一个箭步冲上前,动作敏捷而迅速。 雪兔还在挣扎,它的身体剧烈扭动,四条腿不停地蹬踹,试图摆脱这致命的一击。 苏清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那对长耳朵。 “可算逮到你了。” 苏清风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热气。 雪兔没挣扎两下就一动不动了。 他看着手中的雪兔,心中既有成功的喜悦,又有一丝庆幸。 这雪兔比他想象中还要肥硕,掂量着足有四五斤重,这一趟没有白来。 苏清风将雪兔从箭上取下,动作尽量轻柔,以免弄坏了这珍贵的皮毛。 雪兔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染红了他的手掌。 他顾不上这些,从腰间解下一个用藤条编织的背篓,将雪兔轻轻放了进去。 苏清风将背篓背在背上,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心中踏实了许多。 “咦?” 苏清风发现兔子的脚印旁,竟交错着几枚更大的蹄印。 他蹲下身,指尖丈量着雪窝的深浅,那深浅不一的雪窝。 “傻狍子?” 苏清风轻声嘀咕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傻狍子可是比雪兔更肥美的猎物,如果能打到一只,那这十块钱就能还上。 苏清风顺着足迹追踪,紫杉木弓始终握在手中。 林间的雪越来越厚,每走一步都像踩进棉花堆,十分艰难。 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但他没有放弃,心中那团对猎物的渴望之火,驱使着他不断前行。 忽然,前方白桦林里闪过一道棕影。 那只狍子正低头啃食树皮,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它那肥硕的身体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身上的绒毛在寒风中轻轻飘动。 苏清风的心跳陡然加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悄然后退几步,躲到一棵歪脖子松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动了这只狍子。 从箭袋抽出最锋利的那支箭,箭头在雪光下泛着寒芒。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躁动的心跳渐渐平稳。 那冰冷的空气像是一股清泉,让他原本有些慌乱的大脑变得清醒起来。 “狍子啊狍子,今天可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苏清风轻声说道,像是在跟狍子商量,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嗖!” 箭矢精准命中狍子的腹部。 那畜生惊跳起来,箭杆随着奔跑的动作上下晃动,在雪地上洒下斑斑点点的血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苏清风没有急着追赶,而是静静等了片刻。 受伤的猎物跑得越快,失血就越多。 这是他当特种兵,在野外生存的经验。 苏清风看着狍子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计算着它的体力消耗和失血情况。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等你跑不动了,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第34章 拉着狍子回家,全村围观 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向山谷方向。 苏清风跟着追踪,发现雪地上的足迹越来越凌乱。 有处血迹格外浓重,看来狍子曾在这里跌倒又挣扎着爬起。 他摸了摸血渍,尚未完全凝固,还带着一丝温热。 “看来它伤得不轻,跑不了多远了。” 苏清风心中暗自思忖着,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几分。 他沿着血迹,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着。 追出约莫三里地,前方的雪堆突然动了动。 那只狍子侧卧在雪地里,腹部剧烈起伏,身下的积雪被染成暗红色。 见有人靠近,它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却只是徒劳地蹬了蹬腿,那微弱的动作,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清风没有立即上前。 狍子警惕地盯着他,黑眼睛里映着雪光,那眼神里泛着恐惧。 可它已经坚持不住了,慢慢停止挣扎,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弱,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对不住了。” 苏清风这时候在走了过来,轻声说着。 他拔出猎刀,宣告着生命的终结。 手起刀落,给了它一个痛快。 苏清风蹲下身子,看着这只已经死去的狍子,松了口气。 他轻轻抚摸着狍子的皮毛,心中感慨万千。 接着,苏清风笑了起来:“哈哈,天不薄我。有了这只狍子,欠的这个医药费算是有着落了。” 苏清风先得把孙有良的事情给解决掉啊。 这孙有良就是阻碍他赚钱的障碍。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需要些许机会。 苏清风凝视着地上那只已然没了生息的狍子,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它带回村子。 这茫茫雪地,积雪深厚,若是直接扛着狍子,怕是没走多远就得累垮。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几棵粗细适中的树枝上。 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做个简易爬犁。 他大步走向那些大树,仔细挑选着。 这些树枝得足够粗壮,才能承受住狍子的重量,又得有一定的韧性,不至于在拉拽过程中轻易折断。 苏清风挑挑拣拣,最终选定了三根笔直且粗细均匀的树枝。 他先将两根树枝并排放置在地上,作为爬犁的底架,这两根树枝之间的距离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太宽,以免爬犁过于笨重,也不能太窄,否则狍子放上去容易滑落。 接着,他拿起第三根树枝,横放在两根底架树枝的中间位置,这是爬犁的横梁,起到加固的作用。 苏清风从背篓里拿出砍柴刀。 他熟练地用砍柴刀在树枝的连接处削出一个个凹槽,将横梁树枝的两端精准地嵌入底架树枝的凹槽中,确保它们紧密结合。 为了使爬犁更加牢固,他又从周围找来一些细长的藤蔓,这些藤蔓在寒冬中虽有些干枯,但韧性尚存。 苏清风将藤蔓在树枝的连接处反复缠绕,每一圈都缠得紧紧的,手指被藤蔓勒得生疼,但他丝毫不在意。 缠绕完毕后,他用力拉了拉藤蔓,确认爬犁的结构稳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做好这一切,苏清风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雪和木屑,看着自己亲手制作的简易爬犁,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弯下腰,将狍子抱起,轻轻放在爬犁上。 狍子的身体沉甸甸的,压得爬犁微微下沉,但整体结构依然稳稳当当。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背篓里的雪兔。 苏清风从背篓里拿出雪兔。 将雪兔也放在了爬犁上,放在狍子的一侧。 接着,他熟练地将弓箭背在背上,双手紧紧握住爬犁两端的绳子。 绳子是他用藤蔓搓成的,虽然粗糙,但十分结实。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用力蹬地,拉着爬犁缓缓向前走去。 起初,爬犁在雪地上滑动得还算顺畅,但没走多远,积雪就变得松软起来,爬犁前进的阻力也越来越大。 苏清风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很快就被冻成了冰晶。 他的双腿微微颤抖着,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嘿哟,嘿哟!”苏清风一边喊着号子,一边用力拉着爬犁。 终于,在经过一番艰苦的努力后,苏清风拉着爬犁走出了那片积雪深厚的山林,踏上了通往村子的小路。 此时,他的双腿已经酸痛不已,双手也被绳子勒得通红。 “快看!清风哥回来啦!” 铁蛋第一个发现了他,往苏清风奔去。 小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赵大爷叼着旱烟袋,眯起眼睛,烟雾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缭绕:“嚯!好大一只狍子!” 爬犁碾过积雪的“咯吱咯吱”声响惊动了半个村子。 李婶子正在院里喂鸡,闻声“啪”地丢下簸箕就往外跑,鸡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咯咯咯”乱叫。 王秀珍从灶台边直起身,在围裙上“唰唰”擦了擦手,眼神里满是好奇。 听到喊声,周边的邻居都出了门,看看苏清风打到的猎物。 “清风哥!”铁蛋扑到爬犁前,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狍子的耳朵,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你打的?” 苏清风笑着揉了揉他冻红的鼻头:“可不,追了三里地呢。” “哎呦我的天!”李婶子挤到最前面,粗糙的手掌“啪啪”拍打着狍子厚实的后腿,“这肉得有五六十斤!” 王秀珍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苏清风结冰的裤腿上,眉头微微皱起。 她悄悄转身回了屋,不一会儿端出碗冒着热气的姜汤,碗里的热气“呼呼”往上冒。 “让让!让让!”林大生拨开人群,一巴掌拍在苏清风肩上,“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有两下子!” 他掀开盖在狍子身上的枯草,看到狍子脖子上精准的刀口,不禁“啧啧”咂舌,“一刀毙命,比你爹当年还利索!你爹要是泉下有知,指定得乐开花!” 赵大爷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爬犁,手指在树枝上轻轻摩挲:“这桦树枝选得好,柔韧不劈裂,清风这手艺越来越精了。”他转头对孙子说,“铁蛋,学着点!以后你也得有这本事,才能在这山里活下去。” “让一下,烫。” 王秀珍这时,挤到前面,把姜汤塞到苏清风手里,轻声说:“趁热喝。” 苏清风接过碗,“谢谢嫂子。” 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让他忍不住“哈”了一声。 “嫂子,”他抹了把嘴,突然从狍子腹下掏出那只雪兔,“这个给你。” 第35章 剥皮也是手艺活,卖肉赚钱 雪兔在不是白茫茫的雪山上,就不发灰。 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就像一个毛茸茸的雪球。 人群发出哄笑。 “这多好啊,送肉呢。” “就拿着吧。” “不行……不行,要不……我买肉吧,你这狍子肉卖给我点。”王秀珍的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紧紧绞着围裙边。 她低着头,不敢看苏清风的眼睛,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苏清风抬头看了眼王秀珍泛红的耳根,又瞥见周围几个妇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王秀珍心里有些忐忑,怕苏清风误会她不领情,又怕自己占了便宜。 苏清风没有强求,笑着说:“行,嫂子,你要多少?” 王秀珍还没来得及说。 王秀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想法。 “哇,好大的狍子!”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叹。 村子里几十号人仿佛听到了召唤,纷纷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苏清风和拉着狍子的爬犁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你推我搡,热闹非凡,大家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头狍子,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清风啊,你可真是咱们村的骄傲!”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凑上前来,脸上的皱纹里都洋溢着喜悦和自豪,“这多久没人打到狍子了,你这一出手,可真是给咱们村长脸啦!” “就是就是!”旁边一位中年汉子也跟着附和,他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里满是敬佩,“这狍子打得太漂亮了,瞧瞧这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有真本事!清风,你肯定是得了你爹的真传!”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苏清风,议论声此起彼伏。 “清风这孩子,从小就机灵,打猎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好!” “可不是嘛,这狍子可不是好打的,得有胆量,还得有技术!” …… 夸赞声渐渐平息后,大家的目光又落在了狍子身上,眼神里满是渴望。 有人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这大冬天的,要是能吃上一口狍子肉,那可真是美死了。”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平日里,供销社的猪肉不仅要票,价格还不便宜,大家平时都舍不得买。 这难得见到一头狍子,谁不想买点回去打打牙祭呢? “清风啊,这狍子肉卖不卖啊?”一位大婶壮着胆子问道,她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苏清风看了看大家,略一思索,然后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行,既然大家都想买,那我就卖。价格就按供销社的猪肉价格来,六毛八分钱一斤,不用肉票。这大冬天的,大家都不容易,我也希望能让大家都能吃上点肉。”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家纷纷摩拳擦掌,准备抢购这难得的美味。 李婶子第一个挤上前,她的棉袄袖子都磨得发亮了,却还是干净整洁:“给我来两斤后腿肉!” “我要肋排!”赵大爷的旱烟袋在人群头顶挥舞,那烟袋锅子在火光下闪烁着红光。 “大伙儿稍安勿躁!” 苏清风高声喊道。 “等我先把这狍子皮剥下来!” 苏清风拖着狍子来到自己院子。 村子里的人也跟着来到他家院子门口。 “让让,让出个位置。”苏清风喊了声。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苏清风将狍子稳稳地翻了个身,锋利的刀刃沿着腹部中线轻轻一划。 “嘶啦。” 皮肉分离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的手法娴熟得像个老屠夫,刀刃在皮肉间游走,时而轻巧地挑开,时而用力地割断,时不时用刀背敲开粘连的筋膜,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血水顺着木案板滴落。 “瞧瞧这手艺!”赵大爷的旱烟袋在人群里指点着,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比他爹当年还利索!这小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苏清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 他小心翼翼地剥离最后一点皮肉,整张狍子皮像件衣服般被完整揭下,那皮毛油光水滑,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围观的乡亲们发出一阵赞叹,声音里满是敬佩和羡慕。 “雪儿,拿盐水来!”他朝屋里喊道。 苏清雪小跑着端出个陶盆,里面是早就备好的盐水。 火苗跟在她脚边,好奇地嗅着血腥味,也想尝尝这新鲜的味道。 “诶,这小家伙是赤狐吧?” “应该是吧,挺可爱的,清风家伙打猎是真的好手啊。” …… “哥,秤我准备好了。”苏清雪拍了拍院角的杆秤,冻红的小脸上写满认真,那认真的模样就像一个小大人。 苏清风将狍子皮浸入盐水中,转身开始分割肉块。 第一刀下去,鲜红的肉剖面在火光下泛着油光,看得人群直咽口水,那油光仿佛是世间最诱人的美味。 “李婶子,您要的后腿肉!”他手起刀落,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的精肉,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老秤杆“吱呀”作响,铁蛋和秀秀两个小娃儿帮忙扶着秤砣,眼睛瞪得溜圆。 “两斤一两,一块四毛二!”苏清风大声报数。 钢镚叮叮当当落入木匣。 苏清雪记账的小手冻得通红,却一丝不苟地记下每笔交易,她的字迹虽然稚嫩,但却工工整整。 王秀珍原本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苏清雪那摸样,终于忍不住上前:“我……我来帮忙记账吧。” 她接过苏清雪手里的本子,娟秀的字迹很快爬满纸页。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报数,一个记账,效率顿时快了许多。 “肋排三斤!两块零四分!” “前腿一斤半!一块零二分!” 叫卖声此起彼伏。 火苗不知何时溜到案板下,正偷偷舔食滴落的血水,那模样调皮又可爱。 苏清风用脚尖轻轻把它拨开:“小馋鬼!” 月上中天时,肉已卖了大半。 林大生帮着吆喝:“下水便宜卖咯!半价!三毛四一斤!” “我要一副肝子!” “肠子给我留着!” 连最难卖的内脏也被抢购一空。 最后清点时,木匣里堆满了零钱。 整整二十七块八毛八,那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在这个艰难的年代,足以让一家人过上一段好日子。 人群散去后,院子里只剩下斑驳的血迹和凌乱的脚印。 苏清风揉了揉酸痛的腰,突然抄起那只雪兔:“等等!” 王秀珍正要离开,闻声停下脚步。 月光下,苏清风麻利地给兔子剥皮,刀光如练,那速度让人眼花缭乱。 “给。”他将最肥美的后半截递过去,“今天多亏嫂子你帮忙。” 王秀珍的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这次没有拒绝。 第36章 继续鞣制,都是为了钱而努力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花,发出“呜呜”的声响。 忙活了一个晚上的苏清风,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他拖着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满足的身躯,准备去厨房做点吃的。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王秀珍拿着一个盘子已经折返回来,装了四个热气腾腾的白馍。 “晚上多蒸了一些,想着你们兄妹俩还没吃饭呢。”王秀珍笑着说道。 苏清风连忙迎上去,说道:“谢谢嫂子。” 王秀珍把盘子递给苏清风,又朝着屋里喊了一声:“雪丫头也没吃,赶紧拿去吧,别饿坏了。” 苏清风接过盘子,指尖不小心碰到王秀珍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馒头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苏清风接过盘子,应道:“好嘞,嫂子,我这就送进去。” 他快步走进屋里,看到苏清雪正蹲在地上给火苗清理身上的脏东西。 火苗此时正乖乖地趴在地上,任由苏清雪摆弄。 “雪儿,先别弄了,快来吃点白馍。”苏清风说道。 苏清雪抬起头,看到哥哥手里的白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但随即又说道:“哥,你先吃吧,我不饿。” 苏清风把盘子放在桌上,拉过妹妹的手,说道:“傻丫头,你赶紧吃,别饿坏了身子。还有,不要让它上床睡了,有点脏,等会儿给它洗个澡。” 苏清雪乖巧地点点头,拿起一个白馍,咬了一口,那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苏清风看着妹妹吃得开心,心里也感到一阵温暖。 他摸了摸妹妹的头,说道:“你慢慢吃。” 说完,苏清风便转身走出了屋子。 来到院子里,只见王秀珍正拿着扫帚,认真地清扫着屠宰狍子和雪兔留下的血迹。 “嫂子,我来吧。”苏清风走上前去,接过王秀珍手中的扫帚。 王秀珍直起身子,说道:“没事,我来就行。听林大生他媳妇说,你在供销社打了孙有良他们,要赔十块钱给他们?” 苏清风叹了口气,说道:“对,我不给的话,林叔也不好做。那孙有良太嚣张了,仗着有人撑腰。” 王秀珍的脸上露出一丝愧疚,说道:“哎,都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惹上这麻烦。” 苏清风连忙说道:“嫂子,你可别这么说,是他们欺人太甚。我苏清风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欺负嫂子你。再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往心里去。”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眼中满是感激,说道:“清风,这十块钱,我来想办法还吧。” 苏清风摇摇头,说道:“嫂子,不用。这狍子不是卖到钱了吗,你就别操心了。你还是回去休息吧,都忙了一晚上了。” 王秀珍却不肯走,说道:“不用,还早着呢,我帮你清理,也算是那半只兔子钱了。而且,我也想帮帮你,毕竟这事因我而起。” 苏清风见王秀珍执意要帮忙,也不好再拒绝,便说道:“那行吧,我先吃两口,太饿了。” 王秀珍笑着说道:“哈哈,好。去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苏清风走进屋里,拿起一个白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白馍又软又香,让他瞬间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吃完一个白馍后,他又喝了几口水,这才感觉肚子不再那么饿了。 他走出屋子,看到王秀珍清扫的差不多了,便说道:“嫂子,咱们先把这些血迹清理干净,然后处理一下这次的雪兔皮毛和狍子皮毛吧。这皮毛要是鞣制好了,能卖不少钱呢。” 王秀珍点点头,说道:“好,听你的。” 苏清风笑着说道:“行。” 两人说着,便开始忙碌起来。 没几分钟就清理干净了院子里的血迹。 苏清风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蘸了一些清水,仔细地擦拭着狍子皮毛上的血迹。 王秀珍则在一旁帮忙,清理着雪兔皮毛。 “清风,你说这狍子皮毛能卖多少钱啊?”王秀珍一边干活,一边问道。 苏清风想了想,说道:“这狍子皮毛质量不错,要是鞣制好了,应该能卖个十几块钱。再加上雪兔皮毛和赤狐皮毛,也能卖个几十块钱吧。这样一来,欠公社的债也少了。” 王秀珍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说道:“真的吗?那太好了。这狍子和雪兔可真是帮了咱们大忙了。” 苏清风笑着说道:“是啊,这还得感谢老天爷呢。不过,这鞣制皮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费不少功夫。” 王秀珍说道:“我不怕累,只要能赚到钱,再苦再累我都愿意。”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不知不觉中,皮毛已经清理干净了。 苏清风把狍子皮毛和雪兔皮毛都拿到屋里,准备开始鞣制。 “嫂子,鞣制皮毛需要用到一些材料,我这还缺芒硝。你家里有这些吗?”苏清风问道。 王秀珍想了想,说道:“芒硝我家里好像没有。要不我去村里问问,看看谁家有芒硝,借一点回来。” 苏清风点点头,说道:“好,那就麻烦嫂子了。你快去快回,我在家里先把皮毛处理一下。” 王秀珍应了一声,便匆匆出门去了。 苏清风则开始对皮毛进行初步的处理。 他把皮毛放在一个木盆里,加入一些盐,开始揉搓起来。 “这揉搓皮毛也是有讲究的,得用力均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太轻了,盐渗透不进去;太重了,又容易把皮毛弄破。”苏清风一边揉搓,一边自言自语道。 不一会儿,王秀珍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些芒硝。 “清风,我借到芒硝了。这是村东头老张头给的,他说不用还了。”王秀珍说道。 苏清风接过芒硝,感激地说道:“谢谢嫂子,也谢谢老张头。这下材料都齐了,咱们可以开始鞣制了。” 他把芒硝、面粉和盐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加入适量的水,搅拌成糊状。 然后,他把处理好的皮毛放在糊状物里,仔细地涂抹均匀,确保每一处都涂抹到。 “嫂子,这涂抹糊状物也得注意,不能有遗漏的地方。不然,鞣制出来的皮毛质量就不好了。”苏清风一边涂抹,一边给王秀珍讲解道。 王秀珍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 涂抹完糊状物后,苏清风把皮毛卷起来,用绳子捆好,放在赤狐皮的边上。 需要靠着土灶边的温度烘干。 “现在得让皮毛在这个糊状物里浸泡一段时间,让芒硝和盐充分渗透到皮毛里。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两三天的时间,这期间保持干燥就好,和之前是一样的。” 苏清风说完,伸了个懒腰。 “嫂子,回去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 “行,我先回去睡觉了。” 第37章 什么,你要加价? 一大早,苏清风缓缓睁开双眼。 透过窗户,看到外面天色尚明,没有下雪的迹象。 他轻轻舒了口气,心中盘算着今日的安排。 昨儿个卖狍子肉赚了二十七块八毛八钱,这钱虽不算多,却也是他们兄妹俩在这个艰难时期的重要依靠。 今天,他得先去找孙有良,把那十块钱还了,了却这桩心事。 其实,苏清风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很想把孙有良和赵麻子有染的事情说出来。 可他也清楚,这事儿没实质证据,说出来不仅没用,还可能适得其反。 毕竟,孙有良在大队有职务,上面又有人撑腰,在西河屯横行霸道惯了。 要是贸然去跟赵麻子说这些,赵麻子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是在挑拨离间。 苏清风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起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曾经在某个寒冷的夜晚,偶然撞见过孙有良和赵麻子的不堪之事。 可如今,没有证据,他也只能把这份愤怒先压在心底。 总能想到办法制裁孙有良的。 不行就多揍他几次。 苏清风的父亲也曾是村子里有名的打猎手,常年在风雪中穿梭,为家里带来生活的希望。 然而,长期的劳累和恶劣的环境,让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最终,因为没钱医治,父亲就这样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母亲也在几年前因病去世,只留下他和妹妹相依为命。 想到这里,苏清风心中一阵酸涩。 他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又全是补丁的棉袄,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苏清风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妹妹。 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今天,他打算擀面条,用昨天打到的雪兔肉做汤头。 灶膛里的余烬还带着暗红。 苏清风添了几根柴,火苗“噼啪”着窜起来,瞬间让整个厨房有了些许暖意。 他在水缸里舀着水进铁锅。 接着,苏清风熟练地舀出面粉,加水揉面,那双粗糙却有力的手在面团上反复按压。 没一会,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他取出雪兔肉,用刀切成肉块,“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随后扔进锅里熬汤。 “哥……”苏清雪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睡眼惺忪的火苗,小狐狸的毛发还有些凌乱,像是刚从一场美梦中被拽醒。 “好香啊。”她的小鼻子动了动。 “醒得正好,漱口洗脸去。”苏清风头也不回地擀着面团,手中的擀面杖有节奏地滚动着,面团在他的手下逐渐变得扁平而光滑,“马上吃面。”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将苏清风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铁锅里的兔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星。 苏清风手腕一抖,面团在他掌心里翻飞。 案板上的面粉簌簌落下。 那团面渐渐被抻成细长的银丝,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面条下锅时溅起的水花惊得火苗往后一缩,它那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眼睛里满是惊恐。 苏清风用长筷轻轻搅动,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有些朦胧。 兔肉的醇香混着麦香在屋内弥漫,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带着家的温暖和生活的气息。 苏清风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微微皱眉,似乎觉得味道还不够完美。 他又从墙角的竹篮里捏出几粒干葱花,那些晒干的葱花在热汤里缓缓舒展。 接着放了适量的盐,可以开始享用了。 “给。”苏清风已经把面盛起,来到里屋。 将粗瓷碗放在炕桌上,汤面上浮着的葱花围成个圆圈。 “小心烫。”苏清风关心道。 苏清雪捧着碗,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小口啜饮着,那满足的神情像是在品尝着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突然,她抬头:“哥,你今天还去打猎吗?” “今天不去了,去还钱去。” 苏清风三两口扒完自己那碗,碗底残留的汤汁被他喝的干干净净,那动作熟练而又自然,似乎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接着,他站起身来,从炕席下摸出一个布包。 苏清风盘腿坐在炕沿,将硬币和纸币在炕桌上排开。 这些钱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有的还带着灶灰的痕迹。 苏清风粗糙的指尖依次抚过每一张,开始数钱。 “一、二、三……” 苏清雪放下碗,小声跟着数:“……八、九、十。” “再数一遍。”苏清风把钱拢成一叠,指腹摩挲着纸币边缘的锯齿。 这次他数得更慢,只是想确认是不是数对了。 火苗跳上炕桌,好奇地去扒拉那些纸币,它那小小的爪子在纸币上轻轻抓挠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清风轻轻拎开它:“这个不能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又带着一丝严肃。 苏清风想固定一下这些钱。 纸币的话不能丢了,硬币重量大,不至从兜里飘出来。 反正要谨慎,都是钱啊! 红绳是从旧棉袄里抽出来的线头,在指尖绕了三圈,给纸币打了个死结。 苏清风把钱揣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这下妥了。”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 院门外,晨雾中的西河屯渐渐苏醒。 王秀珍家的烟囱也飘起了炊烟,估计也刚醒来。 远处传来井轱辘的吱呀声,那是村民们开始新一天劳作的信号。 苏清风系紧棉袄腰带,开始往村东头走去。 雪地在脚下咯吱作响。 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细霜。 孙有良家住在村东头,是栋新盖的砖瓦房,在遍地土坯房的西河屯格外显眼。 苏清风在院门外站定。 他用力拍了拍门环,“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谁啊!大清早的!”孙有良的骂声隔着门板传来,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有良披着件崭新的羊皮袄,那羊皮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鼻梁上还贴着膏药。 他眯着眼打量来人:“哟,稀客啊。” 那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苏清风直接把钱袋拍在他手里:“十块,数数。” 孙有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得意和嘲讽:“这么快就凑齐了?” 他掂了掂钱袋,“没少吧?” “一分不少。”苏清风盯着他说,“林叔的面子,我给足了。” 孙有良看他这么乖乖就范:“现在十块钱少了,我的兄弟们伤的严重呢,要加价。” “什么?加价?” 第38章 孙有良你这名字改无良算了 苏清风眼珠子瞪得溜圆,跟那铜铃铛似的,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耳朵。 他咋也没寻思到,孙有良能这么不讲究,说变卦就变卦。 “孙有良,你咋能这样呢?说好的十块,咋说变就变呐?”苏清风扯着嗓子喊,带着老鼻子愤怒了,每个字都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孙有良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耸了耸肩膀,一脸的不在乎,嘴角还挂着那欠揍的笑,慢悠悠地说: “我到底咋想的?现在情况变了,我那两兄弟伤得可重了,得花更多钱看病,这钱你得出。” 苏清风只觉得一股火“噌”地就窜到脑门顶了,拳头攥得紧紧的,骨头节“咔吧咔吧”响,恨不能一拳砸孙有良那脸上。 “孙有良,你干脆改名叫孙无良得了!” “可不能就这么让孙有良这瘪犊子拿捏了,往后指定得一直欺负我。”苏清风心里头暗暗发誓,绝不能向这无赖低头。 “你要是这样,那我可就不给了。”苏清风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孙有良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那模样就跟个大爷似的,胸有成竹地说:“无所谓,着急给钱的又不是我。你要是不给,这事儿可就黄了,到时候林大生出啥事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故意把“林大生”三个字说得重重的,想拿林大生来吓唬苏清风。 苏清风咬了咬牙,心里头老纠结了。 一边呢,他不想让林大生因为自己的决定遭罪。 另一边,孙有良这狮子大开口,他实在接受不了。 十块钱,对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孙有良还加价! 不过,再咋也不能让孙有良这王八犊子威胁了。 苏清风心里头涌起一股倔强劲儿,告诉自己绝不能服软。 “行,孙有良,你要多少?”苏清风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二十。”孙有良伸出两根手指头,脸上露出贪婪的笑,那笑就跟饿狼瞅见肉似的,让人瞅着就恶心。 “啥?二十?你还真敢要!”苏清风气得差点蹦起来。 他咋也没想到,孙有良能这么贪,这么不要脸。 孙有良哈哈一笑,说:“哈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卖了只狍子。这钱你出得起,别在这儿跟我哭穷。” 苏清风瞅着孙有良那副无赖样,心里头直犯恶心,胃里一阵翻腾。 再跟孙有良掰扯下去也没啥用,这无赖是不会轻易改主意的。 寒风卷着雪粒子,“嗖嗖”地刮过两人中间,像刀子似的割在苏清风脸上。 他突然乐了,那笑里带着嘲讽,把孙有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行啊。”苏清风一把抢过钱袋,动作麻溜得很,“那咱就瞅瞅,最后到底是谁求谁。” 苏清风说完,转身就走,鞋在雪地上踩出老深的印子,每一步都带着劲儿。 身后传来孙有良气急败坏的叫骂:“苏清风!你给老子等着!” 苏清风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一边走一边骂:“孙有良这瘪犊子,我指定不能饶了他。” 苏清风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手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恨不得把所有的愤怒都捏碎。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着,打在他脸上,却一点儿也浇不灭他心里的火。 他想起孙有良那贪婪的笑,那无赖的嘴脸,心里头就恨得牙痒痒。 一定得找个机会,让孙有良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苏清风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像一尊雕像般立在原地。 苏清风望着远方白茫茫的一片,那连绵起伏的雪山、错落有致的房屋,都被大雪覆盖着,一片寂静。 可他的心里却像煮开了的水,翻腾不已。 光生气可解决不了问题,得冷静下来,好好想个招儿,治治孙有良那瘪犊子。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瞬间钻进肺里,像针一样扎得他胸口生疼,但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突然,他看到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村子里最爱嚼舌根的王大娘。 王大娘穿着一件厚实的蓝棉袄,那棉袄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板板正正。 她戴着一条鲜艳的红色围巾,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正站在自家门口,和几个邻居围在一起,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聊得热火朝天。 苏清风眼珠一转,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打招呼:“王大娘。” 王大娘一看到苏清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说道:“哟,这不是清风吗?这么早干啥去了?瞧瞧这脸,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苏清风故意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沉重,说道:“想找孙会计来着,可到了他家门口,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但我隐隐约约听到他家屋里好像有声音传来,哼唧哼唧的,是个女声,听着像是赵麻子那口子的声音。” 王大娘一听,来了精神,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脸上的皱纹都跟着颤抖起来,连忙问道:“啊?你听清楚了吗?这事可不是小事啊,可不能乱说。”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我也不太确定,听了好一会儿,感觉就是她的声音。大娘,这事你可别乱说,要是弄错了,孙会计不得把我骂死,赵麻子也得找我拼命。” 王大娘拍了拍胸脯,那胸脯拍得“砰砰”响,说道:“清风,你放心,大娘心里有数。咱村子里啥事儿能瞒过大娘的眼睛?不过这事要是真的,那可就有热闹看了。孙有良和赵麻子平时不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嘛,咋能干出这事儿来?”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好,我知道的,您也别到处说。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跟您提一嘴。说不定是我听错了呢。” 说完,苏清风便匆匆离开了,那脚步匆匆忙忙,像是生怕王大娘再追着他问。 王大娘看着苏清风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她转身对几个邻居说道:“你们猜怎么着?刚才清风跟我说,他听到孙有良家里有女人的声音,像是赵麻子那口子的。这事可有意思了,说不定啊,孙有良这小子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第39章 谣言四起,真假难辨 几个邻居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头。 原本冻得跟鹌鹑似的,缩成一团的身子“唰”地直了起来,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那场面,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 “真的假的?孙有良和赵麻子不是一起玩的兄弟吗?咋能做出这种事来?这不是往兄弟心口上捅刀子嘛,这孙有良也太不是东西了!”说话的是是个矮瘦大娘。 她穿着一件大红底带碎花的棉袄,脑袋上裹着个蓝头巾,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老大,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比划着,那架势,恨不得把孙有良揪出来好好质问一番。 “哎呀妈呀,这可不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说不定他平时就是装的,表面上跟赵麻子称兄道弟,背地里就惦记上人家媳妇了。瞅他平时那油嘴滑舌的样儿,就不是啥好人。”旁边瘦高个的一个婶子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那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似的。 她双手抱在胸前,身子还时不时地晃悠两下,好像对孙有良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嘴里还嘟囔着:“我就说这小子没安啥好心眼儿,平时瞅着就不地道。” “要是这事是真的,赵麻子那脾气,不得把孙有良家给掀了。赵麻子那暴脾气,谁不知道啊,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上回村东头老李家占了他家一点地边儿,他都能拿着铁锹追着老李跑二里地。”年轻点的小媳妇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她穿着一件打着许多补丁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麻花辫,一边笑,一边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知道这事儿似的。 “到时候可有热闹瞧咯,说不定还得打起来呢。” 王大娘一拍大腿,说道:“可不是嘛,赵麻子那脾气,要是知道了,不得把孙有良家房顶都掀了。咱屯子这么多年,啥时候出过这档子事儿啊,这孙有良真是给咱村丢人。” 那婶子接着说:“哼,说不定这事儿早就有了,只是咱不知道罢了。这孙有良啊,平时就爱占小便宜,说不定这会儿是贪图赵麻子媳妇啥呢。”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像在琢磨着孙有良的坏心思。 那小媳妇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孙有良最近老是往赵麻子家附近转悠,说不定就是在找机会呢。” 王大娘一拍脑门,说道:“哎呀,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前几天我还看见孙有良在赵麻子家墙根底下晃悠呢,当时我还纳闷他干啥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又飞溅开来。 几个邻居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像是已经看到了赵麻子和孙有良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的场面。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刺激。 这大冷天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可这几个邻居的热情却丝毫未减。 而此时,孙有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苏清风摆了一道。 他正坐在家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大前门,美滋滋地想着怎么从苏清风那儿敲一笔钱。 刚刚那二十块钱没敲打住。 可能是要多了? 孙有良心里盘算着:“哼,苏清风这小子,昨天卖了只狍子,手里肯定有钱。我再吓唬吓唬他,说不定能多弄点。这年头,钱可比啥都金贵,有了钱,啥好吃的不能买,啥好穿的不能置办。” 他吐了个烟圈,那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就像他心里的算计一样,越来越模糊,却又越来越膨胀。 孙有良压做着美梦,幻想着自己拿到钱后,去镇上买些好酒好肉,再扯几尺新布,做件新棉袄,好好享受享受。 他在家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去林大生家。 去林大生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坑钱,不是想和林大生伤了和气。 毕竟一个村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而且林大生还是村子里的小队长。 至于他二舅检查冬储粮的事情,他之前说气话,说要让林大生好看,那也就是气头上说的,真要跟林大生闹翻了,对他可没啥好处。 孙有良穿好袄子,嘴里嘟囔着:“哼,苏清风这小子,等我从他那儿弄到钱,再好好收拾他。” 他推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孙有良缩了缩脖子,把那顶破旧的棉帽子使劲儿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迈着大步就朝林大生家走去。 可刚出门没走几步,孙有良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嚼他舌根子。 那声音虽然不大,可在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雪地里,却格外清晰,就像一把把小刀子,直往他耳朵里扎。 “你听说了吗?孙有良和赵麻子媳妇有一腿。”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那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 “真的假的?这事儿可不能乱说啊,传出去可不得了。”另一个声音有些怀疑,带着点谨慎。 “咋能是乱说呢,好多人都知道了。听说有人听到从孙有良家里传出女人的声音,就是赵麻子媳妇的。”第一个声音信誓旦旦地说道,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孙有良一听,脑袋“嗡”地一下就大了,感觉一股怒火“噌”地就从脚底板直蹿到天灵盖。 他气不打一处来,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像要喷出火来,那眼神能把人烧出个窟窿。 孙有良心里骂道:“这是哪个王八犊子造的谣?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关键赵麻子媳妇和他好久才敢偷一次腥,最近也没偷啊!怎么大家伙都知道了?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嘛!” 孙有良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那气势,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原先还在嚼舌根的几个妇女,一看到孙有良气势汹汹地过来,都吓得闭上了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谁造的谣?给老子站出来!”孙有良扯着嗓子吼道,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几个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吭声。 其中一个妇女壮着胆子说:“孙有良,我们也就是听别人说的,你可别冲我们发火。” 孙有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们的鼻子说:“听别人说的?你们就瞎传?” 第40章 往后咋见人啊!俺这命咋这么苦啊! 凛冽的北风“呜呜”地刮着,卷着雪花在村子里横冲直撞,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结着厚厚的冰花,屋里烧得滚烫的火炕。 林大生正盘腿坐在火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那烟袋锅子里的烟丝,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冒出一缕缕青烟,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眯着眼睛,心里琢磨着村里的那些事儿,时不时地吐出一口烟圈。 突然,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裹着雪粒子的北风像一头猛兽,卷着孙有良就闯了进来。 孙有良的棉帽子结着一层冰溜子。 他的鼻头冻得通红,活像头炸毛的狗熊,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林队长!这事儿你可得给俺做主啊!”孙有良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那声音里满是焦急和委屈,双手还不停地比划着。 林大生烟袋锅子在炕沿上“梆梆”敲了两下,皱着眉头说:“又咋的了?苏清风那事儿不都翻篇了吗?你这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翻个屁!”孙有良一跺脚,震得鞋子上的雪粒簌簌往下掉,“屯子里现在传俺跟赵麻子媳妇……那啥!这他娘的不是要人命吗!俺这清清白白的名声,可不能就这么毁了!俺祖祖辈辈都在这屯子里,要是背上这骂名,以后咋见祖宗啊!” 正说着,外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那声音越来越近。 赵麻子拽着自家媳妇李彩霞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李彩霞眼睛肿得像俩核桃,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 “我不活了!”李彩霞一进门,“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这黑锅扣下来,往后咋见人啊!俺这命咋这么苦啊!” 说着,她突然抓起炕上的剪子就往心口比划,那剪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吓得赵麻子一把抱住她,嘴里喊着:“媳妇儿!媳妇儿你别想不开!咱没做那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林队长肯定会给咱做主的!” 林大生手里的烟袋锅子“当啷”掉在炕席上,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他赶紧跳下炕,棉鞋都穿反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彩霞身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剪子,说:“彩霞!把剪子放下!这是怎么了?有啥事儿好好说,可不能干这傻事儿啊!” “到底是个什么事情?”林大生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问道。 孙有良这时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大声说道:“屯子里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传谣,说我和彩霞……偷……偷情来着……林队长,你可得相信俺啊,俺和彩霞清清白白,啥事儿都没有!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干这种缺德事儿啊!” “啊?”林大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这从哪儿传出来的谣言啊?这不是胡咧咧嘛!” 现在这谣言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孙有良为了把这事儿平息下来,特意把赵麻子和李彩霞喊了过来,想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赵麻子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拍着胸脯说:“林队长,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一整天我都和彩霞在一起,我俩在村东头老王家帮忙修房子呢,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这造谣的人也太缺德了,这不是存心要毁俺家吗!俺家上有老下有小,这日子可咋过啊!”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李彩霞抽抽搭搭地说:“我这一辈子清清白白,嫁到赵家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咋就摊上这么个事儿啊!这让我以后咋在屯子里做人啊!以后出门,不得被人戳脊梁骨啊!俺家孩子以后在学校也得被人笑话啊!” 说着,又哭了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让人听了心里直发酸。 孙有良也在一旁气呼呼地说:“林队长,俺也是受害者啊!俺和彩霞根本就没那回事儿,这造谣的人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这不是要把俺俩都逼上绝路吗!” 林大生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嘟囔着:“这事儿可不好办啊,屯子里这么多人,上哪儿找这造谣的人去啊!这造谣的人也真是的,吃饱了撑的,净干这种缺德事儿。这要是传出去,咱屯子的名声都得坏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赵麻子和李彩霞,又看了看孙有良,认真地说:“你们放心,我林大生既然当了这个队长,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受这冤枉气。我这就去村里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我就不信了,这造谣的人还能藏得住!” 赵麻子感激地说:“林队长,那就麻烦你了。我们两口子就指望你了。要是找不到这造谣的人,俺们这日子可咋过啊!” 李彩霞也止住了哭声,哽咽着说:“林队长,你可一定要把那造谣的人揪出来,还俺一个清白啊!俺以后还得在屯子里好好过日子呢!” 孙有良也赶忙说:“林队长,俺也跟你一起去打听打听。这造谣的人说不定跟俺俩有啥过节,俺得亲自找找,看看是谁在背后使坏!”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行,那咱就一起去。不过,你们也别着急,先把心放宽,事情总会弄清楚的。” 说完,他穿上棉袄,戴上棉帽子,就出了门。 孙有良和赵麻子也赶紧跟了上去。 外面的风很大,他们缩了缩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子里走去。 一路上,孙有良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要是让俺知道是谁造的谣,俺非跟他没完不可!这缺德玩意儿,不得好死!” 他们逢人就问:“听说没,村里传孙有良和赵麻子媳妇那事儿,你知道是谁传的不?” 可大家要么摇头说不知道。 林大生边让他们不要传谣,边问是谁。 但一个个都说别人说的,和自己没关系。 没人承认,这事情怎么想都不对劲。 孙有良想了下,立马说道:“会不会是苏清风?” “怎么说?”赵麻子立马问道。 “今天他来给我医药费,我把十元钱加价到了二十元。” 第41章 无端闹事,找上门来 话音刚落,林大生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下子就炸了。 他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指着孙有良的鼻子大声吼道:“孙有良你这也太不是东西了?人家好心给你送医药费,你倒好,坐地起价,你这不是坑人吗?你还有脸怀疑人家?我看你就是自作自受!” 孙有良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但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我这……我这不是手头紧嘛。再说了,这不是最要紧的事情,我怀疑是苏清风捣鬼,是要报复我。你想啊,他肯定因为这加价的事儿心里憋着火,所以就在背后造谣,败坏我的名声。” 上次在林大生家,这苏清风就说他和李彩霞偷情的事情。 估计是今天被他搞恼火了,把事情传出去了。 这么一回想,孙有良确定了肯定是苏清风干的好事。 林大生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气呼呼地说:“哼,这事情你们自己去办吧,我是不管了。你们爱咋折腾咋折腾,别把我扯进去。这事儿本来就是你们自己惹出来的,还在这儿瞎猜,我懒得跟你们掺和。” 说完,他转身就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又急又快,一刻也不想和这三个人待在一起。 赵麻子见林大生要走,心里一慌,赶紧上前拉住林大生的胳膊,苦苦哀求道:“林队长,你可不能不管啊!这事儿要是弄不清楚,我们两口子以后在村里可咋活啊!你就发发善心,帮帮我们吧。” 李彩霞也从后面追了上来,哭得梨花带雨,双手紧紧地抓住林大生的衣角,带着哭腔说:“林队长,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帮我们把这事儿查清楚吧,不然我们真的没活路了。” 林大生用力甩开赵麻子的手,又把李彩霞的手从衣角上掰开,头也不回地说:“你们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后果。我没那闲工夫管你们这些破事儿。”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风雪之中,只留下孙有良、赵麻子和李彩霞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林大生离去的方向。 孙有良也冷哼一声:“他不管,我们自己去找苏清风。” “是不是他啊?”李彩霞疑问道。 “肯定是!错不了!” …… 雪片子“扑簌簌”地往下砸,像无数只银白的蝴蝶在狂风中横冲直撞。 风刮得人脸生疼,好似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在脸上划过。 苏清风盘腿坐在自家炕上,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几支光秃秃的箭杆。 只是这箭矢没有翎羽,射出去的时候偏差很大,打猎的时候准头就大打折扣。 昨天去打猎的情况就是这样,导致出手有偏差。 不过苏清风也不着急,他想着打猎慢一点没关系,关键是要射得准。 他跟前院赵大爷要了些鸡毛,打算用来当箭矢的翎羽。 “哥,赵大爷给的鸡毛够用不?” 妹妹苏清雪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杂色鸡毛。 “凑合吧,总比没有强。”苏清风捏着根箭杆,小心翼翼地往箭尾粘鸡毛,嘴里还念叨着,“这玩意儿得对称,歪了射出去就偏,猎物可就跑了。”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哐哐哐”的砸门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拍散架。 “苏清风!别装死,知道你在家!”孙有良的破锣嗓子隔着院墙传进来,带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一听就是来者不善。 苏清雪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鸡毛撒了一炕。 “哥,怎么回事?” 苏清风眉头一皱,只是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你待在屋子里,别出来。” 他慢悠悠地套上棉袄,趿拉着鞋去开门。 院门一拉开,外头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站着三个人——孙有良、赵麻子,还有眼睛哭得通红的李彩霞。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愤怒和不满,要把苏清风生吞活剥了一般。 “啥事儿啊?大冷天的,三位这是……” 苏清风故作镇定,脸上还挂着笑,可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应付这突如其来的麻烦了。 这三人找上门来,肯定是偷人的事情了。 孙有良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指着苏清风的鼻子,大声说道:“苏清风,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造谣我和彩霞的事儿?” 苏清风被孙有良这突如其来的指责,皱着眉头,假装一脸茫然地说:“造谣?造什么谣?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在说啥!” 赵麻子在一旁气得直跺脚,大声吼道:“你还装蒜!现在屯子里到处都在传有良哥和彩霞偷情,这事儿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 苏清风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他看着赵麻子,嘲讽地说:“赵麻子,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我和你有仇,直接打你就算了,还造谣你干嘛?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李彩霞这时抬起头,哭哭啼啼地说:“苏清风,你就别狡辩了。要不是你,还能是谁?现在这谣言传得满村都是,我以后可咋活啊!” 孙有良想了想,立马说道:“肯定是你苏清风干的,今天你来给我医药费,我把十元钱加价到了二十元,你不服气,想报复我。” 苏清风看着眼前这三个无理取闹的人。 冷冷地说:“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造的谣?要是拿不出证据,就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孙有良冷笑一声,说:“证据?除了你,还能有谁?你今天对我加价的事儿怀恨在心,所以就想出这么个损招来报复我。” 苏清风横眉冷对,指着孙有良说:“孙有良,你别太过分了!我苏清风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是好欺负的。你要是再这么无理取闹,我可就不客气了!” 赵麻子在一旁看到苏清风这样嚣张,今天本来也有火气:“哟呵,你还敢威胁我们?你以为我们怕你啊!” 说着,他就挽起袖子,准备动手。 苏清风毫不畏惧地瞪着赵麻子,说:“来啊,谁怕谁!我今天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第42章 这事儿没完! “谁怕谁啊!你以为就你能打?” 孙有良虽然嘴上强硬,但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毕竟苏清风虽然身材瘦小,但也有近一米八的个头,而且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 之前他们三个大汉,动起手来,都不是他苏清风的对手。 真要动起手来,他们现在两人,也不一定就能占到便宜。 可现在不能被苏清风压到气势,东北人打架可以,但不能怂,气势上更不能输给苏清风。 “行,你们想打,我奉陪。” 苏清风冷哼一声,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咯吱”一声。 苏清风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 苏清风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妹妹苏清雪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跑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那棉袄的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寒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哥!”苏清雪带着哭腔喊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苏清风眉头紧皱,脸上闪过一丝焦急与责备,大声说道:“雪儿,我不是不让你出来吗?外头冷,你赶紧回屋去!” 苏清雪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哽咽着说:“我看你们要打架,就……就出来了。哥,我怕你受伤。” 孙有良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喊道:“苏清风,少在这儿假惺惺的,要打就打!别整这些没用的,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 他双手叉腰,脸上满是嚣张跋扈的神情。 此时,他们吵闹的声音引来了周围邻居们的观望。 王秀珍、赵大爷、赵大娘、铁蛋、秀秀、李婶,这附近的邻居们,听到响动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王秀珍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带补丁棉袄,那棉袄的颜色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鲜艳。 她头上包着一块蓝色的头巾,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脚步匆匆地朝着苏清风家走来,嘴里还念叨着:“这是咋回事儿啊,咋还打起来了呢。” 赵大爷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棉袍,戴着一顶黑色的毡帽一步一步地慢慢走来。 皱着眉头,嘴里大声说道:“都别吵吵了,有啥事儿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动脚的。” 赵大娘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手里还拿着一件没做完的针线活。 她一边走,一边对旁边的李婶说道:“这大冷天的,可别出啥事儿啊。” 铁蛋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帽子都没戴好,就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他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兴奋,嘴里喊着:“打架咯,打架咯!” 秀秀穿着一件带补丁的灰色棉袄,扎着两条小辫子,紧紧地跟在铁蛋后面。 她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地说:“铁蛋,你别瞎起哄,打架可不是啥好事儿。” 李婶走到人群中,大声说道:“都别在这儿站着了,有啥事儿说清楚,别伤了和气。”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把苏清风家的小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苏清风看着围过来的邻居们。 立马对着孙有良大声说道:“孙有良,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大家都惊动了。我再说一遍,我没有造谣,你要是再这么无理取闹,我可真就不客气了!” 孙有良却丝毫不惧,他往前跨了一步,挑衅地说道:“哟呵,你还来劲了是吧?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在他们争执时,王秀珍已经走进了苏家小院子,快步走到苏清风身边,紧紧地站在他身旁。 王秀珍小声问道:“清风,出啥事了?怎么这孙有良又来找你麻烦。” 苏清风看了王秀珍一眼,说道:“那得问他们,无端找事情。我啥都没干,他们就污蔑我造谣。” 孙有良一听,立马喊道:“放你娘的狗屁!不是你造谣我彩霞有那事情吗?彩霞是我兄弟的女人,我能干那事情吗?你这不是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吗?” 苏清风冷笑一声,说道:“哈哈,那就难说了。俗话说的好,好吃不如饺子,好看不如嫂子。谁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这时,赵大爷走上前来。 他也是听自己老婆子说了孙有良的事情。 都传了一清早了。 这种事情,想要找到传谣的还真难。 谁知道最开始是谁传的。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都别吵吵了!有啥事儿说清楚,别在这儿瞎嚷嚷。孙有良,你说清风造谣,那你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可不能随便冤枉人。” 孙有良一听,支支吾吾地说道:“证据……证据就是……就是除了他还能有谁?他肯定是因为今天加价的事儿怀恨在心。” 赵大爷皱了皱眉头,说道:“这算啥证据?就凭你这几句话,就想给清风定罪?那可不行。赵麻子,你也说说,有啥证据。” 赵麻子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说道:“我……我也没证据,就是听孙有良说的。” 李婶在一旁忍不住说道:“那可不行啊,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咱西河屯可是个讲理的地方,可不能这么冤枉人。”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李彩霞突然开口了。 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委屈与愤怒。 “我……我也不知道是谁造的谣,但现在总得给我个说法吧,林队长也不管,大家都这么说我偷男人,我可怎么活啊。” 赵麻子一听,顿时也急了,说道:“是啊,也不知道哪个龟孙造谣的,哎。都没办法说理去了。” 赵大爷看着他们说道:“孙有良,赵麻子,你们要是拿不出证据,就赶紧离开这儿,别在这儿闹事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孙有良和赵麻子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自己确实拿不出证据,再这么闹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这么多人看着。 但孙有良知道肯定是苏清风搞的鬼。 这仇他记住了。 之后可不是十块,二十块这么简单。 孙有良咬了咬牙,说道:“行,今天算你运气好。但你要是真的造谣,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苏清风冷笑一声,说道:“我等着你。但我希望你以后别再这么无理取闹了,不然,有你好受的。” 孙有良也冷笑一声:“哼,这事儿没完,你给我等着。”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随着赵大爷说了一声,大家也都各自回家。 而还在苏清风边上的王秀珍说道: “清风,孙有良都这么放狠话了,估计以后会故意刁难你的。” “这仇已经结下,让他来的吧!” 第43章 王秀珍那身段真不错 西河屯的人,在孙有良白天那一番闹腾下,也都算是歇停了。 白天孙有良在村子里咋咋呼呼,扬言要收拾苏清风,那阵仗可把大伙吓得不轻。 村民们生怕自己再说的话,孙有良会带人来他们家里胡闹,一个个都紧闭着嘴,不敢多言语。 夜晚,寒风在村子里呼啸而过,发出尖锐的声响。 孙有良家里,昏黄的煤油灯光一直亮着。 他老婆郑西凤,一米六的个头,身材早已走了样,水桶腰一扭一扭的,在厨房里忙活着炒菜。 她那粗糙的双手在锅铲和铁锅之间来回穿梭。 和赵麻子的老婆李彩霞比起来,她确实少了些姿色,可这日子不还得照样过嘛。 有孙有良家的土坯房里,煤油灯“噗噗”跳着,映得炕上三个男人的脸忽明忽暗。 里屋的炕上,三个大男人正围坐在一起,喝着自家酿的地瓜烧。 这年代,贫苦人家饭都吃不起,能有地瓜烧也难得,不过孙有良确实不差这点酒。 “喝一个!妈的,可让苏清风那犊子给恶心着了!”孙有良端起粗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地瓜烧,辣得他直咧嘴。 赵麻子也跟着闷了一口,酒劲儿一冲,脸涨得通红,拳头“咚”地砸在炕桌上:“那小子今天那副德行,真他妈欠揍!要不是打不过他,老子非把他门牙掰下来不可!” 李铁柱揉着发青的手腕,龇牙咧嘴地说:“谁说不是呢?我这手现在还疼呢!那小子劲儿真大,一甩就把我撂雪堆里了。” “打不过,咱还不能阴他?”赵麻子眯着眼,压低声音。 “啥路子?”孙有良凑过去,酒气喷了赵麻子一脸。 赵麻子“嘿嘿”一笑,眼神往门外瞟了瞟,见郑西凤还在厨房忙活,才压低嗓子说:“今天你们瞅见没?王秀珍护着苏清风那劲儿,可不一般啊。” 李铁柱一拍大腿:“对!我也觉着不对劲!王秀珍一个寡妇,整天往苏家跑,又是送菜又是帮忙的,保不齐俩人早有一腿!” 孙有良眼珠子一转,笑得贼兮兮的:“谁说不是呢?王秀珍那眼神,啧啧,跟黏在苏清风身上似的。” 正说着,厨房门帘子“哗啦”一掀。 郑西凤端着盘辣椒炒土豆丝进来了。 她个子不高,腰身粗壮,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冻得通红的手。 “瞎咧咧啥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嘎嘎乐。”郑西凤把菜往炕桌上一撂,油点子溅到孙有良手背上,烫得他“哎呦”一声。 “没啥,唠点闲嗑。”孙有良讪笑着,伸手去捏土豆丝,被郑西凤一筷子敲在手背上:“洗手去!埋汰样儿!” 赵麻子趁机挤眉弄眼:“嫂子,你说王秀珍和苏清风,是不是有点那意思?” 郑西凤撇撇嘴,一边擦手一边说:“人家的事儿,你们少掺和。王秀珍男人死了,苏清风又没娶媳妇,真有点啥也正常。” 孙有良一听,来劲儿了:“那咱就传他俩的闲话!让屯子里人都知道,苏清风勾搭寡妇,看他还有脸嚣张不!” 赵麻子阴笑着点头:“对!就说他俩半夜在柴火垛后头……嘿嘿,保准传得比风还快!” 李铁柱却有点犯嘀咕,挠了挠后脑勺,犹豫着说:“这能行吗?其实上次我有在村子里传过谣,可没传起来啊。” “啥?”孙有良正端着酒碗往嘴里灌呢,一听这话,差点没呛着,抹了把嘴,瞪大了眼睛问,“你真传了?” 李铁柱点了点头,一脸无奈地说:“真的,没人信呐。他才刚成年,村子里那些长舌妇,一个个精着呢,都不信。平常也没瞅出苏清风那小子和王秀珍有啥事儿,都说是嫂子帮着小叔子,说咱瞎咧咧。” 孙有良瞪圆了眼,酒碗往桌上一撂,“你咋不早说?” 李铁柱缩了缩脖子:“我寻思着没啥用,就没提……” 赵麻子“啧”了一声,搓着下巴上的胡茬子:“那咋整?硬打又打不过,传谣又没人信,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李铁柱皱着眉头,吧嗒吧嗒嘴,琢磨了一会儿说:“咱还是得想办法收拾苏清风,那家伙实在是太猖狂了。在村里头横着走,根本不把咱放在眼里。” 赵麻子也跟着附和:“现在就是想揍他一顿解恨。可那小子身板硬实,咱仨上次都吃了亏。” 这时候,孙有良从窗外瞅见自家老婆郑西凤的身影,正扭着那水桶腰在院子里忙活呢,他也不避讳。 但嗓门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要说王秀珍那身段儿,啧啧,是真带劲!比我家这口子强多了。” 赵麻子“嘿嘿”乐了,拿筷子戳了戳孙有良:“咋的,眼馋了?” 李铁柱也跟着咧嘴笑:“那可不,屯子里谁不知道王秀珍是朵俏寡妇?就是便宜了苏清风那小子……” 赵麻子嘿嘿一笑,说:“有良哥,你不会是眼馋王秀珍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咱得把心思放在收拾苏清风上。要不咱找个机会,趁他落单的时候,套个麻袋揍他一顿,让他知道咱的厉害。” 李铁柱眼睛一亮,说:“这主意不错,我真想狠揍他。” 孙有良无语的鄙夷道:“你们要是动点脑子,也不至于吃瘪。” …… 煤油灯“噗噗”跳着,映得土炕上一片昏黄。 苏清风盘腿坐在炕梢,手里捏着根紫杉木箭杆,正往箭尾固定鸡毛。 公鸡的翎毛油亮亮的,在灯底下泛着光。 “这玩意儿得粘对称喽,要不射出去准往歪了蹽。”苏清风嘴里嘀咕着,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小妹苏清雪趴在炕头,拿根小棍子棍逗弄火苗玩。 “哥,今儿孙会计来闹腾,明儿个不会还来吧?”她突然仰起脸,眼睛里闪着担忧。 苏清风把粘好的箭矢往炕席上一撂:“明儿个你去秀珍嫂子家呆着,甭搁家晃悠。” “那你得早点从山上回来!”苏清雪一骨碌坐起来,棉袄袖子蹭了把鼻涕,“去年老刘家二小子打狍子,天擦黑才下山,差点让狼掏了!” “知道啦!你哥可是西河屯的打猎王。别说狼了,东北虎来了,我也能拿下。”苏清风伸手弹了她个脑瓜崩,“你寒假作业写利索没?别等开学前熬夜赶工!” 苏清雪吐了吐舌头,身子往炕里一滚:“早着呢!老师说了,正月十五后才上学!” “那早点休息,别贪玩了,火苗一股子骚味。” “才没呢,哼。” 第44章 这年头,白馍可真香 “这白面也吃不了两天了。” 苏清风伸手捻了捻面粉,指尖沾得雪白。 他手里紧紧攥着个布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那点不多的白面。 那白面,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珍贵,却又少得可怜。 苏清风皱着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嘴里嘟囔着: “还没过上两天好日子,白面就要没了。唉,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不过日子还是要过的。 这些天也吃到了最难得的白面和肉了。 比屯子里这些人家都好太多。 不过,这不是苏清风最终的追求。 他想着天天有精米白面,牛肉猪肉吃。 大冬天的不用穿着薄棉袄挨冻,能穿着貂皮大衣御寒。 这长白山冬季又长,通常从十一月持续到次年四月中旬。 所以需要更多的储蓄粮食来过冬。 苏清风现在需要储备这几个月的粮食。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 现在手里是有点钱了,可这钱得精打细算着花。 过年了,总得置办点粮食,让家里人能过个像样的年。 还有十天就过年了,可小年那天公社会根据工分发钱。 这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一天呢,工分钱可是家里一年的指望啊。 可一想到家里欠下的债款,苏清风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些债,今年公社会把所有工分都扣掉抵债。 可他还是得去看看,万一有点剩余呢,或者今年不够扣,明年接着扣也会出现。 “不管咋说,这年得过,粮食得买。”苏清风轻叹一声,心里有了主意。 墙角的黑釉水缸结着层薄冰,苏清风拿葫芦瓢一杵。 “咔嚓。” 捅出个窟窿。 冰碴子混着井水舀上来,寒气顺着瓢把儿往胳膊肘里钻,激得他手一哆嗦,水花“哗啦”溅在补丁裤上。 “这水比腊月天的老北风还割人!”苏清风咬着牙把水倒进木盆里。 面袋子一抖搂,白面“簌簌”地往盆里飘,像极了外头正下的雪。 苏清风把冻得通红的手往面里一插,指关节上的裂口立刻沾满了面粉。 他“嘿”地一声开始揣面,粗粝的面粉颗粒钻进手心的茧子缝里,和着冰水揉成团。 案板让这力道震得直晃悠。 “得摔!不摔不出筋!”他抡起面团往榆木案板上砸。 “砰!砰!砰!” 每一下都震得灶台上的搪瓷缸子“叮当”响。 苏清雪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哥,你拆房子呢?” “没呢,你先在炕上玩会,好了喊你。”苏清风回头看着她说道。 “好嘞。” 苏清雪回了句就回里屋了。 苏清风把面团渐渐揉出光泽,像小娃娃的脸蛋似的鼓起来。 他忽然想起爹活着时候说的话:“和面如做人,得经得起揉搓。” 手上力道不觉又重了三分。 灶坑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他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那团面在他手里变着花样,时而抻成长条,时而团成圆球,最后“啪”地拍在案板上,圆润得像十五的月亮。 “成了!”苏清风长舒口气,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 面香混着柴火气在屋里弥漫。 苏清雪还没等他去喊,就抽着鼻子凑过来,伸手就要戳那光溜溜的面团,被他一把拍开:“小馋猫,等着上笼蒸!” 外头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户,屋里却暖融融的。 面团在热灶头慢慢发着,苏清风蹲在灶前添柴火。 苏清雪忽然说:”哥,等过年咱包饺子不?” 他往灶膛里塞了根劈柴,火星子“噼里啪啦”蹦起来。 “包!猪肉白菜馅儿的,管够!”苏清风自信的说着。 以他现在的能力,摘星星,捞月亮的本领没有。 过年做顿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还是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面团醒好了。 苏清风把面团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搓成长条,然后切成一个个小剂子。 他拿起一个小剂子,放在手心里揉了揉,搓成了一个圆圆的馒头形状。 一边做,一边哼着小曲儿:“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呀,大年初一头一天呀……” 不一会儿,一个个白白的馒头就做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像一群胖娃娃。 苏清风看着这些馒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把馒头放进蒸笼里,盖上锅盖,开始烧火。 “这火可得烧旺点,馒头才能蒸得又大又软。” 过了一会儿,蒸笼里飘出了阵阵香气,那是白馍的香味,带着一股浓浓的家的味道。 苏清风深吸了一口气,说:“嗯,真香啊。” 馒头蒸好了,苏清风打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他伸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软软的,甜甜的,好吃极了。 以前可没觉得白馍好吃,都吃腻了。 什么柳州螺蛳粉,南昌拌粉,山东水煎包,新疆烤包子…… 主食的话,有味道的可都比白馍好吃。 但这会就觉得白馍最香。 “我也要吃。”苏清雪在边上说着。 “吃吧,赶紧吃了,我还得趁着早去后山。” 苏清风很早就起来了,这会也才七点多,天刚蒙蒙亮。 苏清雪伸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哥,这白馍太好吃了。你手艺可真好,以前做的就很难吃,是不是最近跟秀珍嫂子学的?” 苏清风看着妹妹,笑着说:“快吃吧,吃完去嫂子家。” 苏清雪点了点头,三两口就把馒头吃完了。 她穿上那件破旧的棉袄,跟着哥哥出了门。 苏清风来到王秀珍家门口,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王秀珍探出头来,看到是苏清风和苏清雪,笑着说:“清风,雪丫头,快进来。” 苏清风把妹妹推进屋里,对王秀珍说:“嫂子,雪儿你帮忙照顾下,我怕孙有良那家伙又来闹事。那小子,就是个无赖,整天游手好闲的,还老想着占咱家的便宜。” 王秀珍拍了拍她那肉坨坨地胸脯,说:“清风,你去吧,我会照顾好雪丫头的。你就放心去打猎,多打点猎物回来,过年也能添点荤腥。要是孙有良那小子敢来,我拿大扫帚把他赶出去。” 苏清风感激地看了王秀珍一眼,说:“嫂子,那就麻烦你了。等我回来,给你带点野味。” 王秀珍笑着说:“行,那我就等着你的野味了。你路上小心点,这山里雪大,路滑。” 第45章 狩猎马鹿,枪声响起? 苏清风站在王秀珍院子门口,紧了紧衣领,点了点头。 接着转身走进自家院子。 “这鬼天气,可冻死个人了,但为了家里人能过个好年,拼了!” 苏清风回到屋里,屋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张歪歪扭扭的凳子。 他走到墙角,从墙上取下那把磨得锃亮的紫衫木弓。 从门边拖出个破旧的背篓,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嘴里嘟囔着:“伙计,今儿个可得靠你啦,咱能不能过个好年,就看你表现咯。” 苏清风背上背篓,拿起弓箭,就朝着西河岭走去。 脚下的积雪厚厚的,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直响,那雪没过了他的脚踝,每走一步都费劲得很,就像拖着千斤重担。 寒风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割在他的脸上,生疼生疼的,可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想着赶紧到山里,打到猎物。 “这猎物要是能打着,就能换到钱,钱能换到粮食,今年就能过个好年啦。到时候,给妹妹做身新棉袄,买点好吃的。”苏清风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被吸音,显得格外孤寂。 一路上,他碰到了几个同村的村民。 老李头裹着条破棉被,缩着脖子,看到苏清风,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清风啊,这大冷天的,你这是干啥去啊?” 苏清风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说:“李叔,我去西河岭看看,能不能打到点猎物。家里粮食不多了,过年得弄点肉回来。” 老李头叹了口气,说:“这年头,日子都不好过啊。你小心着点,这山里雪大,路滑,别出啥事儿。要是碰到啥危险,赶紧往回跑。”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李叔,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爹以前教过我咋在山里打猎,我记着呢。” 说完,他又继续朝着山里走去。 走了一个多小时,苏清风来到了他之前布置陷阱的地方。 苏清风满怀期待地走过去,眼睛紧紧地盯着陷阱,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这陷阱他都布置了有四五天了,每天都盼着能有点收获。 可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陷阱里空空如也,连根毛都没有。 苏清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看来今天运气不太好。这陷阱都白布置了,白费了我这么多功夫。这大雪天的,猎物都躲哪儿去了呢?” 他跺了跺鞋子上的雪,给自己鼓劲说:“没关系,再往山里走走,说不定能碰到别的猎物。我就不信了,今天还打不到一只猎物。” 有时候这打猎真有点靠运气。 就像钓鱼佬钓鱼时候,空不空军也看运气。 苏清风只好背着背篓,继续朝着山里深处走去。 长白山脉的森林里,被皑皑白雪覆盖着,像是一个白色的童话世界。 树木的枝头挂满了雪,像盛开的梨花。 可苏清风顾不上欣赏这美景,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周围,时刻留意着动静。 又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四周寂静一片。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苏清风立刻警觉起来,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弓箭。 要了猎物了? 是什么? 不一会儿,一只马鹿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马鹿,身形高大,毛色棕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它的角,像树枝一样分叉着,上面还挂着一些雪花,就像戴了一顶晶莹的帽子。 苏清风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握紧了弓箭,心里想着:“这马鹿,看着可真肥实,要是打下来,够咱家吃好一阵子了。过年的时候,炖上一锅鹿肉,那得多香啊。”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如果能把这只马鹿打下来,那过年就不愁没肉吃了。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距离还远,必须靠近。 他这弓箭的有效杀伤射程在二十米左右。 太远了估计杀伤力就不是那么强。 苏清风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鹿。 那马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抬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 苏清风赶紧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连睫毛上挂的霜都不敢眨掉。 那马鹿离他不到三十步,正低头拱开积雪啃草根,呼出的白气在鼻孔前结成了小冰溜子。 他慢慢把弓弦拉到耳根,紫杉木弓身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祖宗保佑,这箭可得中啊……”苏清风手心出的汗把弓弦都浸湿了,箭尾的鸡毛翎让风吹得直颤悠。 马鹿突然竖起耳朵,湿漉漉的黑鼻子抽了抽。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 准是闻着人味儿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指一松,“嗖”的一声,箭杆擦着空气直奔马鹿脖颈而去。 “噗!” 箭尖刚蹭破油皮,那畜生就跟踩着烙铁似的,“嗷”地一蹿三尺高。 苏清风眼睁睁看着箭杆被甩飞出去,在雪地上弹了两下就不见了。 “操!” 他抄起弓就追,棉鞋陷在雪窝里“咕叽咕叽”直响。 前头马鹿跑得那叫一个欢实,受伤的前腿半点不影响速度,眨眼就蹿出去百十米。 那马鹿在雪地里跑得飞快,四蹄溅起一片片雪花。 苏清风在后面紧追不舍,他的鞋子里灌满了雪,脚被冻得麻木了,可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追上那只马鹿。” “你这畜生,别跑!看我不把你抓住!”苏清风一边追,一边大声喊道。 苏清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齐膝深的雪里,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棉裤腿早被雪水浸透,此刻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筒子,摩擦着腿肚子,生疼生疼的。 “狗日的还挺能跑!”苏清风嘴里嘟囔着,吐掉灌进嘴里的雪沫子。 那雪沫子带着冰碴子,刮得他舌头生疼。 背上背着的紫杉木弓随着他的奔跑“咣当”乱响,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再快点。 追过两道山梁,那畜生终于慢了下来。 苏清风定睛一看,原来是后腿上的伤口在作祟,血“吧嗒吧嗒”地往下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烙出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子,就像一条蜿蜒的血路。 苏清风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他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薄弱身子,有点要着不住了。 等家里有粮有肉了,得开始锻炼这副身子了。 不打熬一下,可真不行。 等缓过这口气,苏清风从箭筒里摸出一支箭。 “这箭杆要削得直,箭羽要安得正,这样才能射得准。”苏清风谨记着当时在野外作战时,同伴的言辞。 这紫衫木箭矢被他削得笔直。 现在就看这一下了! 还是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苏清风舔了舔冻裂的嘴唇,那嘴唇干裂得像旱地的沟壑,一舔就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拉开弓,弓弦紧绷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为这场较量蓄力。 “砰!” “嗖!” “操!” 第46章 看看是我的枪快,还是你的箭快! 一声枪响,一声箭鸣,一声卧槽。 枪声炸得树梢上的雪簌簌直掉。 马鹿嗷地一蹿老高,苏清风的箭嗖地钉进树干,箭尾的鸡毛翎还在突突乱颤。 “操你妈蛋!” 苏清风气得暴跳如雷,扭头就看见俩人影从榛子丛里钻出来。 是南山屯的刘家兄弟! 大哥刘志阳三十出头,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棉袄的领子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 他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着,上面沾满了雪。 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刘志阳手里拎着一把柴刀,刀刃上还沾着一些树枝的碎屑。 弟弟刘归阳二十多岁,比大哥稍矮一些,但也长得结结实实。 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和棉袄的颜色不太搭,显得有些突兀。 他头上也戴着一顶狗皮帽子,不过帽耳朵是竖起来的,显得很精神。 端着一杆老套筒猎枪,枪管还冒着烟。 “你俩虎啊?!”苏清风气得嗓子都劈叉了。 他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指直直地指着刘家兄弟,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这可是我追了五里地的猎物!你们倒好,一声枪响,啥都没打中,还全给我搅和了!” 刘归阳听到苏清风这么骂他们。 把柴刀往雪地上狠狠一杵,溅起一片雪花。 他双手叉腰,脑袋一昂,扯着嗓子大声说道:“咋的?这马鹿脑门子上刻你名了?要论先来后到,我们哥俩的枪子儿可比你的箭先招呼上!你追了五里地,我们还在那榛子丛里埋伏半天了呢,咋没见你跟我们说这马鹿是你的?” 刘归阳的唾沫星子在寒风中乱飞,脸上满是不服气的神情。 “放你娘的罗圈屁!”苏清风指着雪地上的血溜子,“没瞅见箭伤还在淌血?” 苏清风越说越气。 接着说:“你们懂不懂规矩啊?打猎有打猎的规矩,哪有你们这样横插一杠子的!我好不容易把这马鹿逼到这附近,你们这一枪,全白费了!” 刘归阳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规矩?这山里啥时候有这规矩了?谁逮着算谁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追五里地算啥,我还追过十里地呢,最后不也没打着?” 他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苏清风气得直跺脚,脚下的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 这都快过年了,马鹿都要到手了。 被这两个傻叉搞的,啥都没了。 “你们这是强词夺理!这马鹿我追了这么久,它的一举一动我都熟悉,眼看就要到手了,你们这一枪,把它吓得没影了,你们说怎么办?” 刘归阳把柴刀往肩上一扛,不屑地说:“怎么办?凉拌!这马鹿又不是你养的,它爱往哪儿跑往哪儿跑,关我们啥事?再说了,我们开枪也是为了打猎,又不是故意针对你。” 苏清风指着刘归阳的鼻子骂道:“你娘的简直不可理喻!今天这马鹿要是追不回来,我跟你们没完!” 刘志阳见两人越吵越凶,赶紧拉住刘归阳,皱着眉头,一脸焦急地说:“归阳,别这么说话。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赶紧追马鹿啊。这马鹿受伤了,跑不远,要是被别人逮着了,咱们可就白忙活了。大家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 苏清风虽然心里窝火,但也知道刘志阳说得有道理。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行,先追马鹿,等追到了,再跟你们算账!” 于是,三人又朝着马鹿逃跑的方向追去。 那马鹿被枪声惊吓,跑得更快了,四蹄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片雪花。 苏清风在后面紧追不舍,在雪地里快速地奔跑着。 刘家兄弟也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 “马鹿啊马鹿,你慢点跑,别让我们追得这么费劲!”刘归阳扯着嗓子喊道。 “你就别喊了,省点力气追吧!”苏清风没好气地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苏清风心里又气又急,他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骂:“这两个傻帽,要不是他们开枪,这马鹿早就到手了。今天要是空手而归,我非得跟他们没完!” 想起自己为了打猎,天还没亮就起床,在雪地里追了这么久,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糟心! 追了好一会儿,马鹿跑进了一片密林。 林子里树木茂密,枝叶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积雪也更深了,一脚踩下去,雪能没过膝盖。 行走起来十分困难,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刘归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不时被树枝绊倒,摔得浑身是雪。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嘴里嘟囔着:“这鬼地方,真难走。” “马鹿,你别跑这么快,我今天非抓住你不可!”苏清风咬着牙,心里暗暗发誓。 刘家兄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刘归阳喘着粗气说:“大哥,这马鹿也太能跑了,咱们能追上吗?” 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在寒风中冒着热气。 刘志阳也累得够呛,但他还是咬着牙说:“追不上也得追,这可是咱们过年的希望啊。要是抓不到这马鹿,咱们这个年可咋过?” 三人追了半天,还是没追到马鹿。 苏清风累得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动一下都疼得厉害。 苏清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肺都喘出来。 这身子骨还是不行啊! “今天算是白忙活了,妈的!”苏清风无奈说道。 刘归阳听到他还在骂,没完没了。 举起猎枪,枪口离苏清风的脑门就三尺远。 他那只冻得通红的手在扳机护圈上直打颤,狗皮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剃得锃亮的青皮头上冒着的热气:“苏清风!你他娘的没完了是吧?” 苏清风唰地站起身,积雪从裤腿上簌簌掉落。 他弓弦拉得“咯吱”响,箭尖直指刘归阳的咽喉:“你放个响儿试试?看老子能不能在你扣扳机前,先给你这狗嘴穿个窟窿!” 那支箭的翎羽上还沾着马鹿血,在寒风里“突突”直颤。 刘归阳见他拿个破弓,大声说道:“看看是我的枪快,还是你的箭快!” 刘志阳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都他妈疯啦?为口吃的玩命?” “大哥你起开!”刘归阳枪管一横,“今儿非得让这西河屯的崽子知道我们的厉害。” “知道个屁!”苏清风弓弦又绷紧三分,“你们南山屯就这样子,也来打猎?” 刘志阳突然抓起把雪“啪”地糊在刘归阳脸上:“把枪放下!去年老张家小子走火崩了腿,现在还在炕上瘫着呢!” 转头又冲苏清风吼,“你那破箭能比枪快?要不要脸?” 三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绞成团,谁也没注意苏清风的手指在弓弦上悄悄松了半分。 刘归阳突然“咔嚓”卸了枪栓,子弹“当啷”掉在雪地上:“行!看在我哥面子上……” 话没说完,苏清风猛地转身,“嗖”的一箭钉在他俩身后的桦树上,箭杆“嗡嗡”直晃。 “今天这事,没完!”苏清风把弓往背上一甩,箭筒里的断箭哗啦响。“等以后有机会,我非得跟你们算账不可!” 刘归阳弯腰捡起子弹,在棉袄上蹭了蹭:“算账就算账!到时候你别怂得钻娘们儿裙底!” 第47章 苍天不负有心人,陷阱得松鸡 苏清风独自一人走在雪地里,嘴里正啃着一个还留着些许温度的白馍。 妹妹苏清雪和嫂子王秀珍还等着他的野味呢,不能白来一趟。 “真他娘背兴!”他朝雪地啐了口唾沫,看着唾沫星子瞬间结冰。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是中午了。 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打算歇歇脚,顺便等等看有没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这地方是苏清风精心挑选的,周围树木不算太密,视野还算开阔,而且地上有不少动物留下的脚印,一看就是经常有猎物出没的地方。 苏清风把白馍往嘴里又塞了一大口,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老天爷啊,给口吃的吧,我都忙活一上午了,可不能让我空手而归啊。”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除了呼啸的风声,就是偶尔传来的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连个猎物的影子都没见着。 苏清风有些着急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猎物都躲哪儿去了?难不成知道我要来,都提前藏起来了?” 又蹲守了半天,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苏清风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时间不早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这还是我第一次上山打猎没打到猎物就回去的,真够丢人的。不过也没办法,总不能一直在这耗着,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呢。” 苏清风收拾好东西,准备往回走。 路过之前设下的陷阱时,他下意识地往里瞅了一眼。 这一瞅不要紧,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只见陷阱里有一只雉鸡,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七彩山鸡。 那雉鸡身上的羽毛五彩斑斓,在雪地里显得格外耀眼。 它正扑腾着翅膀,试图从陷阱里飞出来,可怎么也飞不出去。 苏清风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他连忙跑过去,一把抓住雉鸡的脖子,把它从陷阱里提了出来。 他一边提着雉鸡,一边哈哈大笑:“苍天不负有心人啊,这陷阱终于起作用了!哈哈,今天也不算白跑一趟。” 苏清风提着雉鸡,心情格外舒畅,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哼着小曲,沿着来时的路往家走。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很快回到村子里,就看到铁蛋和秀秀两个小家伙在路边玩耍。 秀秀一看到苏清风手里的雉鸡,眼睛都直了。 她撒开腿就朝苏清风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清风哥,你打到猎物啦!好漂亮的野鸡啊!” 铁蛋也不甘示弱,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喊着:“清风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两个小家伙跑到苏清风身边,围着他转来转去,眼睛紧紧地盯着雉鸡,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苏清风看着他们那馋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故意逗他们说:“你们俩小馋猫,是不是想吃这雉鸡啊?” 铁蛋使劲地点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清风哥,我想吃,我想吃!” 秀秀也奶声奶气地说:“清风哥,我也想吃。” 苏清风摸了摸他们的头,笑着说:“行,清风哥答应你们,给你们留个鸡腿,不过你们得先回家去,等我把雉鸡处理好,就给你们送过去。” 铁蛋和秀秀一听,高兴得又蹦又跳。 铁蛋拍着胸脯说:“清风哥,你放心,我们这就回家,等你送鸡腿来。” 秀秀也拉着苏清风的手,奶声奶气地说:“清风哥,你可一定要来啊。” 苏清风笑着说:“放心吧,我说话算话。” 两个小家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去。 苏清风提着雉鸡,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却发现妹妹苏清雪不在屋子里。 估计还在嫂子家里。 于是,苏清风直接带着雉鸡去了王秀珍家。 一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苏清风敲了敲王秀珍的里屋房门。 “嫂子,是我。” “等我下。” 等王秀珍打开房门。 苏清风就见苏清雪正坐在炕上,逗弄着火苗玩呢。 “作业做了没?” 苏清雪点着头说道:“哥,今天做了作业,秀珍嫂子教我做题的。” “那就好。” 等苏清风说完,看向王秀珍时。 王秀珍这才看到苏清风手里的雉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着说:“清风啊,你可真厉害,这都能打到雉鸡了!我看看有多重。” 苏清风把雉鸡递给王秀珍,笑着说:“嫂子,这雉鸡是我运气好,在陷阱里逮着的。” 王秀珍接过雉鸡,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嘴里不停地夸赞道:“哎呀,这雉鸡可真肥啊,一看就好吃。清风啊,你这打猎的技术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苏清风笑着说:“秀珍嫂子,你就别夸我了,我这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苏清雪也从炕上下来,笑着说:“哥,这雉鸡可真漂亮,晚上咱们可有口福了。” 苏清风笑着对她说:“雪儿,你放心吧,雉鸡我打算给嫂子,嫂子肯定能让我们吃好。” 王秀珍一听,连忙说:“行啊,清风,那就在我家炖。我还蒸了窝窝头,晚上就在我家吃。还有点夏天晒干的鸡枞菌,拿来炖鸡汤,那味道,鲜得很!” 苏清风笑着说:“那感情好,嫂子,那就麻烦你了。” 王秀珍摆了摆手,说:“跟我还客气啥,咱们都是一家人。” “好,谢谢嫂子。” “不过今天还有一个事情,说来气人,本来可以打到一只马鹿的” 王秀珍问道:“什么事情?” 苏清风无奈的叹气道:“别提了,今天可倒霉了。我追了五里地的一只马鹿,眼看着就要到手了,结果隔壁南山屯的刘家两兄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砰砰’两枪,把马鹿给吓跑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王秀珍一听,也来了气,她一拍大腿,说:“这刘家两兄弟也太不像话了,打猎哪有这么干的?这不是故意搅和人吗?” 苏清雪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啊,哥你追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快追上了,他们倒好,一枪就给打跑了。” “不说这事情,说着气人。没打到就没打到吧,不过有只雉鸡也还行,能尝到嫂子的手艺。” “那行,我去处理雉鸡……” 第48章 人间自有真情在,鸡腿换子弹 厨房里,王秀珍麻利地拎起那一只肥硕的雉鸡。 她转身走到磨刀石旁,将菜刀在磨刀石上“嚓嚓”蹭了两下,那声音清脆而利落。 随后,她捏着鸡脖子,手起刀落,只听“噗嗤”一声,鸡血“滋啦”喷进了早已放好盐的粗瓷碗里。 “这血留着蒸血羹,可鲜着呢。”王秀珍欣喜的笑着。 接着,王秀珍把雉鸡递给蹲在灶坑前的苏清风,说道:“清风,把这雉鸡的羽毛收好,尤其是那尾羽。” 苏清风接过雉鸡,开始仔细地拔着那七彩尾羽。 他的手指头在鸡毛里轻轻一捻,感受着羽毛的柔韧与顺滑。 “这雉鸡的尾羽,做箭翎可比家鸡毛强多了。家鸡毛软塌塌的,风一吹就乱,这尾羽又硬又直,射出去的箭肯定又稳又准。” 那羽毛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迷人的虹光,红的似燃烧的火焰,绿的如晶莹的翡翠。 这时,苏清雪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尾羽,好奇地问道:“哥,你拔这些羽毛干啥呀?” 苏清风笑着回答:“我打算用这些尾羽做箭翎,做出来的箭准度肯定高。” 苏清雪一听,来了兴致,蹲下身子,伸出小手,一根一根地数着尾羽:“一根、两根……哇,哥,够做十支箭啦!” 苏清风看着妹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够了够了,这次弓箭的威力肯定能有所提升。” 王秀珍把鸡扔进滚水锅,烫过的鸡拎出来,羽毛一撸就掉,露出油亮的黄皮。 接着开始准备炖鸡汤的材料了。 王秀珍从房梁取下个蓝布包,抖落出几朵干巴巴的鸡枞菌。 那菌子一碰温水,顿时舒展开来,伞盖上还沾着去年夏天的松针屑。 “嚯!真香!”苏清风抽着鼻子,“这得是柞树林里采的吧?” “可不,”王秀珍用指甲刮着菌柄上的泥土,“八月那场雨过后,我猫腰找了一整天。”她突然压低声音,“就在老坟圈子边上,别人都不敢去……” 苏清雪正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入神。 一听这话,吓得一哆嗦,赶紧往王秀珍身边靠了靠。 王秀珍见状,赶紧搂住她,笑着说:“怕啥?活人还能让死人吓着?那都是迷信。” 说着,王秀珍把菌子“咔嚓”掰成两半,菌肉雪白,撕开时拉出细丝,就像蚕吐的丝一样。 她把掰好的菌子放进锅里,又往锅里加了些姜片、葱段。 灶膛里的松木柴“噼啪”响着,火星子不时溅出来,像一颗颗闪烁的小星星。 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把厨房的窗户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苏清风往火堆里埋了两个土豆,笑着说:“等会儿这土豆烤熟了,肯定香得很。” 苏清雪拿着烧火棍在地上画圈圈,眼睛时不时地瞟一眼锅里的鸡汤,着急地问:“嫂子,汤啥时候好呀?我都等不及了。” “急啥?”王秀珍笑着掀开锅盖,蒸汽“呼”地扑了满脸,她眯着眼睛,用长柄勺轻轻一旋,金黄的鸡油聚成个小旋涡。“得把油花儿撇干净喽,这样汤喝起来才不腻。” 她舀了勺汤吹了吹,递给苏清风,说:“尝尝咸淡。” 苏清风接过勺子,咂摸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竖起大拇指说:“鲜!鲜掉眉毛了!嫂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比城里大饭店的厨师都厉害。” 那汤色清亮,浮着朵朵菌伞,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让人浑身都舒坦。 一个小时过去了,鸡汤炖好了。 王秀珍轻轻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那金黄色的鸡汤在锅里翻滚着,上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雉鸡和鸡枞菌在汤里若隐若现,让人看了垂涎欲滴。 “来,大家尝尝这鸡汤,看看味道咋样。”王秀珍笑着,拿起勺子,给每人盛了一碗。 苏清风舀了一勺鸡汤,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说:“嫂子,你这鸡汤炖得可真鲜啊,太好喝了!这味道,比过年吃的肉都香。” 苏清雪也尝了一口,笑着说:“是啊,秀珍嫂子,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鸡汤喝下去,感觉浑身都暖和起来了,就像穿了一件大棉袄。” 王秀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们喜欢就好。这大冬天的,喝点鸡汤暖暖身子,比啥都强。” 苏清风喝完鸡汤,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掰了一个鸡腿,用一盘子装好,说:“嫂子,我把这个鸡腿给赵大爷他们家送去,答应铁蛋和秀秀的,这会肯定也馋坏了。” 王秀珍点点头说:“去吧,路上小心点,雪厚路滑,别摔着了。” 苏清风应了一声,拿着鸡腿,出了王秀珍家院门。 此时,外面天色渐暗,纷纷扬扬的雪花在飘落。 又开始下雪了。 这天气真是难熬。 苏清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水里,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每走一步都得费些力气。 到了赵大爷家,苏清风刚推开那扇用木棍和铁丝简单固定的栅栏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吵吵把火的声音。 铁蛋的父亲赵大勇,正坐在炕沿边,扯着那副破锣嗓子,唾沫星子横飞地讲着公社修水渠的事儿。 他身形高大壮实,穿着一件打着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脸膛黑红黑红的,眉毛又浓又密,透着一股子直爽劲儿。 铁蛋和秀秀在炕上为了一个冻梨核抢得不可开交,秀秀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的红头绳都散了,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铁蛋则光着脚丫子,在炕上又蹦又跳,嘴里还喊着:“我先拿到的,我先拿到的!” “赵大爷!”苏清风在门外跺跺脚,震落裤腿上沾着的雪粒子,扯着嗓子喊道,“给您送点野味!” 门帘“哗啦”一掀,赵大娘探出头来。 她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子别在脑后。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棉袄,棉袄的盘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用蓝布包着,显得干净利落。 花白的鬓角沾着灶灰,她笑着招呼道:“哎呦!清风快进来!外头冷得能冻掉下巴颏!” 屋里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酸菜和粉条的香味。 赵家人正围着小炕桌准备吃饭,炕桌上摆着一盆酸菜粉条炖豆腐,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 赵大爷正坐在炕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袍,棉袍上打着好几处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他的背微微有些驼,眼神却依然明亮。 手里端着一碗高粱米饭,正吃得津津有味。 赵大勇的媳妇李春花正在盛饭,她身材苗条,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棉袄,棉袄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白色的花边,显得十分精致。 赵大爷的小儿子赵二刚坐在炕边,看着侄子和侄女打闹。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脸型方正,眉毛浓密。 赵大爷的小女儿赵梦香正帮着摆碗筷。 比苏清风大上两岁,今年有二十,过了年就二十一。 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蓝色棉袄,头发乌黑柔顺,披在肩膀上。 可能是冬天的缘故,没有太阳晒,这脸蛋白皙,眉如远黛,眼若星辰,鼻梁小巧挺直,嘴唇红润如樱桃。 铁蛋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苏清风手里捧着的装鸡腿的盘子,像只小豹子似的扑了上来,双手捧着盘子,兴奋地喊道:“鸡腿!清风哥真给咱送来了!” “没规矩!”赵大娘笑着拍开他的手,转头对苏清风说,“你这孩子,打点猎物不容易,咋还往这儿送?” 赵大勇撂下筷子,黑红脸膛上挂着笑,大声说道:“清风,听说你用弓箭打的野鸡?咋不用枪?” 铁蛋抢着比划着,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喊道:“清风哥可帅了!‘嗖’一箭就打死一只。” 苏清风苦笑着说:“枪是有,可子弹早打光了。” 赵大勇突然起身,踩着那双破旧的棉鞋,“啪嗒啪嗒”地走到炕柜前,伸手去翻炕柜。 那炕柜是赵大爷家祖传的老物件,漆面都掉了不少,显得有些破旧。 柜门“吱呀”一响,赵大勇从里面摸出个油纸包,得意地晃了晃,喊道:“瞅瞅!” 纸包里躺着二十多发黄澄澄的子弹,底火锃亮。 “是这子弹不,是的话就给你了。”赵大勇把油纸包递到苏清风面前。 苏清风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说道:“是是,就是这子弹。” 赵大勇大手一挥,爽朗地说:“那都给你了。” “那多不好意思。”苏清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赵大爷放下手中的碗,笑着说:“没事的,我们现在也不打猎,给你就拿着。你小子打猎是把好手,有了子弹,以后也能多打点猎物,改善改善生活。” “无功不受禄,下次打到大猎物,再给您送多点肉来。” “我看行。” 第49章 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哪个不是有孩子了? 苏清风在赵大爷家和众人聊了好一阵,起身准备告辞。 “梦香啊,你送送清风出去。”赵大爷坐在炕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中,他对着赵梦香说道。 赵梦香正坐在炕沿边,双手绞着衣角,听到父亲的话,立刻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苏清风,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赵大爷,不用了,我自个回去就好,这路我熟。”苏清风赶忙摆摆手,憨厚地笑着。 赵大爷皱了皱眉头,给女儿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满是催促。 可赵梦香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不敢看苏清风,也不敢看父亲。 苏清风见状,心里有些慌乱,他怕再待下去气氛更尴尬,立马转身,匆匆离开了赵大爷家。 苏清风前脚刚迈出门槛。 赵大爷的烟袋锅子就“梆梆”敲在炕沿上:“梦香!你个死丫头咋这么不懂事?” 赵梦香杵在灶台边,两根大辫子甩到胸前,手指绞着棉服衣角:“爹!人家清风都没那意思……” “放屁!”赵大爷有些生气道,“你瞅他刚才那怂样,耳朵根子都红到脖梗子了!” 铁蛋从酸菜盆里抬头:“姑,清风哥比隔壁屯说亲的那个瘸腿强多啦!” “吃你的饭!”赵梦香抄起烧火棍作势要打,眼圈却红了。 赵大娘走到她身边:“妮儿啊,你爹急得满嘴燎泡。西河村像你这岁数的姑娘,哪个不是怀里抱一个肚里揣一个?” “你这丫头,真是拿你没办法!实岁二十,虚岁二十一,晃二十二的人了。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哪个不是有孩子了?天天围在孩子身边,热热闹闹的。我也是为你好啊,你想孤零零的一辈子吗?”赵大爷也附和着自己老婆子说道。 赵梦香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小声嘟囔道:“二哥不是还没娶吗?” 屋里霎时静了。 赵二刚瞅了妹妹一眼,也低着头扒饭,不想出声。 赵大爷听了,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摆摆手:“哎,你二哥,他那是心里有主意,有自己的打算。可你呢,姑娘家家的,年纪不等人啊。你看看人家清风,多好的小伙子,勤劳能干,打猎更是一把好手。你要是能和他在一起,以后的日子指定差不了。” 赵梦香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算了,吃饭吧。” 赵大爷见女儿不说话,也不再逼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酸菜放进嘴里,却觉得没了往日的滋味。 …… “咯吱!咯吱!” 苏清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被踩得直响。 他手里紧紧攥着从赵大爷家拿来的子弹,心里那叫一个美。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子弹,苏清风就能弓箭和猎枪一起行动,打猎的效率肯定能有很大的提高。 他可忘不了之前刘归阳那嚣张跋扈的模样。 端着猎枪,对着他脑袋的那一幕,可深深印在脑海里。 这仇是记下了。 苏清风好不容易到了王秀珍家,苏清风轻轻推开那扇被雪压得有些歪斜的院门。 一进院子,就闻到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飘了出来。 厨房里,王秀珍正坐在灶炉前,往炉膛里添着柴火,火光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苏清雪则在一旁的小桌子上,摆弄着几个碗筷。 看到苏清风回来,苏清雪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说:“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王秀珍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着问道:“清风,你手里拿的啥呀?” 苏清风扬了扬手里的子弹,兴奋地说:“嫂子,这是赵大爷给我的子弹。原先从你家拿的子弹,早就用完了,一共就三颗,根本不够用。这下好了,有了这些子弹,我以后打猎就更有把握了。” 王秀珍点点头,说:“那就好,有了子弹,你也能多打些猎物回来。” 说着,她从灶炉里掏出一个烤得金黄的土豆,递给苏清风,“清风,土豆熟了,你拿着吃吧,暖暖身子。” 苏清风接过土豆,烫得他直咧嘴,可心里却暖乎乎的。 他掰开土豆,热气“呼”地一下冒了出来,香气扑鼻。 苏清风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好吃极了。 这时,王秀珍微微俯身,探手从那还在咕嘟冒热气、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铁锅里,小心翼翼地掰出一只色泽金黄、泛着油光的雉鸡腿。 她轻轻吹了吹手上沾着的热气,将鸡腿递到苏清雪面前,轻声说道:“雪丫头,这是你哥特意给你留的鸡腿,快趁热吃吧,凉了可就没这香喷喷的味儿咯。” 苏清雪正眼巴巴地盯着锅里,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香味,听到王秀珍的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赶忙伸出那双冻得红扑扑的小手,接过鸡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根,甜甜地说道:“谢谢嫂子,谢谢哥!嫂子对我真好,哥也对我最好啦!” 王秀珍听到这话,脸颊“唰”地一下红了起来。 她慌乱地低下头,眼神闪躲,不敢与苏清风对视,嘴里小声嘟囔着:“你这丫头。” 嫂子可以喊,哥也可以喊,但是一起喊的话,就不好了些。 瞟了瞟苏清风,啃着土豆,倒是没往这方面想。 苏清雪可没注意到哥哥和嫂子之间这微妙的氛围,她正专心致志地啃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还不时发出满足的“嗯嗯”声。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哥,嫂子,你们也吃呀,这鸡腿可香啦!” “你自己快点吃吧,面瘦肌黄的多补补。” “赶紧吃吧,别冷了。” 苏清风看着妹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一阵欣慰。 他咽下嘴里的土豆,对着边上在啃着鸡脚的王秀珍说:“嫂子,这天下雪,路不好走,明天我就不去打猎算了,去供销社换点粮食。刚好我把之前打的皮草都收拾好了,有兔子、花鼠,还有赤狐的皮草,应该能卖个好价格。换粮食的话,咱们也不那么奢侈,就多换点玉米面,便宜点。关键是白面要凭票,上次粮票都用了,那可是咱们一个月的量,现在想买都没地儿买去。” 王秀珍听了,皱了皱眉头,说:“清风,这大雪天的,路又滑,你一个人去供销社能行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苏清风连忙摆摆手,说:“嫂子,你就别去了,那供销社的张长发也不是啥好人。我一个人去就行,我走惯了山路,不怕这雪。” 苏清雪也抬起头,说:“哥,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啊,早点回来。” 苏清风摸了摸妹妹的头,说:“放心吧,哥不会有事的。等哥把粮食换回来,咱们就能好好吃一顿饱饭了。” 苏清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天油水大,脸色比以前好看了些。 “行,早去早回。” “锅里还有一些碎雉鸡肉,雪丫头你赶紧吃下去。” 第50章 不是小年去结账吗? 天刚蒙蒙亮,苏清风就被窗外的“沙沙”声吵醒了。 他掀开破棉被一瞅。 好家伙! 雪片子把窗户纸都糊严实了,门缝底下堆起半尺高的雪棱子。 “这雪埋门槛了都!”他哈着白气爬起来。 一推门,积雪“哗啦”倒进来,灌了他一裤腿冰碴子。 清雪蜷在炕角揉眼睛:“哥,咱还去供销社不?” “去个屁!”苏清风抡起铁锹往雪堆里一插,“这雪厚的,驴车轱辘都能埋喽!” 苏清风站在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望着眼前堆积得厚厚的积雪,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个“川”字。 他原本还打算趁着这会儿有空,去供销社换点杂粮回来,家里那点存粮眼瞅着就要见底了。 妹妹苏清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她。 可如今这雪下得这么大,门口的积雪都快到膝盖了,路都堵得死死的,还咋去供销社啊? “唉,先扫雪吧,不把这雪铲干净,啥事儿都干不成。” 苏清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在房门后面摸索着找出了那把有些破旧的铲子。 这铲子还是他爹在世的时候用的,手柄都被磨得光滑发亮,铲头也有些卷刃了。 但在这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它可是家里不可或缺的宝贝。 苏清风双手紧紧握住铲子,用力往雪堆里一插,然后咬着牙,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上撬。 那积雪又厚又沉,铲起来格外费劲,每铲一下,都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 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出的热气在眉毛和帽檐上结成了白霜。 “哥,我来帮你!”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妹妹苏清雪那清脆的声音。 苏清风直起腰,回头一看,只见妹妹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起来干啥?外头冷,快回屋去!”苏清风心疼地说道。 “我不冷,哥,我也想帮你一起铲雪。”苏清雪倔强地摇了摇头,走到苏清风身边,伸手就要去抢铲子。 “你这小丫头,能有多大力气,别捣乱。”苏清风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把铲子递给了妹妹,又从旁边拿起一把小扫帚,“那你就用这扫帚把铲下来的雪扫到一边去。” 兄妹俩就这样,一个铲,一个扫,配合得还挺默契。 村口,生产队长林大生正敲着破锣:“全体社员注意了!主道积雪超过一尺,都抄家伙出来!” 苏清风扛着铁锹加入除雪队伍。 隔壁李婶裹着绿头巾,边铲边唠叨:“昨儿夜里的雪邪性,我家的鸡窝都压塌半边……” “你那算啥?”王秀珍把积雪往路边扬,冻红的脸蛋上沾着雪沫子,“我家柴火垛让雪埋得就剩个尖儿!” 铁蛋和秀秀在雪堆里打滚,被赵大勇提着领子拽出来:“小兔崽子!这是除雪不是闹着玩!” 苏清风听了,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妹妹说:“清雪,咱也去给村子的大路铲雪吧,人多力量大,早点把雪铲干净,大家出门都方便。” “行,哥,我听你的。”苏清雪点了点头。 于是,兄妹俩收拾好工具,跟着村子里的人一起,来到了村子的大路上。 只见大路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大家拿着铲子、扫帚,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清风啊,来,跟叔一起铲这边。”村里的老张头热情地招呼着苏清风。 “好嘞,张叔。”苏清风应了一声,和老张头一起,挥舞着铲子,卖力地铲着雪。 “这雪下得可真大啊,好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老张头一边铲雪,一边和苏清风唠着嗑。 “是啊,张叔,这雪再这么下下去,日子可咋过啊。”苏清风担忧地说道。 “别担心,孩子,咱们西河村的人啥困难没经历过,这点雪算啥,大家一起努力,肯定能挺过去。”老张头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鼓励道。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村子的大路上的积雪很快就被铲得差不多了。 苏清风和妹妹也回到了家里。 这会还没吃上早饭。 苏清风走进厨房,看着那少得可怜的白面,心里一阵发愁。 做面条肯定是不够的,只能做个疙瘩汤了。 “清雪,今儿吃疙瘩汤吧。”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苏清风往瓦盆里倒了最后一把白面。 面粉在阳光下扬起细小的尘雾,像极了外头没扫净的雪沫子。 他舀了半瓢井水,手指刚碰到水面就冻得一激灵。 水缸结的冰碴子把水沁得扎骨头凉。 “哥,少和点儿水。”清雪踮着脚往盆里瞅,“面硬些顶饿。” 苏清风没吭声,手腕使劲揉着面团。那面团渐渐泛出光泽,在盆底“啪嗒啪嗒”地响。 他忽然想起娘生前的话:“和面要三光——盆光、手光、面光。” 可现在盆底还沾着不少面渣,他拿手指一点点刮下来,又抹回面团里。 小丫头趴在灶台边看他和面,突然说:“哥,面里掺点榆树皮粉呗?前院老榆树我刮了半碗的。” 去年闹饥荒,村里人把榆树皮都扒光了,那玩意儿吃多了拉不出屎…… “不用。”他把最后把白面撒进瓦盆,“今儿个咱吃纯面的!” 水开了,锅沿冒出腾腾白气。 苏清风揪着面团往锅里甩,面疙瘩“扑通扑通”跳进沸水,溅起的水花在灶台上烙出点点白痕。 “哥!你看!”清雪突然从棉袄兜里掏出个红艳艳的山丁子,冻得像颗玻璃珠子。 “秀秀给的,说……”她突然压低声音,“说她娘藏了二两白糖,过年给他们俩做糖葫芦。” 苏清风搅汤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去年腊月,清雪眼巴巴望着供销社柜台上的冰糖葫芦。 “傻丫头。”他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等哥从公社回来,给你买整串的!” 说着把疙瘩汤盛得冒了尖,汤面上还特意多捞了几个面疙瘩。 兄妹俩正吸溜着热汤,院门突然被拍得“砰砰”响。 “清风!搁家没?”林大生的破锣嗓子隔着门板传进来,“赶紧的!你公社今儿结账!” “不是小年去结账吗?” 第51章 做什么了,欠公社这么多钱? 拉开门,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 直往人脖子里钻,冻得苏清风打了个哆嗦。 只见林大生裹着件掉毛的狗皮帽子,那帽子上的毛都结成了绺,鼻头冻得通红,像熟透了的樱桃。 手里还晃着个蓝皮账本,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林叔,咋这么早啊?”苏清风一边跺着脚,一边问道。 “赶紧的!你公社今儿结账!”林大生急吼吼地说道。 “不是小年去结账吗?”苏清风有些疑惑地问道。 往年公社结账都是小年的时候,那时候大家置办年货,一起去公社,热热闹闹的。 “小年那么多人去公社上,挤得慌,从今天开始就陆续结账!你的工分我这里都记着呢,赶紧收拾收拾,咱早去早回。”林大生催促道。 这时,苏清雪捧着碗从厨房探出头来,那碗里的疙瘩汤还冒着热气,她的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林叔,吃疙瘩汤不?”苏清雪脆生生地问道。 “不了不了!”林大生摆摆手,他那只棉手闷子上全是油渍,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去晚了的话,估计得在镇上过夜了。这大冷天的,可遭罪。” “好,我收拾下。”苏清风说着,转身回到屋里。 他把鞣制好的雪兔、花鼠、赤狐的皮草都收拾好,这些皮草可是他平时在山里打猎辛苦鞣制的,就等着能卖个好价钱。 收拾妥当后,他和林大生走出了院门。 林大生的马车就停在他家门口,那匹枣红色的马被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正低着头啃着地上的干草,时不时地打个响鼻。 林大生熟练地解开缰绳,跳上马车,苏清风也跟着坐进了马车斗里。 马车在雪地上缓缓前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边的树木都被雪压弯了腰,时不时地有雪块从枝头滑落,“扑簌簌”地掉在地上。 苏清风坐在马车斗里,看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 这可不好欣赏雪景。 冻得的跟孙子一样。 希望这次结账能抵消欠账吧,自己手里有点钱,能熬到明年初春。 以后就靠打猎来赚生活费。 “清风啊,这次结完账,你打算买点啥?”林大生一边赶着马车,一边问道。 “要是有剩余的话,先给清雪扯块布,做件新棉袄,再买点粮食,家里那点存粮不多了。”苏清风说道。 “你小子,心里就想着你妹妹。不过也是,清雪那丫头懂事,值得你疼。”林大生笑着说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镇上的公社。 这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来到公社也上午十点多钟了。 林大生把马车拴在歪脖子杨树上,树皮被牲口啃得露出白茬:“瞅见没?” 他指着西头小屋,“会计室烟囱冒烟呢,今儿肯定能结上账。” 苏清风呵着白气跺脚,棉胶鞋早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响。 公社的大院是用青砖砌成的,大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毛花岭公社”四个大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大院的墙上还刷着一些标语,什么“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大干快上赶英超美”之类的褪色的标语。 红漆字被风雪剥蚀得斑斑驳驳。 院当间儿立着根旗杆,冻硬的国旗“哗啦啦”拍打着绳索。 排队的人群在雪地上踩出杂乱的脚印,像是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墙上新刷的标语还带着石灰味儿:“节约粮食光荣,浪费粮食可耻”,底下不知谁用木炭画了只瘦骨嶙峋的老鼠。 公社的大院里已经有一些人在排队了,不过人数还不算多。 苏清风和林大生找了个位置站好,开始排队。 排队的人有的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棉帽子,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雾。 有的则裹着破旧的毛毯,冻得瑟瑟发抖。 大家都在小声地交谈着,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结账的事情。 差不多二十分钟过去,就轮到了苏清风。 说巧不巧,刚刚那会计上厕所去了,孙有良顶了上来。 “下一个!”孙有良的破锣嗓子从窗口飘出来。 会计室里炉子烧得通红,墙上挂着教员像,镜框边别着几根回形针。 孙有良裹着崭新的蓝布棉袄,袖口露出半截毛衣,这可是稀罕物。 “哪个队的?”孙有良坐在桌子后面,头也不抬地问道,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账本上随意地敲打着。 “毛花岭公社,杨树屯生产大队,西河屯小队苏清风。” 孙有良听到这声音和地址猛地抬起头,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没想到苏清风这么早到,还好是让他遇着了。 孙有良账本都不翻,然后抬起头,说道:“总共欠一百三十八块钱六毛三分钱?”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那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狡黠。 “啊?你上次不是说七十多的吗?”苏清风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讶。 他一年的工分就指望这次结账呢,要是真欠这么多钱,那他这哪里是一年白干了,这是两年都得白干! 一年攒下的积分,一分钱没领到,还要再倒贴一年。 想到家里破旧的房子,妹妹单薄的衣服,还有那少得可怜的粮食。 这? 要是这会有枪在手里,他得把孙有良枪毙了不可。 在边上的林大生听到这话,也赶紧走到了苏清风身边,皱着眉头,对着孙有良说道:“不是七十一块八毛三分吗?怎么多出来这么多?你是不是算错了?” 他的声音有些提高,引得周围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周围排队的人听到这话,也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对呀,做什么了,欠公社这么多钱?”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大爷拄着拐杖,眯着眼睛,一脸疑惑地说道。 “这小伙子看着挺老实的,咋能欠这么多债呢?” “就是啊,不会是公社算错账了吧。”一个年轻的妇女抱着孩子,也跟着附和道。 孩子在她怀里哭闹着,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要是真欠这么多钱,可咋活啊。” …… 孙有良听到周围人的议论,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这里是写着的是这么多,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账本上就是这么记的。我就是个记账的,又不是管事的,你们要是有疑问,去找领导去。” 第52章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该咋办就咋办 “你这话说的,账本是你记的,你不清楚谁清楚?别在这跟我打马虎眼!” 林大生是个直性子,平日里就看不惯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儿。 他眉毛拧成了个疙瘩,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孙有良,大声说道。 孙有良是个精明人,平日里在村里也算有点小权势。 他现在也不买林大生的账,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讽说道:“哟,林大生,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账本是我记的没错,可这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能不清楚?” 说着,孙有良还故意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账本。 林大生一听,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向前迈了一大步,脚上的棉鞋在地上蹭得“吱吱”响,紧紧地盯着孙有良,大声吼道:“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事说清楚,咱就不走了!别以为你能糊弄过去!” 苏清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看着林大生和孙有良争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这孙有良肯定使坏了。 苏清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孙有良,你最好是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了,不然看看我的拳头有多硬。” 说着,他握紧了拳头,关节“咔咔”作响。 孙有良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他站起身来,提高了音量说道:“你还想打我不成,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里是公社办公的地方,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劝你收敛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苏清风冷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孙有良的眼睛,说道:“我不管这是哪里,我也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也不能这么坑人!原先说的是七十一块八毛三分钱,现在怎么变成一百三十八块钱六毛三分钱?这中间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林大生也在一旁附和道:“对啊,说清楚。别以为我们好欺负,这账目要是算不明白,咱今天就跟你没完!” 孙有良早就有准备了,他就是想要用这高额的欠款来刁难苏清风。 他慢悠悠地从桌上拿起算盘,“啪”地一声摆在桌子上,挑衅地说道:“我这里写得清楚,你自己算一下。别在这无理取闹。” 苏清风家欠款的明细写得那叫一个清楚,借条上墨迹虽有些许晕染,但字迹依旧能辨认,签字处的指印红得刺眼。 他缓缓拿起账本,那账本的纸张已微微泛黄,边角还有些卷曲。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第一行,嘴里开始念念有词:“1959年3月,借粮票一斤,借钱四元……” 他的手指在账本上快速地移动着,眼睛紧紧地盯着每一个数字,生怕漏掉什么。 “1959年5月,借粮票两斤,借钱六元……” “1959年7月,借粮票十斤,借钱八元……。 …… “1960年1月,医院用药八元三毛。” 苏清风的手指在账本上快速地划过。 孙有良在一旁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已经胜券在握。 他心里想着:“哼,就凭你苏清风,还想跟我斗,这账目我早就做足了手脚,看你今天怎么收场。” 孙有良悠闲地晃着腿,时不时还哼上两句小曲,完全不把苏清风和林大生放在眼里。 苏清风开始拨动算盘珠子。 那算盘珠子在他手指的拨弄下,“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对,手指在算盘上快速地移动着。 林大生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清风啊,你可得算仔细了,别让这小子给骗了。这孙有良平日里就没安好心,肯定在这账目上动了手脚。” 他的双手不停地搓着,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风手中的算盘,像是这样就能帮上忙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着。 又开始下起了小雪。 终于,苏清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说道:“还真是这么多,一百三十八块钱六毛三分钱。” 边上围观的几个村民一听,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双手插在袖子里,摇着头说道:“哎呀呀,欠这么多钱,这可咋整啊?一个孩子怎么还啊。” 另一个年轻的后生,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裤,皱着眉头说道:“就是啊,这公社也太黑心了,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苏清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看着孙有良,大声说道:“孙有良,你老实交代,这账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多了这么多钱?” 孙有良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摊了摊手说道:“苏清风,你可别血口喷人。这账目都是明明白白记着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林大生气得满脸通红,他指着孙有良的鼻子骂道:“孙有良,你别在这装蒜了。我们又不是傻子,这账目明显有问题。你今天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就去公社领导那里告你!” 孙有良一听,心里一点不慌,他二舅是公社武装部部长。 “你们爱告就去告,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账目就是没问题,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办公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 杨国栋踩着锃亮的皮靴走进来,黑色棉大衣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雪沫子。 他摘下皮帽子,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似的深。 “闹腾啥呢?”杨国栋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公社是菜市场啊?” 林大生赶紧上前两步,棉鞋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泥印子:“杨主任,是这么回事……” 杨国栋听完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账本上“哒哒”敲了两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该咋办就咋办。” 他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苏清风脸上停了停,“年轻人要懂规矩。” 孙有良腰杆顿时挺直了,油光水滑的头发丝都透着得意:“就是!杨主任说得在理!” “可是……”林大生还想争辩。 “可是啥?”杨国栋突然拔高嗓门,“后面还排着几十号人呢!” 他指了指墙上“服从组织安排”的标语,“都识字不?” 第53章 民不与官斗 林大生这会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还想说些什么。 他嘴巴微微张开,刚要发出声音,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被杨国栋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就像一把锋利的剑,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直直地刺向林大生。 林大生只觉得浑身一哆嗦,瞬间没了勇气,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像只斗败的公鸡,低下头,不敢再言语,双手不自觉地在裤缝边搓来搓去,像是这样能缓解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俗话说的好,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差着不知道多少级了。 林大生心里虽然满是不甘,就像吃了黄连一样,有苦说不出,但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苏清风,只见苏清风也是一脸的无奈和愤怒,那愤怒就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又被强行压制着。 苏清风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想要把所有的愤怒都捏碎在掌心。 什么年代都一样,民不与官斗。 孙有良则在一旁暗自得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条毒蛇,阴险又狡诈。 他心里想着:“哼,有杨主任撑腰,看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就凭你们,还想跟我斗,门儿都没有!” 孙有良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后仰,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还不时地用眼角余光瞟着苏清风和林大生,眼神里满是挑衅。 苏清风看着杨国栋,眼中满是失望,就像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找不到出路。 当年打仗,也就是为这帮畜生开路了。 苏清风向前迈了一步,“杨主任,我怀疑这账目有问题。” 杨国栋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看了苏清风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说道:“账本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能有假?你莫要在这里无理取闹,扰乱公社的秩序。公社有公社的规矩,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苏清风还想再争辩,却被林大生拉住了胳膊。 林大生冲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无奈,小声说道:“清风,算了,别惹麻烦了。钱可以慢慢还,但要是被抓进去了,你可咋整?你也得想着点你妹妹啊,她还在家等着你呢。这孙有良就是个泼皮无赖,咱犯不着跟他硬碰硬。” 苏清风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就像一阵寒风,带着无尽的悲凉,说道:“这……哎!行吧,算一下我今年的工分,全部抵扣吧,剩下的明年的工分填。” 杨国栋听到这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孙有良则是笑着说:“早这么干不就得了,非得折腾这一出,浪费大家时间。” 说着,孙有良开始翻找苏清风的工分表。 那工分表被放在一个破旧的铁盒子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孙有良一边翻找,一边嘴里嘟囔着:“哼,就你那点工分,还想还债,做梦去吧。” 终于,孙有良找到了苏清风的工分表,他眯着眼睛,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大声说道:“一共五千六百八十二分,公社现在的兑换比例是一百个工分换一块二毛钱。” 说着,孙有良拿起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一边拨算盘,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千分十二块,两千分二十四块……也就是六十八块一毛八分钱。” 算完之后,孙有良抬起头,看着苏清风,得意洋洋地说道:“全部抵扣的话,还欠着七十块四毛五分钱。” 苏清风咬了咬牙,强忍着心中的愤怒,说道:“扣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这后面欠的钱可得加上利息。”孙有良在后面喊道,那声音就像一只乌鸦在叫,让人听了心里直发毛。 林大生看不得孙有良这么欺负人,他一下子就火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指着孙有良的鼻子说道:“孙有良你有点良心,苏家就剩下他们俩兄妹了,爹娘都没了,妹妹还老生病,你还要利息?你还是个人不?” 孙有良却不以为然,撇了撇嘴,说道:“要不他爹以前是大队队长,哪里能免一年利息。现在可是还欠着一年呢,这利息可得收。这是公社的规定,谁也改不了。” 苏清风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他怒喝道:“孙有良你妈个逼,操你妈的,你个西河屯的坏种,给我记着。别以为有杨主任给你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孙有良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恶狠狠地说道:“你他妈的,才是坏种,反正是公社的规定,你还想反公社不成?你小子要是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大生听到这话,立马紧张起来,他赶紧喊道:“孙有良你可别瞎说,什么时候反公社了?” 接着林大生轻声对着苏清风说道:“这话可不能瞎说,要是传出去,枪毙都有可能。清风,这泼皮给你扣帽子,你可别上当。利息让他算吧,明年我帮你多安排点活,把这钱还了。咱犯不着跟他置气,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苏清风听了林大生的话,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知道林大生是为他好,可他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怎么也灭不了。 苏清风紧闭双眼,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努力让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平静下来。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说道:“行,利息就利息,我认了。但孙有良,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算清楚。” 那声音虽带着几分颤抖,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狠劲儿。 在这公社不能对孙有良做什么。 但出了这公社,可就不一样了。 孙有良不屑地笑了笑,那笑声尖锐又刺耳,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扯。 他歪着头,斜睨着苏清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说道:“行啊,我等着。就怕你没那个本事,到时候别哭鼻子就行。”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仗势欺人的恶霸,全然不顾及同村人的情分。 在这公社的办公室里,苏清风深知自己不能对孙有良做什么。 苏清风咬了咬牙,腮帮子鼓得高高的,眼神中透着几分狠厉,说道:“行,大家最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就怕冤家路窄,到时候别怪我心狠手辣。” 孙有良却不以为然,他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脸上满是嚣张跋扈的神情,说道:“哟呵,还威胁起我来了?我倒是想看看你明年没钱,怎么活到过年。到时候别来求我,就算你跪下来给我磕头,我也不会施舍你一分一毫。” 第54章 打卤面,趁热造! “孙有良,你别太得意!我苏清风就算饿死街头,也不会向你这种人低头。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苏清风他死死地盯着孙有良,怒火中烧,大声说道。 孙有良被苏清风的气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模样,他冷笑一声,说道:“哼,就凭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我孙有良在这西河屯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怕过谁呢。” 林大生在一旁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赶紧上前拉住苏清风,劝道:“清风,别冲动,咱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苏清风听了林大生的话,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知道林大生是为他好,可他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 苏清风深吸一口寒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林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孙有良他太欺负人了。” 林大生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小声低安慰道:“清风,我理解你的心情。可咱现在斗不过他,只能先忍着。等以后有机会了,咱再好好收拾他。”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行,林叔,我听你的。” 接着他朝着孙有良说,“你给我记着,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算清楚。” 孙有良看着苏清风和林大生,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行,我记着呢。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林大生看着苏清风,说道:“清风,咱也走吧。回去好好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把剩下的债还清。” 苏清风点了点头,和林大生一起走出了公社办公室。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们的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 苏清风抬头看着天空,心中暗暗发誓:“孙有良,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苦难的生活就像这无尽的寒冬,刚刚靠打猎有了些许盼头,却又在一瞬间陷入了新的困境。 “清风啊,明年那笔债可咋整哟,今年这花销还没个着落呢。”林大生蹲在公社门口的老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愁眉苦脸地说道。 苏清风叹了口气:“唉,林叔,咱再想想办法。上次打狍子还剩二十来块钱,这次去镇上置办点年货,再把皮草卖了,说不定能撑一阵子。” 两人顶着刺骨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镇上的街道走去。 到了镇街道上,已经是中午时分。 街上行人还不算多,大家裹得严严实实在街道上匆匆而过。 毕竟还没到小年,很多人还没来镇上。 他们走到一家国营面馆。 “工农兵饭店”的招牌被积雪压得歪斜,蓝布门帘上补丁摞着补丁。 一推门,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叮当”乱响。 墙上的标语褪成了粉白色:“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底下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今日供应——打卤面(二两粮票+一毛五分钱)。 跑堂的是个扎蓝头巾的胖婶子,正靠着柜台打盹,听见门响眼皮都不抬:“粮票先交!” 林大生从棉袄内兜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票角还沾着炒黄豆的碎渣:“两份!卤子多浇一勺!” 后厨传来“咚咚”的擀面声,案板震得吊灯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苏清风盯着墙上“不准无故殴打顾客”的告示发呆。 突然“咣当”一声。 胖婶子把海碗撂在桌上,震得筷子筒直晃悠。 面条根根分明,像梳子齿似的码在碗底,上头铺着黄瓜丝、胡萝卜丝,浇着浓稠的卤子。 五花肉片油亮亮地浮在面上,黄花菜和木耳藏在酱色的汤汁里,热气混着香油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趁热造!”林大生把筷子在桌沿“咔咔”跺齐,“这家的卤子舍得搁香油,去年县领导来视察,连干三碗!” 苏清风搅着面条,卤汁把面条染成酱色。 接着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在嘴里咀嚼着,卤子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清风,这面咋样?”林大生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问道。 “香,太香了!林叔,这日子虽然苦,但能吃上这么一碗面,也值了。”苏清风笑着说道。 林大生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说:“清风啊,孙有良那小子欺负咱,咱先忍着点。等以后有机会,咱一定得收拾他,让他知道咱不是好惹的。” 苏清风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林叔,我明白。现在咱得先把日子过下去,等有了机会,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这就对了!咱东北爷们,就得有骨气。等过了这个坎,咱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林大生鼓励道。 两人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面,苏清风伸手就要去掏钱。 林大生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从自己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纸币,想递给了胖婶子。 “林叔,你这是干啥,你帮我的够多了,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呢。”苏清风着急地说道,伸手就要去抢林大生手里的钱。 林大生往后退了一步,把钱塞到胖婶子手里,然后转身对苏清风说:“清风,你现在日子都成啥了,老叔给钱就好。你这孩子,别跟我争了。你家里还有妹妹要养,这钱留着给雪丫头买点吃的用的。” 苏清风有些感激地说:“林叔,你也不容易,我不能老让你破费。” 林大生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笑着说:“咱还说这些干啥。当年你爹对我有恩,我一直记着呢。现在你有难处,我咋能坐视不管。你就别跟我客气了,等以后你日子好过了,再请我吃好的。” 苏清风紧紧握住林大生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林叔,谢谢你。以后我苏清风要是发达了,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第55章 供销社 苏清风背着那个破旧不堪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供销社走去。 包袱里的皮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每一张皮草都凝聚着他这段时间在山林间打猎的心血。 林大生紧紧跟在他身旁,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他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时不时跺跺脚,驱散身上的寒意。 “清风啊,这供销社的范正刚跟我还算熟,他这人实诚,不会坑咱。咱就放心把皮草交给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林大生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跟苏清风说道,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颤抖,但透着一股笃定。 苏清风点了点头,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 那棉袄的棉花早已结块,像一块块硬邦邦的石头,根本挡不住多少寒意。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耳朵也冻得失去了知觉。 “林叔,我心里有数。就盼着这皮草能卖个好价钱,好置办点年货,能有钱度过这大半年。雪儿眼巴巴盼着呢,这年关难过啊。” 两人来到供销社门口,供销社那扇斑驳的木门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门口的台阶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像给台阶铺上了一层白色的毛毯。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踩上去,生怕滑倒,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推开供销社的棉门帘,热气混着煤油味扑面而来,让人感觉仿佛从寒冷的冰窖一下子走进了温暖的春天。 墙上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虽然外面是冰天雪地,但这里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各个货架前穿梭,挑选着自己需要的商品。 孩子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之色,拉着大人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糖果和小人书。 供销社主要经营着各类商品。 副食品类摆在显眼的位置,那一袋袋大粒盐,颗粒粗大。 酱油和醋装在大缸里,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和醋香,让人闻着就食欲大增。 糖罐里的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有水果糖、奶糖,五颜六色的糖球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流口水。 槽子糕散发着淡淡的甜香,那松软的口感仿佛已经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饼干和绿豆糕也整齐地排列着,等待着人们把它们带回家。 这里还卖散酒,不过得凭票供应,瓶装酒的种类也不多,但那浓郁的酒香却让人陶醉。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在这寒冷的冬天,要是能喝上一口热酒,那该多惬意啊。 布匹类区域,几种花布色彩鲜艳,有红的、绿的、蓝的…… 棉花堆在一旁,白白软软的,让人看了就感到温暖。 不过,由于限购,这些布匹和棉花都得凭票购买。 要是赶上家里儿女结婚,需要做新被褥,可布票和棉花票不够用,各家就只能串换着使用。 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你借我几张布票,我借你几斤棉花票,在这艰难的岁月里,相互扶持着度过难关。 小百货区更是琳琅满目。 雪花膏摆在柜台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零售的小盒装很受女人们的喜爱。 女人们拿起雪花膏,轻轻打开盖子,闻着那股清香,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春天的气息。 哈喇油能滋润干裂的皮肤,在寒冷的冬天十分畅销。 人们的手和脸在寒风中容易干裂,抹上一点哈喇油,就能让皮肤变得柔软光滑。 小人书是孩子们的最爱,一本本色彩鲜艳的小人书,能带着他们走进一个个神奇的世界。 有《三国演义》《水浒传》的故事,也有《西游记》里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精彩情节。 孩子们围在小人书摊前,眼睛紧紧盯着那些小人书,不肯和大人一起走动。 手电筒是家用电器中的稀罕物,在没通电的年代,它可是照亮黑夜的好帮手。 人们拿着手电筒,轻轻一按开关,一道明亮的光束就射了出来,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铝饭盒、剃须刀、烟袋锅、针线、顶针等小商品也应有尽有。 还有铅笔、钢笔、圆珠笔、方格本、铅笔刀、橡皮、黑红墨水等文具用品。 日杂区经营着像化肥等生产资料。 碳酸氢铵、硝铵、尿素整齐地堆放在角落里,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些化肥是农民们种地的好帮手,能让庄稼长得更茂盛,收获更多的粮食。 自行车也是供销社的热门商品,主要销售白山牌,那崭新的自行车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沈阳市自行车厂成立于1949年,1952年开始以“白山牌”为商标生产自行车,成为东北地区重要的自行车品牌之一。 在这个年代,拥有一辆自行车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自行车零件也摆放得整整齐齐,方便人们维修和更换。 要是自行车坏了,人们就会来到供销社,挑选合适的零件,自己动手修理。 供销社还卖煤油,村里没通电,人们买回家点油灯。 那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个个夜晚,一家人围坐在油灯下,吃着简单的饭菜,聊着家常。 孩子们在灯光下写作业,母亲在一旁缝补衣服,父亲则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温馨的画面,是这个年代最珍贵的回忆。 苏清风和林大生穿过人群,来到了收购站。 收购站的店员范正刚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 范正刚四十来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笑容。 他看到林大生和苏清风,立刻站了起来,热情地打招呼:“哟,大生兄弟,你来啦!” “这位是?” “我屯子里的人,清风,苏清风。” “范叔。” 林大生笑着走上前去,拍了拍范正刚的肩膀:“正刚啊,我们这次来,是想把皮草卖了。你看看,这都是清风这段时间打猎的收获。” 苏清风赶紧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 雪兔、花鼠、赤狐、狍子的皮草都整齐地摆放在里面,每一张皮草都油光水滑,毛色鲜亮。 第56章 皮草价格,压箱钱 范正刚走上前去,仔细地看了看皮草,用手摸了摸,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清风啊,你这皮草质量不错啊,都是上等货。这雪兔的皮毛柔软,花鼠的皮毛有光泽,赤狐的皮毛更是珍贵,狍子的皮毛也厚实。你们打算卖个什么价?” 苏清风也是第一次卖这皮草,不咋了解价格。 “范叔,你也知道,我们家里困难,就盼着这皮草能卖个好价钱。你看,能不能给个合理的价格?” 范正刚笑了笑,说:“清风,你放心,我不会坑你的,俺实话实说。” “给你讲讲,我们收购皮草都是有规定的。” “这雪兔皮呢,分一等品,二等品。 一等品(毛色纯白无杂质,皮板完整):五块二毛到五块八毛一张。 二等品(轻微杂色,皮板有小破损):四块到四块八毛一张。 不过呢,冬季皮毛最厚时价格上浮10%。 接着你这花鼠皮也一样,分一等品,二等品。 一等品(花纹清晰,尾巴完整):三块二毛到三块六毛一张。 二等品(毛色暗淡,有破损):两块到两块五毛一张。 还有这赤狐皮,分特等品,一等品。 特等品(毛色火红无杂毛):十八块到二十二块一张。 一等品(颈部泛黄,局部杂毛):十五块到十七块一张。 至于你的狍子皮呢,分完整皮和半张皮。 完整皮张(冬季厚皮):二十八块到三十五块一张。 半张皮(猎枪或陷阱致损):十五块到二十块一张。 范正刚捋着胡子,笑着说:“清风啊,这收购皮草的规矩就是这样。不过呢,按理说该按省里定价走,可今年公社截留20%作为发展基金,供销社要赚15%差价,实际给猎户的价钱只能压到标准的 60%-80%。叔也是没办法啊。” “啊?那差距也太大了。”苏清风有些惊讶,眼睛瞪得大大的。 苏清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收购皮草还有这么多讲究。 差不多这20%就是收的税。 范正刚指着墙上的“支援国家建设”标语,语重心长地说:“咱得讲觉悟不是?国家现在建设需要钱,咱们能出点力就出点力。” 苏清风叹了口气,说:“范叔,那俺这些皮草能给到多少钱?” 范正刚蹲下身子,又仔细地看了看皮草,心里盘算了一下,说:“这雪兔皮一张三块四毛钱,花鼠皮一张两块一毛钱,赤狐皮一张十一块七毛钱,狍子皮一张十八块二毛钱。你看这个价格怎么样?” 苏清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个价格虽然比自己预期的低了一些,但还算合理。 可一想到家里的情况,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苏清风咬了咬牙,说:“范叔,能不能再高一点?我们打猎也不容易,这大冷天的,在山林里跑了好几天。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就盼着能多卖点钱,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林大生也忍不住帮腔了。 林大生走上前来,好声好气地说:“正刚啊,清风家里确实困难。他父母离世,有个妹妹身体也不好,你就再抬抬价,就当帮兄弟一把。” 范正刚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苏清风家里的困难,也理解林大生的想法。 但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规矩,他不能亏本。 他仔细权衡了一下,最后咬了咬牙说:“行吧,看在你们这么不容易的份上,叔再给你们加一点。这雪兔皮一张三块八毛钱,花鼠皮一张两块五毛钱,赤狐皮一张十二块钱,狍子皮一张十八块九毛钱。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你们要是觉得行,咱就成交。” 苏清风和林大生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苏清风感激地说:“范叔,太谢谢你了。以后我还有皮草,还卖给你。” 范正刚笑着说:“行,没问题。你们以后要是还有好东西,尽管拿来。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说着,范正刚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算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一会儿,就算出了总价。 他把钱递给苏清风,说:“清风,这是你的钱,总共三十七块二毛钱,你数数。” 在1960年的华夏,流通的是第二套人民币,这些纸币和硬币都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朴气息和历史印记。 范正刚从油腻腻的木头钱箱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最外面是张深蓝色的三元券,正面印着井冈山龙源口石桥图案,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里面夹着几张酱紫色的五角券,上面纺织厂的图案有些褪色,能看出经常在人们手中辗转。 “哗啦”一声,几个钢镚儿从范正刚指缝漏到玻璃柜台上。 贰分硬币上的飞机图案蒙着层油光,五分硬币边缘还沾着供销社的煤灰。 最醒目的是那枚1955年版的壹圆硬币,铝镁合金的材质在煤油灯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国徽上的稻穗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大半。 苏清风接过钱时,闻到纸币上混合着煤油、旱烟和汗渍的复杂气味。 那张印着民族大团结图案的伍元圆券,背面少数民族文字处还沾着星点酱油渍。 五角券的纸张已经软得像棉布,中间折痕处快要裂开,被前任主人用米浆仔细粘过。 林大生凑过来时,鼻尖几乎碰到那些钱币:“正刚都把压箱底的53版贰角券都拿出来了嘿!” 他指着那张浅绿色纸币上火车头的图案,“这版现在可少见,公社会计那都当样板留着呢。” 苏清风把硬币挨个在耳边轻摇,铝制的分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特别摸了摸那张绛紫色的伍元券,天安门图案上的灯笼纹路还能摸出凹凸感,这是去年国家刚发行的新版,村里多数人还没见过。 范正刚数钱时,纸币在他长满老茧的指间沙沙作响。 有张壹角券缺了个角,他用浆糊粘了块报纸补上,铅印的字迹还隐约可见“大跃进”三个字。 硬币摞起来时,不同年份的国徽图案高低错落,1956年版的五分硬币明显比新版的薄一圈。 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钱币,被苏清风用红布仔细包好时,最上面那张1953年版的红色壹分纸币上,拖拉机手扶帽子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见。 布包里还混着几枚民国时期的铜板,这是山里人祖辈传下来的习惯。 总要在钱袋里留几个“压箱钱”讨吉利。 苏清风把钱装好,也仔细地数完。 “对的。” 接着把钱放进兜里收好,紧紧地握住范正刚的手,说:“范叔,林叔,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们了。等过年的时候,我请你们喝酒。” 林大生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开心地说:“清风,跟我还客气啥。咱都是一家人,有困难就得互相帮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一起努力,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范正刚也笑着说:“对,清风,别灰心。只要咱们肯努力,这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第57章 置办年货 “除去上次买白面的钱,再加上这次的三十七块二毛,眼下还余下五十九块一毛三分钱。” 苏清风心里默默盘算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这次进山打猎的收获,着实让他惊喜不已。 这屯子里本就缺少打猎的好手,更别说在这滴水成冰的大冷天里,敢往深山里钻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原本他想着,卖皮草赚的钱,能撑过半年就不错了,没想到竟有这般意外之喜。 这钱省着用能用一年了都。 “林叔,我去办理年货了。”苏清风转头对身旁的林大生说道。 林大生爽朗地笑道:“既然来了,就去买吧,买了早点回去。” 供销社里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大家都挤在各个柜台前,像一群争食的小鸟,眼睛紧紧盯着柜台里的商品,挑选着自己过年需要置办的东西。 苏清风来到布匹类区域的柜台边,看着五颜六色的布料,冻红的手指在玻璃柜上敲了敲。 柜台后头的老王头正叼着烟袋,看着有四十来岁,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见人来了也不抬头,嘴里嘟囔着:“要啥自己瞅,价签都挂着呢。” “同志,扯六尺蓝卡其布。”苏清风从怀里掏出布票,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再要二斤新棉花。” 老王头这才撩起眼皮,瞅了瞅苏清风,又看了看布票,转身从架子上抱下一匹布,“咔嗒”一声抖开。 “上海产的,一尺三毛二,六尺一块九毛二。棉花是河北来的,一斤票加八毛钱。” 林大生凑过来,伸手捻了捻布角,眼睛一亮:“这布织得密实,清风你看这经纬线,质量真不错。” 突然,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老王,库房里还有更便宜的处理布不?” 林大生显然也认识这人。 老王头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冲后门努努嘴:“自个儿去看,都是染花的次品,不要布票。” 苏清风跟着林大生来到后仓库,里面堆着落满灰的布匹。 他掀开最上面一匹,只见靛青底子上晕着几处黄斑,像几朵丑陋的花。 “这给清雪做棉裤正好,”他比划着,“染花的地方裁到裤腿里头,也看不出来。” 回到前厅,称棉花的工夫,柜台前已经排了三四个人。 有个妇女正跟老王头掰扯,声音又尖又利:“俺家五口人的棉花票,咋就给三斤?这咋够啊!” “今年配额减了,”老王头头也不抬,不耐烦地说,“爱要不要。” 轮到苏清风时,老王头把棉花压了又压,秤杆高高翘起,像一只骄傲的天鹅:“瞧见没?足足的二斤。” 棉花用旧报纸包好时,他忽然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搭你二两碎棉花,都是轧花机底下扫的,别嫌弃。” “太谢谢了,王叔!”苏清风正要伸手去接。 老王头却按住他手腕,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听说你打了张火狐狸皮?” 林大生立刻插进来,指着老王头笑骂道:“老滑头!想要皮子直说,拿棉花饵人算啥?你这老小子,就会算计。” 苏清风点了点头,“不过已经卖了。” 老王头立马说道:“下次有好的皮毛,可以先来找我,我给的价格比供销社高,但要好皮子,野兔和松鼠的可不要,要是有紫貂的就更妙了。” 苏清风疑惑道:“真的价格更高?” “真的不能再真了。”老王头立马说道。 “好。” 苏清风把布料和棉花收好,心里想着妹妹穿上新棉服的样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接着,苏清风已经转到副食品柜台。 玻璃罐里摆着硬得像石头的冰糖,售货员正用锤子“当当”地敲着。 “要二两冰糖。”苏清风递上糖票,“再要……那个山楂糕。” 女售货员纤细的手停在算盘上,斜睨了他一眼:“糕点票呢?” “我……我就问问……”苏清风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林大生想帮也没办法,他也没有,都换成粮票了。 苏清风倒是忘记了,现在不是给钱就能买到东西的时候。 在供销社逛久了,啥都想买。 “没票问啥问?”她翻个白眼,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下一个!” 后头排队的老汉挤上来,陪着笑脸说:“同志,俺有票!要两斤槽子糕!” 油纸包着的蛋糕散发出甜香,他都有些想吃了。 他突然瞥见墙角筐里的冻梨,黑黢黢的像煤球。 “梨怎么卖?” “一毛五一斤,不要票。”蹲着挑梨的大娘抬头,“小伙子,这冻梨好吃的。” 苏清风蹲下挑梨,笑着说:“我看看。” 冻梨在筐里叮当响,他专拣个头小的。 同样的钱能多称几个。 称重时,售货员把秤砣绳子往外拨了拨:“三斤四两,算你三斤半吧。” 见苏清风犹豫,她撇撇嘴,不屑地说:“嫌贵?这可是辽南来的香水梨,甜得很!” “要了要了。”苏清风忙掏钱,这时林大生提着面袋子过来,着急地说:“粮店那边新到了富强粉,快去!去晚了可就没了!”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踢着罐头盒,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苏清风跺着脚往前挪,听见前头吵架:“凭啥给王会计多舀半勺?他凭啥就特殊?” “人家有批条!”戴红袖章的售货员理直气壮地喊道。 这时候还真是不爽啊,国营单位有些人就是心高气傲。 以为是铁饭碗就为所欲为。 一个个柜台边挂着“不得无故殴打顾客”的标语。 像是他们这些销售才是老爷,顾客反正要在这里买,来不来都无所谓。 轮到苏清风时,戴眼镜的售货员正在本子上记账,头也不抬地说:“粮票。” “十斤粗粮票,两斤细粮票。”苏清风递上皱巴巴的票证,眼睛紧紧盯着那木斗。 玉米面哗啦啦流进布袋,白面却用个小碗量。 “现在白面限量。”售货员解释道,“两斤是全家一个月的量。” 舀最后一碗时,他手腕一抖,雪白的面粉瀑布般泻下,在秤盘上堆起个小山包。 突然,身后传来叫骂声:“狗日的!俺的粮票不是假的!” 回头看见个汉子正被民兵扭住胳膊,脸涨得通红,嘴里还不停地骂着。 苏清风买了白面和玉米面,就来到小百货区。 “……全国人民发扬艰苦奋斗精神,超额完成钢铁生产任务……” 柜台收音机突然播报。 服务员“啪”地关掉收音机,嘴里嘟囔着:“尽整没用的!同志,还要啥不?” “有头绳吗?”苏清风开口问道。 女售货员从抽屉摸出把红头绳:“一毛钱三根,不要票。” 苏清风挑了最鲜艳的三根,突然看见玻璃柜里摆着蛤蜊油。 “这个也要!”他指着小圆盒,“清雪手都冻裂了,用这个能好受点。” 苏清风却是忘记了,自己手上也全是冻疮和裂口。 第58章 哥,你的棉服呢? 长白山脉,被一场又一场的大雪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林大生和苏清风赶着马车,从供销社满载而归。 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把原本洁白的世界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梦幻的锦缎。 马车上的货品堆得高高的。 来的时候,他们风风火火,生怕开慢了些。 可这会儿,马车走得却是慢慢悠悠。 林大生紧紧握着缰绳,眼睛时不时地瞟向车上的货品,生怕一个颠簸,这些宝贝似的年货就出了什么问题。 苏清风坐在一旁,眼睛望着这美丽的雪景,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停下来,观看这雪景,就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美得让人陶醉。 “清风啊,赚到的那些钱可别乱花了。要不然你明年得喝西北风。”林大生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腔,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清风赶忙应道:“好的,林叔。我心里有数。” “您说的打猎队组织好了吗?”苏清风好奇问道。 林大生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差不多准备好了,我抓了个民兵队的给他们做训练呢。过完年就可以去打猎看看。怎么,你也想去打猎队?那我可热烈欢迎。” 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地里安静的很。 苏清风连忙摆手:“不了,林叔。我就随口问问。” 他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想着趁现在自己一个人运气好,能打到猎物,多卖点钱。 要是加入打猎队的话,分到的可就少了。 林大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语重心长地说:“你啊,一个人单打独斗的话,还是很难的。尤其是打到大的猎物,一个人很难从山里搞出来不说,你要是突然受伤啥的,一个人很可能……算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不吉利的话。” 苏清风沉默了下,接着自信地说道:“我自己有分寸的,林叔。您就放心吧。” 马车继续在雪地里缓缓前行,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 路边的树木被雪压弯了腰,树枝上的积雪时不时地簌簌落下,就像天女散花一般。 偶尔有一只野兔从雪地里窜过,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瞬间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 凛冽的冷风如刀割般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肆意飞舞。 苏清风被这股寒意侵袭得瑟瑟发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牙齿也忍不住“咯咯”作响。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且单薄的棉袄,可那点可怜的棉絮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严寒。 想想自己如今的生活,现在兜里有了些钱,家里的米缸里也装上了粮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为了一口吃的发愁,可看看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揪心。 这具身体干瘦得如同风中残烛,像是一阵大风就能将他吹倒。 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神里透着一股疲惫和虚弱,手臂和腿细得像麻杆一样,轻轻一捏都能感觉到骨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苏清风在心里暗暗发誓。 他可是一名特种兵,经历过无数次艰苦的训练和生死考验,深知一副强壮的身体对于生存和完成任务的重要性。 如今虽然身处这偏远的西河屯,生活条件艰苦,但他不能就这么放任自己的身体继续衰弱下去。 “吃好点,长长身体,再锻炼反应速度和力量。”苏清风在心里盘算着。 他一个特种兵,锻炼方式那可不要太多,随便拿出几种,都能让这具身体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现在开始,我也要重新开始训练。”苏清风心里想着。 训练的过程肯定会很辛苦,但他不怕。 曾经在部队里,那么恶劣的环境他都坚持下来了,现在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夜幕渐渐降临,天色越来越暗。 他们终于看见了村口的灯火,那点点灯光,就像黑暗中的明灯,照亮了他们回家的路。 到了村口,林大生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苏清风跳下马车,感激地说:“林叔,今天多亏您了,辛苦您跑这一趟。” 林大生摆了摆手,笑着说:“跟我还客气啥,都是乡里乡亲的。快回家吧,雪丫头该等急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转身往家走去。 他背着沉甸甸的年货,脚步却格外轻快。 一路上,遇到几个村民,大家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清风啊,买这么多好东西,今年能过个好年啦!” “是啊,大娘,今年收成还不错,就多买了点。”苏清风笑着回应道。 终于到了家门口,苏清风刚要敲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苏清雪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哥,你可算回来了!”苏清雪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接苏清风背上的年货。 苏清风心疼地说:“快进屋,外面冷。” 他把布料和棉花这几件轻的年货递给苏清雪,自己拿着十来斤的粮食,跟着进了屋。 屋里虽然简陋,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清风立刻交代道:“清雪,这是给你买的布料和棉花,等会儿让王秀珍嫂子给你做件棉袄。” 苏清雪看着布料和棉花,眼睛里满是惊喜。 她轻轻地抚摸着布料,“哥,这布料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布料。” 苏清风又从袋子里拿出两斤玉米面,说:“把这个也给秀珍嫂子送去,就当是感谢她帮忙做棉袄的。” 苏清雪高兴地说:“好嘞,哥。我这就去。” 她把布料和棉花抱在怀里,又拿起玉米面,蹦蹦跳跳地往隔壁王秀珍家里去了。 突然,在门口停了下来。 “哥,你的棉服呢?” “我不冷,你赶紧去吧。太晚的话,说不定你嫂子要睡着了。” “可是,哥你大冷天的还要上山打猎,我在家里,有炕呢,要不还是给你做吧……。” 苏清风突然变的脸,严厉的呵斥道:“我现在说话你不听了是吧?” “没……没有,我这就去。”苏清雪看大哥生气,也就立马答应了。 心里确实有些不得劲,自己好像什么用都没有。 尽让哥哥操心了。 第59章 激荡的年代,一切都有可能 苏清风站在自家那破旧的土坯房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妹妹苏清雪渐渐远去的背影。 那小身影在雪地里一颠一颠的,活像只小麻雀。 苏清风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寻思着,有些苦啊,真不是自己硬要往身上揽。 而是一份责任在这里。 苏清风既然来到这个家庭,就要为这个家,为了自己做点什么。 生存的问题,都还有待解决呢。 虽说这半个月来,好歹能填饱肚子了。 可他们家还欠着公社一年的工分,这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 好在苏清风靠打猎赚了点钱。 可这跟那些糟心事儿比起来,还真算不上啥天崩开局。 要是真摊上个赌博成性的爹,病恹恹的妈,再加上个上学的弟弟,还有个等着操心的“她”,那才叫一个天崩地裂哟。 苏清风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里,走到土炕边,伸手摸了摸炕。 嘿,有点凉了。 他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炉子边,伸手抓了几把柴火,“呼啦”一下塞进炉子里。 那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没一会儿,苏清雪就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两个杂粮窝窝头,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说:“哥,嫂子说你这么晚回来,指定没吃饭,让你赶紧填填肚子。” 苏清风接过窝窝头,心里头暖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嫂子还说,棉服做好了就送来。”苏清雪接着说道。 “中,那感情好。”苏清风咧嘴一笑,从兜里摸出三根头绳,递给苏清雪,“拿着,给你的,哥瞅着挺俊。” 苏清雪眼睛一下子亮得跟小灯泡似的,接过头绳,在手里摆弄来摆弄去。 “哥,你真好!”她兴奋地大喊一声,一头扑进苏清风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苏清风轻轻地拍了拍妹妹的背,笑着说:“傻丫头,哥不对你好对谁好,你可是哥的宝贝疙瘩。” 兄妹俩坐在炕边,苏清风一边啃着窝窝头,一边和妹妹唠着嗑。 小火苗这家伙在苏清雪身上打着滚儿。 苏清风绘声绘色地跟妹妹讲着在供销社的见闻:“雪儿啊,你是没瞧见,那供销社里的东西可多了去了!一进门,就瞧见那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纸,每一张都透着股甜味儿,只要拿在手里,就能闻到糖果的香气。” 苏清雪听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张得老大,满脸都是向往,咽了咽口水问道:“哥,那糖果是啥味儿啊?”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那糖果啊,甜得能把你舌头都化了。有水果糖,咬一口,满嘴都是水果的香味儿,像苹果、橘子、葡萄的味道都有;还有上海来的大白兔奶糖,那奶香味儿浓郁得很,吃一颗,感觉浑身都暖乎乎的。” “哥,我好想吃啊。”苏清雪眼巴巴地望着哥哥。 苏清风安慰道:“等哥以后多赚点钱,给你买一大包,让你吃个够。” “哥,你接着说,还有啥好东西?”苏清雪催促道。 “还有那收音机呢,可神奇了。一拧开关,就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唱歌,还能听到新闻,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儿。那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就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清楚。我这次去的时候,里头就有人唱《东方红》,声音亮堂得跟大喇叭似的!” 苏清雪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真的假的?匣子里能装人?” 苏清风被妹妹的问题逗笑了:“傻丫头,人没钻到里面去,是靠一种叫电波的东西把声音传过去的。等你以后上学了,学了知识,就明白了。” “哥,等我长大了,也跟你一起去供销社。”苏清雪一脸认真地说。 苏清风笑着刮了刮妹妹苏清雪的鼻子,那声音带着股子宠溺:“行啊,雪儿,等你长大点,哥就带你去供销社。到时候咱啥好东西都买,糖果、发卡、收音机,让你挑得眼花缭乱,咋样?” 苏清雪眼睛亮得跟小灯笼似的,兴奋得直拍手:“哥,那可说好了,你可不能骗我!” 这年头,好多人一辈子都困在村子里,能去趟镇上的供销社,都能跟村里人吹上好一阵子。 苏清风也算是从大山里头走出来的,当年他去当了兵,这才出了县城。 以前一直在县城里学习、生活,没有出去过。 他记得自己头一回坐火车,那新奇劲儿就别提了,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苏清风心里琢磨着,得勾起妹妹对外界的兴趣,让她有欲望去了解这个广阔的世界。 他跟妹妹说:“清雪啊,咱眼前的苦日子只是暂时的。现在这时代,啥都有可能,只要咱努力,日子指定能过好。” 苏清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里满是憧憬。 苏清风又给她描绘了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有高楼大厦,有汽车火车,还有好多好多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眼前的苟且只是暂时的东西。 现在还没到顶层被占有完的时候,出生地位也不全靠羊水。 激荡的年代,一切都有可能。 苏清风说完,也把窝窝头吃完了。 他寻思着,明天要是雪停了,还得接着去打猎。 这半个月来,他打猎的运气还算不错,每次上山都能碰到猎物。 他有时候还琢磨,这算不算穿越后的好运呢? 添了柴火后,土炕变得暖烘烘的。 苏清雪怀里抱着火苗,已经甜甜地睡着了。 火苗那红彤彤的毛,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苏清风靠在炕头,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妈的,跟他们干!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 “队长,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妈还等着我回去呢!” “是啊,兄弟们一个个的死在这里,不如拼一把。” …… “队长,你快走,我受了重伤,只会成为累赘。记得照顾好我妈。” “活下去,活下去,我会来报仇的!” “砰!” “啊!” 苏清风猛地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穿越回来后,一般也保持着半清醒状态,这次睡得深了,还做起噩梦来了。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看着身边熟睡的妹妹和火苗,安心了许多。 苏清风没有保护小队存活下来。 成了一辈子的伤,已经无法挽回。 他轻轻下了炕,走出屋子。 任由冷风刮着。 或许这样能减少心中伤痛。 “上一世没得选,这辈子不会再让身边人受到伤害。” 第60章 锻炼第一天,死耗子进水缸 苏清风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在这冰天雪地里,就像个瑟瑟发抖的小老头,被雪压得“嘎吱嘎吱”直响。 “101!” 苏清风咬着牙,嘴里吐出一团团白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不停地颤抖着。 “102!”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倔强,像是在跟这寒冷的冬天较劲。 …… “128!” 每喊出一个数字,他的身体就像被抽走了一丝力气,双腿也开始打颤。 但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却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熊熊燃烧,让他硬撑着。 “129!” 苏清风的双手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胳膊上的肌肉突突直跳,在抗议这高强度的运动。 “这就是极限了吗?” 苏清风在心里问自己,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狠劲。 “俺还能行!” “130!” 随着这一声喊出,苏清风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 “呼……呼……锻炼第一天,130个俯卧撑,还算说得过去,俺这身子骨,还是有两下子的。” 苏清风自言自语道,虽然身材瘦弱,但这几年在田间地头干农活,他的肌肉还算紧实,线条分明,像雕刻出来的一样。 做完俯卧撑,苏清风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身上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不少,就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浑身暖乎乎的。 他坐在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琢磨着:“得给自己定个训练计划,这身子骨可得练结实喽,不然这大冬天的,咋扛得住啊!说不定哪天来个啥急事,没个好身体可不行。” 这时,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苏清风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清醒,然后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 刚一进厨房,就听见“吱吱”几声,一只大耗子从墙角窜了出来,在苏清风的脚边跑过,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好你个瘪犊子,敢在俺家撒野!今天俺非把你收拾了不可,让你知道俺苏清风的厉害!” 苏清风眼睛一瞪,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笤帚,朝着耗子就追了过去。 那耗子跑得飞快,在厨房里上蹿下跳,把锅碗瓢盆撞得“叮叮当当”直响。 苏清风在后面紧追不舍,嘴里还不停地骂着:“狗日的!今天俺非把你打得屁滚尿流不可,看你还敢不敢在俺家捣乱!” 追了几圈,那耗子大概是跑累了,一头撞在了水缸上,晕头转向地趴在那里,像喝醉了酒一样。 苏清风瞅准机会,举起笤帚,狠狠地朝着耗子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耗子被打得血肉模糊,死在了水缸上,鲜血顺着水缸壁流了下来,滴进了水缸里,把水都染红了一小片。 “哎呀妈呀,晦气!”苏清风看着水缸里的血水,皱着眉头,一脸嫌弃,鼻子都皱成了个小包子,“这水可咋喝啊,这不是要了俺的命嘛!” 没办法,苏清风只能找来一个葫芦瓢,把水缸里的水一瓢一瓢地舀出去。 那水凉得刺骨,冻得他的手通红通红的,像两根胡萝卜,手指都有些麻木了。 “这大冷天的,没水可不行啊,这日子可咋过哟!”他一边舀水,一边嘟囔着,“得去嫂子家借点水,不然这早饭都没法做了。” 苏清风提着个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王秀珍家走去。 出了院门,左拐就到。 到了王秀珍院门口,苏清风轻轻地敲了敲门:“嫂子,在家不?” “哎,来啦!”屋里传来王秀珍那洪亮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热情劲儿。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秀珍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上裹着一条花头巾,笑眯眯地看着苏清风:“清风啊,这么早来,有啥事啊?” 苏清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俺家水缸里进了耗子,血滴进去了,水没法喝了,俺实在没法子,这才厚着脸皮来跟您借点水。” 王秀珍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嗨,我当是啥大事呢,借水还不是小事一桩!邻里邻居的,这点忙都不帮,那还算啥邻居。快进来,俺给你舀。” 说着,她热情地侧过身,让苏清风进屋。 苏清风赶忙跨进屋内,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秀珍接过苏清风手里的水桶,那水桶在她的手中显得小巧了许多。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屋里,来到水缸前,拿起水瓢,熟练地从水缸里舀起水来,水瓢在水里轻轻一荡,便盛满了清澈的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倒入水桶中,不一会儿,水桶就装得满满当当。 “谢谢嫂子!”苏清风连忙上前,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水桶。 “谢啥呀,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王秀珍笑着摆了摆手,脸上洋溢着热情和真诚,“对了,清风,你吃饭了没?没吃就在嫂子家吃点。俺这刚熬了点小米粥,香着呢。” 苏清风连忙摆摆手,像拨浪鼓似的,“不了,嫂子,俺回家自己做点就行,俺还打算用这水做点玉米面馒头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玉米面馒头好啊,实在!”王秀珍眼睛一亮,赞许地点点头,“你要是做的时候有啥不懂的,就来问嫂子。俺做玉米面馒头可有一手呢,保准让你做得又松软又香甜。” “还有啊,感谢你昨天给的玉米面,那玉米面磨得可细了,做出来的吃食口感好得很。我这两天加紧给你把棉服缝好,冬天冷,没件厚实的棉服可不行。” 苏清风听了,嘴角微微上扬,“好嘞,嫂子!那就麻烦您啦,有您这手艺,那棉服肯定又暖和又好看。” 这时,苏清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嫂子,今天我打算去山里打猎。要是有收获的话,又能吃到肉了,也能给您送点过来尝尝。” 王秀珍一听,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一丝心疼,“我现在还剩下有一斤多的狍子肉呢,你还是自己吃吧。打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又危险又辛苦,你可得小心着点。要是遇到啥困难,别硬撑,赶紧回来。” 苏清风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给王秀珍吃下定心丸,“嫂子,您放心,俺心里有数。” 苏清风提着水桶,回到家。 苏清风开始和面做馒头。 他把玉米面倒进一个大盆里,加入适量的水,开始揉面。 那玉米面相对于白面,好似粗糙了些,揉起来手感硬邦邦的,但苏清风却揉得格外认真。 “这大冬天的,能吃上口热乎馒头,也算是美事一桩啊!”苏清风一边揉面,一边自言自语道。 不过,想想待会要进山。 祈祷运气好点,能打到猎物。 第61章 小的抓不到,那就抓大的! 远处的山峦,像是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毛毯,连绵起伏,与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村里的土路,早已被雪掩埋,只留下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痕迹。 苏清风一大早就出了门,此时,他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大雪封山,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和这厚厚的积雪较劲。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棉服,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如此单薄。 尽管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也“咯咯”作响。 走了一个小时,苏清风实在饿得不行了,他从棉服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蒸好的杂面馒头。 那馒头还带着一丝温热,一股玉米面的香味瞬间散发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面在嘴里咀嚼着。 虽然口感比不上白面馒头细腻,但在这饥寒交迫的时候,却成了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下次还是得晚上就搞好,早上热一下。”苏清风一边嚼着馒头,一边自言自语道,“不然耽误时间,这大冷天的,多在外面待一会儿都遭罪。” 他衣服兜里还有两个馒头,心里盘算着,这些应该能挺过一天了。 苏清风背着背篓,背篓里的工具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 手里紧握着那把有子弹的猎枪,枪身被冻得冰凉,但他却握得紧紧的,那是他在这冰天雪地里的生命保障。 背上还背着弓箭,箭筒里的箭整齐排列着。 “哼,就是东北虎来了,也得留下两个窟窿。”苏清风嘴里嘟囔着。 苏清风心里清楚,在这茫茫的山林里,什么危险都可能遇到。 但他没有退缩的念头,为了生存,他必须面对。 终于,他来到了陷阱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狗日的,这咋整啊!” 只见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再次被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部分模糊的痕迹。 苏清风挽起袖子,开始动手铲雪。 拿起铁锹就是干! 他的双手冻得通红,像两根胡萝卜,手指也变得僵硬不听使唤。 那雪又松又软,每铲一下都溅起一片雪雾,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不一会儿,他就成了一个雪人。 “这雪下得,真是要了老命了。”苏清风一边铲雪,一边抱怨着。 费了好大的劲,他才把陷阱挖了出来。 看着这被破坏得惨不忍睹的陷阱,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次不在原地布置了。”苏清风自言自语道,“得往山林深处走一点,不然很难捕捉到猎物。这外围的猎物都被大家打得差不多了,深山里说不定还有大家伙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从背篓里拿出狍子的下水。 那狍子下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在这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苏清风皱了皱鼻子,心里想着:“要是能捕捉大型野物的话,那可就好了。这狍子下水应该能吸引到它们。” 他背着背篓,拿着猎枪和弓箭,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茂密,积雪也越厚。 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像一把把锋利的宝剑。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就像有人在雪地里轻轻地拖着脚步走路。 苏清风立刻警觉起来,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兔,猛地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眼睛瞪得溜圆,仔细地聆听着那声音。 “这啥动静?可别是啥大家伙。”苏清风嘴里嘟囔着,握紧猎枪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有个神秘的家伙正朝着他慢慢靠近。 苏清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眼睛紧紧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出。 不一会儿,一只野兔从树林里窜了出来。 那野兔浑身雪白,就像一团滚动的雪球,与周围的雪地完美地融为一体。 要不是它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还真不容易发现它。 野兔看到苏清风,吓得“嗖”地一下转身就跑,四条腿在雪地里飞快地蹬着,扬起一片雪雾,就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花朵。 “想跑?没那么容易!”苏清风大喊一声。 他迅速举起猎枪,眼睛紧紧地盯着野兔,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枪。 然而,那野兔十分机灵,它猛地一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一下子就钻进了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操了!不能浪费子弹。这兔子跑得还真快!”苏清风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脸上满是遗憾,“这要是一枪打中了,今晚就能有顿兔肉吃喽。”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背着背篓继续往山里走。 苏清风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哼,我就不信了,今天还打不到个猎物。” 走了没多久,苏清风发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这里地势较低,周围有一些倒下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就像一个隐蔽的小堡垒,很适合布置陷阱。 “就这儿了,这地儿指定能行。”苏清风兴奋地说道,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他从背篓里拿出工具,开始忙碌起来。 先用铁镐硬砸,再用铁锹铲土,用力地挖了一个大坑,铁镐每砸一下,都溅起一碎土在脸上。 那坑的深度和宽度,他都经过精心计算,嘴里还念叨着:“这坑得挖得深点儿、宽点儿,才能困住大型野物,不然白费劲儿。” 然后,他在坑底插上尖锐的木桩,那些木桩的顶部被他削得十分锋利,就像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尖刀。 他一边插木桩,一边说:“哼,等那些野物掉进来,就让它们尝尝这木桩的厉害。” 接着,他在陷阱周围布置了一些树枝和树叶,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铺在陷阱边缘,用来掩盖陷阱的痕迹。 他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说:“这下可隐蔽多了,那些傻狍子、野猪啥的,肯定发现不了。” 最后,他把狍子的下水挂在陷阱上方的一根树枝上,那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就像一个无形的诱饵。 他拍了拍手,笑着说:“大功告成!就看有没有野猪上钩了,要是能打到一头野猪,那可够咱家吃好一阵子了。” 布置好陷阱后,苏清风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 也吃了个杂面馒头,填饱肚子。 他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身上盖着一些树枝,用来保暖和隐藏自己。 他透过树枝的缝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陷阱的方向。 跟以前狙击一样,不能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苏清风看着天色不早了,自言自语道:“这野物咋还不来呢?莫不是闻着这陷阱的味道,都绕道走了?” 就在他有些失望的时候,突然,陷阱方向传来一阵“轰隆”声。 第62章 逮到了,能吃上杀猪菜了 “嗷嗷—嗷嗷—” 那嚎叫声撕破了林间的寂静,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刮在冻僵的树皮上,让人心里直发毛。 “好像是……是野猪!” 苏清风正窝在雪窝子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得一个激灵,膝盖上的冻土渣子“簌簌”地往下掉。 他顾不得拍打棉裤上沾着的雪,一把抄起靠在旁边的猎枪,撒开腿就往陷阱方向冲。 鞋子踩在雪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等跑到陷阱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那头黑毛畜生像座小肉山似的卡在坑里,少说有一百五六十斤重。 两根獠牙黄里透黑,像两把锋利的匕首,把陷阱壁的冻土刨得沟壑纵横。 最骇人的是它浑身炸开的钢鬃,每根硬毛都支棱着,沾了血后活像刺猬精转世,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儿。 坑底五根桦木桩已经断了三根,剩下两根深深扎在野猪后胯,随着它的挣扎“咯吱咯吱”作响,像是在痛苦地呻吟。 “好畜生!” 苏清风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眼神中透露出兴奋与警惕,他将枪管稳稳地架在坑沿。 就在这时,野猪突然抬头,两只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过来,那眼神凶得能剜肉,嘴角泛着带血的沫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拉风箱一般。 在向苏清风发出最后的挑战。 枪口刚对准猪脑门,那畜生突然人立而起! 前蹄扒着坑壁,“哗啦”一声带下一大片冻土。 后腿伤口喷出的血箭“滋”地溅在苏清风脸上,热烘烘的血腥味冲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顾不上这些,却听见身后“咔嚓”一声。 野猪竟把最后一根木桩挣断了! “操你祖宗!” 苏清风怒吼一声,扣动扳机时手抖得像筛糠。 枪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直落,然而铅弹却只擦破猪耳朵。 那畜生彻底发了狂,后腿一蹬竟蹿出半截身子! 两只前蹄扒住坑沿,獠牙离苏清风的棉裤只有寸把远,下一秒就要将他撕成碎片。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风眼疾手快,抡起枪托狠狠砸在猪鼻子上。 “砰”的闷响伴着骨裂声,野猪“嗷”地惨叫一声,却仍不死心地往上拱。 苏清风心中一横,摸出腰后的猎刀,一个箭步骑上猪脖子,刀尖对准耳后那块月牙形的白毛。 这是老猎人说的“死穴”。 刀身捅进去时遇到层硬膜,苏清风再使劲才“噗”地贯通。 滚烫的猪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浇了他满手满脸。 野猪浑身痉挛起来,獠牙“咔咔”地啃着冻土,后蹄把坑底刨出个深坑。 苏清风死死压住刀柄,整个人随着猪的挣扎上下颠簸,像骑了匹发疯的野马,但他咬紧牙关,一刻也不敢放松。 足足折腾了半袋烟工夫,畜生的动静才渐渐弱了。 最后那下蹬腿特别狠,把苏清风直接甩到了雪堆里。 他瘫坐着喘粗气,看着野猪的眼珠子慢慢蒙上灰膜,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咽气声。 此时的陷阱已经成了血池。 断木桩上挂着碎肉,冻土被染成暗红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苏清风爬过去拽猪后腿时,发现这畜生死不瞑目,獠牙还保持着撕咬的姿势,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拿刀尖挑了挑猪眼皮,说道:“下辈子别贪嘴了。” 苏清风缓了一会,用猪血在额头抹了道杠,咧嘴笑了:“今晚咱能吃杀猪菜了!” 他再次抓住野猪后腿,艰难的拖动了一点点。 “娘的,这畜生可真够沉的。” 苏清风啐了一口,搓了搓那被冻得通红、几乎没了知觉的手,又往掌心狠狠哈了口热气,白雾瞬间在冷风里散开,转瞬即逝。 他皱着眉头,再次打量着陷阱里那头死透了的野猪,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可猪身还是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就凭他这单薄的身子骨,根本扛不动啊。 苏清风四下张望,这雪地里除了几棵光秃秃的桦树,孤零零地立着,啥能帮忙的物件也没有。 要想把这头野猪弄回去,看来只能自己动手做个简易爬犁了。 “得,又得费劲。” 苏清风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从背篓里抽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砍柴刀。 家里大人去干活,他就会帮着家里上上砍柴火。 所以这砍柴刀跟着他的时间最长。 苏清风缓缓走向最近的一棵桦树,桦树皮冻得硬邦邦的,刀子划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他砍下两根粗壮的树枝,这树枝粗细适中,刚好能用来做爬犁的主梁。 接着,他又削去枝杈,动作熟练而利落,似乎这活儿他已经干过无数次。 随后,他又砍了几根细点的横木,这些横木将用来连接主梁,增加爬犁的稳定性。 他随身带着的麻绳不够长,这可难不倒他,他就地取材,扯了几根韧性好的树藤,开始拧成绳结。 他的手指在树藤间灵活地穿梭,不一会儿,就把爬犁加固得结结实实。 “凑合用吧。”他拍了拍爬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虽然这爬犁看起来简陋,但他觉得拖个野猪应该没问题。 接下来才是最费劲的是,如何把野猪从陷阱里弄出来。 陷阱里的血水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野猪半截身子陷在里面,像座黑色的小山,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跳进坑里。 血水染红湿透的棉鞋。 真的凉,都快没知觉的脚趾都又有感觉了。 苏清风双手紧紧拽着猪后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使劲往外拖。 猪身死沉死沉的,冻硬的皮毛滑不溜手。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耗尽,但他不肯放弃,双脚在冰面上用力蹬着,每挪动一点都无比艰难。 “呼——” 苏清风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抹了把脸,全是血水,接着继续使劲。 终于,在苏清风的不懈努力下,整头猪被拖到了坑沿。 “好家伙,真他娘的沉!” 第63章 王不见王,东北虎! 苏清风骂了一句,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了。 他缓了口气,再次发力,终于把野猪完全拖上了雪地。 野猪躺在雪地上,獠牙朝天,眼睛半睁着,像是死不瞑目。 苏清风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戳了戳猪鼻子,笑道:“咋的,不服气啊?下辈子投胎当个家猪吧,至少不用挨枪子儿,还能吃香的喝辣的。” 说完,他拽着猪腿,费劲地把猪拖到爬犁上。 猪身太宽,爬犁又简陋,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猪侧着放好,再用绳子捆紧,生怕半路滑下去,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好了,该回家了。” 苏清风拍了拍手,接着拽起爬犁的绳子,往肩上一搭,深吸一口气,使劲往前拉。 爬犁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野猪的重量让绳子勒进肩膀,疼得他直咧嘴。 但他没停下,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 雪地难行,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雪儿那丫头,今晚可有口福了。” 苏清风自言自语,脑海中浮现出妹妹清雪那可爱的笑脸,想着妹妹见到野猪时的惊喜表情,忍不住笑了笑,仿佛身上的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低沉的呼啸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像闷雷滚过雪原,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声音像是带着一股寒意,直透人的骨髓。 苏清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林子深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那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野性的凶狠和贪婪。 苏清风的心跳陡然加快,警惕地盯着那双眼睛。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猎刀,却发现刀还插在野猪身上没拔出来。 风声呜咽,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那道黄黑相间的身影缓缓走出林子,每一步都踏得积雪“咯吱”作响。 东北虎的体型比想象中还要大,肩背隆起,肌肉在皮毛下滚动,尾巴像铁鞭一样甩动,抽得空气“啪啪”响。 苏清风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他缓缓放下爬犁的绳子,手摸向背后的猎枪,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枪管冰凉,可他的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 老虎停在了二十步开外,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 它的目光在野猪和苏清风之间游移,最后锁定在他身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是闷雷碾过雪原。 苏清风也抽回了猎刀。 “妈的……” 苏清风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挖陷阱、拖野猪、做爬犁,已经耗光了力气,现在连枪都端不稳。 东北老虎突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试探,那畜生像道金色闪电般扑了过来! 苏清风几乎是本能地抬枪射击。 “砰!” 枪声炸响,子弹擦着虎耳飞过,打碎了后面的树皮。 老虎的速度丝毫未减,眨眼间就冲到了眼前! 苏清风来不及装弹,只能横枪格挡。 苏清风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整个人被扑倒在地,后背重重地砸在雪地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东北虎那血盆大口朝着他咬来,苏清风急忙用猎枪抵住东北虎的嘴巴,可他力气太小,根本抵挡不住。 东北虎的口水滴了他一脸,那股腥臭味熏得他差点呕吐。 苏清风用脚使劲儿踹着东北虎的下巴,大声喊道:“你给老子滚开!” 趁机抽出了猎刀,立马朝着东北虎刺去。 可因为他实在没有力气,这一刀绵软无劲,被东北虎一爪子就拍掉了。 猎刀“哐当”一声掉在雪地上,苏清风心里一凉。 不过,苏清风反应也快,立刻翻滚到一旁,捡起猎刀,来到一棵桦树旁。 这桦树足有一人合抱大小。 东北虎叼着猎枪,看向苏清风,眼睛里闪烁着凶光,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说:“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苏清风喘着粗气,看着东北虎,大声骂道:“你个畜生,今天老子跟你拼了!” 说着,他把猎刀甩向了东北虎。 那东北虎反应极快,立刻往旁边一躲。 苏清风趁着这个机会,开始爬桦树。 他双手紧紧抱住树干,双脚使劲儿蹬着,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 东北虎见状,扑了上来,朝着苏清风咬来。 只听“撕拉”一声,棉布撕碎的声音传来,苏清风感觉后背一阵凉飕飕的,原来是棉服被东北虎抓烂了。 不过好在,他安全上树了。 苏清风坐在树枝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树下虎视眈眈的东北虎,心里那个气啊。 要不今天没有力气了,怎么也要和这东北虎大战三百回合。 用猎枪抵住它的脑门问:“你小汁,很凶?不知道王不见王吗?” “吼!” 不过,还是要面对现实。 一声虎啸,让他清醒不少。 苏清风大声喊道:“你有本事上来啊!看老子不收拾你!” 东北虎在树下转了几圈,时不时用爪子刨着树根,发出“轰轰”的声音,想把树连根拔起。 苏清风抓住树干就往上蹿,手指抠进树皮的裂缝里,冻僵的指尖火辣辣地疼。 东北虎突然在树下人立而起,前爪“唰”地拍打了苏清风的鞋跟。 苏清风感觉后背一凉,接着是火辣辣的疼。 虎爪刮到了皮肉。 他咬着牙,继续拼命往上爬了几尺,树枝在重压下“吱呀”作响。 终于,他骑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杈上,离地足有一丈高。 东老虎在树下焦躁地踱步,黄黑相间的皮毛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它突然人立起来,前爪搭在树干上,整棵树都跟着晃动。 苏清风那个恨啊! 这个地方居高临下,他恨不得开上一枪。 把这家伙给毙了! 可惜猎枪被东北虎叼着扔雪地里了。 东老虎突然开始用身体撞树,桦树被撞得剧烈摇晃,树皮“簌簌”脱落。 “狗日的还挺聪明……” 苏清风死死抱住树干,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这玩意力气怎么这么大? 要是掉下去,就玩完。 即使没力气,也要坚持住,不是闹着玩的,这是真东北虎。 会吃人的野兽! “咻咻——” 突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长而有力的脆响。 第64章 操!老子的野猪! 是有人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东北虎的耳朵猛地竖起,转头望向声源,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警惕。 苏清风当然也听到了,他心里一喜,有救了! 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来人啊!这里有老虎!” 那声音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兴奋。 在离苏清风不远的树林中,四人小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中艰难前行。 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他们的脸庞,每一步都伴随着积雪被踩压发出的咯吱声。 他们就是西河屯新成立的打猎队。 带头的是民兵张志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得像座小山,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劲儿。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棉大衣,那棉大衣经过多年的穿着和洗涤,颜色已经有些发旧,但却浆洗得十分笔挺。 棉大衣的领口和袖口磨得有些发亮,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棉裤,裤脚紧紧地扎在黑色的棉靴里,棉靴的鞋面上沾满了厚厚的积雪,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张志强头上还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子上的毛领又长又密,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为他遮挡着刺骨的寒风。 打猎队还有林大生的儿子林立杰在,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他身材挺拔修长,像一棵在雪地里傲然挺立的白桦树。 穿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那军大衣虽然有些旧,但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还隐隐泛着光泽。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劳动布裤子,裤腿被卷得高高的,露出里面穿着的厚棉袜和一双崭新的黑色胶鞋。 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 王友刚是村里出了名的机灵鬼,他身材瘦小但十分灵活。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棉袄,棉袄的补丁摞着补丁,但却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 棉袄的领口和袖口被他用蓝色的布条重新包了边,显得十分利落。 下身是一条蓝色的旧棉裤,裤腿被他用绳子紧紧地扎住,防止寒风灌进去。 他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棉鞋,棉鞋的鞋帮已经磨得有些开裂,但他却毫不在意,依旧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走着。 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雷锋帽,雷锋帽的护耳被他放了下来,紧紧地贴在脸颊两侧,只露出一双机灵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时刻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郭永强则是个憨厚老实的小伙,身材中等,国字脸,一身打着补丁的棉服。 这四人小队,人人肩上都稳稳地背着猎枪。 那猎枪正是华夏的53式步骑枪。 “咔嚓!”林立杰拉枪栓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脆。 他肩头扛着的53式步骑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支仿制苏联莫辛-纳甘的老枪,枪托上的漆皮都磨出了木纹。 “都检查检查枪膛!”张志强低声喝道,手里的骑枪刺刀“唰”地甩开,三棱刺刀在雪地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这老民兵最清楚,虽说这枪在部队淘汰了,但7.62毫米的全威力弹打野兽照样好使。 王友刚摸了摸准星座——比原版莫辛-纳甘宽了半指,这是53式最明显的特征。 他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才敢握住冰凉的枪机。 “这铁疙瘩后坐力能撞碎肩胛骨。”他嘟囔着,“上回训练完,我肩膀青了半个月。” 郭永强正往弹仓里压子弹,黄铜弹壳上的“53”字样格外显眼。 每发7.62x54R子弹入仓时都发出“咔嗒”的金属脆响。 “装好了。”他拍拍五发容量的弹仓。 此刻,四人小队背着它,朝着苏清风所在的方向坚定奔去。 他们也训练了许久,今天第一天上山,就听到了枪声。 “啥声音?”王友刚竖起耳朵,皱着眉头说道。 “走,快去看看咋回事!”张志强一挥手,带着大家加快了脚步。 他们现在离苏清风还有一段距离,倒是没听清喊叫声。 只是被苏清风的猎枪响声吸引过来。 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作响,每走一步都费劲得很。 “来人啊!这里有老虎!” “来人啊!这里有老虎!” …… 苏清风的喊声裹着北风,断断续续传到四人耳中。 林立杰第一个竖起耳朵:“是清风哥!在东南边!” 小伙子抬腿就要往前冲,却被张志强一把拽住后脖领子。 “你虎啊!是老虎!”张志强脸色铁青,喉结上下滚动,“你他娘不要命了?” 王友刚手里的53式步骑枪“咣当”砸在冻土上,枪托陷进半尺深的雪里。 有些慌了,那可是东北虎啊! 郭永强下意识的举枪,怕有危险。 “咋……咋整?”林立杰声音发颤,年轻的脸庞褪尽了血色。 张志强抹了把络腮胡上的冰碴,突然抄起步枪:“都听好!永强、友刚走两翼,立杰跟着我。“ 他“咔嚓”一声拉开枪栓,“咱们慢慢往前摸,到射程就朝天鸣枪。” 四人呈扇形推进,踩雪的“咯吱”声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突然,郭永强指着前方:“在那儿!” 几百米的桦树上,苏清风像个破布偶似的挂着,树下蹲着个黄黑相间的庞然大物。 “准备!”张志强腮帮子咬出棱角。 四支骑枪同时抬起,枪口的烤蓝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砰!” 第一声枪响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东北虎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珠缩成细线。 紧接着又是三声爆响,7.62毫米全威力弹的声浪在山间回荡。 那畜生浑身炸毛,前爪不安地刨着雪地。 当王友刚的第五发子弹擦着它耳尖飞过时,这山大王终于怂了。 虽然是一枪没打中,但是把东北虎吓着了。 他们训练的时候,也就是打个五十步的靶子,还严重脱靶。 现在好了,几百米远。 张志强也是一枪未中。 东北虎吓着归吓着,可是这大冬天的为了生存,竟是冒着被子弹穿孔的危险,走到了爬犁边。 它叼起野猪后腿,拖着百十斤的猎物往林子里退,临走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 “操!老子的野猪!” 树上的苏清风急得直拍树干,震得刚刚爬树划伤的裂口,又渗出血来。 第65章 脱臼硬接,这就是男人最后的体面 张志强看着东北虎那庞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带着打猎队的三人,匆匆忙忙地朝着苏清风所在的那棵大树跑了过去。 一路上,积雪在他们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等他们跑到树下,抬头一看,只见树上的苏清风全身布满了血痂,那模样着实有些吓人。 张志强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扯着嗓子大声问道:“苏家小子,你没事吧?可别吓着俺们呐!” 林立杰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喊:“清风哥,你受伤了吗?伤哪儿了呀?快跟俺们说说!” 苏清风听到他们的喊声,这才缓缓地低下头,也仔细地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 只见自己身上几乎被野猪血染得通红,活脱脱像个血人。 他咧嘴笑了笑,大声回应道:“哦,没事没事,你们别瞎担心,这都是野猪血,俺没啥大碍。” 张志强听了,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说道:“人没事就中!可把俺吓坏咯。” 林立杰又仰着头,扯着嗓子喊道:“清风哥,能下来不?俺们在下头接着你,你就放心大胆地下来。” 苏清风在树上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试试把,你们在下面接着我点。” 说着,他便小心翼翼地试着往下出溜。 可这大冷天的,手指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刚一松,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林立杰眼疾手快,赶紧伸出双手去接。 可苏清风虽然看着瘦,但也不轻啊。 林立杰一个没接住,两人“噗通”一声,齐刷刷地摔倒在地,紧接着就滚作一团。 就在这时,林立杰突然“嗷”地一声惨叫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雪林里格外响亮。 原来,苏清风在翻滚的时候,手肘正好怼在了林立杰之前训练时撞青的肩窝上,这一下可把林立杰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杰!” “清风!” 众人见状,纷纷惊呼起来,赶紧围了过去。 张志强蹲下身子,皱着眉头,一边查看两人的伤势,一边嘴里嘟囔着:“都别嚎了!让俺看看咋回事。哟呵,一个肩膀脱臼,一个脚扭伤,真他娘是难兄难弟!” 王友刚在一旁着急地问道:“那立杰拿不了枪了?” 郭永强也跟着附和:“是啊,这可咋整?” 张志强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说道:“是清风肩膀脱臼,立杰脚扭伤,你们俩小子就别在这添乱咯。” 说着,便和郭永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两人扶了起来。 苏清风站稳后,看着爬犁上那一滩滩血渍,忍不住叹了口气,惋惜地说道:“哎,可惜了那么肥的野猪,要是能弄回去,够咱村吃好一阵子呢。” 张志强安慰道:“你人没事就好,那可是东北虎,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咱能保住命就谢天谢地咯。” 苏清风看着他们手中的53式步骑枪,有些无奈地说道:“你们有53式步骑枪还打不中?这枪威力也不小啊。” 张志强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哪有那么好打?我们平常打三、四十米都飘。要走近打的话,我们四个人恐怕还没打到东北虎,已经成它肚子里的食物咯。那东北虎动作快得很,一眨眼的工夫就能窜出去老远,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根本跟不上啊。他们三个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立杰也皱着眉头,一脸懊恼地说:“是啊,清风哥,离的太远,我们刚一开枪,它就躲起来了,根本打不着。” 王友刚也跟着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那枪声一响,它就跑动,我们刚瞄准,它的就换位置了。” 郭永强则在一旁垂头丧气地说:“唉,看来我们这枪法还得好好练练啊,不然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还是抓瞎。” 苏清风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想着他们也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打不中也算是人之常情。 他看着手中的53式步骑枪,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渴望,心想:“要是他也能有把53式步骑枪,那东北虎现在已经躺地上了。可这也就是想想罢了,现实是没了野猪,东北虎也跑了。” 不过,一想到那头肥硕的野猪和威风凛凛却最终溜走的东北虎,苏清风心里就像被猫抓似的,满是不甘与惋惜。 那野猪,要是能顺利弄回来,足够让村里老老少少好好解解馋,改善改善这清苦日子里的伙食。 自己也能卖个好价格,欠公社的钱也能还清。 那东北虎,若不是当时在雪地里折腾太久,体力消耗殆尽,他还真想抄起猎刀,跟这山林之王好好搏上一搏,哪怕最后落个两败俱伤,他也绝不退缩。 可现实就是这么无奈,在这冰天雪地、寒风呼啸的鬼地方耗了太久,他实在是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和猛兽从眼前溜走。 苏清风此刻也顾不上那些遗憾和懊恼了,他左手脱臼,疼得他五官都扭曲在一起,嘴角不受控制地直咧咧。 他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都鼓得高高的,心里却在给自己打气:“这点疼算啥,咱可是堂堂七尺男儿,不能在兄弟们面前丢脸!” 说时迟那时快,他趁着还剩下一丝力气,猛地一咬牙,双手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那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硬是把脱臼的手接了起来。 刚接上的那一刻,钻心的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脑袋“嗡嗡”直响,额头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般暴了起来,根根分明。 他的嘴唇被咬得泛白,甚至都渗出了丝丝血迹,但他愣是没吭一声,紧咬着嘴唇,把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惨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在他看来,这就是男人最后的体面。 哪怕疼得死去活来,也不能在兄弟们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不能让他们为自己担心,更不能让他们看不起自己。 张志强他们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叹和敬佩。 张志强大声感叹道:“清风,你可真是个狠人呐!这要换做别人,早就疼得嗷嗷叫,满地打滚了。你这意志力,俺老张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立杰瘸着腿,一瘸一拐地,被郭永强小心翼翼地扶着。 他看着苏清风那痛苦却又坚毅的模样,眼中满是崇拜,竖起大拇指,佩服地说道:“清风哥,你这样太猛了!” 郭永强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嘴里嘟囔着:“这……这也太疼了吧,我看着都浑身发麻。清风,你可真是个铁打的汉子!” 王友刚更是朝着苏清风用力地竖起了大大拇指,扯着嗓子喊道:“强!太强了!” 第66章 东北男人绝不退让! 山风裹挟着雪粒子,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夕阳的余晖如同金色的丝线,轻柔地洒在雪地上,给整个银白的世界披上了一层如梦如幻的金色纱衣。 那光芒,在雪的反射下,亮得有些晃眼,却又透着一种别样的温暖。 张志强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色,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扯着嗓子大声说道:“夕阳西下咯,也该回家去了。这大冷天的,家里那热乎炕头还等着咱呢!” 于是,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慢悠悠地朝着西河屯走去。 这会要是回去,按他们这速度,还得近两个小时呢。 等回去天色肯定全黑了,在这冰天雪地里摸黑赶路,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儿。 林立杰腿受了伤,疼得他直咧嘴,走路一瘸一拐的,活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王友刚和郭永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主动轮流搀扶着他。 王友刚拍了拍林立杰的肩膀,笑着说:“立杰,别着急,有俺俩扶着你,稳当着呢。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慢慢走。” 郭永强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咱不着急,安全第一。你这腿伤可得好好养着,不然以后落下病根可就麻烦咯。” 可林立杰这扭伤实在不轻,一碰地就钻心地痛,疼得他额头上直冒冷汗。 他咬着牙,皱着眉头说:“两位哥,我这腿是真不争气,疼得我直想骂娘。要不是你们扶着,我估计都走不动道儿了。” 王友刚笑着说:“你这小子,还说啥呢。咱都是兄弟,有难同当嘛。你就忍着点疼,咱慢慢往家挪。” 这事情也是苏清风造成的。 不过他手现在也疼,没办法帮忙。 “小杰,刚多亏了。” “清风哥,没事情的,过几天就好了。” …… 当他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好不容易挪到村子口时,夜幕已然沉沉地压了下来,将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片墨色之中。 村子里,一盏盏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纸,在雪地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宛如夜空中散落的繁星,给这寒冷的冬夜添了几分暖意。 借着这微弱的灯光,就瞧见林大生和几个村里人正站在村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张望着,活像一群焦急等待雏鸟归巢的老鸟。 那眼神里,满是担忧和牵挂,在这冰天雪地、危机四伏的山林里打猎。 谁家的孩子不是爹娘的心头肉啊,哪能不提心吊胆呢? 林大生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不停地踱步,时不时还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瞅。 他那原本就粗糙的脸,此刻因为焦急而皱成了一团。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林立杰一瘸一拐的身影上,再一看苏清风,浑身是血,衣服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活像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 他的心咯噔一下,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没喘过气来。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没站稳。 “坏了坏了,这俩孩子不会出啥大事儿了吧!” 林大生在心里暗暗叫苦,也顾不上脚下的积雪有多厚、有多滑了,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朝着他们跑了过去。 那速度,就像一阵风似的,带起了一片雪沫子。 跑到跟前,林大生一把抓住林立杰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又急忙去看苏清风,声音都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颤抖: “你们……你们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可别吓着俺啊!俺这心啊,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林立杰瞧见父亲那副心急如焚、眼眶泛红的模样,心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之感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腿上那钻心的疼痛,嘴角费力地向上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说道:“爹,俺没事儿,就是不小心扭到腿了,疼得厉害。” 林立杰还在努力维持着,不想让父亲太过担心。 苏清风见状,赶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诚恳的笑容,急切地说道:“林叔,您别着急上火的。我们就是在山里头碰到了一只东北虎,跟它周旋了一小会儿。您瞧我这身上的血啊,都是野猪血。那东北虎闻到野猪血的味道,一下子就冲过来,把我们的野猪给叼跑了。我们真不是因为和东北虎搏斗才受的伤,这点小伤啊,不碍事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试图用这种方式让林大生放宽心。 林大生听了他们的话,不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担忧之色愈发浓重,就像一片化不开的乌云。 “什么?东北虎?在咱这山里头?”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惊恐和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直直地盯着苏清风和林立杰。 这时,其他几个村里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围了过来,就像一群闻到蜜味的蜜蜂,将他们团团围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情况来,原本安静的村口瞬间变得热闹非凡。 一个大娘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满脸惊叹地说道:“哎呀妈呀,你们可真是命大啊!那东北虎可不是好惹的主儿,俺们听老一辈人说,那老虎爪子一拍,就能把人的脑袋拍碎,一口就能咬断人的脖子,跟吃豆腐似的。你们能活着回来,真是老天爷开眼,保佑你们啊!” 她说着,还双手合十,朝着天空拜了拜,那虔诚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有个大叔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清风,你真是命大得能吓死人!这要是换做别人,估计早就成了那老虎的盘中餐,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小子,以后可得好好烧烧高香,感谢老天爷保佑啊。说不定啊,是祖宗在天上看着你们,给你们挡灾了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似乎自己是个深谙世事的高人。 苏清风也不好多说什么,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反正自己解释过了。 “大家别这么说,当时情况紧急,也没想那么多。再说了,咱这么多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也不能让那老虎给欺负了不是。要是真被老虎吓跑了,以后还咋在这山里混啊。” 林大生走上前去,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清风啊,以后还是小心点。” “知道了,林叔。” 张志强这会拍着林大生要和他聊两句。 毕竟林大生是小队队长,西河岭上出现东北虎还是要重视。 苏清风赶紧趁机溜回家。 什么东北虎不是好惹的,等有机会就要把那东北虎给解决了。 东北男人绝不退让! 第67章 清风,帮嫂子拿下衣服 苏清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回到了家。 今天确实是太累了。 他站在院子里,静静地望着窗户纸上映出的影子。 灯光下,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欢快的身影,还有那开朗爽朗的笑声。 不用猜,苏清风就知道,肯定是秀秀、铁蛋和妹妹苏清雪在土炕上逗着火苗玩耍呢。 那火苗在他们的拨弄下,上蹿下跳的,活像一只调皮的小猴子,把铁蛋逗得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 苏清风推开房门,浑身是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模样就像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把秀秀他们吓了一跳。 铁蛋年纪小,哪见过这阵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两颗圆溜溜的玻璃球,嘴巴一张,“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边哭边喊:“鬼啊!有鬼啊!救命啊!” 秀秀反应倒是快,她赶紧上前一步,用力拍了下铁蛋的榆木脑袋,没好气地说:“瞎说啥呢,这是清风哥!你这小子,胆子咋这么小呢,跟个老鼠似的。再这么瞎喊,小心我揍你。” 铁蛋被秀秀这么一拍,哭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抽抽搭搭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苏清雪看到哥哥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心疼,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她也顾不上那跳动的火苗了,撒腿就朝着苏清风跑了过去,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带着哭腔问道:“哥,没事吧?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你可别吓我啊。” 苏清雪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苏清风被妹妹这一扑,刚接好的手又疼了起来,那疼痛如同针扎一般,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苏清雪听到哥哥的吸气声,赶紧抬起头,焦急地问道:“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碰到你的伤口了?疼不疼啊?” 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自责。 苏清风强忍着疼痛,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没事的,妹妹,哥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的。你看,哥这不是好好的嘛。别担心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 这时,苏清风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道:“雪儿,你吃没吃晚饭呢?” 苏清雪摇了摇头,委屈地说:“还没有呢,哥,你不在家,我哪有心思吃饭啊。我就盼着你早点回来呢。” 苏清风笑了笑,说:“傻丫头,不吃饭怎么行呢。你们继续玩,哥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说完,苏清风走出院子,来到了隔壁嫂子王秀珍的院门口。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秀珍看到苏清风的样子,也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的,惊讶地说:“哎呀妈呀,清风,你这是咋啦?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快进来,别在外面冻着了。” 苏清风赶紧解释道:“嫂子,别害怕,这是野猪血。我在山里不小心摔了一跤,左手现在不能动了。我想麻烦嫂子帮我做点饭,我妹妹还没吃晚饭呢。”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王秀珍听了,连忙说道:“这样啊,吓死我了。这样吧,这几天就在我家吃吧,你手受伤了也不方便。咱们是亲戚,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王秀珍把“亲戚”两个字咬的极重。 苏清风想了想,自己现在确实没办法做饭,便感激地说:“那行,嫂子,那就麻烦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王秀珍脸上挂着温暖又亲切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说啥感谢呢,太见外啦,咱们都是一家人似的。你先坐会儿,舒坦舒坦,我这就去给你们兄妹俩做顿热乎饭,保证让你们吃得饱饱、暖暖的。” 苏清风只觉身上黏糊糊的,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身上爬,难受得紧。 他实在忍不住了,便跟王秀珍打了声招呼:“嫂子,那我先去烧点水洗个澡,身上实在太不得劲儿了。” 说完,苏清风便转身回到了自家厨房。 一进厨房,他一眼就瞧见了那口大水缸。 许是这一天的遭遇让他有些乏力,他竟一时忘了这水缸里压根没水,水缸也没清洗。 苏清风心里刚暗骂了一句:“都怪那死耗子。” 就在这时,王秀珍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赶忙说道:“清风啊,这水缸还没清洗呢,里面脏得很。你就别忙活啦,去歇着吧,我来烧水。” 苏清风不好意思的说:“嫂子,这怎么好意思呢,本来就已经够麻烦你了,还是我来吧。” 王秀珍温柔的笑着说道:“你手都受伤了,就别逞强啦。听话,快去歇着,一会儿水烧好了我叫你,保准让你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 苏清风拗不过她,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等着。 王秀珍立刻忙碌起来,她先找来刷子开始仔细地清洗水缸。 不一会儿清洗完水缸,她又拿起水桶,准备去提水。 可这大冬天的,地面就像被涂了一层油似的,滑得很。 王秀珍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脚下一滑,她忍不住“哎呀”一声惊呼。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前扑去,手中的水桶也“哐当”一声飞了出去,里面的水“哗”地一下洒了一地,溅起一片片晶莹的水花。 苏清风在旁边听到响动,心猛地一紧,立马像离弦的箭一样跑了过去。 他顾不上自己手上还隐隐作痛的伤口,一把扶住王秀珍,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嫂子,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王秀珍缓缓站稳身子,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这地太滑了,像抹了油似的。” 苏清风一脸担忧地说:“嫂子,都怪我,你快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可别硬撑着。” 这时,他才发现,王秀珍的衣服全湿透了,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寒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齿也“咯咯”作响。 苏清风心疼地说:“嫂子,你快去换衣服吧,别冻着了。这里我来收拾,你放心。” 王秀珍点了点头,说道:“那行,麻烦你了,清风。我这就去换衣服。” 说完,她便匆匆往家中走去。 那脚步有些急促,却又带着几分慌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苏清风赶忙把水桶捡起来,快步来到王秀珍家的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桶水。 他刚把水桶提起来,就听到王秀珍在院子里的卫生间里,带着几分焦急和羞涩地喊: “清风,我忘记拿衣服了。你帮我从卧室的衣柜里拿一下衣服吧。” 第68章 你那小玩意我还不稀罕看呢 “好的,嫂子。” 苏清风应了一声,心里想着得赶紧帮嫂子把衣服拿过去。 可别让她冻坏了,这大冷天的,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可咋整。 他放下水桶,朝着王秀珍的卧室走去。 每一步都带着几分急切,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苏清风轻轻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香气不浓不烈,恰似春日里盛开的第一朵小花,清新而又宜人。 卧室里布置得很温馨,一张枣红色的木质衣柜立在墙边,衣柜的表面光滑而又整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清风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衣柜门。 衣柜里叠着一些衣服,整整齐齐的。 他一下子陷入了为难,心里琢磨着:“该拿啥衣服呢?”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外面传来王秀珍那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清风,你拿柜子右边第二格的衣服就好了,那是换洗叠好的。可别拿错啦,不然我又得重新整理。” 苏清风赶忙应道:“好嘞,嫂子,我这就拿。” 他的眼睛在衣柜里快速扫视着,终于看到了柜子右边第二格的衣服。 上面叠着内衣内裤,那内衣是淡粉色的,上面还绣着几朵小巧的梅花,精致而又可爱。 内裤是白色的,洗得发薄,边角绣着几朵淡蓝色的铃铛花。 下面是棉服和毛线衣服,棉服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厚实而又暖和。 毛线衣服是米黄色的,毛线编织得紧密而又均匀,摸起来软绵绵的。 估摸着是嫂子自己编织的样式。 苏清风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当兵那么多年,确实很少和女人打交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衣服拿了起来,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内衣,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里一荡,他赶忙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苏清风抱着衣服,匆匆走出卧室,朝着卫生间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感觉自己的脸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到了卫生间门口,他轻声说道:“嫂子,衣服我拿来了。” 王秀珍在卫生间里应道:“快给我递进来,我都快冻僵了。”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卫生间的门,眼睛不敢乱看,只是把衣服递了进去。 王秀珍伸手接过衣服,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苏清风的手,两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同时缩回了手。 王秀珍轻声说道:“谢谢你啊,清风。” 苏清风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谢,嫂子,你……你快换衣服吧。” 说完,他像逃命似的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苏清风回到厨房,开始烧水。 他单手提起水桶,把里面的水倒进锅里,然后生起火来。 火苗在灶膛里欢快地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而此时,王秀珍也换好了衣服。 她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棉服,显得端庄而又大方。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而此时,王秀珍也换好了衣服。 她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棉服,棉服质地厚实,领口处一圈柔软的毛绒。 走到那面有些陈旧却擦得锃亮的镜子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刚刚摔倒时,发丝有些凌乱,此刻她细心地将它们捋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然而,刚一抬腿,膝盖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这才想起刚刚滑倒时,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她轻轻揉了揉膝盖,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心想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伤就耽误了给兄妹俩做饭。 王秀珍一瘸一拐地来到厨房,开始和面。 她先从面缸里舀出几瓢白面,那面粉如雪花般簌簌地落在面盆里。 接着,她往面里一点点加水,一边加水一边用筷子搅拌,水与面渐渐融合,形成了许多小面疙瘩。 随后,她挽起袖子,把手伸进面盆里,开始用力揉面。 可膝盖的疼痛时不时地干扰着她,每使一下劲,膝盖就疼得厉害,但她咬着牙,手上依旧不停地揉着。 经过一番努力,面团终于被揉得光滑又有弹性。 王秀珍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开始擀面。 随着擀面杖的滚动,面团一点点变薄,变成了一张大大的面片。 她将面片折叠起来,然后用刀切成细细的面条。 面条做好后,王秀珍又忙着烧水、煮面、打卤。 不一会儿,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做好了。 她来到苏清风所在的院子,轻声喊道:“清风,面做好啦,快趁热吃,别凉了。” 厨房的锅里冒出了热气,水开始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苏清风正舀着烧好的水。 回了一声:“等下,我洗一下就来。” 王秀珍来到苏清风的厨房,看到苏清风正在舀水,便说道:“清风,我给你们做了面条,你一会儿洗完澡正好能吃,热乎着呢。” 苏清风感激地说:“谢谢嫂子,先让雪儿吃吧。” “雪丫头,来嫂子家吃面。”王秀珍喊道。 苏清雪在房间里应了声,就走到厨房来。 “在我家锅里,你快去盛面。”王秀珍笑着说。 “好嘞,嫂子。谢谢嫂子。” 苏清雪点了点头,往王秀珍家走去。 苏清风单手拎着桶,准备提着去卫生间洗一下。 王秀珍看到苏清风不方便,便赶忙说道:“哎呀,清风,你的手弄伤了,我来帮你擦吧。” 苏清风的脸一下子又红了,他连忙拒绝道:“不用不用,嫂子,我自己能行。” 王秀珍瞪了他一眼,假装生气地说:“我是你嫂子,你个小孩子怕什么,还害羞上了。我又不脱你内裤,你那小玩意我还不稀罕看呢。” 苏清风被她这么一说,脸更红了。 他脱口而出:“我可不小。”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秀珍听了,“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而又爽朗,就像银铃在风中摇曳。 她笑着说:“哟,还嘴硬呢。行了,别逞强了。” 第69章 放松点,别跟个小姑娘似的 苏清风的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子,就像被火烤过的红辣椒。 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又结结巴巴地拒绝道:“嫂子,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哪还能让你帮我擦呀,这成啥样了,让人看见不得笑话死我。再说,我左手受伤,不是还有右手吗?没啥大不了的。” 王秀珍把眼睛一瞪,双手叉腰,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扯着嗓子说道:“哟呵,你这小子还真害羞上了!我是你嫂子,把你当亲弟弟看,你个小屁孩怕啥呀。赶紧的,别磨磨唧唧的,要是冻感冒了,还得我照顾你,到时候可别嫌嫂子唠叨。” 苏清风站在原地,眼神里交织着纠结与无奈,犹豫的念头在心底来回翻涌。 最终,他还是拗不过王秀珍那满是关切与坚持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温暖的炉火,一点点融化了他心底的倔强。 苏清风轻叹一声,顺从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几分不情愿,却又藏着一丝对这份关怀的妥协。 王秀珍见状,脸上立刻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她走上前,轻轻挽住苏清风的胳膊,说道:“走。” 两人一同来到卫生间,那是个仅有两个平方都不到的小泥瓦房,在寒冷的夜色中显得愈发局促和简陋。 墙壁是用粗糙的泥土和稻草混合砌成的,摸上去凹凸不平。 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随着开门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进卫生间,里面摆放着一个破旧的木盆,盆边还残留着一些未洗净的污渍。 王秀珍提起热水桶,往木盆里倒水。 之后又导入冷水交融,直到温度适宜。 苏清风站在一旁,看着王秀珍忙碌的身影。 内心也不再挣扎,既然都这样了,那就大大方方的看吧。 他慢慢脱下那件带血的棉衣,那棉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的斑块。 棉衣褪去,露出他瘦骨嶙峋的身躯,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苏清风只穿着一条破了许多小洞的四角裤,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内心的紧张。 王秀珍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那心疼如同细密的针,轻轻刺痛着她的心。 她轻声说道:“你啊,自己瘦得干巴巴的,还不要命地打猎,真是苦命。没爹没妈,没人疼。” 说着,王秀珍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 苏清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嫂子,我没事,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王秀珍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哎,不说了。来,把毛巾给我。” 她接过毛巾,轻轻地蘸了蘸温水,那温水在毛巾上晕染开来,带着丝丝暖意。 然后,王秀珍开始给苏清风擦拭身体。 她的动作很轻柔,可当王秀珍的手碰到苏清风的皮肤时,苏清风的身体不禁一颤。 王秀珍感觉到了他的颤抖,笑着打趣道:“哟,还害羞呢,嫂子的手又不冰。放松点,别跟个小姑娘似的。” 苏清风小声说道:“嫂子,我……我有点不习惯。”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动作,温柔地看着他,说道:“傻孩子,有啥不习惯的。嫂子又不是外人,从小看着你长大,你身上哪儿嫂子没见过。来,把头抬起来,让嫂子给你擦擦脸。” 苏清风缓缓抬起头,目光与王秀珍交汇。 王秀珍轻轻擦拭着他的脸。 王秀珍笑着说:“要不是你受伤了,我还不给你擦呢。” 说着,她又仔细地擦拭着苏清风的手臂和后背。 擦完后背,王秀珍又让苏清风转过身来,给他擦拭前胸。 她的手在苏清风的胸膛上轻轻滑动,苏清风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像揣了只小兔子在怀里。 王秀珍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嘴角微微上扬,打趣道:“哟,清风,你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咋啦,是不是嫂子擦得你不舒服啦?” 苏清风的脸更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嫂……嫂子,没……没不舒服。” 王秀珍笑着说:“没有就好。来,把腿也抬起来,嫂子给你擦擦腿。” 苏清风红着脸,慢慢地抬起了腿,还不时地叮嘱他:“以后洗澡可别这么马虎了,一定要擦干身体,不然容易生病。尤其是在这大冷天,更得注意。” 擦完身体后,王秀珍给苏清风拿了一件自己的厚棉衣,让他先穿上。 王秀珍笑着说:“行了,现在可以去吃面了。这面啊,嫂子可是下了功夫的,保准好吃。你闻闻,这香味,是不是都把你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跟着王秀珍去到她家厨房。 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的面条,旁边撒着一些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而来,让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苏清风拿起筷子,正准备吃,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王秀珍,认真地说:“嫂子,我这手受伤了,这几天做饭啥的都不方便。我想着,在我手好之前,都在你家吃饭。我把家里的白面和杂面都拿过来,再给你五块钱做伙食费。明天就过小年了,咱吃好点,热热闹闹地过个节。” 王秀珍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说道:“你这孩子,跟嫂子还这么见外。咱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伙食费不伙食费的。” 苏清风笑着说:“嫂子,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王秀珍点了点头,说:“那嫂子就收下,把这钱留着,明天过小年买点肉菜,咱也过个肥年。来,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清风应了一声,便埋头吃起面来。 那面条劲道爽滑,汤汁浓郁鲜美,让人回味无穷。 他吃得狼吞虎咽,不一会儿,一碗面条就被他吃了个精光。 他满足地抹了抹嘴,说:“嫂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面太好吃了。” 王秀珍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你要是喜欢吃,以后嫂子天天给你做。” 吃完面,苏清风站起身来,说:“嫂子,我去把白面和杂面拿过来。” 王秀珍说:“行,我和你一起去。你手受伤了,一个人拿多费劲儿,嫂子帮你搭把手。” 第70章 嫂子,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夜晚,寒风像一头头饥饿的野兽,在屯子里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怪叫,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苏清风和王秀珍正费力地把白面、杂面往王秀珍家中的厨房提溜。 苏清风受了伤,但这点疼对他来说不算啥。 王秀珍在一旁唠叨,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清风啊,你慢着点,别抻着伤口,这伤可得好生养着。” 苏清风咧咧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嫂子,没事儿,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跟那小牛犊似的,这点小伤不算啥。我在山里跟那东北虎都能斗上几个回合呢。” 王秀珍白了他一眼:“就你能吹,那东北虎是你能斗得过的?以后可别再干这冒险的事儿了。” 因为受伤,苏清风只能把做饭的大权交给嫂子王秀珍。 他心里盘算着,这些天不能出去打猎,正好趁着这机会多吃多锻炼锻炼。 自己这身板,瘦得跟麻杆似的,身无二两肉,在这冰天雪地里,都没办法燃烧脂肪来抵御寒冷。 要是再壮实点,说不定真能在这苦寒中多挺一会儿呢。 以前,苏清风还会看那些荒野生存的节目,要是在野外生活一百天,那肯定得有稳定的食物来源。 最重要的是体重大,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有脂肪可以补充糖原,才能扛得住。 想到这儿,他不禁叹了口气,这过年没打到猎物,确实有些遗憾。 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心里暗暗发誓:“等我恢复几天,在大年三十肯定能吃到肉的!到时候,让嫂子和雪儿她们好好解解馋。” 和王秀珍道别后,苏清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自己家。 一路上,雪没过了他的脚脖子,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进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就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去了他身上的寒意。 屋里,火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刚刚还在玩闹的秀秀和铁蛋已经回家了。 苏清雪的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小苹果。 她正坐在小桌子前,埋头认真地做着作业。 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火苗趴在苏清雪手臂边,乖乖地看着她写作业,那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地摆动一下,像是在给她加油打气。 苏清风凑了过去,蹲下身子,轻声说:“火苗,今天乖不乖呀?” 火苗轻轻地“呜呜”叫了两声,那声音软绵绵的,就像在撒娇。 苏清风伸手想摸摸火苗,却被火苗轻轻地躲开了。 他假装生气地说:“哼,火苗,你不让我摸,我以后不给你吃好吃的了。” 火苗又“呜呜”叫了两声,然后慢慢地靠近苏清风,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把苏清风逗得哈哈大笑:“你可真是软蛋,还跟我玩欲擒故纵呢。” 苏清雪看着他们嬉笑打闹的样子,嘴角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继续埋头写作业,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苏清风说:“哥,我今天语文作业有几道题不会,你帮我看看呗。你以前不是总说自己不会嘛,现在可不能耍赖。” 苏清风听了妹妹的话,心里想着“我以前也是本科生,自然没问题”,嘴上却说:“哟,小瞧你哥了不是?行,你把作业拿过来,哥看看。” 苏清雪把作业本递给苏清风,指着上面的题目说:“哥,你看这道题,‘用下列词语造句’,这几个词我都不太会用。” 苏清风仔细看了看题目,然后耐心地给苏清雪讲解:“你看啊,这个词‘温暖’,可以这样造句,‘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火炉里的火给我们带来了温暖’。还有这个词‘希望’,可以造‘我希望能早日吃到哥打到的猎物’。” 苏清雪听了,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哥,我懂了,我会造啦!” 说着,她拿起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写了起来,那认真劲儿,就像一个小书法家在创作。 “哥,这道题我不会。”突然,苏清雪咬着铅笔头,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写着题目:《用“一边……一边……”造句》。 苏清风凑过去,右手食指轻轻点着作业本,笑着说:“这不简单?比如我哥一边擀饺子皮,一边哼着小调。” 苏清雪“咯咯”笑起来,辫梢上的红头绳跟着晃动,像两只飞舞的小蝴蝶:“这算啥句子嘛!李老师肯定要批评,说这是啥呀,一点都不文雅。哥,你能不能想个好点儿的。” 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哥,你身上咋有股香味?” 苏清风耳根发热,忙岔开话题:“瞎说啥!看下一题。” 可能是刚刚和嫂子离得太近的缘故吧。 其实他心里清楚,那是王秀珍身上淡淡的雪花膏的味道。 苏清雪撅着嘴,小声嘟囔着:“哼,肯定有秘密。” 但还是乖乖地把作业本翻到了下一页。 过了一会儿,苏清雪又抬起头,好奇地问:“哥,你以前怎么不教我这些,一直说自己不会?” 苏清风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现在想教了,谁让你写不好呢。以后啊,哥天天教你,让你成为屯子里最有学问的姑娘。” 苏清雪得意地扬起头:“哼,下次不让你教了。我可写的好着呢,李老师还夸我认真。等我长大了,要当个老师,教好多好多学生。” 苏清风笑着说:“好,你好好学习,将来都有出息。” 夜深了,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屯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也被这漫天的飞雪给吞噬了。 苏清风轻轻地拍了拍苏清雪的肩膀,温和地说:“雪儿,时间不早啦,早点休息吧。这寒假作业不用做那么久,每天做点,很快就做完了。” 苏清雪正沉浸在作业中,听到哥哥的话,乖巧地点了点头,合上了作业本。 这作业是他们老师李悠兰特意叮嘱要认真完成的,都是她自己出的题目。 “哥,李老师肯定会夸我写得好。”苏清雪扬起小脸。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那当然啦,我们家雪儿这么聪明,又这么认真,老师不夸你夸谁呀。不过,那也得等开学呢。你们老师从县里来到我们小队上课也不容易,这大老远的。” 苏清雪歪着头,陷入了遐想,突然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哥,李老师可漂亮了。她上次还说,等开学的时候会给我们带发夹呢。” 苏清风饶有兴趣地看着妹妹,打趣道:“哟,有多漂亮啊?能让我们的雪儿这么念念不忘。” 苏清雪一下子来了精神,从椅子上蹦下来,站在屋子中间,双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地说:“多漂亮?像嫦娥那样漂亮!哥,你没见过嫦娥吧?我在画本上看过,嫦娥穿着长长的、飘飘的裙子,头发又黑又长,就像瀑布一样垂下来,脸上白白净净的,笑起来就像春天里的花一样好看。李老师就跟她一样,说话轻声细语的,声音可好听了。” 苏清风被妹妹绘声绘色的描述逗笑了,他笑着说:“哟,我们家雪儿还会形容了呢。那等开学见到李老师,你可得好好谢谢她,这么远还惦记着给你们带发夹。” 苏清雪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嗯,我肯定会谢谢李老师的。” 第71章 迎接东北小年,祭灶神 农历腊月二十三。 东北小年。 “哈!” 苏清风从热乎乎的炕上猛地坐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刚睡醒。 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咧嘴一笑:“今儿个可算是睡了个好觉哟,不用早起,嘿,这也是一种幸福!” 说着,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受伤的手臂疼痛感好了许多。 这时,他转头一看,只见妹妹苏清雪像只小猫咪一样,紧紧地抱着火苗,睡得正香呢。 土炕经过一夜的消耗,温度降低了许多,摸起来凉飕飕的。 苏清风赶忙下了炕,走到灶台边,抓了一把柴火塞进炕洞里,然后用火柴轻轻一划,“嚓”的一声,火柴燃了起来,他赶紧把火凑近柴火。 不一会儿,柴火就“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火苗欢快地跳跃着,给土炕重新带来了温暖。 回到床上,苏清风开始做起了卷腹运动。 他先做了基础卷腹,那动作标准得就像教科书上的示范一样,腹部肌肉一紧一缩,发出微微的酸痛感。 接着是反向卷腹,他像一只倒挂的蝙蝠,双腿用力往上抬,肚子使劲往里收。 然后是自行车卷腹,他双腿在空中不停地蹬踏,就像在骑自行车一样,嘴里还“呼呼”地喘着粗气。 侧身卷腹的时候,他努力地把身体往一侧弯曲,感受着侧腹肌肉的拉伸。 最后是下斜卷腹,他找了个斜坡,躺在上面,用力地把上半身往上抬,每做一个都感觉自己的腹部在燃烧。 每种卷腹他都做五十个,速度不紧不慢。 苏清风心里琢磨着:“不能急切地求快,得让身体慢慢适应这种运动量,等适应了再增加。” 一边做,一边回忆起在部队的日子,不禁叹了口气:“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我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安排锻炼方式。” 做完卷腹,苏清风感觉左手还有点痛,便决定挑战一下单手俯卧撑。 苏清风先在地上摆好姿势,双手撑地,然后慢慢抬起一只手,只留下一只手支撑着身体。 双手和单手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双手要是能做100个,单手可就难咯。 估计十个都做不了。 单手俯卧撑要求身体维持在一个平稳的姿势,就像走钢丝一样,稍微有点晃动就可能摔倒。 原本正常俯卧撑是两只手平均发力,现在变成单手。 就好比四脚凳断掉了一只脚,全靠剩下的一只脚支撑。 苏清风得在撑手的同时保持身体平衡,这需要更高的身体协调性和控制能力。 而且单手俯卧撑要求单臂支撑全身重量,这对上肢和背部力量的要求可高了,得对肌肉进行更多的刺激和训练才行。 不过,好在苏清风技巧和力量现在足够支持我做单手了。 “1!” “2!” …… 苏清风一边做,一边在心里默默数着。 做到“29”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快用完了,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3……3,哎,还是不行啊,没力气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马上又给自己打气:“不过 29个也不错啦!” 这时,他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妹妹,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蛋:“雪儿,快醒醒,咱得去嫂子家帮忙啦。我这几天手受伤做不了饭,这些天就去她家吃饭。” 苏清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嘟囔着:“哥,让我再睡一会儿嘛。” 苏清风笑着说:“乖,快起来,今天过小年呢,可有好吃的哟。” 苏清雪一听有好吃的,一下子来了精神,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 洗漱一番后,苏清风和苏清雪来到了王秀珍家。 王秀珍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帚在扫雪。 看到他们来了,她热情地打招呼:“清风,雪丫头,这么早就来了呀。我才刚起来,还没做早饭呢。” 苏清风笑着说:“嫂子,我们来帮忙。” 王秀珍说着:“行今天过年,晚上咱吃饺子,早上先蒸窝窝头,中午擀面条,咋样?” 苏清雪在一旁兴奋地跳起来:“好诶,我最爱吃饺子啦!” 王秀珍笑着说:“行嘞,不过呀,今天做饭前,得先祭灶神,这可是咱东北的老习俗了。家家户户都会在这一天准备丰盛的供品,像糖瓜、糕点啥的,就盼着来年五谷丰登、家宅平安呢。” 苏清雪好奇地问:“嫂子,那供品都有啥讲究呀?” 王秀珍放下扫帚,拉着苏清雪的手,耐心地说:“这供品的话,咱们现在也没啥钱,也就没那么讲究啦。以前都必不可少的是又甜又黏的糖瓜、关东糖啥的。这些糖是为了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后没法说咱家的坏话,只能上天言好事。” 苏清风是被父母带着祭灶神很多次,还是知道流程。 在一旁点头说:“嫂子,你说得对。那咱赶紧先把厨房打扫干净吧,把过去一年的污垢和晦气都清除掉。” 于是,三个人一起动手,把厨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然后,王秀珍开始准备供品,就几个山楂和一碗米饭摆在盘子里,放在灶台上。 接着,她点燃了香烛,嘴里念念有词:“灶王爷呀,您老人家保佑咱家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苏清风自然不信这些,也就不回家祭灶神了。 王秀珍向灶王爷磕头行礼,苏清雪学着大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灶王爷,您一定要保佑我哥的手快点好起来呀。” 王秀珍见苏清风不拜,倒也没强求。 她也知道灶王爷是假的,只知道是习俗,就这么做了。 要是真的,那灶王爷就不会让这么多人没饭吃。 祭灶结束后,王秀珍把旧的灶王爷神像取下来烧掉,说:“这呀,就象征着送灶王爷上天啦。等到除夕之夜,咱再贴上崭新的灶王爷神像,迎接他老人家归来。” 忙完祭灶的事情,王秀珍开始做早饭。 她熟练地和好面,捏成一个个窝窝头的形状,然后放进蒸笼里。 不一会儿,锅里就冒出了热气,窝窝头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苏清雪馋得直流口水,不停地问:“嫂子,窝窝头啥时候好呀?” 王秀珍笑着说:“快了快了,小馋猫。” 第72章 嘴巴放干净点 远处的山峦银装素裹。 西河屯一排排的房屋屋顶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 村间的小路,也被雪掩埋得没了踪迹,只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苏清风、苏清雪和王秀珍三人吃完那热气腾腾,散发着玉米清香的窝窝头后,只觉浑身暖乎乎的。 他们裹紧着身上满是补丁的棉衣,戴好帽子,兴高采烈地朝着村口走去。 今天村子里可热闹得像炸了锅似的,要举行扭秧歌和踩高跷的活动。 这可是西河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盛大节日,村民们早就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这一天。 还没走到村口,就听见那边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和热闹的锣鼓声。 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大家就像一群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男人们穿着粗布棉衣,戴着狗皮帽子,有的嘴里叼着旱烟袋,时不时地吐出一口烟圈。 女人们则穿着色彩鲜艳的棉袄,头上裹着花头巾。 孩子们更是像一群脱缰的小野马,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嬉笑打闹着。 林大生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堆上,对着村民们扯着嗓子大声讲话:“乡亲们呐,今儿个是小年,这可是个喜庆的好日子!我林大生在这儿祝大家小年快乐,来年都过上吃香喝辣、红红火火的好日子!咱们一起把日子越过越美!” 他的话音刚落,村民们就像潮水一般,纷纷鼓起掌来。 接着,林大生拿着一挂长长的爆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村口的一棵粗壮的大树下,小心翼翼地把爆竹挂在树枝上。 他从一个小男孩手中接过红线香,然后慢慢地将香凑近爆竹的引线。 “呲——” 引线瞬间冒出火花,发出“滋滋”的声响,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响声瞬间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那声音震耳欲聋。 树上的积雪被震得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就像下起了一场小雪。 孩子们兴奋得眼睛放光,在一旁又蹦又跳,大声喊着:“放爆竹咯!放爆竹咯!过年啦,过年啦!” 随着爆竹声的渐渐结束,扭秧歌的队伍开始表演了。 只见一群穿着鲜艳衣服的大妈们,就像一群彩色的蝴蝶,手里拿着五彩斑斓的扇子和手绢,迈着欢快而又整齐的步伐,扭起了秧歌。 苏清雪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在一旁手舞足蹈起来,一会儿学着大妈们扭扭屁股,一会儿挥舞着手臂,那模样可爱极了。 紧接着,踩高跷的演员们登场了。 他们就像一群从天上降临的巨人,穿着奇装异服,脚踩着高高的高跷,在村口的空地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他们还不时做出一些惊险刺激的动作,一会儿来个金鸡独立,一会儿又来个倒立行走,引得村民们阵阵喝彩。 有一个演员踩着高跷还能轻松地翻跟头,他的身手十分敏捷,就像一只在空中自由自在飞翔的鸟儿,又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苏清风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嘴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这踩高跷的功夫可真不简单呐,这得练好久才能有这水平,说不定得从小就开始练呢!” 而此时,村子里还时不时地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原来是那些没被引燃的爆竹,被机灵的小孩子们捡了起来,他们用红线香小心翼翼地点燃,然后迅速地扔到一边,只听“砰”的一声,爆炸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小孩子们被这声响吓得捂住耳朵,却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就在这热闹非凡的时刻,意外发生了。 苏清风正看得入神,突然感觉身后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猛地回头,大声骂道:“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啊!” 只见孙有良带着赵麻子和李铁柱正站在他身后,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赵麻子先发制人,扯着嗓子喊道:“哟,你踩我脚干嘛?装什么蒜!” 苏清风立马冷眼看着他:“我哪里踩你了?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赵麻子却不依不饶,双手叉腰,恶狠狠地说:“踩了我还不承认是吧?你当我赵麻子是好欺负的?” 苏清风大声警告道:“我警告你,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李铁柱见状,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阴阳怪气地说:“苏清风,你怎么说话的?这么嚣张,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容。 这时,苏清雪看到哥哥被欺负,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赶紧拉住苏清风的胳膊,带着哭腔说:“哥,别和他们吵了,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王秀珍也急忙走上前,拉着苏清风的另一只胳膊,焦急地说:“对,清风,我们走,不看了。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可是,李铁柱却不打算放过他们,他冷笑一声,大声说道:“走哪里去?你个寡妇还勾搭上小叔子了,真是不要脸!” 他的话就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苏清风一听,冲到李铁柱面前,大声骂道:“你们他妈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再胡说八道,我跟你们没完!” 周围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都纷纷围了过来,像一群看热闹的麻雀,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有的说:“这孙有良他们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有的说:“苏清风也不是好惹的,这下有好戏看了。” 还有的说:“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多不好啊。” 孙有良看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觉得自己的威风得到了展示,更加得意忘形了。 他双手叉腰,大声说:“怎么?还想打架啊?来啊,谁怕谁啊!” 苏清风看着孙有良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 他猛地挣脱苏清雪和王秀珍的手,向前跨了一步,大声说道:“孙有良,你别以为我怕你!今天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赵麻子在一旁煽风点火地说:“哟,还敢威胁我们,你以为你是老大啊?和嫂子搞在一起就以为了不起了呢?” 苏清风再也忍不住了,他冲上去,一把抓住赵麻子的衣领,大声吼道:“你再给我说一遍!” 第73章 打的就是你们这群嘴贱的 苏清风那声怒吼,如同炸雷一般,在人群中轰地炸开。 赵麻子被苏清风这股子冲天气势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活像只被雷劈了的呆头鹅。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疯狂地挣扎起来,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放开我,你个瘪犊子玩意儿!有能耐你今儿个就把我弄死,不然我他妈跟你没完!” 他的脸涨得通红,活脱脱一只煮熟的大螃蟹,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唾沫星子乱飞,溅到苏清风的脸上。 “我操你血妈!”苏清风一声炸雷似的怒吼,震得赵麻子耳朵嗡嗡响。 赵麻子被这气势唬得一哆嗦,麻子脸顿时煞白,但很快又涨得通红,活像只被开水烫过的癞蛤蟆。 他梗着脖子叫唤:“你他妈的撒开!” “整死你?老子今天非得给你这满脸麻子再添几个坑!”苏清风左手铁钳似的掐着赵麻子脖子,右手抡圆了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啪!” 这一巴掌脆生生响,赵麻子嘴角当时就见了血,两颗黄板牙在雪地里蹦跶着找不着北。 李铁柱见状急眼了:“我日你姥姥!” 他扑上来就要掰苏清风胳膊。 要搁半个月前,苏清风准得吃亏,可这些天他天天早起也不是白练的。 周边看热闹的村民也议论起来。 “这咋回事啊,大过年的,咋还打起来了呢?”一个大妈皱着眉头,满脸担忧地说道。 “哼,肯定是那几个小子又惹事,苏清风那孩子平时可老实了。”一个大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气愤地说道。 “哎呀,可别打出啥大事儿来,这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啊。”一个年轻媳妇捂着嘴,惊恐地说道。 他们是边议论边看打架。 “滚你妈蛋!”苏清风一个鹞子翻身,右腿抡出个半圆,“咚”地一声正踹在李铁柱心窝子上。 这脚力道足得,把李铁柱直接蹬出去三米远,“噗通”一声栽进雪堆里,溅起老高的雪沫子。 “哎哟我操……”李铁柱捂着肚子在雪地里打滚,早上吃的酸菜馅饺子差点吐出来。 孙有良眼珠子都红了:“小逼崽子反了你了!” 他抄起地上一根柴火棍子就要往苏清风脑袋上招呼。 围观的村民“哗”地散开一片,几个老娘们吓得直捂眼睛。 苏清风却不慌不忙。 只见他侧身一闪,柴火棍子擦着耳朵边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他顺势抓住孙有良手腕子,一个巧劲儿—— “咔嚓!” “嗷!”孙有良惨叫声比年猪挨刀还响,柴火棍子“咣当”掉地上,手腕子软趴趴地耷拉着,显然是脱臼了。 “我日你八辈祖宗!”赵麻子不知从哪摸出块板砖,踉踉跄跄就要往苏清风后脑勺拍。 苏清风跟后脑勺长了眼似的,低头躲过板砖,回身就是记撩阴腿。 “嘭”地一声闷响。 赵麻子当时就跪了,捂着裤裆在雪地里滚成个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我蛋……蛋碎了……” 李铁柱这会儿缓过劲儿来,从雪堆里爬出来就要扑。 苏清风一个箭步上前,左手假装脱力垂着,右手成爪直取咽喉。 黑虎掏心专治各种不服。 “住手!都他妈给我住手!” 林大生带着四五个壮小伙冲进人群,七八只手费老鼻子劲才把苏清风架开。 他棉袄袖子都扯烂了,露出里头的瘦了吧唧的身躯,左手还故意耷拉着,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刚才那一打三,他连汗都没出几滴。 “林叔你瞅瞅!”苏清风把肿起来的左手往前一伸,“这帮瘪犊子先撩骚,还骂我嫂子!我要不教训他们,老苏家以后在屯子里还咋做人?” 林大生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在雪地的三人。 孙有良捧着手腕子直哼哼,赵麻子蜷成个虾米,李铁柱趴雪堆里直倒气。 再瞅瞅苏清风那“伤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精着呢,既出了气又留了证据。 “都给我滚大队部去!”林大生一声吼,转头对看热闹的村民骂道:“瞅啥瞅?没见过干架啊?该扭秧歌扭秧歌去!” 人群慢慢散开,隐约还能听见议论: “苏家小子啥时候这么能打了?” “一个打三个呢?还那么瘦的小伙子,不知道怎么练的。” “该!孙有良他们就是欠收拾!” …… 苏清雪挤过来,眼泪吧嚓地捧着哥哥的“伤手”:“哥,咱回家,我给你煮鸡蛋揉揉……” 王秀珍红着眼圈跟在后面,递过来块绣着梅花的手绢:“清风,先包上……” 苏清风把左手往棉袄里一揣,冲地上啐了口水:“今儿个算轻的,再敢满嘴喷粪,老子把你们蛋黄子打出来拌饺子馅!” 林大生走到他面前,严肃地说:“清风,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他现在也不向着孙有良这人,有点毛病。 大过年的,非得闹事情。 要是其他人,肯定会被打。 林大生确实知道苏清风多有实力,也是想让他去打猎队或者当民兵。 想看着孙有良他们吃瘪,这才没那么早出来。 不过再打下去,孙有良他们就要去医院了。 所以才叫人制止。 要不是怕孙有良被打死,他可不会管。 上次三人被打,还不长记性。 这下好了,在全村人面前丢脸。 苏清风立刻说:“林叔,是他们先挑衅我的,还侮辱我嫂子,我实在忍无可忍才动手的。你看,我这手还被撞伤了,现在还疼得厉害呢。” 他伸出左手,只见肩胛骨那处已经肿了起来,红彤彤的一片。 苏清风这次打之前就想好了。 打架不能只有一方吃亏。 要都吃亏才不会有偏袒。 那他就把自己脱臼的手给他们看。 孙有良却不服气地说:“是他先踩我脚,还不承认,我们只是找他理论理论。谁知道他这么激动,上来就动手。” 他的衣服被扯得有些凌乱,头发也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服气的表情。 林大生看了看他们,语重心长地说:“不管是谁先挑起的,打架总是不对的。大家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应该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今天是小年,是个喜庆的日子,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别因为一点小事就伤了和气。咱们西河屯一直都很团结,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就闹得鸡飞狗跳的。” 苏清风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说:“林叔,我听您的。我也不想打架,是他们太过分了。” 苏清风打完肯定是卖乖了。 这次可比上次打的狠,他们过年都得疼着过。 没有半个月哪里好的了。 第74章 无理取闹,不要以为我不打女人 李铁柱和赵麻子疼得龇牙咧嘴,在雪地里不住地哼哼,那股子钻心的疼让他们五官都扭曲成了一团。 孙有良原本就存了故意挑事的心思。 上次在公社,他耍了些小手段,占了一次便宜,那事儿让他尝到了甜头。 心里便一直琢磨着再找机会闹点事儿,好让自己在村里更威风些。 可这次,自己不仅没讨到好,还被揍了个半死。 这一次,他们算是真真切切地认识到了苏清风的实力。 那小子身手敏捷,出手又狠又准,正面交锋,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三人凑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心里清楚,除了大晚上套麻袋打闷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正面硬刚,那是绝对没有可能赢过苏清风了。 孙有良虽然被打得狼狈不堪,此时也不减嚣张气焰。 梗着脖子,扯着嗓子直接开骂:“苏清风!你个王八羔子,别以为你能一直嚣张,这事儿没完,老子迟早要让你付出代价!” 他话音刚落,人群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唤—— “有良啊!你这是咋的了?” 人群“哗”地分开一条道,郑西凤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跑过来,棉袄都没系扣子,露出里头大红的毛衣。 是孙有良的媳妇,长得五大三粗,一张大饼脸上抹着雪花膏,老远就能闻着那股子刺鼻的香味儿。 她一眼看见自家男人被打倒在地,顿时炸了毛:“哎呀我的天老爷啊!这是哪个天杀的把我家男人打成这样?!” 没等有人搭话,又一个女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李彩霞,赵麻子的媳妇。 “老赵!老赵你咋躺地上了?”李彩霞扑到赵麻子跟前,看见自己男人捂着裤裆直抽抽,脸都绿了,“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往这儿踢啊?!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郑西凤眼珠子一转,立刻指着苏清风尖叫:“就是他!苏家的小兔崽子!” 李彩霞一听,顿时跳起来,张牙舞爪地就往苏清风跟前扑:“苏清风!你个挨千刀的!我跟你拼了!” 林大生赶紧拦在中间:“干啥干啥!都消停点儿!” 郑西凤一把推开林大生:“林队长你起开!今儿个这事儿没完!” 她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苏清风!你把我家男人打成这样,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躺你家炕头上去!” 围观的村民“哄”地一声笑开了,有人起哄:“西凤啊,你这是要讹上人家啊?” 郑西凤朝声音方向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 转头又指着苏清风骂,“小兔崽子,今天你要么赔二十块钱医药费,要么跪下来给我家男人磕三个响头!” 苏清风冷笑一声:“郑西凤,你男人先挑的事儿,骂我嫂子,这笔账怎么算?我被你们打的手脱臼,这事情咋算?” “放屁!”李彩霞尖着嗓子插嘴,“我家老赵最老实,怎么可能骂人?肯定是你先动的手!” 王秀珍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彩霞姐,明明是他们三个先……” “闭嘴!”郑西凤一口唾沫星子喷出来,“你个克夫的扫把星,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先克死自己男人,现在又来祸害小叔子,不要脸的玩意儿!” 这话太毒了。 王秀珍身子晃了晃,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苏清雪赶紧扶住她,气得浑身发抖:“你满嘴喷粪!” “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李彩霞伸手就去推苏清雪。 谁也没想到,一直没说话的苏清风突然动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左手还是耷拉着,右手“啪”地一巴掌扇在李彩霞脸上,直接把瘦得像麻杆似的女人扇了个趔趄。 “啊!” 李彩霞尖叫一声,捂着脸倒在雪地里。 郑西凤见状,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我撕烂你的脸!” 这女人壮实得像头母熊,十根手指头张成爪子,直奔苏清风面门。 苏清风侧身一闪,郑西凤扑了个空,自己差点栽进雪堆里。 “苏清风!你敢打女人?”郑西凤稳住身子,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苏清风冷着脸:“再敢动我家人,我连你一起揍。” “哎呀我的妈呀!大家都来看看啊!”郑西凤突然一屁股坐进雪地里,拍着大腿嚎起来,“苏家小子打女人啦!没天理啦!” 李彩霞也反应过来,跟着往地上一坐,俩女人一唱一和地嚎开了,活像死了爹娘似的。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连扭秧歌的大妈们都停下来看热闹了。 踩高跷的村民们站在人群外头,跷着脚往里瞅,嘴里还念叨着:“哎呦我去,这比唱大戏还热闹!” 林大生急得直跺脚:“都别嚎了!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 郑西凤根本不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林队长!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苏清风先打我家男人,现在又打我,这是要杀人啊!” 李彩霞也跟着帮腔:“就是!我家老赵命根子都被他踢坏了,这要是不能生养了,我们老赵家不就绝后了吗?” 王秀珍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说道:“明明是你们先……” “滚!”郑西凤突然从雪地里蹦起来,一把揪住王秀珍的头发,“你个扫把星,都是你挑唆的!” 苏清雪见状,赶紧去拉郑西凤的手:“放开我嫂子!” 李彩霞也扑了上来,一把抓住苏清雪的长辫子:“小贱人,让你多管闲事!” 两个女人扯着王秀珍和苏清雪的头发,在雪地里撕扯起来。 王秀珍疼得眼泪直流,却咬着嘴唇不吭声。 苏清雪被扯得仰着头,却倔强地不肯求饶。 苏清风立刻跑了过去。 “我操你们祖宗!” 他一声怒吼,冲上前去,左右开弓,一脚踹在郑西凤肥厚的屁股上,一脚蹬在李彩霞瘦骨嶙峋的后腰上。 两个女人“哎哟”一声,齐齐扑进了雪堆里,啃了满嘴的雪。 “不要以为我不打女人。”苏清风站在雪地里,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谁敢动我家人,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第75章 做人要讲良心,不能颠倒黑白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清风,连林大生都愣住了。 在东北农村,男人打女人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可苏清风今天偏偏就破了这个例。 郑西凤从雪堆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雪,刚要撒泼。 却对上了苏清风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顿时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李彩霞也怂了,缩在郑西凤身后不敢吱声。 林大生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闹够了吧?大过年的,非要闹到公社去才甘心?” 郑西凤撇撇嘴,小声嘀咕:“公社就公社,谁怕谁……” “郑西凤!”林大生一声厉喝,“你男人先骂人在先,三个打一个还打不过,现在你们女人又来撒泼,真当西河屯没王法了?” “哼,反正我男人被他打了就不行!”郑西凤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道。 她脸上的横肉随着叫嚷一颤一颤的,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 苏清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让郑西凤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不管男女,欺负我家人,就要付出代价!” 周围的村民们围聚在一起,纷纷议论开来,各执一词。 “要我说啊,苏清风这事儿干得有点莽撞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吧嗒着旱烟,皱着眉头,慢悠悠地说道,“咱东北人虽说性子直,可男人打女人,这传出去终究是不好听呐。不管咋说,动手总归是不对的,这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咱们西河屯的脸往哪儿搁?” 大爷的话里,满是对传统观念的坚守。 在他看来,男人打女人就是违背了村里一直以来的道德准则,即便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旁边一位裹着头巾的大娘听了,却撇了撇嘴,反驳道:“老张头,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你咋不想想孙有良为啥会被打?他先欺负苏清风,这可不是一回两回了。人家苏清风那是护犊子,换做是你家闺女被人欺负,你能坐得住?要我说,苏清风做得对,就得让孙有良这种爱欺负人的家伙知道疼,不然他以后还得继续作恶!” 大娘的话掷地有声,她站在了维护家人的角度,认为苏清风的行为是在保护自己的亲人,是情有可原的。 这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也凑了过来,兴奋地说道:“我觉得苏清风那叫一个霸气!孙有良平时仗着自己有点小势力,在村里横行霸道的,大家都敢怒不敢言。今天苏清风可算是给他点颜色瞧瞧了,让他知道咱们西河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子,保护家人,这才是真本事!” 然而,也有一些村民持中立态度。 一位中年妇女轻声说道:“这事儿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孙有良欺负人在先,确实不对;但苏清风动手打人,也有些过激。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啥事儿不能好好商量呢?非要闹得这么僵,以后还咋相处啊。” 林大生看着眼前又要剑拔弩张的双方,大声说道:“你们还闹?今天过个小年也不安生,大家都受伤了伤,各退一步,回家煮饭,过好小年。” 郑西凤撇撇嘴,小声嘀咕道:“你就是偏袒苏清风,他打人的,让他赔医药费,我下奶也受伤了。” “郑西凤!”林大生一声厉喝,吓得郑西凤一哆嗦,“你男人先骂人在先,三个打一个还打不过,现在你们女人又来撒泼,真当西河屯没王法了?” 林大生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郑西凤被林大生这么一骂,顿时蔫了下来,像一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她低着头,不敢看林大生的眼睛,嘴里却还不服气地嘟囔着:“那……那也不能打人啊……” 林大生刚要反驳,看着他们几个就来气。 此时,王秀珍轻轻拉着苏清风的手臂,眼中满是关切与劝慰:“清风啊,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咱回家吧。跟这种无理取闹的人纠缠,平白气坏了自己。” 苏清雪也紧紧跟在旁边,小手攥着苏清风的衣角,怯生生地附和:“对呀,哥,咱们回家吧,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被之前的冲突吓得不轻。 苏清风看着嫂子和妹妹担忧的神情,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点了点头,今天算是打了一次狠的了。 给他们一次教训,别老是来挑衅他。 苏清风带着苏清雪和王秀珍,往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郑西凤见苏清风他们离开,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 她双手叉腰,站在原地,扯着嗓子开始造谣:“真不要脸和小叔子过,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哼,我看他们家就是没安好心,想败坏咱们西河屯的名声……”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想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听到。 一些好事的村民听到郑西凤的叫嚷,纷纷围了过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有人皱着眉头问道:“郑西凤,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有啥证据吗?没有证据可不能随便冤枉人。” 郑西凤眼睛一瞪,双手用力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证据?我郑西凤还用得着证据?你看他们刚刚那黏糊劲儿,你侬我侬的模样,这还能有假?” 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皱着眉头,眼神中透着威严,看着郑西凤说道:“西凤啊,你可不能胡说八道。清风这孩子,我一直看着长大的,他为人正直善良,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儿来。你呀,还是消停点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郑西凤见老太太都出来帮苏清风说话,心里更加不服气了。 她梗着脖子,涨红了脸说道:“老太太,您别被他那外表给骗了。他今天能打我家男人,明天就能打别人。这种人,就得好好治治他,不然以后咱们西河屯还有安宁日子过吗?” 老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西凤啊,你这就是无理取闹了。今天的事儿,本来就是你家有良不对在先,清风是为了保护家人,才动手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做人要讲良心,不能颠倒黑白啊。” 第76章 闲话就像这北风,越刮越邪乎 村子里,帮苏清风说话的人和骂他的人吵成了一锅粥。 “要我说啊,苏清风那小子干得漂亮!”村东头的老张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大声说道,“郑西凤那婆娘,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嘴跟刀子似的,见谁咬谁,早该有人收拾她了!” “就是就是!”旁边的大柱子也跟着附和,“孙有良那三个家伙,仗着人多欺负人,苏清风那是为了保护家人,换做是我,我也得动手!”大柱子一边说着,一边还挥舞着拳头,那模样,也想打他们一样。 “哼,你们说得倒轻巧!”村西头的刘寡妇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男人打女人,这像什么话?传出去,咱们西河屯的脸都被他丢尽了!再说了,他和那王秀珍,成天凑一块儿,指不定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你放屁!”老张头一听,顿时火了,他把旱烟杆往地上一跺,大声骂道,“刘寡妇,你别在这儿满嘴喷粪!王秀珍那孩子多好啊,勤快又善良,苏清风那是把她当亲嫂子一样护着,你少在这儿污蔑人!” “就是,刘寡妇,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大柱子也跟着骂道,“自己日子过得不舒坦,就想拉别人下水,你这心肠咋这么坏呢!” 刘寡妇被骂得脸色涨红,她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道:“你们俩少在这儿护着他!这事儿明摆着的,苏清风打女人就是不对,他和王秀珍那关系,肯定不简单!” 林大生见场面越来越乱,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大过年的,看扭秧歌去,这过个小年看热闹倒是不嫌事大!” “你们这些碎嘴子,良心让狗吃了?人家王秀珍守寡这些年容易吗?” 可闲话就像这北风,越刮越邪乎。 村子里出一件事情,这碎嘴子就不断。 林大生让众人不要聚集,但议论声却越来越大,就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挥之不去。 他也懒的管了。 孙有良捂着那条脱臼的手臂,脚步踉跄却又急切地往村卫生所赶去。 每走一步,那脱臼的手臂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他直咧嘴,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刚刚骂人的时候倒是没这么疼。 赵麻子和李铁柱像两个跟班似的,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跟在孙有良的身后。 他们被打的也疼,没想到苏清风那小子下手这么重。 孙有良的脸色阴沉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密布。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苏清风,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我孙有良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呢!今天你让我在全村人面前丢了脸,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有良啊,别生气了。”郑西凤小心翼翼地跟在孙有良身旁,一边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轻声劝着,“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值当。咱们之后要他好看,让他知道得罪咱们的下场!” “你懂个屁!”孙有良突然停下脚步,瞪了郑西凤一眼。 他恶狠狠地说,“林大生那老东西护着他,在村里咱们是讨不着好了。你没看今天那场面,林大生一个劲儿地给苏清风说话,咱们根本插不上嘴。我得趁着过年去我二舅家卖惨,让我二舅给我出出这口恶气!” 郑西凤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怀疑地问:“二舅能帮吗?他离咱们这儿也不近,而且这事儿会不会太麻烦他了?” “哼!”孙有良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我二舅在公社里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句话,苏清风那小子就别想有好日子过!只要他出面,随便给苏清风安个什么罪名,那小子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麻子听了,凑到孙有良身边,讨好地说:“有良哥,还是你有办法。等你二舅把苏清风收拾了,咱们可得好好庆祝庆祝。” 李铁柱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有良哥,到时候咱们去供销社买瓶酒,好好喝一顿。” 孙有良得意地笑了笑,说:“那是自然。等我二舅帮我出了这口恶气,咱们在西河屯又能横着走了。苏清风那小子,以后见了我,得乖乖地绕着走!” 说着,他们又继续往村卫生所走去。 一路上,孙有良还在不停地谋划着去二舅家该怎么卖惨,怎么把事情说得严重一些,好让二舅下定决心帮他出这口恶气。 而此时的苏清风,自然对孙有良那头的算计浑然不知。 他被嫂子王秀珍和妹妹苏清雪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王秀珍满脸担忧,眉头皱得像个小山包,一边走一边唠叨:“清风啊,要不咱赶紧去村卫生所瞧瞧,可别落下啥病根儿。” 那语气,急切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苏清风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故作轻松地说:“嫂子,我没事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脱臼都是上次的事儿了,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要是不装装样子卖惨,林叔也没办法帮着咱说话呀。” 苏清雪也是担心的问道:“哥你真没事?” “真的没事,你们就别担心啦。咱赶紧回家,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按计划,今天中午还准备吃个擀面条。 一进王秀珍家院子,苏清风就麻溜地挽起袖子,说:“嫂子,咱们还是赶紧和面吧,时间也不早了,再晚一会儿,中午可就吃不上热乎面条了。” 王秀珍看着他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 这才笑着瞪了苏清风一眼,嗔怪道:“你呀,就知道吃。行,我这就去拿面盆。” 说着,她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用了好些年的搪瓷面盆,在案板上放好。 苏清风也跟了过来,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水,一边往面盆里倒,一边说:“嫂子,这水可得适量,倒多了面就稀了,倒少了又揉不到一块儿。” 王秀珍接过水瓢,笑着说:“知道啦知道啦,你当我啥都不懂呢。你呀,既然手好了,就负责把面揉好就行。” 三人正有说有笑地准备和面。 突然,院门被“咚咚咚”地敲响。 第77章 小年夜,包酸菜猪肉馅的饺子 “谁呀!” 王秀珍扯着嗓子喊了声。 “秀珍,我去供销社把猪肉带来了。”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清风看了眼王秀珍,王秀珍笑着解释道:“昨天我让大勇要是去供销社的话,帮我带二两猪肉,刚好包饺子。这大冷天的,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买到好的。”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大勇哥这人实在,肯定能挑到好肉。” 王秀珍走到院门口,打开门,只见赵大勇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眉毛和胡子上都挂满了白霜。 他手里提着一块新鲜的猪肉,咧着嘴笑着说:“秀珍呀,你要的猪肉我给你带回来了。这猪肉可新鲜了,是我一大早去供销社那儿挑的,挑了半天才挑到这么一块肥瘦相间的,包饺子肯定香。” 王秀珍连忙迎上前,双手接过猪肉,感激地说:“大勇啊,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么冷的天,还让你跑一趟。快进屋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赵大勇摆了摆手,憨厚地笑着说:“秀珍,跟我还客气啥。我就不进屋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我呢。秀秀和铁蛋还在家眼巴巴地盼着我回去呢,我还给他们买了糖果,再不回去,他们该着急啦。这猪肉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做顿好吃的。” 王秀珍笑着说:“那行,大勇,我就不留你了。等有空了,来家里吃饭。” 赵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回家。 王秀珍拿着猪肉回到厨房,把猪肉放瓷盘里。 “嫂子,这肉真新鲜。”苏清风凑过来,手指戳了戳肉皮,“你看这膘,得有半指厚。” 王秀珍用围裙擦了擦手:“可不是,大勇特意给挑的。” 王秀珍接着喊道:“雪丫头,去地窖捞颗酸菜来。” 小姑娘“哎”了一声,棉鞋“哒哒”地跑向后院。 苏清风已经和好了面,粗粝的手掌在面团上揉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哥,你看!”苏清雪抱着颗青白相间的酸菜回来,菜帮子上还挂着冰碴子,“这颗腌得最好,我特意挑的。” 王秀珍接过酸菜,“晚上就可以包饺子了。” 接着,王秀珍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揉面。 她双手用力地揉着,面团在她的手下不断地变换着形状,一会儿变得圆滚滚的,一会儿又变得扁扁的。 接下来就是擀面条了。 王秀珍把面团分成小块,然后用擀面杖把每一块面团都擀成薄薄的面片。 那擀面杖在她的手里就像有了生命一样,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一张张薄如蝉翼的面片就出现在了案板上。 苏清风则负责把面片切成细细的面条,他们切得又快又均匀,不一会儿,一大盆手擀面就做好了。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饭桌前,吃着香喷喷的手擀面。 那面条劲道有嚼劲,配上王秀珍精心调制的肉酱,味道简直绝了。 苏清雪吃得满嘴都是油,还不停地说:“好吃,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手擀面。” 吃完午饭,苏清风和苏清雪回到家里,开始打扫卫生。 毕竟过小年了,自己卫生也要打扫干净。 说是打扫卫生,其实也就是扫扫地、抹抹柜子。 苏清风拿着扫帚,认真地清扫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把灰尘和杂物都扫到一起,然后用簸箕装起来倒掉。 苏清雪则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柜子上的灰尘,把柜子擦得锃亮锃亮的。 正打扫着,突然,院门被轻轻推开,秀秀和铁蛋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秀秀手里拿着一颗糖果,兴奋地跑到苏清雪面前,说:“清雪姐姐,这是爸爸给我买的糖果,我分你一颗。” 说着,她把糖果递给苏清雪一半。 苏清雪接过糖果,开心地说:“谢谢秀秀,这糖果真甜。” 铁蛋也在一旁咧着嘴笑,说:“清雪姐姐,我们一起玩吧。” 于是,三个孩子就在屋里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下午的时候,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紧接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那雪花像鹅毛一样,越下越大,不一会儿,整个村子就被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王秀珍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皱了皱眉头,来到隔壁院子。 看到苏清风正在厨房抹灶台,和他说:“清风,这雪下得这么大,晚上咱们包饺子,你过来帮忙洗点钱币,晚上包饺子好用。” 苏清风应了一声,跟着王秀珍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雪下得可真大啊,风一吹,雪花就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这雪估计得下一整天了。” “谁说不是呢。” 好不容易到了王秀珍家,王秀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旧钱币。 一分,两分的钱币。 她把这十几个钱币递给苏清风,说:“清风,你把这些钱币洗一洗,晚上包饺子的时候,饺子里放一个,谁吃到了,就说明谁有福气。” 苏清风接过钱币,笑着说:“嫂子,我小时候就盼着过年能吃到有钱币的饺子呢。” 说着,苏清风开始认真地清洗钱币。 他把钱币放在一个盆里,然后倒入热水,用刷子仔细地刷洗着每一个钱币,把上面的污垢和灰尘都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后,他把钱币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擦干,然后整齐地放在一旁。 接下来,就开始准备包饺子的馅料了。 王秀珍把酸菜切成细细的丝,然后放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去掉多余的酸味。 泡好后,她把酸菜挤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切碎。 苏清风现在左手受着伤,他想着帮忙剁猪肉。 被王秀珍拒绝了。 “你好好待着,帮我把火看好。” 苏清风就这样被迫成了烧火工。 王秀珍则把猪肉拿出来,开始剁肉馅。 她拿起两把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剁着,那声音节奏感十足。 不一会儿,肉馅就剁好了,把肉馅和酸菜放在一起,加入盐、酱油、葱姜等调料,然后搅拌均匀。 一切准备就绪,就开始包饺子了。 王秀珍把饺子皮擀好,放在一旁。 苏清风和苏清雪则负责包饺子。 他们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里,然后用勺子舀一勺馅料放在饺子皮中间,再把饺子皮对折,捏出一个个漂亮的褶子。 不一会儿,一个个饱满的饺子就包好了,像一艘艘小船,整齐地排列在盖帘上。 在包饺子的过程中,在饺子里放上了洗干净的钱币。 她笑着说:“这几个饺子可是有福气的饺子,谁吃到了,新的一年里肯定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包完饺子,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王秀珍把饺子下到锅里,不一会儿,锅里就沸腾了起来,饺子在锅里翻滚着。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苏清风的脸膛发亮。 他拿着烧火棍拨了拨柴火,火星子“簌簌”地往上窜。 王秀珍掀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呼”地扑了她一脸。 “饺子浮起来了!”王秀珍用笊篱搅了搅滚开的水,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在锅里打着转儿,“清风,快去喊雪丫头……” 话没说完,门咯吱一响。 苏清雪抽着小鼻子就钻了进来:“好香啊!我在院子里就闻见味儿了!” “你这丫头,属狗的吧?”苏清风笑着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被火烤得热乎乎的板凳。 王秀珍把饺子捞进粗瓷大碗里,酸菜猪肉的香气混着面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清雪急吼吼地伸手就要抓,被王秀珍轻轻拍了下手背:“烫!猴急啥?” 三个人的筷子在煤油灯下交错。 苏清雪夹起个胖乎乎的饺子,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突然她“唔”地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咋了?烫着了?”王秀珍赶紧递过水碗。 小姑娘“咔嗒”一声吐出个亮闪闪的硬币,油汪汪的小嘴咧到了耳根:“我吃着钱饺啦!我有福气啦!” 煤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苏清风凑近看了看:“哟,还是两分钱呢!” 屋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沙沙”地扑打着窗户,可这方寸灶房却暖得让人鼻尖冒汗。 王秀珍又给清雪碗里添了两个饺子:“慢点儿吃,锅里还有呢。” 第78章 不是天塌了,是房塌了 大雪,像个不知疲倦的舞者,在长白山脉下的西河屯上空肆意地旋转、飘落。 一刻也不停歇。 小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眼巴巴地盼着过大年。 虽说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还能勉强糊口。 和那些遭受自然灾害的内陆省份比起来,西河屯的人们算是幸运的。 那些地方不少人没了家园,只能拖家带口地逃荒。 应了句词,“漫漫长路任我闯,路过一村又一庄,停步处便是家乡”。 在这冰天雪地的西河屯,能吃饱肚子虽不容易,可也不至于饿死人,大家心里都还存着那么一丝对过年的期盼。 苏清风躺在土炕上,眼睛望着窗外那白茫茫的世界。 心里琢磨着等这雪下得小些了,就去山里打猎。 这大冬天的,山里的野味都饿得慌,说不定能打到只肥兔子或者野鸡,给家里人改善改善伙食。 想着想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咯吱。” 一声突兀的响声,一下子把苏清风从半睡半醒中拉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巡视一圈,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心里直犯嘀咕:“这是啥动静啊?莫不是家里进老鼠了?” 他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下了炕,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小缝。 一股刺骨的寒风“嗖”地钻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眯着眼睛往外瞧,只见外面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那雪就像老天爷撒下的棉絮,厚厚地堆积在每一寸土地上,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唉,这雪下得这么大,就跟老天爷拿个瓢往下舀似的,没个停歇劲儿,看来今天是甭想出门咯。” 苏清风望着窗外如鹅毛般纷纷扬扬、肆意飘洒的大雪,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都感觉天要塌了。 苏清风缓缓转身,脚步有些拖沓地回到土炕边。 这土炕可是东北家庭里取暖的“宝贝疙瘩”,在这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全靠它给一家人带来温暖。 苏清风蹲下身子,从墙角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里,抽出了几根粗细均匀的干柴。 这些柴火都是他入冬前,在山里辛辛苦苦砍回来的。 他把柴火小心翼翼地塞进炕洞里。 苏清风轻轻对着柴火吹了几口气,那火苗便像是得到了鼓舞,“呼”地一下窜了起来,瞬间将周围的柴火都点燃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火苗不断地跳跃着。 随着柴火的不断燃烧,炕洞里渐渐变得通红,热气顺着炕缝不断地往上冒,整个土炕都开始变得温热起来。 苏清风伸出手,在炕面上轻轻摸了摸,感受着那逐渐升高的温度,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哥?”苏清雪蜷缩在被窝里,声音带着睡意。 “没事,睡你的。” 苏清风让妹妹继续睡觉。 本来身体就刚恢复,这大冷天还是少出去。 可这门口的积雪得清理清理啊,不然一会儿连门都推不开了。 这大雪一个劲儿地往门口堆,眼看着就要把门给堵住了。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在屋里找着清理积雪的工具。 在墙角找到了那把有些破旧但还算结实的铁锹。 他扛着铁锹,来到门口。 此时,门已经被积雪掩埋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小小的缝隙。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推,“吱呀”一声,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小缝,但更多的雪却趁机涌了进来,洒在了他的鞋面上。 他顾不上这些,侧着身子,从那狭窄的门缝中挤了出去。 一出门,一股刺骨的寒风便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苏清风紧紧握住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雪地里。 那雪都没过了他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就像是在泥沼中行走一样。 他挥动着铁锹,一下一下地铲着雪,那铁锹与雪地碰撞发出“嚓嚓”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脆。 “嘿哟,这雪可真沉啊,比石头还难铲!”苏清风一边铲雪,一边嘟囔着。 苏清风的额头上渐渐冒出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但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依旧一铲一铲地清理着门口的积雪。 一股强大的寒风扑面而来,差点把他吹个趔趄。 苏清风紧紧握住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雪地里。 那雪都没过了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就像在泥沼里行走一样。 苏清风挥动着铁锹,一下一下地铲着雪,嘴里呼出的热气瞬间就结成了冰碴子。 费了好半天的功夫,他终于把门口的积雪清理出了一条小道。 他把铁锹靠在墙上,拍了拍身上的雪,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朝着王秀珍家走去。 王秀珍已经铲除了一条小道。 王秀珍此时在小厨房里,今天早上打算做花卷吃。 上次苏清雪生病,邻居送了点红糖,这会儿正好能用上。 苏清风走进厨房,笑着对王秀珍说:“嫂子,我来帮你揉面吧,我这手好多了,今儿个能双手揉面咯。” 王秀珍抬起头,看到苏清风,笑着说道:“清风来啦,那敢情好,有你帮忙,这花卷一会儿就能做好。” 苏清风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把手洗干净,然后开始揉面。 他双手用力地揉着,那面团在他的手下不断地变换着形状,一会儿变得圆滚滚的,一会儿又变得扁扁的。 王秀珍在一旁看着,不住地夸赞:“清风,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面揉得又光滑又有弹性。” 苏清风笑着说:“嫂子,这都是跟您学的,您才是做面食的高手呢。” 两人一边揉面,一边聊着天。 王秀珍说:“这年啊,虽然过得艰难,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苏清风点点头,说:“是啊,嫂子。等开春了,我问问林叔,能不能开垦点荒地,多种点粮食,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不一会儿,面就揉好了。 王秀珍把面团擀成一张大大的薄片,然后在上面均匀地撒上红糖和油,再把面片卷起来,切成小块,用手轻轻一拧,一个个漂亮的花卷就做好了。 她把花卷放进蒸笼里,盖上锅盖,说:“再等一会儿,这花卷就能出锅啦。” 苏清风说:“嫂子,我先回家把雪儿喊醒,这丫头,肯定还在睡懒觉呢。” 王秀珍笑着说:“行,你去吧,这花卷还得一会儿才能好呢。” 苏清风离开王秀珍家,沿着刚清理出来的小道往家走。 突然,“哐”的一声巨响,像一声炸雷在他耳边响起。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加快脚步,朝着自家跑去。 当他跑到家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他们家的房子被屋顶的积雪压塌了,房梁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瓦片碎了一地。 苏清风大喊一声:“雪儿!” 第79章 雪儿,你一定要挺住啊! “雪儿!” “雪儿!” “你在吗?” 苏清风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有些害怕。 “雪儿,你没事吧?” 苏清风一边大喊着,不顾一切地冲进废墟里。 双手疯狂地扒拉着瓦片和木头,也不管那些尖锐的边角会不会划伤他的手。 他的手指被瓦片划破了,鲜血直流,染红了周围的雪,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妹妹。 那鲜血滴在雪地上,就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雪儿,你在哪儿啊?别吓哥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哥可咋跟爹娘交代啊!” 这时,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赶了过来。 王秀珍正在等着苏清风喊人来吃饭。 听到那声巨响和苏清风的喊声,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顾不上捡,撒腿就往苏清风家跑,一边跑一边喊:“清风,咋回事啊?” 那声音在寒风中飘荡,带着一丝焦急和不安。 等她跑到苏清风身边,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惊呆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才反应过来:“哎呀妈呀,这房子咋塌了呢!” 她焦急地问苏清风:“清风,咋回事啊?雪儿呢?” 苏清风艰难地哽咽道:“嫂子,房子塌了,雪儿还在屋里呢!我找不到她啊!” 王秀珍一听,顿时慌了神,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啊?” “救命啊,大家快来帮忙啊!房子塌了,雪丫头还在屋里呢!” “救命啊,大家快来帮忙啊!房子塌了,雪丫头还在屋里呢!” …… 王秀珍不停的喊着,苏清风扒拉着周围的土墙块。 不一会儿,李婶子、赵大爷、赵大娘、赵大勇等人,还有周边一些个邻居都听到了响动,纷纷从家里跑了出来。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子,帽子上还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手里拿着铁锹、镐头等工具,一边跑一边问:“咋回事啊?咋回事啊?” 当他们看到苏清风家塌了的房子,都惊呆了。 “这可咋整啊,雪丫头还在屋里呢!”李婶子着急地说,她的双手不停地搓着,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 “大家别慌,咱们一起动手,赶紧把雪丫头救出来!”赵大爷大声说道,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声音洪亮,就像一声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拿起一把铁锹,准备动手。 于是,大家纷纷行动起来。 赵大勇和赵二刚力气大,他们拿着铁锹和镐头,用力地清理着废墟上的积雪和木头。 他们的脸上满是汗水,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嘿哟,嘿哟!”他们一边用力地挖着,一边喊着口号,那声音充满了力量。 李婶子和赵大娘则在一旁帮忙搬开一些小块的瓦片和杂物。 她们的手冻得通红,就像红萝卜一样,但她们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想快点找到苏清雪。 “慢点,慢点,别再把雪丫头弄伤了。”李婶子小心翼翼地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秀秀和铁蛋年纪小,但也跟着帮忙递工具。 他们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苹果。 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雪儿姐姐,你一定要没事啊!” 王秀珍也没有闲着,她在那使劲地扒拉着泥巴墙。 她的手指被冻得僵硬,但她依然不停地挖着,嘴里还念叨着:“雪丫头,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清风,咱们这么多人,一定能找到雪儿的。” 苏清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说:“嫂子,谢谢你,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说啥谢呢,咱们都是一个屯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就在这时,小火苗突然从废墟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这只小赤狐是苏清风前些日子在山里救回来的,一直养在家里,和苏清雪关系特别好。 它“吱吱”地叫着,围着苏清风转了几圈,然后又钻进了废墟里。 它的眼睛里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仿佛在告诉苏清风什么。 苏清风眼睛一亮:“我跟着小火苗,它可能知道雪儿在哪儿!” 于是,苏清风跟着小火苗,扒拉着倒塌房子的碎瓦,木头,土墙块。 在这倒塌的房子中小心翼翼地扒拉着。 这个方向不是土炕上,应该是在衣柜那边。 小火苗在前面灵活地穿梭着,时不时地停下来,用爪子刨一刨,然后又叫几声,像在给大家指引方向。 它的动作轻盈而又敏捷,露出一脸担心的神色。 苏清风紧紧地跟在后面,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小火苗。 差不多过了十来分钟,小火苗终于在一堆木头和瓦片下面停了下来。它“吱吱”地叫得更厉害了,还用爪子使劲地刨着。 那声音急切而又兴奋,仿佛在说:“雪儿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苏清风的心跳早已突破极限,每一声“砰砰”都似重锤,狠狠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和众人一同投入到清理杂物的疯狂行动中。 他的双手早已没了知觉,却依旧机械而飞快地扒拉着。 手指被尖锐的瓦片和木刺划破,鲜血染红了手掌,可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而又坚定的念头——快点见到妹妹。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如一年般漫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冰。 “找到了!找到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那声音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苏清风猛地抬起头,只见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枣红色的衣柜像一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压住了苏清雪。 苏清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球,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疯了似的冲向衣柜。 双手用力地抠住衣柜的边缘,试图将它挪开,可衣柜却纹丝不动,像是生了根一般。 “大家一起上!一定要把雪儿救出来!”苏清风声嘶力竭地喊道。 众人闻言,纷纷围了过来,大家齐心协力,喊着整齐的口号:“一、二、三,起!” 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衣柜终于缓缓地被抬起了一角。 苏清风趁机钻了进去,他小心翼翼地将妹妹从衣柜下拖了出来。 苏清雪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一丝生气。 “雪儿!雪儿!” 苏清风紧紧地将妹妹抱在怀里。 轻轻地把脸贴在妹妹的额头上,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嘴里喃喃自语:“雪儿,别怕,哥在这儿,哥一定会救你的。” 这时,王秀珍急忙跑了过来,她焦急地说:“清风,咱们得赶紧把雪儿送到村卫生所去,让李大夫看看。” 苏清风如梦初醒,他猛地抬起头:“对,送卫生所,快!” 赵大勇和赵二刚迅速找来一块门板,大家小心翼翼地将苏清雪抬上门板。 苏清风紧紧地跟在旁边,双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妹妹的手,似乎一松开,妹妹就会消失不见。 一路上,大家脚步匆匆,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儿,你一定要挺住啊!” 第80章 处理伤口,去往公社卫生院 赵二刚和赵大勇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着,他们的棉鞋早已被雪水浸透。 赵二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扯着嗓子抱怨道:“这鬼天气,可真够折腾人的!老天爷就跟发了疯似的,没完没了地下雪,这路都快没法走了!”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被吹得七零八落,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冰雾。 赵大勇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催促道:“别废话了,赶紧走,雪丫头还等着救命呢!晚一秒,雪儿就多一分危险!”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焦急,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苏清雪此时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一道伤口正汩汩地流着鲜血。 她的右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 终于,他们赶到了村卫生所。 卫生所外,李大山早已在门口焦急地等候着,他的身上落满了雪花。 时不时地跺跺脚,搓搓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看到众人抬着苏清雪进来,李大山立刻迎了上去,焦急地大声说道:“快,把孩子放到病床上!这孩子伤得不轻啊!”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担忧和急切。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放在病床上:“李叔,您看看我妹妹现在是什么情况。她被衣柜砸了,额头一直在流血,腿也折了。” 李大山点了点头,神色严肃地说:“清风,你放心,我会尽力的。这孩子伤成这样,咱们得抓紧时间。”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从医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和手电筒,开始仔细地检查苏清雪的身体。 他轻轻地触摸着苏清雪的四肢,动作轻柔得就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当他的手触碰到苏清雪的右腿时,苏清雪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那声音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哀鸣。 “孩子,疼吗?”李大山轻声问道。 苏清雪没有做声,也没有睁眼,只是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滚落下来,和伤口流出的鲜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李大山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缓缓地说:“清风,雪丫头的右腿骨折了,情况不太乐观。而且,她额头也有伤口,流了不少血,脑袋可能也受到了撞击,说不定有脑震荡。不过你别太担心,我会先给她做简单的固定,处理一下额头的伤口,然后尽快去公社卫生院,把她送过去进行进一步的治疗。” 苏清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李叔,那就麻烦您了。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治好我妹妹。” 这时,赵大勇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地说:“我去喊林大生,让他赶紧带人去吧,这天气实在太难了。雪这么大,路上的积雪都快堵到膝盖了,走路都费劲,更别说抬着人了。咱们得尽快想办法,不能耽误了雪儿的治疗。” 赵二刚也附和道:“对啊,这雪还下得这么大,路上肯定更难走。咱们得赶紧想办法,不能让雪丫头等太久。晚一步,雪儿就多一分危险。” 赵大勇说完,便匆匆忙忙地去找林大生了。 他的身影在雪地里渐渐模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李大山点了点头,开始忙碌起来。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找来木板和绷带,又拿出消毒棉球和纱布,小心翼翼地为苏清雪固定右腿。 他的动作熟练而又精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清风啊,这雪丫头的腿伤得可不轻,到了公社卫生院,还得好好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其他的问题。这额头伤口也得注意,容易感染,得按时换药。”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调整着木板的位置,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雪的伤口,生怕弄疼了她。 苏清风紧紧地盯着李大山的动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李叔,我听您的。” “你这孩子,别太着急了。雪丫头这么乖的孩子,肯定会没事的。”李大山安慰道。 在村卫生所简陋的屋子里,李大山正全神贯注地为苏清雪处理伤口。 他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中满是专注与心疼。 用消毒棉球轻轻地擦拭着苏清雪额头伤口周围的血迹,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花瓣,生怕弄疼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在这紧张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终于,李大山长舒了一口气,完成了初步的处理。 他看着一旁焦急等待的苏清风,声音沉稳却又带着一丝急切:“清风啊,我已经给雪丫头固定好了腿,处理好了额头的伤口。可这伤势不轻,咱得赶紧去公社卫生所。不过你也知道,这路上啊,雪厚得跟小山似的,风又大得能把人吹跑,咱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得准备些厚的被褥,把孩子裹严实了,可不能让她再冻着,不然这身子骨哪扛得住哟。” 就在这时,屋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赵大勇带着林大生匆匆赶了进来。 林大生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声说道:“清风,别着急上火的!我已经安排妥当了,马车就在外面候着呢。” “马车套好了!”赵大勇也跟着说道,“铺了三层乌拉草,保准不颠!” 苏清风眼眶微微泛红,满是感激地看着林大生他们:“各位叔叔,太感谢!” 林大生大手一挥,爽朗地笑道:“说啥感谢不感谢的,都是一个屯里住着的,互相帮忙那是应该的。雪丫头这孩子乖巧懂事,我也喜欢得紧。咱别在这耽误时间了,赶紧走,孩子的病可拖不得。” “快点吧,别再啰嗦了。”赵二勇焦急的喊着。 众人开始把苏清雪抬到马车上。 “慢着点,左边抬高!”赵大勇低声指挥着,他们几人将门板担架稳稳送进马车上。 枣红马的鼻息在严寒中喷出白雾,蹄子不安地刨着积雪。 苏清风抱着家里最厚实的棉被冲来,被面上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发白。 他刚要往车上爬,王秀珍急匆匆追上来,怀里抱着厚棉被:“等等!垫这个!” “嫂子,这……不是你睡觉的被子吗?”苏清风愣住了。 他是进过王秀珍卧室的,自然看过。 “废话恁多!”王秀珍直接把被子铺在车板上。 “快走吧,愣着干嘛。” 苏清风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扶稳了!” 苏清风翻身上车,把妹妹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触手冰凉,他慌忙解开棉袄扣子,将那双小手贴在自己胸膛上。 小火苗“嗖”地窜上来,盘在苏清雪脚头,像个活的热水袋。 “驾!” 车把式甩了个响鞭。 马车猛地一动,苏清风赶紧用腿抵住车板。 怀里的苏清雪突然皱眉,发出幼猫般的呜咽。 “哥在呢。”他低头呵出白气,轻轻蹭着妹妹结霜的鬓角。 车轱辘碾过冻硬的车辙,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马车向着公社卫生院驶去。 第81章 破雪装置,滚烫! 一路上,风雪越发猛烈,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割得人脸生疼。 那呼啸的北风,如同发疯的野兽在怒吼,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风,肆意地在天地间狂舞。 苏清风紧紧地搂着妹妹。 他时不时地摸摸妹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的症状,这让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那紧皱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眼神中满是担忧。 马车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地行进着,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匹健壮的马儿,此刻也累得气喘吁吁,马蹄深深地陷进雪里,每拔出一次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赶车的林大生挥舞着马鞭,嘴里不停地吆喝着:“驾!驾!” 可马儿却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任凭大叔怎么驱赶,只是扬起头,喷着粗气,不愿再挪动半步。 林大生无奈地跳下马车,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苏清风面前,一脸愁容地说: “清风啊,这雪太大了,马实在走不动了。照这样下去,咱天黑也到不了公社卫生院啊,雪丫头的病可耽误不得呀!” 苏清风看着昏迷不醒的妹妹,又看了看被大雪封住的道路,心急如焚。 他咬了咬牙,坚定地说:“林叔,不能在这干等着。咱下车铲雪,边走边铲,总能走到卫生院的!”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行,就这么办!咱不能让雪丫头有事。” 于是,苏清风用厚厚的被褥将她盖好,生怕有一丝寒风钻进去。 然后,他和林大生从马车后面拿出了两把铁锹,开始铲雪。 那铁锹铲在雪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每铲一下,只能挖出小小的一块雪。 苏清风的手很快就被冻得通红,麻木得几乎没有了知觉,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铲着雪。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卫生院,救妹妹的命。” 林大生一边铲雪,一边大声鼓励苏清风:“清风,加把劲!咱一定能行的!” 苏清风大声回应道:“好!” 每铲出一段路,他们就将马车往前拉一段,然后再继续铲雪。 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向前走着。 风雪依旧疯狂地肆虐着,打在他们的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他们的眉毛、头发上都结满了冰霜,整个人就像两个雪人。 就这样,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地走了有一里路后。 苏清风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挪动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仿佛脚底下粘了强力胶水。 刺骨的寒风如同一把把冰刃,直往他的衣领里钻,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牙齿也“咯咯咯”地打起架来。 然而,他依然像握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攥着那把铁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心里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一定要带着妹妹走到公社卫生院。” 突然,苏清风脚下一滑,只听“扑通”一声,他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 那厚厚的积雪瞬间将他掩埋了一小半,溅起的雪粉扑了他一脸。 林大生正在旁边奋力铲雪,听到声响,急忙扔下手中的铁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一把将苏清风从雪堆里扶起。 满脸关切地问道:“清风,没事吧?可别摔坏了,这路太难走了,你身子骨弱,可别硬撑。” 苏清风摇了摇头,用力地拍了拍身上的雪,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挤出一丝笑容说:“林叔,我没事,咱们继续走。妹妹还等着治病呢,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但苏清风心里清楚,这样下去根本不是个办法。 照这个速度和体力消耗,别说是救妹妹了,恐怕自己也得折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他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眼神中满是忧虑,一边铲雪一边思索着对策。 就在这时,前面刚好有一块断裂的树横在路边。 那树的断面参差不齐,树皮粗糙干裂,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苏清风看着这块树,眼睛突然一亮,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兴奋地对着林大生喊道:“林叔,有斧头吗?” 林大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有,工具都在,猎刀也有。” 说着,他赶忙跑到马车后面,从工具箱里翻出斧头和猎刀。 林大生提着斧头和猎刀走了过来,一脸疑惑地问道:“你小子要干啥?这破树能有啥用?” 苏清风顾不上解释,他蹲下身子,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上迅速画了个三角形。 兴奋地说道:“您看这个。咱们做个破雪器,就像船头破浪那样,把前面的雪都往两边分,这样马车就能顺利往前走了。” 林大生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大声说道:“中啊!这主意妙啊!把雪往两边分,咱就不用一铲子一铲子地铲雪了。” 说着,他已经抡起斧头,狠狠地砍向树干,斧刃劈进冻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时,苏清风却蹲下来,仔细端详着刚砍下的木头,摇了摇头说道:“光木头不够力,得加铁皮。不然这破雪器用不了多久就得散架。” 林大生停了下来,走到马车前。 往马车底板拆下块锈铁皮,上面还留着“安全生产”的红漆字。 说干就干,两人迅速行动起来。 林大生用斧头将树干砍成合适的木板,苏清风则用猎刀将木板削得光滑平整。 他们的手被冻得通红,手指也变得僵硬不听使唤,但没有喊累。 经过一番忙碌,俩人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起丝丝白雾。 终于,一个简易的三角形破雪装置诞生了。 那铁皮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三角木板盒。 钉子被均匀而有力地钉入,将铁皮与木板紧紧地固定在一起。 这个包裹着铁皮的三角木板盒,又被稳稳地固定在两根很长的木板上。 那两根长木板粗壮而结实。 接着,便是将长木板牢牢地固定在马车上。 两人齐心协力,扶着木板,钉钉子,检查固定的角度,口中还不时地交流着: “再紧一点,这里要稳当。” “角度没问题,这样能最大程度发挥破雪的作用。” 就这样,破雪装置稳稳当当地安装在马车前面,蓄势待发。 两人站在一旁,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此时,马儿在一旁轻轻地打着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开始的征程。 这马一动,就会带动马车,而前面的破雪装置便会用它的“利刃”劈开厚厚的积雪,为马车开辟出一条通道路。 林大生拍了拍马儿的背,轻声说道:“老伙计,就看你的了。” 然后,他扬起马鞭,大喊一声:“驾!” 马儿感受到了使命的召唤,用力地扬起前蹄,拉着马车缓缓向前走去。 破雪装置在前面开路,所到之处,积雪纷纷被推到两边,形成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马车虽然走得慢了一些,但比之前铲雪前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苏清风和林大生兴奋地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苏清风激动地说:“林叔,这办法可行!”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是啊,清风,你这办法真是帮了大忙了。咱们再加把劲,很快就能把雪丫头送到卫生院了。” 在风雪中,马车缓缓地前行着,那破雪装置就像一把利刃,劈开了阻挡他们前进的雪障。 苏清风在马车上去掉被褥上的雪。 把苏清雪露在额头上的雪也抹掉。 滚烫。 苏清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82章 毛花岭公社卫生院 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撕碎的棉絮,将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之中。 天空阴沉沉的,不见一丝太阳的踪迹。 唯有从那层层叠叠的云层中透过的几缕黯淡光线,勉强让人能分辨出,此时已然到了下午时分。 苏清风一大早就匆匆出了门,顶着凛冽的寒风,赶着马车。 一路上,狂风卷着雪花,如刀割般刮在他的脸上,可他顾不上这些。 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不过路上大雪积深,行路极其艰难。 马车亦是如此。 直到下午,凛冽的寒风如一头狂怒的野兽,裹挟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肆意地席卷着大地。 苏清风背着病重的苏清雪,走下马车,林大生拴好枣红色大马。 他们的脚步踉跄,呼出的热气瞬间便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 终于,在茫茫雪幕中,那座青砖砌成的平房出现在了眼前——毛花岭公社卫生院。 青砖砌成的平房在雪地里显得灰扑扑。 门楣上“毛花岭公社卫生院”的红漆已经斑驳,“生”字缺了半边,远看竟像“卫死院”。 铁皮包边的木门每次开合都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槛被无数双布鞋磨出光滑的凹痕。 走进卫生院,走廊墙上的石灰剥落成地图状,露出里面掺着的稻草。 长条木椅被磨得发亮,有个老汉正用指甲抠着椅缝里的陈年血痂。 挂号窗口的木板缺了一角,露出后面打瞌睡的收费员。 她头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手边的搪瓷缸里泡着半截人参须——那是给领导备用的“提神茶”。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半截人参须显得格外珍贵。 处置室的铁皮柜里,针头泡在锈迹斑斑的铝饭盒里消毒,那浑浊的液体和斑驳的锈迹,让人不禁对消毒效果心生疑虑。 墙角立着个木制输液架,顶端钉着弯成钩子的粗铁丝,看起来摇摇欲坠。 病历本是用旧报纸糊的,医生在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常常洇透纸背,让人难以辨认。 最值钱的是一台上海产血压计,牛皮袖带已经开裂,用胶布粘了又粘。 卫生院院大厅墙上挂着教员像。 教员像两侧挂着“救死扶伤”和“备战备荒”的标语。 药房门口的黑板报上,粉笔画的红十字旁边写着“一天节约一口粮,三年买台x光”。 走廊尽头停着辆自制担架车,轱辘是用旧自行车轮改的——那是去年大炼钢铁时的“技术革新成果”。 “救命!救命!” 苏清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卫生院大厅。 只见苏清风背着全身滚烫的苏清雪正大喊着,林大生在身后搀扶着。 苏清雪小脸烧得通红。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匆匆走了过来,她的胸牌上写着“许秋雅”三个字。 许秋雅微微皱着眉头,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苏清风赶忙上前,详细地把妹妹的病情讲了一遍:“护士同志,我妹妹被衣柜砸到了头……” 许秋雅点了点头,轻轻摸了摸苏清雪滚烫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轻声说道:“你等一下,我去喊医生。” 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了大厅。 苏清风和林大生坐在大厅的长板凳上,心里焦急万分。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他们能感觉到苏清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过了几分钟,许秋雅终于回来了,可让苏清风和林大生失望的是,她并没有喊来医生,而是手里拿着一些医疗用具和药品。 “先给她做降温处理吧,医生现在忙,实在腾不出手。”许秋雅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准备给苏清雪测温。 苏清风和林大生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担忧和无奈。 苏清风忍不住问道:“医生呢?我妹妹这病可不能拖啊!” 许秋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医生在忙,现在没有空。” “要等多久?”苏清风急切地追问,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许秋雅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没一会儿。 “三十九度八!”许秋雅甩了甩体温计,水银柱在玻璃管里闪着危险的红光。 她麻利地拧开酒精瓶,棉球蘸出的液体在苏清雪额头上瞬间蒸腾成白雾。 “同志,医生啥时候能来?”苏清风攥着妹妹滚烫的手,那温度像是攥了块火炭。 卫生院走廊的挂钟指向三点四十,他们已经在长椅上等了近十来分钟。 许秋雅往病历本上记录的手顿了顿:“大夫在会诊……” 她突然压低声音,“要不先打一针安乃近?” “打针顶啥用!”林大生一巴掌拍在墙上,震得“救死扶伤”的标语牌直晃,“孩子腿还断着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小时仿佛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苏清雪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呼吸也愈发急促,嘴里还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苏清风看着妹妹难受的样子,心都揪成了一团,他再也忍不住,大声问道:“你们的刘云建医生呢?他不是这里的主治医生吗?我妹妹这病得他来看就行!” “对啊,刘建云医生呢?”林大生也问道。 上次也是刘建云来冒着风雪来给他妹妹看的病。 他还是很相信这位医生。 许秋雅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刘云建医生休假一天,明天才能来。” “什么?休假?”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苏清风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我妹妹都烧成这样了,就没别的医生了吗?这病情可不能耽误啊!” 说着,他转头对林大生说:“林叔,麻烦你在这儿照顾一下我妹妹,我去医院里再喊喊大夫,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卫生院,就没一个能给我妹妹看病的医生!” 苏清风满脸焦急,额头上满是汗珠,眼神中透露出急切。 林大生点了点头,安慰道:“清风,你别着急,快去快回,这里有我呢。你妹妹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林大生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试图让他镇定下来。 许秋雅伸手拦住了苏清风,眉头微皱,语气急切地说:“现在医生在忙,最好先打一针安乃近,看看能不能退烧。” 苏清风没有理会,眼神坚定,直接跑开。 他心里清楚,安乃近副作用大,虽然在这个时间点它被很多人视为神药,但在未来都被禁用了。 苏清风自然想找医生来看看,给妹妹一个更稳妥的治疗方案。 “这位同志,你别瞎找了。” 第83章 你们就是这样落实教员指示的吗? 许秋雅还在后边喊着,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 想阻拦苏清风,可苏清风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苏清风匆匆查看,在卫生院里四处寻找医生。 这卫生院并不大,只有十几间简陋的病房和几间医生办公室。 病房的墙壁斑驳陆离,窗户上的玻璃有些已经破碎,用报纸糊着,冷风不时地从缝隙中钻进来。 医生办公室里,几张破旧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杂乱的文件和破旧的医疗器械。 不到几分钟时间,苏清风把能找的地方都看得差不多了,就是没看到医生。 他的脚步越来越急促,心中也越发焦急。 当他走到最后一间病房门口时,那门板露出一道缝隙。 发现里面围满了医生,一个个神情专注,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他们的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时而低头沉思,时而交头接耳。 病房外,很多病人围在边上,低声议论着,脸上满是无奈和愤懑。 “这是公社书记的小孙子,听说是感冒,有点发烧,全院医生都在这呢。”一个病人小声说道。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冻得瑟瑟发抖,双手不停地搓着。 “我脚疼半天了,他们也不出来给我看。”另一个病人抱怨着,脸上满是不满。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吃力。 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也忍不住开口了:“我家孩子都烧了一整天了,咳得厉害,我找了好几个医生,都说等会儿等会儿,这等会儿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孩子在她怀里不停地哭闹,小脸烧得通红。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也叹了口气,说道:“唉,这卫生院啊,就是看人下菜碟。有权有势的就能得到及时治疗,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就只能干等着。” 老大爷一边说着,一边咳嗽了几声,身体微微颤抖着。 卫生院里,走廊上挤满了前来求医的病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被冻得瑟瑟发抖。 苏清风站在走廊里,听着周围病人的议论,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他的妹妹苏清雪也在这卫生院里,腿断了,还发着四十度的高烧,可等了半天,连个医生的影子都没见到。 苏清风满腔怒火,径直冲进了病房内。 刹那间,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病房里的铁炉子烧得正旺,火苗欢快地跳跃着,将整个房间烤得暖意融融。 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削着苹果。 那果皮在他熟练的手法下,连成长长的螺旋,宛如一条精致的丝带。 听到声响,大家都转头看向门口。 秃顶医生猛地转过身,眉头紧皱,脸上露出极度不耐烦的神情,他厉声呵斥道:“胡闹!不知道我们在会诊吗?一点规矩都不懂!这是你能随便闯进来的地方吗?” 病床上的小男孩脸蛋红润,丝毫没有生病的模样。 正拿着听诊器当玩具,扯着橡皮管甩圈玩,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容,嘴里还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床头柜上堆满了麦乳精和铁盒饼干,包装精美。 地上还滚着个空罐头瓶,在暖气的烘烤下,散发着一丝淡淡的甜腻气息。 苏清风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声音嘶哑,双眼布满血丝,大声吼道:“我妹妹腿断了,高烧四十度!外面还有脚烂的、难产的、烧得抽抽的!你们却在这里围着个感冒的娃娃转,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你们还是不是医生?” 秃顶医生推眼镜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他大声吼道:“出去排队!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岂容你在这里撒野!你以为你是谁啊?想插队就插队?” 这时,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慢悠悠地开口了,他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容,轻蔑地说:“小同志,要讲秩序,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这医院可不是你家开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那些在外面受苦的病人根本不值得他去关注。 苏清风突然怒吼出来,双眼喷火,直直地盯着那人,大声说道:“教员说‘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现在满走廊贫下中农在遭罪,你们却围着个感冒的娃娃转,这是哪门子秩序?你们就是这样落实教员指示的吗?教员还说过‘为人民服务’,你们就是这样为人民服务的吗?” 病房里突然死寂一片,时间都凝固了。 这些人都不敢发出声。 那小男孩吓得苹果掉在被子上,咕噜噜地滚到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大吼的苏清风,小嘴微张,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不轻。 “啊!我要妈妈!” 小男孩被吓哭。 那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立马抱着男孩,“等病好了,就去找妈妈。” 秃顶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冷笑一声,反驳道:“教员的话我们当然记得,但也要分轻重缓急。那些贫下……那些人,有点小病小痛算什么,扛一扛就过去了。” “啊?你们就这样对待病人?对待贫下中农的?”苏清风得跟他们讲讲理了。 穿呢子大衣的男人也附和道:“就是,小同志,你要有大局观。公社书记为咱们公社做了那么多贡献,他的孙子生病了,我们当然要优先照顾。这是人之常情,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 角落里站起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医生,他的白大褂肘部打着补丁,洗得发黄,显得有些破旧。 他眼神坚定,大声说道:“我去看看。教员说过‘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受苦而不管。” 秃顶医生拍案而起,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大声吼道:“周济民!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敢不听我的指挥!你以为你是谁啊?在这个卫生院,我说了算!” 周济民毫不畏惧,他直视着秃顶医生的眼睛,大声说道:“《纪念白求恩》我天天读。白求恩同志不远万里来到华夏,毫无利己的动机,把华夏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作为一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我不能看着病人受苦而不管。教员还说过‘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我要做这样的人!” “小同志,病人在哪?我去看看。”周济民说完,抓起听诊器就往外走。 秃顶医生急忙拽他的袖子,着急地说道:“小周!这边还需要我们照顾,书记的小孙子还没好呢……” 周济民用力甩开手,大声说道:“教员的话,我熟记于心,我们应该服务人民。要处分等我回来!我现在要去救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病人。在教员的教导下,我们不能忘记自己的初心和使命,不能忘记我们是为了谁而工作。”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留下秃顶主任和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苏清风一时呆愣住了。 原来不都是一丘之貉。 “这才是人民的好医生。” 第84章 这孩子情况不妙! 走廊里,原本或蹲或站、神色各异的病人们。 纷纷自动往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周济民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 苏清风这才反应过来。 他像看到了救星一般,拔腿就追了出去,脚步急切,一边追还一边喊:“周大夫,这边,这边!” 而刚刚周济民掷地有声的话语,也在病人们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一时间,议论声如潮水般在走廊里里蔓延开来。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大爷,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微微颤颤地开口道:“哎呀呀,瞧瞧这周大夫,多好的人啊!人家只想着巴结书记,把精力都放在书记小孙子那了,可周大夫心里装着的全是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他说的那话,句句都在理啊,什么白求恩精神,什么要做有益于人民的人,这才是一个医生该有的样子!” 老大爷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似乎想起了自己或身边人曾经遭遇的看病难、看病不被重视的过往。 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轻轻拍着怀中哭闹的孩子,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就是就是,我家孩子之前生病,在这卫生院看了好久,有些医生总是爱答不理的,开点药就完事。可周大夫不一样,每次给孩子看病都仔仔细细的,问这问那,生怕漏了啥。他心里啊,是真的把咱们病人的苦当回事,不像有些人,只想着自己的前途和关系。” 这时,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猛地一拍大腿,提高了嗓门说道:“哼,那个秃顶医生,平时耀武扬威的,就知道仗着自己的那点权力作威作福。周大夫不过是按照医生的本分去救人,他就大发雷霆,还要开除人家。他也不想想,这卫生院是给老百姓看病的地方,不是他搞特权、拉关系的场所!周大夫这一走,咱们以后看病可咋办哟。” 人群中,一位穿着朴素的老奶奶,颤巍巍地伸出手,拉着旁边人的胳膊,小声说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医生,可像周大夫这样的,真不多见。他不怕得罪人,一心只想着救病人,这才是咱们老百姓心中的好医生啊。那些什么荣誉、地位,在他眼里都比不上一条人命重要。这样的好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他的。” …… 病房里的秃头医生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们再检查一下,看看情况。” …… 而外边,苏清风追上了周济民,然后引着他一路小跑,穿过那长长的走廊,来到卫生院大厅的长椅前。 大厅里,灯光有些昏暗,却也能清晰地看到眼前的场景。 只见林大生紧紧地抱着苏清雪,他的眼神中满是焦急与心疼。 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却始终不敢有丝毫放松,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疼了怀里的苏清雪。 许秋雅正守在一旁,她手里拿着酒精棉球,动作轻柔而熟练地给苏清雪进行物理降温。 然而,即便她努力保持着镇定,脸上还是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再看苏清雪,此刻的她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一道道裂痕如同干涸的河床,甚至都渗出了丝丝血迹,那血迹,如同点点红梅。 苏清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被寒冷的冬风侵袭着,显得十分虚弱。 周济民神色凝重,脚步匆匆地走向他们。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苏清雪身上。 “这孩子情况不妙!” 周济民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而严肃。 说着,他单膝跪在长椅前,微微俯下身,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此刻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在苏清雪颈动脉处停留了三秒。 周济民感受着那微弱且不规则的跳动,心中一紧,知道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随后,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一道明亮的光瞬间照亮了周围。 他将手电筒照在小姑娘苍白的脸上。 接着,他轻轻翻开苏清雪的眼皮,仔细观察着她的瞳孔。 只见瞳孔左右不对称,右眼对光反应迟钝,失去了往日的灵动。 周济民的脸色愈发凝重。 “周医生,怎么样了?”一旁的苏清风忍不住问道。 “瞳孔不等大……”周济民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周济民看着固定的右腿。 让许秋雅去拿剪刀来,剪开棉裤。 不一会儿,许秋雅小心翼翼的拆掉固定右腿的支架。 接着剪开棉裤。 只见右腿周围皮肤已经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肿胀得厉害。 周济民轻轻的摸了上去。 “多长时间了?” 周济民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如同寒风中的冰刃。 “今儿早上……”苏清风嗓子哑得不成调,“房子让雪压塌了,衣柜砸到了她……” 周济民突然从急救包里掏出个生锈的汤勺,在苏清雪胫骨上轻轻一刮。 “咔嗒”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让林大生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骨擦音,意味着骨折断端相互摩擦,情况十分危急。 “开放性胫腓骨骨折伴感染。”周济民快速在病历上写下诊断结果,“合并颅脑损伤、中度脱水……” “双人法牵引!”周济民当机立断,突然抓住苏清雪的脚踝,“你,扶住大腿!动作要稳,别让断骨再移位!” 林大生刚搭上手,就听“咔嚓”一声,仿佛是骨头在痛苦地呻吟。 周济民手法娴熟地将断骨复位,碎骨碴刺破皮肤渗出血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苏清雪在昏迷中剧烈抽搐,身体像一片在狂风中飘零的树叶。 “磺胺嘧啶银粉。”周济民伸手,眼神坚定而急切。 许秋雅却往后退了半步,犹豫地说道:“主任说过……” “1956年卫生部《抗菌药物使用规范》第七条!”周济民突然背诵起来,声音洪亮而清晰,“‘紧急情况下,医师可先行处置后补签字’!” 他一把夺过药箱,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当磺胺粉洒在伤口上时,苏清雪突然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那声音中满是痛苦。 苏清风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周济民迅速用煮过的纱布包扎,手法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破伤风抗毒素皮试。”周济民在苏清雪前臂划出个井字,针头挑起的皮肤很快鼓起黄豆大的包,他仔细观察着反应,“阴性。准备静脉注射。” 许秋雅递来的青霉素药瓶上积着灰,标签还是繁体字。 周济民用砂轮锯开瓶口。 “四十万单位,每六小时一次。”他推针的手稳如磐石,眼神专注而坚定,“链霉素0.5g肌注,每日两次。” 突然,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这两支药……从我的工资里扣。” 在这个艰难的时期,药品本就稀缺,每一支都弥足珍贵,他愿意用自己的工资来换取小姑娘的生命希望。 药液推入静脉时,苏清雪的呼吸突然变得平稳。 然而,周济民却皱起眉——小姑娘的指甲床仍呈暗紫色,这是病情仍然危重的信号。 他猛地喊道:“翻身!查背部!” 第85章 这是战略储备药!得先请示…… 林大生把苏清雪小心的翻转过来。 “把棉服提起来一点。” 林大生照做。 这一提,令人胆寒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她后腰处大片淤血。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济民医生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焦急与凝重。 他迅速拿起酒精棉球,轻轻地擦拭着小姑娘后腰的淤血处。 随着擦拭的深入,皮肤下竟浮现出树枝状的暗纹,就像一条条邪恶的毒蛇,在她的身体里肆意游走。 “挤压综合征!”周济民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意识到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声音急促而坚定地喊道,“立即碱化尿液!” 一旁的许秋雅急忙去拿碳酸氢钠注射液,当她用力敲开那小小的玻璃瓶时。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周济民!” 只见秃顶医生,像一头愤怒的公牛,气冲冲地冲了过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你动急救药箱?”秃顶医生大声质问道。 “急性肾衰竭前兆。”周济民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准备着针剂。 他熟练地针尖排出空气,带出一线晶莹的水柱,“5%碳酸氢钠 40ml静推,快!” 秃顶医生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抢过针剂,气急败坏地说道:“这是战略储备药!得先请示……” “1958年《灾害医疗预案》!”周济民猛地一把夺回针剂,眼神中透露出不可动摇的决心,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让人不敢直视,“‘战时状态可调用一切药品’!现在外面雪灾不算灾害?你看看这孩子,再不用药就来不及了!” 针头刺入静脉时,周济民手腕微微一转,动作精准得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在雕琢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确保药液匀速推进。 眼神始终盯着针管,怕有一丝丝差错。 “去我宿舍!”周济民突然扔钥匙给许秋雅,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但又充满希望,“炕席底下有晒干的金钱草,熬浓汁来!这中医的老法子,说不定能在这节骨眼上救这孩子一命。”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每一味药都无比珍贵。 周济民深知中医的博大精深,相信在这危急时刻,中医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而此时,苏清风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秃顶医生拉到一旁。 他双眼喷火,怒吼道:“你要是再阻止周医生治疗我妹妹,别怪我不客气!我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秃顶医生也不甘示弱,脖子一梗,扯着嗓子喊道:“我是公社卫生院的主任秦寿,你凭什么?我是领导,得按规矩办事!” 秦寿接着又朝着许秋雅喊道:“还有秋雅,你给我站住!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许秋雅这时候连头都没回,脚步匆匆,直接往周济民的宿舍走去。 宿舍楼在后院,需要再走几十米远。 一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但她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拿到金钱草,救那个可怜的小姑娘。” “回来,给我回来!你们都不听是吧?好好好,我现在就打电话,辞退你们!”秦寿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颤抖。 秦寿看着苏清风,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就像从鼻孔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屑。 “哼,我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苏清风只是想拦着他,不让他破坏周济民的治疗。 见他识趣离开,也松了一口气,急忙回到了妹妹这里。 周济民看着他说:“只能先处理到这里了,找个病房,把孩子放病床上,我先给其他病人看看病。这雪灾,受伤生病的人太多了,不能只顾这一个。” 苏清风紧紧握住周济民的手,眼中满是感激:“感谢周医生,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济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快把孩子安置好。” 苏清风点了点头,“好的,实在太感谢了。” 周济民来到走廊,只见一群病人排着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他们的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那棉衣看起来有些陈旧,不少地方还打着补丁,被冻得瑟瑟发抖。 寒风从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像冰冷的蛇,在人群中肆意穿梭。 “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周济民大声说道。 “这孩子发烧,让护士先物理降温,观察一会……”周济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一个孩子身边。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模样,小脸烧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嘴唇干裂,眼神迷离。 周济民轻轻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孩子,别怕,叔叔会让你好起来的。”他轻声安慰着,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的微风。 接着,他转头对身旁的护士说道:“用温水给孩子擦擦身子,尤其是腋下、脖颈这些地方,动作轻点,别弄疼了孩子。” 护士点点头,迅速去准备温水和毛巾。 这时,队伍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咳嗽着引起了周济民的注意。 老大爷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身体佝偻着,每咳一声,身体都剧烈地颤抖。 “大爷,您哪儿不舒服?”周济民快步走到老大爷身边,关切地问道。 老大爷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声音沙哑地说:“医生啊,我这胸口闷得慌,还老是咳嗽,晚上都睡不好觉。” 周济民轻轻扶着老大爷坐下,然后从听诊器盒子里拿出听诊器,仔细地听了听老大爷的胸部和背部。 “大爷,您这可能是气管有些炎症,再加上天气冷,病情就加重了。”周济民一边说着,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着,“我先给您开点止咳化痰的药,再开点消炎药,您按时吃。平时注意保暖,多喝点热水。” 老大爷感激地点点头,说:“谢谢医生啊,这大冷天的,麻烦你了。” 周济民微笑着说:“大爷,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一位年轻的妇女抱着一个婴儿走了过来。 婴儿的哭声尖锐而凄惨,小脸憋得通红。 妇女满脸焦急,眼眶里还噙着泪水:“医生,您快看看我孩子,一直哭个不停,也不知道怎么了。” 周济民连忙接过婴儿,轻轻哄着:“宝宝不哭,不哭啊。” 他仔细地检查着婴儿的身体,发现婴儿的肚子鼓鼓的,轻轻一按,婴儿哭得更厉害了。 “孩子可能是肚子胀气,消化不良。”周济民对妇女说道,“我教您一个按摩的方法,您回家给孩子经常按按。把手搓热了,在孩子的肚子上顺时针轻轻按摩,每次按摩十分钟左右,一天按摩几次。另外,给孩子喂奶的时候要注意,不要喂得太急,也不要喂得太多。” 妇女认真地听着,不停地点头:“谢谢医生,医生,我记住了。” 周济民把婴儿交还给妇女,笑着说:“回去试试,孩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 “药煎好了!” 第86章 以权压人 而此时,苏清风怀抱着昏迷不醒的妹妹苏清雪,脚步急促而沉重。 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放在病房的病床上。 然后,他快步走到周济民身边:“周医生,我把清雪放在这间病房了,您可得救救她啊!” 回到病房,苏清风紧紧地握住妹妹那冰凉的小手。 喃喃自语道:“周医生会治疗好你的,一定会的……” 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在这焦急的等待中,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许秋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小心翼翼地走回了卫生所大厅。 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双手也冻得有些僵硬,手指微微颤抖着。 在门口的时候,她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药煎好啦!” 许秋雅的声音穿透走廊,搪瓷碗里的药汁冒着热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腾起白雾。 她双手冻得通红,指节处裂开的血口子沾上药汁,疼得直抽气。 来到周济民身边,她又轻声说道:“周医生,药煎好了。” 周济民微微点头,眼神专注而严肃,说道:“你先让那孩子喝了,就在第三号病房。” 许秋雅脆生生地应道:“好嘞。” 许秋雅拿着药碗,快步来到第三号病房。 刚进门,她就轻声说道:“药好了。” 苏清风连忙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接过药碗,眼中满是感激:“辛苦了,我来吧。” 苏清风走到病床前,轻轻地扶起苏清雪,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褐色的药汁缓缓地灌入她的口中。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观望的林大生,原本就皱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脸上满是疑惑,扯着嗓子大声问道:“这不是……这不是治牲口水肿的……咋给人喝上了?这能行吗?” 苏清风看了眼林大生,虽然心里也有些忐忑,但他还是选择相信周济民。 不过,这时候周济民已经来到了房间。 苏清风赶忙说道:“周医生。” 周济民微微点头,说道:“我来吧。” 周济民拿过苏清风手里的药,并不着急给苏清雪继续喂药。 他先拿出一个棉球,蘸着药汁,轻轻地敷在苏清雪后腰的淤血处。 然后,他耐心地解释道:“这大叔说的对,这药啊,平常是给牲口治水肿用的。不过这人畜药理相通,这可是咱东北民间的验方,能防肌红蛋白堵塞肾小管。你别看这方子简单,关键时候能救大命呢!” 林大生挠了挠头,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嘟囔着说:“真有这么神?周医生,你可别糊弄俺们啊。这要是出了啥问题,可咋办?” 周济民笑着说:“大叔,我行医这么多年,还能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你就放心吧,这药肯定有用。我见过不少类似的病例,用这方子都有效果。” 接着,周济民从兜里拿出一个已经发黄的针灸包。 那针灸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的针脚都有些磨损。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针灸包,取出一根三棱针,针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脱掉她的鞋。”周济民说道。 苏清风连忙照做,他轻轻地脱掉苏清雪的鞋子,露出那冰凉的脚面,脚面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周济民点燃酒精灯,拿着三棱针在酒精灯上稍微烤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在苏清雪的足三里、三阴交等穴位上刺了下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黑血珠顺着银针“滋”地飙到白墙上,那触目惊心的场景,让苏清风吓得脸色煞白。 他紧紧地抓住周济民的胳膊,声音颤抖地说:“周医生,这……这没事吧?怎么出这么多血啊?” 周济民安慰道:“别怕,这是把体内的瘀血放出来,对病人的病情有好处。你看,这血颜色这么黑,说明体内瘀堵得厉害。等瘀血放出来了,气血就能通畅,病情也会慢慢好转。” 处理完放血,周济民开始准备给苏清雪处理脚伤,他心里清楚,这脚伤严重,肯定要打石膏的。 他熟练地调配好石膏材料,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苏清雪的右腿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渐渐西下。 右腿的石膏也打好了,周济民长舒了一口气。 “等着吧,好好休息。” 苏清风激动地握住周济民的手:“周医生,太感谢您了,您就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啊!” 周济民微笑着说:“应该的,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 而此时,周济民经过一整天的忙碌,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他摸出个铝饭盒,里面装着冻成冰坨的高粱饭,这就是他简单的晚餐。 苦笑着说:“先别谢我,我先吃点饭,恢复点体力,你们继续盯着。要是有啥情况,马上叫我。” 就在这时,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秦寿带着两个公安特派员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两名公安特派员踏着沾雪的翻毛皮鞋走进来,藏蓝色的“五〇式”老款棉警服上结着冰碴,左胸的警徽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特派员老陈摘下栽绒警帽,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周大夫,秦主任举报您……” 秦寿一进门,就得意的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周济民,你违规行医!这些药都是战略储备药,你凭什么擅自使用?” 周济民站起身来,眼神中透露出愤怒和不屑。 “秦寿,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周济民大声回应道,“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我为了救这个孩子,才用了这些药。我是按照《灾害医疗预案》行事的,‘战时状态可调用一切药品’,外面雪灾这么严重,凭啥这还不算灾害?” 秦寿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寒夜中的冷风,让人不寒而栗。 他双手抱在胸前,得意地说:“你别拿预案来压我,我就是公社卫生院的主任,我有权决定药品的使用。你这就是违规,特派员同志,请你们把他带走!” 两个公安特派员有些为难地看着周济民和秦寿。 老陈微微皱着眉头,小声说道:“秦主任,这情况有点特殊,咱们是不是先调查清楚再做决定?毕竟周医生也是为了救人。” 秦寿一听,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下来,他瞪了老陈一眼,大声说道:“调查什么?我是领导,我说了算!你们要是这样,小心我向上级反映你们包庇违规行为!” 第87章 我们贫下中农就不需要治疗吗? 苏清风正守在妹妹床边,一听这话,“噌”地站起来。 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冷眼盯着秦寿,怒吼道: “秦寿,你还有没有良心?周医生为了救我妹,饭都没顾上吃一口,手都冻得又红又肿。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这扯后腿,你算哪门子干部?《教员语录》里讲:‘干部的模范作用很重要,如果干部不做出好样子,群众就不会信任你。’你这样的干部,能做出什么好样子?” 林大生也在一旁扯着破锣嗓子,气呼呼地附和:“就是!你这主任当得,心里就惦记着那点破权力,老百姓的死活你根本不放在眼里,跟那旧社会的恶霸有啥两样!教员还说过:‘我们一切工作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你倒好,尽干些损害人民利益的事儿!” 秦寿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调色盘似的,恼羞成怒,手指着苏清风和林大生,唾沫星子乱飞:“你们俩少在这胡搅蛮缠!我是卫生院主任,我说了算!” 苏清风毫不畏惧,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秦寿,你别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打压周医生。周医生行得正、坐得端,一切都是为了救人。教员教导我们:‘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一刻也不脱离群众;一切从人民的利益出发,而不是从个人或小集团的利益出发。’周医生这么做,就是从人民利益出发!你再看看你,‘反对任何脱离群众的官僚主义作风’,你这是典型的官僚主义,只想着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秦寿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没蹦出一个字,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 他没想到苏清风这个看似普通的孩子,竟能引经据典,用教员的话把他驳得体无完肤。 这帽子扣下来,他也担待不起。 苏清风也是学的周济民的。 不管和文化人还野蛮人,说话的时候站在道德最高点。 以扣帽子的形式来让对方屈服。 这种办法还真有效果。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能给自己狠狠的出一口气。 对方还没办法反驳。 只是《教员语录》现在是登报刊载,而没有成为真的红宝书。 要是真的过了几年后,人手一本红宝书。 苏清风感觉自己能打倒一切反动派! 秦寿的眼镜片闪过冷光:“苏清风!你这是对抗组织!” “放你娘的屁!” 苏清风立刻反驳道,“教员说:‘我们的一切工作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 他走上前去,看着秦寿狠狠的喊道:“你算哪门子勤务员?” 两个公安特派员站在中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两只没头苍蝇,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苏清风,都想夸赞两句。 这家伙怎么背教员语录,背的这么熟悉? 其中一个年轻公安特派员小声说:“秦主任,这事儿有点复杂,要不先调查清楚?” 秦寿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吼道:“调查什么?我是领导,我的话就是命令!你们俩,把他给我带走!” 周济民毫不畏惧,他挺起胸膛,大声说:“我周济民不怕查!我相信上级会还我一个公道。秦寿,你别以为你能一手遮天,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病房里,气氛紧张得如同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就在这时,走廊里原本被周济民救治过的老百姓们,听到病房内激烈的争吵声,像潮水一般纷纷围了过来。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大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到前面,用尽全身力气,指着秦寿的鼻子骂道:“秦寿,你不是人!咱贫下中农就不是人吗?周医生为了救大伙,从雪灾开始就没日没夜地忙活,累得眼睛都布满了血丝,手都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你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在这里捣乱,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大嫂,也扯着嗓子,声泪俱下地喊道:“就是啊!我家孩子发高烧,要不是周医生及时救治,早就烧傻了。你呢,秦寿,你除了会仗着自己那点权力耍威风,还会干啥?我们贫下中农的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又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挽起袖子,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吼道:“秦寿,你这主任是怎么当的?心里只有你那点破权力,根本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我们天天累死累活地干活,你却在这里刁难救我们命的医生,你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干部?还有没有一点党性原则?” …… 人群中的愤怒情绪像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指责声、谩骂声此起彼伏,要将秦寿淹没在这愤怒的声浪中。 公安特派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不知所措。 他们站在人群中间,也不好帮谁。 要是处理不好这件事,说不定真会被扣上滥用权力的帽子,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自动让出一条路,公社书记王友源迈着大步,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棉大衣,帽子上还落着一层薄薄的雪,脸上带着威严的神情。 他走进病房,先扫视了一圈众人,然后目光依次落在周济民和秦寿身上,声音洪亮地大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闹成这样?这病房都快成战场了!” 秦寿像看到救星一样,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连忙像条哈巴狗似的跑到王友源身边,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地说: “王书记,您来得正好。这个周济民违规行医,擅自使用战略储备药,这太不像话了。我作为卫生院主任,必须制止他,我这是为了维护医院的秩序和规定啊。” 周济民也走上前去,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王书记,这孩子得了挤压综合征,急性肾衰竭前兆,情况非常危急。我按照《灾害医疗预案》,使用了碳酸氢钠注射液,现在孩子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救人。” 王友源听了,沉思了片刻,然后大声说道:“大家安静一下!我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在这雪灾的关键时刻,周医生为了救人,想尽办法,这是值得表扬的。秦寿,你作为卫生院主任,不积极配合治疗,还在这里无理取闹,成何体统!” 秦寿被王友源骂得满脸通红,他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友源接着说:“大家都是为了老百姓好,在这困难时期,我们要团结一心,共同抗灾救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谁也不处罚。周医生,你继续好好治疗这个孩子,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周济民感激地说:“谢谢王书记的理解和支持,我一定会尽力的。” 王友源又看了看周围的老百姓,说:“大家也都散了吧,别在这里围着了。咱们要相信卫生院的医生。” 老百姓们听了王友源的话,纷纷散去,嘴里还议论着:“王书记就是明事理,不像那个秦寿。” “周医生真是好人啊,希望孩子能快点好起来。” 苏清风感觉这人不简单。 要不是王友源的允许,他孙子怎么可能在医院有这种待遇? 王友源走到病床前,看了看苏清雪,然后对周济民说:“周医生,这孩子就拜托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带着秦寿和公安特派员离开了病房。 刚走出病房,王友源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秦寿,低声说道:“秦寿,你这次太冲动了。不过,这个周济民太不听话。” 王友源点到为止。 秦寿连忙点头哈腰地说:“王书记,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收拾他。那个带头闹事的苏清风,我也去打听打听他的来历。” 王友源满意地点点头,说:“这就对了。还有,这医药费的问题,你也要去问下情况。毕竟这次用的药不便宜。” 秦寿说:“王书记,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第88章 缴费单,这就要了一半存款 “雪丫头,你醒了!” 林大生那炸雷般的嗓门,好似一声惊雷在病房里炸响。 震得病房窗框上挂着的冰溜子簌簌直落,噼里啪啦地砸在窗下的积雪堆上。 这个四十岁的东北汉子,此刻却像弹簧一样“腾”地从条凳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把条凳都带得晃了几晃。 他那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上蹭了又蹭,像是这样就能蹭去手上的灰尘和粗糙,免得弄疼了病床上的小姑娘。 而后,他这才小心翼翼地,缓缓伸出手去碰病床上的被角。 苏清雪的眼睫,就像冻僵的蝴蝶翅膀,在微弱的灯光下轻轻地颤了几下,才缓缓睁开。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还带着一丝迷茫和懵懂,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苏醒过来。 林大生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雪,一看到她缓缓睁开眼睛,脸上的皱纹瞬间都笑成了一朵花。 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和喜悦,所有的疲惫和担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林叔……”小姑娘的声音细得如同雪落松枝,“这是哪儿呀?” “卫生院!公社的卫生院!”他一边搓着手,那双手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一边说道,“你可把大伙儿吓坏了,又是骨折,又是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你都不知道,你昏迷的那会儿,大家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呢!” 门缝里突然钻进一股北风,像个调皮的孩子,在病房里打了个旋儿。 病床边的输液瓶轻轻晃动起来,葡萄糖溶液在煤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滴,两滴,顺着胶管,缓缓流进苏清雪那青白的血管里。 苏清雪这才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受伤的地方传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她,她不由的“嘶”了一声,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雪丫头,没事吧?”林大生立刻紧张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满是担忧。 苏清雪咬了咬嘴唇,强忍着疼痛,轻声说道: “林叔,没事的。” “我哥呢?” “你哥买饭去了。”林大生说道。 苏清风和林大生差不多这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外头传来“吱嘎吱嘎”的脚踏声,由远及近,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把手“咔嗒”一转,寒气裹挟着一个微胖的身影挤了进来。 王继红护士抱着病历本,呵出的白雾在她的刘海上结成了霜。 “醒啦?” 她瞥了眼病床,然后从蓝布罩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那单据的边角都卷了起来,像是被揉了无数次,“正好,把今天的医药费结一下。” 林大生忙不迭地接过单据,就着煤油灯那昏黄的光,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黝黑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单据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像一群蚂蚁在爬: 葡萄糖注射液三支、青霉素四剂、退烧片…… 林大生偷瞄了眼护士胸牌。 “二、二十三块四毛五?”他结巴得像一把卡壳的猎枪,手指头点着数字,一个一个地数,“王、王护士,这……这……” “咋的?嫌贵?” 王继红把体温计往搪瓷盘里“哐当”一扔,那搪瓷盘在桌子上晃了几晃,“知道给你们用的啥药不?进口盘尼西林!” 她掰着那胡萝卜粗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着,“光这一支就要三块六!你们平时看个病,几毛钱就能打发,可这次情况不一样啊,这进口药效果好,能救命的!” 要知道,平常他们看病也就几毛几块的,这突如其来的高额费用,就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王继红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们按章收费,这都是明码标价的。” “吵吵啥呢?病人刚醒……” 周济民走进了病房,话音未落,林大生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把单据塞过去。 “周大夫!您给瞧瞧!我家娃子去年肺炎才花了一块八毛……” 目光在“青霉素”那栏顿了顿。 周济民接过单据,扶了扶眼镜快速地扫了一眼,目光在“青霉素”那栏顿了顿。 接着眉头微微皱起,说道:“这价格是合理的,而且这孩子还没好,还得住院观察,后续还得用药,费用可能还会增加。” 林大生一听,急得直跺脚,双手不停地搓着,说道:“这可咋整啊?这得花多少钱呐!” 周济民喉结滚动两下,突然说:“从我工资里扣吧。” “又来了!”王继红把病历本摔在药柜上,震得玻璃瓶叮当乱响,“去年垫老李家接生钱,前年垫知青点烫伤药,你媳妇扯布做新袄的钱都垫进去了吧?” 周济民没吱声。 他确实愧对自己媳妇。 王继红这么生气是因为,他媳妇是王继红给介绍的。 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苏清雪突然咳嗽起来,瘦小的身子在被窝里弓成虾米。 林大生赶紧去拍她的背,却摸到一把骨头。 苏清风他们两兄妹日子过的确实苦。 门“咣当”一声被撞开。 苏清风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冒着热气。 他看见妹妹睁着眼,冻得发紫的脸一下子活了:“雪儿!” “哥,我没事。”苏清雪小声回了句。 不过,苏清雪醒来。 苏清风还是开心的很。 他看着两边,一个护士和周济民的脸色都不太对。 问道:“咋回事啊?” 林大生赶紧把医药单据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苏清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只要医药费合规,没有报错,我来付。” 这个时间节点,中下贫农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在1965年6月26日,上级了解到城乡医疗资源分配极为不均的问题。 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在这个物资匮乏、医疗资源极度不均衡的年代。 上级以他那无与伦比的魄力和远见,将 60%的卫生预算花费在农村。 扭转了人类几千年来医疗向上层、向有钱人、向有权人流动的方向。 为了践行上级的指示精神,才开展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医疗革命。 直到1966年,才进行了合作医疗的尝试。 农民们每人每年交一元合作医疗费,然后大队再从集体中,人均提留五角钱充实合作医疗基金。 这时候农民们看病,每次只交五分钱的挂号费,其他看病吃药就不要钱了。 但现在不是66年,是61年1月。 苏清风缓缓转过头,看着周济民,认真地说道:“周医生,您帮我算算,雪儿彻底好起来,大概还得花多少钱?” 周济民沉思了片刻,说道:“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好起来的话,估计总共得花个三十多元钱。”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自己的存款要被消耗掉一半了。 而且,家里的房子还被大雪压塌,还得花钱盖新房。 还欠着公社的钱。 苏清风感觉自己像骆驼祥子,要不停的赚钱,去填下这个窟窿。 得想办法赚更多的钱。 “好的,周医生,我们先去结清现在的账单,不要在这里吵着我妹妹休息。” 第89章 一猪二熊三老虎 上次办完年货,兜里还剩下五十一块多。 苏清风刚卫生所,也顾不上歇口气。 就匆匆忙忙和周济民来到了公社卫生院的缴费处。 刚刚连挂号都没挂呢。 苏清风确实是不符合标准流程。 但他妹妹也是第一个被救治的。 闹事情得到了一个好的结果吧。 苏清风把二十多块钱递到缴费窗口。 收费的大姐接过钱,数了数,抬头看了他一眼,“可以了。” 苏清风苦笑着,看着手里剩下的那点钱,心里一阵无奈。 他一直以为,打猎赚钱就跟捡似的,速度快得很。 可现在倒好,这钱花得比流水还快,“唰”地一下就没了一大半。 不过,只要妹妹能没事,哪怕花光所有钱,他也觉得值,毕竟妹妹可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好周济民道别后,苏清风一路小跑着回到病房。 一推开门,就看到妹妹苏清雪那苍白的小脸。 “雪丫头,你醒啦!可把哥吓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拉着妹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哥,我饿……”苏清雪虚弱地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飘落。 “饿了好,饿了好!哥给你买了白面大馒头,热乎着呢!” 苏清风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馒头,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生怕把馒头弄凉了。 那馒头还冒着丝丝热气,在寒冷的病房里显得格外诱人。 苏清雪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啃了一口。 可苏清雪突然把头扭到一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哽咽着说:“哥,我不治了……” 苏清风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着急地说:“咋能不治了呢?雪丫头,你可别瞎想!” 苏清雪抽抽搭搭地说:“我们没那么多钱,我不想成为哥哥的累赘……” “你瞎说啥呢!”苏清风一下子提高了嗓门,眼睛瞪得像铜铃,“再难我也要把你治好,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哥可咋活啊!”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林大生也凑了过来,粗声粗气却又满是关切地说:“雪丫头,你别说这些了,赶紧吃点东西垫吧垫吧。你哥为了你,啥苦都愿意吃,你可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片心啊!” “以后,可别再说这种傻话了。” 苏清风第一次这么严厉的看向苏清雪说。 苏清雪看着哥哥那焦急又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林大生那真诚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含着泪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苏清风看着妹妹不再倔强,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他把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递给了坐在旁边的林大生:“林叔,你也赶紧垫吧垫吧,这一天,你跟着忙前忙后,都没好好吃口热乎饭。” 林大生接过馒头,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质朴:“哎呀,清风啊,你这孩子就是实诚。” 说着,他咬了一口馒头,咀嚼了几下,又接着说:“嗯,我明天就先回去了。你在这里先照顾着雪丫头,她这病啊,得好生养着。” 苏清风点了点头。 他看着妹妹,轻声说道:“雪儿这好起来可不一定要多久呢,可能过年都要在这里过咯。” 苏清风抬头望向窗外,那白茫茫的一片让他心里发愁。 “毕竟家里的房子都塌了,这天气,冷得跟冰窖似的,也没法建房,得等到开春才行。” 林大生掰了半块塞进嘴里,胡茬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馒头渣,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明儿个,给你喊人收拾一下,你安心在这里吧。” “那钱还是给的,林叔你给我记下工分。”苏清风还是知道活不能让别人白干。 这玩意欠下的都是人情。 “林叔,”苏清风再次问道,“俺家那房梁还能用吗……” “塌得不成样了。”林大生抹了把嘴,脸上满是无奈,“西屋整个儿压塌了,就灶间估计能升起来火。” 苏清风也无奈,就剩下个灶有啥用? 林大生看了眼缩在被窝里、脸色苍白的苏清雪,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开春我找几个后生帮你重起,队里还有现成的椽子。”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问道:“要是……要是起青砖房呢?” 林大生瞪圆了眼,满脸的难以置信:“你小子发烧了?知道青砖多钱一块不?” 粗糙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光砖钱就得这个数!” “一百二十块。”苏清风从棉袄内兜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他认真地说,“我算过了,砖瓦八十,木料三十,工钱……” 苏清雪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瘦弱的身体在被窝里颤抖着。 苏清风忙给她拍背,手底下全是硌人的骨头。 等咳喘平息,小姑娘攥住他袖口,声音微弱却带着坚定:“哥,咱不要砖房,草坯房就挺好……” “傻丫头。”苏清风把晾温的水递给她,眼中满是疼惜,“砖房暖和,你冬天就不咳嗽了。” 转头又对林大生说,“这大冷天的,也没几个打猎人和我抢,我多跑几趟山,看看能不能打到野猪……” 这时候,野猪值钱呀。 肉也值钱,而且肉多。 要是能卖上一只能赚上好多钱。 当然,东北虎更加值钱。 林大生“啧”了一声,从腰间抽出烟袋锅,在地上用力磕了磕:“那山里的野猪群少说七八头,獠牙有这么长——” 他比划着,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去年把老李家二小子肠子都挑出来了。” 苏清风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我多下几个套子,耐心点的话,应该没啥事,只是我不会被野猪伤到。” “你不要命了!”林大生烟袋锅重重地敲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林大生是知道野猪的凶猛。 在东北地区一直流传着“一猪二熊三老虎”的老话,猪的攻击力排名第一,熊排第二,老虎排第三。 当然,这还是老话。 真厉害的还得是东北虎。 这话也说明了野猪的厉害之处。 苏清风还是不听劝的说:“没关系的,我尽力而为。林叔,你就帮我打听打听砖价,能不能便宜点。” 林大生叹了口气,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像是他此刻复杂的心情:“真要盖砖房,得先去公社批条子。那个杨主任他连襟在砖厂当调度……” 突然压低声音,“送两条狐狸皮,兴许能便宜些。” “好的,林叔。我知道怎么办。” 第90章 没事,我有自己的信仰 “咯吱咯吱。” 门外传来那熟悉又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在这寂静得如同死水一般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一会儿,许秋雅红着眼眶,怀抱着病历本,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那白皙如雪的脸庞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像是被露水打湿的蝴蝶翅膀,上面沾着晶莹的泪珠。 在煤油灯那昏黄而又摇曳不定的光晕映照下,闪烁着细碎而又令人心疼的光芒。 许秋雅一边努力忍着内心的情绪,不让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一边轻声说道:“量体温了。” 她走进病房,目光在苏清风、林大生和苏清雪三人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好奇与关切,问道:“在门口就听到了,在吵吵啥呢,这么热闹?” 苏清风看着许秋雅那红肿得如同桃子一般的眼睛,关切地问道:“没什么,许护士你没事吧?” 毕竟,是他给周济民和许秋雅惹来了这一堆麻烦。 许秋雅拿着体温计,轻轻甩了甩,那动作熟练而又优雅。 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在体温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好看。 然后,她微笑着递向苏清雪,温柔地说:“来,妹妹,测测体温。” 许秋雅小心翼翼地把体温计放到了苏清雪的腋窝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向苏清风,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没事。”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朵,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苏清风感觉许秋雅肯定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被那讨厌的秦寿狠狠骂了一顿。 他心里暗暗自责,说道:“没事就好,太麻烦你了。” 许秋雅微微抬起头,眼神坚定而又明亮,说道:“没事,我有自己的信仰。《纪念白求恩》里说,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 沉默了一阵,病房里只有煤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许秋雅轻轻地拿出体温计,仔细地看了看,神情认真地说道:“体温38度1,降下来了,苏同志你每过两个小时要测量一下温度,可不能马虎。” “好的,谢谢。”苏清风感激地说道。 许秋雅拿着放在病房的药瓶,走到床边,轻轻地在床沿坐下,温柔地看着苏清雪,轻声说道:“小妹妹别怕,姐姐来给你换吊瓶、打针啦。换完吊瓶、打完针,病就好得更快咯。” 许秋雅先轻轻地揭开固定在苏清雪手背上胶布,动作轻柔得就像在揭开一层薄纱。 她小心翼翼地拔出针头,然后用棉球轻轻按压住针眼,防止血液流出。 许秋雅的手指灵活而又稳健,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接着,她迅速地换上新的吊瓶,调整好滴速。 那滴速均匀而又稳定,就像时钟的指针,有条不紊地走着。 换完吊瓶后,她又拿起注射器,准备给苏清雪打针。 她用棉球在苏清雪的胳膊上轻轻擦拭着,进行消毒。 那棉球在苏清雪的胳膊上缓缓移动。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而坚定,手中的注射器稳稳地扎进了苏清雪的胳膊。 苏清雪只是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哭闹。 许秋雅熟练地推动着注射器的活塞,将药水缓缓注入苏清雪的体内。 打完针后,许秋雅又用棉球轻轻按压住针眼,然后微笑着对苏清雪说:“小妹妹真勇敢,是个坚强的小战士呢。” 说着,她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苏清雪,“奖励给你的,吃了糖,嘴里甜甜的,心里也甜甜的。” 苏清雪接过水果糖,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许秋雅看着苏清雪的笑容,心里也感到无比的欣慰。 处理完这些事情,她轻声说道:“我先走了,有事情喊我。” 许秋雅刚转身出去,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紧接着就听到她喊了一声:“啊,你们干嘛?” 那声音满是惊恐,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尖叫,瞬间打破了卫生院原本的宁静。 “快给我兄弟看看,要是看不好,我给你们医院砸了!” 一个粗暴的声音吼道,那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寂静的卫生院大厅里回荡,震得人耳朵生疼。 “你放手!你要做什么?”许秋雅挣扎着喊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被吓坏了,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着。 这时,医院里看病的和陪伴的家属纷纷围了过来,大家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讶和担忧。 一位大妈皱着眉头说道:“这是咋回事啊,咋在卫生院闹起来了。” 旁边的大叔也跟着附和:“就是,有啥事不能好好说嘛。” 苏清风听到许秋雅的喊声,立刻起身,像离弦的箭一样跑了出去。 他冲到门口,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攥着许秋雅的领子,那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透着凶光。 许秋雅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地掰着那男人的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显得十分无助。 苏清风怒目圆睁,大喝一声:“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卫生院撒野!”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打掉那个攥着许秋雅领子的手,那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许秋雅趁机挣脱开来,躲到了苏清风身后,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着,小声说道:“谢谢你,苏同志。” 那男人被苏清风这一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说:“哟呵,练家子?我告诉你,今天不给我兄弟治好病,谁也别想好过!” 苏清风毫不畏惧,直视着那男人的眼睛,冷冷地说:“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有话好好说,别在这撒泼!” 那男人恼羞成怒,大吼一声:“少废话!我看你是欠揍!” 说着,便挥舞着拳头向苏清风扑了过来。 那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十足的威力。 苏清风身形一闪,轻松地躲过了那男人的攻击,然后趁机一脚踢在那男人的肚子上。 那男人“哎哟”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他很快又稳住了身形,再次向苏清风扑来,嘴里还骂骂咧咧:“我他妈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苏清风灵活地侧身躲开,同时抓住那男人的胳膊,用力一甩,那男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鼓掌叫好。 一位小伙子兴奋地喊道:“打得好,这种恶人就该教训!” 那男人见占不到便宜,更加疯狂了,他从旁边抄起一把椅子,朝着苏清风砸了过去。 苏清风眼疾手快,一脚踢在椅子上,椅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清风趁机冲上前去,对着那男人的胸口就是一拳,那男人被打得连连后退,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病就好好看病,你他妈的为难别人护士干嘛?” “什么事情?卫生院真成你们的家了是吧?” 第91章 又在这惹事生非! “咋的啦这是?卫生院成你们打架的擂台啦?” 就在这时,秦寿那令人讨厌的声音,从卫生院办公室的方向传来。 只见他从办公室里急切地走了出来。 秦寿看到眼前的场景,立刻扯着嗓子骂道:“干啥呢?都给我住手!”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清风身上时,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厌恶,那眼神就像看到了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 苏清风是他眼中的一颗刺,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秦寿大声说道:“姓苏的,咋又是你?” 那语气里满是嫌弃和不满,恨不得立刻把苏清风从这卫生院里赶出去。 在他心里,苏清风就是个不安分的刺头,总是坏他的好事。 许秋雅看到秦寿,立刻手指着那男人,带着哭腔说道:“秦主任,是这个人闹事,还动手打我。” 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那模样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一丝惊恐,显然是被刚才的冲突吓得不轻。 那男人看到秦寿,像是看到了大救星,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也不顾形象,一路小跑到秦寿面前。 他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说道: “秦主任,我是纺织厂厂长唐万里的侄子唐志勇。今晚刚出门,我兄弟被人砍伤了,我也没看到那人啥样子,现在我兄弟生命垂危啊,您可得救救他。” 苏清风感觉像是看笑话一样, 两人都有打伤的痕迹,显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秦寿听了唐志勇的话,皱了皱眉头,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躺在长椅上打男人。 只见那男人满身是血,衣服被鲜血染得通红,脸上也沾着血污,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随时都会停止。 秦寿心里明白,这男人再不救治,会失血过多而死。 于是他不耐烦地对许秋雅说:“去,把周济民喊来。” 许秋雅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说:“可是周医师已经熬了两天两夜,今天晚上刚回去休息。”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担忧和不忍。 许秋雅知道周济民已经很累了,实在不忍心再去打扰他。 “我说喊就喊,那么多废话。”秦寿不耐烦地吼道,吓得许秋雅身体一颤。 许秋雅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转身去到后院的宿舍。 “谢谢秦主任,您抽烟。”唐志勇拿出一包烟,递给了秦寿。 那烟盒包装精美,在这艰苦的年代里显得格外珍贵。 秦寿一看,眼睛都亮了,说道:“好烟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 唐志勇连忙说道:“我从我叔那里拿的,您要觉得好抽,下次再带给你。”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这包烟是他炫耀的资本。 “行,挺好抽的。比我那大前门好抽多了。” 秦寿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算计。 他吐出一口烟圈,那烟圈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然后看了看苏清风,阴阳怪气地说:“苏清风,你又在这惹事生非。这医院是看病的地方,不是你打架斗殴的场所。” 秦寿在想着怎么借这个机会整治苏清风。 苏清风听了秦寿的话,指着那男人,大声说道:“你眼瞎还是耳聋?是他先动手打许护士的,我只是见义勇为。我苏清风虽然不是什么大英雄,但也见不得这种欺负人的事儿。你作为主任,不问青红皂白就指责我,你还是不是个人?” “你骂谁不是人?”秦寿怒目道。 苏清风轻笑道:“要有自知之明。” 既然秦寿这么不要脸,那就直接骂了。 “哼。” 秦寿冷哼一声,说道:“你刚刚说见义勇为?我看你是多管闲事。这卫生院有卫生院的规矩,你三番两次在这里闹事,别怪我喊公安。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苏清风毫不畏惧,直视着秦寿的眼睛,说道:“你问问大伙是怎么回事?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了。你平时对病人漠不关心,就知道巴结上级,你配当这个主任吗?你心里只有你自己的利益,哪还有病人的死活。” 苏清风鄙夷的看着秦寿。 秦寿被苏清风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恼羞成怒,大声吼道:“苏清风,你别在这胡搅蛮缠。我是主任,这里我说了算。你今天必须为你的行为负责。”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 苏清风冷笑一声,看着他们抽的烟,说道:“负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负责。我只知道,我问心无愧。倒是你,秦主任,你平时收礼品,对有钱有权的病人笑脸相迎,对穷苦的病人却爱答不理,你这样的行为,对得起你这身白大褂吗?” 秦寿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苏清风,咬牙切齿地说:“你……你血口喷人。” 这时,周围的病人和家属们纷纷围了过来,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位老大爷皱着眉头,用他那粗糙的手捋了捋胡须,说道:“这秦主任也太过分了吧,人家苏同志是为了救护士才动手的,怎么就成了惹事生非了。咱这卫生院,啥时候变成他的一言堂了。” 旁边的大妈也跟着附和:“就是啊,这医院是救人的地方,还是先救人要紧啊。那小伙子都快没气了,秦主任还在这里跟人吵架,真是不像话。” 秦寿听到大家的议论,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瞪了周围的人一眼,大声说道:“都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这是我们卫生院!” 就在这时,周济民匆匆赶来了。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那棉袄上的补丁摞着补丁,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的神情。 周济民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显然是这两天两夜没有休息好。 但他顾不上这些,径直走到那受伤的男人身边,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着伤口。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专业和专注。 轻轻地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男人的脉搏,然后说道:“情况很严重,必须马上手术。” 周济民站起身来,严肃地说道。 许秋雅听了,皱了皱眉头,说道:“周医师,你刚休息,要不先让别人来吧。” 周济民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行,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职责。现在病人的情况危急,必须由我来主刀。每耽误一分钟,病人的生命就多一分危险。” 唐志勇也立马喊道:“快救救我兄弟,别耽误时间了。” 第92章 一心为病患,干到力竭 周济民神色匆匆地走向手术室。 许秋雅护士带人,抬着担架,紧紧跟在周济民身后。 把这个病人送往手术室。 苏清风正一脸厌恶地看着不远处的唐志勇。 唐志勇脸上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纸烟,斜靠在墙边。 眼神时不时地在苏清风身上扫来扫去,那模样就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恶狼。 “小伙子,会几下子啊,有兴趣加入我们不?”唐志勇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嚣张,带着一股浓浓的东北大碴子味。 他吐掉嘴里的纸烟,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插兜,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眼睛微眯着,上下打量着苏清风。 苏清风看着这个没大自己几岁却装腔作势的家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说道: “没兴趣。” 那声音坚定而有力,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将唐志勇的挑衅挡在了外面。 “哟呵,我都没说我们是什么组织呢,你就摇头,咋这么着急拒绝呢?” 唐志勇挑了挑眉毛,故意拖长了声音,试图引起苏清风的好奇心。 “管你啥组织,没兴趣就是没兴趣。”苏清风眉头一皱,眼神中只有厌恶。 他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那态度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任凭唐志勇如何劝说,都丝毫不动摇。 这时,林大生走了过来。 他早早就出来看热闹了。 看着苏清风轻松打倒了这着个叫唐志勇的家伙,确实解气。 他看到苏清风和唐志勇纠缠不清,心里有些着急,连忙喊道:“清风啊,回来吧,别跟这种人瞎扯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往病房走去。 唐志勇见苏清风不为所动,也没继续废话,他心里暗暗想道:“既然这家伙不是朋友,那就是敌人了。” 他刚想去手术室门口等着,突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格外响亮。 唐志勇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忍不住嘟囔道: “我草了!” 刚刚被苏清风打,摔了一跤还挺疼呢。 又摔了一跤,感觉尾巴骨都碎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怨恨,狠狠地瞪了苏清风一眼,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手术结束。 林大生见唐志勇摔倒了,心里别提多痛苦。 刚刚这人揪着许秋雅领子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但他也知道这种人不能轻易招惹,于是他走到苏清风身边,轻声说道:“清风啊,少和这种人交往,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林叔,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说完,他转身回到病房。 看到林大生坐在病床边,脸色有些疲惫,便关切地说道:“林叔,您早点休息吧,别累坏了身子,明天还要赶马车,这路估计不好走。” 林大生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嘞,清风,你也别太累着了。” 他说完就这样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病房还是有些冷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周济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白大褂上,晕开了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脚步也有些踉跄。 但他还是强撑着给病房里的病人缝合好伤口,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吃力,却又那么坚定。 唐志勇见周济民出来了,连忙冲了过去,他急切地问道:“我兄弟咋样了?”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 周济民抬起头,看了唐志勇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好了,现在需要休息。” 唐志勇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他连忙说道:“感谢啊,医生。” 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真诚,但很快又被他脸上的痞气所掩盖。 周济民没走几步,突然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刚出门拿着水瓶的苏清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周济民。 他焦急地喊道:“你可真是不要命了,许护士,快拿葡萄糖来!” 许秋雅听到苏清风的喊声,连忙从病房里跑了出来。 她手中拿着病房里剩下的葡萄糖,气喘吁吁地说道:“来了,来了。” 许秋雅迅速将葡萄糖递给苏清风,苏清风接过葡萄糖,喂给周济民喝下。 过了一会儿,周济民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苏清风和许秋雅,虚弱地说道:“谢谢你们……” 苏清风笑着说道:“周医生,您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您为了救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您才是真正的英雄呢。” 许秋雅也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周医师,您太辛苦了,可得好好休息休息。” “我没事,看到病人没事,我就放心了。”周济民微微一笑。 说完,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苏清风双手稳稳地扶住周济民,关切地说道:“周医生,我扶你去休息。您都累成这样了,可不能再逞强了。” 这时,许秋雅也走到周济民身边,说道:“我来帮你。” 于是,苏清风和许秋雅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周济民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个小小的单间,那是周济民的卧室。 就一个土炕,和一张桌子,堆着到处都是的杂物。 他们把周济民扶到了土炕上,让他舒舒服服地躺着。 周济民感激地看着他们,说道:“真是麻烦你们了,快去忙你们的吧。” 苏清风和许秋雅微笑着点点头,轻轻地关上门,走了出来。 走出来后,许秋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苏清风,眼中满是真诚。 “谢谢你啊,清风同志,替我解围。要不是你,我还真敢想会发生什么。” 苏清风笑了笑,说道:“没事,秋雅同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许秋雅看着苏清风,心中不禁对这个朴实的小伙子多了几分好感。 她好奇地问道:“你是哪个队的呀?我好像没见过你呢。” 苏清风挺了挺胸膛。 “杨树屯大队西河屯小队,我们那儿有点儿偏。” 许秋雅点了点头,说道: “杨树屯大队西河屯小队,我记住了。” 第93章 退烧 天还没亮,林大生就起了身。 昏暗的屋内,那盏如豆的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映照着他那满是沧桑的脸。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打着层层补丁的旧棉袄。 戴上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帽檐上的毛都磨得稀稀拉拉的。 他轻轻走到床边,看着熟睡中的苏清雪。 轻声说道:“我走啦,你们在这好好休养。” 说完,他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 好在老天爷还算仁慈,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雪,终于停了下来。 可这雪却越积越厚,一脚踩下去,都能没到膝盖。 这一夜,苏清风守在妹妹苏清雪的炕边,眼睛一刻也不敢合。 屋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晚上,他时不时地摸摸妹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就像一把火,烧得他心疼不已。 每隔两个小时,他就会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支老旧的体温计。 他轻轻地甩了甩体温计,轻轻地放在妹妹的腋下,嘴里还念叨着:“雪儿啊,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哥哥还等着带你出去堆雪人、打雪仗呢。”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冰花,洒在炕上,像给妹妹盖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苏清风守了一夜,眼睛都熬得通红。 此刻却瞬间来了精神,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惊喜地发现,妹妹的额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滚烫得吓人。 他赶忙从兜里掏出那支老旧的体温计,那体温计在他手里就像个珍贵的宝贝。 甩了甩,然后轻轻放在妹妹腋下,眼睛紧紧盯着,嘴里还不停地嘟囔:“可一定要退烧啊。” 几分钟后,他手拿出体温计,眯着眼睛一看,37度2! “退烧啦!” 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对着妹妹扯着嗓子喊道:“清雪,你退烧啦!哥就说你会好起来的,咱家清雪最坚强啦!” 苏清雪微微睁开眼睛,那眼神就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有些虚弱。 但看到哥哥那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模样,还是咬着牙,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苏清风这才注意到墙边的凳子空了,林大生已经回去了。 他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轻声说:“清雪,哥去买早餐,你乖乖躺着。” 外面,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苏清风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积雪,一路艰难地到了国营餐馆。 餐馆里没啥人,冷冷清清的,炉子里的火也不旺,只有两个炊事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苏清风紧紧地攥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那票子都被他攥得有些发潮了。 他走到炊事员面前:“同志,给我来一碗玉米粥,再拿俩白面馒头。” 说着,他把手里攥得紧紧的铝饭盒递了过去,那饭盒上还有许多个小坑。 炊事员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话,熟练地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粥,粥稠稠的,上面还飘着几颗玉米粒,接着又拿了两个白面馒头,那馒头白白胖胖的,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炊事员算了一下账,说:“一共一毛二分钱,三两粮票。” 苏清风赶忙把票子和钱递过去,接过铝饭盒。 嘴里说着:“谢谢同志。” 苏清风双手紧紧端着那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铝饭盒,饭盒外壁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他的手指都被烫得有些发红。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心想着快点把这热乎的吃食送到妹妹身边。 寒风如一头头凶猛的野兽,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脸颊生疼。 但他脚步匆匆,每一步都带着急切,在厚厚的积雪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终于,回到了卫生院。 没外面的冷风刮着,也就没那么冷了。 苏清风三步并作两步,向着妹妹苏清雪所在的病房快步走去。 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雪的清冷气息。 苏清雪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小脸依旧有些苍白。 “雪儿,瞧我买啥来了!” 苏清风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那语调就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快步走到妹妹床边,把饭盒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 轻轻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玉米香和馒头的麦香瞬间弥漫开来,在病房里肆意飘散。 “是玉米粥和馒头!”苏清风指着饭盒,“还热乎着呢。” 苏清雪微微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饭盒。 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兴奋:“哥,你真好。我现在是真饿啦。” 苏清风赶忙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玉米粥,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妹妹嘴边,温柔地说:“来,雪儿,慢点喝,别烫着。” 苏清雪张开小嘴,轻轻抿了一口,玉米粥的香甜瞬间在她的口中散开。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苏清风看着妹妹吃得香甜,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他拿起一个馒头,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那馒头又软又香,每咬一口都带着满满的幸福。 苏清风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雪儿,多吃点,吃饱了病就好得快。” “嗯嗯。” 苏清雪一边喝着粥,一边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许秋雅穿着厚实的棉大衣,外面套着一件护士服,进了病房。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针管、药水等药品,腋下还夹着病历本。 一进门,她就笑着对苏清雪说:“小妹妹,吃饭呢呀?这粥闻着可香啦。” 苏清风赶忙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许护士,您来啦。我刚给清雪测过体温,37度2。” 许秋雅走到病床边,熟练地拿起体温计看了看,笑着说:“嗯,确实退烧了,那咱就直接打针,打完针好得更快。小妹妹,别怕啊,姐姐打针可轻了。” 苏清雪小声说道:“好的,姐姐,打针能快点好吗?” 许秋雅温柔地摸了摸苏清雪的头,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春风拂过花瓣,安慰道:“小妹妹,打针肯定能让你好的更快点的。” 第94章 腊月二十八,过年回家 腊月二十八。 公社卫生院窗檐上挂着一排晶莹的冰溜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苏清风搓着生满冻疮的手,站在病房门口跺了跺脚,把棉胶鞋上的雪碴子震落。 走进病房里,阳光透过那扇有些斑驳的窗户,艰难地洒在苏清雪的病床上,给这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五天时间,就像一阵风,“嗖”地一下就过去了。 苏清雪原本苍白的脸色,如今已经渐渐有了血色。 除了腿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其他的小毛病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苏清雪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窗外那白茫茫的世界,眼神里满是期待。 苏清风来到病床前,给她削苹果。 苏清雪轻轻扯了扯坐在旁边削苹果的苏清风的衣角,用带着东北腔的软糯声音说道:“哥,眼瞅着就要过年啦,我想回家。这医院里没咱自家那热炕头得劲儿。” 苏清风停下手里削苹果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妹妹那满是期待的小脸,笑着说:“行嘞,雪儿,哥也正琢磨这事儿呢。” 他眉头微微皱着,心里盘算着这床位费每天还得五角钱呢,虽说不多,可也是一笔开销。 昨天他特意找过周济民医生询问妹妹苏清雪的情况,周济民笑着说:“回去休养也没事,到时候来卫生院复查下就行。” 正想着,苏清风又低下头,专注地削着苹果。 那苹果皮在他手里就像一条听话的小蛇,一圈一圈地往下掉,不一会儿,一个光溜溜的苹果就呈现在眼前。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妹妹苏清雪,温柔地说:“雪儿,吃个苹果,甜着呢。” 苏清雪接过苹果,甜甜一笑:“哥,你也吃。” 这些天,许秋雅只要一有空,就会来到病房里陪苏清雪聊天。 她会给苏清雪讲卫生院里发生的各种有趣事儿,什么王大爷打针时吓得直哆嗦啦,李婶子生了个大胖小子啦…… 逗得苏清雪咯咯直笑。 有时候,她还会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到苏清雪手里,笑着说:“小妹妹啊,吃颗糖,甜甜嘴,病就好得更快啦。”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许秋雅端着搪瓷药盘进来,裹挟着凉风。 “哎呦,这兄妹俩又嘀咕啥悄悄话呢?” “秋雅姐!”苏清雪眼睛一亮,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我哥说要带我回家过年!” 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许秋雅赶紧按住她:“慢着点儿!” 她把药盘放在掉漆的铁皮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苏清雪的额头:“回家?今儿个可是腊月二十八了,外头雪都没过脚脖子了,这回去路上可得多当心。” 苏清风站起来,搓了搓手,急切地说:“秋雅同志,昨天周医生说我们确实可以回家休养了。这床位费一天五毛钱,在这住着虽说能好好照顾雪儿,可这花费也不小,家里还有不少活等着我呢。” “知道知道,”许秋雅摆摆手,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体温计甩了甩,“来,再量一次。” 她转头对苏清风说:“周大夫在值班室呢,你要不去跟他说一声?” “诶!”苏清风应着,临走前不放心地叮嘱妹妹,“雪儿,你在这等我回来。”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儿,斑驳的绿漆墙面上贴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 周济民正在值班室看《赤脚医生手册》,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 “周医生,”苏清风轻轻敲门,“我来办出院手续。” 周济民推了推圆框眼镜:“小苏啊,来。” 他起身往病房走,白大褂下露出打了补丁的毛线裤,“我再给清雪检查检查。” 病房里,许秋雅正在给苏清雪梳头,用那根红头绳扎了个麻花辫。 “三十七度二,不烧了。” 她收起体温计,转头看见周济民,“周医师,您给看看这丫头能出院不?” 周济民弯下腰,仔细检查苏清雪腿上的石膏,手指轻轻敲了敲,又问了问苏清雪的感受。 然后抬头对苏清风说:“恢复得不错。” 他站起身,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回去注意别碰水,一个月后来拆石膏。” 又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我给她开点消炎片,一周的量。” “谢谢周医生!”苏清风连连感谢,“这些天多亏您和秋雅同志照顾,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客气啥,”周济民摆摆手,“要谢就谢秋雅,天天给清雪带糖吃,自己粮票都不够用,这丫头就是心善。” 许秋雅脸一红:“周医生!您就别打趣我了。” 她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两片安乃近,“这个退烧药带着,万一烧到三十八度以上再吃。”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把药包好,塞进内兜:“我去缴费处结账。” 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穿棉袄的会计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缴费处格外响亮。 “住院五天,两块五;药费一块八;石膏两块钱。总共六块三。” 苏清风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硬币,他数出六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和三枚一毛的硬币,递给老刘。 回到病房时,许秋雅正在教苏清雪叠千纸鹤,用的是包药的油纸。 “结完账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苏清风搓了搓冻红的手,“秋雅同志,能借卫生院电话用用不?我想给队里打个电话让林叔来接。” “去吧,”许秋雅从值班室钥匙串上取下一把,“就在走廊尽头,别超过三分钟啊。” 电话机是老式的摇把式,苏清风摇了三下:“喂,总机吗?麻烦接毛花岭公社西河屯小队。” 等了约莫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林大生粗犷的声音:“喂?谁啊?” “林叔!我清风啊!”苏清风捂着话筒喊,“今儿个带清雪出院,您能不能赶马车来接一趟?” “中啊!”林大生的声音混着风声,“我套上爬犁,晌午准到!你们就在卫生院门口等着就行。” 挂掉电话,苏清风长舒一口气。 回到病房时,看见许秋雅正往他们包袱里塞东西。 “秋雅同志,这……”苏清风有些疑惑又带着感激地看着她。 “别瞅了,”许秋雅麻利地打了个结,“俩玉米面窝头,路上垫垫肚子。” “谢谢。” …… 窗外,阳光透过冰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叮铃铃”的马车铃声,林大生赶着马车来了。 苏清风扶着苏清雪,兄妹俩跟许秋雅和周济民挥手告别。 第95章 住进嫂子家 长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在光秃秃的树枝间呼啸而过,发出尖锐的声响。 兄妹俩坐在马车上,马车“嘎吱嘎吱”地行驶在雪后的乡间小路上。 苏清雪裹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厚实的棉被,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她手里紧紧攥着许秋雅给的窝窝头,那窝窝头散发着淡淡的玉米香气。 “哥,这窝窝头真好吃,秋雅姐对我们真好。”苏清雪咬了一口窝窝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嘴角还沾上了一些玉米渣。 苏清风看着妹妹满足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是啊,秋雅姐和周医生都是好人。” 说着,他也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窝窝头,递到嘴边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在口中散开,但他却吃得格外香甜。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地上的雪在车轮的碾压和行人的踩踏下,已经渐渐变成了污泥,原本洁白的世界变得有些脏乱。 赶车的林大生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啪”地一声在空中炸响,同时扯着嗓子喊道:“驾!驾!” “林叔,您慢点儿,这路滑,别摔着。”苏清风关切地说道。 林大生哈哈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清风啊,你就放心吧!林叔我赶了这么多年马车,这路况我心里有数。再说了,咱得快点儿赶回去,你婶子还在家里等着呢,说不定都做好了一桌热乎饭。” 听到“热乎饭”,苏清雪的眼睛暗淡起来:“哥,咱家不知道被雪埋成啥样了。” 苏清风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温柔地说:“等咱们到家就知道了。不过雪儿,不管家里变成啥样,咱们有手有脚,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随着马车不断前行,远处的村庄渐渐出现在眼前。 那错落有致的房屋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只露出一个个黑色的屋顶,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快看,哥,咱们到了。”苏清雪激动地指着前方,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 苏清风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望去,“没错,快到了。” 林大生应了一声,再次挥动鞭子,马车加快了速度,向着村庄飞奔而去。 马车在泥泞的村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半融的积雪,溅起浑浊的泥浆。 苏清风紧紧搂着妹妹,生怕她被颠着伤腿。 林大生在前头“吁”了一声,拽紧缰绳:“清风啊,过了这道梁就到屯子了。” 他转头看了眼苏清雪腿上的石膏,“丫头这腿开春能好利索不?” “周医生说……”苏清风话还没说完,马车突然一个趔趄,差点翻进路边的沟里。 林大生骂了句娘,跳下车检查车轮:“操!车轴沾了泥,不中用了。” 他抹了把络腮胡上的冰碴子,“清风,剩下的路得走着了。车子我找人来抬。” “行。” 苏清风二话不说背起妹妹,林大生扛着他们的包袱,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融化的雪水渗进苏清风的棉胶鞋里,冻得脚趾生疼。 “哥,放我下来吧,我能走……”苏清雪在背上不安地扭动。 “别动!”苏清风喘着粗气,“再摔着腿,你秋雅姐非骂死我不可。”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屯子终于出现在眼前。 苏清风背着苏清雪到了他们家。 那间低矮的土房塌了半边,房梁斜插在废墟里,像根折断的骨头。院墙倒了,露出里面被雪水泡烂的炕席和歪斜的碗柜。 “这……这……”苏清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苏清雪“哇”地哭出声来,眼泪砸在哥哥的后颈上,滚烫。 “哎呦,雪丫头回来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隔壁院子传来。 只见王秀珍踩着满地泥泞飞奔过来,头上还包着块蓝布头巾,“清风!清雪!你们可算回来了!” “嫂子……”苏清风嗓子眼发紧。 王秀珍一把将苏清雪从苏清风背上抱下来,“瘦了!” 她转头看了眼倒塌的房子,“大雪把房压塌了,先去我家住着吧。” 林大生把包袱往干爽处一放:“那啥,我先回了,还得把马车抬起来。” 他拍了拍苏清风的肩,“有事儿言语一声。” “谢谢,林叔。” “谢谢,林叔。” 苏清风和苏清雪异口同声道。 林大生一走。 王秀珍拽着兄妹俩就往自家走:“杵这儿喝西北风啊?上我家去!” 她家里有两间卧室,一间厨房。 不像苏清风家里,只有一间卧室和一间厨房。 王秀珍这家里青砖打的地基,看着就结实。 一进门,热乎乎的炕气扑面而来。 “脱鞋上炕!”王秀珍麻利地舀了盆热水,“清雪先擦把脸,看这小脸造的。” 她又翻出双新做的棉拖鞋扔给苏清风,“试试合脚不,本来打算过年给你的。” 苏清风捧着拖鞋,手指摸过细密的针脚,突然鼻子一酸:“嫂子,我们……” “少整那没用的!”王秀珍一挥手,“西屋我都收拾出来了,炕也烧好了,待会我把被褥铺上,你们兄妹住正好。” “我锅里炖着酸菜粉条。”王秀珍接着说道,“一会儿收拾好,咱们吃顿团圆饭!” 苏清雪怯生生地拽了拽王秀珍的衣角:“嫂子……我们家的东西……” “能扒拉出来的我都收着了。”王秀珍指了指墙角的大木箱,“被褥晒过了,你爹那口樟木箱子也没坏,就是……” 她突然住了口。 苏清风知道嫂子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他们爹娘留下的照片,怕是都埋在废墟里了坏了。 “先吃饭!”王秀珍麻利地摆好碗筷,“清风,去地窖拿棵白菜;清雪,把这蒜扒了。” 不多时。 热腾腾的酸菜炖粉条上了桌,还有一小碟王秀珍珍藏的腊肉片。 王秀珍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高粱米饭:“清风啊,过了年先把房梁起了,队里能借你们拖拉机拉土坯。” 她往苏清雪碗里夹了片腊肉,“你俩就安心住这儿,西屋宽敞着呢。” 苏清风喉头发紧,饭粒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他抬头看着嫂子被灶火映红的脸,想着这几年一个女人确实不容易…… “哥……”苏清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递过来一块手帕。 苏清风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掉进了饭碗里。 有些感性了。 不在战场上杀敌建功,在这乡下的倒是让他有了一丝人味。 “吃菜吃菜!”王秀珍装作没看见,又往他碗里舀了勺酸菜汤,“明儿个杀年猪,咱包饺子吃!” 夜深了,西屋的炕烧得热烘烘的。 苏清雪躺在被窝里,小声问:“哥,咱家的房子……” “开春就盖新的。”苏清风给她掖了掖被角,“哥去打猎,打到猎物的话,能挣很多钱钱,够盖新房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轻轻拍打着窗纸。 王秀珍在隔壁屋哼起了东北小调,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大年初一头一天……” 苏清风望着糊满报纸的顶棚,突然觉得,这个年或许没那么难熬。 第96章 进山,即使是过年前一天 腊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 王秀珍像只受惊的母鸡,猛地一把拽住正要出门的苏清风,手指紧紧攥着他那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子,指甲都泛白了: “清风,不要啊!”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还不时瞟向里屋,生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苏清雪,“这节骨眼上山,万一……” 苏清风把猎枪往肩上提了提,那枪管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光。 “嫂子,没事的。” 他指了指窗外,急切地说道,“你瞅这天,晴得跟水洗过似的,雪都停了,能有啥危险。” 见王秀珍还要说话,他赶紧补充:“我不去西河岭深处,就在外围转转,太阳下山前准回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王秀珍急得直跺脚,脚上的棉鞋把泥地拍得啪啪响。 “昨儿个你问我猎枪放哪儿,我就觉着不对劲!”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哥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天,她男人就是这么背着猎枪出门,再也没回来。 后来村里人在西河岭的老松树下找着他时,人都冻硬了,怀里还抱着只没来得及捡的野兔,那场景至今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苏清风喉结动了动,像是有块石头卡在喉咙里。 他把磨得发亮的皮箭囊往腰上系紧,那动作带着几分决绝:“嫂子,我跟你保证,我绝对没事的。” 接着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柴刀,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带着这个呢,真要遇上狼……”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啥晦气话!”王秀珍往地上连啐三口,那唾沫在雪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既然你要求的话,等我下。” 王秀珍转身去到厨房。 掀开灶台上的笼屉,热气“呼”地腾起来,像一朵白色的云,露出十几个黄澄澄的杂粮窝头。 “拿着!”她扯过块干净笼布,动作麻利地包了四个还烫手的窝头塞进苏清风怀里,“要上山也得吃饱了去,别饿着肚子。” 苏清风点了点头。 这年头,谁家粮食都不宽裕,这四个窝头够嫂子吃一天的了。 还好上次把面都提到了王秀珍家中。 没被压垮了。 苏清风对着王秀珍说了句,“谢谢嫂子,我先走了。” 把窝头往衣服深处掖了掖,“雪儿醒了你跟她说,哥给她打只野兔回来炖汤,让她好好养病。” 王秀珍追到院门口,看着苏清风踩着积雪往西河岭方向走。 那背影越走越远,渐渐变成雪地里一个小黑点,最后被一片白桦林吞没了。 西河岭的雪比村里厚得多,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就像踏进了一个白色的陷阱。 苏清风拄着根白蜡杆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还好没穿嫂子给他纳的新棉鞋。 旧棉鞋是昨晚在炕边烤干的,这会儿已经又湿透了,脚趾冻得生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停下来,从背篓里掏出根麻绳,把裤腿扎紧。 这是老猎人教的,防着雪灌进鞋里,让脚更冷。 漫山遍野皆是皑皑白雪,刺骨的寒风如刀子般,割着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 苏清风在这冰天雪地中已经跋涉了许久,走了大半天,连个野物的影子都没瞧见。 太阳渐渐爬高,雪地反射出的强光,晃得人眼睛生疼,他只好找了棵粗壮的老柞树靠着,从棉服里掏出个窝窝头。 这杂粮面窝头粗糙得像砂纸,每咽一口,喉咙都像被砂纸狠狠地磨过,可他还是就着雪水,硬生生地往下咽,边吃还边嘟囔: “这年头,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他眯起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开始打量四周。 往东走,那可是黑瞎子沟。 听老辈人说,那里经常有狗熊出没,狗熊那家伙,力大无穷,碰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太危险,不能去。 思来想去,还是继续往西,那片红松林里,时常有小动物落脚,说不定能有所收获呢。 吃完后,继续向着西边走了半个小时。 来到了这一片红松林边。 突然,“咕咕”两声传入他的耳中。 苏清风浑身一激灵,就像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耳朵瞬间支棱起来,像两个灵敏的雷达,仔细辨别声音的来源。 紧接着,又是两声,这次听得更加真切了。 “是榛鸡的叫声!” 苏清风兴奋地小声嘀咕着,有些欣喜。 这玩意儿可金贵着呢,供销社收购站能给到八块钱一只,要是能打到一只,那可真是发了笔小财。 就算不卖,留着自己吃,给家里人补补身子,那也是顶好的。 苏清风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顺着声音往红松林摸去。 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生怕惊了这难得的猎物。 松林里的雪比外面浅了些,露出些枯枝败叶,他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尽力轻轻地走着。 忽然,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抹过一片雪地。 嘿,几个新鲜的爪印出现在眼前,三趾前伸,后趾短小,正是榛鸡的脚印! 苏清风兴奋地搓了搓手,嘴里念叨着:“小家伙,看你往哪儿跑。” 他把猎枪轻轻靠在树边,从腰间取下弓箭。 这打山鸡,用枪太浪费子弹了,箭更合适,而且箭的声音小,不容易惊跑其他猎物。 他屏住呼吸,顺着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前摸。 十步、二十步…… 他的心跳随着脚步的靠近而不断加快。 终于,在一棵粗壮的红松树下,他看见了那只榛鸡。 灰褐色的羽毛,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尾巴上横着一道道黑斑,就像精心绘制的图案。 此刻,它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啄食松果,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是斑尾榛鸡!” 苏清风心中暗喜,慢慢拉开弓,桦木弓身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他眯起一只眼睛,仔细瞄准,五十步开外,风不大不小,箭道要往右上偏半寸……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终于,他手指一松。 “嗖——” 第97章 一发入魂,山鸡到手 箭矢如一道闪电般破空而出,速度极快。 那声音惊得斑尾榛鸡猛地抬头。 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映出那支越来越近的箭影,满是惊恐。 它扑棱着翅膀想逃,可已经来不及了。 箭尖“噗”地穿过脖颈,把它钉在了后面的松树干上。 鸡爪子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溅起一片雪沫子,很快就没了动静。 像是一场短暂而惊险的戏剧落下了帷幕。 “中了!” 苏清风一骨碌从雪地里爬起来,冻僵的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又灿烂。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树下,伸手拔下箭矢。 斑尾榛鸡的体温透过羽毛传来。 这家伙沉甸甸的。 “好家伙,少说三斤半!” 苏清风拎着还在滴血的斑尾榛鸡,眼前浮现出妹妹蜡黄的小脸。 雪儿就指着这点野味补身子。 想到这儿,他麻利地把斑尾榛鸡塞进背篓,又薅了把枯枝盖在上头。这样也就不会有人看到了。 回去的时候也省心,不用怕人惦记。 然后拍了拍身上的雪,抬头看了看天色,嘴里嘟囔着:“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嫂子该着急了。” 刚要走,突然瞥见松树下还有几粒没吃完的松子。 雪地上除了斑尾榛鸡的脚印,还有几道细长的痕迹。 他眯起眼睛,盯着雪地上几道奇怪的痕迹。 那不是斑尾榛鸡的爪印,倒像是…… 他蹲下身,用箭杆比了比——足有四指宽。 “狼踪?” 他心头一紧,手指拨开浮雪,露出下面半埋着的一撮灰毛。 这毛硬得很,凑近闻还有股腥臊味。 苏清风猛地直起身,四下张望。 林子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停了。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嗥叫,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苏清风攥紧了猎刀,喉结上下滚动。 “这畜生……” 他啐了一口。 从怀里掏出半截红布条,系在旁边的松枝上打了个死结。 嘴里嘟囔着:“今儿个先饶了你,等老子下次准备好,非收拾你不可。” 现在确实太晚,要是再待下去,在这冰天雪地中,身体很容易失温。 而且到了晚上,在这广袤无垠、危机四伏的林海雪原中,最容易出事情。 说不定会遭遇狼群围攻,或者迷失方向冻死在荒野。 苏清风不敢再耽搁,背起背篓,大步往回走。 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约莫两个小时后,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 苏清风远远地看见屯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让他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刚走进屯子,就有几个村民迎面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大爷,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头戴一顶狗皮帽子,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他咧开嘴,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好奇地问道: “清风啊,今儿个进山咋样,打到猎物没?这大冷天的,可得多注意安全呐。” 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拍了拍身上的雪,故作轻松地说道:“唉,大爷,今儿个运气不太好,没打着啥猎物,白跑了一趟。” 这时,旁边抱着孩子的婶子也凑了过来,她怀里的小孩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苏清风。 婶子关切地说:“清风啊,这冬天猎物本来就少,你可别太着急。要是累坏了身子,那可就不划算啦。” 苏清风笑着点点头,说道:“婶子,我没事,就是有点可惜,没打着东西。” 这时,又有一位村民笑着问道:“清风,那你今儿个在山里有没有遇到啥稀罕事儿啊?” 苏清风连忙说道:“没啥稀罕事儿,就是风大雪大,冷得够呛。” 村民们听了,纷纷安慰道:“没事没事,这冬天就是这样,改天再去呗。” 苏清风笑着点点头。 这些人当中有真关心他的,也有假意的。 反正自己打到这小猎物,就尽量不说。 他打到猎物的几率确实大。 整个屯子也不是他一个人打猎。 确实没他这么招摇。 苏清风脚下生风,加快了脚步,朝着嫂子家的方向疾行而去。 只想着赶紧把斑尾榛鸡交给嫂子,好给生病的妹妹炖上一锅香喷喷的山鸡汤,让妹妹能快点好起来,也顺带让操劳的嫂子尝尝这难得的鲜味。 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自家那略显破旧的小院前。 他用力跺了跺脚上的雪,那积雪簌簌地落下。 随后,他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嫂子!看我打着啥了!” 苏清风兴奋地喊道,声音中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灶台前,王秀珍正忙碌地揉着面团,围裙上沾满了金黄的玉米面。 听到苏清风的声音,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把背篓拿了下来,用枯枝轻轻拨开上面的遮盖物。 王秀珍定睛一看,背篓里竟躺着一只斑尾榛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哎哟,这大冷天的,你还真打着了,可太不容易了。有了这鸡,过年的菜肴也能更加丰盛了。” 苏清风搓着双手,凑到火盆前,冻僵的手指在温暖的火焰烘烤下,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笑着说道:“嫂子,您看着弄吧。” 苏清风知道嫂子想明天过年吃好点,点了点头。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苏清风的心猛地一揪,赶忙起身去到西屋卧室。 他迅速掀开蓝布门帘,只见炕头上躺着个瘦小的身影。 苏清雪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哥……”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瞅瞅这是啥?”苏清风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拎出那只斑尾榛鸡,鸡尾巴上的斑纹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明天过年,让嫂子炖上,保准比医生开的药管用!”苏清风满心期待地说道。 苏清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鸡羽毛:“真好看……” “是啊,山鸡漂亮。” 外间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那是王秀珍在准备做晚餐。 苏清风转身往炕洞里添了把柴火。 “等等能更热乎。” “我去拔毛,处理掉这山鸡。” 第98章 醋意渐浓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如同灵动的精灵,欢快地舔着黑铁锅底。 苏清风蹲在屋檐下那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手里紧紧攥着断气的斑尾榛鸡。 滚烫的开水从铜壶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蒸腾的白雾混着他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迅速凝成细小的冰晶,像是大自然洒下的梦幻粉末。 “刺啦——” 鸡毛遇到热水立刻卷曲起来,散发出一股禽类特有的腥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苏清风那粗糙如树皮的手指逆着羽毛方向用力一捋,黑褐相间的鸡毛便簌簌落下。 里屋传来“咚咚”的剁馅声,嫂子王秀珍正在案板上用力剁着酸菜。 “清风!” 王秀珍突然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玉米面,她扯着嗓子喊道,“鸡嗉囊掏干净没?去年老张家小子吃野鸡没清嗉囊,差点没让砂石硌掉牙!” 苏清风头也不抬,手中的刀尖在鸡脖子上灵巧地转了个圈,如同杂技演员在表演绝技: “俺办事嫂子还不放心?” 说着,他拎出那个鼓囊囊的消化袋,黄绿色的半流质从切口缓缓渗出来,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旁边看热闹的苏清雪立刻捂住鼻子,皱着眉头喊道:“哥!臭死啦!” “臭啥臭?”苏清风笑着把鸡嗉囊甩进茅坑,动作干净利落,“这里头可都是宝贝,松子、榛果、草籽……” 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去年饥荒,老猎户就靠这个活过来的。” 苏清雪瞪圆了眼睛,像两颗黑宝石般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却被王秀珍一把拉进屋: “少听你哥胡咧咧!过来帮嫂子揉面!” 苏清雪除了脚不方便,手还是能动的。 苏清风看见嫂子眼角不经意地瞥了眼他冻得通红的手,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些什么。 暮色渐浓,如同一层黑色的纱幔缓缓笼罩了整个世界。 处理好的榛鸡已经挂在房梁下沥水,鸡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苏清风搓着手上的冰碴子进屋,和端着簸箕的王秀珍撞个满怀。 “毛手毛脚的!”王秀珍嘴上骂着,眼神里却满是关切。 苏清风猝不及防,触到一片温软,耳根顿时烧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嫂、嫂子……对不起。” “咋?嫌俺身上有酸菜味?”王秀珍瞪着眼。 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扑在苏清风下巴上,带着股玉米面发酵的微酸,让苏清风的心也跟着微微颤动。 苏清风站稳身形,立马走开,去灶炉添柴火。 苏清雪见哥哥“毛手毛脚”的还偷笑上了。 被王秀珍一个眼刀剜过去:“笑啥笑?摆碗筷!” 小姑娘吐着舌头溜去灶台,故意把碗碰得叮当响。 晚饭是玉米面贴饼子配咸菜疙瘩。 苏清风把最厚实的那个饼掰开,夹了块腌萝卜递给苏清雪:“多吃点,明儿个杀年猪,给你讨块肥膘油。” “年猪?”苏清雪眼睛亮得像黑玻璃球,兴奋地问道,“咱今年能分多少肉?” 王秀珍正往苏清风碗里夹酸菜,闻言筷子顿了顿:“按工分算,咱们两家能分一斤半。”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清风,明儿个你别上山了,去队部领肉。” “好。”苏清风点头应了声。 明天过年,留在家,就不去山里了。 等过完年再出去。 “对了,你们这天,在卫生院怎么样?”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问道。 “周医生可好啦!”雪儿突然插嘴,小脸兴奋得泛红,像熟透的苹果,“给我打针一点儿都不疼!还有秋雅姐姐,总偷偷给我糖吃!” 炕桌上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王秀珍夹酸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一滴菜汤“啪嗒”落在粗布桌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秋雅……姐姐?” 她慢慢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清风正埋头吃着玉米饼子,闻言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 雪儿浑然不觉,还在比划:“秋雅姐姐头发可长了,编成大辫子,比嫂子你还……” “雪儿!”苏清风突然提高嗓门,声音在屋里回荡,“去把外屋的蒜辫子拿来。” 苏清雪趿拉着棉鞋慢慢走着,小声抱怨道:“我腿都不好了,还让我拿,要是秋雅姐在,就不会让我去了。” 苏清雪也不知道平常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哥哥,突然这么为难自己。 苏清风能被这妹妹气死。 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王秀珍听到这话,手中的动作陡然一滞,随即“咣当”一声,碗被重重地搁在桌面上,碗与桌面碰撞的瞬间,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响声。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苏清风,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秋雅是谁?” 苏清风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着,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半块玉米饼,像是那玉米饼上藏着什么救命的答案。 不敢抬头看王秀珍的眼睛,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就……卫生院护士呗。” “长得俊?”王秀珍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紧接着追问道,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酸意。 “还行吧……”苏清风含糊不清地回答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多大了?”王秀珍继续发问。 “二十出头?”苏清风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许配人家没?”王秀珍的目光愈发犀利。 苏清风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说道:“嫂子!我这哪里打听别人的事情呀!” “这不是长嫂如母吗?”王秀珍挺了挺腰板,理直气壮地说道,“要是你看上人家,我托人去问问。毕竟你的终身大事,我也得操操心。” 苏清风听着王秀珍的话,不禁想起半个多月前,自己和嫂子之间还有隔阂。 说不上陌生,却让人感觉有些生疏。 可现在呢,嫂子居然直接说出“长嫂如母”这样的话,这变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连忙解释道:“嫂子,真不用。就是那几天雪儿在卫生院住院,我跑前跑后地照顾她,一来二回就和那护士熟悉了。” “熟悉了好啊。”王秀珍嘴上这么说着,可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高兴的意思。 灶膛里的火光欢快地跳跃着,映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仔细看去,那眼角微微发亮,像是藏着一汪即将决堤的泪水,随时都可能夺眶而出。 “城里人……”王秀珍突然笑了声,“细皮嫩肉的,怕是连猪草都不会割吧?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围裙被她带起一阵风。 “吃饱了,俺去腌酸菜!” 她扔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苏清风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沉重。 这时,苏清雪抱着蒜辫子回来了,她一眼就看出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嫂子咋啦?” “没事。”苏清风强挤出一丝笑容,揉揉她枯黄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把蒜给我。” 苏清雪抱着蒜辫子,慢慢地蹭到里后院门口,怯生生地喊了句:“嫂子……” “别找我,你秋雅姐年轻漂亮,你去找她呀。” 第99章 东北屯子的腌臜事 苏清风刚刚吃完晚饭,看着坐在对面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妹妹苏清雪。 苏清雪那瘦弱的身躯在厚重的棉衣包裹下显得更加娇小,她的一头枯黄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正用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地握着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玉米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苏清风看着妹妹,眼中满是心疼和怜爱。 他轻轻地站起身,走到妹妹身边,温柔地说道:“雪儿啊,吃完了就回屋休息去,这大冷天的,别冻着了。” 苏清雪抬起头,用那双清澈而又明亮的眼睛看着哥哥,懂事地点了点头,说道:“哥,我吃饱啦,咱回屋吧。” 苏清风微笑着,小心翼翼地扶起妹妹,一步一步地朝着房间走去。 房间里虽然简陋,但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炕上铺着厚厚的草席,上面放着一床满是补丁的棉被。 苏清风把妹妹安置在炕上,轻声说道:“雪儿,你就在这炕上写写作业,哥去厨房把锅碗洗了,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苏清雪乖巧地点了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和铅笔,在炕上坐得端端正正,准备开始写作业。 火苗在她身边跳着。 “乖哦,我写作业呢,你先在边上玩着,等我写完作业再来陪你。” 苏清风转身走出房间,来到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味,灶台上还残留着一些未燃尽的柴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挽起袖子,开始洗锅涮碗。 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双手,冻得他手指通红,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清洗着每一个碗碟。 这时,王秀珍走进了厨房。 看到苏清风正在洗碗,说道:“我来洗吧。” 灶台上的煤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晕在报纸糊的墙面上摇晃。 王秀珍走到苏清风跟前,接过炊帚。 “嫂子……”苏清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雪儿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王秀珍手里的炊帚“咣当”一声砸在铁锅里。 “哪个意思?” 她拧身时辫梢甩出一道弧线,发尾扫过苏清风的下巴,带着皂角的苦香,那股独特的味道让苏清风微微一怔。 苏清风喉结动了动,从身上摸出个蛤蜊油:“我是说……她没嫌你年纪。” 他拧开贝壳,里头凝固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色。 “那护士也就陪着雪儿几天,她就是图个新鲜……” “二十六算大吗?”王秀珍突然打断他。 “俺嫁过来那年也才十九。” 她把手往围裙上一抹,掌心朝上摊开。 那上头布满老茧,粗糙得如同老树皮一般,虎口处还有道冻疮裂开的口子,红红的,像是被岁月刻下的一道伤痕。 苏清风突然抓住那只手。 王秀珍挣了下没挣脱,被他按着抹上蛤蜊油。 油脂在皮肤上化开的触感让她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雀儿,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王秀珍声音突然哑了,“你闻闻,尽是猪食味……” 苏清风当真低头嗅了嗅:“嗯,是酸菜炖粉条子味儿。” 他突然笑了,“这公社里的人,都稀罕这味儿……” “贫嘴!” 王秀珍抽回手,耳根却红了,那抹红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娇俏。 她转身继续刷锅,这回动作轻了许多,刚才的愤怒已经随着那抹红晕渐渐消散。 苏清风倚着碗柜看她忙活,煤油灯的光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让她的面容在这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温柔。 “还是嫂子这种会心疼人,会干活的好,谁娶了都得说一声贤惠。” “那是,好歹我干了……” “轰隆!” 一声巨响突然从隔壁院子传来,震得窗棂上的霜花簌簌掉落。 接着是女人尖利的骂声:“刘海柱你个王八犊子!搞破鞋搞到俺妹子头上!” 那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这寂静的冬夜中格外刺耳。 苏清风和王秀珍同时扑到院门口。 只见隔壁院里雪沫子飞扬,刘家媳妇举着明晃晃的菜刀,正追着个只穿衬裤的男人满院跑。 那男人慌不择路,一脚踩进腌酸菜的缸里,拔腿时带起一串冻白菜帮子,模样狼狈至极。 “老天爷!”王秀珍倒吸一口冷气,“那不是春燕她男人吗?” 那声音里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 此时全村都惊动了。 各家各户的煤油灯次第亮起,像突然睁开的无数只眼睛,将这黑暗的冬夜照亮。 刘家院里已围了半圈人。 春燕披头散发地站在磨盘上,菜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都瞅瞅!这瘪犊子趁俺出门,把俺亲妹子给……”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刀尖却稳如磐石地指着缩在柴火垛后的男人,那愤怒的眼神仿佛要将那男人千刀万剐。 林大生披着棉袄挤进人群:“春燕!把刀放下!” “放下?”春燕突然咯咯笑起来,笑声比夜猫子还瘆人,“俺妹子才十六啊!这畜生……” 她猛地挥刀砍向身旁的晾衣绳,麻绳应声而断,冻硬的衣裳“啪啪”砸在雪地上,愤怒的宣泄着。 苏清风这才注意到柴房阴影里蜷着个瘦小身影,蓝布棉袄裹得严实。 王秀珍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头,突然扬声喊:“春燕姐!你妹子冻得直哆嗦呢!” 这一嗓子像盆冷水,让举着刀的春燕猛地回头。 趁这空当,几个婆娘一拥而上,夺刀的夺刀,抱腰的抱腰,将春燕牢牢地控制住。 林大生趁机踹了刘海柱一脚:“还不滚去队部!” 那男人提着衬裤蹿出去时,苏清风分明看见他后腰上露出块胭脂色的胎记,形状活像只王八,那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厌恶。 人群开始议论。 但都不是很大声,苦主还在这呢。 玩意想不开,拿刀砍人可不是好玩的。 苏清风转身时,发现王秀珍正盯着柴房方向发呆。 顺着她视线看去,那小姑娘被春燕搂着往屋里走。 “咱姐妹可真苦啊,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第100章 到底怎么回事? 王秀珍和几个婆娘也跟着进了房间。 她们脚步匆匆,嘴里还七嘴八舌地念叨着。 王秀珍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关切:“春燕啊,可别犯傻,为了这畜生不值得!咱犯不着为他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旁边一个圆脸、裹着褪色头巾的婆娘,气得直跺脚,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真不是个东西!刘海柱平时装得跟个大善人似的,天天在村里晃悠,见人就笑,没想到是个衣冠禽兽!” 另一个瘦高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的婆娘,皱着眉头,满脸疑惑:“你说这刘海柱,平时看着还挺老实的,咋能干出这事儿呢?春燕妹子多可怜,摊上这么个男人,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哟。” 这时,人群里一个年纪稍大、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拄着拐棍,叹了口气说:“唉,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春燕这孩子,勤快又能干,把家里家外收拾得井井有条,咋就碰上这么个糟心事儿。” 房间里,春燕在昏暗的灯光下搂着妹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妹子,是姐没照顾好你,让你受委屈了。姐当初咋就没看出那王八蛋的坏心眼儿呢。” 妹子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小声抽泣着:“姐,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原本以为姐夫是个好人,没想到……” 话还没说完,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时,王秀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春燕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春燕,别伤心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咱得想个办法解决。哭解决不了问题,咱得把这事儿妥善处理好,让那畜生得到应有的惩罚。” 春燕抹了把眼泪,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咬着牙说:“这事儿没完,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要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我要让他知道欺负我们姐妹的下场!” 一旁的婆娘们纷纷附和:“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不过,咱也得先冷静冷静,想个妥当的办法。不能冲动行事,不然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咱自己。” …… 院子里,苏清风热闹也看了。 看到王秀珍进了房间,他也不能跟进去。 院子里还围着一圈人,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后生,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满脸不屑地说:“哼,刘海柱平时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原来都是装出来的。这下好了,全村人都知道他是个啥货色了,看他以后还咋在村里混。”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着,气呼呼地说:“这刘海柱也太不是人了,春燕妹子多好的一个人呐,勤勤恳恳过日子,对他也是百依百顺的,他咋就不知道珍惜呢?还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真该把他抓起来,关进大牢里!”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叼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慢悠悠地说:“这事儿啊,我看没那么简单。” 这时,人群里一个瘦高个儿一本正经地说:“依我看,还是要先收集证据,或者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能证明刘海柱罪行的物件。然后再找队长林大生,让他出面主持公道,给春燕妹子一个合理的说法。”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耳朵被冻得通红,他裹紧了那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听着周围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会林叔又要脑壳疼了。 林大生作为小队队长,平日里大事小事都得操心。 这刘海柱闹出这么一出,可真是给他添了大麻烦。 不过,这当然不关苏清风什么事情,他心里想着,赶紧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可就年关了,得养足精神。 关键这大晚上的,在外面冻坏了,可得不偿失。 苏清风回到卧室,妹妹苏清雪正坐在炕头上,借着昏黄的灯光写作业。 小火苗也不再瞎跳,趴在苏清雪的身边,打着哈欠。 看到哥哥回来,苏清雪放下手中的作业。 抬起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哥,外头咋这么热闹,发生啥事儿啦?”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这种事情怎么能告诉妹妹呢,她一个女孩子家,别被吓着了。 于是,他咧开嘴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没啥事,就是屯子里头有点小吵闹,你甭管,安心做你的作业。” 苏清雪撅起小嘴,有些不信:“哥,你就别瞒我了,我听见外面有人喊‘刘海柱’啥的,是不是他出啥事儿了?” 苏清风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妹妹的头:“真没啥大事,你就别瞎操心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贴春联呢。” 没一会,王秀珍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冷死个人了。” 苏清风赶紧打开门,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嫂子,咋样了?啥情况?” 王秀珍一边脱下那双沾满雪的棉鞋,一边气呼呼地说:“还能咋样,那刘海柱简直不是个东西!春燕妹子都哭成泪人了。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春燕打算明天就去公社告他,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思索片刻后说:“嫂子,去公社告他这事儿可得慎重。得先收集好证据,不然到时候空口无凭,公社也不一定信咱。” 王秀珍听了,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你说得对,清风。那明天先问问春燕妹子,有没有留下啥能证明刘海柱罪行的物件。” 苏清风安慰道:“行,就这么办。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这事儿也得慢慢解决。明天年关,咱先把年过好再说。” 王秀珍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还是你想得周到,清风。行,就这么定了,明天好好过个年。” 本来就得好好过年,被刘海柱这一家子搅的大家忙里忙外的。 苏清风倒是不想王秀珍瞎掺和进去。 而在西河屯的小队队部,就一间泥瓦房的会议室,摆着几张桌子。 刘海柱被林大生揪着来到了这里。 “到底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这娘们一回来就拿刀要砍我……” 第101章 腊月三十不安生,斗法呢? “铿!铿!铿!” 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的雪还泛着青灰色。 那刺耳的敲打声就跟报丧似的,一下下往人脑仁里钻,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苏清风正睡得香甜,这声音如同炸雷一般,猛地将他从炕上惊坐起来。 棉被掀起的冷风,像调皮的小鬼,激得身旁的妹妹苏清雪在睡梦里缩了缩脖子,小脸皱成了一团。 苏清风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透过那糊着窗纸的窗户,被院墙挡着。 “谁啊?这一大早上的干嘛呢?” 苏清风嘴里嘟囔着,一脸的不满。 今天虽然是年三十,可在这冰天雪地的东北,按照老规矩,也不用这么早起床。 毕竟,杀年猪这样的大事,差不多也得早上八、九点以后才开始呢。 “谁啊,这一大早的在敲敲敲。”外面传来嫂子王秀珍那熟悉而又略带烦躁的喊声。 苏清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穿上那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咕着:“这大清早的,到底是谁在折腾啊?” 穿好衣服后,苏清风匆匆走出卧室。 当他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嫂子,啥事情啊?”苏清风问道。 “不知道,出去看看。”王秀珍也是一脸无奈,不知所措。 苏清风裹紧了棉袄,眯着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一群村民,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满是好奇和惊讶。 苏清风和王秀珍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来到了前面。 眼前的场景让他不禁瞪大了眼睛,只见两个老太婆正站在那里,叉着腰,脸红脖子粗地吵得不可开交。 “老虔婆!大年三十你作什么妖!” 一个尖锐而愤怒的声音划破寂静。 “呸!你才老虔婆!你们全家都老虔婆!” 另一个声音毫不示弱,如同炸雷般回击。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大清早的,准没好事。 只见老周婆子正踮着她那三寸金莲,吃力地往门楣上钉铜镜。 那铜镜明晃晃的,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而且镜面正对着对门老赵家。 赵老太太哪能忍得了这个,她举着掏灰耙,气得浑身发抖。 她大喝一声:“缺了大德的!” 然后猛地一耙子扫过去。 “当啷”一声,铜镜被扫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冻硬的雪壳上,溅起一片雪沫子。 “你……你……”老周婆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气得脸色煞白,手指着赵老太太,嘴唇直哆嗦,“大年三十我挂照妖镜,关你屁事?你是邪祟呀?” 赵老太太把掏灰耙往地上一杵,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道:“你咒谁是招邪祟呢?” 老周婆子也不甘示弱,从怀里又掏出面更大的铜镜:“就照你家!咋的?我咒你?我还怕脏了我的嘴呢!你半夜三更在院里烧纸钱,那灰都飘我家炕头上了,搞得我家乌烟瘴气的,你安的什么心?” 她越说越气,突然扯开棉袄前襟,露出里头缝着的小红布包,得意洋洋地说:“瞅见没?俺请了辟邪符!专克你这号黑心肝的!” 围观的人群“嗡”地炸了锅,就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 “哎呦喂!”有个妇女拍着大腿直蹦高,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周婆子这招狠啊!铜镜冲门,这是要吸对门运势哩!咱们屯子里可好久没出过这么邪乎的事儿了。” 有个大爷蹲在柴火垛上,吧嗒着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慢悠悠地说:“要俺说,赵老太太更绝。你们瞅她家屋檐下挂的那串红辣椒,个个朝外,这是要辣瞎对门的眼啊!这俩老太太,都不是省油的灯。” 赵老太太突然从身后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竟是个豁口的尿盆! 她双手高高举起尿盆,“咣!咣!咣!”用力地敲着,那声音震天响。 “天杀的周婆子!俺咒你开春猪崽全瘟死!让你家今年颗粒无收,喝西北风去!”赵老太太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骂,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在一起。 老周婆子也不甘示弱,她回手从雪堆里扒拉出个冻硬的倭瓜,双手紧紧握住,抡圆了朝赵老太太砸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俺咒你秋收粮仓生耗子!让你的粮食都被耗子啃个精光,看你还神气什么!” 倭瓜在赵老太太脚边炸开,冻成冰碴的瓜瓤子溅了周围人一身。 有个婶子跳着脚骂:“作死啊!俺这新棉袄,可是攒了好几个月的钱才做的,你这老太婆,太缺德了!” 王秀珍突然拽了苏清风一把,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坏了!你看老周婆子怀里露出来的是什么?” 苏清风眯起眼睛,顺着王秀珍手指的方向一瞧,只见那老虔婆棉袄缝里竟隐约露出几根白线头,线上还拴着铜钱。 他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说:“好家伙!五帝钱配白线,这是要‘牵命线’啊!” 在东北,老辈人都知道,白线缠铜钱挂在仇家方向,是一种阴毒的招数,是要勾人阳寿的。 这老周婆子,为了和赵老太太斗气,竟然使出了这么狠的招数。 正说着,赵老太太突然从兜里掏出把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缕白发,往尿盆里一扔,恶狠狠地说:“俺今儿个就破你的法!让你这老妖婆的阴谋诡计不能得逞!” 人群哗啦一下退开三步,就像躲避瘟疫一样。 在屯子里,往盆里扔头发是最狠的诅咒,意味着要对方“断子绝孙”。 大家都惊恐地看着赵老太太。 “都住手!” 就在这时,林大生披着棉袄,气喘吁吁地冲过来,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就像一条条愤怒的小蛇。 两个老太太立刻调转枪口,把矛头指向了林大生。 “林大脑袋!你给评评理!这老周婆子太过分了,大年三十的,净干些缺德事儿。”赵老太太拉着林大生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她先使的阴招!这不是存心要害我家吗?大生,你可得为我做主啊。”老周婆子也不甘示弱,扯着林大生的另一只胳膊,大声嚷嚷着。 第102章 开饭喽! 林大生被她们俩吵得头都大了,只觉得脑袋里像有一窝蜜蜂在嗡嗡乱叫。 他气得直跺脚,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他大声吼道:“大过年的闹这出!要不要脸?要不要脸!你们俩都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吵架,也不怕别人笑话。咱这屯子里,向来都是和和睦睦的,你们俩这么一闹,成何体统!” 这时,赵老太太突然从兜里掏出个豁口的尿盆,高高举起,用力地敲着,嘴里还骂骂咧咧:“天杀的老周婆子,俺咒你开春猪崽全瘟死!” 老周婆子也不甘示弱,她从雪堆里扒拉出个冻硬的倭瓜,双手紧紧握住,抡圆了朝赵老太太砸过去,大声喊道:“俺咒你秋收粮仓生耗子,让你的粮食都被耗子啃个精光!” 林大生见状,脸色变得煞白,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夺过赵老太太手中的尿盆,用力砸在雪堆里。 只听“噗”的一声,溅起一片雪水,雪水溅到了他的脸上,凉飕飕的。 但他顾不上这些,继续大声吼道:“再闹全扣工分!让你们这个年都过不好!你们想想,这工分多重要啊,没了工分,你们拿什么换粮食,拿什么过年?” 这话比符咒都好使。 俩老太太顿时蔫了,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老周婆子默默地蹲下身子,去捡掉在地上的铜镜,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哼,算你狠,林大生,今天我给你个面子,不跟她一般见识。” 赵老太太也小心翼翼地走到雪堆旁,去捞自己扔进去的头发,嘴里同样不甘示弱地回怼道:“老周婆子,你别得意,这事儿没完,等过了年,咱再好好算账!” 林大生见她们俩稍微消停了些,便转过身来,对着围观的村民们挥了挥手,大声说道:“都散了吧,大过年的,别在这儿凑热闹了。该打扫的打扫,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贴春联的贴春联,让咱这屯子里也有点过年的气氛。” 村民们听了林大生的话,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这俩老家伙,平时看着还挺和气的,咋大过年的就吵起来了呢?”一个年轻的媳妇说道。 “就是啊,从小都是邻居,打闹着玩到大,谁知道突然就这样了。”一个老头吧嗒着旱烟,皱着眉头说道。 “出面劝阻都挨骂了,这会也不出声,随她们吧,让她们自己折腾去。”另一个中年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大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慢慢地散开了。 有的回家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积雪;有的搬出梯子,准备贴春联;还有的则回到屋里,开始准备过年的食材。 然而,等村民们刚一散开,老周婆子和赵老太太又小声地吵了起来。 她们一边吵,一边还不时地用手指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依然十分愤怒。 “老周婆子,你别以为你使的那些阴招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坏我家的风水。”赵老太太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哼,赵老太太,你别血口喷人,我老周婆子行得正,坐得端,倒是你,半夜烧纸钱,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坏心眼。”老周婆子也不甘示弱,小声地回骂道。 苏清风和王秀珍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个老太太又吵了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清风叹了口气,说道:“这俩老太太,真是让人头疼,大过年的,就不能消停会儿。” 王秀珍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说道:“算了,别管她们了,咱回家吧。早上还得做白面馍馍呢,过年了,咱也吃点好的。” 苏清风点了点头,和王秀珍一起往家走去。 苏清风回屋时,雪儿正趴在窗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得起劲,嘴里还嘟囔着:“哥,她们为啥吵架呀?这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啊。” 王秀珍没好气地说:“小孩子别瞎问,这大人的事儿,你不懂。” 转头却对苏清风咬耳朵,神秘兮兮地说:“你瞅见没?老周婆子后腰上别着桃木剑,这是要动真格的啊!看来这俩老太太的仇是结下了,以后这屯子里可没安宁日子过了。” 外头看热闹的渐渐散了,不知谁家孩子突然唱起来:“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割年肉……” 然而,歌声里,两个老太太还在隔空对骂: “俺祝你年夜饭噎死!让你吃顿团圆饭都不得安生。”赵老太太扯着嗓子喊道。 “俺祝你守岁撞客(鬼上身)!让你大年三十的晚上不得好过。”老周婆子也不甘示弱,回骂道。 …… “哎,做早饭去吧。” 王秀珍熟练地走到厨房的灶台前,开始生火。 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把干柴,然后用火柴点燃了柴火。 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就熊熊燃烧起来,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苏清风则从面缸里舀出几碗白面,放在一个大盆里。 脱臼的手也就影响了几天,现在和面也不用单手和了。 他一边往面里加水,一边用手搅拌着,不一会儿,面就揉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 苏清风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力地揉搓着。 过了一会。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出几个火星子,王秀珍麻利地抄起火钳拨弄两下,火苗立刻窜高了半尺,映得她脸颊发红。 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试了试铁锅的温度——烫得指尖一缩。 “清风,面醒好了没?” “妥了!”苏清风把发好的面团从炕头端过来,那团白面鼓胀得像个胖娃娃,手指一按就是个软乎乎的小坑。 他单手在案板上撒了把苞米面当铺面,胳膊肘一压,面团“噗”地吐出股带着甜香的暖气。 苏清雪从里慢慢走到厨房,鼻尖上还沾着枕头印子:“嫂子,俺闻到面香了!” “小馋猫!”王秀珍用沾着面粉的手点了下她脑门,“去拿个咸菜来,要最底下那层芥菜疙瘩!” 苏清风揉面的手法越发娴熟,手腕翻转间,面团被抻开又叠起,发出“啪啪”的脆响。 王秀珍瞥了眼他活动自如的手臂:“胳膊利索了?” “早好了!我现在生猛的很……”苏清风故意抡圆了膀子,差点把面甩到房梁上。 话没说完就被王秀珍砸过来个蒜瓣:“显摆啥?赶紧揉你的面!” 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翻起鱼眼泡。 王秀珍掀开笼布,热气“呼”地扑了她满脸。 她麻利地把揉好的馒头坯子码进笼屉,每个下面都垫着剪成方块的苞米叶。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蒸出来的馍馍带着股清甜的香气。 苏清雪也拿着碗盛着一颗咸菜过来。 王秀珍用刀切了一半,剩下的让苏清雪放回去。 “刺啦——” 咸菜丝下油锅的声响惊得雪儿一蹦。 王秀珍用筷子飞快搅着锅里泛黄的芥菜丝,又淋了小半勺自家酿的大酱。 咸香混着蒸汽在屋里横冲直撞。 杂粮粥在另一个灶眼上咕嘟着,金黄的苞米碴子和红小豆在锅里翻腾,偶尔冒出几个气泡,“啪”地炸开几粒谷香。 苏清风蹲在灶坑前,时不时添根柴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着舞。 “开饭喽!” 第103章 杀年猪 吃过饭,苏清风陪着王秀珍洗碗筷。 苏清风把最后一只碗摞进碗柜,水珠子顺着指缝滴在泥地上,冻成一个个小冰疙瘩。 “雪丫头,把筷子拢齐了。”王秀珍拧干抹布,搭在灶台边的麻绳上。 毕竟在嫂子家住着。 吃人家,煮人家的,该勤快还得勤快。 就是苏清雪腿伤,不过要她干点小活也得干。 屯子里都是这样一代代的教育。 吃苦耐劳。 “铛——铛——” 西河屯子传来敲击大锣的声响。 混着张屠户那沙哑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声:“杀年猪了!” 苏清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棉袄袖子还湿着半截,冷得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他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嫂子,走!” 王秀珍刚回到屋里收拾,听到喊声,麻利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回头冲里屋喊:“雪丫头!把门闩好,谁来都别开!” 苏清雪听到这话,小脸急得通红通红的,就像那熟透的苹果:“俺也想去!” “去啥去?”王秀珍眼一瞪,那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满地血呼刺啦的,再吓着你!你个小丫头片子,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说着,她从兜里摸出块冰糖塞到雪儿手里,“拿着,老实看家,回来给你带猪尿泡玩,那玩意儿可好玩了,吹起来鼓鼓的,能当球踢。” 雪儿撅着嘴,一脸的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那嫂子你们早点回来。” 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屯子里的小空地赶,那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杀猪喽——杀年猪了——” 远远就看见空地上围了黑压压一片人,那场面,就像一群蚂蚁围着一块大糖块。 热气从人堆里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哎呀妈呀,这猪可真大!”人群中,李大爷眯着眼睛,吧嗒着旱烟袋,吐出一口烟圈,赞叹道,“瞧这身板,少说也得有二百来斤,今年可算能敞开肚皮吃顿肉喽!” “可不是嘛,张屠户这手艺,那是没话说,杀猪又快又利索。”王大娘一边搓着手,一边附和道,“咱屯子有他,可真是有口福了。” 张屠户那可是屯子里的名人,杀猪的手艺那是一绝。 此刻,他站在一条高高的条凳上。 腰上别着三把刀——剔骨刀、放血刀、刮毛刀,刀把上缠的红布条,在风中呼呼地飘着,就像三面小红旗,格外醒目。 他脚底下踩着那头二百来斤的大黑猪,那畜生“嗷嗷”地叫着。 它拼命地挣扎着,四条腿使劲地蹬着,想要挣脱张屠户的掌控,可一切都是徒劳。 “摁住了!”张屠户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那声音就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四个壮汉立刻像猛虎下山一样扑了上去。 两个大汉死死地压住猪腿,那力气大得,要把猪腿压进地里。 一个大汉双手揪住猪耳朵,揪得那猪耳朵都变了形,疼得大黑猪叫得更厉害了。 还有个直接骑在猪腰上,就像骑在一匹烈马上,双手紧紧地抱住猪身子,嘴里还嘟囔着:“哼,小样儿,还敢挣扎,看你能折腾到啥时候。” 猪尾巴使劲地甩着,甩起的泥点子溅了周围人一身,可愣是没人躲。 大家都眼巴巴地盯着那头猪,心里都盼着能早点分到肉。 “清风!这儿!”林大生蹲在磨盘上,一边吧嗒着烟袋锅子,一边使劲地招手。 那烟袋锅子里的烟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但他还是乐呵呵地指着杀猪案台说:“瞅见没?今年这猪肥得很,膘有三指厚!这肉吃起来肯定香,俺都能想象到那满嘴流油的样子了。” 苏清风踮脚一看,案台底下已经放了三个木盆:一个接猪血,一个盛下水,还有一个空着,估计是留着放别的东西。 张屠户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抄起放血刀在磨刀石上“唰唰”蹭了两下。 “嗷——” 张屠夫看准时机,迅速从腰间抽出那把锋利的放血刀。 手腕一抖,刀如闪电般刺进了猪的脖子。 “刺啦——” 猪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冒着热气的血柱“哗”地喷了出来,像一道红色的瀑布,直直地冲进早就准备好的大木盆里。 那场面,壮观得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不断流淌的猪血。 王秀珍站在人群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地一把攥住身旁苏清风的胳膊,那手冰凉冰凉的,还微微颤抖着。 苏清风感觉到嫂子的紧张,轻声问道:“怕了?” 王秀珍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松开手,笑着说:“怕啥?俺是琢磨着多接点猪血,晚上给雪丫头蒸血豆腐。” 她怕被人发现自己刚刚与苏清风亲昵的举动。 大约过了几分钟,猪血渐渐流尽,猪也彻底没了动静。 张屠夫指挥着几个后生将猪抬进旁边的大锅里。 锅里早已烧好了滚烫的热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后生们将猪完全浸入热水中,来回翻动,让猪的全身都能被热水烫到。 张屠夫拿起刮毛刀,开始给猪褪毛。 他手法娴熟,从猪头开始,顺着猪身的纹理,一下一下地刮着。 那猪毛在刮毛刀的作用下,纷纷脱落,不一会儿,猪就变得光溜溜的,露出了粉红色的皮肤。 褪完毛后,张屠夫又让大家伙将猪从锅里抬出来,放在案台上晾干。 然后,他拿起剔骨刀,开始分割猪肉。 他先来到猪头部位,左手稳稳地按住猪头,右手握着剔骨刀,刀刃轻轻贴在猪脖子和猪头连接的关节处。 他微微用力,手腕灵活地转动着,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猪头便与猪身分离了。 张屠夫顺势一甩,猪头“咚”地一声,被扔到了一边的雪地上。 接着,张屠夫开始处理猪身子。 他站在猪身一侧,双手握住剔骨刀,刀刃紧贴着猪脊椎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刀刃顺着脊椎骨快速地划了下去。 那“咔咔”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随着刀刃的移动,猪身子被一点点地剖开,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猪肉和白色的脂肪,还冒着丝丝热气。 不一会儿,猪身子就被分成了两半。 张屠夫放下剔骨刀,又拿起一把更宽大的分割刀。 他先将一半猪身子平放在案板上,然后用分割刀从猪肋骨处开始切割。 动作十分娴熟,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不浪费猪肉,又能将不同部位的肉完整地分离出来。 他将猪前腿和后腿分别切割下来,这两块肉可是屯子里人们最喜爱的部位,肉质鲜嫩,肥瘦相间。 接着,又把猪五花肉一片片地切下来,那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 第104章 分肉闹事 “这刀法,真是绝了!”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年轻后生,忍不住扯着嗓子赞叹道,眼睛里满是羡慕和敬佩,那神情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神奇的技艺。 “就跟变戏法似的,三两下就把这大肥猪收拾得服服帖帖。你瞧那猪,刚还嗷嗷直叫、拼命挣扎呢,到了张屠户手里,没一会儿就乖乖躺案板上了,这本事,咱屯子里真没第二个人能有。”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脸上冻得红扑扑的小姑娘,拉着她娘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娘,张伯伯咋这么厉害呀?那猪咋就不动啦?” 她娘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傻丫头,张伯伯杀猪都杀了好多年啦,经验足着呢,他手里那刀一落,猪就知道疼得不敢乱动咯。” “那可不,”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着附和道,眼神中透着对往昔岁月的回忆,“张屠户在这屯子里杀猪都多少年了,从他爹那辈儿就开始干这行,这手艺,那是祖传的,没人能比。想当年,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就看过张屠户杀猪,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手艺还是这么精湛,一点都没走样。那时候啊,他爹杀猪也是一把好手,十里八村的都来找他。现在张屠户把这手艺继承下来,还发扬光大了,真是咱屯子的福气。” 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中年妇女,双手插在袖筒里,撇撇嘴说:“哼,你们光夸他手艺好,我看啊,还是这猪肉香才吸引人。这大冷天的,谁不想弄点猪肉回去,炖上一锅酸菜白肉,那热气腾腾的,吃着浑身都暖和。我家那口子,天天念叨着吃猪肉,这下可算能解解馋了。” “就你嘴馋,”旁边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打趣道,“不过说真的,这猪肉确实让人惦记。你看那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的,炖出来肯定软糯香甜,入口即化。还有那后鞧肉,瘦肉多,炒着吃、包饺子吃都香。我家孩子就爱吃肉,等会儿我得多领点,让孩子吃个够。” 大家伙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眼神中满是对张屠户的赞叹和对猪肉的渴望。 这时,张屠户的砍刀“当啷”一声撂在案板上,那声音清脆响亮。 刀刃上的油星子还在滋滋作响,诉说着刚刚经历的那场激烈“战斗”。 两扇猪肉已经按部位分得明明白白——后鞧、五花、肋排、前槽,每一块肉都切得规规矩矩,大小均匀。 那后鞧肉,纹理清晰,肉质紧实;五花肉,层次分明,肥瘦相间;肋排,骨头粗壮,肉香四溢;前槽肉,肥瘦搭配得恰到好处。连下水都拾掇得干干净净,猪肠子盘得像团麻绳,整齐有序;猪肝泛着紫红色的光泽,新鲜诱人。 “哟,看这张屠户,这肉分得可真细致,就跟绣花似的。”一个胖大婶伸着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的肉,嘴里不停地夸赞着,“这后鞧肉给我家老头子留着,他最爱吃这瘦肉了。还有这五花肉,我得拿回去炖粉条,那味道,想想都流口水。” “是啊是啊,”另一个大妈也跟着附和道,“张屠户就是心细,这肉分得公平合理,谁也别想挑出毛病来。不像有些地方,分肉的时候净搞些猫腻,让人心里不痛快。咱屯子里有张屠户,真是大家的福气。” 林大生捧着工分本挤到案板前,棉帽耳朵上还沾着猪毛,他扯着嗓子喊道:“都听好了!按工分领肉,谁要闹事,扣明年春耕的种子粮!” 人群“嗡”地围上来,眼珠子都黏在肉上,那眼神,就像饿狼看到了猎物。 大家你推我搡,都想快点靠近案板,好早点领到自己心仪的猪肉。 “林队长,我家工分高,给我挑块好的五花肉啊。”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男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喊道。 “林队长,先给我家领,我家孩子都等不及了。”一个年轻妇女抱着孩子,着急地说道。 “都别挤,一个一个来。”林大生皱着眉头,大声维持着秩序,“谁要是不守规矩,就别想领肉了。” 大家听了,这才稍微安静了一些。 但还有议论的声响。 林大生眼神严肃又认真,扫视了一圈人群,大声说道:“都别吵吵了,张屠户把肉都分好了,接下来咱就开始称肉,算出每家每户多少猪肉,多少下水,多少猪血,然后公平合理地分配到每家每户。” 大家一听,立刻安静了下来,纷纷自觉地等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杆老旧的秤。 林大生亲自上手,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块猪肉放在秤盘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块后鞧肉,三斤二两;这块肋条肉,两斤八两……” 屯子里的一个懒汉,站在队伍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台上的五花肉,嘴里嘟囔着:“俺就想要那块五花肉,炖出来那叫一个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就着大饼子,能吃好几碗。” 有个老汉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是啊,五花肉最好吃,俺家那口子就爱吃这口,林队长,你可得给俺留一块。” 林大生一边称肉,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都别挑肥拣瘦了,分肉哪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都是按工分和家里人口来分的,公平公正,谁也别想占便宜。” 不一会儿,肉就称完了,林大生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家每户分到的猪肉数量和种类。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王婶子家,猪肉一斤,下水二两,猪血一碗;李大叔家,猪肉八两,下水三两,猪血一碗……” 大家伙依次上前,从林大生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猪肉,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冬日里的暖阳,温暖又灿烂。 这时候,谁家看到肉不欣喜啊。 尤其是屯子里杀年猪,这也不要钱不要凭票。 然而,就在这时,孙有良双手插在袖筒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分到的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大声嚷嚷道:“林队长,你这咋分的肉啊?俺要的是五花肉,你咋给俺分的是这瘦不拉几的前腿肉,这能吃吗?” 林大生抬起头,看了孙有良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孙有良,分肉都是按规矩来的,你家工分少,人口也不多,只能分到这块前腿肉,你就别挑三拣四了。” “啥规矩不规矩的,”孙有良不依不饶地说道,“俺不管,俺就要五花肉,你要是不给俺,俺就不走了。” 说着,他杵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 挡着后面要领肉的人。 李铁柱和赵麻子一看,也跟着起哄起来。 李铁柱扯着嗓子喊道:“就是就是,林队长,你就给他换一块五花肉呗,反正案台上还有。” 赵麻子也在一旁煽风点火:“是啊,林队长,别因为一块肉伤了和气,你就满足他吧。” 林大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放下手中的小本子,走到孙有良面前,严肃地说道:“孙有良,你别在这儿无理取闹。这分肉是关系到全屯子人的大事,必须公平公正,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坏了规矩。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大队部反映,但今天这肉,你必须得拿走。” 第105章 这帽子扣下来,可只有大没有小 孙有良见林大生动了真格,丝毫不怕,反而更加嚣张起来,他跳着脚叫嚣道:“俺就不走,俺看你能把俺咋样。你有本事把俺抓起来啊,俺倒要看看,你能把俺怎么着。” 李铁柱也附声喊道:“对啊!凭什么?我们要公平分配。” “林队长,我们要公平!”赵麻子自然也是跟着喊着。 反而成了矛盾的导火索。 孙有良双手叉腰,跳着脚,扯着嗓子叫嚣道:“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风里来雨里去,就盼着过年能吃口好肉,你倒好,给俺这瘦不拉几的前腿肉,这不是坑人吗?你这分肉,指定是藏着啥猫腻!” “对,猫腻!绝对的猫腻!” 他这话一出口,就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没拿到五花肉的人,像是找到了同盟军,也跟着嚷嚷起来,骂声如潮水般向林大生涌去。 一个穿着破棉袄、戴着破帽子的中年妇女,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扯着那破锣般的嗓子骂道:“林大生,你个没良心的!俺家男人天天出去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挣的工分也不少,凭啥就给俺们这破肉!你肯定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故意偏袒他们!这分肉肯定有问题,背后指不定有啥见不得人的勾当,得重新分配!不然,俺们可不答应,今天没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小伙子,也跟着起哄,跳着脚喊:“就是就是,林队长,不能厚此薄彼!俺们辛辛苦苦一年,就盼着过年能吃顿好的,你就这么对待俺们,还有没有天理了!你肯定是看谁家跟你有关系,就给谁好肉,俺们这些没背景的,就只能吃哑巴亏。重新分配,必须重新分配!” 另外一个老汉骂道:“林大生,你当这队长是咋当的?俺们屯子啥时候有过这么不公平的事儿!这分肉不按规矩来,以后还咋服众?你今天要是不重新分配,俺就去大队部告你,让领导来评评理,看看你这队长还能不能当下去!” 而拿到五花肉的人一听要重新分配,哪肯答应,立刻大声反驳起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把五花肉紧紧抱在怀里,瞪着眼睛,大声吼道:“凭啥重新分配?俺们是按工分领的,合理合法!你们自己工分少,还想占便宜,没门!俺们家为了多挣工分,天天起早贪黑地干活,男人女人都出去干农活、挖地、开水渠,一家人累得跟狗似的,这肉是俺们应得的!” 又一个扎着围裙的大妈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喊:“就是,你们自己不努力,还想从俺们嘴里抢肉吃,门儿都没有!这规矩是大家定下来的,谁也不能破坏。林队长做得对,就得按规矩来。你们要是觉得不合理,明年就多挣点工分,别在这儿无理取闹!” 后头有个年轻的小伙子,满脸通红,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喊道:“你们没拿到五花肉,就怪自己没本事!别把气都撒在林队长身上。俺们拿到五花肉,是靠自己的努力,你们要是有这本事,也去挣高工分啊!重新分配,想都别想!”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骂声越来越大,就像炸开了锅一样。 这空地上顿时乱作一团,人们推推搡搡,争吵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一个小孩被这混乱的场面吓得哇哇大哭,他的母亲一边哄着他,一边也跟着加入了争吵的队伍。 一个老人被挤得差点摔倒,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大声骂道:“都别吵了!像什么样子!这大冷天的,吵得人心烦意乱。有这吵架的工夫,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多挣工分,明年好分到更多的肉!”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片骂声中,根本没人理会。 孙有良还在那里不依不饶地叫嚣着,一会儿指责林大生不公平,一会儿又骂那些拿到五花肉的人自私。 没拿到五花肉的人也跟着附和,而拿到五花肉的人则毫不示弱地回骂,双方互不相让,矛盾越来越激烈。 苏清风还没领到肉,就发生了这情况。 他皱了皱眉头,心里想着:“这样下去可不行,得赶紧想个办法平息这场风波。” 苏清风立马走到不知道怎么办的林大生面前,轻声说道:“林队长,别着急,我有办法。咱们得站在人民的至高点上,用周济民医生那样的话来说服大家。” 林大生听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点头。 苏清风转身拿起那个大锣,“咣咣咣”地敲了起来。 那锣声清脆响亮,在嘈杂的环境中格外引人注目。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锣声吸引住了,纷纷看向了他,原本嘈杂的小空地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苏清风你干嘛?”孙有良本来就不爽,立刻骂了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你少在这儿多管闲事,不然俺连你一起收拾。” 苏清风并没理会这家伙,先解决这家伙捣的乱。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先别吵了。咱们都是一个屯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了一块肉伤了和气,不值得。咱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林队长,他肯定是按照规矩来分肉的。” 林大生自然不能再让孙有良主导局面,他立马站出来,搬出教员语录,大声说道:“乡亲们,教员说过,‘一切为了群众,一切依靠群众’。咱们分肉也是为了大家能过个好年,必须公平公正。大家要听从组织的安排,不要闹事。谁要是再闹,就是和教员对着干,和人民对着干。” 大家听了林大生的话,都寻思了一下,谁也不敢说不对啊,都不再言语。 孙有良却不依不饶,他脑子转的快,不能说教员啊,这帽子扣下来,可只有大没有小。 直接骂苏清风:“你个腌臜玩意,和嫂子住一起的货色,少在这儿装好人。” 苏清风脸色微微一变。 “操你妈的,你说什么呢?” 第106章 热血?不,是尊严! 苏清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双眼圆睁,怒目而视,大声吼道:“他妈的,找死!” 说着,一个箭步冲上去,飞起一脚,带着呼呼的风声,正踢在孙有良的肚子上。 孙有良没想到苏清风会突然动手,被踢得“哎哟”一声惨叫,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雪地上,溅起一大片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头上和身上。 周围的村民们都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孙有良躺在雪地里,愣了几秒钟,然后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双眼通红,从地上一跃而起,脖子上青筋暴起,大喊一声:“兄弟们,上啊,揍他!” 只见李铁柱和赵麻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李铁柱像头蛮牛般,双眼凶光毕露,他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吼道:“操你妈的,苏清风!” 说着,低着头,用那肩膀朝着苏清风狠狠撞去。 苏清风灵活地一闪,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李铁柱扑了个空,一头栽进了雪堆里,溅起一大片雪,整个人像个大雪球般在雪堆里挣扎。 赵麻子趁机从后面像条恶狗般抱住苏清风的腰,嘴里还恶狠狠地喊着:“看你往哪儿跑!” 他的双手紧紧箍住苏清风,指甲都嵌进了苏清风的衣服里。 苏清风用力一挣,没挣脱开,他急中生智,低下头,用脑袋像铁锤一般狠狠地撞在赵麻子的鼻子上。 只听“咔嚓”一声,赵麻子“哎哟”一声惨叫,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松开了手,捂着鼻子直往后退,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里像喷泉般流了出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这时,李铁柱从雪堆里爬了出来,他恼羞成怒,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红,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着苏清风恶狠狠地砸了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我砸死你个狗日的!” 苏清风侧身一闪,石头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他趁机如猛虎下山般冲到李铁柱面前,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 李铁柱“扑通”一声像座小山般跪在了地上,苏清风又补了一拳,这一拳带着十足的力气,打在他的脸上,李铁柱的脸顿时肿了起来,像个大馒头,嘴里还吐鲜血。 赵麻子见状,又像条疯狗般从旁边扑了过来,苏清风一闪身,赵麻子扑了个空,由于用力过猛,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嘴里啃了一嘴的雪。 苏清风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赵麻子疼得“哇哇”直叫,声音在寒风中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孙有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苏清风这么能打,就像一只下山的猛虎,让他心生畏惧。 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他眼珠一转,像只狡猾的狐狸,大声喊道:“兄弟们,一起上,今天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话音刚落,又有三个同村的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这三人分别是陈大壮、钱小飞和周二愣。 孙有良那天回家后,想着打不过,那就多叫几个人。 这会也是故意挑衅,不信六打一还打不过。 “不要打啊,清风我们回家吧。” 一旁的王秀珍喊着。 孙有良故意激怒道:“对啊,回你嫂子家,啃你嫂子去。” “孙有良,你他妈的王八蛋!” 苏清风自然已经怒了,有点血性,今天也要把这孙有良给打到喊爸爸。 不是为了别的,为了自己的尊严。 六个人把苏清风围在中间,像一群恶狼围住了一只小羊。 孙有良恶狠狠地扯着嗓子,声如破锣般喊道:“苏清风,今天你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别想走出这个圈!” 那语气,已经胜券在握般。 苏清风看着眼前这六个人,心中暗自盘算。 自己的体力有限,刚才一番争斗已经消耗了不少,现在面对六个人的围攻,必须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破局。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大声吼道:“我苏清风今天就算被打死,也不会让你们这帮混蛋好过!” 孙有良一挥手,六个人如饿虎扑食般同时朝着苏清风扑了过去。 刹那间,雪地上乱成一团,喊叫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陈大壮横冲直撞的朝着苏清风猛冲过来,试图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将苏清风撞倒。 苏清风眼神一凛,脚下步伐灵活变动,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紧接着一个扫堂腿闪电般扫出,陈大壮躲避不及,被绊得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座小山般轰然倒地,溅起一大片雪。 钱小飞则像一只敏捷的猴子,在苏清风身边上蹿下跳,寻找着攻击的机会。 他瞅准一个时机,猛地跃起,一个飞踢朝着苏清风的后背狠狠踢去。 苏清风感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他强忍着疼痛,身形一转,一个侧身回旋踢精准地踢在钱小飞的肚子上。 钱小飞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疼得捂着肚子直往后退,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周二愣则像个愣头青一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挥舞着拳头朝着苏清风乱打一通,那架势就像一头失控的蛮牛。 苏清风左躲右闪,身形灵活得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瞅准一个破绽,他一个直拳冲顶,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直打在周二愣的脸上。 周二愣只觉鼻子一酸,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眼前一阵模糊。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苏清风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李铁柱趁机从后面像条恶狗般抱住苏清风的双腿,陈大壮也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从前面紧紧抱住苏清风的胳膊,试图将他牢牢控制住。 赵麻子、钱小飞和周二愣见状,一拥而上,对着苏清风拳打脚踢。 一时间,苏清风身上不断传来阵阵剧痛,但他咬着牙,猛地发力,一个金蝉脱壳,用力挣脱了陈大壮的束缚。 接着,他瞅准向前冲来要打他的孙有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施展出擒拿手,一把抓住孙有良的胳膊,用力一拧,孙有良疼得嗷嗷直叫。 苏清风顺势一个摆拳,狠狠地打在孙有良的脸上,孙有良顿时鲜血直流,脸上像开了个染料铺。 林大生站在人群中,原本他还想着看孙有良吃瘪,可看到现在这情况,心里有点慌了。 他怕苏清风真的被打出个好歹来。 他赶紧扯着嗓子大声喊道:“都别打了,大过年的打什么架啊!再打我可要扣工分了!” 但此时,大家都打红了眼,谁也听不进他的话。 林大生急得直跺脚,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冲进人群,试图拉开他们,可根本拉不动,反而被推搡得差点摔倒。 他只好再次大声喊道:“每人扣20工分,谁再打,就扣更多!” 这一招还真管用,大家一听要扣工分,都愣了一下,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还愣着干嘛,把大家拉开。”林大生急忙对着周围的村民喊道。 这一会,村民们才如梦初醒,纷纷涌上前去,将扭打在一起的人拉开。 苏清风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着说:“孙有良,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我苏清风不会白白挨打的!” 孙有良同样摸了摸鼻子上的血迹,恶狠狠地说道:“我也一样,走着瞧。” 第107章 还整上兵法了? 苏清风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沫子,那抹鲜红色在冻得发紫的嘴唇边显得格外刺眼。 他紧皱着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突然醒悟的犀利,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孙有良这狗日的,今儿个是跟他玩上兵法了!” “抛砖引玉?瞒天过海?声东击西……”苏清风冻得有些麻木的嘴唇,机械地念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回想起往年分肉的时候,大家都安安生生的,秩序井然。 可偏生今年,孙有良那小子带头闹腾,那架势,摆明了就是要引他上套。 就在这时,王秀珍走了过来。 她看到苏清风嘴角的血,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喊:“清风,你没事吧?” 苏清风听到王秀珍的声音,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说:“没事儿,嫂子。就孙有良那两下子,还不如生产队的老母猪有劲道。” 说着,他往地上啐了口血唾沫。 可他心里却门儿清,要不是这些天自己天天锻炼,再加上顿顿能吃上七分饱,就以前那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今儿个非得让孙有良他们揍散架不可。 “哼,既然他们要下死手,那苏清风也不能就干等着他们来打。”他在心里暗暗发狠,“有时候主动进攻也是最好的防守。得想办法把他们打怕打服了才行,一直这样骚扰他,他受得了,但嫂子可不行。” “没事就好,这孙有良越来越不像话了,欺人太甚!” 这时,林大生这会儿正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在打谷场的另一头维持秩序。 嘴里大声喊着:“都排好队!领完肉的赶紧回家去!没领的消停等着!” 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中的秤杆子使劲儿敲着铁秤盘,那“当当”的响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再闹腾的,扣工分!扣肉!”林大生扯着嗓子又补了一句。 苏清风转头对王秀珍说:“嫂子,你排队领肉吧,过年了,开心点。”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眼里满是心疼,轻声说:“没事就好,看他们打你的时候,我心疼坏了。” 苏清风笑着说:“我这不是没事嘛,嫂子你就别担心了。” 不一会儿功夫,轮到苏清风和王秀珍领肉了。 林大生站在肉案后面,手里拿着锋利的刀,熟练地切着肉。 他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今年肉少,都别挑肥拣瘦了。” 说着,给苏清风他们割了一斤瘦肉,又扔了三两下水,是一段大肠和一点猪肝,最后用海碗盛了一碗猪血递过来。 王秀珍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对林大生说:“林叔,能给俺个猪尿泡不?” 林大生抬起头,看了王秀珍一眼,说着:“猪尿泡?” 王秀珍指了指苏清风手里那一碗猪血,说:“用这半碗猪血换行不?” 林大生撇了撇嘴,说:“行吧行吧,拿去吧。” 王秀珍如获至宝,接过猪尿泡。 毕竟是答应过苏清雪的事,答应就要做到。 领了肉,苏清风和王秀珍转身离开分肉的空地。 他们的身影在洁白的雪地上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这时,留在空地上的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 “你说这孙有良他们几个,也太不像话了,无理取闹嘛这不是。”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蹲在雪地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气呼呼地说。 “就是啊,往年分肉都顺顺当当的,今年非得整出这么多幺蛾子。”旁边一个中年妇女附和道,她手里抱着孩子,孩子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要我说啊,这孙有良就是眼红苏清风。人家苏清风虽然房子塌了,住进了王秀珍家里,可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互相帮忙,哪像他们想的那样。”一个年轻小伙子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嘿,你还别说,这苏清风房子塌了,真住进了王秀珍家里,这孤男寡女的,难免让人猜疑啊。”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 “你少在这儿瞎咧咧,人家苏清风和王秀珍都是正经人,哪像你想得那么龌龊。”老汉瞪了尖嘴猴腮的男人一眼,没好气地说。 “就是就是,人家清风平时老实巴交,孙有良他们一伙人,看到寡妇眼睛都直了。有清风护着,他们也吃不到肉了,就开始造谣诋毁清风。”中年妇女也帮着说话。 “哼,我也是看他们就是想占便宜没占到,才在这儿撒野。”年轻小伙子气愤地说。 苏清风和王秀珍虽然已经走远,但那些话还是隐隐约约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王秀珍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情。 苏清风看出了王秀珍的心思说:“嫂子,别听他们瞎说,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王秀珍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嗯,我知道。”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路往家走,路边的树木都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偶尔有积雪从树枝上滑落,“噗”的一声掉在雪地上。 苏清风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了自己那塌了的房子。 那房子原本就不结实,再加上这场大雪,终于撑不住倒塌了。 要不是王秀珍收留他,他真不知道该去哪儿。 “嫂子,谢谢你收留我。”苏清风感激地说。 王秀珍笑着说:“说啥呢,咱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再说了,你平时也没少帮我干活。” 回到家,王秀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小心翼翼地把猪尿泡拿到水盆边,仔细地清洗起来。 那猪尿泡在她手中,被反复揉搓着,水渐渐变得浑浊,她换了一盆又一盆水,直到猪尿泡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 然后,她拿着洗好的猪尿泡,走进屋里,递给正眼巴巴等着的苏清雪,轻声说道:“雪儿,拿去玩吧,可别弄破了哟。” 苏清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璀璨的小星星,她欢快地接过猪尿泡,嘴里还喊着:“我有好玩的咯,我有好玩的咯!” 王秀珍和苏清风一同来到厨房。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 王秀珍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转头对苏清风交代道:“清风,你帮我去地窖拿颗大白菜。晚上咱们包饺子,再炒几个好菜,好好吃一顿。” 苏清风笑着应了一声:“好嘞,嫂子,我这就去。” 说完,便转身往后院的地窖走去。 第108章 队长邀请 苏清风来到后院,地窖口被一块厚厚的木板盖着,铺着草帘子,上面还压着一块石头。 他用力推开石头,连着草席子和木板一起掀开,一股寒意夹杂着淡淡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苏清风顺着梯子小心翼翼地爬进地窖。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上一个小小的洞口透进些许光亮。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开始四处张望。 地窖不大,四周的墙壁上挖着一个个小洞,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过冬的物资。 苏清风仔细地数了数,就剩十来颗白菜了。 那些白菜被紧紧地挨在一起,叶子有些已经微微发黄。 他看着这些白菜,心里不禁有些发酸。 这还有好几个月才到春天呢,嫂子为了这个家,为了大家能吃饱饭,不知道操了多少心,真是不容易啊。 还是得努力多赚点钱才行。 过完年,就去山上打猎。 上次出现狼的地方已经做了标记,明天不下雪的话,就过去蹲着。 苏清风轻轻地拿起一颗白菜,感受着白菜那沉甸甸的分量。 “包饺子应该够了。” 他抱着白菜,顺着梯子慢慢地爬出地窖。 刚一出来,就看到王秀珍已经在厨房里忙碌起来了。 她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脸颊旁。 她专注地处理着领回来的肉。 王秀珍先把瘦肉放在案板上,拿起锋利的菜刀,“咚咚咚”地切起来。 不一会儿,瘦肉就被切成了一块块均匀的小块,整齐地堆放在案板上。 她满意地看着这些肉块,自言自语道:“晚上用这些肉包饺子,肯定香得很。” 苏清风稳稳地抱着那颗白菜,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 轻轻地把白菜放在案板上,那白菜带着地窖里独有的清冷气息,叶片上还挂着些许水珠,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抬起头,笑着对正在忙碌的王秀珍说道:“嫂子,白菜拿来了。” 王秀珍听到苏清风的话,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你去洗洗,然后给我。” “好。”苏清风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水盆。 水盆里的水是他提前打好的,此时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水面,那刺骨的寒冷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苏清风挽起袖子,用力地把冰碴打碎,然后将白菜一片一片地掰下来,放入水中。 白菜的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苏清风仔细地清洗着每一片白菜叶,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用手轻轻地揉搓着,将叶片上的泥土和杂质一一洗净。 水渐渐变得浑浊,他换了一盆又一盆水,直到白菜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垢。 洗好的白菜被他整齐地码放在另一个干净的盆里,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苏清风端起盆,回到王秀珍身边,将白菜递给她,说道:“嫂子,洗好了。” 王秀珍满意地点了点头:“清风,你把这白菜切碎,等会儿包饺子用。” 苏清风应允,拿起菜刀,开始熟练地切起白菜来。 厨房里,只听到“咚咚咚”的切菜声。 而接王秀珍开始处理大肠。 大肠又脏又臭,上面还附着着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但王秀珍没有丝毫嫌弃,把大肠放在水盆里,加入一些盐和杂面,用力地揉搓着。 她的手在水里不停地翻动着,大肠上的脏东西渐渐被搓了下来,水变得又黄又脏。 王秀珍换了一盆水,继续揉搓,反复几次后,大肠终于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把洗好的大肠挂在厨房的墙上,笑着说:“晚上用雪菜炒大肠,那味道,啧啧,想想都流口水。” 然后,王秀珍又拿起猪肝,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猪肝的颜色红红的,上面还有一些细小的血管。 王秀珍把猪肝放在案板上,切成薄薄的片状,每一片都切得薄厚均匀。 看着这些猪肝片,想象着晚上炒出来的美味,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清风哥在吗?” 院门外传来个半大小子的声音。 王秀珍听到喊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到门口,大声问道:“谁啊?” “俺,立杰啊。”林立杰一边跺着脚,抖落身上的积雪,一边笑着回应道。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眉毛和睫毛上也挂着一层白霜。 王秀珍打开门,一股寒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衣,皱着眉头问道:“立杰,什么事情啊?这大冷天的,快进屋说。” 林立杰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搓了搓手,憨厚地笑着说:“俺爹让我来喊清风哥去俺家吃午饭。今儿杀了年猪,还有些骨头,中午炖了好喝个酒。” 王秀珍听了,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朝着屋里喊道:“清风,你出来一下。” 苏清风听到王秀珍的喊声,走了出来。 “行,我给你问问。” 王秀珍转头对苏清风说,“林叔喊你去他家吃午饭呢,说是杀了年猪,有骨头炖着喝酒。” 苏清风听了,不知道林大生为啥喊他去。 不过,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吃上一顿年猪肉,那可是难得的美事。 尤其是那猪肉骨头上,猪肉虽然不多,但也肉啊。 他看着门口的林立杰,笑着说:“那行,我去。不过,立杰,你家还请了谁啊?” 林立杰挠了挠头,笑着说:“去了就知道了,俺爹没跟我说太多。” 苏清风没有再多问,跟着林立杰出了门。 一路上,寒风依旧凛冽。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林立杰家。 林立杰站在门口,大声喊道:“爹,清风哥我请来了。” 话音刚落,林大生就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他一把拉住苏清风的手,关切地问道:“清风啊,刚刚打架没伤到吧?那孙有良忒不是东西了,净干些缺德事儿。” 苏清风笑着摇了摇头,说:“林叔,我没事儿。那孙有良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以后他再敢惹事儿,我饶不了他。” 林大生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有骨气。走,咱进屋,屋里暖和。” 第109章 再次邀请加入打猎队 里屋门开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让在寒风中冻得有些麻木的苏清风顿时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苏清风的目光立刻被墙上的几张猎物皮毛吸引住了。 那些皮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野性的光泽。 “清风啊,里屋有老伙计们在等你呢。”林大生笑着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带着他往里屋走去。 一进里屋,苏清风就看到打猎队的张志强、王友刚、郭永强和张屠夫正围坐在炕桌旁。 张屠夫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跟着张志强聊着天。 王友刚、郭永强则是在边上听着,不时的点头。 看到苏清风进来,他们纷纷站了起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哎呀,清风,你可算来啦!快过来坐,这大冷天的,可别冻坏了。”张志强第一个迎了上来,拉着苏清风的手,把他往炕上拽。 “是啊,清风哥,就等你了。今儿个咱可得好好唠唠。”王友刚也笑着附和道。 苏清风笑着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然后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炕上热乎乎的,让他冻僵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知觉。 不多时,林大生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骨头,放在了炕桌上。 “来,大家别客气,都吃啊。这可是今儿杀年猪剩下的。”林大生热情地说道。 苏清风凑近一看,那盆里都是猪剃剩下的骨头,有粗壮的腿骨,带着一层薄肉的猪肋排骨,还有那大大的猪头骨。 那骨头炖得烂糊糊的,上面的肉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还附着着一层诱人的油光。 “哇,这炖骨头看着就香啊!”郭永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骨头。 “哈哈,永强,别光看啊,动手吃啊。”张屠夫笑着说道,他率先伸出手,拿起了一块猪肋排骨,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其实也没啥肉 ,就是点肉屑,但也吃着贼香。 众人见状,也纷纷用手拿起骨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苏清风也不客气,他熟练地拿起一块腿骨,用牙齿轻轻撕下上面附着的一层薄肉,然后细细地咀嚼着。 他知道,这猪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就是猪牙齿那块的牙龈,东北人管它叫猪天梯,那口感,又嫩又有嚼劲,简直是人间美味。 不过现在一大盆肉,也不好意思翻找。 “嗯,这炖骨头味道真不错,林叔,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苏清风一边吃,一边夸赞道。 “哈哈,清风啊,你就别夸我了。你婶子炖的,我哪里有时间啊。”林大生笑着说道。 “那感谢婶子。” 众人一边吃着炖骨头,一边聊着天。 突然,张志强放下手中的骨头,皱着眉头说道:“今儿个咱可得好好骂骂那孙有良那群人,太不地道了。” “就是啊,那群人,平时就爱占小便宜。今儿个杀年猪,还做出这种事情,要是我在场,非得帮清风哥打他们一顿。”王友刚也气呼呼地说道,他的脸上满是愤怒。 “哼,那群人,还指望他们能干成啥大事。”郭永强不屑地说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苏清风静静地听着他们的抱怨,没有说话。 在这个艰难的年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有些人为了多赚点工分,多分点粮食,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地道的事情。 可这孙有良明白着一直针对自己,那可不是骂两句就算了的事情。 这时,林大生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了,好了,大家别生气了。今儿个把清风叫来,可不是为了听你们骂人的。清风啊,我们今天找你,是再次邀请你加入咱们打猎队。” 苏清风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林大生他们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邀请。 “加入打猎队?这……”苏清风有些犹豫,他平时习惯了一个人打猎,自由自在的,加入打猎队会不会受到很多约束呢? 林大生似乎看出了苏清风的顾虑,他笑着说道:“清风啊,我们知道你平时一个人打猎习惯了。但是这次不一样,我们打猎队去打猎的次数不多,而且要是打猎的话,肯定得喊你一起去。你用的还是老式的猎枪,算是霰弹枪,射程近,威力也有限。我们可以给你提供53式步骑枪,这枪射程远,威力大,打猎肯定好用。” “是啊,清风。你一个人打猎,虽然也能打到不少猎物,但是风险也大啊。加入我们打猎队,大家可以互相照应,安全也有保障。”张志强也劝说道。 “而且,平常你一个人打猎的猎物可以自己拿去卖,但是和打猎队一起出动可以得到工分。打到的猎物,打猎队拿一半,其它给到小队,而且分到的猎物还可以拿来换工分。现在这年头,工分可金贵着呢,多赚点工分,就能多分点粮食,日子也能好过点。”王友刚也补充道。 苏清风听了他们的话,心里有些动摇了。 在这个粮食短缺的年代,工分和粮食对于每个人来说都至关重要。 而且,53式步骑枪对于他来说,确实有很大的吸引力。 林大生见苏清风有些心动,继续说道:“清风啊,我们这次进山估计也得在元宵节后。我们准备先去探查黑瞎子沟外围,搞清楚情况。在四月份前要把黑瞎子沟的狗熊打掉。四月后入春,那里面就能去人,采摘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我们小队的人也能多赚钱。” “黑瞎子沟?那地方可危险啊,听说里面有很多狗熊,还有不少野兽。”苏清风皱着眉头说道,他的心中有些担忧。 “是啊,黑瞎子沟确实危险。但是我们打猎队也不是吃素的,张队长有丰富的打猎经验,而且我们还有枪,只要小心点,应该没问题。”林大生自信地说道。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林叔,让我回去考虑考虑吧。” “行,清风,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我们也不着急,反正离进山还有一段时间呢。”林大生笑着说道,他理解苏清风的顾虑。 这时,林大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地瓜烧,打开瓶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来,大家喝口酒,暖暖身子。这地瓜烧啊,也就我家酿得多,毕竟我是小队队长,工分也高。”林大生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杯,和大家碰了碰。 苏清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地瓜烧火辣辣的,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他感觉浑身都热乎了起来。 “林叔,你这地瓜烧酿得真地道,够劲!”苏清风夸赞道。 “喝,都在酒里。” “干!” 第110章 猪尿泡引起的打闹 林大生就给他倒了一碗地瓜烧。 虽然他只喝了一碗,可这酒的度数实在太高,他的体质似乎还不太适应。 此刻,他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脚步也有些踉跄。 终于,苏清风回到了家。 他推开门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一头倒在炕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风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吵闹声。 “给我吹一会,清雪姐!你就让我玩一下嘛。” 一个稚嫩而又急切的声音传来,那是铁蛋得声音。 “给我,给我,轮到我了!铁蛋,你都玩了半天了,该换我们啦。”另一个清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这是秀秀。 “不嘛不嘛,我还没玩够呢。”铁蛋嘟着嘴,紧紧地抓着手里的东西,不肯松手。 苏清风揉了揉眼睛,从炕上坐了起来。 他看到炕上里三个小小的身影正围在一起,你争我抢地打着闹。 手里拿着那个半碗猪血换来的猪尿泡。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猪尿泡可是孩子们难得的玩具,吹起来鼓鼓囊囊的,能玩上好一阵子。 “砰!” 突然,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屋内的喧闹。 猪尿泡被争抢得太厉害,不小心破了。 那声音就像一个炸弹在孩子们中间炸开,瞬间,三个孩子都愣住了。 紧接着,秀秀和苏清雪先反应了过来,她们的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嘴巴一撇,“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铁蛋,都怪你,你把猪尿泡弄破了,我们玩什么呀!”秀秀一边哭,一边指着铁蛋,小脸涨得通红。 “就是就是,铁蛋你最坏了,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苏清雪也跟着附和道,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好不容易找的玩具没了,能不生气嘛。 铁蛋看着破了的猪尿泡,又看看两个哭泣的姐姐,先是一脸茫然,然后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揉着眼睛,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模样十分可怜。 “哇——铁蛋你赔我尿泡!” “都怪你!非抢着吹!” 眼前的情景让苏清风哭笑不得。 秀秀和苏清雪一左一右揪着铁蛋的棉袄领子,小姑娘脸上挂着泪珠子,铁蛋的鼻涕泡都快吹到眉毛上了。 苏清风知道,要是自己不出手,这架可就打大了,铁蛋那小脸非得被抓花不可。 他赶紧起身劝阻。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 苏清风大声说道。 三个孩子听到苏清风的声音,都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铁蛋,你是男孩子,要懂得让着姐姐。秀秀、清雪,你们也别哭了,猪尿泡破了,咱们再想办法。” 苏清风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缓缓走到他们三个小孩子身边。 慢慢蹲下身子,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帮三个孩子擦了擦脸上还挂着的泪水。 “可是,我们没有猪尿泡玩了。”秀秀抽抽搭搭地说道,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两只熟透的小兔子眼睛,里面还满是委屈,小嘴巴一撇一撇的,似乎下一秒又要哭出来。 “就是啊,哥,猪尿泡破了,我们就没玩具了。”苏清雪也急忙附和道,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说话时还带着小鼻音,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苏清风微微歪着头,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道:“这样吧,我给你们做嘎拉哈(动物后腿连接腿骨与胫骨的距骨),这玩意儿可好玩了,能玩出好多花样呢。” “可家里分的是猪肉,没骨头呀。”秀秀皱着眉头说。 苏清风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我有。” 其实啊,苏清风还留着狍子的嘎拉哈呢。 苏清风转身迈开大步,朝着隔壁倒塌的院子走去。 那院子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破败,断壁残垣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就像给这破旧的院子披上了一层白色的丧服。 他径直走到院墙边,那儿的雪堆得老高。 他蹲下身子,双手开始在雪堆里刨起来。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可他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想快点找到嘎拉哈。 不一会儿,他的手就冻得通红,像两根胡萝卜似的。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他摸到了那熟悉的形状,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他把嘎拉哈从雪堆里挖出来,拍了拍上面的雪,然后紧紧地握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回来时,他看到铁蛋正站在屋门口,手里紧紧握着两颗冰糖葫芦。 那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上面的糖衣裹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晶。 冰糖葫芦可是铁蛋舍不得吃的宝贝,平时他都把它们藏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偷偷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可是看着两个还在抽泣的姐姐,铁蛋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的小嘴巴紧紧抿着,小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冰糖葫芦,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这是你最喜欢的冰糖葫芦,不能给她们。” 另一个小人却说:“姐姐们哭了,你要让她们开心起来。” 铁蛋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短腿,慢慢走进屋子,来到秀秀和苏清雪面前。 他低着头说:“姐姐,这是我给你们的冰糖葫芦,你们别生气了。” 说完,他缓缓伸出小手,把冰糖葫芦递给秀秀和苏清雪。 秀秀和苏清雪看了看铁蛋手里的冰糖葫芦,又抬头看了看铁蛋那可怜巴巴的小脸,那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们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好吧,铁蛋,这次我们就原谅你了。不过下次可不许再这么调皮了。”秀秀接过冰糖葫芦,歪着头,故作严肃地说道,可她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就是就是,铁蛋,你要听话。以后咱们还一起玩。”苏清雪也跟着说道,她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铁蛋的肩膀。 三个孩子又和好如初。 苏清风看着他们,也欣慰地笑了,狍子的嘎拉哈递给他们,说:“来,玩嘎拉哈咯。” 玩归玩,闹归闹,小孩打架难免,过身后就会和好。 但是抓花了脸,得疼上好几天,他可不想看到孩子们受伤。 第111章 年三十,白菜肉饺子 屋子里,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玩着嘎拉哈。 这嘎拉哈他们和别的孩子玩过不少回,玩法早已烂熟于心,根本不用苏清风讲解。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橙红色。 苏清风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这一睡,就是两个小时。 他除了进厨房,只见嫂子王秀珍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开了,她围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脸颊旁。 王秀珍正站在案板前,熟练地擀着饺子皮。 那小小的面团在她手下迅速地变成了一张张圆圆的、薄厚均匀的饺子皮。 她的动作十分娴熟,擀面杖在案板上有节奏地滚动着,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嫂子,我来帮你吧。”苏清风笑着说道,他挽起袖子,走到王秀珍身边,顺手拿起一张擀好的饺子皮,仔细端详着,不禁赞叹道:“嫂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饺子皮擀得又圆又薄,跟画出来似的。” 王秀珍抬起头,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说道:“行啊,清风,你帮我包饺子吧。我这正愁没人搭把手呢。” 苏清风应了一声,走到放馅料的盆前,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里,那饺子皮凉凉的,滑滑的。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猪肉白菜的馅料,放在饺子皮中间。 这猪肉是家里好不容易分到的,白菜也是自家菜窖里储存的,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却显得格外珍贵。 苏清风把饺子皮对折,然后用手指捏出一个个漂亮的褶子。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上面有些红红的冻疮,还好手指十分灵活。 不一会儿,一个饱满的饺子就包好了,那饺子挺着圆鼓鼓的肚子,就像一个可爱的小元宝。 “清风,你这包饺子的手艺还不错嘛。”王秀珍看着苏清风包的饺子,笑着夸赞道。 苏清风恭维地说道:“嫂子,这都是跟你学的。你包的饺子才是最好吃的呢,那味道,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王秀珍听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道:“你这孩子,嘴可真甜。不过啊,现在日子苦,过年能吃上一顿饺子,确实是件大事。什么时候能天天吃上饺子,那咱就赶上好日子。” “会的,嫂子。国家总会繁荣富强,我们的生活也会变好。” 两人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聊着天。 不一会儿,饺子就包了一大盖帘。 王秀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面粉,说道:“清风,你先在这儿看着饺子,我去炒几个菜,咱们今晚好好吃一顿年夜饭。” 苏清风连忙说道:“嫂子,你歇会儿,让我来炒吧。” 王秀珍摆了摆手,说道:“你包饺子辛苦了,炒菜还是我来。你就等着吃现成的吧。”说完,她便走到炉灶前,开始生火。 她先往炉灶里添了一些干柴,然后用火柴点燃。 那干柴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火苗越烧越旺,映红了她的脸。 她熟练地拿起油壶,往锅里倒了一些油,等油热了,便把切好的雪菜和大肠倒进锅里。 只听“滋啦”一声,锅里顿时冒起了一股白烟,还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 王秀珍拿起铲子,快速地翻炒着,那动作十分利落。 不一会儿,雪菜炒大肠就炒好了,她把菜盛到盘子里,又接着炒辣椒炒猪肝。 辣椒的辣味和猪肝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厨房,让人垂涎欲滴。 那半碗猪血猪血中午已经吃了。 不过,即使这样。 这顿年夜饭依旧十分丰盛。 那些闹饥荒的地儿,这会别说是肉了。 就是白菜估计都没得吃。 还好在东北这地方,不至于挨饿,至少能吃个七分饱。 条件艰苦,但熬一熬还是会过去。 时间过得跟飞似的,一转眼,夜幕就严严实实地罩了下来,把小院裹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厨房里,苏清风划燃一根火柴,“嚓”的一声,煤油灯被点亮了,暖黄色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驱散了些许寒意。 王秀珍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终于把所有的菜都炒好了。 苏清风赶紧上前,笑着说:“嫂子,我来搭把手,咱把这好菜都端屋里去。” 王秀珍笑着应道:“成,可得小心着点儿,别把菜洒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菜和饺子端到里屋的炕桌上。 那炕桌不大,却满满当当地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热气腾腾的饺子,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极了胖娃娃,在盘子里挤挤挨挨;雪菜炒大肠,香气扑鼻,雪菜的清爽和大肠的醇厚完美融合;辣椒炒猪肝色泽诱人,红亮的辣椒配上深褐色的猪肝,让人看了就直咽口水;还有几盘自家腌制的小咸菜,翠绿翠绿的,透着一股清爽劲儿。 这时,秀秀和铁蛋像两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家。 扯着嗓子喊:“清风哥,我们先回去了。我妈喊我们吃饭了。” “好嘞。” 妹妹苏清雪也抱着小火苗来到了炕桌边。 这小火苗,这些日子吃着下水,还真长大了不少。 以前只有苏清风两个巴掌大小,现在都有篮球那么大了,浑身火红火红的,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苏清雪怀里欢快地动着,十分可爱。 苏清雪轻轻抚摸着小火苗,眼睛亮晶晶的。 她倒是特别喜欢它,每天都抱着它形影不离。 他们像是一家人一般,围坐在炕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把寒冷都挡在了屋外。 苏清雪抱着小火苗,咧着嘴笑着说:“哥,嫂子,今年这年夜饭可真丰盛啊,我感觉我都能吃下一大碗饺子。嫂子,你包的饺子那叫一个绝,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都流出来了,香得我舌头都要掉啦!” “我包的,怎么不夸我?”苏清风假装吃醋道。 “那也是嫂子调的馅料好吃。”苏清雪嘴犟道。 王秀珍笑着调解道:“好了,好了,你们两兄妹赶紧吃。”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苏清雪的小脑袋,说:“你这个小馋猫,不过话说回来,嫂子为了这顿年夜饭,可是忙活了一整天,咱得好好谢谢嫂子。” 王秀珍被夸得脸都红了,笑着说:“你们就会哄我开心。只要你们吃得高兴,嫂子再累也值了。” 苏清风夹了块猪肝给王秀珍:“嫂子,辛苦一年了。” 王秀珍低头吃着饺子,睫毛在油灯下投出细密的影:“说这干啥……” 话音未落,雪儿突然“哎哟”一声,从嘴里吐出个亮晶晶的一分钱币。 “俺吃到福气啦!”小丫头举着一分钱币高兴大喊着。 第112章 真男人用真麻袋 王秀珍家那低矮却温暖的土坯房里,正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儿。 围坐在那热气腾腾的土炕旁,炕桌上摆满了简单却充满温情的年夜饭。 一边吃着,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嗑。 苏清风吃过年夜饭,主动站起身来,拍了拍肚子,笑着说:“嫂子,我吃饱啦,我去把碗碟洗了。” 王秀珍看着他,说道:“大过年的,歇着吧,让嫂子来。” 苏清风咧嘴一笑:“嫂子,您就甭管了,我年轻力壮的,干这点活儿不算啥。你也忙活一天了,就休息会吧。” “行,那我偷个懒。” 苏清风说着,便麻溜地收拾起碗碟,去到厨房的灶台边,认真地洗了起来。 不一会儿,碗碟就被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灶台上。 苏清风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心里琢磨着,时间也不早了,得去办点事儿了。 这时,王秀珍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苏清风,关切地问:“清风啊,你这是又要出去啊?” 苏清风笑着点点头,说:“嫂子,我去林大生家说说话,中午在他家喝了点酒,还没唠够呢。” 王秀珍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大过年的,别喝太多酒,早点回来。” 苏清风应了一声,走出了家门。 其实,苏清风心里清楚,现在哪里是去林大生家喝酒聊天。 说去林大生家喝酒,那不过是做个幌子。 他这次真正的目的地,是孙有良家。 他们几个平日里跟着孙有良混的小弟,每年自家过完年,都会聚到孙有良家喝酒。 苏清风早就想找个机会收拾收拾他们了,特别是今天早上,那几个狗腿子居然敢合伙对付他,虽然他凭借着自己的本事,一打六没吃什么大亏,但这次不一样,心里这口气一直憋着。 苏清风从角落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麻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把麻袋仔细地卷好,夹在腋下,然后迈开大步,朝着孙有良家走去。 一路上,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苏清风却浑然不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给那几个小子点颜色看看。” 终于,苏清风来到了孙有良家的小院边。 他悄悄地躲在墙角,竖起耳朵仔细一听,果然,里面传来阵阵热闹的声音。 有李铁柱那粗犷的大笑声,还有赵麻子那尖细的说话声,时不时还夹杂着孙有良的哄闹声。 苏清风心里暗喜,看来人都到齐了。 不过,他仔细听了听,好像今天早上那三个村民不在,这也好,省得自己分心。 孙有良屋里灯火通明,一张大炕桌上摆满了各种下酒菜。 有那油亮油亮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让人看了就垂涎欲滴。 还有那凉拌猪耳朵,切成薄片,配上翠绿的葱丝和红红的辣椒,煞是好看。 几人围坐在炕桌旁,手里拿着酒杯,正喝得热火朝天。 孙有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得意洋洋地说:“哥几个,今天咱们可得好好喝一顿,这大过年的,就得图个乐呵。” 李铁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大声说道:“孙哥说得对,咱们跟着孙哥,那是有肉吃,有酒喝。” 赵麻子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孙哥就是咱们的主心骨,以后咱们还得跟着孙哥干大事。” 苏清风听着他们的话,心里不禁冷笑起来:“就你们这几个家伙,还想着干大事,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时,不知是谁提到了苏清风,李铁柱把酒杯往桌上一重重一放,大声说道:“苏清风那小子,以前一打三了不起,可今天呢,一打六不还是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 赵麻子也跟着起哄:“就是,那小子也就是有点蛮力,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其他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苏清风在门外听着,气得牙痒痒。 但他还是强忍着怒火,告诉自己:“别急,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再收拾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家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说话也渐渐变得含糊不清起来。 “来,再走一个!”孙有良那破锣嗓子扎得人耳根子生疼,“今年这关东烟不错,配上老白干,得劲!” “滋溜”一声,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咂嘴声。 李铁柱的笑声像破风箱,“苏清风这会儿准在家炕头上挺尸呢!早上咱六个收拾他一个,那小子现在能爬起来我管你叫爹!” “就是!”孙有良啪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你们是没瞧见,我抄起家伙照他后脊梁那下。” 苏清风听着他们已经开始说胡话,吹牛逼了。 他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要我说,这小子就是欠收拾。”赵麻子啐了口痰,“还想挑衅我们?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哥几个放心,过了年我就让他在屯子里待不下去!”孙有良碗沿碰出脆响。 “不过这小子是真抗揍。”李铁柱突然嘶了一声,“早上他踹我那脚,现在肋巴扇还疼……” “得了吧!”赵麻子打断他,“你按着他胳膊的时候,我瞅准了照他肚子给的三拳,保管他……” 话没说完就变成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管子吐出来。 又过了一刻钟,屋里开始唱起《小拜年》,调子跑得像是驴叫。 那刺耳的歌声让苏清风皱了皱眉头,但他依旧耐心地等待着。 没想到他们这还能吹牛逼。 当孙有良媳妇第三次催他们散场时,他终于听见凳子腿蹭地的动静。 “我……我送送哥几个……”孙有良舌头都大了。 “送啥送!”李铁柱趿拉着棉鞋往外走,“就这两步道……” 门轴吱呀一声,风雪卷着酒气扑出来。 苏清风在院门口,看着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往东头去了。 李铁柱和赵麻子勾肩搭背往东边走着,雪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 等郑西凤插上门闩,苏清风像山猫似的蹿出来。 他专挑阴影处走,棉鞋在冻实的车辙印上,半点声响都没有。 就像一个幽灵,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悄然前行。 赵麻子正对着棵老榆树滋尿,嘴里还哼着荤调子,那难听的歌声在雪夜中回荡。 李铁柱在前头十来步远的地方晃悠,时不时踢一脚积雪,发出“噗噗”的声响。 苏清风从兜里掏出冻硬的土豆,甩手扔向远处篱笆。 “啪”的脆响让李铁柱回头张望的瞬间,他已经扑到赵麻子身后。 第113章 全村人看笑话,出口恶气 李铁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张望,嘴里喊道:“谁?啥玩意儿?” 赵麻子正尿到一半,裤子还没提上,突然感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粗麻袋就罩了下来。 “谁?哪个王八犊子!” 赵麻子惊恐地大喊大叫,双手在麻袋里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挣脱出来。 苏清风膝盖用力顶住他的后腰,左手死死地掐住麻袋口,让他无法挣脱,右手握紧拳头,照着赵麻子肉厚的地方就是狠狠的三下。 “哎哟我操!疼死老子了!”赵麻子在麻袋里扭动着身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蚯蚓,嘴里不停地咒骂着,“铁柱哥,救我啊!铁柱哥……” 苏清风毫不留情,第二拳又捣在了他的胃部。 只听“闷”的一声响,那声音就像捶在了面袋上。 赵麻子顿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痛袭来,他蜷成了一只虾米,酸臭的酒菜味儿透过麻袋的缝隙渗了出来。 苏清风专挑赵麻子大腿内侧和屁股蛋子这些肉多且敏感的地方下手,拳头砸在冻硬的棉裤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前头的李铁柱终于觉出不对劲了,他踉跄着转过身,往回走,嘴里喊道:“麻子?你咋的了?你摔了?” 苏清风松开麻袋口,赵麻子像一滩烂泥似的滑进了雪窝里,只露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在雪地上。 苏清风迅速闪到树后,眼睛紧紧地盯着李铁柱。 李铁柱弯下腰,伸手去拽麻袋,嘴里还嘟囔着:“麻子,你这是咋整的?” 就在这时,他脖子后头那截冻得通红的皮肤露在了狗皮帽子外边,在月光下泛着红光。 苏清风看准时机,第二个麻袋甩了出去。 可惜,麻袋在飞出去的过程中刮到了树枝,“哗啦”一声响,李铁柱猛地抬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 但已经晚了,粗麻布带着雪渣“呼”地一下罩住了他的脑袋。 李铁柱顿时慌了神,双手在麻袋里乱抓乱挠,嘴里大喊大叫:“妈的,卧槽!谁?是哪个狗日的!” 苏清风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把他撞倒在雪地里。 李铁柱在麻袋里挣扎得更厉害了,突然,他的声音发颤,喊道:“救命……救命啊!” 回答他的是苏清风照着肩膀的一脚。 这一脚力道十足,李铁柱感觉肩膀一阵剧痛,差点背过气去。 苏清风揪着麻袋,用力把人翻过来,然后膝盖死死地压住李铁柱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 李铁柱在麻袋里还在不停地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的有种放老子出来,看老子不弄死你!” 苏清风没有给任何回应,又狠狠地揍了几拳。 直到李铁柱和赵麻子被打得晕倒躺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苏清风才停了下来。 苏清风看着地上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家伙,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但他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他要让他们在全村人面前出出丑。 苏清风目光冷峻,下手却毫不迟疑。 他迅速动手,双手如疾风般掠过李铁柱和赵麻子的身体,三两下就将他们剥得精光,一件衣物都没给他们留下。 寒夜中,两人赤条条地暴露在冰天雪地里,身上因被暴打而满是青紫伤痕,模样狼狈至极。 随后,苏清风眼珠一转,灵机一动,换了个尖细的声音,模仿着女人惊恐万分的尖叫声,扯着嗓子喊道:“救命啊!快来人啊!要出人命啦!” 这声音在寂静得近乎死寂的雪夜里,如同炸雷一般格外响亮,瞬间划破了夜的宁静,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 最先听到声音的,就是这门口住着的王大爷。 他本就睡眠浅,这突如其来的尖叫一下子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王大爷一个激灵从炕上坐起来,侧耳仔细听了听,嘴里嘟囔着:“这是咋的了?大半夜的,出啥事了?” 说着,他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打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王大爷眯着眼睛往村口方向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只见雪地里好像躺着两个人,啥也没穿。 他扯着嗓子,用那沙哑又响亮的声音大喊起来:“不好啦!村口出大事啦!有两个人光溜溜地躺在雪地里呢!” 这一喊,周围的几户人家纷纷亮起了灯,紧接着,一个个身影从屋里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啥?光溜溜的?咋回事啊?”李大妈一边系着衣扣,一边急匆匆地跑出来问道。 “走,快去看看!”张大叔也披上衣服,跟着人群往村口涌去。 大家一边跑,一边议论纷纷。 “这大冷天的,谁这么缺德,把人脱成这样扔雪地里。” “不会是遭啥邪乎事了吧?” 等大家跑到村口,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都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李铁柱和赵麻子像两条死鱼一样,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身上伤痕累累,周围还散落着被扯碎的衣物。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哟,这不是李铁柱和赵麻子嘛!平时耀武扬威的,这下遭报应了吧!”一个年轻后生幸灾乐祸地说道。 “就是,他们俩可没少欺负咱村里人!”一位大婶气愤地附和道。 “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干得太漂亮了!给咱出了口恶气!”一个老头竖起大拇指,满脸赞叹。 这时,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嗓子:“快喊他们家里人出来啊,别把人冻坏了!” 这一喊,大家才反应过来,纷纷扯着嗓子喊起来。 “李铁柱他媳妇,快出来啊!你男人出事了!” “赵麻子家里人呢?赶紧来人啊!” 不一会儿,李彩霞听说自己老公被脱光了衣服被麻袋套在雪地里,吓得脸色煞白,连鞋都没穿好就急忙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看到老公的惨状,心疼得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跑过去,拿起一件衣服手忙脚乱地给李铁柱盖上,嘴里哭喊道:“你这是咋的了呀?谁把你打成这样啊?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呀!” 李铁柱这会也醒来了,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冻得嘴唇发紫,身体不停地颤抖。 赵麻子则有气无力地哼哼着:“疼……疼死我了……冷……冷……” 就在这时,孙有良和他媳妇郑西风也匆匆赶了过来。 孙有良一边跑一边喊:“咋的了?出啥事了?我兄弟咋样了?” 郑西风则紧紧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这大半夜的,叫唤啥呢!能出啥大事啊!”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孙有良看着两个兄弟一身伤,还被脱得精光,顿时火冒三丈,他瞪大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声骂道:“到底是谁?给老子滚出来!有种的就光明正大地来,别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苏清风躲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到无比畅快。 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让这两个恶霸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在村民们持续不断的议论声中,李铁柱和赵麻子被家人和几个热心村民抬回了家。 第114章 嫂子,你听我解释 长白山脉被皑皑白雪所覆盖。 风在山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苏清风看完热闹后,双手插在破旧的棉袄袖子里,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他的心里琢磨着,至于孙有良会不会猜出是他干的,已经无所谓了。 他们现在差不多都想把对方往死里搞,这也算是结下大仇了。 就算孙有良找来质问自己,反正没人发现,只要自己死不承认,他又能把自己咋样? 终于到了家门口,苏清风正准备推门进去,却发现嫂子王秀珍正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王秀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凌乱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神里既有担忧,又带着一丝责备,就像冬日里的一把火,烧得苏清风心里直发慌。 “清风,你说实话,你去哪儿了?”王秀珍的声音不高,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清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我去林队长家了呀。” 王秀珍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你还不说实话,我都去林队长家找你了,他们说根本没见着你。” “啊?”苏清风张大了嘴巴,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嫂子会去林队长家核实自己的行踪,这下谎言被当场戳穿。 王秀珍冷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卧室,“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了,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清风的心上。 苏清风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急忙跑到卧室门口,一边拍打着门,一边焦急地说道:“嫂子,你听我解释。” 门里传来王秀珍冷漠的声音:“你赶紧睡觉去吧,天色也不早了。” 苏清风这会心里纠结极了,就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要是解释的话,嫂子知道自己干了“坏事”,肯定会骂自己,说不定还会把自己牵连进来,惹出更多的麻烦。 可要是不解释吧,又觉得对不住嫂子对自己的信任。 嫂子收留自己和妹妹也不容易,自己却总是让她操心,现在又对她撒谎,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苏清风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嫂子,我刚刚是去堵孙有良家的门去了。你开开门,我给你说清楚。”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像是王秀珍在犹豫。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王秀珍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苏清风再次来到了王秀珍的房间,房间里陈设很简陋。 “嫂子,我把李铁柱和赵麻子打了一顿……” 王秀珍一听,顿时急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傻小子,你怎么又去干仗了?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那李铁柱和赵麻子可不是好惹的,他们要是报复你怎么办?” 苏清风抬起头,看着王秀珍,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愤怒,“我,这不是为了嫂子吗?他们每次都骂嫂子你,尤其今天早上,又说嫂子你的坏话。他们说你是荡妇,说你和我……我实在忍不了了,他们骂我可以,但是不能骂嫂子你!” 苏清风说得咬牙切齿,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王秀珍听着苏清风的话,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抱住了苏清风,泪水夺眶而出。 她把头埋在苏清风的肩膀上,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就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苏清风被王秀珍这一抱,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暖流包围,心里暖暖的。 轻轻地拍了拍王秀珍的背,安慰道:“嫂子,你受苦了。” “嫂子,这么多年的苦都过来了,不要紧的。” 王秀珍紧紧地抱着苏清风,像是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她身上的棉衣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让苏清风感到格外安心。 苏清风能感觉到王秀珍身体的温度,也能感受到她棉衣下的弹性。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珍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疼爱,“清风,嫂子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也不能这么冲动啊。咱们在这个村子里本来就过得不容易,要是再惹出什么麻烦,以后可怎么办啊?” 苏清风看着王秀珍红肿的眼睛,心里一阵心疼。 他用手指轻轻擦去王秀珍脸上的泪水,温柔地说道:“嫂子,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那李铁柱和赵麻子平时作恶多端,村里的人都对他们恨之入骨。我这次教训了他们,也算是给大家出了一口恶气。只是没逮到机会,打那孙有良。他们要是敢报复我,我也不会怕他们。” 王秀珍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苏清风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轻轻地松开苏清风,拉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清风,嫂子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可是咱们还是要小心行事。这个世道,好人难做啊。”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嫂子,我明白。以后我会注意的,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眼神里充满了慈爱,“清风,你长大了,也懂事了。” 苏清风紧紧地握住王秀珍的手,坚定地说道:“嫂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等我以后有了本事,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受别人的欺负。” 王秀珍听了苏清风的话,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轻轻地抚摸着苏清风的头,说道:“好孩子,嫂子相信你。只要咱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狂风的呼啸声,吹得窗户“啪啪”作响。 “这天气,越来越冷了。”王秀珍感慨道。 苏清风站起身来,说道:“嫂子,不管外面的天气有多冷,只要咱们心里暖和,就不怕。” 王秀珍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清风,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好的,嫂子,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王秀珍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苏清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今天发生的事情,从教训李铁柱和赵麻子,到和嫂子的对话,每一个画面都历历在目。 尤其是嫂子抱着的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心跳加速。 想着想着,苏清风渐渐进入了梦乡。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王秀珍也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想想刚刚自己抱着小叔子的时候,竟是那么自然。 包括小叔子给自己抹眼泪。 刚刚在一起没啥感觉。 但此刻一人回想起来,倒是有些脸红。 第115章 大年初一,端起猎枪就是干 这一夜,长白山脉下的小屯子像是被一层温柔的薄纱轻轻笼罩,多了些许平日里难得的柔情。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清冷而又柔和的光芒,整个世界都被这静谧的夜色所陶醉。 老天爷今天也格外开心,像是特意为了这大年初一的好日子,赏脸给了一个难得的晴天。 苏清风一大早就起了床,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生怕吵醒了还在睡觉的妹妹和嫂子。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杂面香气,嫂子昨晚就蒸好了杂面窝窝头,准备让他今天赶山的时候带着吃。 苏清风拿起一个窝窝头,那粗糙的质感在手中格外真实。 “清风,起这么早啊。”就在这时,王秀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风转过身,看到嫂子穿着一件打着补丁棉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容。 新年,嫂子也没舍得换新衣裳。 也就妹妹苏清雪有新棉服穿。 “嫂子,你也起啦。我寻思早点去赶山,说不定能多打点野物回来。”苏清风笑着说道,一边咬了一口窝窝头,那略带玉米香味却又充满嚼劲的味道在口中散开。 王秀珍走到苏清风身边,说道:“傻孩子,大年初一的,别太累着自己。这西河岭外围在这冬天的野物本来就少,你要是实在打不到,就早点回来,别在山里冻坏了。” 苏清风咽下嘴里的窝窝头,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嫂子,你就放心吧。我苏清风别的不行,赶山打猎的本事还是有的。再说了,今天可是大年初一,老天爷肯定也会照顾咱们的,说不定我能打到一只大野猪回来呢。” 王秀珍被苏清风的话逗笑了,她笑着说道:“就你嘴甜。行吧,那你去吧,自己小心点。这杂面窝窝头你带着,饿了就吃点。” 说着,她又往苏清风的手里塞了三个窝窝头。 以往也就吃两个,这大年初一就是不一样。 新年头一天不是。 苏清风背着背篓,手里拿着猎枪和弓箭,告别了嫂子,朝着西河岭走去。 腊月里的日头像个腌透的咸蛋黄,懒洋洋地挂在天边。 西河岭的雪比屯子里厚得多。 苏清风拄着白蜡杆做的探路棍,每一步都得先戳实了才敢落脚。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麻雀都不见踪影,只有风吹过山林时,树梢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他背篓里放着一点生大肠,这是他特意准备的诱饵,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在这食物匮乏的冬天,对那些饥饿的野物来说,也有着极大的诱惑力。 “这次直接去往上次做了标记的地方,那边有灰狼。”苏清风自言自语道。 灰狼可是这山里凶猛的野物,要是真能打到狼,那在西河屯可就能横着走了,大家都会对他刮目相看。 “要是能有把 53式步骑枪就好了,那打起狼来就更有把握了。”苏清风一边走着,一边幻想着。 可惜,这53式步骑枪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有的,需要先加入打猎队才行。 不过,苏清风相信自己凭借着手中的猎枪和弓箭,也能战胜那些灰狼。 苏清风在这冰天雪地中艰难地跋涉着。 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在西河岭外围转了一大圈,却连猎物的影子都没瞧见,只有那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尤其这些日子,脸蛋有些干裂。 吹的更加生疼。 “这鬼天气,野物都躲哪儿去了!”苏清风嘴里嘟囔着,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瞬间就被寒风给吹散了。 苏清风依旧朝着上次做了标记的地方走去,那是在红松林附近。 终于,红松林出现在了眼前。 苏清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那清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中,让他精神一振。 他开始四处张望,眼睛像雷达一样,不放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棵树上,那棵树上系着他用半截红布条做下的标记,在一片洁白中,那抹红色格外醒目,很好辨认。 “找到了!”苏清风兴奋地喊了一声。 他快步走到那棵树前。 接着,苏清风又在附近仔细地寻找起来,眼睛紧紧地盯着雪地。 不一会儿,他就发现了一些狼毛,那些狼毛在雪地上格外显眼,就像黑夜里闪烁的星星。 “看来这里真的有灰狼出没。”苏清风自言自语道,脸上露出了严肃的神情,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和兴奋。 他心里清楚,灰狼可是这山林里较为凶猛野物,而且是群居动物,一旦遇到它们,就可能会面临一场激烈的战斗。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要是能打到狼,那在西和屯可就能扬眉吐气了。 苏清风把背上的猎枪和弓箭轻轻地放在雪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积雪,然后从背篓里拿出小铲子和铁镐,还有绳子。 他蹲下身子,开始在附近不远的地方物色设置陷阱的地点。 他找了一块地势相对低洼,周围又有一些树木和灌木丛可以隐蔽的地方。 “就这儿了。”苏清风说完,然后拿起铁镐,用力地朝着地面砸去。 “砰!砰!砰!”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不一会儿,地面就被他砸出了一个小坑。 接着,他用小铲子把坑里的雪和土一点点地挖出来,动作十分熟练。 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先用铁镐砸,再用铲子铲出雪和土。 那坑越挖越深,越挖越大,苏清风的额头上也渐渐冒出了汗珠,但他顾不上擦,依旧专注地挖着。 坑挖好后,苏清风又开始用树枝和绳子搭建简易的框架。 他把树枝一根根地插在坑的四周,然后用绳子把它们紧紧地绑在一起,一个牢固的框架就搭建好了。 他又在框架下面插上了一些尖锐的树枝,那些树枝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哼,灰狼啊灰狼,就等你们上钩了。”苏清风看着设置好的陷阱,满意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他从背篓里拿出一点生大肠,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在这食物匮乏的冬天,对那些饥饿的灰狼来说,也有着极大的诱惑力。 把生大肠放在陷阱里,然后用一些树叶和积雪小心翼翼地掩盖起来。 人很难闻到的气味,但这些野物却很容易闻到。 “大功告成!” 苏清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和土,又检查了一遍陷阱,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他拿起地上的猎枪和弓箭,背着背篓,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眼睛紧紧地盯着陷阱的方向,等待着灰狼的出现。 第116章 灰狼没蹲着,倒是来了野猪冲撞 日头爬到天灵盖那老高位置的时候,长白山脉下的雪地被照得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苏清风蹲在那隐蔽的树坑里,手指头早就冻得跟紫茄子似的,又木又胀,疼得他时不时就得把手凑到嘴边,狠狠地哈上几口热气。 那白雾“呼”的一下子冒出来,在睫毛上“唰”地就结成了冰晶,眨巴下眼睛都费劲。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咯!”苏清风嘴里嘟囔着,哆哆嗦嗦地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两个窝窝头。 这窝窝头是玉米面混着橡子面做的,摸起来硬邦邦的,就跟小石子似的。 不过放在棉衣兜里,还有点热乎气。 苏清风咬了一口,那粗粝感刮得嗓子眼生疼,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就像有把小刷子在喉咙里刷来刷去。 两个窝窝头下肚,胃里这才有了点热乎气,像个小火苗在肚子里慢慢烧起来。 苏清风把第三个窝窝头小心地用布包好,又塞回怀里,拍了拍,自言自语道:“下山还得走一个多小时呢,可不能现在就吃没了。” “狗日的……”他对着自己那僵硬的指头又哈了口气,看着那白雾在眼前飘散,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杆老套筒猎枪横在膝头,枪管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苏清风伸手摸了摸,赶紧又缩回来,嘴里念叨着:“老伙计,你也受冻了哈。” 他抬起头,眼睛往远处那陷阱瞅去。 陷阱还是纹丝未动,只有风卷着雪粒子在坑沿上呼呼地打转。 又得差不多等了几个小时,日头开始西斜。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心里盘算着:“这大冷天的,啥猎物都不出来,再等下去,怕是今天要白跑一趟了。要不,收工得了?” 正当苏清风俯身准备收拾散落的背篓与工具时,原本静谧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的山林里,突然炸响一声“咔嚓”。 那声音清脆而突兀,在这万籁俱寂的林子里,听的真切。 苏清风浑身的肌肉瞬间就绷紧,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每一根神经都高度戒备。 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圆溜溜的,目光如炬,迅速在四周扫视。 与此同时,苏清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猎枪稳稳地抵在肩上,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嘴里还不自觉地小声嘟囔着:“啥玩意儿?可别是熊瞎子。” 就在这时,五十步外的灌木丛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烈撞击,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那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枝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也有丛林中穿梭时发出的低沉咆哮。 紧接着,一个黑黢黢的大家伙从灌木丛中猛地钻了出来。 苏清风定睛一看,差点没叫出声来。 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头足有磨盘大的野猪! 这野猪体型庞大,四肢粗壮如柱,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浑身的毛黑得发亮,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两根长长的獠牙从它那血盆大口中伸出来,白得刺眼,如同两把锋利无比的匕首,上面还挂着些树皮渣,显然是刚刚在丛林中横冲直撞时留下的痕迹。 它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粗重的喘息声如同拉风箱一般,鼻息喷出老远,带着一股浓浓的腥味。 苏清风心里嘀咕着,“瘪犊子的,这大家伙咋跑出来了!”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野猪,一眨都不敢眨,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激怒这头凶猛的野兽。 苏清风注意到野猪抽动着鼻子,那灵敏的鼻子在空中不停地嗅着。 突然,它的目光锁定在了陷阱那边,然后缓缓地朝陷阱挪步。 苏清风心中一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想道:“嘿嘿,这畜生怕是闻着生大肠的腥气了。” 在陷阱里放置了生大肠作为诱饵,就等着这头野猪上钩。 “轰隆!”一声巨响,枯枝搭的陷阱盖应声塌陷。 苏清风眼睛一亮,心中暗自得意,刚要松口气,以为这头野猪已经落入陷阱,成为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大惊失色。 只见那野猪后腿猛地一蹬,如同弹簧一般,竟在坠坑的瞬间扒住了坑沿! 它那两百多斤的肥硕身子扭动着,如同一个巨大的肉球在陷阱边缘挣扎,发出尖锐的叫声。 “糟了!”苏清风暗骂一声,心中的懊悔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中无奈。 这坑是按狼的体型挖的,根本困不住这头山霸王啊! 苏清风眼睁睁地看着野猪前蹄猛刨,每一次刨动都带起一阵尘土,那锋利的前蹄如同铁铲一般,将陷阱边缘的泥土一点点地刨开。 眼瞅着野猪就要爬上来了,苏清风心急如焚。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清风当机立断,一把抄起弓箭,双手紧紧握住弓身,用力拉满弦。 那弓弦冻得发硬,如同冰冷的铁丝一般,他右手指腹一用力,冻疮就裂开道血口子,血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在洁白的雪地上溅起一朵朵鲜艳的血花。 但他顾不上这些疼痛,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野猪身上,眼神中透露出坚定。 “嗖!” 木箭破空而去,划破寂静的空气。 那箭“噗”的一声,正中野猪后臀。 黑毛皮下顿时洇出一片暗红,鲜血如同泉水一般涌了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毛发。 可这反而激怒了这畜生,它狂甩着头,身体疯狂地扭动着,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出来。 它用力挣脱陷阱,箭杆“啪”地一声折断在肌肉里,只留下一小截在外面晃动着。 “坏了……这畜生疯起来比熊瞎子还凶!” 苏清风心头一紧,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野猪,一刻也不敢放松,像是只要一眨眼,这头野兽就会扑到他面前。 受伤的野猪果然更加疯狂,那对琥珀色的眼珠子立刻锁定了他的位置,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地面开始震颤起来,野猪冲锋时像辆铁甲车,势不可挡。 它低着头,用那坚硬的脑袋和锋利的獠牙作为武器,朝着苏清风猛冲过来。 碗口粗的小树被它齐根撞断,“咔嚓咔嚓”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 苏清风飞快地估算着距离,嘴里小声念叨着:“二十米、十五米、十米!稳住,稳住!” 他单膝跪地,身体微微前倾,老套筒猎枪稳稳地架在左臂弯,双手紧紧握住猎枪。 子弹早已装好,但老式猎枪只有一发机会,毕竟这么近的距离,不能连射的猎枪,一定要精准命中。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九米、八米……野猪腾空的瞬间。 “砰!” 苏清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第117章 掩盖血腥,搬运野猪回家 枪声震耳欲聋。 震落松枝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子弹从野猪脸庞贯入,在后脑勺炸开几个血洞,鲜血如同喷泉一般涌了出来,溅在周围的雪地上,形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巨大的惯性让尸体继续滑行,獠牙在距离苏清风棉鞋尖半尺处戛然而止。 苏清风看着眼前的一幕,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还真不容易。 野猪的血在雪地上洇出诡异的粉红色,热气遇冷凝结成霜雾,如同梦幻般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苏清风缓过劲来,立刻想起野猪得尽快放血,否则运回去要几个小时,肉会发酸,到时候可就白瞎了这么好的猎物了。 尤其是野猪不像家养猪一样阉割,体内荷尔蒙高,味道很腥,如果不及时放血,那股腥味会让人难以忍受。 古人有云:“洞胸达腋,绝乎心系。” 古人猎杀野兽的时候,一箭穿心,从左胸进去,从肩胛骨出来,这样射杀的时候,也起到放血的作用。 不过,他也清楚这放血也很危险。 毕竟上次打死一头野猪,引来了东北虎。 要不是他反应迅速,恐怕早就成了东北虎的美餐。 很多时候,老猎人也不会去故意放血,在这深山老林里,万一碰到更大的野兽,还没把猎物运回家,自己可能被一群野兽给围攻了。 但苏清风看着眼前这头肥硕的野猪,心中还是下定决心要给它放血。 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然后掏出攮子,一步一步地朝着野猪走去。 来到野猪身边,蹲下身子,割开野猪喉管。 血柱“呲”的一声喷出丈余远,烫得雪地滋滋作响。 这头公猪少说一百八十斤,苏清风看着这大家伙,嘴角咧到了耳根,兴奋地说道:“嘿嘿,能赚不少钱了。” 放完血后,苏清风只觉周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双腿都有些发软。 可他心里清楚,此刻容不得半点懈怠,那些山林中的猛兽,鼻子比猎犬还灵,血腥味一旦飘散出去,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苏清风顾不上歇口气,赶忙蹲下身子,双手颤抖着却仍紧紧握住铲子。 快速扬起地上的积雪,一铲接一铲,动作虽因疲惫而略显迟缓。 苏清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能堆多高堆多高,反正掩盖能多掩盖点气味就行,可别再引来啥大家伙。这大冷天的,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再折腾一番咯。要是再来头熊或者一群狼,我这条命说不定就得撂在这雪窝子里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大了扬雪的力度。 雪粒在空中飞舞,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血迹上,很快,那滩触目惊心的红色就被一层洁白的雪覆盖住了。 但苏清风没有停下,仅仅覆盖表面远远不够,那些狡猾的野兽说不定会嗅到雪层下渗透出来的血腥味。 于是,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确保血迹周围也被严严实实地掩盖住。 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在寒风中凝结成细小的冰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但他顾不上擦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清风感觉自己的手臂越来越酸痛。 终于,当苏清风再次站直身子,审视着那片区域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那片曾经被鲜血染红的地方,已经和周围洁白的雪地没什么两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色的雾气,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苏清风拍了拍手上的雪,手上因为长时间接触冰雪而变得通红麻木。 他抬头望了望四周,寂静的山林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格外空旷。 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带着猎物安全回家。 接下来,苏清风得先做个爬犁,不然这么重的野猪,他可扛不回去。 苏清风开始在四周环顾起来。 目光扫过不远处,几棵粗壮的红松映入他的眼帘。 那红松高大挺拔,树干笔直。 苏清风心中一喜,咧开嘴笑道:“嘿,就它了,这红松结实,做爬犁正合适。”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红松旁,将手在棉袄上蹭了蹭,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砍柴刀。 苏清风双手紧紧握住砍柴刀,高高举起,然后猛地砍向红松。 “咔嚓”一声,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红松的树干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木屑飞溅而起,落在苏清风的棉袄上。 他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木屑,又连续砍了几刀。 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胳膊上的肌肉高高隆起,额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随着最后一刀落下,红松终于“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扬起一片雪雾。 苏清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嘿嘿笑道:“小样儿,还挺难对付,不过还是乖乖倒下吧。” 接着,苏清风又拿起砍柴刀,开始将红松的枝桠砍掉。 那些枝桠就像红松的手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苏清风砍得十分利落,不一会儿,红松就变成了一根光溜溜的树干。 然后,他根据自己需要的长度,将树干砍成两段。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寻找一些细一点的树枝。 他在周围的雪地里翻找着。 终于,他找到了几根合适的树枝,这些树枝虽然细,但却很有韧性。 苏清风将树枝抱到砍好的树干旁,又从背篓里掏出一些麻绳。 他开始用麻绳将树枝绑在树干上,做成爬犁的框架。 经过一番努力,爬犁终于做好了。 苏清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拍了拍手,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嘿,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这下能把这大家伙运回去了。” 他走到野猪旁,蹲下身子,双手抓住野猪的两条后腿,用力一拖。 野猪那沉重的身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苏清风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被压断了。 把野猪搬到爬犁上可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苏清风先侧着身子,将野猪的一侧抬起,然后猛地一用力,嘴里发出“嘿哟”的喊声。 终于,野猪被成功地搬到了爬犁上。 野猪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座小山,压得爬犁的树枝“嘎吱嘎吱”作响。 苏清风累得气喘吁吁,他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休息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便站起身来,拉着爬犁的麻绳,准备往家走。 然而,就在他刚走出没几步的时候。 “嗷呜……” 突然,一阵低沉而凶狠的狼嚎声从远处的山林中传来。 第118章 三箭破狼 那狼嚎声,在死寂般的山林中悠悠回荡,似一把冰冷的利刃,直直刺入人的心底,让人不禁毛骨悚然,寒毛根根竖起。 苏清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红松林,本就是灰狼肆意活动的领地,它们在这片山林间穿梭、狩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 从狩猎野猪到现在,已经过了老大一会儿了。 就算灰狼之前没被血腥气味吸引过来,可这这么久的时间,灰狼也要回到领地。 苏清风嘴里不自觉地嘟囔着:“这可咋整?” 他便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冷静! 一定要冷静! 狼可是群居动物,一旦被它们那敏锐的嗅觉锁定目标,自己和这头辛苦猎到的野猪,都将被它们吞入腹中。 回想起上次,自己好不容易捕获的野猪,被那凶猛的东北虎堂而皇之地拖走,那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让他痛心疾首。 如今,绝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野猪是我的! 苏清风这次又好不容易猎到了一头肥硕的野猪,费了好大劲儿。 顾不上休息,赶忙用铲子一铲接一铲地把地上的积雪扬到野猪血上,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可别让那些大家伙闻着味儿找过来,这大冷天的,我是真经不起折腾咯。” 尤其是这天色,日头西斜的厉害。 再晚点就天黑了。 等把野猪掩盖得差不多了,苏清风又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定看不出啥破绽了,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此时,夕阳已经渐渐西下,那橙红色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把整个山林都染成了暖色调,可苏清风心里却一点儿都暖不起来。 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了下来,眼睛紧紧地盯着刚刚掩盖野猪的那个小雪包,心里琢磨着:“这红松林本来就是灰狼的地盘,这都过去老大一会儿了,就算灰狼没闻到血腥味儿,说不定也会回来转悠转悠。要是狼群有四五只以上,我可得赶紧下山,不然我这小命儿和这头野猪都得交代在这儿;要是只有两三只探哨的,我倒是可以跟它们博上一博。” 正想着呢。 突然,寂静的山林里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 那声音,又长又凄厉,就像一把锋利的锯子,在人的心上来回拉扯。 苏清风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猎枪,嘴里骂道:“娘的,真他娘的倒霉,这狼咋说来就来了呢!” 狼还是来了。 不一会儿,三只灰狼出现在了苏清风的视线里。 这三只灰狼浑身的毛灰不溜秋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它们的眼睛闪烁着幽绿色的光,透着一股子凶狠和狡黠。 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锋利的牙齿,口水顺着嘴角不停地往下流,一看就是闻到了野猪的气味儿,饿极了。 这三只灰狼离着苏清风大概有五十步远,它们围着那个小雪包转了几圈,鼻子不停地在地上嗅着,时不时还抬起头来,朝着四周张望,警惕性还挺高。 苏清风心里暗自盘算着:“就三只,还在我的射程范围内,有把握。” 他紧紧地盯着灰狼,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动了它们。 突然,一只体型稍大一点的灰狼像是发现了什么,它兴奋地叫了一声,然后开始用爪子使劲儿地扒雪。 另外两只灰狼也受到了鼓舞,纷纷加入进来,不一会儿,那小雪包就被它们扒开了一个大口子,野猪那肥硕的身体露了出来。 三只灰狼看到野猪,眼睛都直了,口水流得更欢了,它们兴奋地围着野猪转了几圈,然后开始争抢着,撕咬起来。 苏清风隐匿在一棵粗壮的红松树后,屏息凝神。 敏锐地观察着前方三只灰狼的每一丝动静。 此刻,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关键时刻已然悄然而至。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双脚稳稳地扎进厚厚的积雪之中,生根了一般。 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握住弓箭,随时准备爆发出致命的力量。 苏清风的眼睛更是死死地盯着那只在他正前方的灰狼,目光如炬。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那寒冷的空气如冰刃般直刺心肺,却让他愈发清醒,头脑中迅速盘算着最佳的射击角度和力度。 他猛地拉开弓弦,弓身被拉得如满月一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划破长空,带着凌厉的气势射了出去。 那箭去势极快,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不偏不倚,正正射中了那只灰狼的后腿。 那灰狼正埋头沉浸在撕咬野猪的“盛宴”中,冷不丁被这一箭射中,顿时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前爪在雪地上胡乱地刨着,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染红了周围的白雪。 另外两只灰狼听到同伴的惨叫,瞬间警觉起来,它们停止了疯狂撕咬野猪的动作,猛地抬起头来,耳朵高高竖起,朝着苏清风的方向张望。 它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嘴里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咆哮声。 很快,它们就发现了躲在暗处的苏清风,眼中的凶光更盛,要将苏清风生吞活剥。 紧接着,它们迈开四肢,朝着苏清风慢慢地逼近过来,每一步都踏得积雪咯吱咯吱作响。 苏清风看着朝自己缓缓走来的两只灰狼,冷静异常。 他再次搭箭上弦,这一次,他瞄准了那只受伤灰狼的腹部,手指轻轻一松。 “嗖!” “嗖!” 两箭连发,两支利箭如闪电般朝着受伤灰狼射去。 那灰狼腿受伤,行动迟缓,躲避不及,两箭皆中腹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一大片白雪。 它挣扎了几下,便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而另外两只灰狼,看到同伴倒下,更加愤怒,它们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加快了脚步,朝着苏清风猛扑过来。 第119章 来啊!畜生! “嗷呜——” 凄厉而凶狠的狼嚎声在寂静的山林间炸响。 紧接着,两只灰狼如鬼魅般加快了脚步,朝着苏清风猛扑过来。 它们奔跑的姿态矫健而又疯狂,速度之快,恰似两道黑色的闪电,在洁白的雪地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扬起的雪尘在它们身后弥漫开来。 苏清风眼神一凛,瞬间警觉起来。 他反应迅速,动作娴熟得如同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兵,双手在背后一甩,那猎枪便如同听话的伙伴一般,从身后来到身前,稳稳地落入他的手中。 苏清风端起猎枪,枪口如同精准的瞄准器,直直地指向了冲在前面的那只灰狼。 那灰狼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如匕首般的獠牙。 “来啊,你们这些畜生,老子可不怕你们!”苏清风扯着嗓子大声喝道。 “今儿个就让你们知道,在这长白山,谁才是老大!” 他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十足的挑衅和豪迈劲儿。 那只靠前的灰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下蹲,如同一张紧绷的弓,随时准备发射。 前爪用力地刨着地上的积雪,发出“噗噗”的声响,那积雪被刨得四处飞溅。 它嘴里还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呜——” 苏清风看着灰狼那挑衅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和自信,在嘲笑灰狼的不自量力。 他继续大声激怒它:“哟呵,还挺能装!有本事你就过来,看老子不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来啊!畜生!” 苏清风又大声吼道。 “嗷呜——” 那只灰狼果然被苏清风的声音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紧接着,它猛地朝着苏清风扑了过来。 它獠牙间垂下的涎水混着野猪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形成一个个血红的斑点。 苏清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眼睛紧紧盯着灰狼,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冷静和专注。 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就在灰狼快要扑到他身上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 子弹如一颗炽热的流星,准确地击中了那只灰狼的胸口。 那灰狼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 “中啦!” 苏清风兴奋地大喊一声。 那灰狼惨叫一声,声音凄厉而又绝望。 它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溅起一片雪尘。 四肢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吐出一口口鲜血,那鲜血染红了周围的白雪。 不一会儿,它就不再动弹了。 苏清风看着死去的灰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另一只灰狼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苏清风枪下没了气息,刹那间,它的双眼变得如同燃烧的炭火般通红。 它不顾一切地朝着苏清风猛冲过来,速度之快,恰似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这冰天雪地的寂静,带起一阵雪花如白色的烟雾般狂舞。 “娘的,还来劲了!” 苏清风瞪圆了眼睛,扯着嗓子骂了一句。 此时,他根本来不及重新装子弹,可那刚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种决绝的狠劲儿。 苏清风反应极快,双手迅速地将猎枪横在身前,那动作娴熟而又果断。 那灰狼如离弦之箭般冲到苏清风面前,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它朝着苏清风的脖子狠狠地咬了过来,那架势,要将他的脖子一口咬断。 苏清风眼疾手快,在灰狼扑倒他的一瞬间,双手如铁钳一般,同时用猎枪死死地卡住了灰狼的嘴巴,让它那锋利的牙齿无法再向前分毫,无法再张嘴咬人。 苏清风被灰狼扑倒在低,溅起一大片雪花。 灰狼疯狂地挣扎着,它的身体不停地扭动,像是一条被困在陷阱中的恶蟒。 它的爪子在苏清风的身上乱抓,那爪子锋利无比,如同钢钩一般,几下就把他的棉衣抓破了,棉絮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几道血痕出现在他的胳膊上,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但苏清风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娘的,还挺难缠!”苏清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瘦弱的身子,在面对灰狼正面进攻时,还是有点不够看。 苏清风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落,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他双手紧紧地握住猎枪,丝毫不敢放松。 他一只手像铁箍一样用力握着枪,卡住灰狼的嘴巴。 另一只手则迅速地从腰间抽出攮子。 看准时机,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 将攮子狠狠地捅进了灰狼的脖子。 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灰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而又刺耳。 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四肢不停地抽搐,爪子在地上乱刨,溅起一片片雪花。 苏清风没有停手,他咬着牙,用力地划拉着攮子。 苏清风把灰狼的脖子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溅了苏清风一脸。 灰狼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了,它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四肢无力地伸展着。 苏清风松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已经麻木了。 他慢慢地松开手,灰狼的尸体“噗通”一声倒在了雪地上,溅起一片雪花。 苏清风躺在雪地上,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雪地中格外清晰。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也“咯咯”作响。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呆呆地望着死去的三只灰狼。 “哎呀妈呀,可算把这俩玩意儿解决了。”他自言自语道,声音有些虚弱。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风才缓过神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野猪旁边,看了看野猪的情况。 还好,野猪只是被灰狼撕咬了几口,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 “嘿嘿,今儿个这野猪可算是保住了,回去能好好吃上一顿了。”苏清风咧开嘴笑了。 只是此时已经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也快消失。 “不过,这回去就费劲了。” 第120章 好了,回不去了! 月亮像个冻硬的玉米饼子,惨白地挂在天上。 苏清风咬着窝窝头的后槽牙突然一酸。 不知是硌到了冰碴子,还是沾了狼血的窝窝头实在太硬。 他呸地吐出口血沫子,混着唾沫星子在雪地上砸出个红点。 爬犁绳深深勒进肩膀,三只灰狼加头野猪的分量,压得爬犁吱呀直响。 身后拖出的雪沟里,时不时滴落几滴黑红色的血,在月光下像撒了一路的冻梨籽。 苏清风身上还有灰狼抓伤的伤口,此时已经结痂。 还好爪子抓的不深。 苏清风嘴里继续咬着那个已经凉透、还带着狼血的窝窝头。 那窝窝头硬的像一块粗糙的石头,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直往他的鼻子里钻。 他皱着眉头,使劲地嚼着,每嚼一下,都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难受得要命。 “娘的,这啥玩意儿啊,难吃死咧!”苏清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嘴里含糊不清的,那窝窝头的碎末随着他的说话声直往外喷。 可他心里清楚,不吃又不行。 在这冰天雪地的长白山里,要是不补充点能量,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苏清风想起家里那倒塌的屋子,还有等着他带猎物回去的嫂子和妹妹,咬了咬牙,又狠狠地嚼了几口。 “呼……呼……”苏清风喘着粗气,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然后又很快消散在寒风中。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台快要没油的机器,每拉一下爬犁,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那爬犁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痛苦地呻吟。 “嗷呜……”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声低沉而又阴森的狼嚎。 苏清风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紧地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可那狼嚎声却越来越近,感觉有一群灰狼正在悄悄地向他逼近。 “这帮瘪犊子玩意儿,咋还追上来了呢!”苏清风嘴里骂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捧起一把雪,往自己嘴里塞。 那雪又凉又硬,在他的嘴里瞬间化成了一股冰冷的水,顺着他的喉咙流了下去,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不行啊,要是真停下来,走不动了,很容易失温度,到时候就真的死在这旮旯了。”苏清风心里想着,又咬着牙,继续拉着爬犁往前走。 可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 时间一点点过去,灰狼群终于赶来了。 他已经听到了声音,狼嚎越来越近。 还有在雪中奔腾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砰砰砰”地,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妈的!”苏清风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 绿莹莹的狼眼突然在桦树林里亮起来,一对、两对……足足十来对,像飘忽不定的鬼火,在这寒夜中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直直地刺向苏清风,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付几头狼和十几头狼可不是一个概念。 还是身体极为虚弱的时候。 苏清风只觉心跳陡然加速,“砰砰砰”地,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他反手迅速去摸挂在身后的猎枪,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枪身,才稍稍找回一丝镇定。 此时,一只灰狼按捺不住,低吼着,如离弦之箭般朝他猛扑过来,那锋利的爪子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獠牙大张,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砰!” 苏清风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枪声在寂静的桦树林中炸响,惊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扑来的灰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吓得一哆嗦,身形猛地一顿,紧接着便惨叫着跌落在雪地里,在雪地上翻滚了几圈。 灰狼跑的快的,擦边打到,没打死。 苏清风啐了一口,唾沫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小冰粒。 现在可不是上子弹的时候了。 上一颗子弹,都得死在狼口之中。 此地不宜久留,转身就往最近的桦树上蹿。 这桦树的树干粗壮,可树皮上却挂满了冰溜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却成了他攀爬的阻碍。 苏清风的手刚一抓住树干,那冰溜子就“刺啦”一声划过手心,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让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但他顾不上这些,咬着牙,拼命地往上爬。 爬到大约三米高的时候,苏清风突然感觉裤腿一沉,被什么重物狠狠地拽住。 他心中一惊,低头一看,只见最壮实的那只灰狼正死死地叼着他的裤脚,用力地往下拽。 那狼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凶狠的光芒,狼牙锋利无比,“刺啦”一声就撕开了他的棉布裤腿。 冷风顺着那豁口“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小腿生疼。 “滚!” 苏清风怒吼一声,眼中满是愤怒和决绝。 他看准时机,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蹬在那狼的鼻子上。 这一脚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听“咔嚓”一声,似乎那狼的鼻子都被他踢断了。 那畜生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松开了嘴,“呜咽”着跌进了雪窝子里,溅起一大片雪末。 苏清风顾不上查看那狼的死活,继续拼命往上爬。 当他终于爬到一个相对安全的高度,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时,低头一看,只见树下的狼群已经将爬犁团团围住。 它们发出低沉的咆哮声,眼神中充满了对猎物的渴望。 额前一撮白毛的狼王站在狼群的最前方,那模样威风凛凛,是这狼群的主宰。 它围着爬犁转了一圈,然后伸出爪子,用力地扒拉野猪的肚皮。 那野猪的肚子被划开,“哗啦”一声,肠子流了出来。 其他灰狼见状,纷纷围了上去,想要分一杯羹。 但狼王却低吼一声,用身体挡住了它们,在宣告这是它的专属猎物。 苏清风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猎枪,眼睛死死地盯着树下的狼群。 继续上弹! 上次那东北虎已经抢走了他一只野猪。 这次……就算得不到,也要给这群灰狼一点教训。 一共带了五颗子弹,用了三颗子弹,还剩下两颗子弹。 这距离差不多十来步,应该能打到! “砰!” 第121章 拉满弓!射! 苏清风猛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如惊雷般在山林里炸响,惊得树上的积雪簌簌飘落。 苏清风原本满心期待这一枪能给狼群来个下马威,要是能幸运地打中附近几只灰狼,那更是再好不过。 可这猎枪是霰弹枪,距离稍微远点,子弹碎片就像天女散花似的,四散开来,根本没挨着狼的边儿。 “他娘的!这破枪!”苏清风气得直蹬腿,嘴里忍不住爆出粗口。 他刚想再开一枪,给这帮畜生点颜色瞧瞧,没想到这枪关键时刻居然卡壳了。 他用力地拉了几下枪栓,那枪却像个倔强的孩子,死活不听使唤。 “卧槽!这节骨眼上掉链子!”苏清风急得咬牙切齿。 要是有好的装备在手上,他一枪一个不是问题。 没办法,猎枪是指望不上了,苏清风只好把目光投向了挂在左肩的弓箭。 他伸手摸了摸箭囊,里面能用的箭矢就只剩下六支了。 “拼了!” 苏清风咬了咬牙,眼神中透露出决绝,直接把弓拿了起来,搭上一支箭,瞄准了那只额头有一撮白毛的狼王。 那狼王像是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力,好像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原本还在盯着野猪肉,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光芒的它,突然就猛地转过头,看向了树上的苏清风。 它不再撕咬那诱人的野猪肉,而是慢慢地向后退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那模样,就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畜生还挺机灵!”苏清风心里暗暗叫苦,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距离有点远,箭矢射出去肯定会有点飘,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能不能射中这狡猾的狼王。 见狼王都往后退了,其他灰狼也都跟着往后退,可它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围着爬犁,发出低沉的怒吼声。 那声音在山林里回荡,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苏清风心里明白,要是这样僵持下去,自己肯定熬不过今晚。 这大冬天的,在树上待久了,身体里的热量会一点点被寒风抽走,非得冻成冰棍不可。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体力也在不断消耗,手脚都开始变得麻木起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射!”苏清风大喝一声。 他拼尽全力拉满弓,那弓弦被拉得嘎吱嘎吱作响,随时都会断裂。 然后,苏清风猛地一松手,“嗖”的一声,箭矢激射出去。 可惜,没中! 那箭擦着狼王的身边飞了过去,插在了雪地里,只留下一小截箭尾在雪面上微微颤动。 十几只狼一看,顿时怒了,它们仰起头,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它们龇牙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眼睛里露着凶光,要把苏清风生吞活剥了。 苏清风看着怒吼的狼群,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和决绝。 “来啊,你们这帮畜生,老子今天就跟你们拼了!” 他一边大声吼叫着,一边又迅速搭上一支箭,准备再次射杀。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即使死也要拉几条灰狼垫背,绝不能让这帮畜生轻易得逞。只是,一想到家里的妹妹和嫂子,他的心里又一阵刺痛,觉得自己对不住她们。”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而又响亮的枪响。 灰狼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一哆嗦,纷纷往后退了几步,原本凶狠的气势也减弱了几分。 “是清风吗?” 一个熟悉而又充满关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在这寒冷的夜里,带着一丝温暖。 “清风哥!你在哪里?”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也跟着喊道,声音中透露出焦急和担忧。 苏清风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兴奋地大喊:“我在这,这里有灰狼!” 苏清风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不一会儿,他看到远处林子里有几个火把在晃动,那火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随着火把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来人的大致模样,是打猎队里的张志强、林立杰、王友刚和郭永强他们。 他们举着火把,扛着猎枪,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清风哥,你没事吧?”林立杰一看到树梢上的黑影,关切地喊道。 苏清风大喊道:“我没事,就是这帮瘪犊子玩意儿追得我够呛。” 张志强借着月光,看着远处的灰狼,皱了皱眉头,那紧锁的眉头就像两座小山丘。 他沉思了片刻,说:“这灰狼可不好对付,咱们得小心点。它们狡猾又凶狠,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它们偷袭。” 灰狼们看到来了这么多人,还举着火把,但它们并没有马上离开。 它们围着爬犁,发出低沉的咆哮声,警告打猎队的人不要靠近,否则就会发起猛烈的攻击。 “张叔,咋办啊?”王友刚看着灰狼,有些紧张地问道,他的手紧紧地握着猎枪,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见到灰狼群,心里没有底。 张志强想了想,说:“立杰、友刚,你们先开枪,能打中最好,不能打中也得吓走它们。永强,咱俩等会儿再开枪,轮流来,别给它们有空隙偷袭。咱们要相互配合,才能把这帮畜生赶跑。” “好嘞!”林立杰和王友刚应了一声。 他们迅速端起猎枪,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灰狼。 “砰砰”两声枪响,子弹呼啸着朝灰狼飞去。 灰狼们被这枪声吓得又是一哆嗦,纷纷往后退去。 它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但并没有跑远,而是站在不远处,继续盯着他们,在寻找反击的机会。 毕竟,这么多食物,对它们来说是一顿难得的饱餐,它们不愿意轻易放弃。 “永强,该咱们了。”张志强说着,端起猎枪,眼神紧紧地盯着一只体型较大的灰狼。 “砰”的一声枪响,郭永强也紧接着开枪。 灰狼们听着枪声不断,终于害怕了。 它们发出一声声的嚎叫。 “嗷呜……” 狼王也吼了一声,那声音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 然后,它转身往山林里跑去,其他灰狼也跟着跑了。 它们的身影在雪地里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黑暗中。 苏清风看着它们逃跑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软绵绵的,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可算把这帮瘪犊子玩意儿赶跑了。” 第122章 能拜师吗?教我打猎吧! 张志强他们一行人,身着厚重的棉袄,头戴狗皮帽子,脚蹬毡靴,手里紧紧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朝着苏清风的位置挪动。 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们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生怕那些狡诈的灰狼还会回来。 终于,他们走到了爬犁旁。 张志强瞪大了眼睛,看着爬犁上那头膘肥体壮的野猪和三只灰狼,忍不住咋舌道:“清风呐,你这趟收获可真是不小啊!瞅瞅这野猪,肥得流油,拉到供销社上,指定能卖不少钱呐!” 此时,苏清风还稳稳地坐在树杈上。 听到张志强的话,说道:“多亏了你们及时赶来哟,不然这猎物可就没了。要不是你们,我今天恐怕就凶多吉少咯。” 林立杰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着说:“清风哥,你这是啥话呀!咱们都是一个屯的,互相帮忙那不是应该的嘛!咱东北人,讲究的就是个义气!” 王友刚也在一旁用力地点点头,附和道:“就是啊,清风哥,这点小事算不了啥。以后你要是还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们说,咱兄弟几个肯定不含糊!” 苏清风心里一阵暖意涌上心头,他感激地看着大家,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问道:“对了,你们咋会来山上呢?” 林立杰拍了拍脑袋,笑着说:“嗨,是秀珍嫂子来我家中,说你出去打猎一直没回来,怕你在山上出啥事情了。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坐立不安。我听到后,赶紧喊着张叔他们就过来了。” 苏清风听了,心中一震,原来是嫂子担心他。 他微微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嘴里轻声嘟囔着:“嫂子……” 这时,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这次打猎,他可真是命大啊。 一个人在这林海雪原中打猎,要是碰到点小猎物,像野兔、野鸡啥的,倒还好对付。 可一旦遇到大猎物,像这野猪和灰狼,没有个团队,那可真是凶多吉少。 他想起之前带着特种小队一起出任务一样,多少有点身不由己,做什么都得听安排,但那种团队协作的感觉,却让他觉得安心。 想到自己死去的战友,苏清风的心猛地一揪,一阵心悸涌上心头。 可能这就是战后应激反应症吧,那些惨烈的战斗场景,总是在不经意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难以忘怀。 不过,一想到嫂子的关心,苏清风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相信,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火把的光晕里,张志强用枪管拨了拨爬犁上的猎物,冻硬的狼毛蹭着铁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蹲下身,手指在灰狼的箭孔处按了按:“好家伙!一箭穿心!清风,你这手箭法可了不得!” 苏清风从树杈上跳下来,破棉袄“刺啦”刮掉块树皮。 月光照在他身上。 棉裤膝盖处撕开个大口子,露出的皮肉上凝着黑红的血痂。 身上还有几处灰狼爪痕。 “清风哥!你……”林立杰举着火把凑近,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儿。”苏清风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就蹭破点皮。” 王友刚突然扑上来扒他棉袄:“快让我看看!去年刘二狗让狼挠了,伤口烂得能看见骨头!” “滚犊子!”苏清风笑骂着躲开,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咧嘴。 这模样逗得郭永强“噗嗤”乐了:“还逞能!等会儿拿烧酒给你洗伤口,保准嚎得全屯都听见!” “走,咱们回屯里去。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回去我给大家做顿好吃的。”苏清风笑着说道,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啊!三只灰狼,一只野猪!”就在这时,林立杰举着火把,凑近爬犁,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那火把的火光在雪夜中跳跃着,映照在他惊讶的脸上。 刚刚只有张志强看到爬犁上的猎物,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会其他人听到林立杰的惊呼,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爬犁上的猎物,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大冬天能打到一只野猪,那可真是不得了的事情。 野猪生性凶猛,力大无穷,在这冰天雪地里,它身上的皮又厚又硬,一般的武器很难对它造成伤害。 而且野猪行动敏捷,想要抓住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现在,苏清风不仅打到了一只野猪,还打到了三只灰狼! 这简直就是奇迹啊! 郭永强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清风哥,这……这真是你打到的?” 王友刚也满脸敬佩,竖起大拇指,说道:“太强了,清风哥!你这打猎的本事,简直就是咱屯里的第一人呐!” 林立杰更是激动得不行,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苏清风,说道:“清风哥,我能跪下拜师吗?教我打猎吧!我以后就跟着你学,一定好好学!” 苏清风被大家的话逗乐了,他赶紧上前扶起林立杰,笑着说:“快起来,快起来!啥拜师不拜师的,咱都是兄弟,以后有啥打猎的技巧,我肯定毫无保留地教给你们。” 张志强好奇地问道:“清风,你这能耐加入我们打猎队,确实可惜了,尤其像今天这样的危险的时候,没有队友,确实很危险,希望这次回去后,你真的能认真考虑下。” 苏清风点了点头,郑重其事的说:“张叔,我会好好考虑的。” “不过,我们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行,咱们先回去。” 于是,大家齐心协力,拉着爬犁,朝着屯里的方向走去。 爬犁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当他们走到来山上的路口处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头上裹着一条蓝色的头巾,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不停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张望,眼神中充满了紧张和担忧。 “嫂子!” 第123章 谁家姑娘要是能嫁给他,那可真是有福气了 苏清风的心猛地一颤,那剧烈的跳动像是要冲破胸膛。 他顾不上满身的疲惫与伤痛,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朝着王秀珍奋力跑去。 每跑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秀珍远远地看到苏清风那熟悉的身影,眼中瞬间涌出了泪水,那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止也止不住。 她顾不上脚下湿滑的积雪,快步迎上前去,一边小跑着,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清风,清风……” 她的双手在身前不停地挥舞着。 终于跑到苏清风跟前,王秀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仔细地打量着,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担忧,声音带着哭腔问道:“清风,你没事吧?可吓死嫂子了!你这浑身是血的,到底伤哪儿了呀?” 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着苏清风身上的血迹。 看着浑身是血的苏清风,王秀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苏清风看着嫂子那关切得近乎绝望的眼神,心中一阵感动。 他努力挤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嫂子,我没事,就一些小伤。你看,我还打到这么多猎物呢!”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身后爬犁上那头膘肥体壮的野猪和三只灰狼。 王秀珍这才顺着苏清风手指的方向看去,当她看到爬犁上的猎物时,眼中又惊又喜。 她连忙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好,好,没事就好。走,咱回家,嫂子给你做好吃的。你肯定饿坏了吧,嫂子给你炖上热乎乎的肉汤。” “先回家。”苏清风点了点头,声音虽然有些微弱。 一行人拉着爬犁,在雪夜中缓缓前行。 他们手中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不定,那跳动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身影被火把的火光拉得长长的,在这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温暖。 远处,屯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在眨着眼睛,欢迎他们归来。 众人齐声应和着,拖着爬犁,举着火把,朝着王秀珍家里走去。 与此同时,屯子里,苏清风在山里失踪的消息就像一阵狂风,不胫而走。 家家户户都在议论纷纷。 孙有良正坐在家里的热炕头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哼着歌。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听着媳妇郑西凤,唠唠叨叨地说着苏清风在山里还未归来的消息。 孙有良听了,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 开心! 这怎么能不庆祝呢? 孙有良爬起身拿起酒坛子好碗,放在炕桌上,给自己倒了半碗。 今天高兴,再填上一点。 那浓烈的酒香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让他陶醉其中。 他拿起酒碗,仰起头,喝下一大口! 然后“啪”的一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大声说道:“嘿,这小子,说不定就回不来了。媳妇,去,给我整个下酒菜,咱好好庆祝庆祝。” 郑西凤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都吃过饭了,还吃。” 孙有良不屑地撇撇嘴,说道:“你懂啥?今天老子心情好。” 要不是李铁柱和赵麻子没受伤不能来,孙有良就直接喊上他俩一起喝酒庆祝了。 不过,要是今晚苏清风真死在山里,那会更加高兴。 郑西凤无奈地摇摇头,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外面锣鼓喧天,那嘈杂的声音仿佛要把整个屯子都掀翻。 孙有良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问道:“媳妇,怎么回事?这大晚上的,谁家在敲锣打鼓啊?” 郑西凤没好气地回答道:“我怎么知道?你自个儿出去看看不就得了。” 孙有良从炕上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着:“我出去看看。” 郑西凤对着要出门的孙有良喊道:“你早点回来,这菜都快炒好了。” “好嘞。” 西河屯的小空地上,此刻热闹非凡。 林大生带着打猎队的众人正敲着锣,那响亮的锣声在整个屯子里回荡着。 边上摆着几根火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周围的一切,照得他们的脸都变得红彤彤的。 林大生站在中间,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快来看看,苏清风在山里打到的猎物,三只灰狼和一只野猪!这可是咱屯里的骄傲啊!” 村子里的人听到锣声和喊声,像潮水一般快速围了上去。 里三层,外三层,把那片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小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脑袋使劲往前探,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点精彩,都想看看苏清风这次打到的猎物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热闹的场景,就像是在赶大集一样,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人群中,人们议论纷纷。 “这是苏清风一个人打到的?”一个年轻的后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扯着嗓子大声问道,那声音里满是惊讶和怀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也跟着附和,声音尖细得像根针:“不会吧,这么多猎物,怎么可能就他一个人搞定?别是吹牛吧,说不定是找了帮手,在这儿故弄玄虚呢。” 林立杰立马抢话道,那语气中充满了自豪,胸脯挺得高高的,像是他自己打到了猎物一般:“你们可别乱说!就是清风哥单枪匹马解决的。你们不知道,当时那场面可壮观了。清风哥手持猎枪,身姿挺拔得如同苍松一般。那些灰狼和野猪在他面前,根本就不是对手,就跟小绵羊见了大老虎似的,吓得瑟瑟发抖。清风哥一枪一个准,没一会儿就把它们打得落花流水,那场面,比过年放的烟花还震撼!” “哇塞!一个人打这么多猎物,这得有多大的本事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小嘴巴张得大大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苏清风莫不是有什么神力吧?不然咋能这么厉害。”一个老大爷嘴里嘟囔着,眼神中满是惊奇。 “哇!一个人打这么多猎物,那苏清风人呢?”一个大叔身体前倾,好奇地问道。 张志强赶忙解释道,一边说着一边还无奈地摇了摇头:“刚去村卫生所治疗了,不小心被灰狼抓了两下,还好不是重伤。这小子,就是太拼命了,跟不要命似的。不过也多亏了他这股子狠劲,才能打到这么多猎物。要是换做别人,估计早就吓得跑没影了。你们想想,面对那么多凶猛的野兽,一般人腿都软了,哪还有胆子开枪啊。” “可不是嘛,这孩子打小就胆大心细,我就说他以后肯定能有出息。”一个中年妇女双手叉腰,满脸得意地说道,那神情,就好像苏清风是她家孩子一样。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黄仙大人保佑啊。”一个大娘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满是虔诚的神色,还不时地朝着四周拜了拜。 刚刚还听别人说苏清风丢山里头了。 回来就好。 这时,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挤到前面,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道:“那清风哥哥以后还会去打猎吗?他好厉害呀,我也想像他一样。”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笑着摸了摸小孩的头,说:“傻孩子,打猎可危险啦,你可不能学。不过清风这孩子确实有本事。” “哎呀呀,这苏清风可真是咱们村的骄傲啊!以后谁家姑娘要是能嫁给他,那可真是有福气了。”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满脸羡慕地说道,还时不时地瞟向周围。 “哈哈哈,就你惦记着这事儿呢。不过说真的,这么优秀的后生,肯定不少姑娘惦记着。”另一个小媳妇打趣道,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人群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对苏清风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孙有良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当他看到爬犁上的猎物时,整个人都给看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半天都合不拢。 孙有良心里暗暗想到:“苏清风非但没事,还一个人打了这么多猎物。知道他打架厉害,没想到这打猎也一样厉害。还想着他死在山里,没想到被这家伙逞了英雄。” “草!他妈的!” 孙有良忍不住骂了一句,然后气呼呼地转身就走了。 第124章 卖肉 只见张屠夫一路小跑着匆匆赶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棉袄,不知穿了多少个年头,早已被油渍浸得油腻腻的。 头上那顶破旧的帽子,帽檐歪歪斜斜,几缕乱发从帽子边沿钻了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脸上带着那憨厚又朴实的笑容,一咧嘴,露出了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张屠夫老远就瞧见了放在爬犁上的猎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他围着爬犁兴奋地转了一圈,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些猎物。 蹲下身子,伸出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野猪的皮毛,又轻轻扯了扯灰狼的耳朵,然后站起身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说道:“哟呵!这猎物可真不赖啊!清风这小子有点本事啊!除了打猎队能打到这么多猎物,还是头一回看到一个人能打到这么多的呢!这小子,行啊!” 站在一旁的张志强,听到张屠夫的话,回忆道:“确实啊,当时我也惊呆了!清风那小子背着弓,扛着枪,被群狼围堵,我以为他出事情了。没想到我瞅着他做的那个爬犁上,满满当当都是猎物,差点没把我的眼珠子给瞪出来。我心说,这小子莫不是被山神爷附体了吧,咋这么厉害呢!” 这时,人群中一个瘦高个的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着眼睛说道:“清风这孩子,打小就机灵,又肯吃苦。没事儿就往山里跑,对这山里的门道,那比咱这些老家伙都清楚。他能打到这么多猎物,那也是他应得的。不过啊,这孩子心眼好,打到这么多猎物,还想着拿出来卖给咱大家伙儿,这孩子,实在!” 另一个胖大婶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清风这孩子,打小就懂事。记得有一年冬天,咱家没柴火烧了,他二话不说,就上山给咱砍了一担柴送来。” 苏清风如果在这里,肯定会说,“这么大憨憨,肯定不是我。” 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苏清风,这时,张屠夫突然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道:“我要是有闺女,非得拿枪指着他的脑袋,硬塞给他不成!这么好的小伙儿,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一个年轻后生笑着打趣道:“张屠夫,您那闺女还没影儿呢,您就开始惦记上清风啦!要不,您先认清风当个干儿子,等以后有了闺女,再招他当上门女婿,咋样?” 张屠夫听了,眼睛一瞪,假装生气地说道:“去去去,你小子懂个啥!我这不是看着清风这孩子好,心里高兴嘛!再说了,我这闺女,迟早会有滴,到时候,清风要是还没对象,我可就真把他绑我家去!”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都四十大几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 张志强家里可有个黄花大闺女。 就在这时,林大生走上前去,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对着大家说道:“乡亲们,安静一下啊!听我说两句。这次苏清风想把这些肉给卖了,大家也知道,现在这票紧张,买东西都得凭票。不过呢,清风这孩子心善,说不用凭票,大家也可以买肉。野猪肉定价和猪肉一样,六毛八分钱一斤,灰狼肉卖五毛八分钱一斤。要的可以在这等等,毕竟好肉要排队不是,这也不是公社分肉,大家理解理解啊!” 林大生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就炸开了锅。 一个村民笑着说:“行嘞,这价格公道!我先排个队,等会儿给我割上几斤野猪肉,我回去给我那婆娘和孩子改善改善伙食。这大冬天的,天天吃那点粗粮,肚子里都没油水了,正好买点野猪肉,回去炖个酸菜白肉,那味道,啧啧,想想都流口水!” 另一个村民也跟着说道:“我也来斤野猪肉,我家那小子,天天念叨着想吃肉,都快把我耳朵磨出茧子了。现在肉票难得,不用凭票是真没得说。这下好了,有了这野猪肉,看他还能说啥。” 还有一个村民指着灰狼肉说道:“这灰狼肉也不错啊,虽然便宜点,但听说狼肉也挺有营养的。我也买几斤回去,尝尝鲜。” 人群中,人们纷纷响应,大家都自觉地排起了队,准备购买苏清风打到的猎物。 张屠夫看到大家都排好了队,便挽起袖子,露出那粗壮有力的胳膊,开始动手处理猎物。 他先走到野猪旁边,拿起一把锋利的刀,皱着眉头说道:“这狼啊,最是凶狠,它啃过的肉,可不能要,不然吃了容易生病。” 说着,他便把狼啃过的肉一块块割掉,扔到一边。 那动作熟练而又利落。 他围着野猪转了一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然后说道:“这野猪,皮糙肉厚的,得先把它的皮剥下来。” 说着,他便拿起刀,在野猪的腿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顺着口子,一点点地把野猪的皮剥了下来。 那野猪皮厚实又有韧性,张屠夫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整张皮剥了下来。 剥完皮,张屠夫又开始给野猪开膛破肚。 他熟练地划开野猪的肚子,顿时,一股热气冒了出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张屠夫皱了皱鼻子,说道:“这野猪,肚子里全是油水,看来它在山里没少吃好东西啊!” 说着,他便把野猪的内脏一一掏了出来,放在一边。 接着,张屠夫又把野猪分成了一块块大小均匀的肉,整齐地放在案板上。 林立杰、王友刚、郭永强也在边上帮忙。 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张屠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道:“好了,这野猪处理好了,大家可以开始买了。” 林大生见张屠夫处理好了野猪,便走上前去,开始卖肉。 他一边称肉,一边收钱,嘴里还不停地和村民们唠着嗑:“乡亲们,这野猪肉可新鲜了,拿回去好好做着吃,保证让你们吃得满嘴流油。清风这孩子,真是给大家办了一件大好事啊!” 村民们一边买肉,一边纷纷点头称赞。 “肉是真新鲜,这大年初一还给买上便宜的好肉了。” “是啊,不用凭票省了好大一笔钱。” 第125章 第一次见这么多钱 西河屯,这个长白山脚下的小屯子,在这冰天雪地中,透着一股别样的热闹劲儿。 大年初一的夜晚,家家户户都透着光亮,时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苏清风先去村卫生所处理了伤口。 当时,那伤口在寒风中早已冻得麻木,被酒精一刺激,疼得他直咧嘴。 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大山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念叨:“清风啊,你这是不要命啦,大过年的往山里跑,可别再这么莽撞咯。” 苏清风咧着嘴笑了笑:“叔,没事儿,我心里有数。” 处理完伤口,苏清风回到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冻僵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那股子疲惫也随着热气消散了不少。 洗完澡,往热乎乎的炕头上一躺,长舒了一口气:“哎呀,可算舒服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妹妹苏清雪,那张小脸满是愁容,眼睛紧紧地盯着哥哥,带着哭腔说:“哥,你可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整啊。” 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直打转。 苏清风看着妹妹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哥这不是好好的嘛。你要不是腿骨折了,指定能撒着欢儿往山里跑找哥去。” 苏清雪听了,破涕为笑,轻轻捶了哥哥一下:“哥,你就知道取笑我。” “清风,面好了,趁热吃。” 随着一声温柔的声音,嫂子王秀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 那面条在碗里堆得高高的,上面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而来。 也不知道从哪家借的鸡蛋。 苏清风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我都快饿扁了,这面看着就香。” 王秀珍把面放在炕桌上,笑着说:“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养身体。卖肉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刚刚还去看了下,村口可热闹了,大家都排着队买呢,那野猪肉和狼肉新鲜得很,应该能卖个好价格。” 苏清风一边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面,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嗯嗯,希望吧,这大过年的,大家能买点好肉,过个肥年。” 王秀珍坐在炕沿上,看着苏清风,心疼地说:“你好好养着吧,在山里冻了这么久,肯定冻坏了。你看你这手,都冻得红通通的,跟胡萝卜似的。” 苏清风放下筷子,把手缩进棉袄袖子里,笑着说:“嫂子,我没事,我身体棒着呢。” 王秀珍白了他一眼:“你啊,还没事呢。一个人上山,打了三只灰狼和一只野猪回来。你知不知道,当你没按时回家,我们都快急疯了。” 苏清风听了,心里一阵感动,笑着说:“哈哈,我厉害吧。我也是想着,打着猎物后,能多赚点。” 王秀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笑呢?要不是打猎队的人去找你,我们……大过年的不说那晦气话。” 说到这里,王秀珍的眼眶也红了。 苏清风赶紧安慰道:“嫂子,别难过啦,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嘛。而且啊,我还打了这么多猎物,说不定今年就把债还了,还能盖个新房子出来。天天吃猪肉,吃一块扔一块。” 王秀珍被他逗笑了:“就你嘴贫。快吃面吧,都凉了。” 苏清雪疑惑道:“为啥把肉扔了。” “哈哈。” 苏清风吃完面,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嫂子,这面太好吃了,我吃得饱饱的。” 王秀珍站起身来,收拾着碗筷:“吃饱了就好。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养好精神,身体才能好得快。” 苏清风点点头:“好嘞,嫂子,你也早点睡。” 他这一躺下,一身都乏了,还想帮着收拾碗筷来着。 王秀珍端着碗筷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苏清风躺在热乎乎的土炕上,闭上眼睛,带着满足的笑容,渐渐进入了梦乡。 …… 翌日。 苏清风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沉。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孩子们在雪地里嬉笑玩耍的声音,可都没能把他从梦乡里拉出来。 等他悠悠转醒,才发现日头已经老高,日晒三竿,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在土炕上洒下一片金黄。 “秀珍,开下门呐!” 院子里突然传来林大生那洪亮的声音,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爽朗劲儿。 “来嘞!” 王秀珍一边应着,一边快步往门口走去。 王秀珍打开门,一眼就瞧见林大生和张志强站在门外。 “林叔、张叔,快进屋,外头冷。”王秀珍笑着招呼道。 “清风在吗?”林大生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抖落,问道。 “在里头睡着呢。”王秀珍侧身让两人进屋。 林大生瞪大了眼睛,打趣道:“还睡着呢?这小子,昨儿个是累坏咯。” 王秀珍无奈地笑了笑:“怕是累狠了,在山里冻了那么久,又打了那么多猎物,不累才怪呢。” 林大生拍了拍身上的雪,说:“我们刚从供销社回来,把剩下的野猪肉和灰狼肉都卖给他们了。” “那我替清风谢谢叔。”王秀珍感激地说道。 这时,屋里传来苏清风的声音:“林叔,进来吧,我醒了。” 王秀珍带着林大生和张志强来到了苏清风所在的房间。 一进屋,林大生就大声说道:“清风啊,咋样,今儿个感觉好点没?” 苏清风坐在炕上,笑着回答:“睡一觉好多了,林叔、张叔,让你们操心了。” 张志强走上前,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你这小子,有本事!一个人在山里打了那么多猎物,给咱屯长脸了。” 苏清风不好意思地说:“也是运气好,碰到了这群猎物。要不是大家帮忙,我可能死山里头了。” 林大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递给苏清风:“这是卖猎物的钱,总共卖了一百八十三块五毛六分钱。供销社那边是收购,卖的便宜了些,不过这也是个稳当的买卖。” 王秀珍惊讶的说道:“差不多两百块了,这么多!” “是啊,这猎物老值钱了。” 苏清风此时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他感激地说道:“有这么多钱,也够了。欠公社的钱,应该能还清了。” 林大生感叹道:“能先还上的话,还是先还上吧,别又被孙有良那家伙主抓把柄。” “嗯嗯,林叔我懂。” 第126章 数钱的快乐,谁懂? 苏清风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把那个装着卖猎物钱的信封打开。 随着信封口缓缓张开,一堆零钱如雪花般纷纷洒落在炕上。 这里面有皱巴巴的纸币,也有硬币。 有四张十元纸币,那钱因为频繁的流通,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边缘还有些许磨损,但上面的图案依旧清晰可辨。 那是第二套人民币的十元券,正面是工农兵代表的图像,他们昂首挺胸,眼神坚定而充满希望。 背面则是国徽和牡丹花,国徽庄严神圣,牡丹花娇艳欲滴,象征着国家的繁荣昌盛。 除了十元纸币,还有几张五元、三元、两元和一元面值的纸币,它们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在炕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钱山”。 苏清风伸手拿起那四张十元纸币,走到林大生面前,真诚地说道:“林叔,这次多亏了您和打猎队的帮忙,要不是你们,这猎物也卖不了这么好的价钱。这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林大生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乱摇,像拨浪鼓似的,扯着嗓子大声说道:“可不能收,可不能收!清风啊,你这是干啥呢?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再说了,你不顾危险去山里打猎,我这哪能要你的钱。” 苏清风把钱往林大生手里塞,说道:“林叔,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您为这事儿跑前跑后的,还搭上了不少工夫,这钱您必须拿着。” 林大生见拗不过苏清风,沉思了片刻,从那四张十元纸币中抽出两张,说道:“那行,我就拿二十块。这钱啊,得给打猎队的兄弟们分一分,他们为了帮你,也出了不少力。还有张屠夫,他帮忙处理猎物,也没少费心思,也得给人家一份。” 苏清风听了,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行,林叔,您看着安排就行。晚上您和打猎队的兄弟们,还有张屠夫,都来吃饭,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王秀珍也在一旁笑着附和道:“对,在我这吃吧。我留了两斤野猪肉和三斤狼肉,晚上我给好好做几个菜,让大家尝尝鲜。” 林大生眼睛一亮,咧开嘴笑道:“哟,还有这口福呢。行,那我晚上喊张屠夫来。” 张志强在一旁也兴奋地拍着胸脯说道:“行,我把打猎队的都喊来,咱们今晚好好聚聚。” 苏清风高兴地说:“行,晚上,大家伙热闹热闹,就当是庆祝这次打猎成功,也感谢大家的帮忙。” 等林大生和张志强走后,王秀珍看着炕上那堆钱,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哇,真多钱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放在一起呢。” 苏清风笑着坐在炕沿上,说道:“嫂子,你数数,应该还剩下一百四十三块五毛六分钱。你拿出八十给我,剩下的钱都放在你这里。我怕我大手大脚的给花了,而且我在你家住着,平常吃饭买菜生活也得花钱。” 王秀珍听了,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说道:“清风,这样不好吧?这钱是你辛辛苦苦打猎挣来的,我咋能帮你保管呢。” 苏清风真诚地说:“嫂子,没啥不好的。你对我咋样,我心里清楚。要不是你收留我,我都不知道去哪儿呢。这钱放你这儿,我放心。再说了,你帮我攒着,以后我娶媳妇还得靠这钱呢。” 王秀珍被苏清风的话逗笑了,说道:“行,那我给你把钱记好,给你攒够娶媳妇的钱。以后啊,给你找个俊媳妇。” 说着,王秀珍脱了鞋,坐上炕,开始认真地数钱。 她先把那些纸币一张一张地捋平,按照面值大小分类放好。 那动作十分娴熟。 王秀珍拿起一张五元纸币,仔细端详着,嘴里念叨着:“这可是第二套人民币的五元券呢,正面是各民族人民大团结的图案,大家手拉手,笑得多开心啊,象征着咱们国家团结一心。背面是国徽和汉、蒙、维、藏四种文字,代表着咱们国家是个多民族大家庭。” 苏清风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着,说道:“嫂子,你知道得还挺多呢。” 王秀珍得意地笑了笑,说:“那可不,我平时没事就喜欢听村里的老人讲这些。这钱啊,不光是能买东西,它背后还有不少故事呢。” 接着,王秀珍又开始数硬币。 她把硬币一个一个地堆起来,嘴里嘟囔着:“一分、两分、五分……” 每数到一定数量,就把它们用纸包起来,放在一边。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似乎这些钱能给她带来无尽的快乐。 王秀珍盘腿坐定,蘸着唾沫认真地数钱。 数到第三遍才安心下来。 “一百四十三块五毛六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王秀珍终于数完了钱,兴奋地说道。 苏清风看着嫂子那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暖烘烘的。 他从那堆钱里抽出一张五元纸币,递给王秀珍,说道:“嫂子,这钱你拿着,去买点新衣裳穿。你整天为我操心,也该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王秀珍连忙把钱推回去,说道:“清风,你这孩子,咋这么客气呢。我有衣裳穿,不用买。这钱你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苏清风把钱塞到王秀珍手里,说道:“嫂子,你就收下吧。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会难受的。你就当是我给你的一点心意。” 王秀珍见苏清风态度坚决,只好收下了钱,说道:“清风,你真是个好孩子。” 苏清风笑着点点头,说:“嫂子,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呢。” 王秀珍把数好的八十块钱给到了苏清风。 “先把公社的钱还了。” “嗯嗯。” 王秀珍把剩下的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木盒里,然后锁上,放在了柜子里。 她拍了拍木盒,说道:“清风,这钱我给你保管得妥妥当当的,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再拿出来。” 苏清风点了点头。 “行,嫂子。你放好就行。” 第127章 这是俺家闺女 厨房里,冷得能哈出白气来。 王秀珍先把那野猪肉和灰狼肉仔细地瞧了瞧,嘴里嘟囔着:“这肉看着就瓷实,得好好处理处理腥味,不然可糟践了这好食材。” 这野猪肉和灰狼肉,都是昨晚林立杰那小子送过来的,可新鲜着呢! 她熟练地拿起一把锋利的菜刀,先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每切一刀,那“咔嚓”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响亮。 切好后,把肉放进大木盆里,接上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刺骨的水,开始仔细地清洗。 她那双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却丝毫不在意,手指灵活地翻动着肉块,把血水都洗得干干净净。 “多放大葱多放蒜,再搁几片姜,干辣椒也不能少,这可是去腥提味的好东西。” 王秀珍一边念叨着,一边从墙角的筐里拿起几根大葱,“咔嚓咔嚓”地切成段,那动作干脆利落。 接着又拿起几头大蒜,熟练地剥去外皮,白白胖胖的大蒜瓣在她的手里乖乖就范。 姜也被切成薄片,干辣椒被剪成小段,各种调料在案板上堆着。 “噼里啪啦。” 王秀珍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火,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 她往大铁锅里倒上一些自家榨的豆油,等油热了,先把切好的葱段、姜片、蒜瓣和干辣椒一股脑地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锅里瞬间热闹起来,各种调料的香味被热油一激,迅速弥漫开来,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王秀珍熟练地用铲子翻炒着调料,等香味更浓郁了,才把洗好的野猪肉倒进锅里。 只听“哗啦”一声,肉块在锅里跳着,和调料充分地融合在一起。 她不停地翻炒着,让每一块肉都能均匀地裹上调料的味道。 不一会儿,肉块就变得金黄发亮。 这时,她又从墙角的缸里捞出一把自家腌制的雪菜,雪菜在清水里洗了几遍后,被切成小段,也倒进了锅里。 接着,她往锅里加入适量的水,盖上锅盖,让肉和雪菜在锅里慢慢地炖煮着。 “嫂子,用不用我搭把手啊?”苏清风走进厨房。 王秀珍抬起头,看到苏清风,赶紧摆摆手,心疼地说:“你可拉倒吧,你昨天累了一天,还受了伤,差点折在山上。赶紧回炕上歇着去,这儿有我呢。” 苏清风无奈地笑了笑,说:“我这伤不碍事,就想给你打打下手。” 王秀珍瞪了他一眼,假装生气地说:“听话,赶紧回去歇着,等会儿菜好了我叫你。” 苏清风拗不过她,只好回到炕上坐着。 小火苗在他脚边蜷成一团,他伸手拍了拍小火苗的脑袋,笑着说:“你啊,长大点,我带你去打猎。” 小火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甩了甩脑袋,凶了他一下。 “啪!” 苏清风笑着轻轻打了它一下,说:“小家伙,你要认清现实啊,养你的是我。” 小火苗这才乖乖地舔着他的手指头。 “再长大点儿吧,开春的话,能带你出去。”苏清风自言自语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厨房里飘出的香味越来越浓,勾着苏清风的肚子“咕咕”直叫。 王秀珍正忙得不可开交。 她守在灶台前,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炖着的肉,时不时地掀开锅盖,用铲子熟练地翻动一下锅里的肉块。 那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汁不断冒着泡,浓郁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嫂子,这香味都快把我馋死啦!”苏清风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棉袄,那是嫂子王秀珍连夜缝的。 原本是他堂哥以前的衣服,可穿死人衣服不吉利,王秀珍就把棉絮拿出来,又找了几块布料精心缝合在一起。 虽然样式有些旧,但穿在身上却格外暖和。 王秀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打趣道:“就你嘴馋,再等会儿,马上就好。这野猪肉可得炖得软烂入味才好吃。” 终于,王秀珍觉得肉炖得差不多了。 她再次掀开锅盖,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嘴角上扬,露出欣慰的笑容:“嗯,味道正好。” “清风,我再用辣椒炒个狼肉,和几个小菜就可以去喊林叔他们吃饭了。”王秀珍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准备炒狼肉的食材。 “好嘞。”苏清风应了一句,可那馋虫早就被锅里的肉勾得不行了,手已经不自觉地抓了一块肉往嘴里塞。 “呼呼,好烫。”苏清风被烫得直吐舌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王秀珍笑着瞪了他一眼,嗔怪道:“活该,谁让你偷吃的,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不一会儿,王秀珍就把辣椒炒狼肉和几个小菜都做好了。 她把菜一一端到屋里的炕桌上,然后对苏清风说:“清风,你去喊人吃饭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苏清风应了一声,便出了门。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到林大生带着儿子林立杰拿着一个酒壶走了过来。 林大生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笑着说:“清风啊,吃饭可不能少了酒,俺带了壶地瓜烧,咱今儿个好好喝两盅。” 苏清风连忙迎上去,笑着说:“林叔,您来得正好,俺嫂子正盼着您呢。这地瓜烧可太香了,俺都闻着酒味儿了。” 林立杰对着苏清风说:“清风哥,昨儿个那野猪肉和灰狼肉可新鲜了,今儿个可得好好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三人正说着,张屠夫和打猎队的王友刚、郭永强也到了。 张屠夫是个豪爽的人,一进门就大声说:“秀珍,今儿个又有啥好吃的啊?俺这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王秀珍从屋里迎出来,笑着说:“张叔,您就放心吧,今儿个有好菜,保证让您吃得满意。” 这时,张志强带着一个姑娘匆匆来迟。 张志强笑着介绍道:“这是俺家闺女张文娟。” 苏清风抬眼望去,只见张文娟和他差不多大的样子,梳着两条俏皮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穿着一件碎花红色棉袄,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小巧的鼻子下是一张樱桃般的小嘴,正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苏清风立马介绍道:“你好,我叫苏清风。” 张文娟轻轻点了点头,轻声说:“你好。” 第128章 打猎的惊险故事 “都别站门口喝风了!”王秀珍撩起围裙擦手,目光在张文娟水红色的棉袄上停了停,“进屋暖和!” 那姑娘十八九岁模样,两根油亮的大辫子垂到腰际,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王秀珍目光落在张文娟身上时,笑容明显有些僵硬。 张志强推着她往屋里走:“傻站着干啥?叫人啊!” “秀珍婶子……”张文娟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指绞着辫梢。 “哎!”王秀珍应得脆生。 “先进去屋吧,外头冷。”苏清风也在一旁附和。 王秀珍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张文娟,心里暗自赞叹,这姑娘长得可真水灵,年轻就是好啊。 众人纷纷走进屋里,盘腿上炕,围坐在热乎乎的炕桌上。 王秀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笑着说:“大家别客气,敞开了吃。” 林大生坐在炕头,拿起酒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地瓜烧。 那地瓜烧散发着浓郁的酒香,在寒冷的屋子里格外诱人。 他举起酒杯,扯着嗓子说:“来,咱先干一杯,感谢秀珍忙活这一桌子好菜。这大冷天的,能吃上这么一顿热乎饭,喝上这么一口暖酒,那可真是舒坦。” 大家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地瓜烧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似一团火在身体里燃烧,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接着,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那雪菜野猪肉炖得软烂入味,轻轻一咬,肉就脱骨了,汤汁在嘴里四溢开来,让人回味无穷。 辣椒炒狼肉香辣可口,每一口都充满了刺激的味道。 再加上几个清爽的小菜,荤素搭配,让大家吃得赞不绝口。 张屠夫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着肉,一边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秀珍,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比城国营饭店的大厨都不差。俺吃了这么多年的饭,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王秀珍笑着说:“张叔,您就别夸我了,大家吃得开心就好。我就是瞎琢磨着做的,能合大家的口味就行。” “好吃的,嫂子。” “是啊,味道不赖。” “我娘要是做的这么好吃就好了。” “待回,我告诉婶子去。” “你这家伙,你敢?” …… “哈哈。” 打猎队的几个年轻人开始夸赞起来。 “老哥,这里一群大老爷们,你咋把闺女带来了,是想把闺女介绍给这些小伙子吗?”张屠夫对着张志强嬉笑着问道,脸上带着几分调侃的神情。 这话一出口,张文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羞涩得不敢抬头看人。 张志强立马解释道:“她娘回娘家了,这不家里也没人做饭,就带过来蹭个饭。再说了,俺闺女也不是那种娇气的人,跟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也好。” “什么蹭不蹭的,来了就是客,多吃点。别拘束,把这当自己家就行。”王秀珍热情地说道,还夹了一块肉放到张文娟的碗里。 这时,坐在炕头的苏清雪把面前的菜吃得差不多了,伸着筷子去夹远处的菜,嘴里还嘟囔着:“哥,我要吃那个。” 苏清风笑着夹了给她,说:“慢点儿吃,别噎着了。” 苏清雪又指着辣椒炒狼肉,嘴里发出“斯哈斯哈”的声音,说:“我要那个炒狼肉,斯哈……斯哈……辣得我舌头都麻了,但还是好吃。” “辣成啥样了,你还吃呢。小心吃多了肚子疼。”苏清风宠溺地说道。 “吃,好吃。我就要吃。”苏清雪倔强地说道,又夹了一筷子狼肉放进嘴里。 相比于以前一个月都吃不到块肉,现在隔三差五的就能吃几块肉的苏清雪来说。 这日子也是比以前好多了。 尤其是嫂子做饭还好吃,即使没肉也好吃的那种。 而此时,林立杰放下筷子,一脸好奇地看着苏清风,说:“清风哥,你昨天是怎么打到这么多猎物的,给咱说一说。三只灰狼和一只野猪呢,这可太厉害了,这能吹一辈子。” 王友刚也在一旁附和:“对啊,快说说。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人能一次打到这么多猎物呢。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对,说一说。让俺们也长长见识。”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苏清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也没啥好说的,我都差点回不来了。昨天那情况可危险了,现在想起来我都还后怕。” 苏清雪也不知道哥哥昨天经历了什么,听到哥哥这么说,立马来了精神,兴奋地喊道:“哥,你说说呗,到底怎么打到的?俺就想听听有多厉害。” 一旁的张文娟,也饶有兴致地看向了苏清风。 在众人的劝说下,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昨天的惊险经历。 “昨天一大早,我就背着猎枪,拿着弓箭进了山。 我在山里转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什么猎物的踪迹。 正当我有点灰心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哼哼”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是一只野猪在雪地里拱食呢。 那野猪你们也看到了,差不多两百多斤,獠牙又长又尖,看着就吓人……”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像是身临其境一般。张屠夫瞪大了眼睛,说:“乖乖,这也太惊险了。清风,你可真是胆大心细啊。要是换做俺,早就被野猪给吓跑了。” 林大生也竖起大拇指,说:“清风,好样的。你这临危不惧的劲儿,真让俺佩服。那后来呢,那三只灰狼又是怎么回事?” 苏清风喝了口水,接着说道: “我刚把野猪处理好,准备下山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狼嚎声。 我抬头一看,只见三只灰狼从树林里窜了出来,把我和野猪围在了中间。 那灰狼的眼睛冒着绿光,嘴巴里露出锋利的牙齿,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听完苏清风的讲述,大家都惊叹不已。 张文娟一脸崇拜样,看着苏清风,说:“清风哥,你真是太厉害了。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你还能冷静应对,真是太了不起了。” 第129章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苏清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也没啥厉害的,当时那情况,就跟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兔子似的,要是不拼了命地蹦跶,那就只能掉下去没命咯。” 林立杰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兴奋得一拍大腿:“清风哥,你以后打猎带上俺呗!俺从小就羡慕那些能在山里来去自如、打猎厉害的汉子,俺也想跟你学学这打猎的本事,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威风!” 苏清风微微皱了皱眉头,脸上依旧带着那低调的神情,轻轻地摇了摇头,认真地说:“立杰啊,打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那可不是在咱家院子里玩闹。山里头到处都是危险,说不定啥时候就窜出来一只大野兽,要是没点真本事,到时候可就不是打猎,而是给野兽送菜咯。你得先好好练练本事,有足够的能力和胆量才行。” 林立杰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那声音震得炕桌上的碗都微微颤动起来,坚定地说道:“清风哥,你放心!俺一定好好练,不管是射箭、打枪还是爬山,俺都拼命练,绝不偷懒!” 王友刚和郭友强也忙不迭的说道:“也带带我。” 张志强这时候眼睛一转,立马抢着说道:“清风啊,要不你就来我们打猎队吧。我们打猎队现在确实还缺人手呢。你打猎这么厉害,要是加入我们,那我们的收获肯定能翻番,到时候大家都能多吃点肉!” 苏清风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拒绝,他微微沉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问道:“打猎队一共要找多少人?” 林大生连忙回答道:“一共要找六个人,这也是大队给我们的权限了。毕竟打猎队出去打猎,危险大,大队也得考虑成本啥的,还得给打猎队工分呢。”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问道:“那加上我不才五个人吗?” 林大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他缓缓说道:“是啊,所以还得找人去。但是打猎危险大家都知道,尤其这大冬天的,山上冷得要命,雪又厚,走路都费劲,更别说打猎了。大家心里都犯嘀咕,少吃点虽然饿得慌,但至少还能活着,可上山打猎,一个不小心,那可就回不来了,所以愿意去的人少之又少啊。”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苏清雪,突然担心地挪动到了苏清风身边,拉着他的胳膊,眼眶里满是担忧,说道:“啊!打猎这么危险,那大哥你还是别去了。咱们现在虽然吃得不好,但至少平平安安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苏清风轻轻地拍了拍苏清雪的手,温柔地安慰道:“没事的,雪儿,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大哥打猎有经验,不会出事的,你就放心吧。” 林立杰这才像是突然醒悟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兴奋地问道:“等等,清风哥,你刚刚是不是说答应加入打猎队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嗯嗯,不过我有个条件。” 林立杰一听,连忙问道:“真的吗?什么条件?清风哥,你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做到的,绝对没问题!” 大家伙也都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苏清风,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想知道他到底会提出什么条件。 一旁的王秀珍却不由的担心起来,还是怕苏清风出事。 苏清风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打猎的话,除了上次说的我可以单独打猎外,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我邀请打猎队成员去也可以吧?毕竟一个人去打猎,有时候猎物多了,搬运起来确实很棘手,要是有大家帮忙,就方便多了。” 林大生听了,想都没想,大手一挥,爽快地说道:“这个没问题!大家都是一起打猎的兄弟,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苏清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同意加入打猎队了。” 大家一听苏清风这话,先是一愣,紧接着,整个屋子就像炸开了锅一样热闹起来。 林立杰兴奋得直接从土炕上蹦了起来。 他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扯着嗓子大声欢呼:“哇塞!清风哥加入咱们打猎队啦!以后咱们可就有厉害的帮手咯,打猎肯定能收获满满,天天都能吃上肉!” 张志强也不甘示弱,他用力地拍打着炕桌,那“砰砰砰”的声音震得桌子上的碗碟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满脸通红,兴奋地说道:“太好了!清风这么厉害,加入咱们队,那咱们打猎队简直就是如虎添翼啊!以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其他人也都纷纷跟着欢呼起来。 林大生看着大家这兴奋劲儿,心里也乐开了花。 他双手用力地往下一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等屋子里稍微安静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来,来,来!咱们都安静一下。今天清风加入咱们打猎队,这可是咱们队里的一件大喜事儿!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虽说现在条件艰苦,没啥好酒好菜,但咱们可以用这粗茶淡饭代替,干一杯,就当是给清风接风洗尘啦!” 说着,林大生端起了面前那盛着地瓜酒的碗,那碗虽然不大,但在他手中却显得格外有分量。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纷纷端起自己的碗。 苏清风也端起碗,他看着大家,大声说道:“谢谢各位的信任和支持!我苏清风既然加入了打猎队,就一定会尽心尽力,和大家一起同甘共苦,把咱们打猎队发展得越来越好!” 说完,大家齐声喊道:“好!” 然后纷纷仰起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东北人要的就是这份豪爽。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月上中天。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便纷纷起身,各自回家。 苏清风帮着嫂子王秀珍收拾碗筷,两人一起在厨房里洗碗。 王秀珍一边洗碗,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清风啊,你觉得张文娟漂亮吗?” 苏清风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说道:“挺漂亮的啊,那姑娘长得水灵灵的。” 王秀珍听了,心里莫名地一阵酸涩,她故意撇了撇嘴,吃醋地说道:“还是年轻好啊,年轻漂亮,不像我已经老了,脸上都开始有皱纹了。” 苏清风连忙放下手中的碗,认真地说道:“嫂子你这还没三十呢,哪里老了?你看你这皮肤,虽然比不上那些小姑娘水嫩,但也光滑着呢。而且你这身材,多匀称啊,穿啥都好看。” 王秀珍被苏清风说得脸都红了,她轻轻地打了苏清风一下,嗔怪道:“就你会哄人开心。没到三十也比不过十多岁的姑娘啊,人家那青春活力,是咱比不了的。” 苏清风真诚地说道:“嫂子你现在也很漂亮啊,而且你善良、勤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王秀珍听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她红着脸,继续洗碗,嘴里却小声嘀咕道:“就你嘴甜。” 接着试探性的问道:“要不我帮你去问问,把张文娟这丫头娶回家?” “我可以吗……”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喜新厌旧的……” “我随便说说的……” 第130章 猎枪才是猎人的胆 苏清风窝在略显简陋却温暖的小屋里,已经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两天。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道伤口,嘿,还真不深,现在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痂。 苏清风伸手轻轻摸了摸,心里估摸着:“这伤估计没啥大碍了,今儿个就能上山接着打猎去咯。” 苏清风心里那叫一个痒痒,打猎对他来说,可不单单是男人的冒险和挑战,更是一家子生活的指望。 这年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打猎能换来不少钱,能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也能攒着做些大事儿。 可就在他满心期待地准备上山的时候,嫂子王秀珍像一堵结实的墙,横在了他面前。 王秀珍双手叉腰,那架势,就像一位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大声说道:“这些天你可哪儿都不准去!我打算回娘家一趟,雪丫头脚还没好利索呢,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给她做饭。” 苏清风心里明白,嫂子这是还在担心他打猎有危险。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浑身是血,把王秀珍吓得够呛。 而且在喝酒的时候,绘声绘色地跟大家伙说。 被十几只狼给堵住了,那狼群的眼睛,绿莹莹的,就像两盏盏小灯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毛,他左躲右闪,好不容易才爬到树上,这才躲过一劫。 王秀珍当时听着,脸色变得煞白,双手紧紧地揪着衣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虽然知道打猎能赚不少钱,可这命,那可比啥都金贵啊! 王秀珍此时斩钉截铁地说:“打猎重要,命更重要!从今儿个起,在我回来前,你就别想着上山了。” 她一把夺过苏清风身上的弓箭和猎枪,那动作干脆利落。 还把从赵大爷家拿的子弹,都小心翼翼地藏到了一个苏清风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 苏清风看着嫂子这副认真的模样,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得嘞,嫂子,我听你的还不行嘛。” 一大早,天还黑咕隆咚的,王秀珍就像个勤劳的小蜜蜂,开始忙活起来。 王秀珍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这年头,物资匮乏得紧呐,贫民老百姓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紧巴巴。 瞅瞅家里的伙食,除了那硬邦邦、黄澄澄的窝窝头,还能有啥拿得出手、称得上好吃的玩意儿? 面条都是偶尔才能吃到。 很多人为了节省,领到的白面都要换成杂面,能多吃几天饱饭。 王秀珍站在厨房那简陋的案板前,熟练地撸起袖子,双手往那堆面粉里一插,就开始揉起面来。 她的动作那叫一个麻溜,不一会儿,原本松散的面粉,就在她那双有力的大手下,乖乖地聚拢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圆滚滚、软乎乎的面团。 王秀珍一边继续揉着面,一边忍不住嘟囔起来,那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我啊,今儿个就把今天要吃的窝窝头都一股脑儿做好喽。省得你这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惦记着上山打猎,懒得下厨房做饭。到时候啊,你只要把窝窝头往锅里一放,加热蒸一下,就能趁热吃上热乎饭,也不至于饿肚子。” 苏清风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听到嫂子这话,立马直起腰,不服气地嚷嚷道:“嫂子,你可别冤枉人呐!我又不是懒汉,哪有你说的那么不中用。”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白了苏清风一眼,没好气地说:“哟呵,还嘴硬呢!我也没看到你做几次饭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心思都飘到山上去了,哪还记得家里这口锅。” 苏清风一听,大声辩解道:“嫂子,你这可就不讲道理了。房子塌之前,我不是一直给雪儿做饭嘛!” 王秀珍听了,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笑意,可嘴上还是不饶人:“哼,少在这儿跟我顶嘴。我说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听着,别跟我犟。” 苏清风见嫂子态度强硬,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蹲回灶台前,继续添着柴火。 要别人在场,看到这一幕。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口子拌嘴呢。 王秀珍一边继续揉面,一边认真地叮嘱道:“清风啊,我去娘家也就四五天时间,等我回来再说。这几天你就好好在家待着,照顾好雪丫头,也养养自己的伤。” 苏清风无奈地点点头,说:“行,嫂子,我听你的就是了。” 嫂子把子弹都藏起来了,这要是在山里真遇到野兽,像狼群那样,可咋办啊?难不成拿个攮子去刺? 苏清风也没办法,猎枪才是猎人的胆。 苏清风心里虽然有些不甘,但也知道嫂子是为了他好。 寻思着,这几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养养身体。 毕竟前些日子打猎,也卖了一些钱,先把父亲欠公社的钱给还上。 那孙有良,整天像个催命鬼似的,催着还钱,等还完钱,看他还有啥话可说。 苏清风还想着给那孙有良套个麻袋,好好教训他一顿。 还有盖房子的钱,现在也得攒着。 要是能在这几个月多赚些钱,等开春的时候,就能盖一座新房子。 不一会儿,窝窝头的香味就从锅里飘了出来。 苏清风使劲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嫂子,你做的这窝窝头可真香啊!” 王秀珍笑着说:“就你嘴甜,快把窝窝头端到房间里去,雪丫头这会儿还在睡呢。” 苏清风端起蒸笼,那热气腾腾的窝窝头,就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小娃娃。 他拿筷子夹起窝窝头放盘子里,去到自己的房间,先搬出炕桌,把一盘窝窝头放下。 然后轻轻拍了拍妹妹苏清雪的肩膀,温柔地说:“雪儿,醒醒,吃饭啦。” 苏清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哥哥站在床边,嘟囔着说:“哥,这么早啊,我还没睡够呢。” 苏清风笑着说:“都早上八点了,还早啊?快起来吃饭,一会儿窝窝头都凉了。” 苏清雪不情愿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时,王秀珍也走进了房间,笑着对苏清雪说:“雪丫头,我要回娘家一趟,这几天你哥给你做饭,你可要乖乖的,养好腿。” 苏清雪一听,眼睛瞪得大大的,惊讶地说:“嫂子,你要走啊?” 王秀珍点点头,说:“就去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的。” 苏清雪起身紧紧地拉住王秀珍的手,不舍地说:“嫂子,你要早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王秀珍摸了摸苏清雪的头,笑着说:“放心吧,嫂子会尽快回来的。你在家要听哥哥的话,知道吗?” 苏清雪用力地点点头,说:“知道了,嫂子。” 这时,苏清风已经把窝窝头端到了苏清雪面前,笑着说:“来,雪儿,快吃窝窝头,可香了。” 苏清雪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满足地说:“嫂子,你做的真好吃。” 王秀珍看着兄妹俩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一暖。 她匆匆吃完窝窝头,就开始收拾包袱。 苏清风在嫂子门口,看到嫂子正在收拾包袱,关心地说:“嫂子,这路上积雪不好走,你可得小心点。” 王秀珍笑着说:“你这小屁孩还担心起我来了,我也就走个半天就到,也就隔着几个屯,能有啥事儿?” 苏清风不乐意了,撅着嘴说:“说了我不是小屁孩了,我都这么大了。” 王秀珍被苏清风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说:“好好好,你不是小屁孩,是个大小伙子了。行了,我收拾好了,这就出发。” 第131章 看好自己老婆,绿了都不知道 “哐!哐!哐!” 屯子里突然响起了急促而又响亮的敲击大锣的声音。 苏清风这刚脱了鞋,舒舒服服地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眼睛盯着在一旁写作业的妹妹苏清雪。 这丫头正咬着铅笔头,皱着眉头,对着寒假作业本上的数学题发愁呢。 眼瞅着没几天就要开学去学校读书了,可这作业还有一大半没写完。 苏清风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苏清雪的脑袋,笑着说:“丫头,可得抓紧点儿啦,别到时候开学交不上作业,让老师骂得狗血淋头。” 苏清雪抬起头,白了哥哥一眼,撅着嘴说:“哥,你就别催我啦,我这不是正想着呢嘛。再说了,这题也太难了,我咋都算不明白。” 苏清风坐起身,凑过去看了看作业本,说:“来,哥给你讲讲。你看啊,这道题其实不难……” 正讲着,那敲锣的声音越来越近,苏清风皱了皱眉头,说:“这大冷天的,敲啥锣啊?我出去看看啥事情,你可别和秀秀、铁蛋那俩小崽子玩疯了。这晚上点煤油灯可费钱了,省着点儿用。” 苏清雪一听,把笔一扔,不满地说:“哥,你怎么和嫂子一样,俗话说的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煤油也要省,那我咋学习啊?没光亮,我眼睛都瞅瞎了也写不完作业。” 苏清风瞪了妹妹一眼,故意逗她:“那我把你存的压岁钱都拿出来买煤油,咋样?” 苏清雪一听,赶紧双手捂住自己的小口袋,惊慌失措地说:“不要,不要!我这才刚收到你和嫂子的压岁钱没几天呢,可不能让你给花了。那些钱我还打算留着买新铅笔和新本子呢。” 苏清风被妹妹那小气巴拉的样子逗笑了,说:“行了,行了,逗你玩呢。你早点把作业写完,写完了我带你去堆雪人。” 苏清雪眼睛一亮,兴奋地说:“真的?哥,你可不许骗我。那我这就好好写。” 说完,又拿起笔,认真地写了起来。 苏清风穿上棉袄,把自己裹得严实,然后推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缩了缩脖子,朝着屯子里的小空地走去。 屯子里已经有许多人听到锣声,纷纷从屋里走出来,朝着小空地汇聚。 大家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议论着:“这大冷天的,啥事情呀?”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啥大事儿。” 苏清风来到小空地时,只见林大生正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个大锣,使劲儿地敲着。 林大生看到人来得差不多了,把锣往旁边一放,扯着嗓子喊道:“大家都来啊,屯子里这几天出了些事情,开个总结会。大家也知道屯子里队部太小,也就够我们小队的几个人开会。现在每家派个代表,咱们去学校教室开会。” 村子里的人一听,顿时炸开了锅,开始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到底开啥会啊?” “不会是啥坏事吧?” “管他呢,去看看就知道了。”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跟着林大生朝着村口走去。 村口有一个大的土墙院子,里面就是学校。 那堵一人多高的院墙早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墙泥里混着的碎麦秸支棱出来。 屯子里的小学就窝在这方院子里,五间土坯房排得跟老农的牙口似的,东头那间歪了半尺,西边那间又往里瘪进去一块。 最当间的教室门框上,红漆写的“五年级”早就褪成了粉白色。 窗棂上钉的塑料布鼓着肚子,风一过就“噗噗”地响,上课时孩子总得缩着脖子。 院子当间儿杵着根秃旗杆,麻绳早叫风扯断了半截。 学校不大,就五间小房子,土墙隔开着,分别是小学五个年级的教室,一个年级一间房。 林大生带着他们走进学校,来到了其中一间教室。 教室里也就十来张破旧的桌子,有的桌子腿还缺了一块,用砖头垫着。 年纪大的人直接走了过去坐下,像赵大爷,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一屁股坐在了最前面的桌子旁,嘴里还嘟囔着:“这大冷天的,开啥会哟,冻死个人。” 像苏清风这样的年轻人,有位置就站着。 苏清风找了个靠墙的地方站好,双手插在袖筒里,跺着脚,试图让自己暖和点儿。 林大生则是大摇大摆地坐在了老师讲台的位置上,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安静下,安静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林大生,想听听到底是啥事情。 林大生皱了皱眉头,表情严肃地说:“先说下第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的屯子,前些天刘海柱和他媳妇春燕的事情。这事儿啊,闹得沸沸扬扬的,整个屯子都传遍了。” 一提到这事儿,教室里的人立刻来了精神,纷纷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林大生接着说:“海柱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老实巴交的,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当时我就不信他会干出那种事来,所以第一时间就把他给拉走了。后面我们问起来,海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他去发小那里喝了点酒回来,就被老婆追着砍,吓得他到处跑。” 说到这儿,林大生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教室里的人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哎呀,这事儿可真够悬的。” “海柱这孩子也太倒霉了。” 林大生拍了拍桌子,继续说:“我们调查了一下,原来春燕和她娘家那边的一个男人好上了,想离婚。可她又怕屯子里的人说她闲话,就想出了个损招,让自己妹妹演戏,说海柱侵犯她妹妹。这女人啊,心可真够狠的。” 大家听到这话,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潮水一般涌来。 “俺当时还错怪海柱了,当时就烧香诅咒他不得好死。黄大仙莫怪莫怪,当小的胡言乱语,可不要让海柱出事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满是愧疚。 “啊!这事情怎么这样?信错春燕了,平常多实诚一人,竟然干这种事情。这女人心肠咋这么坏呢,这不是把海柱往死里逼吗?”一个中年妇女气得满脸通红,大声说道。 “就是啊,这婚姻可不是儿戏,过不下去就好好说,干嘛要整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另一个年轻人也附和道。 突然有人喊道:“队长,那现在海柱咋样了?” 第132章 惹众怒 林大生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海柱这孩子啊,如今情绪低落得厉害,把自己死死地关在屋里,连门都不愿意出一步。他父母都快急疯了,整日里唉声叹气,眼泪都快流干了,就怕他一个想不开,做出啥不可挽回的傻事来哟。”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性子急的村民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扯着嗓子抢问道:“那春燕呢?这女人现在到底在哪?她干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大生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春燕那女人,出了这事儿后,就像只缩头乌龟,觉得没脸在咱们屯子里待下去了,收拾了点东西,灰溜溜地就回娘家去了。她娘家那边的人,也觉得她丢尽了全家的脸,一见到她就骂得狗血淋头,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蹦,可骂完之后,这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不了了之了。” 这时,赵大爷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大声吼道:“这样的女人,简直就是咱们屯子的耻辱!就该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把她抓回来,让屯子里的人都来评评理,看看她还有没有脸见人,还有没有羞耻心!” 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村民也跟着附和,唾沫星子横飞:“就是就是!这女人心肠也太狠了,把海柱害成这样,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搁以前,像她这种不守妇道、败坏门风的女人,就得浸猪笼,让她尝尝那水里的滋味,看她还敢不敢这么胡作非为!” 另一个瘦高个村民也气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骂道:“春燕这贱女人,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海柱平时对她那么好,她倒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把她抓回来浸猪笼都算轻的,就该把她绑在村口的大树上,让大伙一人吐她一口唾沫,让她遗臭万年!” “对,没错!”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指责春燕的所作所为,骂声此起彼伏,要把这股怨气都发泄出来。 林大生双手在空中轻轻下压,扯着嗓子喊道:“都安静下,安静下啊!今儿个把大伙召集过来,主要是为了证明海柱那孩子是清白的。这事儿啊,也没犯啥法,咱们可没权力瞎折腾人家,都消停消停,听我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寒风呼啸着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咱再说说这第二件事,就是关于赵麻子和李铁柱晚上喝得醉醺醺的,结果被人套了麻袋,狠狠揍了一顿的事儿。” “对哦!”人群中一个瘦高个儿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着说道,“这两个家伙被打后,村子里可安生多了,省得他们天天瞎晃悠,净干些糟心事儿。” 孙有良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脸色阴沉。 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那瘦高个儿一眼。 瘦高个儿被他这么一看,脖子一缩,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不敢再出声了。 林大生看了孙有良一眼,继续说道:“事情是这样啊,赵麻子和李铁柱他们自己也不清楚是谁打的,当时黑灯瞎火的,啥也没看着。最近他们仗着自己有点力气,欺负,哦不,是得罪的人不少,所以现在还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咱们屯子里啊,都是一家人,可不能自己人对自己人动手,有啥事儿说开了不就好了嘛。” “哈哈!” 林大生这话一说完,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活该!”一个老大爷气呼呼地说道,“就该治治他们,一天天就知道欺负村里人,典型的窝里横,没出息的东西!” “对,可不是啥好东西!”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也跟着附和道,“整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儿,就知道惹是生非,被打也是自找的!” 孙有良听着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手指着人群,大声吼道:“说什么呢?你们被欺负了吗?还是被打了?一个个在这儿瞎起哄!” 这时,苏清风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看着孙有良,大声说道:“队长,你看看他在你面前都敢这么嚣张,要是你不在,他还不得把我们都打一遍啊!这屯子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孙有良瞪大了眼睛,怒视着苏清风,扯着嗓子喊道:“苏清风,关你什么事情?少在这儿多管闲事!” 苏清风毫不畏惧,向前跨了一步,大声说道:“难道不是吗?” 孙有良怒吼着指着他:“你给我等着,看我打不打你?” 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打不过苏清风,也只是嘴上叫嚣。 “孙有良,你给我闭嘴!这里是小队开会,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林大生立马呵斥道。 “就是!就是!” 村民们被苏清风的话激起了情绪,纷纷跟着喊道。 苏清风见孙有良还不罢休,气得脸色通红,他猛地一挥手,大声喊道:“滚出我们屯子!我们屯子不欢迎你这种人!” “对!滚出去!”村民们齐声响应。 孙有良被这阵势吓得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了看周围愤怒的村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林大生和苏清风,知道自己今天是讨不到便宜了。 他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朝着教室外走去,脚步匆匆。 看着孙有良离去的背影,林大生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村民们,说道:“大伙都消消气,咱们都是一个屯子的,以后有啥事儿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吵架。尤其是几个大娘,你们也消停点,有这气力,干点什么不好。” 要不是孙有良的二舅是公社领导,谁怕他那小胳膊小腿的。 接着,林大生又讲了几个事情,也无关紧要。 反正今天骂孙有良,大家是解气了许多。 海柱那个事情,确实是大家没想到的,还有翻转。 那春燕也确实做的太过分了。 散会后,还有很多人骂春燕不是人。 “清风哥。” 苏清风刚走出学校门,就听到一个清脆甜美的喊声。 第133章 你有相好的吗?俺家闺女咋样? 苏清风回头一看,原来是张文娟。 只见张文娟裹着花棉袄,头上戴着红色的毛线帽,帽子上还垂下两根长长的毛线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煞是可爱。 她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呼着白气。 “怎么了,文娟妹子?”苏清风笑着问道。 张文娟小跑着来到苏清风身边,喘了口粗气,说道:“我爹说请你去我家吃饭。” “啊?” 苏清风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张志强会请他吃饭,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张文娟见苏清风一脸疑惑,赶忙解释道:“我爹说作为打猎队的队长,请你这个刚进打猎队的人吃个饭,也算是欢迎欢迎你。” 苏清风这才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原来是这样,但我还得给我妹妹做饭,就不叨扰了。” 他心里想着,妹妹苏清雪腿打着石膏,行动不便,自己不在家,她吃饭都成问题。 张文娟听了苏清风的话,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说道:“哦,那好吧,我去和我爸说。”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苏清风看着张文娟落寞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张志强是打猎队队长,第一次请他,要是不去,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赶忙喊住张文娟:“等等,文娟妹子,我先回趟家,待会过去。” 张文娟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一朵盛开在寒冬里的梅花。 她兴奋地说道:“行,那我回家等你来。” “好。” 苏清风笑着应道,然后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家,苏清风推开院门,走进厨房。 厨房里冷冷清清的,苏清风熟练地往灶膛里塞了几把柴火,用火柴点燃,不一会儿,灶膛里就燃了起来。 不一会儿,蒸笼里的窝窝头就热好了。 苏清风把热好的窝窝头端到屋里,放在炕桌上,对着苏清雪喊道:“吃饭了。” 苏清雪应了一声,来到炕桌前。 看着苏清风,甜甜地笑道:“哥,你咋不吃?” 苏清风看着妹妹,“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哥,你就放心吧,肯定能在上学时做完的。”苏清雪自信满满地说道。 “那你赶紧吃吧,吃了继续做作业。”苏清风说着,把一个窝窝头递到苏清雪手里。 苏清雪咬了一口窝窝头,皱了皱眉头,说道:“哥,可我想出去玩。” 苏清风听了,佯装生气地说道:“瘸子腿也不安生,外面那么冷,你腿又这样,出去再摔着怎么办?” 苏清雪听了,撅起嘴,委屈地说道:“哥,我就和秀秀他们玩,不跑远。” 苏清风看着妹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软了下来,但还是严肃地说道:“不行,等你腿好了,哥带你去玩个够。现在乖乖在家做作业。” 苏清雪见哥哥态度坚决,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继续吃窝窝头。 苏清风看着妹妹吃的香,对她说道:“清雪,哥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在家乖乖的。” 苏清雪疑惑的问道:“哥,你去哪里,饭都不吃了?” “上次来咱们家的张叔,请我去他家吃饭。”苏清风解释道。 “好吧,那你快去。” “那你别出去。” “都听大哥的。” 苏清风这才放心地走出家门,朝着张志强家走去。 屯子不大,两家隔得也不算太远,不过也有小半里路。 不一会儿,苏清风就来到了张志强家。 张志强家有三间房,比苏清风家宽敞多了。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黑色的土地。 苏清风走进院子,大声喊道:“张叔,我来啦!” 张志强听到声音,从屋里迎了出来。 一把拉住苏清风的手,说道:“清风啊,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屋,屋里暖和。” 苏清风跟着张志强走进屋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让他顿时感觉浑身暖洋洋的。 张文娟看到苏清风进来,她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清风哥,你来了。” 苏清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文娟妹子,让你久等了。” 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个女人,她就是张志强的老婆李东凤。 李东凤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一条蓝色的头巾,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她看到苏清风,热情地说道:“哎呀,这就是清风吧,快坐,快坐,饭菜都准备好了。” 苏清风赶忙说道:“婶子,太麻烦你了。” 李东凤笑着说道:“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说着,她把苏清风拉到炕桌前坐下。 炕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有炒土豆丝、炒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血肠。 那酸菜白肉血肠是东北的特色菜,酸菜酸爽可口,白肉肥而不腻,血肠鲜嫩滑爽,让人看了就垂涎欲滴。 张志强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地瓜烧,拧开瓶盖,给苏清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说道:“清风啊,今天咱们好好喝几杯。” 苏清风连忙说道:“谢张叔。” 张志强哈哈大笑道:“来,先干一杯。” 说着,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清风见张志强如此豪爽,也不好再推辞,他硬着头皮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地瓜烧入口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舒坦!” 张志强看到苏清风的样子,笑着说道:“清风啊,喝酒就得这样,痛痛快快的。来,再喝一杯。” 说着,他又给苏清风倒了一杯。 苏清风无奈,只好又喝了一口。 几杯酒下肚,苏清风的脸渐渐红了起来,话也多了起来。 苏清风是一口菜都没吃,连续喝了一杯。 刚夹了块血肠,张志强又给苏清风倒了一杯酒,说道:“清风啊,叔问你个事儿,你有相好的没?” 苏清风听了,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张志强会问这个问题,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红着脸,说道:“张叔,我……我还没有。” 张志强听了,眼睛一亮,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张文娟,笑着说道:“清风啊,你看我们家文娟咋样?” 第134章 女大不由爹了 张文娟坐在屋内,听着父亲张志强那直白又突兀的话语在耳边炸响。 脸瞬间像是被天边最浓烈的晚霞浸染,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慌乱地低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根本不敢抬眼去看苏清风。 可两只耳朵却竖得直直的,不放过苏清风说的每一个字。 苏清风也被张志强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愣住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尴尬在空气中迅速蔓延开来。 苏清风缓过神,立马说道:“张叔,文娟妹子人很好,善良又懂事,可这事儿……这事儿太突然了。而且我和文娟妹子也没怎么相处过。” 虽说他们同在一个屯子里,可平日里一个忙着下田干活、上山砍柴,整日与土地和山林为伴,皮肤被晒得黝黑,手掌也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一个则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务,偶尔也会跟着村里的人去集市上卖点自家做的手工品,生活轨迹鲜有交集,俩人确实没怎么见过面。 苏清风原本就是个憨厚老实的庄稼汉,过去一心扑在劳作上,每天睁开眼就是想着怎么把地种好,怎么多砍些柴,根本不懂什么男欢女爱的事情。 如今的苏清风脑子里都是现代爱情的价值观,一心向往着自由恋爱,希望两个人能先彼此了解,有共同的话题和兴趣,再慢慢发展感情。 这突然被安排,着实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张志强见苏清风没有直接拒绝,心里暗自高兴,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可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哈哈大笑着说道:“行,叔不逼你,你好好考虑考虑。来,咱们接着喝酒。” 说着,他又举起酒杯,仰起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那豪爽的样子像是真的只是单纯在喝酒。 然而,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苏清风,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让这两个年轻人有更多的接触机会。 随着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张志强开始故意装作醉意朦胧。 他先是眼神变得迷离,身子也开始摇摇晃晃,说话也含糊不清起来:“清……清风啊,叔……叔今天喝多了,这脑袋啊,晕乎乎的。” 说着,他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接着,他看向张文娟,口齿不清地说道:“文娟啊,你……你送清风回去。” 张文娟一听,脸又红了几分,她偷偷瞟了苏清风一眼,见苏清风也是一脸尴尬,心里更是慌乱不已。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爹,要不我给您弄点醒酒汤,您先醒醒酒。” 张志强却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不用不用,没事,你就听爹的,送清风回去。” 张文娟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轻声对苏清风说道:“清风哥,我……我送你吧。”苏清风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屋子。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偶尔有微风吹过,吹起张文娟的发丝,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却不敢去看苏清风。 苏清风也是浑身不自在,眼睛盯着前方,心里却在想着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文娟见苏清风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也更加紧张了,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苏清风说道:“文娟妹子,今天谢谢你家的款待。” 张文娟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转身匆匆往家走去,脚步有些慌乱。 当张文娟回到家中,轻轻推开房门,却发现父亲张志强正坐在屋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哪有半分醉意。 张文娟又惊又羞,嗔怪道:“爹,你没醉?” 张志强嘿嘿一笑,说道:“当然没醉,不醉的话,怎么让你送人啊。你也真是的,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好,多和清风说说话,增进增进感情。爹看清风这孩子实在,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你们要是能成,爹也就放心了。” 张文娟的脸又红了起来,她跺了跺脚,说道:“爹,你就别操心了,感情的事儿哪能这么着急。” 张志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唉,女大不由爹了。不过爹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清风真的不错。” 张文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像一团乱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苏清风心里此时那叫一个乱呐,就像被狂风卷过的茅草堆,七零八落。 苏清风只觉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思绪好似脱缰的野马,肆意狂奔,怎么也收束不住。 不知怎的,嫂子的音容笑貌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那可是堂哥生前最珍视的人呐,堂哥走后,嫂子独自撑着那个破碎的家,平日里总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棉袄,头发规规矩矩地梳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说话轻声细语,干活却麻利得很,家里家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紧接着,公社卫生所的许秋雅也蹦了出来。 那姑娘就像春天里盛开的花朵,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扎着两条俏皮的麻花辫,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灵动极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儿,甜得能把人的心都给化了。 “难道我还真是渣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清风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两个女人的影子从脑海里赶出去。 可越是这样,她们的模样就越清晰。 胡思乱想中,苏清风就回到了家。 还没进屋,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妹妹苏清雪正带着秀秀和铁蛋在屋子里玩闹呢。 苏清风他没急着进去,怕打扰了他们的兴致。 转身看了看边上自家那被大雪覆盖的废墟。 那原本是几间土坯房,是父母辛苦一辈子盖起来的,承载着一家人的回忆。 现在房梁歪歪斜斜地搭在地上,土坯墙裂开了一道道大口子。 苏清风叹了口气,从墙角拿起背篓和工具,朝着废墟走去。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先是把那些倒塌的小土坯一块一块地搬到背篓里,每搬一块,都要费上一番力气。 那些土坯被雪水浸湿后,变得又沉又硬,就像一块块大石头。 一点点地清理着倒塌的屋子,也努力地清理着自己内心那团乱麻。 …… 第135章 凭什么他能加入打猎队? 天还黑着,苏清风已经在炕沿上做了两百个俯卧撑。 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在补丁摞补补丁的褥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喘着粗气翻过身,开始做卷腹,腹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哥……你呼哧呼哧的……跟老牛似的……”苏清雪裹着被子嘟囔,石膏腿压着本很旧的连环画。 苏清风没搭腔,摸黑套上棉袄。 以现在的身体素质,其实可以做更多。 但锻炼也不需要和当时当特种兵那样往死了炼。 尤其是现在也还没到顿顿能吃饱的情况下。 两百个俯卧撑和两百个卷腹动作,也差不多。 这量隔个五到七天可以增加二十到三十个。 保持增量的同时,注意身体有没有不适。 现在的医疗条件可没当时好,要是身体出问题了,可就是永久性损伤。 苏清风来到厨房,灶间传来窸窣声。 突然想起张文娟给的冻梨还挂在房梁上,是留给雪儿当零嘴。 苏清风自己也很久没吃过了。 不过,等以后生活条件好了,这些都不是事儿。 他熟练地舀了两碗玉米面,放进大盆里,又加了点水,开始和面。 苏清风揉好面,开始做窝窝头。他先把面团搓成一个个圆球,再用大拇指在中间戳个洞,一边转一边捏,不一会儿,一个个漂亮的窝窝头就成型了。 他把窝窝头放进锅里,添上水,点着火。 不一会儿,锅里就冒出了热气,带着玉米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雪儿,起来吃饭啦!”苏清风扯着嗓子喊。 苏清雪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苏清风端着窝窝头房间,把炕桌拿出来。 苏清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窝窝头,鼻子一抽一抽的,说:“哥,这窝窝头真香!”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香就多吃点,吃饱了腿才能好得快。” 吃完早饭,苏清风麻溜地收拾好家伙什儿。 他扛起那个有些破旧但还算结实的背篓,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铁镐、铁锹等工具。 背篓边,静静停着一辆小板车,这是他特意从林大生家里借来的。 这冻得梆硬的墙块,要是用背篓一趟趟往荒地背,那可真是既费时间又耗力气,不知道得折腾到啥时候。 有了这小板车可就不一样了,速度能快不少,苏清风心里盘算着,估摸着能在嫂子从娘家回来前把活儿都干好。 来到荒地,眼前的冻墙块硬得像铁疙瘩,一铁镐下去,只溅起一点点土星子,仿佛在跟他较劲儿。 苏清风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双手紧紧握住铁镐,咬着牙,狠狠地砸下去。 “哐当”一声,铁镐与冻墙块碰撞,震得他虎口发麻,可他顾不上这些,一下又一下,继续埋头苦干。 “清风哥,俺来帮你!”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苏清风抬头一看,原来是铁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这小子,圆脸蛋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热情。 苏清风直起腰,拍了拍铁蛋的脑袋,笑着说:“铁蛋,你小子有这份心就行,这活儿累得很,别把你累坏了。你呀,就边上玩去。” 铁蛋把胸脯一拍,拍得“砰砰”响,大声说道:“俺不怕累,俺力气大着呢!俺爹都说俺是咱村的小壮牛!” 苏清风被铁蛋逗乐了,没办法,只好把铁镐递给他,说:“行,那你试试,可得小心着点。” 铁蛋兴奋地接过铁镐,可这铁镐还没他个头高,他双手吃力地握着,摇摇晃晃地举起来,用力往冻墙块上砸去。 只听“哎哟”一声,铁蛋差点没站稳,铁镐也只砸出一个小小的印子。 他皱着眉头,小脸憋得通红,使劲儿又抡了几下,最后垂头丧气地说:“清风哥,我拿不动。” 这时,赵大爷在远处瞅了半天,半天没看到铁蛋回家,心里着急,顺着声音找了过来。 看到铁蛋在这,立马扯着嗓子喊道:“铁蛋,回家了!这活儿我都干不了,你凑什么热闹,别在这儿添乱!” 苏清风笑着对赵大爷说:“没事,赵大爷,铁蛋也就是在这儿玩玩。” 铁蛋眼巴巴地看着苏清风,认真地说:“清风哥,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这样强壮,能干好多好多活儿。” 苏清风摸了摸铁蛋的头,鼓励道:“行,铁蛋,那你可得多吃点饭长力气,等长大了,肯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小伙子。” 铁蛋用力地点点头,说:“嗯!那我先回家了,清风哥。” 说完,一蹦一跳地跟着赵大爷走了。 苏清风看着铁蛋的背影,笑了笑,又转身拿起铁镐,继续投入到忙碌的劳作中。 寒风呼啸着吹过,却吹不散他心中的那股热乎劲儿。 差不多在荒地上砸了有两个小时冻墙块,苏清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打算歇口气。 “清风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林立杰那响亮的喊声。 苏清风一个激灵,赶忙起身,走出屋子。 只见林立杰正站在院门口,脑袋上扣着一顶棉帽子,耳朵都被冻得红通通的。 “什么事啊,立杰?”苏清风一边搓着手,一边问道。 “清风哥,我爹喊你呢。”林立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笑着说:“你小子,有话就直说,别跟我打哑谜。到底什么事情啊?” 林立杰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说:“去了就知道了。” “哐!哐!哐!” 俩人没走几步,就听到了打锣的声响。 苏清风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是出啥事儿了?” 来到小空地上,只见林大生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破锣,使劲儿地敲着,扯着嗓子喊:“大家把家里的老爷们喊出来,都麻溜的!” “什么事情?” “是啊,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忙慌的。” 有村民忍不住问道。 林大生把手里的锣往旁边一放,大声说:“今天呢,咱们小队要找六个打猎的猎户,现在有五个了,还差一个。” “有五个都,是哪五个?” “上次清风打猎,不是民兵队的张志强带着几个小伙子去的吗?是不是他们?” “不清楚。”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说:“打猎队的五人是张志强、苏清风、林立杰、王友刚、郭永强,大家站我身边来。” 林立杰一听,兴奋得眼睛都放光了,一把拉住苏清风的胳膊,说:“清风哥,走,咱站过去。” 说着,就把苏清风拉到了林大生身边。 其余几个打猎队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 林大生看着大家,接着说:“加入打猎队的话,每参与一次打猎,能得到二十个工分。” “什么?二十个工分?这么多?”一个村民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平常干农活,挖水渠,一天工分顶天了也才十个! “现在这天气,你站在这里都哆哆嗦嗦,给你二十工分,你愿意去吗?”另一个村民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不愿意,我哪有那本事。这大冷天的,出去打猎,不被冻成冰棍才怪。” “那你一惊一乍的干嘛。” “也是,二十工分也不多了。这工分可不好挣啊。” 村民们又开始议论纷纷。 就在大家吵吵嚷嚷的时候,突然有人阴阳怪气地问:“凭什么他能加入打猎队?” 第136章 一百米就一百米!谁怕谁啊! 苏清风顺着那嘈杂的声音看去,只见孙有良、李铁柱还有赵麻子站在人群的最前边。 李铁柱和赵麻子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淤青,紫一块青一块的,在这白皙的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被苏清风之前套麻袋打的。 苏清风下手可不轻,这俩人到现还还没好完全呢。 孙有良正用他那根又粗又短的手指,直直地指着苏清风,满脸的不服气,那表情,就跟吃了只死苍蝇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扯着嗓子,大声质问道:“林队长,你得给我们个说法,为啥他能进打猎队?他有啥特别的本事?就他那瘦巴巴的样儿,风一吹都能飘起来,能有啥能耐?” 林大生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大声说道:“孙有良,苏清风上次打猎,那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他勇敢得很,遇到危险一点都不含糊,机灵得跟狐狸似的,还懂得不少打猎的门道,什么野兽的习性、踪迹,他一看就知道。这打猎队就需要这样的人,你们可别小瞧了他。” “哼,就他那瘦胳膊瘦腿的,能有啥本事?说不定上次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孙有良撇着嘴,满脸的不屑,那眼神里满是对苏清风的轻蔑。 苏清风听了,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反嘲讽道:“孙有良,你也别光在这耍嘴皮子,有本事你也打三只灰狼和一只野猪试试,不行的话,打一只野猪也行。你要是能做到,我苏清风二话不说,立马退出打猎队。” 孙有良被苏清风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他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大声说道:“试就试,谁怕谁啊!我就不信我比不过你。” 林大生见状,赶忙拍了拍手,大声喊道:“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啥事儿不能好好说。” “等下,我也参加打猎队。”就在这时,李铁柱不知道为啥突然扯着嗓子喊道。 林大生愣了一下,然后说道:“现在只是报名,毕竟就差一个名额了。大家也别着急,咱们得选个合适的人。” “我要是打枪能打过苏清风的话,就让我进打猎队。”李铁柱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期待地看着林大生。 李铁柱平常也去打猎,不过冬天这天气实在太冷了,冷得人骨头都疼,他也就懒得去了。 一般开春后,猎物多,他才会兴致勃勃地拿着猎枪进山。 孙有良听了,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说:“咋了,我们只要比苏清风强不就可以加入打猎队了吗?林队长,你可不能偏心啊,不能你让你儿子加入打猎队,我们就不行了。这打猎队得公平竞争。” “是啊,我们也想加入啊,就剩一个名额了,可不能就这么定下来。”一个瘦高个儿,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 旁边一个大娘也搭话了,她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关切:“林队长,俺们家那小子虽说没你家儿子壮实,可打猎的本事也不差,天天跟着他爹进山,认得不少草药,也晓得咋避开野兽,这名额的事儿,可得好好斟酌斟酌。” 这时,一个年轻后生也按捺不住了,他往前挤了挤,涨红着脸说:“林队长,我射箭可准了,上次在村头比试,十箭能中九箭呢,这打猎队少了我不行啊,您可不能只看关系,不看真本事。” 人群里一个戴着旧毡帽的老汉也慢悠悠地开了口:“林队长啊,咱村这么多年了,一直讲究个公平公正,这打猎队名额这么紧俏,大家都有想法也正常,您可得一碗水端平咯,不然以后大家心里都憋着气,这村里的团结可就受影响咯。” “对,就是,公平最重要!”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便响了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林大生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有些为难,他挠了挠头,说:“这……” 张志强这时候站了出来,他身材高大,一脸的正气,大声说道:“我是打猎队的队长,打猎又不是只有打枪这一项本事。怎么可以就这样定胜负呢?打猎得有耐力,得懂追踪,还得会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光比打枪,太片面了。” 赵麻子立马喊道:“哎呦,咋不敢了?你们说招谁就招谁的,打猎队都成你们自己家开的一样了。林队长,你得给我们个公道,我们也有打猎的本事,为啥就不能加入?” 苏清风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暗暗想着:“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搅和了,得给他们个下马威。” 于是,他自己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比就比,你要怎么个比法?我苏清风奉陪到底。” 李铁柱看了看苏清风,眼睛里闪过一丝挑衅,说:“苏清风,我也不欺负你。三十米外摆放一个酒瓶,开五枪,这五枪内看谁准。谁打中的多,谁就赢。” “用什么枪?”苏清风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淡定地问道。 “队里不就民兵用的53式步骑枪吗?”李铁柱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 这53式步骑枪是单发栓动步枪,有效射程400米,配备五发弹仓,刺刀可折叠收纳于枪身右侧。 刚好五发子弹,这李铁柱还算懂枪,知道这枪的性能和特点。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可以是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不敢了吗?”李铁柱以为苏清风怕了,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苏清风冷笑一声,说:“哼,不是不敢,而是三十米太短了,一百米如何?这才能看出真正的本事。” 李铁柱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清风会提出这么高的要求,他犹豫了一下,说:“一百米?这……” 苏清风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挑衅,说:“不敢了?要是怕了,就乖乖认输,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来!一百米就一百米!谁怕谁啊!”李铁柱被苏清风的话激得热血上头,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苏清风笑了,笑得很开心,那笑容就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温暖而又自信。 他大声说道:“还有谁要加入打的?想和我比的就一起来吧。我苏清风今天就陪你们玩个痛快。” 林大生有些担心地看着苏清风,问道:“清风,你用过53式步骑枪吗?这枪可不好打,一百米的距离,难度可不小。” “没。”苏清风摇了摇头,诚实地说道。 林大生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那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打不好,可就出丑了。” 苏清风笑着说:“没事的,林叔,相信我就是了。我虽然没用过这枪,但我相信自己的本事。打猎靠的是眼力和心劲儿,枪只是个工具而已。” 第137章 不敢打趁早认输! 苏清风心里明白,有些话他不能如实说。 他打小就跟着家里长辈接触各类枪械,那些枪在他手里,就跟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的,闭着眼都能把枪械构造摸得透透的,拆装起来轻松得就像摆弄玩具。 尤其是当兵后,这让他更加如鱼得水。 苏清风之所以定下百米远的射击距离,就是想让那些叫嚣着质疑他的人乖乖闭嘴。 很快,大伙就来到了村外的空地上。 这片洁白的世界,此刻因为这场即将开始的比试,多了几分热闹和紧张。 参加比试的,就苏清风和李铁柱两人。 一百米啊,这一枪要是打不中,那可真是要把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刚刚还在村头扯着嗓子叫嚷的村民们,这会儿一个都没敢站出来参加。 那个之前拍着胸脯说自己射箭准得不行的小伙子,这会儿也蔫头耷脑,没了声响。 他们射箭,顶多也就射个三十米远的精准距离,这百来米打枪,根本没试过。 而且村子里也没几个人摸过正式的枪械,大多都是自制的那种火统,威力小,射程也近。 这53式步骑枪,好多人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用了。 林大生扯着嗓子,指挥着几个年轻后生在一百米外的地方摆放了十个酒瓶,一边五个。 那酒瓶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孙有良、李铁柱和赵麻子站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酒瓶,脸上都带着一丝期待。 孙有良凑到李铁柱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鼓动:“铁柱啊,你可得给咱争口气,一定要赢了他,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咱也有两把刷子!” 李铁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眼睛瞪得像铜铃:“放心吧,孙哥,我李铁柱打枪可不是白练的。今天我就让他苏清风知道,谁才是这村里真正的神枪手!” 苏清风站在那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定点射击练习,对他来说,那可是刚入门时候的事儿了,后来都是练习移动靶射击,难度可比这高多了。 张志强拿着一把53式步骑枪,走到苏清风面前,双手把枪递给他,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清风,这枪就交给你了。别紧张,好好打,给咱打猎队长长脸!” 苏清风双手接过枪,感觉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把枪,更是一份信任。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枪的各个部件,从枪管到枪栓,从准星到扳机,每一个地方都不放过。 确认无误后,他熟练地装上子弹,动作流畅得就像行云流水。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就像一棵扎根在雪地里的青松,稳稳当当。 双手紧紧握住枪,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眼睛紧紧地盯着远处的酒瓶。 李铁柱也拿着枪站在一旁,只是那站姿怎么看都有点别扭。 边上的村民们可热闹了,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谁会赢下这场比赛。 “要我说啊,苏清风这小子从小就机灵,我看他赢面大。”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老汉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道。 “哼,那可不一定!李铁柱天天扛着那杆破火统进山打猎,枪法也不赖,说不定今天就超常发挥,把苏清风给比下去了。”一个胖大婶双手叉腰,不服气地反驳道。 “哎呀,你们都别争了,这百米打枪,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看他们俩谁更稳,谁更准咯!”一个年轻小伙子在一旁起哄道。 这时,秀秀和铁蛋也被赵大爷带着过来了。 秀秀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拉着赵大爷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赵爷爷,他们这是在干啥呀?” 赵大爷摸了摸秀秀的头,笑着说:“他们呀,在比试枪法呢,看看谁打得更准。” 铁蛋则在一旁兴奋地跳着脚,挥舞着小拳头:“打枪咯,打枪咯,肯定很精彩!” 秀秀喊了声:“是清风哥。” 铁蛋立刻看向苏清风,“肯定是清风哥能赢!” 场中央,林大生扯着嗓子喊:“规矩简单每人五发,中得多者胜!” 李铁柱抢先一步,“老子先来!” 他腮帮子上的横肉直抖,活脱脱像嘴里含了两个冻梨,那模样,透着一股子蛮劲儿。 “砰!” 第一枪响了,这枪声惊得老榆树上的乌鸦“嘎嘎”叫着,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众人赶忙往百步外的酒瓶望去,只见那酒瓶纹丝不动,倒是后面的树干上“噗”地冒起一股白烟。 “风大!风大!”孙有良忙不迭地解释。 第二枪倒是有了点准头,擦着了瓶脖子,玻璃碴子“哗啦啦”洒了一地,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李铁柱脑门上冒出了汗珠,第三枪打得急了,子弹不知飞哪儿去了。 第四枪终于中了,正中瓶肚,可第五枪却只打碎了瓶口。 “三中!”张志强认真地喊道。 孙有良那边立刻嚷嚷起来:“三中了,估计那苏清风也一枪都中不了吧!” “是啊,看他还怎么得意!”赵麻子也附和道。 人群队里突然传出“噗嗤”一笑。 众人回头,只见张文娟慌忙低头绞着衣角。 她娘李东凤狠狠掐了她一把,自己却也跟着抿嘴乐。 毕竟大家都看到了那李铁柱只打中了三枪,前面还自夸神枪手。 原来就这点能耐。 孙有良鄙夷的看过去,“那倒要看看苏清风有什么本事了,能不能打中三枪。要是一枪都不中,那可就丢打脸了。” 林立杰立马反驳道:“清风哥肯定能赢的。” 边上的王友刚小声问他:“你看过清风哥打枪吗?” “没有啊。”林立杰摇了摇头。 “那你那么笃定?” “这叫信任!” 轮到苏清风了。 他没急着射击,而是调整呼吸节奏。 也不是打狙击枪,只要稳住呼吸就可以。 “磨蹭啥呢?”孙有良跺着脚喊,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不敢打趁早认输!” 他双手叉腰,一脸的不耐烦。 苏清风也不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突然抬枪就射,几乎没有瞄准。 “砰!” 第138章 蒙眼打枪?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 第一个酒瓶瞬间炸得粉碎,玻璃碴子如同雪花般四处飞溅,在洁白的雪地上溅起一朵朵晶莹的冰花。 场子里“嗡”地炸开了锅,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哎呀妈呀,这第一枪就这么准!”有个大娘瞪大了眼睛,双手用力地拍着大腿。 “这可真是神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枪法呢!”有个大爷兴奋得满脸通红,一边鼓掌一边大声喊道。 百米瞬发秒中,这般厉害的手法,着实让众人惊叹不已! 孙有良站在人群中,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蒙的!绝对是蒙的!哪有这么巧的事儿,我看他就是运气好!” 赵麻子在他身边跟着附和,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对,就是蒙的!他平时都没怎么摸过枪,咋可能一下子就这么准,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只有李铁柱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心里清楚,这苏清风绝对不一般。 刚才那一枪,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 苏清风持枪时,手臂稳如磐石,手指扣动扳机的力度恰到好处,那射击的速度,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暗暗感叹:“这小子,射击如此凌厉,看来我真是小瞧他了。” 这时,人群中传来两个孩子兴奋的喊声:“好耶!打中了!” 铁蛋和秀秀像两只欢快的小鹿,在人群中蹦蹦跳跳,小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却依然掩盖不住他们眼中的兴奋。 “清风哥,加油!”张文娟也有些得意忘形地在人群中喝彩着,她双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声音清脆悦耳。 苏清风并没有被周围的喧闹声所影响,他依旧神色平静,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微微低下头,轻轻吹了吹枪口,拉栓退弹,然后再次缓缓抬枪。 他的手臂缓缓抬起,如同拉满的弓弦,眼神紧紧锁定目标,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随着一声“砰!”响,第二枪应声而出,又一个酒瓶被精准地击中,玻璃碴子再次飞溅开来。 “神了!”铁蛋兴奋得手舞足蹈,他一边跳一边喊,双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清风哥太厉害了,简直就是神枪手!”秀秀也在一旁跟着欢呼,满眼的崇拜之色。 赵大爷一把揪住铁蛋的后领子,笑着说:“慢点儿,别摔着。这孩子,这么激动干啥,小心别把牙给磕掉了。” 可那眼神里,也满是惊叹,他看着苏清风,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这时,林立杰和王友刚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们一脸疑惑地看着苏清风,林立杰挠了挠头,说:“不是说没摸过这枪吗?怎么这么准?这枪在他手里咋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指哪儿打哪儿。” 王友刚也皱着眉头,附和道:“就是啊,这也太邪乎了,我打了这么久的枪,都没他这么厉害。” 郭永强从后面跟了上来,有些疑惑地说道:“难道打枪也需要天赋不成?” 他们几个三十米的靶子都打不太准。 苏清风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再次调整了一下姿势。 只见他双手稳稳地握住枪身,右手轻轻拉动枪栓,随着“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一颗金黄的子弹被退了出来,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动作流畅自然,一气呵成。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三枪响起,酒瓶再次被击中,碎裂在雪地上。 “三……三中了!” 张志强站在一旁,嗓子发干。 他可是经常训练打枪的,但靶子也都是五十米远的距离,而且每次都不能保证全中。 可这苏清风,在这寒冷的冬天,居然能做到三枪全中,这简直就是奇迹啊! 不过还有两枪没打,还是谨慎些。 不过,这已经和李铁柱的成绩打平了。 只要再打中一发,就超过李铁柱,那李铁柱就不会来打猎队捣乱了。 林大生心里也是放松了些,没想到苏清风竟然这么厉害。 他是知道苏清风打架厉害的,没想到打枪也这么厉害。 孙有良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一样,在众人面前出尽了洋相。 他突然拽过李铁柱,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说:“你不是说你是枪神吗?我的脸给你丢尽了!你看看人家苏清风,再看看你,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李铁柱缩着脖子,活像霜打的茄子,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俺……俺打的是五十步靶……而且平时也就是在山里练练,哪能跟这比啊。这苏清风,肯定是有两把刷子。” 赵麻子在边上提醒道:“孙哥,这不是还有两发没打吗?咱再看看。” “嗯嗯,再看看。” 苏清风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再次举起枪,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他的手臂肌肉紧绷,手指紧紧扣住扳机,随时准备发射。 “砰!” 第四枪响起,酒瓶在雪地上炸开,溅起的雪花像烟花一样绚烂。 人群中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大家纷纷竖起大拇指,对苏清风赞不绝口。 “苏清风这小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枪法这么厉害,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一个老大爷捋着胡子,感慨地说道。 “就是啊,以后咱们村出去打猎,有他带着,那还愁打不到猎物吗?”人群中有个大婶笑着说道,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 “清风哥就是咱们村的骄傲,以后肯定能有大出息。”张文娟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地看着苏清风,化身小迷妹。 终于,到了最后一枪。 孙有良脸色已经变了,这会被狠狠的打脸了。 刚刚还叫嚣那么狠。 苏清风这次没急着出枪,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张文娟,微笑着说:“文娟妹子,能把你的手帕借我用一下吗?” 张文娟先是一愣,随即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苏清风,轻声说:“清风哥,给你。” 苏清风接过手帕,轻轻蒙住自己的双眼。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这也能打中吗?蒙着眼睛打枪,这不是开玩笑嘛!” “就是啊,这苏清风是不是太自信了。不过反正已经打中了四发子弹,这发打不中也不要紧。” “我看悬,这难度太大了,就算是神枪手,也很难做到啊。” 大家已经不关心赢不赢了,而是苏清风这太自信了。 直接蒙眼打枪,还是百米外的酒瓶! 孙有良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他阴阳怪气地说:“哼,装什么大尾巴狼,这下肯定打不中了,看他怎么收场。” 第139章 男人至死不渝是打枪! 李铁柱也皱着眉头,心里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苏清风在明明已经赢了自己的情况下,还要如此不留情面地羞辱他们,难道就为了出那口被质疑的恶气? 苏清风当然要出这口恶气,这大过年的时候,这群瘪犊子就来找茬。 他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双眼微闭,感受着周围呼啸而过的风声。 突然,手臂如弹簧般快速抬起,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果断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长空,第五个瓶子应声而碎,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天呐!这……这怎么可能?”人群中,有个老汉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中的旱烟袋都差点掉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从没见过百米之外五枪全中的,这简直就是神枪手啊!这最后一枪还是蒙着眼睛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变戏法呢!” 旁边一位年轻的后生,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太厉害了!五枪全中啊!这简直就是咱们村的骄傲,以后说出去多有面子!” 一位抱着孩子的妇女,紧紧地把孩子搂在怀里,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苏清风,嘴里惊叹道:“乖乖,这小伙子看着瘦不拉几的,没想到还有这等本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还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在一旁兴奋得又蹦又跳,嘴里喊着:“好棒!好棒!” “厉害啊!百米五枪全中!”人群中不断有人发出这样的赞叹声,那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 “关键最后一枪还是蒙住眼睛射击的。”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这一下,人群彻底沸腾了。 “什么?蒙着眼睛射击还能全中?这不是开玩笑吧!”一位中年大汉刚走过来看,有些不可思议。 “五枪!全中!”此刻张志强的破锣嗓子都喊劈了,声音沙哑而激动,“还他娘蒙着眼打最后一枪!这……这还是人吗?” 林立杰他们三个像三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立杰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俺不是在做梦吧?” 转头揪住王友刚的衣领,用力摇晃着,“你掐俺一把!快掐俺一把!” 铁蛋和秀秀领着半大崽子们在雪地上打滚,学着苏清风的样子比划:“砰!啪!清风哥就这样……” 有个小鼻涕虫甚至把棉裤都蹦开了线,露出半拉冻得通红的屁股蛋,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人群如潮水般纷纷围拢过来,瞬间将苏清风团团围在中央,像是被众星拱起的明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清风啊,你这枪法简直神了!闭着眼都能百发百中,俺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赵大爷一边说着,一边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烟袋杆,烟袋锅里的火星随着他的动作四处飞溅。 …… 面对大家的夸赞,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手帕上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轻轻抬手,将手帕递向走来的张文娟,目光温柔而真诚:“文娟妹子,还给你。” 张文娟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那红晕如同天边的晚霞,美丽而又动人。 她低着头,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眼神慌乱得不敢与苏清风对视。 听到苏清风的话,她微微抬起头,用那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睛偷偷看了苏清风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双手接过手帕,声音细若蚊蝇:“清风哥,你真厉害。”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一丝崇拜,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情愫。 “都散了吧!”林大生挥挥手,脸上却掩不住嘴角笑意。 他看着苏清风,眼中满是欣赏,心里想着:“这小伙子,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然后瞥了眼蔫头耷脑的孙有良他们,大声说道:“有些个窝里横的,趁早歇了心思!咱们村以后要多几个像苏清风这样的好后生,那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孙有良气得暴跳如雷,他指着苏清风,破口大骂:“你……你小子,别得意太早!”可他的声音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就像一只蚊子在嗡嗡叫。 赵麻子还在那跟着叫嚣:“不就是运气好嘛,哼!”可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心虚,底气明显不足。 李铁柱则低着头,默默地转身离开,他的脸被这寒冷的冬天冻得通红,但更红的是他那羞愧的脸颊。 苏清风以他那令人惊叹的实力,狠狠地砸在了那些曾质疑、轻视他的人脸上。 在众人炽热的目光簇拥下,苏清风身姿挺拔如松,昂首挺胸,大喊道:“打猎队最后一个名额,想参加的可以来报名了!” 林大生和张志强也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喊道:“想参加的来报名咯!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别错过啦!” 这时,一个瘦瘦小小却眼神中透着倔强的少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猛地往前挤了几步,大声说道:“我想去报名了!” 他的声音虽然带着几分稚嫩,但却满是渴望。 旁边一个婶子,眉头一皱,眼睛一瞪,没好气地呵斥道:“你才多大,十六岁都不到,想死在山里是吧?这打猎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深山老林里,到处都是危险,野兽横行,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婶子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挥舞着手臂,说不报名,让少年知难而退。 少年却丝毫没有被吓退,紧紧地攥着拳头,咬着牙说道:“我想打枪!” 那婶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那等长大点去当兵,也能让你打枪。”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急切地问道:“当兵就有枪打吗?” 婶子笑着点了点头,肯定地说:“当然有。” “好耶!我以后去当兵!” 每一份执着的痴迷,都是本能在作祟。 它驱使着人们去追求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东西,哪怕前方荆棘丛生,危险重重,也义无反顾。 第140章 这瘪犊子,早该治治他了! “吁——” 林大生猛地勒紧缰绳,马车“嘎吱”一声停在雪道上。 前头横着棵碗口粗的桦树。 突然,马车猛地一颠,停了下来。 苏清风身体微微前倾,赶忙稳住身形,疑惑地问道:“林叔,怎么了?” 林大生皱了皱眉头,指着前方说道:“前面有棵桦树倒了,不过倒是不大,咱得抬一下。” 说着,他率先跳下了马车,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苏清风也跟着下了车,他抬头看了看那棵倒下的桦树,树干并不粗壮,但在积雪的覆盖下,显得有些沉重。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说道:“林叔,来吧,咱俩合力把它搬走。” 两人走到桦树两侧,各自弯下腰,双手紧紧抱住树干。 “一、二、三,起!” 随着林大生一声有力的吆喝,两人同时发力,桦树被缓缓抬起。 他们的脸都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脚步在雪地里艰难地挪动着。 经过一番努力,终于将桦树搬到了路边。 苏清风重新坐回了马车上,拍了拍身上的积雪,长舒了一口气。 林大生也重新坐到车辕上,一边挥动着马鞭,一边说道:“清风啊,你这次拿钱还完债,就攒点钱,先把屋子盖起来。你老住在你嫂子家里,难免别人传闲话。”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嘴角微微下撇,说道:“又是谁嚼耳根了?我苏清风行得正、坐得端,怕他们说啥。” 林大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这事情说出去,确实不好听。咱这屯子里,人多嘴杂的,你也不想一直被人指指点点吧。”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道:“行,我知道了,林叔。我会尽快把屋子盖起来的。” 林大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嗯嗯,还有回去后,把打枪的本事也给打猎队的透一透。你那一手好枪法,可不能藏着掖着。” 苏清风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林叔,不是我不愿意教,村子里有多少子弹够训练消耗?这打枪可不是光靠嘴说,得实打实地练,没子弹,一切都白搭。” 林大生立刻回话道:“这事情,我会给公社打报告。今天也是去公社开会,能提的我都会提。咱西河屯要是能多几个像你这样的神枪手,以后打猎也能多些收获。” 苏清风眼睛一亮,说道:“行,有足够的子弹,这事情也好办。我一定把打枪的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大家。” 马车重新上路时,车辕上的铁环叮当作响。 林大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尝尝,你婶子烙的糖饼。” 饼皮已经冻硬了,咬下去直掉渣,里头的红糖却还带着灶火的余温。 而说起苏清风在村子里百米射击的事情,那可真是让孙有良下不来台。 那天,孙有良仗着自己有点小势力,在众人面前对苏清风冷嘲热讽,想让他难堪。 苏清风心中憋着一股气,他默默地拿起枪,站在百米之外,眼神坚定而专注。 “砰!砰!砰!”几声枪响过后,酒瓶被精准地击中,周围的人都惊呆了,纷纷鼓掌叫好。 关键还用蒙眼打枪来羞辱他们。 孙有良则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算是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教训。 打猎队也招了一个新人,就是那个射箭十发九中的小伙子。 苏清风觉得这小伙子是个射击的好苗子,只要稍加训练,肯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枪手。 于是,他就让林大生把他招进了打猎队。 苏清风当天问林大生能不能借马车用,林大生笑着说:“我正要去公社开会呢,你就搭我的马车一起去吧。” 今天一大早,苏清风就坐着林大生的马车出发了。 家里的话,林大生让女儿林立雯去送饭给妹妹苏清雪,也算是偷了一次懒。 日头爬上树梢,马车碾过公社大院外冻硬的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大生勒住缰绳,马儿喷着白气,前蹄在冰面上刨了两下。 “捆结实点,这畜生最近爱尥蹶子。”林大生拍了拍马脖子,麻绳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苏清风跳下车,踩碎了一层薄冰,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 他紧了紧棉袄衣领,抬头望向公社,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里头人影晃动。 刚推门进去,一股热烘烘的煤烟味混着旱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孙有良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火炉旁,手里捧着一本账册,钢笔帽在嘴里咬得“咯吱”响。 见他们进来,他眼皮子一抬,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哟,稀客啊。”孙有良慢悠悠地合上账本,钢笔往桌上一丢,“这不是咱们屯的神枪手吗?咋的,今儿个来公社显摆枪法?” 苏清风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啪”地拍在桌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钞票和硬币。 “还债。”苏清风声音平静,“七十块四毛五分,一分不少。” 孙有良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那摞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刺:“嗬,挺快啊?前阵子不还说家里揭不开锅吗?咋,打猎赚大钱了?” “孙有良。”苏清风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钱我还了,账也该清了。你要是还想找茬,咱们可以出去,当着全公社的人说道说道。” 孙有良脸色一沉,手指捏紧了账本边角。 他咬了咬牙,强撑着冷笑:“行啊,苏清风,有本事。” 他一把抓过钱,手指飞快地数着,嘴里还不忘刻薄两句,“别是偷摸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放你娘的屁!”林大生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孙有良,你少在这儿满嘴喷粪!清风这钱来得干干净净,打猎挣的!谁不知道他前阵子打了头野猪和三只灰狼?你当时没看到吗?” 孙有良被噎得脸色铁青,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水溅在裤腿上,洇出一片黑渍。 他弯腰去捡,嘴里还不忘嘟囔:“哼,野猪?谁知道是不是偷的……” 苏清风喊道:“你偷一只给我看看。” “哼!” 孙有良顿时蔫了,讪讪地闭上嘴,低头在账本上匆匆记了几笔,然后撕下一张收据,往苏清风面前一推:“拿好了,别回头又说我没给你凭证。” 苏清风接过收据,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看了孙有良一眼,嘴角微扬:“孙会计,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想找茬,我奉陪到底。” 孙有良腮帮子上的肉抽了抽,却没敢再吭声。 这些天,自己确实没套早好。 硬刚是没用了,那硬的来不了,那就用阴的! 走出公社大门时,林大生长舒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痛快!这瘪犊子,早该治治他了!”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抬头望了望天。 日头已经偏西,雪地上映着淡淡的金光。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收据,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谢谢,叔。” “跟我客气啥,我先去开会,你在毛花岭公社这边逛逛,开完会我找你。” “好嘞。” 第141章 软饭硬吃 还完钱后,苏清风自然是饿了。 苏清风还有二十几块钱,倒是不至于吃不起饭。 脚步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鬼天气,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喽!”苏清风一边嘟囔着,一边把狗皮帽子又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风像刀子一样,顺着领口直往脖子里灌,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不远处,国营餐馆的招牌出现在视野中。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餐馆。 饭店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边角都磨出了油光。 苏清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刚要掀帘子。 里头突然钻出个醉醺醺的汉子,棉袄领子上全是冰溜子:“让……让让!” 那人打了个酒嗝,喷出的白气里带着地瓜烧的酸味儿。 掀开帘子,热气混着油烟“”呼“”地糊了一脸。墙上贴着张发黄的《饮食卫生公约》,旁边挂着块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 “今日供应: 酸菜白肉面- 0.25元+2两粮票 高粱米饭- 0.1元+3两粮票 烀土豆- 0.05元 咸菜疙瘩- 0.01元 地瓜烧- 0.3元+酒票 热汤面- 0.15元+2两粮票 卤蛋- 0.03元 大碴子粥-0.05元+1两粮票 玉米面饼子-0.08元+2两粮票。” 他心里盘算着,兜里这点粮票,吃碗热汤面加个卤蛋应该没问题。 “哟,大兄弟,来啦!”一个系着油腻围裙,满脸笑容的大婶迎了上来。 “大婶,给我来碗热汤面,再加个卤蛋,要是能有点肉臊子,那就更美了!”苏清风搓了搓手,笑着说道,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大婶哈哈一笑,扯着大嗓门说道:“大兄弟,你这胃口可不小啊!不过咱这国营餐馆,食材有限,肉臊子是没有喽,但卤蛋管够,汤面也绝对让你吃得浑身冒汗!对了,你有粮票不?没粮票可吃不了这汤面。” 苏清风赶忙拍了拍兜,说道:“有有有,大婶放心,粮票我都备好了。” “那行,坐着吧,马上给你上。” “得嘞,那就听大婶的!”苏清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餐馆里还有一些个食客正大口吃着东西。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大爷,正捧着一碗高粱米饭,吃得“吧唧吧唧”响,时不时还夹上一筷子咸菜疙瘩。 旁边几个年轻小伙子,围坐在一起,吃着玉米面饼子,就着酸菜白肉面,谈天说地。 不一会儿,大婶的一声吆喝打破了餐馆里的热闹:“汤面来咯!” 只见她端着一个大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碗里热气腾腾,面条根根分明,上面还卧着一个油亮的卤蛋,几片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让人看了就食欲大增。 “大婶,这看着就香啊!”苏清风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就往嘴里送。 面条劲道有嚼劲,汤头浓郁鲜美,卤蛋咸香入味,每一口都让他感到无比满足。 “慢点吃,别烫着!”大婶在一旁关切地说道。 “嗯,好吃!”苏清风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婶,你这手艺,绝了!比我家那口子做的好吃多了!” 大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兄弟,你这嘴可真甜!好吃就多吃点,面不够再给你添!” “那先谢谢您嘞。” 凛冽的北风如一头狂怒的野兽,裹挟着细密的雪粒子,肆无忌惮地往门缝里猛钻。 那饭店门口厚重的棉布帘子,被风刮得“啪嗒啪嗒”地拍打着门框,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饭店内,苏清风正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双手捧着一只粗瓷大海碗,埋头大口喝着面汤。 滚烫的面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意,让他不禁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阵“哗啦”声骤然响起,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如利刃般灌了进来,吹得苏清风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要两个烀土豆,一个玉米面饼子。”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在柜台前响起。 苏清风定睛一看,差点被嘴里的面汤呛着。 只见秋雅裹着一件半旧的白色大褂,静静地站在那里,大褂里面露出枣红色棉袄的领子。 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护士帽的边沿还沾着一片晶莹的雪花。 “秋雅?”苏清风下意识地喊出声。 许秋雅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讶:“清风?你咋在这儿?” 说着,她下意识地抬手捋了捋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而娴熟。 “来公社办事,顺道填填肚子。”苏清风笑着回答。 “是嘛,你等等,我先把钱给了。” 许秋雅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粮票,准备递给柜台后的大婶。 “大婶!”苏清风突然提高嗓门,“记我账上!” “不用不用!”许秋雅急得直摆手,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像天边的晚霞,“我这儿有补助粮票……” 柜台后头的大婶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噗嗤一声乐了:“许护士,你就是招人喜欢!” 许秋雅的耳根子都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关切地问道:“清雪现在好点没?” 苏清风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好多了,就是断了腿整天也不安生,打打闹闹的。” 许秋雅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理解:“没事就好,小孩子恢复得快。” 苏清风朝长凳那头挪了挪,热情地邀请道:“坐下一起吃点儿?” 许秋雅连忙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匆忙:“不了,最近太忙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秦主任又得罚款了。”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那个秦寿吗?” 许秋雅苦笑着点了点头,无奈地说:“哎,那还能有谁?” 苏清风气愤地说:“他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墙头草。行吧,要是做得不快乐的话,可以换个工作嘛。” 许秋雅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哪里那么容易,我这工作还是家里花了心思才弄到的。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 苏清风看着许秋雅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和孤独。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随后,他继续埋头吃面,不一会儿,一碗热汤面就见底了。 他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起身走到柜台前准备付账。 大婶笑着对他说:“大兄弟,不用付啦,许护士已经帮你付过钱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许护士帮一个男人付钱呢,你可要好生对人家。” 苏清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大婶,你误会了,我们也不过才认识不久。” 第142章 黑市 苏清风哈出一口白气,用力推开国营餐馆那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脚踏进这冰天雪地的世界。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直往他脖子里灌,冻得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那大婶尖酸刻薄的嘀咕声:“谁信啊!也不知道许护士怎么就看上他了,真是一支鲜花插在牛粪上。我儿子那相貌,十里八村都挑不出第二个,都没被她看上,她倒好,倒贴这廋猴。” 苏清风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棉袄,虽说旧了点,可针脚细密,补丁也不多,是嫂子一针一线缝补的。 再瞧瞧自己这身材,虽说不算魁梧,可也结实得很,哪有那大婶说的那么不堪。 “我有这么差吗?” 苏清风嘴里嘟囔着,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双手插进袖筒里,脑袋也往衣领里缩了缩,哈着白气,大步朝着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到了,门口院墙上用红漆刷着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几个大字,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褪了色。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雪堆,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苏清风推开了供销社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混杂着煤油、红糖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直冲他的鼻腔。 他皱了皱鼻子,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铁皮炉子里的煤块半死不活地烧着,炉筒子拐着弯通向外头,接缝处洇出一圈黑乎乎的煤焦油。 苏清风跺了跺脚上的雪,棉鞋底子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湿痕,留下他来过的痕迹。 柜台是拿厚木板钉的,边角都磨出了油光。 玻璃柜台里摆着稀稀拉拉的货品,每样东西底下都垫着发黄的报纸,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靠墙的货架上,搪瓷脸盆和铁皮暖壶摆得整整齐齐。 房梁上吊着盏煤油灯,火苗忽闪忽闪的,照得人影子在墙上乱晃。 “要啥?” 从特销区的柜台后头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销售员是个中年妇女,她正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苏清风进来,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特销区就是把各大区域的折扣商品都放在了一起。 苏清风凑到玻璃柜台前,哈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 他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柜台里的东西。 里头摆着蛤蜊油,铁皮盒子上印着个穿旗袍的女人,笑盈盈的。 水果糖五颜六色地装在玻璃罐里,像是隔着瓶子都能闻见甜味儿。 最边上摆着几条围巾,大红的那条像团火,在灰扑扑的柜台里格外扎眼,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条红围巾,我看看。”苏清风的指节在玻璃上敲了敲,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销售员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然后弯腰从柜台底下掏出围巾,嘴里还不忘调侃道:“咋的,相上对象了?这红围巾,可是姑娘们最喜欢的。” 苏清风脸一红,连忙摆手道:“没呢,就看看。” 销售员把围巾递给苏清风,笑着说:“看看呗,这围巾料子软乎乎的,你捏在手里搓搓,感受感受。” 苏清风接过围巾,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搓了搓,指尖传来细密的绒毛感,让他心里一阵温暖。 大红底子上织着暗纹,灯光一照,像雪地里突然窜起的火苗。 “三块五,不要票。”销售员见苏清风似乎有点心动,连忙推销着说,“上海货,统共就三条,这是最后一条了,错过可就没了。”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内兜掏出个手绢包,里头整整齐齐叠着毛票。 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数出三张一块的,又摸出五张一毛的。 突然掉落下钢镚在柜台上滚出老远,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拿盒蛤蜊油。”他指着玻璃柜,“还有那水果糖,称二两。” 销售员乐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着说:“好嘞!你这小伙子,还挺会疼人的。” 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个铁皮盒子,递给苏清风说:“蛤蜊油就剩这盒了,盖子有点锈,算你一毛二。” 苏清风接过盒子,看了看,点了点头说:“行,就它了。” 销售员又舀了勺水果糖,牛皮纸包成个小三角,递给苏清风说:“糖是县里食品厂出的,橘子味的最俏,小姑娘都爱吃。” 玻璃罐里的糖块五颜六色,橘子黄的,苹果绿的,在煤油灯下像宝石似的闪着光。 苏清风看着那些糖块,眼前浮现出苏清雪上次吃糖的模样,小舌头把糖块顶得在嘴里骨碌碌转,活像只偷食的松鼠,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他付了钱后,特意让销售员把红围巾、蛤蜊油还有水果糖仔仔细细地装好。 销售员一边麻利地收拾着,一边笑着打趣:“小伙子,祝你成功。” 苏清风无奈,被误会了。 这围巾和蛤蜊油是买给嫂子的,希望她从娘家回来看到礼物会开心。 苏清风接过装好的物件,转身朝着收购站那边走去。 范正刚正歪在那把有些破旧但还算结实的藤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 这大冬天的,来买卖山货的顾客本就不多,整个收购站显得格外冷清。 “范叔。”苏清风轻轻喊了一声。 范正刚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眯着眼睛看向苏清风,努力回忆着:“你是……大生上次带来的小伙子,叫啥来着?” “范叔,我叫苏清风。”苏清风连忙笑着回答。 范正刚上下打量了苏清风一番,看着他手里提着的东西,问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咯。你今儿个来,是要买点什么不?” “不买,范叔,我想问问价。”苏清风摇了摇头。 “问价?行,你说吧。”范正刚又往藤椅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苏清风清了清嗓子,把林大生他们在杨树屯那边的供销社,卖野猪肉和狼肉的价格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范正刚听着,微微皱了皱眉头,等苏清风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卖便宜了很多啊。来我这的话,皮草能涨好几块钱呢。” “不过这肉的话,我这里也不熟悉行情。”范正刚又补充道。 苏清风一听,有些焦急地问:“那范叔,肉哪里能卖贵一点啊?” 范正刚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毛花岭公社这边呢,有个黑市,能交易一些东西,价格比在供销社多个一到两成的样子。就说这野兔肉,在供销社五毛钱一斤,在黑市说不定能卖到五毛三、四分钱一斤呢。” “还有黑市呢!”苏清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赶紧捂住嘴,紧张地朝四周看了看。 范正刚皱了皱眉头,轻声责备道:“你小声点,这要是被抓到,你不仅东西没了,还得罚款呢。现在这形势,可容不得半点马虎。” 苏清风吓得吐了吐舌头,连忙点头:“我知道了,范叔,确实不划算哈。这要是被罚款,那可就亏大了。” 范正刚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但总有为了钱,去铤而走险的。一毛钱也是钱啊,有些人家里实在困难,没办法才去黑市碰碰运气。” 苏清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嗯,范叔说的对,不过我现在还是安全交易吧,我可不想冒这个险。” 范正刚满意地点点头:“行,你这小伙子挺稳当。下次有好的皮毛可以带给我,我肯定给你个好价钱。” “好嘞,范叔,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苏清风笑着答应道,抱着东西,转身离开了收购站。 这时间也差不多了,估计林大生也开完会在等他。 第143章 你们把欺负人民当本事? 苏清风怀里紧紧抱着从供销社买的红围巾、蛤蜊油和水果糖,脚步匆匆地从供销社出来,朝着公社门口走去。 就在他刚走到公社门口的时候,突然,一阵激烈的吵嚷声如同炸雷一般从里面传了出来,在这寂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还是人吗?!我林大生哪点对不起公社了?这么对我?”一个熟悉又愤怒的声音响起。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惊讶间,他听出这是林大生的喊声。 他的心头猛地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公社里面冲了进去。 一进公社大院,苏清风就看到林大生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没有一丝血色。 他手里的烟袋锅子被攥得死死的。 旁边几个公社干部低着头,眼神躲躲闪闪,就像一群做了错事,害怕被家长责骂的孩子。 “林叔!咋回事?”苏清风一边扯着嗓子喊着,一边撒开脚丫子快速地跑上前。 林大生猛地转过身来,那眼珠子红得就像燃烧的火焰,要喷出火来:“清风!他们把我小队长的身份撸了!” “什么?”苏清风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他的拳头瞬间攥紧,指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谁干的?!” “还能有谁?!”林大生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孙有良那个王八犊子!肯定是他搞的鬼!” 这时,旁边一个公社干部干咳了两声,那声音干巴巴的。 他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解释:“老林啊,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不是针对你个人……我们也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办事……” “放你娘的屁!”林大生怒目圆睁,眼睛瞪得就像铜铃一般大,一脚狠狠地踹翻旁边的笤帚。 那笤帚“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58年公社成立以来,老子当了三年小队长,年年交公粮超额完成,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现在说撸就撸,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苏清风一把拽住林大生的胳膊,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在不停地颤抖,那剧烈的颤抖就像暴风雨中的树叶,那是愤怒到了极点的表现。 他大声说道:“林叔,消消气,这事儿没完!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林大生胸膛剧烈起伏,就像拉风箱一样,“呼呼”地喘着粗气。 半晌,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行!老子倒要看看,没了我林大生,西河屯的公粮他们怎么收!到时候,看他们怎么向上面交代!” “吵什么吵,这西河屯是你家的?你说收不到就收不到?小心我让公安特派员把你关起来。” 就在这时,从屋子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肚子圆滚滚的,就像怀胎十月的孕妇。 他的身后,跟着孙有良。 那孙有良一脸得意,嘴角上扬。 终于是把林大生给办了! “肖达强!” 林大生一眼就看到了来的人。 他认得,这就是孙有良的二舅,公社的武装部长。 苏清风和林大生刚刚来公社的时候,就和孙有良闹了矛盾。 没想到这孙有良,竟然直接让他二舅把林大生己的小队队长给摘掉了。 肖达强皱了皱他那肥厚的眉头,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的名字是你能叫的?” 林大生冷哼一声,脖子一梗,那架势就像一头倔强的老黄牛,大声说道:“哼,我要去王书记那里告状!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肖达强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那肚子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他阴阳怪气地说:“不要忘记了,是王书记宣布你不再任职公社小队队长的。你以为你去告状就有用?别做梦了!你就是告到天王老子那里,这事儿也翻不了盘!” 苏清风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就像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忍不住骂了句:“妈的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人!” 那声音,带着东北汉子的豪爽和愤怒,在院子里回荡。 肖达强眼睛一瞪,恶狠狠地看着苏清风道:“你说谁蛇鼠一窝呢?” 那眼神,像是要把苏清风生吞活剥了。 苏清风毫不畏惧,愤怒地硬刚道:“说的就是你们!你们这帮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欺负普通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孙有良立马从肖达强身后跳出来,像一只护主的恶狗,扯着嗓子吼道:“苏清风,这里是公社,不是你们肆意妄为的地方。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不然有你好受的!” 肖达强一挥手,扯着嗓子喊道:“喊我们武装部的民兵连过来,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今天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不一会儿,民兵连来了四个人,一个个都看着肌肉发达,硬朗得很。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棉帽子,脚上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肖达强面前,齐声喊道:“部长。” 那声音,洪亮得就像打雷一样。 肖达强一指苏清风和林大生,恶狠狠地说:“给他带到公安那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敢不敢在公社撒野!” 四人异口同声地道:“是。” 那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说完,他们就朝着苏清风和林大生走去。 林大生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事情闹大了可不好收拾。 他赶紧伸手去拉苏清风,着急地说道:“清风啊,咱别跟他们硬碰硬,这事儿咱从长计议,先走,别把事儿闹大了。” 明显能感受到林大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担忧。 但民兵连的人已经围住了他们俩,就像四堵墙,把他们死死地困在中间。 苏清风看着周围这些民兵,眼神中没有一丝畏惧,他对着林大生拍了拍胸脯,大声说道:“林叔,你放心,我的实力你信得过。我看看他们这群人有什么本事带我去见公安!我就不信,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 “还有,你们把欺负人民当本事?”苏清风一字一顿的吐字说道。 第144章 军体拳专打人民的蛀虫 其中一个民兵满脸横肉,恶狠狠地上前一步,双手叉腰,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扯着嗓子大声吼道:“小子,别嘴硬!到了公安那里,有你好受的。现在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不然,等会儿有你的苦头吃,到时候可别怪我们下手狠!” 苏清风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眼神中满是不屑,冷冷说道:“哟,还威胁起我来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咋样。你们要是敢乱来,我就让大家都知道,你们这公社武装部是怎么欺负老百姓的!我要让你们的丑恶嘴脸,在全公社都传遍,让大家都知道你们这帮人就是披着人皮的恶狼!” 另一个民兵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大声说道:“别跟他废话,直接带走。跟他啰嗦这么多干啥,浪费时间。这小子就是嘴硬,等把他抓回去,好好收拾一顿,他就老实了。” 说着,便伸出那粗壮如树干般的胳膊,恶狠狠地朝着苏清风的胳膊抓去,那架势,就像老鹰抓小鸡一般。 苏清风身子轻轻一闪,像一只灵活至极的狸猫,瞬间就躲开了民兵的抓捕。 他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你们别动手动脚的。我告诉你们,教员说把人民放在第一位,你们倒好,把欺负人民放在第一位。你们这样做,对得起教员,对得起老百姓吗?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你们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做出来的,现在却反过来欺负老百姓,你们还是人吗?” 肖达强在一旁听了,气得吹胡子瞪眼,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就像一团被狂风吹动的烂泥。 他扯着嗓子大声吼道:“还敢在这胡搅蛮缠,给我抓住他们!今天不把他们收拾服帖了,我这武装部长也不用当了!我就不信,在咱这公社,还能让他们俩翻了天!” 民兵们一听,又一起围了上来,将苏清风和林大生紧紧地困在中间,那架势就像一群恶狼围住了两只小羊羔。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微屈,如同扎根在大地上的松树一般,稳稳地做好了格斗的姿势。 他心里明白,虽然这些民兵训练有素,不像孙有良那样的软脚虾,可自己训练了这么久,要是连这四个民兵都打不过,那可就太丢人了,简直就是个笑话。 就在这时,林大生突然挺直了胸膛,大声说道:“你们要是敢动我们,西河屯的乡亲们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们为公社做了那么多贡献,你们却这样对我们,你们良心何在?我们带领乡亲们开荒种地,让大家吃饱饭,你们倒好,恩将仇报!你们想想,以前公社穷得叮当响,大家连饭都吃不饱,是我们这些人带着大家没日没夜地干,才让公社有了今天的好光景。现在你们却为了自己的私利,要撤我的职,还要抓我们,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民兵们听了,动作稍微迟疑了一下,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 苏清风趁机大声说道:“大家评评理,我们犯了什么错,就要被这样对待?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这有错吗?我们辛辛苦苦为公社付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这还有天理吗?我们为公社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却被这些人随意欺负,这公平吗?如果今天我们被他们抓走了,明天就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大家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胡作非为啊!” 周围围了一些看热闹的公社社员,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棉帽子,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一个老汉,裹了裹身上的棉衣,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道:“这林大生确实为公社做了不少事,这样撸了他的队长,不太合适吧。他带着大家开荒种地,让大家能吃上饱饭,这功劳可不小啊。现在说撤就撤,也太不讲情理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社员,跺了跺脚,气愤地说道:“这肖达强和孙有良也太霸道了。仗着有点权力,就为所欲为,欺负老实人。他们根本就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只想着自己捞好处。这样的干部,要他们有什么用?” 另一个中年妇女,双手插在袖筒里,撇了撇嘴说:“就是啊,以前公社穷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这么积极。现在公社有点起色了,他们就开始争权夺利,欺负那些为公社出力的人。他们也不想想,要是没有林大生他们这些实干的人,公社能有今天吗?” 还有一个小伙子,握紧了拳头,激动地说:“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负人。大家都是一个公社的,要互相帮助,而不是互相欺负。要是今天我们不站出来说话,以后我们遇到困难,也没人会帮我们。” 大家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让民兵们的脚步更加迟疑了。 他们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显得十分尴尬。 肖达强见情况不妙,大声喊道:“都别听他们胡说。带走!谁要是再敢阻拦,一起治罪!” 苏清风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能善了了,他决定先发制人。 他大喝一声:“弓步冲拳!” 只见他一个箭步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民兵,右拳如出膛的子弹般,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击那民兵的胸口。 那民兵没想到苏清风会突然出手,躲避不及,被这一拳打得“哎哟”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另一个民兵见状,从侧面扑了过来,想要抱住苏清风。 苏清风灵活地一闪,躲开了他的攻击,然后大喝一声:“穿喉弹踢!” 他迅速转身,左手成掌,猛地砍向那民兵的喉咙,同时右脚抬起,狠狠地踢向他的腹部。 那民兵被这一连串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这时,第三个民兵从后面偷袭,想要抱住苏清风的腰。 苏清风早有防备,他大喝一声:“马步横打!” 他迅速下蹲,形成一个马步,然后右臂如铁棒一般,横扫过去,正好打在那民兵的脸上。 那民兵被打得鼻血直流,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 最后一个民兵见三个同伴都被打倒了,有些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来。 苏清风大喝一声:“内拨下勾!” 他先用手臂拨开那民兵的攻击,然后趁机用右勾拳击中他的下巴。 那民兵被打得晕头转向,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上。 苏清风站在雪地里,双手握拳,眼神中透露出威严和愤怒,大声说道:“你们这群人民的蛀虫,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欺负老百姓的下场!我用的军体拳,专打要害,打的就是你们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 第145章 你们这些刁民!要造反不成? 周围的人都被苏清风的英勇和精湛的拳法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肖达强和孙有良站在一旁,脸色微变。 他们没想到苏清风竟然如此厉害,四个民兵都不是他的对手。 苏清风身姿矫健,在四个民兵的围攻下,犹如一只灵动的雪豹,穿梭于冰天雪地间的劲敌之中。 他的拳法刚劲有力,每一拳挥出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那四个民兵,虽然平日里也经过一些训练,可在苏清风的军体拳下也过不了几招。 大家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苏清风,那厚厚的棉衣也挡不住他们眼中闪烁的敬佩之光,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有了议论之声。 “好!打得太好了!”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大爷,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用力地拍着。 他扯着嗓子喊道:“这小伙子,真是咱老百姓的骄傲啊!看看人家这身手,这胆量,那几个民兵跟他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也兴奋地附和道:“就是啊,这小伙子太厉害了!平时那些民兵仗着有点权力,在咱这儿横行霸道,欺负老百姓。今天可算是碰到硬茬了,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咱老百姓也不是好惹的!”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挥舞着手臂,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喊道:“那些民兵平时就知道欺负弱小,今天你替咱们出了这口恶气,太解气了!以后要是再有人敢欺负咱们,你就带着咱们一起跟他们干!” …… 大家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肖达强嘴里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可能,四个民兵都不是他的对手?” 孙有良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说:“二舅,这……这可咋办啊?” 肖达强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怕什么!你去,让人多叫点民兵队的过来,今天我不信治不了这个刁民!” 孙有良听了,连忙点头,一溜烟地跑去找人。 四个民兵知道不是对手,也干嘛爬起身,站在一旁,忍着痛不敢哼哼。 要是哼哼了才是把脸丢大发了。 林大生走到苏清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清风,好样的!你为咱们出了口气!” 苏清风看着肖达强,大声说道:“你们这些当领导的,不为老百姓办事,只知道欺负人,迟早会遭到报应的!今天,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正义是不会被你们这些恶势力打倒的!” 这时,周围围过来的群众越来越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这肖达强和孙有良,平时就没干过什么好事,就知道搜刮咱们老百姓的油水。”一个中年妇女,双手叉腰,气愤地说道。 “就是啊。没一个好东西,听说那个人叫林大生,是个小队队长。带着村里人开荒种地,挖渠种粮,让大家能吃上饱饭。他们倒好,说撤职就撤职,这不是卸磨杀驴吗?”一个老大爷,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那个小伙子,真是有胆量,敢跟他们对着干。要是咱们每个人都像他这样,他们就不敢这么嚣张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随着大家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苏清风昂首挺立,眼神如炬,声若洪钟般大声说道:“教员说过,‘为人民服务’!你们这些当领导的,把教员的话都忘到脑后去了吗?你们不为人民服务,反而欺负人民,你们对得起教员,对得起老百姓吗?”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愤怒。 苏清风的话就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大家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 社员们原本就心有不满,此刻更是如决堤的洪水般,更加激烈地讨论起来。 “对!这小伙子说得对!他们根本不配当领导!平日里就知道作威作福,把咱们老百姓当软柿子捏!”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大声吼道。 “我们要向上面反映,把他们都撤职!让那些只知道贪图享乐、欺压百姓的家伙都滚蛋!”一个年轻的后生,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道。 “让真正为老百姓办事的人来当领导!咱们要过上好日子,不能再被这些恶霸欺负了!”人群中,一个老婶子,也忍不住大声附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孙有良带着十来个民兵连的民兵,气势汹汹地赶来。 他们一个个手持棍棒。 孙有良嘴角挂着狞笑,扯着嗓子喊道:“哈哈,苏清风我看你小子怎么叫嚣!今天你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有些胆小的人开始往后退,但更多的人却坚定地站在原地,眼神中透露出无畏和决然。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汉,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到了苏清风身后。 沙哑却充满力量地说道:“要打的话,把我也打了吧!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活够了,能为正义而死,也值了!” 老汉的话,就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大家心中的勇气。 那些社员纷纷走到了苏清风身后,他们有的手持扁担,有的握着锄头,虽然武器简陋,但却充满了威慑力。 一个中年汉子,瞪大了眼睛,大声吼道:“要打这小伙子,先过我这关!我们绝不会让你们欺负一个好人!” “对!我们和你一起战斗!”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让那些民兵连的民兵也不禁有些胆寒。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了犹豫和不安的神情。 其中一个民兵,小声地说道:“这怎么办?” 孙有良哪见过这场面,看向了二舅肖达强。 肖达强站在公社的台阶上,看着底下的社员,顿时恼羞成怒。 他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呵斥道:“你们这些刁民!要造反不成?” “还有你们,别忘了你们的身份,你们是民兵,就得听我的命令!给我上,谁要是敢退缩,我一一处置!”肖达强看向了民兵们,对着他们吼道。 然而,他的呵斥并没有起到作用。 那些民兵们,虽然平日里听从他的指挥,但此刻看到老百姓们团结一心、义愤填膺的样子,心中也不禁产生了动摇。 如果真的动手,伤害的不仅仅是苏清风一个人,更是这些无辜的老百姓,是他们的乡亲们。 苏清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是千千万万渴望正义、渴望公平的老百姓。 他大声说道:“乡亲们,谢谢你们!但今天这件事,让我来处理。我相信真理永远在我们这边!” 说完,苏清风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坚定地盯着孙有良和肖达强。 “我要是你们口中的刁民,那华夏六万万人民都是刁民咯?” 第146章 只信教员! “你……” 肖达强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着苏清风,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可没说过这话!” 他眼珠滴溜溜乱转,心里却慌得一批。 平日里,在这公社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骂一个人,甚至能对着这群怒吼着的社员颐指气使、破口大骂。 在他看来,这些社员可以任他摆弄。 但此时,他脑海中浮现出华夏那六万万人民,那是一个庞大到让他心生敬畏的群体。 他心里清楚,自己虽在公社有点小实权,可在这大形势下,绝不能多嘴妄言。 一旦说错话,那可就不是在公社里能轻易摆平的事儿了,说不定会引来大麻烦,让自己的地位和权力瞬间崩塌。 在这公社,他肖达强自认为有足够的手段对付这里面所有人。 他手握着公社武装部长的权力,就像握着一把锋利的宝剑,可以随意挥舞,让那些不听话的人乖乖就范。 但他也知道,做为一个有实权的人,可以不管事情,但不能没点脑子。 要是处理不好眼前这事儿,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什么事情,吵什么吵?” 就在大家情绪激动,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怒火随时可能爆发的时候,公社书记王友源匆匆赶来了。 他脚步急促,棉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棉帽子下是一张满是焦急神情的脸,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担忧和紧张。 “王书记来了!王书记来了,可得为我们讨个说法啊!”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民众们纷纷响应。 “王书记,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太欺负人了!” “就是啊,王书记,他们仗着有点权力,就不把我们老百姓当人看!” 公社工作人员纷纷让开路,让王友源走过来。 “都静一静!”王友源双手下压,声音洪亮得像是生产队的大喇叭,“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这次的事情处理不好,社员们就会失去对公社的信任,而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可不想上面领导下来视察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和不满,那自己的仕途可就堪忧了。 王友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已经了解情况了。民兵队的人先退下,不要再把事情闹大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肖达强和孙有良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和不满。 民兵们听了王友源的话,纷纷看向了肖达强。 他们心里也在犯嘀咕,不知道该不该听王书记的。 毕竟肖达强是他们的直接领导,平时对他们也不错,但王书记毕竟是公社的一把手,权力更大。 肖达强见王友源都来了,心里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得给几分薄面。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王友源,平时看着好说话,关键时候还真会来事儿。不过今天这事儿,我也不想闹得太大,免得引火烧身。” 于是,肖达强使了个眼色,示意民兵们下去。 民兵们见状,纷纷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场地和愤怒未消的民众。 王友源看着离去的民兵,又看了看苏清风和林大生。 刚刚已经有同志和他说了缘由,没想到这会苏清风的小伙子能说会道,还很能打。 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在卫生所的时候,也是这个小家伙惹事。”王友源心中一番计较。 王友源接着说:“林大生小队队长的身份已经被撤职,这是公社已经做出的决定,公章都盖了,就得重新选过。过几天,我会让他们的大队队长去安排重新选举的事情。” 林大生听了王友源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失落,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微微低下头,眼中满是落寞。 林大生兢兢业业地为公社和乡亲们付出了那么多,无数个日夜,他都在为屯里的发展奔波劳累。 他声音有些哽咽,带着几分颤抖地说道:“王书记,我……我为了屯子,付出了多少心血啊。我带着乡亲们开荒种地,领着大家挖渠。没日没夜地干,就是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可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们领导说撤就撤,完全不顾我这么多年的付出……” 说着,他的眼眶湿润了,泪水在眼角打转。 苏清风快步走到林大生身边,眼神中满是关切,说道:“林叔,别难过了。咱就不当这队长了!他们不让您当,是他们的损失。咱们屯里都有一杆秤,谁好谁坏,大家都清楚。您这么多年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今天这样对您,是他们的错,不是您的错。” 林大生缓缓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眼中满是感激,说道:“清风,谢谢你。要不是你今天站出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年纪大了,遇到这种事儿,脑子都懵了。” 苏清风笑了笑,说:“林叔,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一个屯的,就应该互相帮助,而且您也帮了我很多忙,不是吗?他们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我可不能坐视不管。我苏清风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不能看着乡亲们受委屈。” 王友源看着大家,表情严肃地说道:“老林啊,今天这件事,我会向上级反映的。对于肖达强和孙有良的问题,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同时,我也希望大家能够冷静下来,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影响了公社的生产和生活。咱们公社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个人,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大家听了王友源的话,都纷纷点头,但那点头中似乎带着几分犹豫和怀疑。 虽然心中还有些不满,但看到王书记态度诚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苏清风可不信他们,他心里暗自嘀咕:“哼,蛇鼠一窝准没错的。这王友源估计也就是安抚大家,怕大家真给他这公社闹个天翻地覆。他要是真想处理肖达强和孙有良,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现在?” 苏清风转身面对大家,大声说道:“感谢大家对我们的支持,我还是那句话,蛇鼠一窝,我谁也信,只信教员,教员说的话没有错,不为人民,那就不是好干部!咱们老百姓要的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承诺,要的是实实在在为咱们办事的人!” 说完,苏清风对着这些支持他,站在他身后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那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挺拔。 这些社员看着苏清风和林大生都走了,也就不再逞能看热闹,陆续离开。 但还是愤愤不平的议论着。 “对啊,都一样的领导,欺负咱们惯了,估计那王书记也不是啥好人。他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背后会不会包庇肖达强他们。”一个满脸沧桑的老汉皱着眉头,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说道。 “就是就是,你看那肖达强平时多嚣张,王书记也没怎么管过。今天这事儿,说不定就是他们商量好的,故意演给我们看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气呼呼地说道,脸上满是愤怒。 “我看也是,咱们老百姓就是好欺负。他们当领导的,一个个都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哪管咱们的死活啊。” “对,那小同志说得对,咱们只信教员。教员说过要为人民服务,那些不为人民服务的干部,就该被撤职。” …… 王友源听着大家的议论,那是一个气啊!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对着肖达强和孙有良吼道:“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做的好事?把好好的一个公社搅得鸡犬不宁,让老百姓对咱们公社失去了信任。你们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肖达强仰头不理,孙有良低着头,都不敢看王友源的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第147章 嫂子,给你买的 凛冽的寒风在山间呼啸着穿梭,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生疼。 林大生赶着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着。 马车上的苏清风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棉袄,时不时地跺跺脚,搓搓手,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团乱麻,在苏清风的心里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看着林大生那有些佝偻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苏清风心里明白,情绪这东西,还得自己慢慢去消化。 没人能真正地感同身受。 “唉,这一天天的,净整些破事儿。”林大生停下马车,打破了沉默。 他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缓缓飘散。 “清风啊,你说这人活一世,到底图个啥呢?我辛辛苦苦地为屯里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林大生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失落,就像这寒冷的冬天,让人心里凉飕飕的。 苏清风安慰道:“林叔,您别这么想。您为屯里做的那些事儿,大家都记在心里呢。那些个当领导的,他们不懂您的好,那是他们的损失。要我说啊,要是重新选人,我还会选您的,我想大家伙也还是会选您的。” 林大生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这事还是算了,我即使当了,也像是摇尾乞怜的样子,就算了吧。我这一路上啊,就想着这些人,想想自己拼命干活的样子,是多么可笑。既然他们不要我当这个队长,那就不要吧。我也老大不小了,家里两个孩子也长大了,不用我再那么拼死拼活地干了。” 他的语气里透露出一种疲惫和释然,仿佛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林叔您都看得通了,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不当也罢,咱就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也挺好。” 他的心里虽然也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对林大生的理解和尊重。 等林大生抽了几口焊烟,继续赶着马车。 马车碾过积雪的乡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大生手里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苏清风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雪色中隐约可见西河屯的轮廓。 屯口的歪脖子老榆树上挂着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去年丰收时系上的,如今褪成了粉白色。 林大生突然哼起了小调:“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呐……” 调子跑得厉害,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畅快。 屯子越来越近。 王秀珍家的土坯房也映入眼帘。 “吁——”林大生勒住缰绳,老马喷着白气停下脚步。 林大生把马车停在了王秀珍家门口。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秀珍系着蓝布围裙跑出来,发髻上还沾着面粉。 正是从娘家回来的王秀珍。 “林叔,来家里坐会再回去呗。”王秀珍客套地说道。 林大生笑了笑,说:“不了,秀珍啊,我回家去了。”说完,他挥了挥手,赶着马车离开了。 苏清风看着王秀珍,笑着说:“嫂子,你回来了。” 王秀珍微微一笑,说:“过年回趟娘家而已,待久了就不像话了。我娘还一个劲儿地留我,可我惦记着家里,就赶紧回来了。” 说着,她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就像天边的晚霞。 苏清风总感觉王秀珍回来后有心事一样,她的眼神里似乎隐藏着一些什么。 他关切地问道:“嫂子,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啊?跟我说说,别憋在心里。” 王秀珍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说:“没啥事儿,就是路上有点累。走,进屋吧,外面冷。” 她拉着苏清风的手,往屋子里走。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提溜的袋子,好奇地问道:“你这买了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苏清风笑了笑,说:“进屋再给你看。” “和嫂子打什么哑谜呀。”王秀珍笑着调侃了句。 苏清风拿着东西直接往王秀珍房间走,王秀珍跟在后面,心里倒是有一丝期待。 她估计苏清风是给她买了什么东西,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 来到屋子里,苏清风迫不及待地把一个红色的围巾和一瓶哈利油拿给了王秀珍。 他兴奋地说:“这围巾是上海货,嫂子你戴上看看。还有这哈利油,给你保养手的。冬天这么冷,你的手都粗糙了。” 王秀珍看着那红色的围巾,轻轻地抚摸着围巾,说:“怎么嫌我手粗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 苏清风连忙摇了摇头,说:“没没,嫂子的手一点都不粗。我就是想让嫂子变得更漂亮不是。你戴上这围巾,肯定好看。” 王秀珍眉眼含笑,拿着苏清风送的红色围巾,动作轻柔地将它围在脖子上,那鲜艳的红色衬得她的脸庞愈发红润。 她莲步轻移,走到镜子前,微微侧身,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嘴角上扬,带着几分羞涩又欢喜地说道:“变漂亮能给谁看呀,哎!不过,这围巾戴上还真好看。清风,你眼光真好。” 说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苏清风坐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王秀珍,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他站起身,走到王秀珍身边,真诚地说:“嫂子,你喜欢就好。以后啊,要是有钱了,就买更多更好的东西。” 王秀珍轻轻摇了摇头,温柔地说:“那多破费,嫂子这手干活干习惯了,你那蛤蜊油给雪丫头用吧。” 苏清风赶忙摆摆手,笑着说:“雪儿才多大,也不用她干什么粗活,用不到。” 王秀珍这才想起还没醒面,她拍了拍额头,说道:“哎,忘记还没醒面呢,我先去醒面。” 说完,便匆匆忙忙地转身往厨房跑去。 然而,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 王秀珍跑得太急,没注意到卧室那略高的门槛。 “哎哟!”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叫声,王秀珍整个人向前扑去。 第148章 指不定以为我们在干嘛呢 苏清风原本就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追随着王秀珍。 听到那声惊叫,他的心猛地一揪,双脚像是装了弹簧一般,瞬间发力。 “嗖”地一下冲了出去。 他的步伐又大又急,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恨不能立刻飞到王秀珍身边。 就在王秀珍即将和地面亲密接触的千钧一发之际,苏清风一个箭步如闪电般窜到她身前,身体微微下蹲,双臂迅速伸出,像一双坚实有力的铁钳,稳稳地抱住了王秀珍。 他的双手紧紧箍住王秀珍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护在怀里,避免了那狠狠的一摔。 “别动!” 苏清风弯腰去扶,情急之下双臂一环,竟直接环住了王秀珍的胸口。 掌心瞬间传来柔软的触感,两人同时僵住了。 王秀珍“啊”地惊叫一声,苏清风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缩手。 失去支撑的王秀珍“扑通”脸着地,红围巾缠在腿上,活像条被网住的鱼。 “你要摔死我啊?”王秀珍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抓起地上的笤帚就往苏清风腿上抽,“毛手毛脚的!” 笤帚苗子抽在棉裤上,扬起一片灰尘。 苏清风手足无措地站着,脸涨得比红围巾还艳:“嫂子……我……” “还不扶我起来!”王秀珍咬着嘴唇,那原本白皙的耳尖此刻红得能滴出血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惹眼。 苏清风这回学乖了,不敢再莽撞行事,规规矩矩地架起王秀珍的胳膊,试图将她稳稳地扶起。 王秀珍刚借着苏清风的力道勉强站起来,突然“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声音里满是痛苦。 原来是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使不上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又往前栽去。 苏清风下意识地一接,这一次,他结结实实地把王秀珍搂在了怀里。 两人的胸口紧紧相贴,能感受到彼此那“咚咚”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秀珍发间的柴火味,混着围巾上淡淡的皂角香,一个劲儿地往苏清风的鼻子里钻,让他不禁有些心神荡漾。 王秀珍慌了神,赶忙用力推开苏清风。 可那红围巾却缠在了两人的胳膊上,随着她的动作扯出了老长,像是一条不肯松开的纽带。 苏清风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嫂子,我……” 却被王秀珍带着哭腔的“好疼”打断了。 她摸着那高高肿起的脚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苏清风见状,连忙蹲下身,仔细地给王秀珍查看伤势。 他的手指在伤处轻轻按了按,关切地问道:“疼吗?” 王秀珍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疼。” 苏清风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得用药酒搓搓。” 王秀珍试着再次站起来,可刚一用力,身子便不受控制地一歪,又重重地坐了回去,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哎呦喂……”。 苏清风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了,二话不说,弯腰便要将人抱起。 “你干嘛?”王秀珍瞬间脸都红了起来。 苏清风直接抱着王秀珍来到炕上,让她舒适地躺好,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找烧酒。 他的动作有些匆忙,棉袄袖口不小心沾上了一层灰,但他却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想着尽快找到酒,帮王秀珍缓解疼痛。 “找着了!”苏清风举着半瓶地瓜烧回来,脸上露出一丝欣喜的神色。 他看着王秀珍,认真地说:“嫂子,得把袜子脱了。” 王秀珍的耳根瞬间变得通红,手指也不自觉地绞着围巾穗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我自己来……” “别动!” 苏清风蹲在炕前,小心翼翼地卷起王秀珍的裤腿。 棉袜褪到脚踝处,露出截白皙的小腿,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而,脚踝处那高高肿起的包却格外刺眼,在油灯下泛着青紫,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苏清风将烧酒倒在手心,双手搓热后,才轻轻地覆了上去。 王秀珍疼得直抽气,指甲在炕席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 苏清风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疼不已,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嘴里还轻声安慰着:“忍着点……” 苏清风往掌心再倒了点地瓜烧,浓烈的酒气顿时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搓热了双手,轻轻覆上那处肿胀。 “嘶——”王秀珍猛地攥紧炕席。 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苏清风放轻了力道,手指沿着脚踝的轮廓慢慢揉按。 常年干农活的指腹带着薄茧,在细腻的皮肤上摩挲出细微的声响。 王秀珍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疼就喊出来。”苏清风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脚踝处一道浅浅的疤痕上。 估摸着是秋收时镰刀割的。 王秀珍别过脸去,将脸隐在昏暗里,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 那话语里带着几分逞强,几分羞涩。 话音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 突然,疼得王秀珍“啊”地叫出声来,那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痛苦,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就在这时,外屋传来“咣当”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便传来苏清雪故意提高的嗓门,那声音里满是欢快与俏皮:“嫂子!我回来了!” 王秀珍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强装镇定地回应道:“行,待会嫂子给你烙萝卜饼吃。”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柔,试图掩盖住刚刚因疼痛而发出的叫声。 外屋的苏清雪一听,立刻欢呼起来:“好耶,有萝卜饼吃。” 王秀珍微微蹙起眉头,原本就带着几分嗔意的眼眸此刻瞪得更大了一些,语气里满是不高兴,直直地问道:“你刚刚干嘛呀?下手那么重,疼死我啦!”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嗔,像是春日里带着小刺的蔷薇,虽有些恼人,却又透着别样的风情。 苏清风赶忙一脸认真地解释,眼神里满是诚恳:“可能就是这个位置扭到了,我刚按到那,你就疼得喊出来了。我也是想快点帮你缓解疼痛,没掌握好力道。” 王秀珍却还是不依不饶,轻轻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邻居隔着远,指不定以为我们在干嘛呢,像什么样子。” 她说着,脸颊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苏清风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故意装作不解地问道:“在干嘛?” 王秀珍被苏清风这一问,顿时又羞又恼,脸颊上的红晕愈发浓烈了。 她气呼呼地嗔道:“不和你说了。” 说完,便别过脸去,不再看苏清风。 苏清风依旧专注地给王秀珍揉着脚踝,他的手掌渐渐发热,那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地传递到王秀珍的脚踝处,带来一种熨帖的舒适感。 王秀珍紧绷的身子,在这温暖的触感下,慢慢放松了下来,原本因疼痛而高高隆起的脚背,青筋也不再那么明显。 “好点没?” 苏清风抬起头,关切地问道。 这一抬头,正对上王秀珍垂下的目光。 王秀珍像是被这目光烫到了一般,慌忙移开视线。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王秀珍像是鼓起了勇气,试着动了动脚踝。 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动了动后,她惊喜地发现,脚踝处的疼痛真的减轻了许多,她微微扬起嘴角,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轻声说道:“比方才强多了。” 第149章 还真不是东西! 苏清风帮嫂子王秀珍揉捏完受伤的脚踝,看着嫂子脸上渐渐舒缓的神情,他长舒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嫂子,你就在这屋里好好歇着,啥也别操心,养好了伤才是正事。” 王秀珍微微点了点头:“行,清风啊,辛苦你了。” 苏清风笑着摆了摆手:“嫂子,跟我还客气啥,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躺着。” 苏清风轻轻地带上门,手里还攥着袋子里剩下的水果糖。 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刚一打开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妹妹苏清雪的喊叫声:“哥,你回来啦!” 苏清风笑着走进屋,把糖果递到妹妹面前:“是啊,雪儿,哥给你买了点水果糖,快尝尝。” 苏清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要不是腿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估计都能从炕上飞扑下来抢着吃了。 “哥你真好!”苏清雪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瞬间,那甜蜜的味道在她的口中散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苏清风看着妹妹那可爱的模样,心里也暖乎乎的,他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行了,雪儿,哥去给你做饭吃,你在屋里乖乖待着。” 苏清雪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道:“哥,嫂子呢?” 苏清风无奈地笑了笑,打趣道:“你嫂子现在和你一样,也瘸了。” 苏清雪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地“啊?”了一声,那模样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苏清风笑着解释道:“刚刚你嫂子不小心把腿给崴了,不过别担心,哥已经帮她处理过了,休息休息就好。” 苏清雪这才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 苏清风转身朝着厨房走去,厨房里冷冷清清的。 苏清风先把火生起来,温暖的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照亮了整个厨房,也驱散了些许寒意。 刚刚嫂子摔倒后,那一下摸到的感觉,确实让他尴尬。 还好嫂子明事理,不然得活剥了他不可。 还是得赶紧把房子盖上,自己在嫂子家里,难免有一些冲动的身体接触。 苏清风从面缸里舀出几勺面粉,放进一个大盆里,然后慢慢加入温水,一边加水一边用手搅拌着。 动作熟练而又自然,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厨师。 “清风,面醒得咋样啦?” 就在这时,王秀珍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苏清风抬头一看,只见嫂子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头发有些凌乱。 苏清风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走过去扶住嫂子:“嫂子,你咋出来了,快回屋歇着,这有我呢。” 王秀珍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在屋里待着怪闷的,出来看看。再说了,我都把萝卜丝切好泡上水了,就等你面醒好做烙萝卜饼吃呢。” 苏清风这才注意到,厨房的案板上放着一个小盆,里面泡着切得细细的萝卜丝。 “嫂子,辛苦你了,你脚还伤着,就别操心这些了。” 王秀珍笑着说:“跟我还客气啥,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了,我也就想帮着做点啥,不然心里怪不落忍的。” 苏清风扶着嫂子在小板凳上坐下,然后回到面盆前,继续揉面。 他的双手用力地揉搓着面团,那面团在他的手中逐渐变得光滑而有弹性。 过了一会儿,面醒好了,苏清风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然后擀成薄片。 王秀珍在一旁也没闲着,她把泡好的萝卜丝捞出来,挤干水分,然后放在案板上,加入葱花、盐、花椒面等调料,搅拌均匀。 “嫂子,你这萝卜丝调得真香,光闻着这味儿,我都快流口水了。”苏清风笑着说道。 王秀珍脸颊微微一红,嗔道:“就你嘴甜,赶紧包吧,别光贫嘴了。” 苏清风笑着应了一声,拿起一张面皮,放在手心,然后舀了一勺萝卜丝馅放在面皮中间,接着把面皮对折,捏出一个个漂亮的花边。 他的动作十分娴熟,不一会儿,一个个小巧玲珑的萝卜饼就包好了。 苏清风把包好的萝卜饼放在大铁锅里,盖上锅盖,开始烙饼。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萝卜饼香味,那香味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苏清雪闻到了香味,在屋里哪还坐得住,一瘸一拐地挪到了厨房。 她使劲儿伸长了脖子,脑袋都快凑到锅沿上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急切地问道:“哥,嫂子,这饼啥时候能好啊,我都快饿扁啦,感觉肚子都开始‘咕咕’抗议了呢!” 苏清风看着妹妹那猴急的模样,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打趣道:“快了快了,你这小馋猫,再等会儿,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哟。” 过了一会儿,苏清风轻轻掀开锅盖,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饼香扑鼻而来。 只见锅里的萝卜饼金黄金黄的,圆润饱满,表面还点缀着些许焦香的斑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让人垂涎欲滴。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萝卜饼,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苏清雪面前,温柔地说:“来,清雪,尝尝这萝卜饼香不香。小心烫哦。” 苏清雪眼睛亮晶晶的,早就迫不及待了,一口就咬了下去。 顿时,那酥脆的外皮在她的齿间“咔嚓”作响,鲜美的萝卜丝馅带着丝丝清甜和葱花的香气在她的口中交融开来,那味道美极了。 她一边大口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哥,嫂子,这饼太好吃了,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饼,我天天都想吃!” 苏清风和王秀珍听了,相视一笑。 苏清风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管够!” 等吃过了萝卜饼,苏清雪心满意足地回了房间。 厨房里,苏清风开始熟练地洗着锅碗。 王秀珍则坐在灶台边,静静地看着苏清风忙碌的身影。 苏清风一边洗碗,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嫂子,我告诉你,这次去公社我把钱还了。” 王秀珍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是好事情啊,无债一身轻,以后的日子能更舒坦些。” 苏清风点了点头,却又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是好事情,但是今天也有件坏事情。” 王秀珍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问道:“什么啊?你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说说。” 苏清风停下手中的动作,叹了口气说:“林叔的小队长职务被公社拿掉了,之后会重新选过人。” 王秀珍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说:“啊?林叔不是干的挺好的吗?他为人真诚,又热心肠,对大家都很照顾,怎么就把他职务拿掉了呢?” 苏清风咬了咬牙,气愤地说:“是孙有良那家伙,他二舅在公社权力大,就在他二舅面前说了不少林叔的坏话,这才把林叔给挤下来了。” 王秀珍听了,气得直拍灶台:“这瘪犊子,还真不是东西!” 第150章 谣言四起 天刚蒙蒙亮,长白山的雪野还沉浸在靛蓝色的晨雾里。 西河屯的烟囱陆续冒出白烟,在零下二十度的寒气中笔直地上升。 小院的厨房里,灶膛的火光将苏清风的影子投在结霜的窗棂上,忽长忽短地跳动着。 “三百零一、三百零二……” 苏清风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滚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瞬间便被寒冷的地气吞噬。 做完俯卧撑,再做了二百五十个俯卧撑,现在正躺在两条长凳中间做卷腹,腹肌火烧似的疼。 苏清风咧嘴一笑,心里琢磨着:“照这情况,咱这体能可增强了不少嘞!上次跟那几个民兵干架,都没上气不接下气,要是搁以前,指不定咋狼狈呢!” 可一想到林大生的事儿,苏清风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如今林大生已经不是小队长了,没了那点权力,教打猎队的人打枪的事儿肯定黄了。 子弹肯定也申请不到,说不定这打猎队都要不复存在咯。 他皱着眉头,嘴里嘟囔着:“这打猎队好歹是小队成立的,林大生不当小队队长,这打猎队不就名存实亡了嘛!没人给算工分,还算啥打猎队啊!” 苏清风越想越觉得闹心,昨天夜里他翻来覆去地琢磨,终于想明白了。 刚进打猎队,这队就没了,那只能喊上那些还想打猎的兄弟,进山去打猎,打到的猎物再分配着卖。 不过这事儿还得问问林大生的意见,他打算吃过早饭就去问问情况。 在厨房锻炼,不至于这么早打扰到苏清雪睡觉。 锻炼完后,面团揉好,苏清风打算今天做馍馍。 他熟练地生起火,等水烧开了,就把馍馍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蒸。 现在家里两个伤员,一个骨折,一个扭到脚,可得好好照顾着。 不一会儿,杂面馍馍的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厨房。 苏清风用盘子装好馍馍,先端着去了妹妹苏清雪的房间。 他轻轻推开门,看着还在被窝里睡得香甜的妹妹,笑着喊道:“清雪,起床咯!哥给你做了香喷喷的馍馍,再不起来可就凉啦!” 苏清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哥哥端着馍馍站在床边,一下子来了精神,坐起来笑着说:“哥,你做的馍馍肯定好吃!” 苏清风宠溺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快起来洗漱,趁热吃。” 说完,他又端着另一盘馍馍去敲嫂子王秀珍的门。 “嫂子,馍馍做好了。”苏清风在门外喊道。 “进来吧,门没锁。”王秀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苏清风推门进去,把馍馍放在炕桌上。 王秀珍正坐在炕上,揉着自己扭到的脚。 苏清风走过去,关切地说:“嫂子,你这脚咋样了?还疼不?” 王秀珍笑着说:“好多了,就是还有点肿。清风啊,你一大早就起来忙活,辛苦了。” 苏清风摆摆手:“嫂子,说啥辛苦不辛苦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对了,嫂子,我继续给你揉脚。”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地瓜烧,递给王秀珍。 苏清风坐在炕边,轻轻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王秀珍的脚。 先将王秀珍的脚轻轻抬了抬,然后放在自己的腿上,动作轻柔,生怕怕弄疼了她。 接着,他开始缓缓地给她揉腿。 手指在王秀珍的小腿上轻轻按压、揉搓,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感到疼痛,又能起到按摩的效果。 他一边揉一边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王秀珍的腿,轻声说道:“嫂子,你放心,这脚我天天给你揉,每天多揉一会儿,保证好得快。” 王秀珍微微仰起头,看着苏清风认真的模样,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清风,有你在,嫂子心里踏实。” 时间就像这屋檐下不断滴落的雪水,悄无声息却又过得飞快,眼瞅着脚也按得差不多了,桌上的馍馍也早已进了肚子。 苏清风拍了拍手,笑着对王秀珍说:“嫂子,我出门一趟,去问问打猎队的事儿。” 王秀珍应道:“行,清风,你路上慢点,这天儿冷,别冻着。” 苏清风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却厚实的棉袄,哈出一口白气,走出了院子。 今天没下雪,早上还出了点太阳,那金黄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村子里的小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 大家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把双手缩在袖子里,像一群怕冷的老鹌鹑,围在一起晒着这难得的冬日暖阳,嘴里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 苏清风刚走近,就听到人群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哎,你们听说没,林队长被革职了!”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脑袋微微凑近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声音就像一阵轻飘飘的冷风,在人群中悄然散开。 “啥?”一个胖大嫂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玉米粒,准备喂给脚边的小鸡,听到这话,猛地一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满脸的不可思议,手里的玉米粒都撒了一地,“队长不是当得好好的吗?咋就被革职了?这好好的,咋就出这档子事儿了!” “这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犯了啥错。”另一个尖嗓子的女人,双手叉腰,撇了撇嘴。 “会不会是贪了公家的钱啊?”一个老汉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慢悠悠地吧嗒着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眯着眼睛说道。 “林队长看着那老实巴交的样子,平时对咱村里人可好了,哪像会干这种事的人啊。”一个年轻后生皱着眉头,满脸的愤愤不平,为林大生辩解道。 “就是啊,林队长不像这种人。”一个中年妇女也跟着附和道,眼神里满是对林大生的认可。 “可别瞎说,这没根据的事儿可不能乱传。”一个老汉严肃地说道,试图让大家冷静下来。 然而,人群中的议论声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反而越来越热烈。 “我们也是刚听说,不知道具体咋回事。”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衣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摊开双手说道。 “就是啊,这消息传得邪乎,也不知道是谁先说出来的。”一个年轻媳妇皱着眉头,一脸的困惑。 这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大爷,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是听郑西凤传的,她逢人就说林队长被革职了,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呢。” 苏清风一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 肯定是孙有良指使老婆散播这消息,想败坏林大生的名声。 “和嫂子说的一样,这孙有良也太不是东西了!。” 苏清风气心里清楚,这谣言就像一场大火,如果不及时扑灭,只会越烧越旺。 到时候林大生想辩解也辩解不清楚。 想到这里,苏清风急忙抬脚,大步流星地往林大生家里赶去。 第151章 我们不想换队长!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那声音在寂静的冬日清晨格外刺耳。 “谁啊?”秦爱梅正在灶间刷碗,冻得通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探出头朝院门张望。 在这冬日,不知是谁会如此急切地来访。 “婶子,是我!清风!” 木门板外传来苏清风带喘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他棉鞋跺雪的声响。 秦爱梅小跑着去开门,老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咯吱咯吱”响。 院门一开,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眯着眼看见苏清风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咋的了这是?火上房似的跑……” “林叔在家不?”苏清风等不及进门就急吼吼地问,脚底下已经迈过了门槛。 “在屋吃饭呢,你这是……”秦爱梅话还没说完,苏清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正屋。 里屋炕上,林大生正盘腿坐在炕桌前,捧着个粗瓷碗喝玉米茬子粥。 热腾腾的蒸汽糊了他一脸,都看不清碗底腌萝卜条的位置。 对面坐着林立杰,正把玉米面饼掰碎了泡在粥里。 闺女林立雯小口小口咬着饼子边缘烤焦的脆皮。 “林叔!”苏清风“咣当”推开门。 “哎呦我的娘!” 林立雯手里的饼子差点掉进粥碗,林立杰更是被呛得直咳嗽,玉米茬子从鼻孔里喷出两粒。 林大生把碗往炕桌上一墩,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大清早的,让狼撵了?” “林叔,孙有良那王八犊子把你被撤职的事传得满村都是!”苏清风摘下帽子,头顶的热气像揭锅盖似的冒起来,“现在空场上那帮人,有的说你贪污粮票,有的说你乱填工分……” 炕桌底下传来“咔吧”一声。 林立杰把手里半块饼子捏成了渣:“爸?你被撤职了?” 林立杰的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不太信这是真的。 秦爱梅跑到门口,听到这话也愣了。 林大生的目光从妻子移到儿女脸上,最后落在结霜的窗户上:“啊,昨儿下午的事。” “公社说……说我搞个人主义。”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无奈,诉说着命运的不公。 “放他娘的拐弯屁!”秦爱梅大骂道。“前年冬天要不是你带人去挖渠,屯里得饿死多少口子?” 林立杰一拳捶在炕席上,震得咸菜碟子直跳:“肯定是孙有良那孙子使坏!” 林大生才压低声音:“孙有良二舅是公社武装部长,我能有什么办法?这话出了屋就别再说了。” 他摸出烟袋锅,手有点抖,烟丝撒了一炕桌。 苏清风抓起炕沿上的火镰:“林叔,现在满村风言风语,咱得去说道说道。” “说道啥?”林大生“吧嗒吧嗒”猛嘬两口烟,“我都不是队长了,说话还不如个屁响!” 林大生带着些许失落和自嘲,有些事不是不想做,是懒的去做。 “可他们说你贪污!”苏清风急得直拍大腿。 秦爱梅突然喊道:“老林,咱行得正走得直,凭啥让人戳脊梁骨?你要不去,我拎着锣去说道!” 她的眼神中透着决绝,为了丈夫的名誉,她愿意挺身而出。 突然传来“咣当”一声,接着是林立雯的惊叫。 小姑娘正踮脚够柜顶的铜锣,差点被掉下来的簸箕砸了头。 “作死啊你!”秦爱梅一把拽过闺女。 林立雯挣开母亲的手,小脸涨得通红:“我去给爸敲锣!让全村人都知道我爸是清白的!” 她想给父亲分忧。 林大生望着女儿倔强的模样,又看看妻子通红的眼圈,突然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取我棉袄来。”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力量,决定不再沉默,要为自己和家人讨回一个公道。 到了小空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 林大生用力敲响了手中的锣。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把所有人都惊得一哆嗦。 等大家都安静下来后,林大生大声说道:“乡亲们,我今天来,是想跟大家说个事儿。我林大生,在西河屯当了这么多年队长,一直兢兢业业,为大家着想。昨天公社把我撤职了,今天有人说我管理不善,还贪污队里的钱。这完全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散播谣言。” 村民们听了,纷纷议论起来。 “林队长不是这样的人啊,他怎么可能贪污呢?” “就是啊,林队长平时对大家可好了。” “这肯定是有人在陷害他。” 林大生接着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我今天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大家。公社撤职我,是因为我得罪了人,这人大家也知道,仗着舅舅是领导,平常在村子里也嚣张跋扈。而且,我林大生从来没有贪污过队里的一分钱,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清风也在一旁说道:“乡亲们,林叔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很清楚。他在村子里这么多年,为大家做了那么多好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贪污的事情呢?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使坏,想败坏林叔的名声。我们不能让这种人得逞,要相信林叔。” 村民们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对,我们不能相信谣言,要相信林队长。” “林队长,我们支持你。” “一定要找出那个散播谣言的人,让他给大家一个交代。” 其实大家听林大生的话,也都猜到了是孙有良在搞鬼。 林大生是小队队长都能被撤职,他们这群小老百姓能干嘛? 无非就是说一些支持他的话,大家揣着清楚说糊涂话。 不指名道姓,但人人皆知。 林大生看着大家的支持,接着说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担任小队队长了。之后大队会主持选人的事宜,希望大家能选出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人来带领咱们西河屯。我相信,咱们西河屯小队一定会越来越好,大家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好。” 大家虽然遗憾林大生不当队长,但事已至此。 林大生都出来亲自说这事情,那肯定没有挽回的余地。 就不知道后面会选谁来。 此时不知道谁喊了句:“我们还是支持林队长当。” 接着更多人响应起来。 “对,我们不想换队长!” 第152章 没枪不怕,还有弓箭不是 民众心中自然是数的,但也抗不过领导的意志。 “哼,这事儿啊,咱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谁对谁错,那还能数不明白?”有个老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烟杆在他手中就像个老伙计,随着他的动作有节奏地晃动。 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眉头皱得像座小山,满脸的不忿,“那孙有良一家,平日里嚣张跋扈,这下可好,郑西凤那张破嘴,满嘴跑火车,净瞎造谣,把咱村的好风气都给搅和了!” “可有啥用啊,上头领导要是定了的事儿,咱这小老百姓,胳膊拧不过大腿哟!”旁边的婶子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唉声叹气。 她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粗糙得像老树皮,“你说这领导要是没弄清楚情况,就偏听偏信,咱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咋整啊?” “就是就是,领导也得讲理不是?”边上的年轻后生忍不住插嘴道,“咱不能让那坏心眼的人得逞,不然以后这村子里还有没有个公道了?” “说得在理!”一旁的中年汉子也跟着附和,“咱不能就这么吃了哑巴亏,得等大队来人,闹一出。” 见大家愤愤不平,情绪越来越激动,林大生赶忙站了出来。 “大伙先别着急上火,等大队来人,他们会重新选出新队长。” “林队长,您说咋办咱就咋办!”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那声音里满是信任。 “对嘞,林队长,我们都信您!”紧接着,好几个声音附和着。 林立杰这小子,眼睛亮晶晶的,也跟着扯着嗓子喊:“俺们下次还选林队长!” “哈哈,对,再选林队长,林队长带着咱们,日子指定差不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秦爱梅和林立雯手拉着手,站在角落里。 秦爱梅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渐渐湿润了,她轻轻地对林立雯说:“立雯啊,你看,你爹多受大家信任。这些年,你爹为村里忙前忙后,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立雯用力地点点头,小手攥得更紧了,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嗯,我爹是最棒的!” 林大生看着大家,摆摆手,大声说道:“大伙这么信任我,我林大生一定不辜负大家。不过,这队长也是看他们安排,大家等几天再说。” 等林大生说完,人群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可还是有人小声议论着。 “这孙有良一家,可真是缺德带冒烟儿的,尤其是那郑西凤,整天就知道造谣生事,居心叵测!”有个老奶奶气得直跺脚,“她也不想想,这么干会遭报应的,以后她家孩子在村里还咋抬头做人?” “就是,她那张嘴,比那长白山的北风还厉害,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边上的大妈愤愤不平地接话,“上次就因为她乱说话,差点让两家人打起来,这女人,就是村里的祸害!” “哼,以后咱可得离他们家远点,省得沾上晦气。”站在他们旁边的大叔冷哼一声,“跟这种人打交道,指不定哪天就被他们在背后捅一刀。”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林大生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长舒一口气,那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化作一团白雾。 该解释的也解释了,安生过好之后的日子。 他转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秦爱梅和林立雯身上,轻声说道:“走吧,咱也回家,别让这糟心事坏了心情。不管遇到啥困难,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秦爱梅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暖的笑容。 一家人朝着家的方向缓缓走去。 这时,苏清风也迈开步子,紧紧跟在了林大生一家身后。 林大生察觉到他的跟随,停下脚步,转过身,关切地问道:“清风啊,你跟着俺们,是还有啥事儿不?” 苏清风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热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林叔,我就想问问,咱那打猎队现在是不是不存在了?” 林大生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愧疚的神情,他叹了口气,说道:“唉,清风啊,是叔对不住你们了。这下打猎队的事情算是泡汤咯。开春大家想捡到山里的好东西,算是没希望了。”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问道:“林叔,咋这么说呢?” 林大生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解释道:“你瞅瞅,这西河岭外围,能捡到的东西本就不多,也就是些普通的菌菇啥的。要是再往山里走点,那可就不一样了,人参、灵芝那些值钱的天然药材,多着呢!可问题是,山里头有狗熊、东北虎,还有其他那些大型野兽,想进深山,那可太难了。以前有打猎队,大家还能有个照应,现在……” 苏清风听了,拍了拍胸脯,说道:“林叔,既然这样,我可以带他们进山里试试。我在山里头摸爬滚打,对那地形和野兽的习性还算了解。” 林大生听了,先是一喜,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担忧地说道:“清风啊,你这想法是挺好。可是,要是新的队长出现了,打猎队的枪就得还给民兵队,到时候大家手里没枪,这可咋整?” 苏清风思索片刻,说道:“枪还是得有的。林叔,你问问大家有没有猎枪吧,实在不行,火铳也比没有强。而且我还可以教大家射箭,弓箭猎杀猎物也挺有效的。” 林大生听了,眼睛一亮,他点了点头,说道:“行,清风,这个方式倒是可以。不过,这事儿还得和打猎队的人讨论下,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毕竟进山打猎可不是闹着玩的,得大家心齐才行。” 苏清风自信地笑了笑,说道:“林叔,这个我知道。要是很多人不愿意的话,来个人帮我也行。” 这时,一直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林立杰,突然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他兴奋地拉着苏清风的胳膊,大声说道:“清风哥,我愿意!我早就想跟着你去山里打猎了,我力气大,肯定能帮上忙!” 苏清风看着林立杰满是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好小子,有志气!不过,进山可不是光有力气就行,还得有胆量和智慧。等我跟大家商量好了,要是真决定进山,我就好好教教你。” 林立杰听了,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我一定要跟清风哥学好本事,以后也当个厉害的猎人!” 第153章 还真是净添乱 林大生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说道:“清风啊,你先回去吧。这队长人选还没敲定呢,等这事儿定下来,咱再好好唠唠打猎队的事儿。万一能选出个和俺差不多,能替乡亲们着想的人,那可真是咱屯子的福气,说不定打猎队还能保留下来呢。” 苏清风点了点头,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说道:“林叔,您说得在理。那我就先回去,把自家宅院清理清理,等您消息。” 说完,苏清风和林大生、林立杰说了声再见,朝着自家走去。 得快点把自家院子清理好。 而此时,在屯子的另一头,郑西凤正在家里的灶台前忙碌着。 郑西凤正蹲在灶台前吹火,柴禾潮湿,呛得她直流眼泪。 忽听院门“咣当”一声,孙有良带着股寒风闯进来,皮帽子上一层白霜。 “死鬼!吓我一跳!”郑西凤拍着胸脯站起来,却见丈夫身后跟着个穿蓝布棉袄的瘦高个。 是大队队长李长根。 她立马换了副笑脸,“哎呦李队长!快进屋暖和暖和!” 李长根跺了跺脚上的雪:“弟妹还是这么利索。” 他递过个油纸包,“路过供销社称了半斤猪头肉。” 孙有良对着郑西凤说:“媳妇,把咱家那坛地瓜烧烫上!再炒个鸡蛋,切点酸菜心!” 转头又堆着笑,“队长,您先上炕,我再去喊俩陪客的。” 孙有良把李队长拉进屋里,交代自己家郑西风:“媳妇,你把赵麻子和李铁柱喊来,让他们来家里陪陪李队长。” 郑西凤一听,说道:“行,我这就去喊他们。你先把李队长安置好,我炒完这个菜就去。” 不一会儿,郑西凤解下围裙,裹紧棉袄出了门。 她先来到了赵麻子家。 郑西凤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道:“赵麻子,在家不?” 赵麻子从屋里迎了出来,笑着说道:“哟,是西凤嫂子啊,啥事儿啊?” 郑西凤笑着说道:“有良把大队队长李长根请家里去了,让你过去陪陪,顺便喝两盅。” 赵麻子一听,眼睛放光,说道:“真的啊?那感情好!我这就去。” 说完,他回屋拿了瓶自己酿的小烧酒,便跟着郑西凤出了门。 接着,郑西凤又来到了李铁柱家。 郑西凤一进门,就看到李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她大声说道:“铁柱啊,别劈了,有良请了大队队长李长根来家里,让你过去陪陪呢。” 李铁柱放下斧头,说道:“行,西凤嫂子,我这就去。” 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跟着郑西凤往孙有良家走去。 等郑西凤带着赵麻子和李铁柱回到自家时,孙有良已经把李长根安排在屋里炕头上坐下了。 炕烧得热乎乎的,炕桌上摆着几盘刚炒好的菜,有白菜炖粉条、酸菜炒肉丝、辣椒炒猪肉条,还有一盘花生米。 李长根看到赵麻子和李铁柱来了,笑着招呼道:“来,来,都坐下,咱今天好好唠唠。” 众人围坐在炕上,孙有良从拿着地瓜烧,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说道:“李队长,今天能来咱屯子,那是咱的荣幸。这第一杯酒,我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对咱屯子的关照。” 李长根笑着端起酒杯,说道:“有良啊,你太客气了。咱都是为了乡亲们好,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两人一饮而尽。 接着,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酒过三巡,李长根放下酒杯,看着孙有良说道:“有良啊,今天我来,还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你们屯子这队长人选,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啊?” 孙有良听了,放下筷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李队长,要说这合适的人选,我觉得赵麻子就挺不错的。他这人能说会道,在屯子里人缘也好,跟乡亲们沟通起来没问题。而且他脑子活,遇到事儿能想出办法来。” 赵麻子听了,连忙摆手,谦虚地说道:“有良哥,你可别抬举我了。我这也就是能瞎咧咧几句,真要让我当队长,我还真怕干不好呢。” 李长根笑了笑,说道:“赵麻子,你别谦虚。有良既然推荐你,那肯定是有他的道理。不过,当队长可不是光能说会道就行,还得有责任心,能为乡亲们办实事。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赵麻子听了,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道:“李队长,您放心。要是真让我当队长,我一定尽心尽力,为乡亲们谋福利。咱屯子现在最缺的就是个能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带头人,我有这个信心。” 李铁柱在一旁听了,心里一阵疑惑:“还真是净添乱。” 不过自家兄弟面前也不能骂自己兄弟不行不是。 就是有些违心。 “麻子确实可以。” 李长根点了点头,说道:“行,你们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不过,这队长人选还得再斟酌斟酌。毕竟这关系到整个小队的未来发展,不能马虎。” 孙有良说道:“李队长,您说得对。这事儿确实得慎重。不过,我觉得赵麻子是个不错的苗子,您可以多考虑考虑。” 大家又接着喝了一会儿酒,聊了一些屯子里的家长里短。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长根看了看窗外,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今天跟你们聊得很开心,也让我对你们小队的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孙有良连忙起身,说道:“李队长,您再坐会儿,吃了晚饭再走。” 李长根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不吃了,家里还等着我呢。你们也别送了,路滑,小心点儿。” 众人把李长根送到门口,看着他渐渐消失在风雪中,才转身回到屋里。 回到屋里,郑西凤又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孙有良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说道:“你们说,这李队长会不会真的选赵麻子当队长啊?” 赵麻子笑着说道:“有良哥,不管选不选我,你都多费心了。要是真选上了,那是你对我的信任。” 李铁柱也说道:“麻子说得对。” 孙有良点了点头,“做兄弟的,怎么会让你白高兴一场,明天李队长就会直接来宣布这事情了。” “真的吗?” “把吗去掉!” 第154章 让你瞧瞧爷们行不行! 赵麻子踩着雪壳子咯吱咯吱地往家走,棉鞋头都湿透了也浑然不觉。 他嘴里哼着二人转小调。 路过老榆树时,他兴奋得蹦了个高,伸手扯下根冰溜子,“咔嚓”一口咬了下去,冰得直咧嘴,却还咧着嘴傻笑。 “吱呀——” 赵麻子推开自家院门,瞧见屋里还亮着煤油灯,窗纸上映着媳妇李彩霞纳鞋底的剪影。 他故意把铜门环拍得山响,扯着嗓子喊:“孩儿他娘!开门!” “大半夜的作啥妖!”李彩霞趿拉着棉鞋来开门,手里还攥着顶针,嘴里嘟囔着,“喝马尿喝到这会儿……” 话没说完,赵麻子就拦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惊得她手里的顶针“当啷”一声掉在门槛上。 “疯了你!”李彩霞捶着赵麻子的肩膀,“冻得跟冰溜子似的还……” 赵麻子也不管那么多,直接抱起李彩霞往里屋走。 “慢点儿,别摔着我了。” 不一会,赵麻子“噗通”一下把媳妇撂在炕上,棉帽子往炕柜上一甩,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兴奋地说:“你猜今儿有良哥给我弄着啥好事了?” 李彩霞伸手够炕头的针线筐,漫不经心地说:“还能有啥?供销社的残次布头?” “嘁!”赵麻子把棉袄扣子一解,从贴身兜里掏出半包“大生产”香烟,在媳妇鼻子底下晃了晃,“瞅瞅!李队长赏的!” 他故意提高嗓门,“明儿个……我就是咱西河小队队长啦!” 李彩霞的针线活“啪嗒”一声掉在炕席上,瞪大了眼睛,伸手摸赵麻子的脑门,“没烧糊涂吧?” “咋的?瞧不起你爷们?”赵麻子就势抓住媳妇的手往怀里带,“今儿李队长在有良哥家喝酒,亲口定的!” 他嘴里喷着酒气,“有良哥给我作保,说我能说会道……” 李彩霞挣开手,把炕桌往边上推了推,皱着眉头说:“林大生干得好好的……” “被撸啦!”赵麻子得意地翘起二郎腿,破棉袜露出个大脚趾,“公社说他搞个人主义!” 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其实是他得罪了有良哥……” 煤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李彩霞望着丈夫油光发亮的脑门,突然叹了口气,“当队长……你行吗?去年算工分,连自家该得多少都算不明白……” “嘿!”赵麻子一个翻身,带着几分急切与兴奋,把媳妇李彩霞轻轻压在炕头,嘴角勾着一抹坏笑,“让你瞧瞧爷们行不行!” 他那带着冬日寒气的手,带着几分试探,缓缓往媳妇棉袄里钻。 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惊得李彩霞“嗷”地轻呼一声,身子微微一颤,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她嗔怪地瞪了赵麻子一眼,抬脚轻轻踹他,嘴里嘟囔着:“作死啊!凉死了!” 赵麻子顺势抓住她的脚踝,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带着几分戏谑。 趁机扯开了棉袄带子,补丁摞补丁的秋衣下,女人冻得发红的皮肤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泛着暖光,那细腻的肌肤让赵麻子的眼神变得愈发炽热。 李彩霞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胸口,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和羞涩,她轻轻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赵麻子的怀抱,却又没有真的用力推开他。 炕洞里余火未熄,烤得炕席微微发烫,暖意透过薄薄的褥子,传递到两人的身上,让这暧昧的氛围愈发浓烈。 赵麻子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渴望,他缓缓凑近李彩霞,嘴唇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李彩霞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微微偏过头,眼神躲闪着,却又忍不住偷偷看赵麻子一眼。 赵麻子轻轻笑着,双手慢慢下滑,去解裤腰带。 李彩霞像是受惊的小鹿,一骨碌滚到炕梢,她揪着衣领,眼睛亮得吓人,却又带着几分羞涩和坚定:“先说清楚,当了队长可不许学歪门邪道。” “我是那人吗?”赵麻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真挚而诚恳。 他缓缓站起身,迈着大步走到炕梢,一把将李彩霞拽回自己身边。 炕桌被撞得晃动起来,茶缸里的水也跟着直晃悠。 赵麻子紧紧将李彩霞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等开了春,给你扯件蓝涤卡褂子,给娃称斤水果糖。” 李彩霞靠在赵麻子宽厚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的羞涩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福。 她轻轻抬起手,环住赵麻子的腰,手指不自觉地在他背上轻轻划动。 赵麻子感受到媳妇的回应,心中一荡,他轻轻捧起李彩霞的脸,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红润的脸颊,眼神中满是深情。 李彩霞微微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赵麻子缓缓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她的唇上,那轻柔的触感,如同春风拂过花瓣。 李彩霞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她微微张开嘴唇,回应着赵麻子的吻。 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双手也不自觉地抓紧了对方的衣服。 棉被被轻轻掀起,两人缓缓躺进温暖的被窝里。 补丁摞补丁的被面像浪头似的起伏。 李彩霞害羞地将头埋进赵麻子的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赵麻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彩霞,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 煤油灯的火苗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王秀珍半倚在炕头的被垛上,受伤的腿搭在苏清风膝头。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沙沙”地刮过窗棂,屋里却暖得让人发困。 “哎呦,轻点儿!”王秀珍突然倒抽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补丁摞补丁的炕席。 苏清风赶紧松了力道,掌心还沾着酒的热气:“对不住嫂子,我手重了。” 他低头瞧了瞧,淤青的脚踝在油灯下泛着紫光,比昨天确实消了不少肿,“你忍着点,这酒得揉开了才管用。” 王秀珍咬着嘴唇点点头,一缕碎发被汗黏在额头上。 苏清风换了手法,拇指沿着脚踝骨慢慢打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昨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今儿能见着骨头棱了。”王秀珍试着转了转脚腕,突然“扑哧”笑了,“别说,你这手艺比卫生所的大夫强。” 苏清风得意地挑眉,故意学着说书人的腔调:“那是!祖传的推拿手法。” 话没说完手下一滑,按到了痛处。 “哎呦喂!”王秀珍疼得直拍他肩膀,“小祖宗你悠着点!”这一动扯到了腰,她又“嘶”地吸了口凉气。 “行,我慢点儿揉。” 第155章 大队来人,赵麻子当选? 西河屯,静静地依偎在长白山山脉那雄浑壮阔的脚下。 昨天,天空宛如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湛蓝宝石,没有一丝杂质。 那璀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 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趁着这好天气,在院子里忙活着。 老人们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暖。 孩子们则在巷子里嬉笑玩耍,清脆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妇女们聚在一起,一边做着手中的针线活,一边家长里短地聊着天。 然而,时光流转,昼夜交替。 今日清晨,村民们从温暖的被窝里探出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后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窗外,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着。 那洁白的雪花,一片接着一片,很快便给整个村子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毛毯。 屋顶上、树枝上、田野里,到处都被这纯净的白色所覆盖,整个西河屯又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与此同时,天又冷了许多。 凛冽的寒风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呼呼地刮着,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 “妈呀,这雪下得可真大啊!”赵大爷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 缓缓推开自家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大爷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不禁瞪大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感叹。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 用力地哈出一口白气,又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那双手粗糙而又干裂。 “可不是嘛,昨天还大晴天呢,这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 赵大娘也从屋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破扫帚,那扫帚的毛已经变得稀疏而又杂乱。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清扫门前的积雪,“不过啊,这雪下得好,来年地里的收成指定差不了。瑞雪兆丰年嘛,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奶奶,我要看大雪。” 原来是赵大爷和赵大娘的小孙子铁蛋。 赵大娘连忙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去,对着屋里说道:“铁蛋,外面冷的慌,你可别出来,在被窝里待着。这外面冰天雪地的,你要是冻感冒了,可咋办?” “我就要。”铁蛋在屋里倔强地回应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和任性。 他小小的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眼睛里闪烁着对外面大雪的好奇和渴望。 赵大娘假装生气地皱了皱眉头,说道:“我看你是想挨打。这大雪有啥好看的,冷得要命。你要是乖乖在被窝里待着,等奶奶扫完雪,给你做好吃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手中的扫帚,做出要打人的样子。 秀秀在屋里赶忙捂住铁蛋的嘴,像个大人一样训斥道:“就知道玩,给我钻被窝睡觉。” 赵大爷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还是秀秀乖。” 他走到赵大娘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扫帚,说道:“你回屋去吧,别冻着了。我来扫就行。” 赵大娘点了点头,说道:“那行,你慢点扫,别累着了。我给铁蛋做点热乎的吃的。”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了厨房。 赵大爷则弯下腰,开始认真地清扫起门前的积雪来。 他挥动着扫帚,一下又一下,那动作有些迟缓。 雪花在他的扫帚下纷纷飞起,然后又轻轻地落在地上。 不一会儿,门前的积雪就被他扫出了一条小路。 苏清风也铲完了王秀珍院子里的雪,走了出来。 看到赵大爷,赶忙打招呼。 “赵大爷,早啊。” “清风,早呀。” 而此时,在西河屯的其他地方,村民们也纷纷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这漫天飞舞的大雪,有些惊叹。 有的人则开始担心起家里的牲畜和农作物来。 ……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并没有打乱西河屯即将发生的一件大事。 该来的还是要来,就像这冬天的雪,终究会如期而至。 村子里,李长根已经来了,他可是公社派下来解决西河屯小队问题的,作为大队队长说话那可是有分量的。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大队的领导,生产队长王满强和民兵队长周靖峰也在其中。 王满强则是个精瘦的小伙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周靖峰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情。 “这雪下得可真够大的,路都不好走了。” 大队的领导不少,可大队队长并不是最大的领导。 上面还有支部书记,负责党组织的各项工作。副书记呢,就是协助支部书记开展工作的助手。 大队长则管理生产队的事务,主持日常的行政工作,大事小事都得操心。 会计负责村里的财务记录与分配,每一分钱都得算得清清楚楚。 民兵队长组织民兵活动,保卫村子的安全。 妇联主任负责妇女工作,关心着村里每一位妇女的生活。 生产队队长领导生产队的日常管理,带着大家干活。 副队长协助队长处理各种事务,就像队长的左膀右臂。 妇女队长也负责妇女方面的工作,和妇联主任一起把妇女们团结起来。 治保主任管理村里的治安与户籍,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他都门儿清。 仓库保管员管理着村里的集体财产,那可是村子的命根子,一点都不能马虎。 大队的职能更加全面,小队呢就精简很多。 不过小队队长也不能空缺,这不是立马派了人来。 孙有良手里拿着一个破锣,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都出来啦,都出来啦,有大事儿啦!” 村民们听到锣声和喊声,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着。 “啥事儿啊,孙有良?” “就是啊,这大冷天的,有啥急事儿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道。 孙有良停下敲锣,喘了口气,大声说道:“今天在小学教室选小队长呢,大家都去啊!” “选小队长?这事儿新鲜。林队长刚撤就开始选人了。” “可不是嘛,不知道会选谁呢。” “我肯定继续选林队长!” 村民们一边议论着,一边裹紧衣服,朝着小学教室走去。 苏清风、林大生、张志强、林立杰、王友刚、郭永强他们听到消息后,也匆匆赶到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李长根、王满强、周靖峰他们坐在前面,表情严肃。 村民们则站着围在四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李长根站起身来,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要选出咱们西河屯小队的队长。这小队长虽然官不大,但责任可不小,得带着大家把生产搞好,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那选谁呢?” “就是啊,得选个有能力的人。” “我们还是选林队长。” “对,就要选林队长!” 村民们又开始议论起来。 王满强清了清嗓子,说道:“林大生已经被撤职,不在选择范围。经过我们几个领导的商量,觉得赵麻子不错。他为人老实,干活也踏实,又有一股子闯劲儿,决定选他当小队长。” 第156章 滥用职权,欺压百姓 这话一出,大家骚动不已。 “赵麻子?他能行吗?” 人群中,一个尖细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以前也没当过啥官啊,有啥子能力?”另一个声音紧接着附和道,语气里满是怀疑和不屑。 “咱这西河屯,虽说不大,但事儿也不少,他一个平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能管好大家?别到时候把咱这村子弄得鸡飞狗跳的。” 这时,人群中又挤出一个胖女人,双手叉腰,扯着那破锣般的嗓子喊道:“就是啊,赵麻子那家伙,平时干点农活都不利索,一点主见都没有。咱选队长,那得选个有能耐、能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的人,他赵麻子算哪根葱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用力地跺着脚,那肥胖的身躯随着跺脚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活像一只发怒的母熊。 “我看他就是走了狗屎运,也不知道背后使了什么手段。”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也跟着起哄道。 “说不定啊,是给某些人送了不少好处,才捞到这个队长的位置。”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人群中立刻有人响应道,大家的情绪更加激动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就说最近怎么感觉怪怪的呢,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一个中年妇女皱着眉头说道,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这要是让一个没本事的人当队长,咱们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就是啊,咱这地里的活还指望着队长带着大家好好干呢,他赵麻子能懂啥?”另一个老农也附和道,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在他周围缭绕,“别到时候把咱这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庄稼都给糟蹋了。” “哼,我看他就是来混工分的。”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冷笑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自己没啥本事,还想当队长,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这选举也太不公平了,哪有这么选队长的。” 人群中有人喊道,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般涌向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赵麻子。 赵麻子的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此刻更是涨得通红。 他双手不停地搓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和不安,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各位乡亲们,我……”赵麻子刚开口,声音就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了。 大家根本不听他解释,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着、质疑着。 “别在这儿假惺惺的了,你根本就不配当队长。”有人跳了出来,指着赵麻子的鼻子骂道。 “就是,你赶紧下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赵麻子感到无比的委屈和无奈,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凭什么不能当? 苏清风、林大生、张志强、王友刚、郭永强他们几个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啥?选赵麻子当小队长?这可真没想到。” 王友刚忍不住扯着嗓子喊道。 他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事儿,有啥说啥。 只见他双手叉腰,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愤懑。 “就是啊,他平时话都不多,闷葫芦一个,能管好大家吗?就是算有量的跟屁虫,孙有良说啥,他跟着后天拍马屁。”林大生也皱着眉头说道。他身材瘦小,可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咱这西河屯,虽说不大,但事儿也不少,他赵麻子能应付得来吗?” 这时,一直站在黑板旁,有些局促不安的赵麻子鼓起勇气站起身来。 “各位乡亲们,我知道大家对我有疑虑。”赵麻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俺赵麻子虽然没啥大本事,但我有一颗诚心,有决心,有干劲儿。我保证,要是大家选我当小队长,我一定带着大家好好干,让咱们西河屯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他说着,还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啪啪”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然而,村民们听了赵麻子的话,并没有被他的诚意打动,反而直接开骂了。 “又是孙有良这个瘪犊子在搞鬼吧?”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扯着嗓子喊道,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震得人耳朵生疼。 “就是,赵麻子都可以的话,那我也可以。”另一个瘦高个也跟着起哄道。 “对,那我们都可以当队长了。这选举也太儿戏了,哪有这么选队长的。”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李长根站在黑板前,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是村里的大队队长,见大家吵吵嚷嚷,难以服众,也不啰嗦,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上了几个大字:“西河屯小队队长:赵麻子”。 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就像几条蚯蚓在黑板上爬。 写完后,他也不和大家啰嗦,双手抱在胸前,瞪着眼睛,恶狠狠地威胁道:“我宣布,西河屯小队队长以后就是赵麻子了。谁再吵吵就来大队和我说,不想今年过的差就来试试,看你们能不能拿到工分。” 村民们听了李长根的话,虽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但大多都敢怒不敢言。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愤怒。 这关系到工分的话,那谁敢多说一句不好的话。 苏清风可不吃他这一套,双手叉腰,大声怼道:“哈哈,还真是山高皇帝远,威胁老百姓。原本是由公社的社员们共同选举,现在成你们一言堂了,小队队长说给谁就给谁了。你们这是把大家当傻子耍呢!” 李长根没想到苏清风会如此大胆,敢当众反驳他,顿时恼羞成怒。 他指着苏清风的鼻子,大声吼道:“你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清风!” “好好好,苏清风是吧!你别在这儿给我耍横。我告诉你,这是上面的决定,你不服也得服。” “上面的决定?我看就是你们几个在这儿瞎搞。”苏清风毫不畏惧,针锋相对地说道,“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欺压百姓。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这事儿没完。”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苏清风说得对啊,这选举太不公平了。” “就是,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要是得罪了他们,咱们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大家虽然心里都支持苏清风,但又都担心惹麻烦,所以议论声越来越小。 李长根见大家有些动摇,更加嚣张起来。 他双手叉腰,余光扫射一圈,然后对着苏清风大声说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谁要是再敢闹事,就别想在村里好好过日子。我会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是什么。” 第157章 小人得志便猖狂 苏清风看着李长根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就来气。 大声质问道:“李长根同志,你给俺听好了!小队长那是得由咱们社员自己选举出来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哪能是你们这些人随随便便就任命的呢?你们这是把咱社员的权利当啥了?当脚底下的泥巴,想踩就踩吗?” 李长根被苏清风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双手一摊,轻描淡写地说道:“哟呵,苏清风,你跟我在这儿扯啥犊子呢?公社书记赋予我的权利,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有啥话,跟我这儿说没用,有本事你去找公社书记说去!别在这儿跟我瞎咧咧,浪费我时间!” 苏清风听了这话,往前又走了几步,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长根,大声说道:“李长根同志,你别拿公社书记来压人!公社书记那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给你这种人当挡箭牌的!你今天必须给大伙一个合理的交代,为啥不经过选举就擅自任命队长?” 李长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双手背在身后,在讲台上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大声宣布道:“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我告诉你们,之后,西河屯小队的队长就是赵麻子了!这是已经定下来的事儿,谁要是有任何异议,直接去公社好了!我倒要看看,公社能听你们这些泥腿子的,还是听我的!” 李长根的话音刚落,林立杰立马从人群中跳了出来,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去公社就去公社!谁怕谁啊?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咱们不能就这么被你们欺负了!” 王友刚,也跟着扯着嗓子喊道:“对,那就去公社!咱们要讨个公道!” 郭永强,平日里话不多,但此刻也憋红了脸,大声附和道:“没错,去公社!不能让他们这么胡作非为!” 苏清风看到大家都这么有勇气,向前跨了一大步,站在了最前面,身姿挺拔得像一棵青松。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李长根,大声说道:“大伙说得对!公社是人民的公社,工农联盟那是咱们取得胜利的根本力量!你们今天这么干,就是在践踏我们贫农阶级的立场!你们这是要反革命吗?你们这是要把咱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社会往火坑里推啊!” 苏清风这番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教室里炸开了。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刺向李长根的心窝。 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手臂,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庄重,仿佛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他这招扣帽子的语言艺术,愈发炉火纯青。 “对,你们就是在反革命,与社会主义方向背道而驰!”人群中,不知是谁又大声喊了一句,紧接着,大家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纷纷跟着喊了起来:“反革命!反革命!” 那声音震得教室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李长根没想到这个叫苏清风的人这么能说会道,三言两语就把大伙的情绪都煽动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愤怒的脸,听着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呼喊,心里有些发慌了。 李长根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尽管教室里很冷,但他的后背却被汗水湿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来。 李长根心里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去,自己肯定说不过苏清风,要是再这么闹下去,自己肯定会下不来台。 想到这儿,李长根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他嘴上说不过,那腿上肯定是跑得过的。 他趁着大家喊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转身,对着站在旁边的生产队长王满强和民兵队长周靖峰使了个眼色,然后大声喊道:“走!” 说完,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撒腿就往教室外面跑去。 王满强和周靖峰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跟着李长根跑了出去。 李长根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喊:“赵麻子,你记得明天来大队一趟!” 赵麻子正站在教室的一角,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安。 他担心苏清风这么一闹,会把自己的好事给搅黄了。 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风,心里盘算着,要是苏清风真的把事情闹大了,自己该怎么办。 当听到李长根喊自己的名字,并且让自己明天去大队的时候,赵麻子的心里就像一块石头落了地,顿时踏实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西河屯的队长,这个位置算是稳了。 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恶之花,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 赵麻子看了看周围还在愤怒呼喊的社员们,突然觉得他们就像一群无知的蚂蚁,根本不值得自己放在眼里。 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吼道:“吵吵什么玩意!都给我闭嘴!” 那声音就像一声炸雷,在教室里回荡。 社员们被赵麻子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赵麻子看到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更加得意了。 他双手叉腰,眼睛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然后恶狠狠地说道:“谁再喊一句,我就扣谁工分!以后西河屯小队我说了算!你们都得听我的,要是谁敢不听,哼,有他好受的!” 赵麻子身后的跟着孙有良和李铁柱,也是平日里和他狼狈为奸的家伙。 孙有良这招棋下的绝,把赵麻子架上去,这西河屯以后不还是他想咋就咋。 想保住这个小队队长,赵麻子还得听他的。 还能让赵麻子去恶心苏清风他们。 还真是一石二鸟之计! 他们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都听见没?以后都老实点!” 苏清风见他们一个个都跑了,和赵麻子他们这些扣帽子的话,他们可能都听不懂。 还真是对牛弹琴。 对付他们就得纯粹的武力才行。 第158章 打猎队分配问题,以后互相照应 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扯碎了的棉絮,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 凛冽的寒风,就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山坳间、树林里横冲直撞,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吹在脸上,生疼无比。 村子里,赵麻子当上小队队长的消息,已经传开。 让原本就寒冷的日子更添了几分凉意。 而对于打猎队的成员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想靠着打猎挣工分的愿望不能实现,打猎队要就此解散。 林大生看着大家一脸愁容的样子,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 他把大家喊到自己屋子里,准备和大家好好商量商量这事儿。 林大生家的土炕烧得滚烫,六个汉子围坐在炕桌前。 一个个都低着头,沉默不语,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沉默,他用那带着浓厚东北口音的声音说道:“大伙儿也都清楚咧,上面的人已经让赵麻子当小队队长咧,咱这打猎行动也得跟着调整调整。” 新来的刘志清,是个年轻气盛、心直口快的小伙子,他皱了皱眉头,大声说道:“林叔,有啥事儿,您就直说吧,别在这绕弯子咧,俺这心里正烦着呢!” 刘志清是刚加入打猎队不久的新成员,他原本以为能在打猎队里大展身手,挣点工分,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没想到却碰上这么个事儿。 苏清风也跟着说道:“对啊,林叔,您就别卖关子咧,有啥想法就赶紧说出来,大伙儿一起商量商量。”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道:“行,那我就直说咧。打猎队现在算是没有小队支持咧,你们的枪也会被收回,工分也没有咧。” “这……”王友刚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家里人口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之所以加入打猎队,就是想多挣点工分,让家里人能吃饱饭。 现在枪没了,工分也没了,他心里一下子就没了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打猎队要解散吗?”郭永强皱着眉头问道。 一想到打猎队可能要解散,心里就一阵难受。 林大生看着大家,缓缓地说道:“打猎队解不解散就看你们。” “看我们?”王友刚抬起头,看着大家,脸上满是疑惑。 他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大家也都是一脸茫然,不知道林大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道:“对,看你们的。大家要是愿意留下的,就可以选择留下。” 刘志清皱着眉头说道:“林叔,有话您就直说吧,别再兜圈子咧,俺这心里急得慌。” 林立杰这时候抢着说道:“我来说吧,我和清风哥选择留下。既然队里不需要打猎队,但我们自己可以搞打猎队。打到的猎物也不需要分给队里,可以自己吃,也可以卖掉,都看我们自己。还有就是自个人独自打猎的猎物就算自己的,但是喊了打猎队的人,那就得算打猎队的。” 林立杰说完,有些兴奋,像是已经看到了未来美好的打猎生活。 苏清风看着大家,问道:“你们有兴趣留下来吗?” 张志强听了苏清风的话,眼睛一亮。 自己看中的人都留下了,那他更得留下,给自家闺女看好这未来女婿。 他想了想,直接说道:“我可以参与打猎队的。只是没了枪的话,确实不好狩猎,但我家里也有猎枪,凑合着用。” 林大生听了张志强的话,点了点头,说道:“猎枪的问题,我可以解决。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拿着53式步骑枪,但是双管猎枪我还是能在村子里找到好几把的。” 林大生在村子里威望很高,他说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大家听了他的话,心里都踏实了一些。 猎枪的问题解决了,但大家心里还有疑问。 刘志清皱着眉头问道:“那怎么分配啊?这可是个大事儿,得说清楚咧,不然以后容易闹矛盾。” 林大生想了想,说道:“打猎队打到的猎物,队长拿两成,队员拿一成,剩余的钱留在总账上买打猎用品那些。过年的话钱多就可以按照这个比例再分。” 合理的分配制度,是打猎队能够长久发展下去的关键,所以他考虑得十分周全。 大家听了林大生的分配方案,都陷入了沉思。 王友刚在心里盘算着,他们现在一共六个人,全部出去打猎,也就是分八成出去,剩下两成。 如果是一个小队的话,也就是分四成,剩下六成。 虽然看起来自己分到的比例少了,但是如果打到的猎物多,总体收入也不一定少。 而且自己还能继续打猎,总比解散了打猎队,自己回家干等着强。 郭永强也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这个分配方案还行,挺合理的。咱们都是为了打猎,为了挣钱,只要能把日子过好,少分点也没啥。” 张志强也表示同意,他说:“对,咱们就按这个方案来。我相信,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打到更多的猎物,挣更多的钱。” 经过一番商量,大家最终都同意了这个分配方案。 接下来,就是确定小队队长和队员的分组了。 张志强和苏清风因为经验丰富、实力强劲、也有领导能力,被大家推选为小队队长。 最后商量决定,张志强带王友刚和郭永强一组,苏清风带林立杰和刘志清一组。 分组确定后,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林立杰兴奋地说道:“哈哈,以后咱们就可以自己打猎,我一定要多打点猎物,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刘志清也挥舞着手臂,说道:“对,咱们一定要打出个名堂来。” 苏清风看着大家热情高涨的样子,心里十分欣慰。 他说道:“大家先别高兴得太早,打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尤其是在这寒冷的冬天。我们不仅要面对恶劣的天气,还要提防野兽的袭击。所以,大家一定要小心谨慎,互相照应。” 张志强也点了点头,说道:“清风说得对。咱们虽然有自己的打猎队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在打猎的过程中,大家一定要听从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大家纷纷表示明白,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林大生看着大家充满斗志的样子,也是高兴的说道:“好,既然大家都决定了,那就好好干。我相信,在你们的努力下,打猎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说完,林大生欣喜,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已久的地瓜烧。 这可是他平时都舍不得喝的好酒,放了好几年。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林大生也是把自己的地瓜烧拿了出来,给每人面前的碗里倒了一口酒,那金黄色的酒液在碗里微微荡漾,就像一片金色的湖水。 他端起自己的碗,目光坚定地看着大家,大声说道:“为了打猎队!” 大家纷纷端起碗,齐声喊道:“干!” 然后,大家一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就像一团火在体内燃烧,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点燃了大家心中的热情。 放下碗后,苏清风看着大家,大声说道:“以后啊,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 第159章 继续清理废墟,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天刚蒙蒙亮,整个村子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更增添了几分冬日的寂静。 苏清风在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火烟味。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土灶台上,一口大铁锅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堆放着一些干柴。 苏清风正做着卷腹,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每一次起身,都能听到他腹部肌肉紧绷发出的轻微声响。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泥地上。 这时,王秀珍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厨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自己亲手缝制的碎花棉袄,头上裹着一条红色的头巾,把脸蛋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明亮而温柔的眼睛。 “清风,你在干嘛呢?”王秀珍的声音清脆悦耳,就像山间流淌的清泉。 苏清风听到声音,停下动作,坐在长凳上,抬起头,笑着喊道:“嫂子。” “你这是干啥呢?”王秀珍歪着头,好奇地问道。 “我这锻炼呢。”苏清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拍了拍结实的胸膛,得意地说道,“你看我这身体,多结实。想保护嫂子,就要有一个好的身体不是。” 王秀珍听了,脸微微一红,嗔怪道:“就知道贫嘴。这一大早的,锻炼啥呀。这天寒地冻的,别把自己冻坏了。” 苏清风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嫂子,你脚好了?” 他关切地看着王秀珍的脚。 前些日子,王秀珍不小心扭伤了脚,苏清风每天都会细心地给她按脚。 王秀珍轻轻地动了动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说道:“你天天给我按脚,能不好吗?” “那我倒是有功劳了。”苏清风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像个孩子一样。 “今天我来做早饭吧,你都做了好几天了,你休息下。”王秀珍说着,开始挽起袖子,准备生火做饭。 苏清风连忙站起身,说道:“行,嫂子。不过面不多了。” 王秀珍走到墙角的面缸前,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所剩无几的面粉,皱了皱眉头。 “明天元宵,雪儿正好要去拆石膏,这刚好可以买点杂面回来。”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 妹妹苏清雪摔断了腿,打上了石膏,明天要去公社拆石膏,正好可以顺便买点生活用品。 王秀珍点了点头,说道:“好,那你路上小心点。这大冬天的,路滑,可别摔着了。” 不一会儿,早饭做好了。 王秀珍做的是杂面窝窝头,她把玉米面和高粱面混合在一起,加入适量的水和酵母,揉成面团,然后捏成一个个小巧玲珑的窝窝头形状,放在蒸笼里蒸熟。 窝窝头散发着淡淡的麦香,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流口水。 王秀珍把窝窝头端到苏清风房间的炕桌上。 炕桌上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碟咸菜。 苏清雪也已经爬起身,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发有些凌乱,但依然掩饰不住她的可爱。 她坐在炕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窝窝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苏清雪的头,问道:“雪儿,寒假作业写完没,明天还得去公社拆石膏呢。” 苏清雪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自信满满地说道:“哥,我已经做好了。” 吃完早饭,碗筷收拾利索了。 苏清风和王秀珍便带着工具,一同前往那座亟待清理的废宅。 当他们来到废宅前,眼前的景象依旧杂乱不堪。 泥块和瓦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寒风如一头愤怒的野兽,呼啸着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悲号,吹得人脸上生疼,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棉衣。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泥块和瓦片,无奈地叹了口气:“前些天虽说清理了一部分,可这大冬天的,地硬得像铁块,干活实在费劲。照这进度,估摸着还得清理个把月呢。” 王秀珍安慰道:“没事,反正咱也不着急,慢慢清理,累了就休息会儿。身体要紧,别把自己累坏了。” 苏清风和王秀珍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开始分工合作。 苏清风走到一堆大泥块前,双手紧紧握住铁镐,高高扬起,然后猛地砸向泥块。 “砰”的一声巨响,铁镐与泥块激烈碰撞,溅起阵阵尘土。 可那泥块只是裂开了一道小缝,依旧顽固地待在原地。 苏清风咬了咬牙,再次扬起铁镐,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泥块终于被砸得四分五裂。 他顾不上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又拿起大锤,对着较大的碎块用力敲击,将它们进一步砸碎。 王秀珍则拿着铁锹,将散落在地上的碎块泥块和破碎的瓦片铲起来,放进旁边的箩筐里。 王秀珍的动作十分娴熟,微微弯着腰,双手紧握铁锹,用力地将碎泥铲起,然后高高扬起。 每铲一次,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气,不一会儿,她的额头上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嫂子,你小心点,别被瓦片划伤了手。”苏清风一边用力砸着泥块,一边大声关切地说道。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温柔地回应道:“放心吧,清风。我会小心的。你也别太累着自己了,累了就歇会儿。你看你,都累得满头大汗了。” 苏清风笑了笑,说道:“我没事,这点活算不了什么。咱得抓紧时间,争取早点把这里清理干净。” 说完,他又继续埋头砸泥块。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吹得王秀珍打了个喷嚏。 苏清风听到声音,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担忧地问道:“嫂子,你是不是着凉了?要不你先去旁边避避风,休息一会儿。” 王秀珍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用,我不冷。咱一起干,能快点完成任务。” 说着,她又拿起铁锹,继续清扫碎泥。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升高,但寒风依旧凛冽。 苏清风和王秀珍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们的双手也因为长时间劳作而变得通红、麻木,但他们没有丝毫怨言,依旧坚持不懈地干着。 “嫂子,你看,咱们已经清理出好大一片地方了。”苏清风指着已经清理干净的地方,兴奋地说道。 王秀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是啊,真没想到咱们能干得这么快。继续加油,争取今天把这一片都清理完。” “好嘞!”苏清风应了一声,又拿起铁镐,更加卖力地砸起泥块来。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整个村子被一层神秘的黑色幕布笼罩着。 寒风依旧在呼啸着,但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苏清风房间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晚饭已经吃过。 苏清雪坐在炕桌上,点着煤油灯,努力地写着作业。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专注而认真,手中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苏清风走进屋子,看到苏清雪还在写作业,便问道:“雪儿,不是说写完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苏清雪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说道:“哥,这不是忘记了,李老师还有几道题目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像一只蚊子在嗡嗡叫。 苏清风笑而不语,他走到苏清雪身边,看了看她的作业,心里想着:“小孩都这样吧,不到最后,不写作业。” 不过还是要教育一下。 “你以后可得改改这个毛病,做事要有计划,不能总是拖拖拉拉的。 苏清雪点了点头,说道:“哥,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改。” 这时,王秀珍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屋子。 她把热水放在炕边,说道:“清风,雪儿,累了一天了,洗把脸,泡泡脚,解解乏。” “嫂子,明天我去公社,你想买点啥不?”苏清风对着正在整理衣服的王秀珍说道。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说道:“清风,你看着买就行。家里缺啥你就买啥,别舍不得花钱。” “行,嫂子。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第160章 嫂子可以作证 西河屯,这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落,沉浸在一片银白之中。 苏清雪这丫头,前些日子不小心受了伤,腿上打了石膏。 平日里,她出去活动可费劲了,要么小心翼翼地扶着那结实的土墙,一步一步慢慢挪。 要么就靠她那群热心肠的小伙伴们,你搀我扶的,带着她出去透透气。 这石膏一打就是半个多月,可把她憋坏了,天天盼着能早点拆掉,重新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自由奔跑。 这天,终于到了拆石膏的日子。 林大生没有像往常一样驾驭那辆熟悉的马车送他们,而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家小子林立杰。 林立杰这小伙子,年轻气盛,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一听要送苏清雪去拆石膏,拍着胸脯就应下了。 前几天,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给大地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不过,附近村里的人可没闲着,大家齐心协力,拿着铲子,把路上的积雪铲得干干净净。 所以,虽然雪后的道路有些湿滑,但还不至于让车走不了,只是速度得慢下来,稳稳当当的。 林立杰赶着车,小心翼翼地行驶在雪路上。 马车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清雪坐在车斗里,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 那被雪覆盖的田野,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远处的山峦,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巍峨壮观。 她忍不住感叹道:“立杰哥,你看这雪景多美啊!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干净又安静。” 林立杰一边挥舞着鞭子,一边笑着回应:“是啊,雪丫头。这冬天虽然冷,可这雪景也是咱东北的一大特色呢。等你的腿好了,一起去山上打雪仗、堆雪人,咋样?” 苏清雪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说:“那可太好啦!我都好久没痛痛快快地玩雪了。不过,现在我就盼着赶紧到卫生院去,把石膏拆掉,我这腿都快闷坏啦。” “就知道玩,你知道你明天就开学了吗?”苏清风无情的说道。 苏清雪撅着嘴说:“大哥老师这么扫兴。” 一路上,三人有说有笑,时间倒也过得挺快。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时分,马车终于缓缓驶进了毛花岭公社。 苏清风率先从车斗里跳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清雪下车。 林立杰把马车拴好,也跟在他们身后,一起朝着毛花岭卫生院走去。 卫生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清风扶着苏清雪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林立杰则站在一旁,四处张望着。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 许秋雅穿着一身洁白的护士服套在棉袄外面,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护士帽,笑容亲切又温暖,就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哟,清风、清雪,你们来啦!”许秋雅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打招呼。 苏清雪连忙站起来,笑着说:“秋雅姐,我们来拆石膏啦。这半个月可把我憋坏了,终于能解脱咯。” 许秋雅走到苏清雪身旁,伸出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苏清雪的脑袋,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春风拂过花瓣。 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安抚人心的笑容,轻声说道:“别着急,清雪。周医生正在里头专心给病人看病呢,等他把这位病人瞧完了,马上就轮到你拆石膏啦。不过呀,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就算这石膏拆掉了,你也别想着立马就能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的。从拆了石膏开始算,起码还得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你的腿才能慢慢恢复正常走路呢,所以啊,可千万不能着急。” 苏清雪原本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来,就像夜空中突然被乌云遮住的星星。 她微微嘟起嘴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失望,说道:“啊!还要这么久呢。我原本还以为拆了石膏就能立刻到处跑了呢,没想到还得等这么长时间。”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委屈又无奈。 许秋雅看着苏清雪这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苏清雪的脸蛋,打趣道:“你这小丫头,就是性子太急啦。这腿受伤可不是小事,得慢慢养,养好了才能没后遗症,以后才能继续像个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是不是?” 苏清雪听了,虽然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但也知道许秋雅说得在理,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说:“好吧,秋雅姐,我知道啦。我会乖乖听话,好好养腿的。” 这时,许秋雅的目光落在了苏清风身边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眼神中透着一股质朴和憨厚。 许秋雅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苏清风赶忙笑着介绍道:“这是林叔的儿子,林立杰。今天就是他赶着车,带我们一块儿来卫生院的呢。” 许秋雅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哦,知道了。你好呀,林立杰同志。今天辛苦你跑这一趟啦。” 林立杰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脸微微泛红,声音略带紧张地说道:“你好,许护士。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应该的。能帮上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接着,许秋雅关切地问苏清雪:“清雪,这半个月在家养伤,感觉咋样啊?有没有觉得闷得慌?” 苏清雪嘟着嘴,委屈地说:“可闷啦,秋雅姐。每天就只能在家里或者院子里走走,还不能走太远。小伙伴们倒是经常来陪我,可我还是想出去疯跑。” 许秋雅被苏清雪那俏皮又急切的话语逗得忍俊不禁,她微微仰起头,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打趣道:“你这丫头呀,就是天生闲不住的性子。可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养伤呢,这伤可不是闹着玩的,得安安心心、好好地养着。要是养不好,以后落下个什么后遗症,那可就麻烦大啦,到时候想跑想跳都受限,多难受呀。” 说完,许秋雅的目光缓缓转向苏清风,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轻声说道:“对了,清风,你这些日子在家照顾清雪,肯定没少操心吧?是不是忙得团团转,也挺辛苦的呀?” 苏清风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辛苦。雪儿是我妹妹,我照顾她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再说了,一家人本就该相互扶持、相互照顾嘛。就是她有时候调皮起来,总是不把养伤当回事儿,不好好配合,可把我急坏了。我这心里啊,整天都悬着,就怕她这伤好得不彻底。” 苏清雪听了哥哥的话,立刻佯装生气地瞪大了眼睛。 她嘟起嘴巴,气鼓鼓地说道:“哥,你说谁调皮呢?我明明很听话的好不好。我每天都有乖乖按时吃药,也不乱跑乱动,就偶尔在院子里稍微活动活动,那也是为了促进血液循环,让伤好得更快嘛。嫂子可以作证,我表现可好了。” “嗯?嫂子?” 许秋雅听到这两个字,原本明亮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疑惑,紧接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神伤悄然爬上她的脸庞。 苏清风意识到这话可能引起了误会。 他急忙摆了摆手,赶忙解释道:“秋雅,你可别误会呀。雪儿说的嫂子是我堂哥的媳妇,不是我自己的媳妇。” 第161章 粮票不够,随便吃点 许秋雅听了苏清风的解释,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松的笑容。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说道:“原来是这样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算了,不说了。总之,误会解开了就好。” 苏清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清雪这丫头就是爱乱叫,没别的意思。” 苏清雪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说道:“秋雅姐,不好意思啦,是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不过,我哥真的还没结婚呢,你要是……” 说到这儿,她突然捂住了嘴巴,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调皮地笑了笑,不再往下说了。 许秋雅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嗔怪道:“你这丫头,就爱瞎起哄。好了,不说这个了。清雪,你继续好好养伤,清风,你也多辛苦辛苦,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苏清风和苏清雪连忙点头,说道:“好的,秋雅姐,谢谢你。” 这时,林立杰忍不住插话道:“许护士,周医生还得多久才能看完病人啊?” 许秋雅连忙说:“应该快了,周医生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看病呢。你们再耐心等会儿。” 正说着,只见周济民医生从诊室里走了出来。 周济民看到苏清雪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你们来啦,清雪。来,跟我到诊室里,我给你拆石膏。” 苏清雪兴奋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没站稳。 苏清风赶紧伸手扶住她,责备道:“你慢点,别又摔着了。” 苏清雪吐了吐舌头,调皮地说:“知道啦,哥。” 一行人跟着周医生来到诊室。 诊室里摆放着各种医疗设备和药品,显得井井有条。 周济民让苏清雪坐在椅子上,然后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她的腿,说:“清雪,这半个月恢复得还不错。不过,拆完石膏后,也不能立刻就剧烈运动,还得慢慢适应,知道吗?” 苏清雪使劲儿地点了点头,说:“知道啦,周医生。我一定会听话的。” 周济民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准备拆石膏的工具。 他拿起一把特制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石膏的边缘剪起来。 随着剪刀的“咔嚓”声,石膏被一点点地剪开,露出了苏清雪那已经有些瘦弱的腿。 周济民轻轻地活动了一下苏清雪的腿,问:“疼不疼?” 苏清雪摇了摇头,说:“有点疼,周医生。” 周济民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说:“嗯,恢复得挺好的。不过,回去后还是要多注意休息,适当做一些康复训练。” 苏清雪高兴地说:“太好啦,终于拆掉石膏啦!周医生,谢谢你。” 周济民笑着说:“不用谢,清雪。这是我应该做的。以后可要注意安全,别再受伤了。” “清雪,喝点红糖水。”许秋雅端着搪瓷缸子,热气在冰冷的诊室里氤氲开一片白雾,她边说着边蹲下身,“里头加了姜片,驱寒的。” 苏清雪双手捧着缸子,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兴奋地说道:“秋雅姐,我这腿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似的!” 话音未落,她突然做了个踢腿动作,险些把缸子里的水洒出来,“那石膏沉得跟绑了块大石头一样,可把我憋坏啦!” 许秋雅抿嘴笑着,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苏清风说道:“给,晒干的野山楂片,泡水喝对筋骨好。” 她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苏清风的手背,又像触电般飞快地缩回去,脸颊微微泛红,轻声叮嘱道:“记得……记得每天给她揉腿。” “秋雅姐,我感觉轻松多啦!你都不知道,这半个月啊,这石膏就像个死沉死沉的枷锁一样,把我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我天天就盼着能把它拆掉,现在终于解放啦,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都能飞起来咯!”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都被她这俏皮又形象的比喻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苏清风站在一旁,他轻轻拍了拍苏清雪的肩膀,说道:“你这丫头,就会瞎比划。不过,能拆掉就好,以后可得多注意,别再这么毛毛躁躁的,再受伤可就没这么好运咯。” 这时,苏清风拉着苏清雪走到周济民面前,认真地说道:“清雪,快,好好感谢感谢周医生和秋雅姐。要不是他们,你这伤哪能好得这么快啊。” 苏清雪连忙放下手中的搪瓷缸,朝着周济民和许秋雅深深地鞠了一躬,真诚地说道:“周医生,秋雅姐,真的太感谢你们啦!你们就是我的大恩人呐!” 周济民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你这丫头,客气啥呀。这都是我们做医生应该做的。以后啊,好好养身体,别再让自己受伤就行咯。” 许秋雅也走上前,轻轻扶起苏清雪,说道:“就是呀,清雪,别这么见外。看到你健健康康的,我们就放心啦。” 和周济民、许秋雅道别后,苏清风、苏清雪和林立杰三人走出了卫生院。 外面的寒风依旧凛冽。 她兴奋地拉着苏清风的手,说道:“哥,咱们中午去哪儿吃饭呀?我都饿坏啦!” “国营饭店!”苏清风指着街对面的灰砖房,大声说道,“今天下馆子!” 毛花岭国营饭店的门帘油亮亮的。 三人走进去,苏清雪扒在柜台上,鼻尖几乎贴在玻璃橱窗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大声喊道:“哥!有红烧肉!” “小点声!”苏清风赶紧摸了摸她的头,又摸出粮票数了又数,转头问服务员:“同志,三碗高粱米饭,一碗酸菜白肉,再加个土豆丝,要多少粮票?” 柜台后的胖婶子笑着说:“六两粮票,二两肉票。” “行。” 苏清风带的粮票和肉票是够了。 找座时,苏清雪拽着哥哥衣角小声问:“哥,肉票是不是不够了?” 苏清风没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苏清雪就不再做声了,想着自己以后肯定要努力多赚钱,让哥哥和嫂子吃上红烧肉。 此时,她眼睛还盯着邻桌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咽了咽口水。 饭店里嘈杂得很。 靠墙那桌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划拳喝酒,震得桌上的空酒瓶叮当响。 服务员端着铝托盘穿梭其间,油渍在白围裙上晕开大大小小的地图,像一幅抽象画。 “来喽!”胖服务员把海碗往桌上一墩,酸菜汤晃出来几滴,“白肉都埋在底下呢!” 苏清雪急不可耐地伸筷子,却被烫得直甩手。 “小心点儿,没人和你抢。”苏清风溺爱地说道。 “多吃点,好养病。”林立杰也笑着说道。 虽然这时候,能吃到肉就不错啦。 但说实话,平时打猎吃的那些野味肉,都有股土腥味。 哪有家养的猪、牛、羊好吃啊。 不过,能吃到肉就谢天谢地咯。 苏清风还想有钱后,去黑市多换点肉票,这样能多吃点好吃的猪、牛、羊肉。 第162章 虎头牌手电筒 苏清风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走出国营餐馆。 领着第一次来供销社的妹妹苏清雪。 苏清雪那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衣角,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时不时地抬头问:“哥,供销社到底啥样啊?听说里头啥都有,是真的不?”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大声说道:“那可不,供销社就是咱这十里八村最好的地方,里头啥稀罕玩意儿都有。不过咱今儿个主要是去买点杂面,你腿刚好,得吃点好的补补。” 跟在后面的林立杰,一边走一边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热气瞬间就化成了一团白雾。 他扯着嗓子喊道:“清风哥,我爹让我买个手电筒,说是晚上打猎下山,比火把强多了,火把风一吹就灭,还容易烧着东西。” 苏清风回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哟,林叔还挺有远见呢。不过那手电筒可不便宜,你爹舍得给你买?” 林立杰拍了拍胸脯,得意地说:“我爹说了,打猎队现在也没钱,这钱他出,就当是给我这打猎小能手的奖励。” 苏清风笑着看向林立杰。 这就开始自卖自夸了。 三人好不容易走到了供销社门口,苏清雪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供销社”三个字。 还挂着横幅:“欢度牛年元宵佳节”。 苏清风轻轻推开布帘,一股温暖而又混合着各种商品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让苏清雪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兴奋地喊道:“这就是供销社啊。” 苏清雪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今天,二月一日。 元宵节,来供销社买东西的社员也更多了些。 他们也得抓紧时间把东西买了,这样回去能过上元宵节。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们穿着整齐的工作服,戴着白帽子,忙碌地招呼着顾客。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有五颜六色的糖果、香喷喷的点心、崭新的文具,还有各种生活用品,琳琅满目,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苏清雪在供销社里缓缓的走着,腿脚不方便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她看到东西后走不动道。 她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兴奋的很。 苏清雪踮着脚看着商品,露出的眼睛亮晶晶的:“哥,供销社真有麦乳精不?李婶子说那玩意儿冲水喝可香了,最补身子。” “有倒是有……”苏清风摸了摸兜里揣着的二十块钱,“就是这玩意就像白糖泡水,也就是甜,不能补身子,咱们还是买点鸡蛋补补。” 苏清雪突然抓住苏清风的袖子:“哥!” 她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柜台后面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水果糖,“那个……那个……” 柜台后的张大姐系着白围裙,见状笑道:“小闺女头回来供销社?这是上海产的水果糖,一分钱两颗。” 她说着拧开玻璃罐,甜丝丝的橘子味立刻飘了出来。 上次买的糖已经吃完了,相比于营养品那些,糖果确实更吸引小孩。 苏清风看着妹妹咽口水的模样,掏出一毛钱:“来二十颗。” 转头对妹妹说,“但不能一次吃完,听见没?” 苏清雪捧着用黄草纸包好的糖果,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小声道:“我一天就吃一颗……” 林立杰早窜到了五金柜台,正踮着脚看摆在最高处的银白色手电筒。 售货员老李叼着烟卷:“小子识货啊,这是新到的虎头牌,用大号电池的,照得远!” “多少钱?”林立杰声音都发颤。 “二十一块五,两张工业票。”老李吐了个烟圈,“带四节电池,不过……” 他压低声音,“这电池供销社卖八毛一节。” 林立杰麻利地数出钱:“要一个!再……再来四节备用电池。” 他扭头冲苏清风喊,“清风哥!这有牡丹牌收音机!” 苏清风正站在副食柜台前,闻言摇头:“那玩意儿得一百多……” 他指着玻璃柜里的铁罐,“同志,麦乳精怎么卖?” “三块八一罐,要副食票。”女售货员拿出个印着麦穗图案的黄罐子,“上海产的,营养好,病人吃最合适。” 苏清雪悄悄拽哥哥衣角:“太贵了……” “来一罐。”苏清风前面还说不买,这会还是心甘情愿的掏出了凭证,又指着旁边的红糖,“再称半斤红糖。” 他低头对妹妹解释,“嫂子说了,红糖冲鸡蛋最补血,你腿刚好适合。” 布料柜台前,苏清雪盯着一块蓝底白花的棉布挪不动步。 售货员笑道:“小闺女眼光真好,这是新到的‘向阳花’图案,做衬衫多鲜亮!” “多少钱?”苏清风问。 “一尺三毛二,宽幅的,两尺够做件衬衫。”吴婶抖开布料,阳光下那小白花像真能随风摇似的。 苏清风盘算着:“买了麦乳精和红糖,再买布的话……” 离开春也就两个来月,倒是可以把布买了。 到时候让嫂子把衣服做好就行。 没钱还可以打猎,苏清雪好不容易来一趟供销社,能买就买上。 他咬咬牙:“扯两尺。” “哥!”苏清雪急得直跺脚,“我不要新衣裳,你棉袄都还是破的。” “听话。”苏清风揉揉她脑袋,“开春了总得有件像样的衣裳。” 他转头问,“有结实点的劳动布吗?我想补补棉袄。” 吴婶从底下抽出匹深蓝色布料:“劳动布一尺两毛八,不要票。” 苏清风点了点头,我要六尺布。 这样可以缝一件棉袄。 在山里再把棉袄划破,也能换件新的。 不至于用死去堂哥的衣服面料。 也是现在有一点点钱,不用那么寒酸。 林立杰举着新买的手电筒显摆:“看!按这儿就亮!” 一道雪亮的光柱照在房梁上。 “败家玩意儿!”苏清风看着他笑骂道,“电池不要钱啊?” 不一会儿,三人抱着采购的东西往外走。 棉门帘掀开的瞬间,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 也该回去过元宵了。 第163章 一个山里娃娃哪里懂这些? 凛冽的寒风如同调皮又顽劣的孩童,在空旷的天地间肆意穿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吹得路旁干枯的树枝瑟瑟发抖,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风。 林立杰稳稳地坐在马车前,手中紧紧握着缰绳,时不时地甩动一下,嘴里大声吆喝着:“驾!” 那匹健壮的枣红马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撒开四蹄,在厚厚的雪地上奋力奔跑,马蹄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扬起一片片雪雾。 马车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立杰甩着鞭子,嘴里哼着《沂蒙山小调》。 【青山(那个)绿水(哎)多好看。 风吹(那个)草低(哎)见牛羊。 高粱(那个)红来(哎)豆花香。 万担(那个)谷子(哎)堆满仓。 ……】 那悠扬的调子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夕阳里散开。 此时,苏清风坐在马车斗里,怀里紧紧抱着刚刚从公社供销社买来的各种东西。 不一会儿,马车刚到村口,就被一群大爷大娘们围住了。 一位老大娘伸长了脖子,扯着嗓子问道:“清风呐,去公社啦,都买啥好东西啦?” 苏清风脸上却堆满了笑容,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大娘,没啥,家里没面了,就买了点面。” 说着,他还故意把怀里用袋子装着的面往上提了提,挡住了其他物品。 他心里清楚,在这小村子里,一点小事都能被传得沸沸扬扬,要是让大家看到买了这么多东西,背后指不定得怎么议论呢。 好不容易摆脱了这群热情的大爷大妈,马车终于来到了王秀珍家的院子门口。 苏清风和苏清雪从马车上下来,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那模样就像两个忙碌的小搬运工。 苏清风对着林立杰说道:“立杰,今天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赶着马车,我这这么多东西还真不知道咋弄回来呢。” 林立杰咧开嘴,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说道:“清风哥,你这说的啥话,咱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行嘞,那我就先回去了,有啥事儿再找我。” 说完,他挥动着手中的缰绳,赶着马车渐渐远去。 这时,王秀珍听到外面的动静,赶忙打开了院门。 看到苏清风和苏清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她先是一愣,随即惊讶地问道:“我的乖乖,你们这是买了多少东西啊?咋买这么多?” 苏清风笑着说道:“嫂子,买的东西有点多,咱先拿进去再说,外面冷。” 说着,他侧过身,让王秀珍先进院子,然后和苏清雪一起,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进了屋里。 一进房间,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清风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花,就迫不及待地把买来的布料拿了出来。 他先拿出给苏清雪买的那块蓝底白花的棉布,在苏清雪面前比划着,笑着说道:“雪儿啊,你看这布多好看,等嫂子给你做件新衣裳,开春了穿上,肯定像个花仙子。” 苏清雪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轻轻地抚摸着布料,说道:“哥,这布真好看,我太喜欢了。” 接着,苏清风又拿出一块碎花蓝底的布料,递给王秀珍,说道:“嫂子,这块布是给你买的,你平时操持这个家,辛苦了,也该给自己做件新衣裳了。” 王秀珍接过布料,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嗔怪道:“你这孩子,乱花钱,咱这日子得省着点过。”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苏清风又从袋子里拿出三十颗鸡蛋,说道:“嫂子,这鸡蛋是给清雪买的,她腿伤还没好全,得补补身子,多吃点鸡蛋,补充补充蛋白质。” 苏清雪在一旁听了,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说道:“哥,你最好了。” “那我呢?”王秀珍吃醋地说道。 “也好,也好。”苏清雪赶忙喊道,生怕惹嫂子生气。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你是我妹妹,我不疼你疼谁。” 说着,他又拿起那罐麦乳精,打趣道:“雪儿啊,明天你回学校,可有得炫耀了,就说自己吃过麦乳精。” 苏清雪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羞涩地说道:“哥,你就知道取笑我。” “还买了麦乳精啊,这可是好东西,大家都说它很补,是什么营养品来着。”王秀珍拿起麦乳精稀奇的说道。 苏清风给王秀珍解释道:“嫂子,这玩意就是糖水,哪里能补啥,还不如一颗鸡蛋。” “这样吗?”王秀珍有些不信苏清风的说辞。 大家可都说这是营养品。 他一个山里娃娃哪里懂这些? 这时,王秀珍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清风,面呢?你买面了没?” 苏清风一拍脑袋,懊恼地说道:“哎呀,嫂子,我把面忘在马车上了。” 王秀珍忍不住笑了起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苏清风的脑袋,说道:“瞧瞧你那脑袋,整天丢三落四的。” 苏清风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哈哈,嫂子,我这就去林叔家拿。” 说完,就走出房间。 院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 苏清风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林立杰。 林立杰手里拎着一袋面粉,笑着说道:“清风哥,面粉落在马车上了,我给你送来了。” 苏清风连忙接过面粉,感谢地说道:“立杰,真是太感谢你了,还专门给我送过来。” 林立杰笑着说道:“清风哥,你这说的啥话,顺手的事儿。行嘞,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苏清风拿着面粉回到屋里,王秀珍看了眼袋子里的玉米面,惊讶地说道:“你买了这么多玉米面,足足有二十斤呢。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啊?” 苏清风挠了挠头,说道:“嫂子,这是我之前剩的钱,我想着能多买就多买点,家里人多,面消耗得也快。” 王秀珍叹了口气,说道:“省着点花,没钱寸步难行的。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苏清风连忙点头说道:“好嘞,嫂子,我记住了。” 第164章 元宵节当然吃大黄米汤圆 厨房里热气氤氲。 王秀珍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站在面缸前,熟练地从里面舀出大黄米面。 那金黄色的粉末在木盆里缓缓堆积,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米面可是我去年秋后自己磨的。” 王秀珍一边说着,一边往盆里慢慢倒温水,眼睛紧紧盯着盆里的面粉,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倒一边用筷子轻轻搅拌。 “加水可得一点点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不然稀了,这面就废咯。” 苏清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王秀珍和面。 只见她把搅拌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用力揉搓,不一会儿,面团就被揉得光滑而有弹性。 接着,她把面团搓成条,然后掐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放在掌心轻轻搓圆,再用手掌压成小碗状,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练,那么自然,仿佛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清风啊,你也别光看着,来搭把手。”王秀珍笑着对苏清风说道,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 苏清风赶忙挽起袖子,走到王秀珍身边:“嫂子,你说,我干啥?” “你把那黄豆处理一下,咱们做馅儿。”王秀珍指了指墙角的袋子,“这馅儿可是关键,得用炒熟的黄豆面拌红糖,那味道,啧啧,香得很!” 苏清风走到袋子前,解开绳子,抓出一把黄豆。 那黄豆圆滚滚的,在他手里沙沙作响。“嫂子,这黄豆也是去年存的吧?” “对呀,去年收的豆子好,我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就留着过年过节做点好吃的。” 王秀珍一边说着,一边把压好的面皮放在盖帘上。 “这做汤圆啊,就跟过日子一样,得用心,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马虎。” 苏清风把黄豆倒进锅里,开始小火慢炒。 不一会儿,锅里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响,黄豆在锅里欢快地跳动着。 随着温度的升高,黄豆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厨房。 “嗯,真香啊!”苏清风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赞叹道。 “等炒好了,用石磨碾成粗粉,再加入红糖和熟芝麻,那味道,保证你吃了还想吃。”王秀珍笑着说,还有些期待。 不一会儿,黄豆就炒好了。 苏清风把黄豆倒进石磨里,开始用力碾磨。 随着石磨的转动,黄豆逐渐变成了细腻的粉末,从石磨的缝隙中缓缓流出。 他一边磨,一边和王秀珍聊天:“嫂子,你说这日子虽然苦点,但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总能过好的。” “你说得对呀,清风。”王秀珍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就像这做汤圆,面要揉得恰到好处,馅要调得香甜可口,煮的时候也得掌握好火候,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汤圆都不好吃。过日子也是一样,得用心经营,才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苏清风点点头:“嫂子,我记下了。对了,这些天我准备先带打猎队上山,看看我带的林立杰和刘志清到底什么水平,进行个摸底。” “这么快就上山打猎?不多休息几天?明天山上可得小心点啊。”王秀珍担忧地说道。 “嫂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们都有经验,不会出事的。”苏清风安慰道,“在回来的马车上,我和立杰交代,让他去和刘志清说一声,让他们明早准备好,跟着我上山。”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珍松了一口气,“你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说话间,馅料已经调好了。 王秀珍用筷子挑了点馅料,递给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的苏清雪:“清雪,来,尝尝这馅儿甜不甜。” 苏清雪迫不及待地舔了舔筷子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甜!嫂子,真好吃!” “败家丫头,筷子都让你舔秃噜皮了!”王秀珍笑着骂道,脸上却满是宠溺,“快去洗洗手,一会儿帮着包汤圆。” “好嘞!”苏清雪欢快地跑开了。 王秀珍和苏清风开始包制汤圆。 苏清风学着王秀珍的样子,把面团搓成长条,揪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然后用手掌压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 他小心翼翼地包入馅料,用虎口慢慢收口搓圆。 可是,他包的汤圆总是歪歪扭扭的,不像王秀珍包的那么圆润可爱。 “嫂子,你看我包的,怎么这么难看啊。”苏清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别着急,刚开始都这样。”王秀珍耐心地指导道,“你看,包的时候馅不要放太多,收口的时候要捏紧,然后再搓圆。多包几个,就熟练了。” 在王秀珍的指导下,苏清风和苏清雪包的汤圆越来越像样了。 不一会儿,盖帘上就摆满了金灿灿的汤圆,像一窝可爱的小鸡崽,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王秀珍把汤圆一个个地滑进锅里,然后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汤圆粘底。 “煮汤圆得三滚三凉,”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锅里的汤圆,“水开了就加半碗凉水,点滚三次,等汤圆完全膨大了,就可以捞出来了。” 苏清风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他想起以前的元宵节,都不能陪在家人身边。 不管是过节,还是过年,好像都有做不完的任务。 这次终于如愿和“家人”在一起。 可已经不是之前的家人。 “发什么呆呢?”王秀珍的声音把苏清风从回忆中拉了回来,“火别烧得太旺了,不然汤圆容易煮破。” “哦,知道了,嫂子。”苏清风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 不一会儿,汤圆就煮好了。 王秀珍用笊篱捞出浮起的汤圆,盛在碗里。 三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摆在炕桌上。 那金黄色的汤圆在碗里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王秀珍把最满的那碗推给苏清雪:“慢点吃,烫嘴。” 那关切的眼神,就像冬日里的暖阳,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 苏清风咬开一个汤圆,黄豆馅混着红糖流出来,烫得他直哈气。 大黄米面的香气在口腔里漫开,带着微微的酸味,那是粮食最本真的味道。 “好吃不?”王秀珍问,眼神里满是期待。 苏清雪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她嘴角沾着黄豆粉,像长了一圈黄胡子,模样十分滑稽,把王秀珍和苏清风都逗笑了。 “慢点,没人和你抢。”王秀珍用袖子给她擦嘴。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噼啪”声在雪夜里格外清脆。 苏清雪忽然跑到炕柜前,掏出颗水果糖塞进王秀珍手里:“嫂子也吃!” 王秀珍剥开糖纸,把橘子味的糖果放进嘴里,香甜在舌尖化开。 她望着两个孩子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忽然觉得这寒冷的冬夜也没那么难熬了。 “明儿个……”她咽下糖水,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希望,“我就开始新布给大家做衣裳。” “谢谢嫂子!”苏清雪欢呼起来,扑进王秀珍的怀里。 苏清风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生活虽然艰苦,但只要一家人相互扶持,相互关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大黄米汤圆的香味飘出窗户,混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长白山下的雪夜里久久不散。 吃完汤圆,苏清风和王秀珍收拾好碗筷,然后坐在炕上聊了一会儿天。 这个年算是过完了。 从小年到元宵(上年)。 夜色渐深,王秀珍给他们兄妹铺好了被子。 苏清雪钻进温暖的被窝里。 王秀珍轻轻地给她掖了掖被角,温柔地说:“睡吧,明天还要早上学呢。” “清风,你也早点睡,明天打猎还要趁早呢。” “好嘞,嫂子你也早点休息。” …… 第165章 这烙饼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已经冻硬了 天色尚如一块深邃的墨绸。 然而,厨房里却已燃起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贪婪地舔舐着锅底。 那跃动的火光,将苏清风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亮。 苏清风正躺在厨房角落那张有些陈旧的长凳上,进行着每日例行的卷腹训练。 他喘着粗气,每一次用力,腹肌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咬着牙,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执着。 “三百四十八、三百四十九、三百……五十!” 伴随着最后一个数字有力地从他口中吐出,他猛地一个起身,完成了最后一个卷腹动作。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滴在泥地上,瞬间洇湿了一小片。 苏清风一把抓起旁边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后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凉的水。 那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至全身,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这一哆嗦也让他原本有些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与平日里冷冷清清不同,今日这里弥漫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 王秀珍也早早地起了床,正站在灶台前,全神贯注地做着窝窝头。 她的双手在面团上灵活地揉搓着,时而轻柔地按压,时而快速地旋转,动作娴熟而又自然。 面团在她的手中不断变换着形状,不一会儿,一个个圆润饱满、带着淡淡麦香的窝窝头雏形就出现在了案板上。 “嫂子,你今天可真早啊。”苏清风一边轻轻地活动着有些酸痛的腰肢,一边笑着问道。 王秀珍抬起头说道:“可不咋的,清风啊,后山那地方远得很,你这一去就是大半天,不带点干粮咋行呢。这窝窝头啊,是我用新磨的面做的,管饱又扛饿,你带着路上吃,可别饿着自己。” 苏清风走到王秀珍身边,看着渐渐成型的窝窝头,那金黄的色泽和诱人的香气让他的肚子不自觉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感激地说:“嫂子,您想得真是太周到了。有您做的窝窝头,我这打猎肯定更有劲儿,说不定能打到好多大猎物,让咱们家好好改善改善伙食呢。” 不一会儿,窝窝头蒸好了,热气腾腾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王秀珍从锅里拿出三个窝窝头,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包好,然后轻轻地放进苏清风的衣服兜里,还特意拍了拍他的兜,笑着说:“清风啊,放好了,别掉出来了。” 苏清风笑着点了点头,说:“嫂子,您放心,我肯定保管好。对了,要带的柴火棍我已经捆好放在厨房门口了,今天晴雪去上学别忘记让她带去学校。” 王秀珍应道:“行,我记着呢。唉,现在这学校学费是三块钱,再加上还得送过去一些柴火,家里的开销可真不小。” “是啊,不过书还是要读的。” 苏清风原先手里那二十多块钱,现在就只剩下几块钱了,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得赶紧多赚些钱。 “嫂子,别愁,等我这次打猎多赚点钱,日子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嗯嗯。” 告别了王秀珍,苏清风背着背篓,扛着猎枪和弓箭,朝着后山路口走去。 当苏清风赶到后山路口时,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只见林立杰和刘志清已经背着背篓,像两个精神抖擞的小战士一样站在那里等着了。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估摸着很想上山。 “清风哥,你咋才来呢,我们都等你老半天了。”林立杰笑着打趣道,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停地跺着脚,试图驱散身上的寒意。 苏清风欣慰地笑着说:“你们这两个小伙子就是有劲儿,这么早就过来了,是不是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啊?” 刘志清走上前,笑着说:“清风哥,你看人真准,我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后山的猎物。一想到能跟着你一起去打猎,我们就激动得不行。” 苏清风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有这股子劲儿就好。不过打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仅要有运气,还要有耐心和技巧。咱们今天一定要互相配合,争取满载而归。” 林立杰和刘志清齐声说道:“好嘞,清风哥,我们都听你的!” 三人相视一笑,然后收拾好装备,毅然决然地朝着后山走去。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的晨雾中,只留下一串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向远方。 西河岭上,大家艰难的前行着,毕竟山里的积雪深厚。 苏清风看着两人都背着猎枪,心里算是松了口气。 他好奇地问道:“立杰、志清,你们这猎枪哪来的呀?看着还挺新的。” 林立杰得意地笑了笑,说:“这猎枪啊,是我爹给我们的。之前的53式步骑枪被民兵队收回去了。我爹说咱们去打猎,没把趁手的家伙可不行,就找了猎枪给我们。” 刘志清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林叔这人可真够意思。他还教了我们一些打猎的技巧呢,说这大雪天,猎物活动范围小,咱们只要找对地方,肯定能有收获。” 苏清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说道:“嗯嗯,有了猎枪,咱们打猎可就更有把握了。对了,你们带干粮没?咱们这一去山上一待就是一天,不吃点东西可扛不住。” 林立杰一听,赶忙拍了拍自己那鼓鼓囊囊的背篓,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大声说道:“带了带了!我带了烙饼呢,这烙饼可香了,是我娘今儿个早上天还没亮就特意起来给我做的。我娘做的烙饼,那可是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咬上一口,满嘴留香。” 说着,他从背篓里拿出用油纸精心包着的烙饼。 苏清风看着这动作,就知道要糟。 林立杰双手捧着烙饼,像献宝一样递到苏清风面前,满是期待地说道:“清风哥,你尝尝,可好吃啦。我娘还特意多放了些油和葱花,那味道,绝了!” 苏清风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轻轻摸了摸烙饼,那硬邦邦的触感让他心里有了数。 “这烙饼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已经冻硬了。”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说道。 “啊?” 林立杰原本兴奋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一把从苏清风手中夺过烙饼,双手用力捏了捏,那烙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真变硬了,这怎么办啊?清风哥,这还能吃吗?”林立杰哭丧着脸,着一丝焦急和无助。 苏清风看着林立杰那着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林立杰的肩膀,安慰道:“别急别急,有办法。放衣服内衬里,得用体温一直闷着。等过一会儿,这烙饼就会慢慢变软,到时候就能吃了。” 林立杰听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点头说道:“好好好,我这就放进去。”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把烙饼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内衬里,还不时地用手摸了摸,生怕它掉出来。 苏清风又把目光转向了刘志清,笑着问道:“志清,你带的啥干粮呀?” 刘志清原本还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苦着一张脸,从背篓里缓缓拿出用布包着的白面馒头,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带的白面馒头,这可是我家好不容易攒下的白面做的,我娘平时都舍不得吃,特意给我留出来做干粮的。这馒头刚做出来的时候可软乎了,咬上一口,就像云朵一样轻盈。可现在……” 说着,他把馒头递到苏清风面前。 苏清风接过馒头,轻轻捏了捏,那馒头硬得像块石头,他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哈哈,平常你们都是上山后,马上就回去,所以不带干粮也没事。这次要跟着我在山上待一天,这就暴露了自己打猎手段的不足。赶紧放衣服里面闷着,待会儿只是能吃,虽然口感可能不如刚做出来的时候,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刘志清听了,也只好照做,他把馒头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内衬里,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希望待会儿它能变软点。” “哈哈,别丧气,也算是让你们长记性了。” 第166章 安心等待,就差运气 苏清风、林立杰和刘志清三人,背着背篓,手持着打猎的家伙事儿,在这茫茫雪海中艰难地前行着。 林立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那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 他喘着粗气,扯着嗓子喊道:“这雪可真厚啊,走起来太费劲了!感觉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这大地较劲儿呢。” 苏清风也喘着粗气,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化作了一团白色的雾气,他拍了拍林立杰的肩膀,笑着说:“是啊,这大雪封山,路是难走,但说不定也能让咱们碰到更多的猎物呢。你想啊,这大雪把草都盖住了,那些野物不得出来找吃的嘛。大家再坚持坚持,咱们往山那边走,说不定猎物比较多。还记得跟你们说的打猎第一条不?运气也是打猎需要具备的,常来山里打猎就知道了,运气太重要了。有时候啊,你辛辛苦苦找半天,啥都没捞着;可有时候,不经意间,猎物就自己送到你跟前了。” 刘志清听了,使劲儿地点了点头,说道:“行,听清风哥的,咱们往那边走。我就不信,咱们三个大老爷们,还打不到几只猎物。这要是空手回去,我娘不得唠叨死我,说我白跑这一趟。” 三人继续在这没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跋涉着。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 此时,日头已经高悬在天空,可在这山里,却没有一丝丝暖意,那凛冽的寒风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割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苏清风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大家疲惫的神情,说道:“大家也走了这么久了,肯定都饿了。咱们把藏在自己衣服里的干粮拿出来,先垫垫肚子。吃饱了好干活,挖陷阱可是咱们今天的必备项目。” 林立杰和刘志清一听,就像饿狼看到了食物一样,赶紧手忙脚乱地在衣服里摸索起来。 他们的手都被冻得红通通的,像两根胡萝卜似的,在衣服里翻找干粮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 林立杰一边找一边嘟囔着:“这干粮放衣服里都捂热乎了,可就是猎物有点难找啊。这冬天雪地里走这么久,可真是给饿坏了,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刘志清也附和道:“可不是嘛,我这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感觉都能装下十个大馒头。这干粮要是再不吃,我都怕它在我衣服里长毛了。” 好不容易,三人都把干粮拿了出来。 林立杰带的是他娘做的烙饼,虽然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但还是能看出之前被冻得硬邦邦的痕迹。 他咬了一口,满足地吧唧吧唧嘴,说道:“嗯,还是我娘做的烙饼香啊,这味道,一辈子都吃不够。” 刘志清拿的是白面馒头,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笑着说:“这白面馒头就是软乎,虽然现在有点凉了,但还是好吃。我娘平时都舍不得吃白面,这次为了让我出来打猎有力气,特意给我做的。” 苏清风吃着窝窝头,他一边吃一边说道:“大家赶紧吃,吃饱了咱们好干活。等会儿咱们还要走半个小时到红松林那边,那边的野物确实多点,我几次打猎也都是在那边打到的猎物。这次咱们好好挖几个陷阱,说不定能有大收获。” 三人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干粮,拍了拍肚子,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 他们收拾好行囊,继续朝着红松林的方向走去。 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红松林。 这片红松林里的树木高大挺拔,枝叶繁茂,虽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但依然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苏清风围着树林转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指着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说道:“咱们就在这挖陷阱。这里地势低,野物容易经过,而且周围有树木可以遮挡,不容易被发现。” 林立杰和刘志清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三人干活就是快,分工也十分明确。 先把这雪铲出去,好挖陷阱。 林立杰力气大点,他拿起铁镐,双手紧紧握住镐柄,高高地扬起,然后狠狠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巨响,那铁镐就像一把利剑,深深地插进了雪地里,溅起了一片雪沫。 “嘿哟,这地还挺硬,不过难不倒我林立杰。” 林立杰一边砸一边喊道,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似乎这小小的铁镐在他手中就是一件无所不能的神器。 东北人十来岁就和父母下地了,这工具肯定会用,林立杰虽然年纪不大,但干起活来却十分熟练,每一镐下去都精准有力。 砸了一会儿,林立杰有些累了,他把铁镐递给苏清风,喘着粗气说道:“清风哥,你来歇会儿,我砸了这么一会儿,胳膊都酸了。” 刚刚的豪情壮志,显得软趴趴的。 苏清风接过铁镐,笑着说:“行,我来。你这力气没白长,砸得挺深。不过挖陷阱可得有耐心,不能着急。” 说着,他也像林立杰一样,高高地扬起铁镐,用力地砸向地面。 每一镐下去,都能听到“砰砰”的声响。 刘志清瘦小一点,力气没那么大,他就拿着一把铲子,跟在苏清风和林立杰后面铲土。 他铲土的动作十分娴熟,一铲一铲地把土铲到旁边,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山。 挖了一会儿,苏清风停下手中的动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咱们挖的这陷阱得深点,不然野物掉进去容易跑出来。而且还得在陷阱里面插上一些尖锐的树枝,这样野物掉进去就会被扎伤,跑也跑不掉。” 刘志清听了,眼睛一亮,说道:“清风哥,你这主意好啊。我这就去砍些树枝来。” 说着,从背篓里拿起一把斧头,朝着旁边的红松树走去。 他选了几根粗细适中的树枝,挥起斧头,“咔嚓咔嚓”几下,就把树枝砍了下来。 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陷阱是挖好了。 这可比苏清风自己一个人挖的快多了。 平常自己搞完都差不多要回家了。 这会还能再蹲守个两三个小时。 刘志清抱着树枝回到陷阱边,把树枝一根一根地插进陷阱里,那树枝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宝剑,竖立在陷阱之中。 苏清风把剩下的狼下水放了一点进去,当引诱剂了。 林立杰看着陷阱里的树枝,笑着说:“这陷阱做好了,野物掉进去,那可就插翅难飞了。咱们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吧。” 苏清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可别高兴得太早,这挖陷阱只是第一步,还得做好伪装,不然野物一眼就看出来了,才不会往里面跳呢。咱们去弄些树枝和积雪,把陷阱上面盖起来,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地形一样。” 三人又忙碌起来,他们找来一些树枝,轻轻地铺在陷阱上面,然后再在上面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经过一番精心的伪装,那陷阱看起来就像一片普通的雪地,根本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林立杰看着做好的陷阱,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陷阱做得可真隐蔽,我都差点没看出来。清风哥,你说这陷阱能抓到啥野物啊?” 苏清风想了想,说道:“这红松林里野物多,说不定能抓到野兔、野鸡,要是运气好,还能抓到野猪呢。不过野猪力气大,这陷阱可得做得结实点,不然被它一撞就坏了。” 上次就是野猪临近时跑了。 那个位置被雪覆盖,现在也看不出来为止。 当时留下的标记做矮了些,下次标记得挂在附近树上才行。 积雪厚了也能看到标记。 刘志清听了,有些担心地说道:“那咱们这陷阱能经得住野猪的折腾吗?要是野猪掉进去,把陷阱撞坏了,咱们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苏清风拍了拍刘志清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咱们这陷阱做得挺结实的。而且就算野猪把陷阱撞坏了,咱们也能及时发现,再想办法对付它。咱们出来打猎,就得做好各种准备,遇到啥情况都能应对。” 林立杰兴奋地说:“要是这次能抓到几只野兔和野鸡,我娘肯定高兴坏了。她可以给我做一顿美味的野兔肉和野鸡汤,那味道,想想都流口水。” 刘志清也笑着说:“我娘也喜欢吃野味,要是能抓到野猪,那可就更好了。野猪肉可香了,能吃好几顿呢。” 苏清风看着他们俩那兴奋的样子,笑着说:“你们俩就别光想着吃了,咱们还是盼着这陷阱能多抓到些野物吧。不过打猎也得讲究个缘分,有时候你盼着啥,它偏不来;有时候你没在意,猎物就自己送上门了。咱们就耐心等着,说不定一会儿就有惊喜呢。” 第167章 这次我们有三把枪! 凛冽的寒风如一头头凶猛的野兽,在山林间横冲直撞,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吹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掉落,扬起阵阵雪雾。 苏清风、刘志清和林立杰三人静静地蹲守在一处隐蔽的雪窝子里。 他们的身体几乎与周围的白雪融为一体。 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前面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寒风中而变得通红麻木,但他们没有丝毫的懈怠,全神贯注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时间就像被这冰冷的空气凝固了一般,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 山林里寂静得可怕,除了那呼啸的寒风,没有一丝其他的声音。 刘志清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焦虑和期待,对旁边的苏清风说道:“清风哥,你说能有猎物来吗?这都等老半天了,冻得我屁股都麻了。” 苏清风微微皱了皱眉头,眼睛依然盯着陷阱方向,轻声说道:“不知道啊,这打猎靠的就是耐心。等不到的话就得明天来了,这鬼天气,猎物也不好找。” 林立杰在一旁叹了口气,懊恼地说:“我还大言不惭地和我爸说,今天一定能打到礼物,让他好好瞧瞧我的本事。他当时就笑了,一句话也不说,原来是想看我笑话呢。” 苏清风拍了拍林立杰的肩膀,安慰道:“打猎哪有这么简单,要是这么简单,那不是人人都来打猎了。这长白山的猎物都鬼精鬼精的,不好对付。” 刘志清听了,点了点头,附和道:“说的也是,打猎没难度的话,不是人人都能来吗?那也轮不到咱们了。不过这雪地里蹲着,真是遭罪啊。” 林立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哈了口热气,说道:“那再等等吧,待会得回去了。再这么等下去,非得冻成冰棍不可。” 苏清风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嗯嗯,再等半个钟,要是还没动静,咱们明天再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响动从林间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穿梭。 林立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兴奋地轻声喊道:“清风哥,有动静!” 苏清风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安静,等看看是啥。别把猎物吓跑了。” 三人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一会儿,一只傻狍子矫健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这只傻狍子浑身长满了棕色的毛发,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它的四肢修长而有力,在雪地上奔跑起来,溅起一片片雪沫。 它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径直朝着陷阱处飞奔而去。 林立杰紧紧地盯着傻狍子,有些兴奋,心中默默地念叨着:“掉进去,一定要掉进去。这要是打到了,可够我炫耀一阵子了。” “砰!”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这枪声不是他们开的,那会是谁呢? 林立杰最先反应过来,他兴奋地喊道:“快看,掉进陷阱里了!” 苏清风也回过神来,急忙说道:“快下去,别被人捷足先登了。这肯定是被人追赶的猎物。” 傻狍子已经掉落在了陷阱里,正拼命地在陷阱里挣扎着,发出阵阵凄惨的叫声。 三人立马站起身来,朝着陷阱跑去。 他们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脚印。 然而,当他们跑到陷阱边时,却看到了两个不速之客——刘志阳和刘归阳。 这两人是南山屯的,和苏清风有些过节。 上次苏清风好不容易盯上的一只猎物,就是被这两个家伙给搅和了,最后猎物跑了,让他懊恼不已。 还用枪指着苏清风。 上次苏清风只有弓箭。 这次可不一样,人多势众的好处就展现出来了。 刘志阳和刘归阳看到苏清风他们三人,皱了皱眉头。 关键还有一个老熟人在。 上次的冲突可不小。 刘归阳率先开口说道:“这狍子是俺们打的,你们别想抢。” 苏清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他大声说道:“这是我们打的!我们在这蹲守了半天,你们倒好,半路杀出来抢功劳。” 林立杰也在一旁气愤地说:“就是,我们亲眼看着它掉进陷阱里的,你们别想耍赖。” 刘归阳冷笑一声,说道:“耍赖?这枪是俺们开的,这狍子就是俺们的。你们有证据吗?” 刘志清急了,说道:“我们在这等了好久,就等着这猎物上钩呢。你们突然开枪,算什么本事。” 刘归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少废话,这狍子俺们要定了。你们赶紧让开,别耽误俺们的事。” 说着,刘归阳就要过去看狍子。 苏清风、林立杰和刘志清立刻拦住了他,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这是我们打的!你不能过去。” 刘归阳见他们拦住自己,顿时恼羞成怒,他直接从背后抽出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苏清风他们三人,恶狠狠地说道:“妈的,这分明是我们先发现的。你们再不让开,别怪俺们不客气。” 刘志阳不想让冲突升级,上次看苏清风一个人。 这次可是三个人。 “和气生财,大家冷静点。” 可苏清风毫不畏惧,上次一个人都不怕,现在他们是三个人就更不怕了。 他也将自己的猎枪抬起,冷冷地说道:“有枪了不起啊?我们也不是好惹的。这狍子是我们辛苦守来的,你们别想抢走。”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纷纷抬起猎枪,与刘归阳他们对峙着。 一时间,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寒风呼啸着吹过,吹得他们的衣衫猎猎作响,但却吹不散这浓浓的火药味。 刘归阳阴沉着脸,说道:“苏清风,你们别不知好歹。这长白山可不是你们说了算,今天这狍子我们必须带走。” 苏清风紧紧地握着猎枪,大声喊道:“刘归阳,你别以为你们有枪就能为所欲为。这猎物是我们应得的,你们要是敢硬抢,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第168章 三招拿下 刘志阳和刘归阳看到苏清风他们三人,皱了皱眉头。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傻狍子在陷阱里依然在挣扎着,发出阵阵凄惨的叫声。 它的身体在陷阱里不断地扭动,四蹄用力地蹬着陷阱的墙壁,试图挣脱这束缚,但一切都是徒劳。 刘志阳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深吸一口气,让弟弟刘归阳放下枪,说道:“老二,你听我的。大家都是一个大队的,也是一个公社的人,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 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试图缓和这紧张的气氛。 刘归阳不甘心地瞪着眼睛,“大哥!他们……” “听我的!” 刘志阳低喝一声。 随即转头看向苏清风,脸上挤出一丝假笑,“苏清风啊,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为只狍子闹得这么僵。” 刘归阳这时候也放下了枪,刘志阳对着苏清风接着说道:“苏清风,再说了,咱们都是一个公社的,别为了个猎物伤了和气。” 苏清风冷笑一声,枪口纹丝不动。 “刘志阳,少来这套!上次你们抢猎物的时候,可没见你讲情面。” “还有这就是我们的猎物,在我们的陷阱里面。你们别想抢走。” 刘归阳听到这话,重新举起枪,对着苏清风他们喊道:“大哥,你看他们那嚣张的样子,就是谈不拢啊!这是我们先追的狍子,即使在你们陷阱里,那也是被我们追到你这陷阱里面的,算是我们的猎物。”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 苏清风毫不示弱,大声回应道:“你们的?你说是就是了?你也说是在我们陷阱里的猎物了。在我们陷阱里,就是我们的猎物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林立杰也在一旁附和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对啊!在我们陷阱里,就是我们的猎物了。你们还想直接在我们陷阱里抢猎物,也太不讲理了。” “就是,难道我们辛苦挖的陷阱,逮到的礼物,还要给你们?”刘志清也附和着喊道。 刘归阳听的激动,破口大骂:“妈的,你们是无赖吗?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里找了半天,才看到它,你们想据为己有,门都没有!” 苏清风冷笑着说:“是又怎么样?你们别以为有枪就能为所欲为。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苏清风心里清楚,上次要不是猎物跑了,他能感觉到这两个家伙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对着他开枪。 这次他们三对二,刘志阳和刘归阳多少也有些忌惮了。 刘志阳看着苏清风他们坚决的态度,知道硬抢是不行了,他眼珠一转,说道:“要不这样,咱们平分这猎物。这也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 刘归阳一听,瞪大了眼睛,大声反对道:“大哥,凭啥平分啊?这猎物本来就是咱们的。” 刘志阳瞪了弟弟一眼,说道:“老二,别冲动。咱们都是一个公社的,闹得太僵不好。平分已经是咱们最大的让步了。”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威严,试图让弟弟安静下来。 然而,苏清风他们并没有同意平分的提议。 苏清风往前跨了一步,大声说道:“不用平分,咱们单挑,不用枪。谁赢了,猎物就归谁。” 苏清风看着天气,要是再僵持不下,天黑了得冻死在山里。 干脆直接让两人放弃,毕竟他绝对的相信自己的实力。 刘归阳看着苏清风瘦弱的身姿,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不屑:“哟呵,就你还想单挑?行啊,你说和谁单挑?” 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苏清风目光坚定地看着刘归阳,说道:“和你。” 刘归阳笑得更加张狂了,他拍了拍自己壮实的胸脯,说道:“可以,就你这小身板,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撂倒。” 林立杰和刘志清自然是知道苏清风很厉害,当初也看过他打孙有良他们六个人。 实力肯定强,他们自然是相信苏清风的。 刘志阳也在一旁笑了,还有这么蠢的傻小子。 既然要打,那就打呗。 “我也同意。” 刘志阳说完后,往后退了几步,给两人腾出场地。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往后退了几步。 “清风哥,加油,打趴他。” 雪地上,苏清风和刘归阳面对面站着。 “哼,就他,还打趴我?” 刘归阳常年打猎,吃得好,身体强壮得像头熊。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然后朝着苏清风扑了过来,那架势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 他的身体微微下蹲,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苏清风。 同时挥出右拳,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苏清风的面部狠狠砸去。 苏清风却十分镇定,他微微侧身,身体灵活得像一只敏捷的猿猴,轻松地躲过了刘归阳的攻击。 紧接着,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使出了军体拳中的第一招“弓步冲拳”。 只见他左脚向前迈出一大步,成弓步形状,同时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握拳,从腰间猛地向前冲出,拳心向下,力达拳面,如同出膛的子弹一般,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朝着刘归阳的胸口打去。 刘归阳没想到苏清风动作如此敏捷,他急忙用手去挡,但苏清风的拳头还是重重地打在了他的手臂上,疼得他皱了皱眉头,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刘归阳恼羞成怒,他大吼一声,再次朝着苏清风扑了过来,这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一举将苏清风打倒。 他左脚向前跨出,身体重心前移,同时双拳交替挥出,如同雨点般朝着苏清风砸去。 苏清风不慌不忙,他看准时机,一个闪身绕到了刘归阳的身后,然后使出了军体拳中的另一招“转身别臂”。 他迅速转身,左手抓住刘归阳的右臂,用力往回一拉,同时右手从刘归阳的腋下穿过,搭在自己的左手上,形成一个别臂的姿势,将刘归阳的右臂紧紧锁住。 刘归阳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用力挣扎,但苏清风的力量却出奇的大,让他无法挣脱。 苏清风趁机用力一扭,刘归阳疼得“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他急忙用左手去掰苏清风的手,试图挣脱束缚。 苏清风却早有防备,他顺势松开右手,然后一个箭步冲到刘归阳的身后,使出了军体拳中的“抱腿摔”。 他双手紧紧地抱住刘归阳的一条腿,用力往上一提,同时身体往后一仰。 刘归阳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摔倒在了雪地上,溅起了一片雪花。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雪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林立杰和刘志清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们知道苏清风厉害,但没想到三招就将刘归阳打趴下了。 等反应过来后,他们立刻鼓起掌来,大声喊道:“清风哥,太强了!太厉害了!” 刘归阳躺在雪地上,脸上满是羞愧和愤怒。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却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麻,一时站不起来。 刘志阳急忙跑过去,将弟弟扶了起来,他看着苏清风,无奈地说道:“行,我们认赌服输。这猎物归你们了。” 刘志阳在边上看着,自然是看的出苏清风动作凌厉。 就是他上去和苏清风打,也得被打趴下。 果然是有备而来,打又打不过。 而且对面三把枪,他们两把枪,到这种程度只能自己吃亏。 刘归阳虽然不甘心,但这是他自己要赌的,也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苏清风一眼。 苏清风拍了拍身上的雪,说道:“愿赌服输就好。以后别再做这种抢别人猎物的事儿了。” “哼,我只是打不过你,不是抢你们的猎物,下次要是再遇到,我要打的你满地找牙!” “那我等着。” 第169章 打到猎物的幸福感 苏清风手中拿着枪,看着这两兄弟往回走。 苏清风怕他们胆向恶边生。 他不清楚这两人家庭状况,要是还富裕,不至于为了一头狍子生死不顾。 要是家里人就靠这点肉救活,那肯定是敢开枪的。 苏清风看他们的体型,赌的就是他们家庭状况还可以。 苏清风赌对了。 这个年代,不到饿死阶段,还是不会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也不是什么民风淳朴。 就是在这年代因为教员,不是迫不得已当了山匪,杀人犯这些恶劣行径的话。 怎么都能分配口饭吃。 大家都对生活有了希冀,以前那么苦都过过来了。 不至于现在能吃口饭,还冒险犯罪。 “清风哥,他们走了。”林立杰喊道。 苏清风手里紧紧攥着那杆老旧的猎枪。 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志阳和刘归阳两兄弟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之中,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 “清风哥,你可太厉害了!刚才那几下子,把那俩犊子给治得服服帖帖的。”林立杰兴奋地凑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苏清风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唉,我也就是赌一把。我瞅着他们那体格,不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要是真穷得没招了,为了这口肉,说不定真能跟咱拼命。”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担忧。 刘志清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道:“清风哥说得对,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不过还好,咱赌赢了。要是真打起来咱也不怕,我们有三杆枪。” “枪可不长眼,大家能不冲动就不要冲动。” 苏清风有能力应对,而他们两个小伙子可还没能力。 苏清风看着他们,语重心长地说道:“咱这日子虽然苦,但只要还有一口饭吃,就不能干那伤天害理的事儿。教员说过,大家要团结一心,互相帮助,这样才能度过难关。” “懂的,现在能吃饱穿暖的,别干坏事。” “清风哥,他们走了,咱赶紧看看那狍子咋样了。”林立杰着急地喊道。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陷阱。 三人一路小跑,心急火燎地赶到陷阱边。 待他们低头朝陷阱里一瞧,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原本干干净净的陷阱,此刻竟变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池。 那狍子就静静地躺在这一片血水之中,一动不动,被这残酷的现实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它的肚子被陷阱里尖锐的树枝无情地刺破,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汩汩地往外流淌,很快便染红了周围那洁白无瑕的白雪,红白交织,形成了一幅惨烈而又刺眼的画面。 那狍子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圆溜溜的,眼神中满是痛苦。 林立杰倒是没啥感觉,打猎人就是来打猎的。 忍不住感叹道:“今晚能加餐了!” 刘志清笑着说道:“咱赶紧把它搬出来吧。”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行,咱都小心着点,这狍子肉金贵着呢,可别把肉弄坏了,不然这趟可就白忙活了。”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率先跳进了陷阱。 只听“噗通”一声,陷阱里的血水溅起老高,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子。 但他顾不上这些,双手迅速地抓住狍子的腿,那狍子的腿冰冰凉凉,还带着一丝黏腻的血腥味,让他的手不禁微微一颤。 但他咬了咬牙,稳住心神,然后用力往上抬。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没闲着,赶紧下来陷阱里。 他们双手紧紧地抓住狍子的身体,脚死死地蹬着地面,身体用力往后仰,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往上拉。 “嘿哟,嘿哟!” 三人齐声喊着号子,费了好大的劲,那狍子才缓缓地被往上拉起。 在三人的共同努力下,那狍子被从陷阱里搬了出来,重重地放在了雪地上。 林立杰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道:“这……这狍子还挺沉的,我感觉我的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酸得要命。”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是累得不轻。 刘志清也累得直不起腰,他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可不……可不是嘛,这狍子肥着呢,能不沉嘛。不过,咱这辛苦也没白费,等把这狍子处理了,今晚就能吃上一顿香喷喷的肉了。”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神情。 苏清风直起身子,说道:“先别想着吃了,咱赶紧找个结实点的树枝,把这狍子绑上,扛回家去。这大冷天的,赶紧先回去再说。” 说着,他便四处张望,寻找合适的树枝去了。 刘志清四处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一棵粗壮的红松。 他指着那棵树说道:“清风哥,我看那棵红松的树枝挺结实的,我去砍一根。”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行,去砍吧。” 刘志清拿起斧头,朝着那棵红松走去。 他来到树下,仰起头,仔细挑选了一根合适的树枝。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高高地举起斧头,用力地砍了下去。 砍了十来下,“咔嚓”一声,树枝被砍断了,掉落在雪地上。 刘志清又砍了几下,把树枝的枝杈都砍掉,然后扛着树枝回到了陷阱边。 “来,咱把狍子绑上。”苏清风说道。 三人一起动手,把狍子紧紧地绑在树枝上。 “好了,咱扛着回家。”苏清风说道。 他看了看林立杰和刘志清,说道:“咱三人轮流扛,这样能省点力气。” 林立杰和刘志清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苏清风先扛起了树枝的一头,林立杰扛起了另一头,刘志清在旁边等着轮换。 扛着狍子,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原本就白茫茫的山林变得更加昏暗。 凛冽的寒风依旧在呼啸着,吹得树枝嘎吱嘎吱作响。 “这天真黑啊,快啥都看不见了。” 林立杰此时已经被刘志清轮换下来,在边上走着。 从背篓里拿出刚买的手电筒。 “还好,我有手电筒。” 说着,他打开了手电筒,一道明亮的光束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立杰,你这手电筒可真管用。”刘志清笑着喊道。 手电筒可不便宜。 算是村里人难得看到的电器,也算是最便宜的电器了。 三人继续朝着村子走去,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那狍子实在太重了,扛在肩上就像扛着一座小山。 他们的肩膀被压得生疼,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咱歇一会儿吧,实在扛不动了。”刘志清喘着粗气说道,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行,咱歇一会儿。”三人把树枝放在雪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了。 “这狍子也太沉了,早知道这么累,就不打它了。”林立杰开玩笑道,他的声音有些虚弱。 苏清风笑了笑,说道:“你这小子,现在说这话晚了。不过,等回到家,把这狍子肉炖上一锅,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到时候你就知道这累值不值了。” 刘志清也笑了笑,说道:“清风哥说得对,这狍子肉可是好东西,能补补身子。咱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家了。” 三人休息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于是,他们又扛起了树枝,继续朝着村子走去。 那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闪烁着,为他们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走着走着,突然,林立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急忙稳住身体,说道:“这雪太滑了,咱可得小心点。”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大家都注意点,别摔着了。这黑灯瞎火的,要是摔伤了,可就麻烦了。” 三人更加小心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终于,他们看到了村子的轮廓,那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 “快看,咱到家了。”林立杰兴奋地喊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苏清风看着他那模样,也笑了出来。 一个人打到猎物时,确实没这种感觉。 人一多,倒是会被这种情绪感染。 打到猎物的幸福感。 第170章 小队第一次狩猎成功 “小杰!” “志清!” “清风!” 那焦急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仿佛要穿透这层层冰雪,寻到那心心念念的人。 苏清风、林立杰和刘志清三人,转过一个山弯,来到了后山入口处。 看到不远的地方,闪烁着的火把和煤油灯的光亮。 路口处已经聚集了好多人,大家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棉帽子,在寒风中跺着脚,时不时地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张望。 人群中,有刘志清的父母,他们满脸焦急,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担忧,时不时地互相拉扯着衣角,嘴里嘟囔着:“这孩子,咋还不回来呢。” 林立杰的父母也在其中,林立杰的母亲秦爱梅,眼睛紧紧地盯着路口,双手不停地搓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弥漫开来。 还有苏清风的嫂子王秀珍,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比较镇定,但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时不时咬一下嘴唇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等他们看到林立杰手电筒照亮的光亮时,便朝着山里喊着。 “儿子,没事吧?” 秦爱梅第一个冲了过来,她的速度之快,像是脚下踩了风火轮一般。 她一把抱住拿着手电筒照路的林立杰。 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睛里满是关切,嘴里不停地说着:“可吓死娘了,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你要是有个啥闪失,娘可咋活啊。” 林立杰笑着拍了拍母亲的背,安慰道:“没事的,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看,壮得像头小牛犊呢。” 说着,他还故意鼓了鼓胳膊上的肌肉,惹得秦爱梅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们还打到了一只狍子。” 林立杰兴奋地说道,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像是在分享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这时,苏清风和刘志清还扛着那只狍子,狍子的身体在寒风中已经有些僵硬。 王秀珍也小跑了过来,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清风,看到他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说道:“哎呀,可算放心了,我这一晚上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苏清风笑着说道:“嫂子,让你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我们还打到了狍子,这可是个大收获。” 林大生也在看到儿子林立杰没事情后,才将目光投向苏清风扛着的狍子。 他眼睛一亮,走上前去,用手轻轻摸了摸狍子的皮毛,赞叹道:“你们队第一次打猎就打到狍子了?不错啊!这狍子肉可香了,咱们可有口福咯。” 苏清风笑着问道:“林叔,你是不是打算去山里找我们?”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道:“对啊,这么晚了,你婶子担心孩子,非得让我上山去找。我说再等等,说不定他们马上就回来了,可她不听啊,饭还没吃就开始找人上山了。” 秦爱梅在一旁白了林大生一眼,嗔怪道:“说我担心,你就不担心了?你嘴上不说,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着急呢。你要是真不担心,咋不慢悠悠地吃饭,还跟着我一起往山上跑。”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林大生说道:“行了,大家都别在这站着了,这大冷天的,别冻坏了。都先回家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志清他爹,还有我,把这狍子扛到我家去,等会儿找个屠夫来宰了。” 刘大辉看着自家小子没事,放下心来,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行,那就这么办。孩子们肯定也饿了,都赶紧回家吃饭去。” 于是,众人各自散去。 林大生和刘大辉主动扛着狍子先走。 苏清风和王秀珍朝着家走去,一路上,王秀珍不停地叮嘱着:“清风啊,在山里可一定要注意安全,这长白山的野兽多,可别大意了。下次打猎能不能别这么晚?” 苏清风耐心地听着,不时地点头答应道:“嫂子,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我下次一定注意,不会再让你和大家担心了。” 打猎真的看不准时间,但王秀珍担心,也就顺着她说了。 回到家后,苏清风一进门就赶紧把棉鞋脱了。 他看着那被血水和雪水浸湿的棉鞋,心有余悸地说道:“还好穿的是旧棉鞋,不然这嫂子给我新做的棉鞋就毁了。这新棉鞋,嫂子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好的,可不能就这么糟蹋了。” 王秀珍一边走进厨房端饭,一边说道:“旧棉鞋也得爱惜,这大冷天的,没棉鞋可不行。行了,别管鞋了,快来吃饭,我都蒸好窝窝头了。” 不一会儿,王秀珍端着一盆窝窝头和一碗咸菜放在灶台上。 那窝窝头黄澄澄的,散发着一股玉米的清香,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在这艰苦的年代,却是难得的食物。 吃不吃饱不重要,有的吃再说。 不过苏清风这一个多月的努力下,吃饱还是没问题。 之前确实吃不饱,还经常挨饿。 苏清风这一身脏的,肯定不能直接去炕上吃。 直接在厨房开吃。 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嫂子,你蒸的窝窝头真好吃。” 王秀珍笑着说道:“好吃就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你打猎也辛苦,得吃饱一点。” 苏清风一边吃着窝窝头,一边说道:“嫂子,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 王秀珍坐在一旁,看着苏清风吃得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说道:“我和雪丫头已经吃过了,你吃吧。对了,你们今天打猎顺利不?那狍子是怎么打到的?” 苏清风咽下嘴里的窝窝头,说道:“还算顺利吧。我们挖了很久的陷阱才碰到的,不过是南山屯两个打猎的先发现的狍子,但这傻狍子刚好跑到我们陷阱里了,我们直接捡了个现成的猎物” “哈哈,还有这事情……” 王秀珍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小心,可别被野兽伤着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嫂子。我们会小心的。” 第171章 剥皮切肉 与此同时,林大生家里那可真是热闹。 林大生和刘大辉一路深一脚浅一脚,把那只肥硕的狍子扛进院子。 那狍子四条腿直挺挺地耷拉着,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两人把狍子“哐当”一声往地上一撂,顾不上喘口气,就急匆匆地去找张屠夫。 张屠夫那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杀猪宰羊一把好手”,住村东头。 林大生和刘大辉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张屠夫!张屠夫!忙不?有事儿找你嘞!” 张屠夫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媳妇不让在屋里抽吧,只能披着棉服在外头吸两口。 他听到喊声,抬起头,吐出一口烟圈,粗声粗气地应道:“咋啦?啥事儿这么急火燎的?” 林大生几步跨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老张啊,清风他们打猎打了只大狍子,你给拾掇拾掇。” 张屠夫一听,眼睛“唰”地就亮了,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说道:“哟呵,打猎打到狍子啦,行嘞,俺这就跟你们走!” 说着,回屋拿起自己的宰杀工具,那工具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寒光,有锋利的尖刀、磨得锃亮的砍骨刀,还有一根粗粗的铁钩子。 张屠夫跟着林大生和刘大辉来到林家院子,围着狍子转了一圈,眼睛眯成一条缝,蹲下身子,粗糙的大手在狍子身上摸了又摸,嘴里嘟囔着:“嘿,这狍子,肥得流油啊,肉指定不少,大家有口福咯!” 林大生在一旁搓着手,笑着说:“老张,那就麻烦你啦,赶紧动手吧,大家都等着呢。” 张屠夫挽起破旧的棉袄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拿起一把锋利的尖刀,在火把上烤了烤。 那火把“噼里啪啦”地响着,火苗舔着刀刃,把刀映得通红。 张屠夫嘴里念念有词:“今儿个就让你见识见识俺老张的手艺!俺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啥牲口没见过,这狍子,俺闭着眼都能收拾得妥妥当当!” 说完,他眼神一凛,手起刀落,“哧啦”一声,在狍子的脖子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原本狍子的血就流得差不多了,这会,也没多少鲜血流出来,只有一些暗红色的血迹在雪地上蔓延开来。 张屠夫把刀在鞋底上蹭了蹭,说道:“得嘞,没血了,俺这就给它剥皮。这剥皮可是个技术活,得慢慢来,不能着急,不然把皮弄破了,可就可惜了。” 说着,他再次拿起刀,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冷峻。 他先用刀尖在狍子的腹部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刀刃顺着皮毛的纹理缓缓切入。 然而,这看似轻柔的动作下,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刀刃精准地切入皮肉之间,没有丝毫偏差。 随着刀刃的深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张屠夫微微皱了皱鼻子,却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双手配合默契,左手轻轻按住狍子的身体,右手则灵活地操控着刀刃,一点点地将皮毛与肌肉分离。 刀在狍子的皮毛间游走,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舞者在舞台上翩翩起舞,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当剥到狍子的腿部时,张屠夫的动作变得更加小心。 他先用刀在关节处轻轻划开一个小口,然后用手指顺着皮毛的纹理,一点点地将皮从骨头上剥离下来。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稍有不慎,就可能将皮弄破。 张屠夫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顾不上擦拭,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活儿。 他的手指灵活的在皮毛与肌肉之间穿梭,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 刀刃与皮肉摩擦发出“唰唰唰”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屠夫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 终于,随着最后一块皮毛从狍子的身上剥离下来,张屠夫长舒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子,将手中的剥皮刀在旁边的水桶里轻轻涮了涮,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再看地上,那张完整的狍子皮已经被剥了下来,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那皮毛油光水滑,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一件珍贵皮草大衣的初始状态就完成了。 想成为一件真正的皮草大衣还得鞣制。 这剥出来的皮毛,每一根毛发都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一丝破损。 不得不说张屠夫高超的技艺。 张屠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将狍子皮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鞣制后拿到供销社上去卖,可以卖个好价钱。 接着,张屠夫又开膛破肚。 他双手伸进狍子的肚子里,动作熟练而迅速,把内脏一件一件地掏了出来。 他拎起狍子的心,在眼前晃了晃,说道:“这心,新鲜着呢,等会儿煮了,嫩得能掐出水来。俺小时候就爱吃这狍子心,那味道,至今都忘不了。” 又拿起肝和肺,说道:“这些内脏也别浪费,一起煮了,味道杠杠的。俺跟你说,这狍子内脏可都是好东西,营养丰富着呢,吃了对身体好。” 秦爱梅在一旁也没闲着。 她系着个破围裙,围裙上沾满了各种污渍,那是长期劳作的痕迹。 把张屠夫掏出来的这些内脏和下水留下,嘴里嘟囔着:“这些个不值钱,还不如自己吃了。俺家刚好剩下一点卤水,等煮过后,三家人可以分着吃。这大冷天的,吃点热乎的卤味,那才叫一个舒坦呢!” 张屠夫继续切割着狍子,他的动作娴熟而精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不一会儿,狍子就被分割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林大生拿出秤砣出来称肉。 三家按分成,应该是苏清风两成、刘志清和林立杰分一成。 他们三家都说要肉、卖掉的钱按比例留在打猎队,林大生保管、张屠夫屠宰也要给工费。 但都给的不多。 林大生自己说自己没啥事情,儿子在打猎队,自己帮帮忙,给点辛苦费,一块钱就够了。 张屠夫屠宰的费用也一样,一块钱。 林大生还帮忙销售。 这钱确实值得。 毕竟在后世,一个好的销售也算是一个公司的大动脉了。 第172章 卖不出去的狍子肉 树木的枝桠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村子里,一座座低矮的土坯房在雪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古朴。 屋顶上堆积如山的积雪,时不时地被寒风吹落一些,发出“簌簌”的声响。 烟囱里,一缕缕青烟缓缓升起,与寒冷的空气交织在一起,很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此时,村子中央的小空地上却热闹非凡。 苏清风他们猎到了一头狍子,肉已经称好分好了。 这狍子连肉带骨一共六十一斤,按照约定,苏清风能分到十二斤肉,林家和刘家各分六斤肉,剩下三十七斤肉则打算拿来售卖。 林大生,在村子里还算有威望。 他挑起装着狍子肉的担子,迈着稳健的步伐来到了小空地。 担子稳稳地放在地上,从旁边抱来一堆干柴,熟练地生起了篝火。 那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火苗欢快地跳跃着,将周围的雪都映得通红。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夜晚的寒冷,也吸引了不少村民前来。 林大生拿起一面大锣敲响。 “铛—铛—铛—” 铜锣声在屯子里炸开。 “卖新鲜的狍子肉喽!六毛一斤,不要凭票嘞!”林大生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苏清风刚好也吃好了晚饭,洗了个热水澡。 听到锣声后,朝着空地走来。 与此同时,刘志清也从自家院子里走了出来,嘴里嘟囔着:“嘿,卖我们打到的狍子肉呢,我得去看看。” 林立杰刚吃完饭,洗了个热水澡,浑身暖乎乎的。 听到外面的锣声和父亲的喊声,心想:“爹一个人在那卖肉,肯定忙不过来,我去帮帮他。” 于是,他匆匆披上一件厚棉袄,就朝着空地跑去。 不一会儿,空地上就围了不少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 “哟,这狍子肉看着挺新鲜啊,红彤彤的,还泛着油光。”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大爷眯着眼睛,凑近担子,仔细地打量着狍子肉,嘴里不停地吧嗒着。 “六毛一斤,这价格咋样啊?上次苏清风卖的时候不是六毛七分钱吗?”一个年轻的后生挠了挠头,疑惑地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 林大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这肉担过来可也不轻松。 他笑着解释道:“大兄弟,上次那是临近过年,大家都想吃点好的,肉卖得俏,价格自然就高些。现在不过年不过节的,而且咱村子里也有几百号人,前面花钱买了肉,这会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买。” 其实是这肉要是卖给供销社,估计只能卖个五毛钱一斤,那多亏啊,还不如降价,现在卖卖看。 这时,苏清风也挤进了人群,笑着说:“林叔,我来帮你吆喝吆喝。”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乡亲们呐,这狍子肉可是好东西啊,营养丰富,吃了身体倍儿棒!现在六毛一斤,机会难得,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啦!想想家里老人孩子,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不用凭票,这多好的机会啊!” 刘志清也在一旁附和着:“是啊是啊,大家平时都舍不得吃肉,这好不容易有这机会,可别错过喽。买回去炖上一锅,那香味能飘出老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多美啊。” 林立杰则在一旁忙着招呼大家:“大叔大婶,大爷大妈,你们先看看这肉,新鲜着呢,想买多少都行。要是觉得多,咱们还能给切小块点。” 然而,尽管大家喊得热闹,可真正掏钱买肉的人却并不多。 大多数村民都只是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狍子肉,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双手不停地搓着,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年前买肉,那是为了让家里人吃好点,而且那时候手里也有点余钱,算了算能吃顿肉。现在刚开始呢,这日子还得精打细算点,这肉啊,还是先不买了吧。”一个中年妇女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就是啊,这六毛钱一斤也不便宜呢,家里还有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这钱得花在刀刃上。孩子上学还得交学费,老人看病也得花钱,这肉啊,只能忍忍了。”另一个中年汉子也跟着附和道,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往往都这样。 林大生看着大家犹豫的样子,心里有些着急。 下次估计卖肉会更难,得便宜卖给供销社了都。 他强装镇定,笑着对大家说:“乡亲们,这狍子肉可不常见,平时想吃都吃不到。现在这价格已经很实惠了,大家要是错过了,以后可就没这机会了。你们想想,这肉煮出来,那肉香能把隔壁村的人都吸引过来。” 苏清风也在一旁劝说道:“是啊,大家辛苦一年了,也该好好犒劳犒劳自己。这狍子肉煮出来,软糯香甜,老人孩子都能吃。买回去,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一顿,这多好啊。” 尽管他们说得口干舌燥,使劲吹牛逼促销。 但买肉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大半天过去了,也就卖出去十一斤肉。 林大生看着担子里还剩下的二十六斤肉,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他皱着眉头,对苏清风说:“这咋办呢?照这样下去,这肉怕是卖不完了。” 苏清风想了想,说:“林叔,别着急,咱再想想办法。要不,咱们再降降价?” 林大生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能再降了,这样降低下去,得比供销社的价格还低。咱们辛辛苦苦猎到这狍子,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啊。” 刘志清挠了挠头,说:“要不,咱们去别的村子卖卖看?说不定别的村子的人会买。” 林大生叹了口气,说:“这大冷天的,去别的村子路又远,而且也不一定有人买啊。这黑灯瞎火的,路上还不安全。” 这时,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小男孩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眼巴巴地看着担子里的狍子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扯了扯旁边一个老妇人的衣角,说:“奶奶,我想吃肉。” 老妇人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无奈地说:“乖孙子,这肉太贵了,咱买不起啊。” …… 这年代,很多人都想吃肉。 可苏清风也想过的富裕些,这些肉也只能明天送到杨树屯的供销社去了。 林大生看着担子里还剩下的肉,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走吧,咱回家,明天我再想办法处理这些肉。这篝火也快灭了,大家也都早点回去吧,别冻着了。” 苏清风和刘志清点了点头,说:“行,林叔,明天就辛苦你了。” 林立杰则帮着父亲挑起担子往家里走。 第173章 狍子熏肉 苏清风回到了王秀珍家。 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脆。 屋内,王秀珍正坐在火炕边,眼睛紧紧地盯着在炕桌上做作业的苏清雪。 苏清雪扎着两条小辫子,正认真地写着字。 王秀珍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但她知道学习对孩子来说有多重要。 所以,只要苏清雪做作业,她就会在一旁静静地陪着,虽然看不懂,但只要看到孩子认真学习的样子,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欣慰。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苏清雪,时不时地轻声提醒一句:“雪儿,坐直喽,别把眼睛看坏了。” 苏清雪抬起头,甜甜地一笑,说:“嫂子,我知道啦。”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认真地写着字。 火苗在她脚边躺着,没有瞎跳捣乱。 王秀珍嘴里哼着小调:“数九寒天下大雪,天气虽冷我心里热……” 苏清风走进屋,把麻袋放在地上,笑着说:“嫂子,雪儿,我回来啦!” 王秀珍抬起头,看到苏清风,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站起身来,迎上前去,关切地说:“清风,你可算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快上炕暖暖。” 苏清风笑着说:“不冷不冷,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嫂子,你看,狍子肉我带回来了。” 说着,他掀开麻袋,露出了里面新鲜的狍子肉。 那狍子肉红彤彤的,还泛着油光,在煤油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 王秀珍眼睛一亮,惊喜地说:“哎呀,这么多肉啊!清风,这是多少斤啊?” 苏清风拍了拍胸脯,自豪地说:“有十二斤呢!我和打猎队的人一起打到的,我分到了这么多。嫂子,咱可以做成熏肉吃,熏肉能放得久一些,留着慢慢吃。” 王秀珍兴奋地点点头,说:“成,我现在就去熏肉。这狍子肉可是稀罕物,平时可难得吃到。雪儿,你在这儿好好做作业,嫂子去熏肉,等熏好了,给你切一块尝尝。” 苏清雪抬起头,期待的说:“嫂子,我也想帮你一起熏肉。” 王秀珍笑着说:“傻孩子,你做作业就行,熏肉这活儿嫂子来干。你呀,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嫂子就跟着享福喽。” 苏清风也在一旁说:“雪儿,听嫂子的话,好好做作业。等你做完作业,哥给你讲打猎的故事。” 苏清雪乖巧地点点头,说:“好,大哥,那我做完作业就等你们给我讲打猎的故事和吃熏肉啦。” 王秀珍和苏清风相视一笑,来到厨房。 有这现成的肉,多达十二斤重。 省着点吃,能吃到下一次过年。 然后王秀珍开始准备熏肉的材料。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木盆,把狍子肉一块一块地放进盆里,然后用清水仔细地清洗着。 手指在冰冷的水中冻得通红,但她却毫不在意,依然认真地清洗着每一块肉。 苏清风在一旁看着,心疼地说:“嫂子,让我来洗吧,你的手都冻红了。” 王秀珍笑着说:“没事,清风,我不冷。你忙了一天了,歇会儿。这熏肉啊,得洗干净了,不然熏出来不好吃。要不你去后院抱点松枝来,要带松脂的。” 院子里积雪没膝。 苏清风深一脚浅脚走到柴垛旁,月光下松枝上的冰凌闪着寒光。 回到灶房,王秀珍已经支好了熏架。 她把粗盐粒在肉块上细细揉搓,盐粒摩擦着肉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得腌一宿。”她抹了把额头的汗,“你帮我把肉挂梁上,别让耗子叼了。” 苏清风踮脚往房梁上拴麻绳,忽然问道:“嫂子,咱家还有白糖吗?” “咋?”王秀珍抬头,“要白糖干啥?” “林叔说抹点白糖熏出来颜色好看。”苏清风比划着。 王秀珍犹豫了一下,转身从炕柜深处掏出个布包,展开是半碗结块的红糖:“白糖早没了,这点红糖还是上月……” “够用够用!”苏清风连忙接过,“抹薄薄一层就成。” 火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扫得地面“唰唰”响。 “馋猫,想吃呢?这可不是给你吃的。”苏清风一脚踹了上去。 火苗干嘛跑开,在王秀珍脚底下磨蹭。 “小火苗,这可不能给你,赶紧回屋子里。” 说完就不再理它了。 狍子肉块挂上了熏架。 王秀珍把松枝铺在灶膛里,青烟顿时“呼”地窜起来,带着松脂香的烟雾在屋里弥漫。 苏清风被呛得直咳嗽,赶紧把窗户支开条缝。 “败家玩意儿!”王秀珍抄起烧火棍要打,“热气都放跑了!” 松烟越来越浓,肉块渐渐染上琥珀色。 王秀珍手持烧火棍,轻轻拨弄着灶膛里的松枝,跳跃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清风,你哥在的时候,最爱吃这口熏肉了……每次熏肉,他都要守在灶房,说闻着这味儿就踏实。” 话音刚落,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 苏清风轻声问道:“想堂哥了?” 王秀珍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迷离:“有时候会想。想起以前,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两个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苏清风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一个月的相处,他越发觉得嫂子是个难得的好女人。 勤劳善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温柔体贴,对自己也多有照顾。 两人之间,也渐渐有了许多亲密的接触,那些不经意间的肢体触碰,让他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王秀珍似乎察觉到了苏清风的心思,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问道:“你在想啥呢?” 苏清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没啥,嫂子,赶紧熏肉吧,不然这香味都要飘到隔壁去了。” 王秀珍被他的话逗笑了,嗔怪道:“就你嘴贫。这熏肉啊,得慢慢来,急不得。偶尔过来添些柴火就行。” 苏清风想了想,说道:“那前半夜你来守着,后半夜我来吧。反正明天没啥事,我可以睡久一点。” 王秀珍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行,你先去休息会儿吧。我下半夜去喊你,到时候你替换我。” 苏清风站起身来:“好嘞,嫂子。” 说完,他转身走出厨房,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回头望了望厨房里王秀珍忙碌的身影,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嫂子,让她过上好日子。 有这一身本领在,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第174章 供销社不收购? “清风,醒醒嘞!” “醒醒!醒醒!” 苏清风皱着眉头,眼皮子就跟挂了千斤坠似的,好不容易才眯开一条缝,就瞅见嫂子王秀珍正站在炕边,一边轻轻摇晃着他,一边轻声喊着。 “咋的了,嫂子?”苏清风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脑袋还晕乎乎的,昨晚在灶房熏肉,那烟火气熏得他一夜都没睡踏实,这会儿困劲儿还没过去呢。 “立杰在咱院门口,说有事情要和你说嘞。”王秀珍说道。 “行嘞。”苏清风应了一声,强撑着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估摸着这会儿都到中午了,外面的雪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亮堂堂的。 穿好衣服,苏清风就趿拉着棉鞋往外走。 一出门,冷风“嗖”地一下就钻进了脖颈子,冻得他一个激灵,立马就清醒了不少。 他抬头一看,就瞧见林立杰正站在院门口,鼻子冻得红彤彤的,还不停地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直打旋儿。 “咋的了,立杰?”苏清风紧走两步,来到林立杰跟前。 林立杰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清风哥,狍子内脏做的卤味好了,我爹让我喊你去我家拿。” 苏清风一听,有点疑惑,皱着眉头说道:“哟,你跑这一趟都够把卤味拿过来了,还非得让我去你家拿呀?” 林立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我爹说让你过去,商量点事儿。” 苏清风更纳闷了:“啥事情啊?还神神秘秘的。” 林立杰摆了摆手:“去了,我爹和你说,我也说不清楚。” 苏清风无奈地笑了笑:“行吧,走,咱这就去。” 两人朝着林立杰家走去。 一路上,寒风刮在脸上就跟刀割似的,生疼生疼的。 不过,这长白山脉下的雪景倒是美得很,远处的山峦被白雪覆盖着,就像一条条银色的巨龙蜿蜒盘旋。 路边的树木也都挂满了冰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林立杰家。 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苏清风这才感觉身上暖和了一些。 他抬眼一看,就瞧见刘志清已经在炕上和林大生坐着了,正等着他呢。 “清风,快上炕,炕上热乎。”林大生热情地招呼着,一边说着,一边还往炕里挪了挪,给苏清风腾出个地方。 苏清风脱了鞋,爬上炕,盘腿坐下,笑着说道:“林叔,你有啥事情,就说吧,别卖关子了。” 林大生叹了口气,脸色有点凝重:“清风,志清,这事情还是得告诉你们一下,咱好像被人针对了。” 刘志清一听,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啥?被人针对了?谁啊?为啥针对咱啊?” 林大生皱着眉头,缓缓说道:“今天我去供销社卖肉,那收货的张长发,收别人的猎物,就是不收咱的。我在边上看着他收别人的东西,心里那个气啊。我就逼问他,为啥不收咱的,他支支吾吾的,就让我去找别人说,说他只管不收咱的东西。” 苏清风听了,眉头也皱了起来,问道:“为啥不收啊?难道是上面的人让他这么做的?” 林大生摇了摇头:“不清楚啊,所以我说被人针对了。这不明不白的,咱心里也没底啊。” 刘志清着急地问道:“那这狍子肉还是没卖掉?” 林大生拍了拍腿,说道:“卖掉了,不过可费了老鼻子劲了。这是卖下的钱。” 说着,他从炕边的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零钱。 他又把一个本子拿出来,递给大家,接着说道,“这是我去别的村子卖肉,五毛一斤,走了三个村子才卖掉。一共二十六斤肉,卖了十三块钱,这我和张屠夫一人拿一块钱,剩下十一块钱入账。加上昨晚卖的十一斤肉,是五块五毛钱,加起来总共卖了十八块五毛钱。” 苏清风接过本子,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道:“没问题,不过还是辛苦林叔了,走了三个村子卖肉,这大冷天的,多遭罪啊。” 林大生摆了摆手:“嗨,这都不算啥。主要找你们来,是要大家想办法。这还是剩下的肉不多,要是剩下的肉多,我也卖不掉啊。虽然卖肉给供销社便宜,但销量大的时候,咱好出手,不至于坏自己手里不是。这要是肉都砸手里了,咱这打猎队可咋整啊?” 刘志清听了,也皱起了眉头,说道:“也是,确实是一个难题。这供销社不收,咱上哪儿卖去啊?” 林立杰在一旁想了想,说道:“那我们要不要运到公社的供销社去问问?说不定那里能收呢。” 苏清风摇了摇头,说道:“估计不行,上面估计给他们话了,不让我们出手。要不去问问范正刚,他是公社供销社的收购站的负责人,应该知道情况。他在咱这一片儿,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说不定能给咱想个办法。” 林大生听了,点了点头:“嗯,这主意不错。那我明天去问问吧,说不定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这肉难卖出去,确实很让人发愁啊,我们还能打到很多猎物呢。要是这肉卖不出去,咱这打猎队可就白忙活了。”刘志清叹了口气,一脸愁容地说道。 林立杰咬了咬牙,气呼呼地说道:“估计又是孙有良搞的事情吧?那小子整天不干好事,净想着怎么算计咱。” 林大生摇了摇头,说道:“他还没这么大的能量。孙有良那小子,就是个二流子,他能有啥本事让供销社不收咱的肉啊。” “那他二舅?”刘志清突然说道,“会不会是他二舅在背后搞鬼?” 苏清风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他二舅只管民兵,供销社他可管不上。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背后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那到底还能是谁?”林立杰着急地问道。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这事儿还得慢慢查。不过,咱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肉卖出去,不能让咱的辛苦白费。林叔,你明天去问范正刚的时候,态度客气点,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林大生点了点头:“行,我记住了。我明天一早就去,争取早点把这事儿弄清楚。” 刘志清想了想,说道:“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销售渠道?” 苏清风眼睛一亮,说道:“这主意不错。不过唯一的渠道就是黑市了。” 第175章 卤味 苏清风拿着海碗,捧着切好的卤味。 那卤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院子门口。 院子里,积雪已经被扫到了一边,露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旁边还堆着一个小小的雪人,那是苏清雪和小火苗一起堆的。 苏清风刚走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王秀珍忙碌的声音。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厨房。 厨房里,王秀珍正站在灶台前,熟练地做着午饭。 “嫂子,瞧我带了啥。”苏清风兴奋地喊道。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来,看向了苏清风,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你海碗里装的什么呀?这么香,隔老远我都闻着味儿了。” 苏清风得意地笑了笑,把海碗递到王秀珍面前:“林家婶子把狍子的内脏卤了,味道真香嘞。我刚去立杰家,他爹喊我过去商量事儿,走的时候婶子就给我装了这么一碗。” 王秀珍接过海碗,仔细地看了看,只见碗里装着切成薄片的狍子卤肝、卤肺、卤心,色泽红润,油光发亮,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流口水。 她忍不住赞叹道:“哟,这卤得可真不错,林家婶子的手艺就是好。这狍子内脏平时都不咋吃,没想到卤出来这么香。” 苏清风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也是头一回吃这么好吃的卤内脏。嫂子,咱中午就吃这个?” 王秀珍把海碗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杂面馒头都蒸好了,就等这卤味下饭呢。对了,清风,你还没说你们商量啥事儿呢。” 苏清风挠了挠头:“嗨,还不是那肉的事儿。供销社不收咱的肉了,林叔他们正发愁呢,不知道该咋卖出去。” 王秀珍皱了皱眉头:“供销社咋就不收了呢?这不是断了咱的财路嘛。那你们打算咋办呀?” 苏清风叹了口气:“还没想好呢,不过大家都在出主意。林叔明天打算去公社供销社找人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从别人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王秀珍点了点头:“嗯,这事儿确实得赶紧想办法。这肉要是一直卖不出去,咱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行了,先不说这事儿了,先吃饭,馒头都快凉了。” 苏清风应了一声,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他轻轻推开房门,只见苏清雪正坐在炕上,和小火苗玩得正开心呢。 小火苗浑身火红火红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它正用小爪子抓着一个破布球,在炕上蹦蹦跳跳的。 苏清雪则在一旁咯咯地笑着,小脸蛋红扑扑的。 “雪儿,放学了呀,有做作业吗?”苏清风笑着问道。 苏清雪抬起头,看到是哥哥回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还没呢,下午一起做,待会还要上课呢。” 苏清风摸了摸苏清雪的头:“吃饭去,有好吃的。” 苏清雪一听有好吃的,立刻跳了起来,来到炕桌前。 小火苗也跟在后面,一蹦一跳的,尾巴还不停地摇晃着。 苏清风端着馒头和卤味放在炕桌上。 王秀珍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走了进来,放在了炕桌上。 “来,吃饭咯。”王秀珍笑着说道。 苏清雪看着炕桌上的卤味和馒头,眼睛都直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然后又夹了一块卤肝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哇,真好吃,嫂子做的馒头真香,哥哥带的卤味也好吃。” 王秀珍看着苏清雪那贪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慢点吃,别噎着了。雪儿,新学期怎么样了?在学校学得好不好?” 苏清雪咽下嘴里的食物,得意地说道:“有李老师教我们呢,肯定都能学会。李老师可厉害了,什么都会教我们。” 苏清风听了,好奇地问道:“李老师这么好?那李老师都教你们啥了?” 苏清雪歪着头想了想,说道:“李老师教我们认字、算数,还教我们唱歌、画画呢。对了,李老师长得可漂亮了,就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苏清风想象不出李老师到底有多漂亮,但他能感觉到苏清雪对李老师的喜爱和崇拜。 他笑着说道:“哟,李老师这么好啊,那雪儿可得好好跟李老师学习,以后也像李老师一样有学问。” 苏清雪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哥,你什么时候能去我们学校看看呀?我想让你也见见李老师,她和你差不多年纪呢。” 苏清雪这是想介绍给他大哥呢。 坐在一边的王秀珍紧皱着眉头。 苏清风摸了摸苏清雪的头:“等哥有空了,一定去你们学校看看。不过,哥最近有点忙,得先把事儿解决了。” 王秀珍在一旁说道:“是啊,雪丫头,你哥最近为了这卖肉的事儿可操心了。这供销社不收肉,咱都不知道该咋办了。你说这好好的,咋就不收了呢?” 苏清雪听了,眨了眨眼睛,说道:“嫂子,我们不是把肉卖给村里的人吗。村里这么多人,肯定有人想买肉吃的。” 苏清风摇了摇头:“村里的人平时都不咋买肉,咱这肉太多了,村里的人根本买不完。” 王秀珍想了想,说道:“确实愁人的很啊。” 苏清雪听了,小脸蛋皱了起来,显得有些着急:“那咋办呀?难道这肉就真的卖不出去了吗?” 苏清风看着苏清雪那着急的样子,笑了笑说道:“雪儿,别着急。哥和林叔他们正在想办法呢。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来,快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苏清雪听了,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馒头吃了起来。 王秀珍对苏清风说道:“清风,赶紧吃饭,下午还得清理废墟呢。” 苏清风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得赶紧清理干净,存够钱,开春就盖新房去了。 “砰!砰!砰!” “有人在吗?清风哥!清风哥!” 苏清风还嚼着馒头呢。 就听到外面有人喊他。 第176章 出事,在山岭中受伤 苏清风穿好那双破旧却结实的棉鞋,来到院门口。 刚一出门,就瞧见张文娟一脸焦急地站在那里,那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眉毛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霜花,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咋了,文娟?”苏清风赶忙迎上去,关切地问道。 张文娟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清风哥,我爸在山里摔断了腿。” 苏清风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问道:“啊?你怎么知道的?” “郭永强跑下山来喊的。”张文娟一边说,一边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苏清风又急又气,跺了跺脚:“那他和王友刚不把你爸抬下来?” 张文娟抽抽搭搭地说:“王友刚也受伤了,走不了。” 苏清风立马回道:“行,我现在就喊人去。”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村里走,准备去找人帮忙。 可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张文娟,皱着眉头问道:“等等,你有找过赵麻子吗?” 张文娟气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他说是我们自己要上山的,不关他事情。” 苏清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忍不住爆了粗口:“操,还是个小队长呢,这村里人出了事情都靠不住,要他有啥用?” 他一边骂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找谁帮忙。 这赵麻子平时在村里就爱耍些小聪明,遇到事儿就躲得远远的,真不是个东西。 苏清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大生。 苏清风和张文娟匆匆忙忙地来到林大生家里。 一进门,就看见郭永强已经提前一步到了,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林大生坐在炕沿上,眉头紧锁,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他头顶缭绕着。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在屋里,一脸严肃地听着郭永强讲述事情的经过。 “林叔,情况紧急啊。文娟她爸在山里摔断了腿,王友刚也受伤了,走不了路,得赶紧去救人。”苏清风一进门就大声说道。 林大生把旱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身来,果断地说:“行,咱这就去。立杰、志清,你们俩赶紧去拿工具,背篓、斧头、砍柴刀、绳子那些工具都带上。” 这时,张文娟着急地说:“我也要去,我要去找我爸。” 林大生看着张文娟,犹豫了一下说:“文娟啊,这山路不好走,又冷又危险的,你就在家里等着吧。” 张文娟倔强地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林叔,我一定要去。我不放心我爸。” 苏清风看着张文娟那坚定的眼神,心软了:“林叔,就让她去吧。有咱们在,不会让她出事的。” 林大生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吧,不过你可得跟紧了,千万别乱跑。” 于是,苏清风、林大生、林立杰、刘志清、郭永强、和张文娟六人背着背篓,拿着工具,匆匆忙忙地往西河岭走去。 一路上,寒风如一头头暴躁的野兽,在长白山脉间肆意地呼啸着,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声响,吹得人耳朵生疼,脸颊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 脚下的积雪又厚又滑,好似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松软却又暗藏危机的白色陷阱,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不留意就可能摔个仰面朝天。 张文娟毕竟是个女孩子,平日里虽也干些农活,可哪经历过这般艰难的山路跋涉。 没走多远,她就开始气喘吁吁,体力明显不支了,脚步也变得踉跄起来,像喝醉了酒似的,在雪地里摇摇晃晃。 突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往前猛扑过去。 那姿态,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朝着前方栽倒。 苏清风眼疾手快,他的反应如同猎豹捕捉猎物一般迅速,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如铁钳一般,一把搂住了张文娟的腰。 由于惯性,苏清风的手在搂住张文娟时,不小心触碰到了她衣服下某个微微鼓起的地方。 那柔软而奇特的触感让苏清风瞬间一愣,尴尬得不知所措,手像触了电一般,下意识地想要松开。 而张文娟更是惊魂未定,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双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抓住苏清风的胳膊。 “文娟,你没事吧?”苏清风关切地问道。 张文娟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羞涩,小声说:“我没事,清风哥,谢谢你。” 苏清风尴尬地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跟我还客气啥。来,我拉着你走,这样安全些。” 说着,他硬着头皮,缓缓地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张文娟的手。 张文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不敢看苏清风的眼睛,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苏清风心里却忍不住比较——比嫂子的小多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林立杰、刘志清和郭永强走在前面,他们虽然一心赶路,但也时不时地回头看看苏清风和张文娟。 太羡慕俩人他们了。 一路上,苏清风紧紧地拉着张文娟的手,生怕她再摔倒。 他的手宽厚而温暖,让张文娟感到无比的安心。 终于,在郭永强的引领下,一行人踏着积雪,艰难地穿越了最后一处陡峭的山坡,来到了出事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让众人的心瞬间揪紧。 只见张志强和王友刚都无力地躺在一棵粗壮的桦木下。 两人都受了伤,伤口处的鲜血已经凝固,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们身上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整个人冷得哆哆嗦嗦,牙齿不停地“咯咯”作响,嘴唇也冻得发紫,毫无血色。 张文娟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满是惊恐与担忧。 她再也顾不上一路上的疲惫与羞涩,不顾一切地朝着父亲奔去,脚下的积雪被她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爹!” 张文娟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志强身边,双膝一软,跪在了雪地上,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扶父亲,却又怕弄疼了他,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张志强微微抬起头,看到是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责备,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文娟,你怎么跟着上来了?这山路上多危险啊,你一个女孩子家,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咋办?” 张文娟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停地流淌,她哽咽着说:“爹,我……我担心你,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 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父亲那粗糙而冰凉的手。 苏清风也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张志强和王友刚的伤势。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眼神中透露出担忧和凝重。 “叔,你们伤得挺重的,得赶紧处理一下。” 第177章 先简单治疗再说 林立杰、刘志清和郭永强三人匆匆围了过来,他们的脸上满是焦急与关切。 林立杰一把扯下自己背篓里的棉服外套,那动作带着东北汉子的干脆利落,嘴里还嘟囔着:“张叔啊,这大冷天的,可别把身子骨冻坏了。” 说着,便将棉服披在张志强身上。 刘志清也不甘落后,一边从背篓里掏棉服,一边扯着嗓子着急地说:“友刚,你先披上这衣服,这冰天雪地的,别冻出个好歹来,咱还得赶紧下山找医生呢!” 郭永强则在一旁默默地帮忙整理着棉服,确保能更好地为两人抵御寒冷,轻声说道:“对,有我们在呢。” 张志强看着眼前这几个热心肠的小伙子,眼中满是感激,眼眶微微泛红,嘴唇颤抖着微微点了点头,用那带着浓重东北口音且沙哑的声音说道:“哎呀,谢谢你们啊,孩子们,要不是你们,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可就交代在这旮旯了。这大冷天的,还让你们跟着遭罪。” 林大生看着老伙计受伤,心急如焚,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粗声粗气地说道:“哎,老张啊,都啥时候了,还说这些干啥,先回去要紧。这山上风大雪厚的,可不能再耽搁了。” 这时,苏清风轻轻地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弄疼了张志强。 他缓缓地抬起张志强的腿,只见那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高高地鼓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紫色,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膝盖处还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看起来十分吓人。 张志强疼得直咧嘴,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地滚落,打在雪地上瞬间就消失不见。 他咬着牙,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苏清风皱着眉头,脸上满是担忧,轻声说道:“张叔,你忍着点,我看看你的腿是不是断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张志强的小腿。 每触碰一下,张志强就疼得“哎哟哎哟”直叫,那声音在寂静的山间回荡。 “轻点啊,清风,叔这老腿可经不住你这么折腾。”张志强带着哭腔说道。 “爹,你没事吧?”张文娟看着自己爹疼的可怜。 苏清风连忙安慰道:“张叔,我知道疼,你再忍忍,我得仔细检查检查,不然没法好好给你治。” 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苏清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起头,看着张志强,认真地说:“志强叔,你的小腿可能骨折了,得赶紧固定一下,不然会更严重的。这骨头要是错位了,以后可就麻烦大了。” 接着,苏清风又来到王友刚身边。 王友刚的胳膊受伤了,软绵绵地垂在一边,就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手腕处肿得老高,像个圆滚滚的小馒头,手指也不能自由活动了,无力地耷拉着。 苏清风轻轻地动了动王友刚的胳膊,王友刚疼得脸色苍白如纸,冷汗直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浸湿了衣领。 他紧紧地咬着下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子。 “友刚哥,你的胳膊可能是脱臼了,我先帮你简单处理一下,等下山后再找大夫好好看看。这脱臼了可不能乱动,不然更难复位。” 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王友刚胳膊的情况。 林大生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双手不停地搓着,嘴里念叨着:“清风,咱得赶紧想办法把他们弄下山啊。这山上这么冷,再待下去,他们非得冻坏不可。这冰天雪地的,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可咋整啊。” 苏清风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果断,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大声说道:“林叔,你和立杰、志清去砍些树枝,做个简易的担架。我来给志强叔固定腿,给友刚哥复位胳膊。咱们分工合作,争取快点把他们弄下山。”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 林立杰和刘志清拿着斧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旁边的树林走去。 林立杰一边走一边说:“志清啊,咱可得快点,叔他们还等着呢。” 刘志清应道:“放心吧,立杰,我这斧头都快等不及了。” 林大生则在一旁帮忙整理砍回来的树枝,他把树枝一根根地摆放整齐,嘴里还嘟囔着:“这树枝可得选结实的,不然担架可撑不住。” 苏清风则从背篓里拿出绳子和木板,开始为张志强固定小腿。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板放在张志强的小腿两侧,就像在呵护一件珍贵的宝贝。 然后用绳子紧紧地绑住,动作熟练而迅速,每一个结都打得结结实实。 “张叔,你忍着点疼,这绳子得绑紧些,不然固定不住。要是骨头长歪了,以后走路可就瘸了。”苏清风一边绑绳子一边说道。 张志强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清风,你尽管弄,叔能忍住。这点疼算不了啥,想当年我闯关东的时候,比这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固定好张志强的小腿后,苏清风又来到王友刚身边。 他让王友刚坐好,然后双手握住王友刚的胳膊,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找准了脱臼的位置。 “友刚哥,我要给你复位了,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你要是疼得厉害,就喊出来,别憋着。”苏清风说道。 王友刚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地抓住地上的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点了点头,说道:“来吧,清风,我不怕疼。当年打仗的时候,比这疼的事儿我都经历过。”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王友刚的胳膊复位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王友刚疼得“啊”了一声,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打湿了衣领。 他身体微微颤抖着,但眼神中却透露出坚韧。 “好了,友刚哥,你的胳膊复位了。不过暂时不要乱动,等下山后让医生再看看。这胳膊可得好好养着,不然以后干不了活可咋整。”苏清风笑着说道。 这时,林立杰和刘志清扛着砍好的树枝回来了,他们气喘吁吁,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林立杰大声说道:“清风,树枝砍回来了,咱赶紧做担架吧。” 大家齐心协力,很快就做好了两副简易担架。 王友刚腿也有伤,只是没骨折,所以也走不了,就做了两副简易担架。 第178章 山间白影,以后不准去打猎了! 苏清风和林大生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张志强抬到担架上,又用绳子仔细地固定好,确保在后续行程中不会晃动造成二次伤害。 与此同时,林立杰和刘志清也默契配合,将同样受伤的王友刚稳稳地抬到另一副担架上。 一切准备妥当,苏清风环顾众人,目光中满是关切与严肃,他沉声说道:“咱们出发吧,大家一定要万分小心脚下。这雪厚得像棉被,路又滑得像抹了油,可千万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间都透着谨慎。 就在大家准备抬着担架出发时,张文娟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与疑惑,快步走到张志强身旁,焦急地问道:“爹,你们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啊?这好端端地出去,怎么就受伤了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被眼前的状况吓得不轻。 张志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神情。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哎呀,闺女啊,别提了。我和友刚在山上找猎物踪迹的时候,正全神贯注地搜寻着,突然,一个白色的影子‘嗖’地一下从我们眼前窜了出来。那玩意儿速度简直快得惊人,就像一道闪电,我还没反应过来呢,边上刚好是个陡坡,吓得我一个激灵。我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倒滚了下去。这一滚可不得了,还把友刚也给带下来了。一路上,我们就像两个失控的雪球似的,咕噜咕噜地拼命往下滚,根本停不下来。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王友刚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附和道:“是啊,那白色的影子跑得太快了,快得我眼睛都跟不上。我就感觉眼前一花,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然后我们就掉下去了。现在想想,心里还直发慌呢。” 这时,郭永强也叹息了一声,说道:“我听到声响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张叔和友刚这样了。他们受伤那么严重,要是我当时不去喊人帮忙,估计情况会更危险。没办法,我只能让他们端着枪防身,然后我匆匆忙忙回村子喊你们来。” 林大生皱着眉头,摸着下巴思索着说道:“这白色的影子一闪就没了,会不会是啥罕见的野兽啊?这长白山上野兽可不少,说不定是什么我们没见过的品种。” 林立杰也皱着眉头,眼中满是好奇,接着问道:“张叔,那白色的影子会不会是啥凶猛的野兽啊?像雪豹之类的,这长白山的环境很适合它们生存呢。” 张文娟也在一旁紧张地揪着衣角,说道:“爹,不管那是什么,你们以后可千万别再这么冒险了。要是真遇到什么危险的野兽,那可怎么办啊,要不……以后别去打猎了。” 张志强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闺女,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打猎人还能怕猎物不成?只是我不小心而已。不过,我也不清楚那影子是什么,根本来不及看清楚。不管是啥,咱以后上山可得多加小心了。这次算是给我们敲了个警钟。” 苏清风走上前,安慰道:“张叔,别想那么多了,先养好伤要紧。等伤好了,咱们再一起上山,带上足够的装备和武器,看看那白色的影子到底是啥玩意儿。要是真有危险,咱们就一起把它解决掉。”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随后便抬着担架,缓缓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大家抬着担架,在厚实的雪地里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地前行着。 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深怕一个不小心,脚下的积雪就会将人滑倒,连带着担架上的伤者也跟着遭殃。 去的时候还是阳光正盛的中午,那暖融融的日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可回来的时候,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地笼罩了整个长白山脉。 张文娟手里紧紧握着林立杰递过来的手电筒,那微弱却的光亮,努力地穿透黑暗,为大家照亮前面崎岖难行的路。 苏清风稳稳地抬着担架,脚步沉稳却也透着几分吃力。 张文娟跟在一旁,身边没有可以牵着手给她依靠的人。 这一路上,没少让张文娟挨摔跤。 她每次摔倒,都迅速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跟着队伍前行。 郭永强看在眼里,好几次都想上前扶她一把,可每次刚伸出手,就被张文娟坚定地拒绝了。 “我能行,不用你扶。” 林立杰和刘志清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始调侃起来。 林立杰嘴角带着一抹坏笑,打趣道:“小郭啊,你以为这小手谁都能牵的?那可得是特殊身份才行哟。” 刘志清也跟着凑热闹,在一旁附和着:“就是就是,除了清风哥,我们看一眼都不行。这小手啊,那可是‘专属’的。” 张文娟被他们说得满脸通红,羞涩地瞪了他们一眼,嗔怪道:“你们俩就别瞎起哄了。” “胡咧咧啥!”苏清风也忍不住骂他们一句。 这张志强还在担架上呢。 好不容易,大家终于抬着担架来到了村卫生室。 卫生所里,李大山医生早已等候在那里。 苏清风和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张志强和王友刚抬到病床上,李大山立刻走上前,仔细地查看他们的伤势。 他一边检查,一边询问着受伤的经过,然后熟练地拿出听诊器、血压计等工具,进行一系列的检查。 检查完毕后,他皱着眉头,神色有些凝重,说道:“情况不是很严重。我先给他们处理一下伤口,再开些药,观察几天看看。” 说完,便开始忙碌起来,消毒、包扎、开药……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苏清风等人见张志强和王友刚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便放心地离开了卫生所。 张文娟留了下来,她静静地坐在病床旁,还是担忧地看着父亲。 不一会儿,张文娟她娘李东凤和王友刚的家人也匆匆赶来了。 李东凤一进门,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丈夫,又心疼又生气,忍不住埋怨道:“非要去打猎,现在好了吧?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不安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让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王友刚的家人也在一旁,虽然嘴上没说太多,但脸上也满是担忧和责备的神情。 张文娟赶紧走上前,安慰着母亲:“娘,爹和友刚已经没事了,李大叔说了,观察几天就会好的。” 李东凤听了,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嘴里还是不停地念叨着。 “以后不准去打猎了!” 第179章 这就是喜欢吗? 灶台上的煤油灯“噼啪”轻响,那微弱却又倔强的火苗,在寒冷的空气中跳动着,努力驱散着冬日的严寒。 苏清风轻轻揭开熏肉的油纸包,刹那间,浓郁的松木烟熏味立刻在厨房里漫开,那独特的香气,带着山林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深吸几口。 “嫂子,嫂子。我切点肉给张叔送去。” 王秀珍正往锅里添着水,听到苏清风的话,直起身子,用围裙擦了擦手,满脸关切地说:“听说是你们打猎队的那个老张和小王,在山林碰到野兽,吓的摔伤了?” 苏清风点点头说道:“对,是摔伤了,但没那么严重,估计得多休息才能好。不过那场面也挺吓人的,张叔说当时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嗖’地一下窜出来,他脚下一滑,就顺着陡坡滚下去了,还把小王也给带下去了。” 王秀珍听了,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说道:“哎呀妈呀,这可太悬了!那白色的影子是啥玩意儿啊?不会是啥野兽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苏清风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像是这样就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安全感。 苏清风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张叔也没看清,那影子一闪就没了。不过不管是啥,以后上山都得小心点。” 王秀珍又问道:“那不是只有你这一队人去打猎吗?老张和小王这一受伤,你们打猎队的人手可就更不够了吧?”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忧虑,毕竟在这寒冷的冬天,打猎可是大家获取食物的重要方式。 尤其对于现在的苏清风,需要盖新房子。 也算是无妄之灾,得重新搞住的地方。 还要盖青砖房,得费很多钱。 苏清风无奈的说道:“是啊,估计之后得一带三吧。就先不去打猎了,先训练训练他们的能力。等他们能独当一面了,再去打猎也能安全点。” 王秀珍点了点头,说道:“这我也不懂,不过你说得在理。你还是先拿着肉去看望下老张吧,人家受伤了,咱得表示表示心意。” 苏清风麻利地切下三指宽的一块肉。 他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刀起刀落间,熏肉就被切成整齐的薄片。 王秀珍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文娟那丫头跟着上山了?” “姑娘家家的,这多危险啊,上山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有个啥闪失可咋办。”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满是担忧。 苏清风赶紧把肉包好,说道:“救父心切嘛。文娟那丫头孝顺,听说她爹受伤了,肯定着急得不行,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走去,“我去去就回,嫂子,你忙你的。” 寒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直往人的领口里钻。 苏清风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艰难地往张家院门前走去。 此时,张志强家里。 张文娟正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那跳跃的火苗映照在她疲惫的脸上,她的腿还在隐隐作痛。 走了一下午的山路,她的腿都打颤了,刚坐下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动都不想动。 李东凤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给张志强送饭。嘟囔着:“你爹啊,非要去打猎,现在好了吧,受伤躺在床上,还得我给他送饭。” 她的语气里虽然带着埋怨,但手上的动作却十分麻利,不一会儿,几个杂面馒头就蒸好了。 张文娟听到母亲的话,抬起头,笑着说:“娘,爹也是为了家里能多有点吃的,你就别埋怨他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走了一下午山路累的。 李东凤把蒸好的馒头装进篮子里,又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说道:“行了,我知道。你爹就是个倔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说着,便准备出门去去卫生所给张志强送饭。 李东凤没走多久。 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啊?” 张文娟忍着腿上的疼痛,艰难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打开门一看,原来是苏清风。 她立刻喜笑颜开,热情地说道:“清风哥,你来了,快进来。”她的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仿佛一扫之前的疲惫。 苏清风笑着走进屋里,说道:“文娟,张叔受伤了,我带了点东西给他补补。这是我嫂子让我带来的熏肉,给张叔补补身子。” 他把手里的熏肉递给张文娟。 说还是要这么说的,这肉他来送,嫂子也有功劳。 张文娟连忙接过熏肉,感激地说:“清风哥,太谢谢你了,还让你特意跑一趟。你快坐下歇会儿。” 她把熏肉放在桌子上,然后去给苏清风倒水。 苏清风摆了摆手,说:“文娟,不用忙活了。我就是来送熏肉的,张叔他咋样了?” 张文娟端着一碗水,递给苏清风,说道:“俺爹没啥大事,就是摔伤了,李大叔不是也说了没啥事情嘛,多休息休息就好了。不过我妈还是担心得不行,这会儿去给爹送饭了。” 苏清风接过水,喝了一口,说道:“没事就好。你今天走了一下午山路,也累坏了吧?看你腿都有点不利索了。” 张文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啊,清风哥,这山路太难走了,我的腿都打颤了,还有点疼。不过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苏清风把油纸包放在条案上。 瞥见张文娟走路时紧咬的嘴唇,那嘴唇都被咬得有些发白了,问道:“腿疼?” “没……没事!” 苏清风走上前,轻轻扶住张文娟的胳膊,说道:“文娟,别逞强了。我都看出来了,你这腿肯定是受伤了。来,坐下歇会儿。” 张文娟无奈地笑了笑,缓缓坐在椅子上,说道:“清风哥,我真的没事。就是走山路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膝盖磕了一下,不碍事的。” 苏清风蹲下身子,轻轻卷起张文娟的裤腿。只见她的膝盖上肿起了一个大包,皮肤也擦破了,渗出丝丝血迹。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文娟,你这也太坚强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地为张文娟擦拭着伤口。 张文娟看着苏清风认真的样子,心里一阵感动,说道:“清风哥,谢谢你。你这么关心我。” 苏清风抬起头,笑着说:“文娟,你说啥呢。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爹受伤了,你肯定着急,我能理解。以后有啥事,尽管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张文娟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清风哥。你今天也忙了一天了,还没吃饭吧?” 苏清风笑着说:“我嫂子做了晚饭,我得回家吃。我就是来送熏肉的,给到你就行。” 不一会儿,苏清风给张文娟处理好了伤口。 “那我先走了,文娟,你好好休息。” 张文娟连忙说道:“清风哥,你再坐会儿呗。” 苏清风摇了摇头,说:“不坐了,我得赶紧回去,别让嫂子等我。你腿不方便,就别送我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门。 张文娟站在门口,看着苏清风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寒冷的冬天,这份关心就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照亮了她的心房。 她转身回到屋里,看着桌子上的熏肉,嘴角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这就是喜欢吗? 第180章 制弓,基础训练二十磅 长白山脉被一层厚厚的白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那洁白的雪如同巨大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山峦、树木之上,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一片寂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寒风呼啸声,似是在诉说着冬日的漫长。 西河屯口,几棵高大的桦树笔直地挺立着,树枝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 苏清风站在村口,依然穿着一件旧棉袄。 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微微皱起。 这时,林立杰、刘志清、郭永强三人匆匆赶来,他们同样穿着朴素的棉衣,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与期待。 苏清风看着三人,清了清嗓子,用那带着浓厚东北口音的声音说道:“咱今儿个啊,就先不琢磨那紫衫木做弓了。村口就有很多桦树,现在咱就先用桦树做训练弓,不用费劲巴拉地去山里找紫衫木。这大冷天的,山里路滑,还危险着呢。” 林立杰咧着嘴,笑着说道:“清风哥,你说咋整就咋整!咱都听你的。不过,这桦树做的弓能好用不?” 苏清风拍了拍林立杰的肩膀,耐心地解释道:“立杰啊,这桦树虽说比不上紫衫木那么有韧性,但做训练弓那是绰绰有余。咱先练好基本功,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找好材料做更好的弓。” 刘志清在一旁点了点头,他算是会射箭的人,也同意苏清风的说法。 “清风哥说得在理,咱就按你说的办。” 郭永强则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道:“清风哥,那除了桦树,还能用啥树做弓箭啊?” 苏清风笑了笑,说道:“还有很多树可以做,只要够坚韧就成。不过今天咱快点做弓,说不定还能练上一练。还有杨树或着榆树也能做弓箭。不过啊,咱今儿个先做一个二十磅的弓来做最基础的训练。这二十磅的弓,劲儿不大不小,正适合你们刚开始练。” 林立杰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兴奋地说道:“二十磅的弓?那得劲儿!清风哥,你快给我们说说,咋做啊?” 苏清风双手叉腰,详细地说道:“做这弓啊,首先得选一棵直溜的桦树。把树砍倒后,把树皮剥掉,然后用斧头把树干削成合适的形状。弓的中间要稍微粗一些,两头要逐渐变细,这样弓的弹性才会好。做弓弦的话,可以用麻绳或者动物的筋,不过咱现在没有动物筋,就先用麻绳凑合着。等以后熟练了二十磅的训练弓,我们就做四十磅到五十磅的猎弓,这个时候再换更好的。” 苏清风那弓就是三十磅的弓,穿透能力还差了些。 关键当时自己力量太差,现在可以拉动四十磅的弓没问题。 等自己训练有成了,可以去做五十磅的弓。 刘志清皱了皱眉头,说道:“清风哥,我会用弓,但是让我做弓,这还真有点难为我了。” 苏清风看着刘志清,认真地说道:“志清啊,我知道你会用弓。但咱现在是一个团队,得有统一性。大家都得学会做弓,这样以后不管遇到啥情况,咱都能自己解决问题。再说了,自己做出来的弓,用起来也更顺手,不是?” 刘志清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清风哥,你说得对。那我就试试,争取把这弓做好。” 刘志清的弓还是他爹几年前做的,还真没尝试过自己做弓。 郭永强在一旁也拍着胸脯保证道:“清风哥,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学,把这弓做好。” 苏清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行!那你们仨就去准备工具,拿着家伙去砍树吧。这二十磅的弓再加上箭,可得做上一天呢,你们可得有点耐心。” 三人齐声答应道:“好嘞,清风哥!我们这就去。” 说完,他们便转身回去准备工具了。 苏清风看着三人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转身望向自家房子的方向,喃喃自语道:“得抓紧把废墟清理干净了。” 现在马上都二月中旬了。 离开春也越来越近。 苏清风去到自家院子,王秀珍已经在干活了。 两人干了好一会儿,才休息一下。 王秀珍关切地说道:“清风啊,你别太累着自己了。这修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慢慢来。” 苏清风看着嫂子,笑着说道:“嫂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秀珍点了点头,说道:“行,不过咱这清理的也差不多了,估摸着没几天就能清理完。你也注意点身体,那么卖力。对了,你让立杰他们去做弓,能行吗?” 苏清风笑着说道:“嫂子,你就放心吧。立杰他们虽然没做过弓,但都是聪明好学的小伙子。我教教他们,他们肯定能学会。再说了,多一门手艺,以后也能多一条出路。” 王秀珍赞同地说道:“你说得对。这年头,多学点本事总是好的。那行,我先回去准备午饭,等你忙活好了,有口热乎饭吃。” 苏清风说道:“好嘞,嫂子。那你辛苦啦。” 说完,他便转身开始继续清理起来。 中午吃过午饭。 苏清风刚休息好,从炕上爬起来,准备继续清理废墟。 林立杰、刘志清、郭永强三人扛着工具,拿着砍好的桦树,来到了王秀珍家的院子里。 他们把桦树放在地上,苏清风一看都已经片的差不多了。 有了弓的雏形。 林立杰大声说道:“清风哥,你看,这桦树行不行?” 苏清风看了看地上的桦树,满意地说道:“行!这桦树选得不错,直溜溜的,做弓正合适。那行,咱就开始制作弓箭吧。” 四人围坐在院子里,开始动手制作弓箭。 苏清风一边示范,一边讲解道:“做弓的时候,要注意力度,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轻。太用力了,容易把树砍断;太轻了,又削不出合适的形状。” 林立杰在一旁认真地听着,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风的动作,说道:“清风哥,我记住了。你看我这样削行不行?” 说着,他拿起斧头,小心翼翼地在桦树片上削了起来。 苏清风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道:“行,立杰,你这学得挺快啊。继续保持。” 刘志清也在一旁认真地操作着,他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十分专注。 他皱着眉头,仔细地削着桦树,嘴里还念念有词:“这边再削一点,那边再修一修……” 郭永强则在一旁帮忙递工具,他笑着说道:“清风哥,你看志清哥多认真啊,这弓做出来肯定差不了。” 苏清风笑着说道:“志清这人就是实在,做什么事都认真。你们啊,都得向他学习。” 刘志清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清风哥,你就别夸我了。我这也是刚开始学,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呢。” 苏清风说道:“不懂就问,这很正常。咱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随着时间的推移,弓的形状渐渐显现出来。 苏清风看着差不多了,便说道:“行了,弓的形状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咱们得给弓挖个槽,用来安装弓弦。” 林立杰好奇地问道:“清风哥,这槽咋挖啊?” 苏清风拿起一把小刀,在弓的两端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一边挖一边说道:“挖槽的时候,要注意深度和宽度,不能太深,也不能太宽,要刚好能放下弓弦。” 不一会儿,槽就挖好了。 苏清风拿出麻绳,开始安装弓弦。 他把麻绳的一端固定在弓的一端,然后用力拉紧,把另一端固定在弓的另一端。 他调整了一下弓弦的松紧度,说道:“行了,这弓算是做好了。你们试试,看看感觉怎么样。” 林立杰迫不及待地拿起弓,拉了拉,兴奋地说道:“哇,清风哥,这弓还挺有劲儿的!感觉不错。” 刘志清和郭永强也纷纷拿起弓,试了试,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二十磅的弓,没啥技术性难度。 苏清风看着三人,说道:“行了,这弓是做出来了,但还得好好练习。从明天开始,咱们每天早上都到后山练习射箭。只有不断地练习,才能提高自己的技术。” 没枪,也没办法。 要是有枪,他直接教射击了。 还是孙有良那群王八蛋干的好事。 三人齐声说道:“好嘞,清风哥!我们一定好好练习。” 苏清风让三人准备好明天要用到的东西,之后自己先去了后山入口处。 这里有一大片的空地,在往前就是林子。 刚好作为训练场地,平常也没人过来,就是积雪厚了些。 第181章 冻土,定木桩 翌日,天刚蒙蒙亮。 长白山脉下的小村落还在沉睡之中。 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却依旧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那清冷的光,反倒让这银白的世界更添了几分寂静。 苏清风家那破败的院子里,苏清风正蹲在废墟旁,双手用力地清理着一块块残砖断瓦。 寒风吹过,吹起他凌乱的头发。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忙碌着。 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立杰、刘志清、郭永强三人出现在了废墟边。 林立杰大声喊道:“清风哥,我们准备好了!” 苏清风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笑着看向他们。 只见三人手中都拿着箭矢,那些箭矢上的羽毛五彩斑斓,有红色、黄色、蓝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 苏清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哟,这箭矢做得还挺漂亮啊!这羽毛是哪弄来的?” 林立杰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箭矢,说道:“清风哥,这都是我们在村子里找的各种鸟毛、鸡毛,挑了好看的绑上去的。咋样,不错吧?” 苏清风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不错,有想法。不过啊,这箭矢不光要好看,还得实用。等会儿练箭的时候,你们就知道这羽毛的作用了。” 刘志清在一旁问道:“清风哥,那咱们今天在哪里练?” 苏清风摇了摇头,说道:“铲子都带了的话,我带你们过去,先把积雪清理了,找个合适的地方练箭。” 三人齐声应道:“带了带了,都在手里呢。” 于是,苏清风带着三人朝着后山的空地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后山的空地上。 这片空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一眼望不到边。 苏清风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就这儿了,地方够大。你们先把积雪清理了,咱们得弄出个练箭的地方来。” 三人二话不说,纷纷拿起铲子,开始清理积雪。 他们挥动着铲子,一下又一下地铲着雪,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 林立杰一边铲雪,一边抱怨道:“这雪也太厚了,铲起来可真费劲。” 郭永强笑着说道:“立杰,你就别抱怨了。这雪厚说明咱这儿冷啊,不过等会儿练箭的时候,活动开了就不冷了。” 刘志清也说道:“是啊,立杰,加油干。早点清理完,早点练箭。” 在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那堆积如山的积雪渐渐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原本白茫茫一片、毫无生机的场地,此刻露出了底下坚实的冻土。 苏清风转身回到家中,不一会儿,就从屋里掏出三块木板。 这些木板中间画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圆圈,那是他用平日里舍不得多用的红油漆,一笔一划仔细勾勒上去的。 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那鲜艳的红色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冬日里燃烧的火焰,瞬间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他把木板递给三人,说道:“你们把这三块木板固定在前面三十米远的地方,这就是咱们今天的靶子。都仔细着点,这靶子可关系到咱们一会儿练箭的效果。” 三人接过木板,开始在空地上寻找合适的地方固定。 林立杰挠了挠头,皱着眉头说:“这冻土这么硬,咋固定啊?直接插肯定插不进去。” 刘志清环顾四周,眼睛一亮,说道:“要不咱们用昨天砍下来的桦树枝,把一头削尖了,砸进土里,再把木板绑上面,咋样?” 郭永强拍了拍大腿,赞同道:“这主意好!就这么干。” 说干就干,三人又匆匆跑去把昨天砍下来堆在角落里的桦树枝搬了过来。 开始仔细地削桦树枝。 不一会儿,桦树枝的一头就被削得尖尖的,像一把锋利的锥子。 接下来,就该把这削尖的桦木砸进冻土里了。 可这冻土坚硬得像石头一样,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砸进去的。 郭永强从墙角拿起一把铁镐,走到选好的位置,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铁镐,然后猛地用力砸下去。 “砰”的一声巨响,铁镐与冻土碰撞,溅起一阵细碎的冰碴。 然而,冻土只是被砸出了一个小小的白印,桦木枝仅仅扎进去了一点点。 郭永强皱了皱眉头,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再次高高举起铁镐,咬着牙又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砸击都伴随着巨大的声响。 他的额头上很快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地滚落,后背的棉衣也被汗水湿透了,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一下又一下地用力砸着。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没闲着,他们在旁边轮流替换着郭永强。 林立杰接过铁镐,学着郭永强的样子,用力地砸向冻土。 可这铁镐砸下去,震得他虎口生疼,手臂也一阵发麻。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疼痛,继续挥动着铁镐。 刘志清在一旁着急地喊道:“立杰,你使点劲儿啊!这冻土太硬了,不使劲儿可砸不进去。” 林立杰喘着粗气,大声回应道:“我使了浑身的劲儿了,这冻土简直比石头还硬!” 经过一番艰苦的努力,冻土终于被砸开了一个小坑。 三人赶紧把削尖的桦木枝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然后用脚使劲儿地踩实。 可桦木枝还是有些晃动,不太稳固。林立杰皱着眉头说:“这样不行,还得再加固一下。”刘志清想了想,说道:“要不咱们找些石头,把桦木枝周围围起来,这样应该能更稳。” 于是,三人又开始在周围寻找石头。 他们弯着腰,在雪地里仔细地翻找着,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头。 他们把石头一块一块地堆在桦木枝周围,像给桦木枝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城墙。 经过一番折腾,桦木枝终于稳稳地立在了冻土里。 接下来,就该把木板固定在桦木枝上了。 林立杰从怀里掏出一些粗麻绳,熟练地把木板绑在桦木枝上。 他一边绑一边说:“这麻绳可得绑紧了,不然一会儿射箭的时候,木板晃来晃去的,可不好瞄准。” 绑好后,他用力拉了拉木板,确认固定得很牢固,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人如法炮制,很快就把三块木板都稳稳地立在了空地上。 林立杰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甩了甩酸痛的手臂,说道:“清风哥,靶子弄好了,你过来看看吧。可把我们三累得够呛,这冻土太硬了,砸得我手都快没知觉了。” 苏清风笑着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下靶子。 他用手轻轻地晃了晃木板,又看了看桦木枝和周围的石头,确认固定得十分牢固后,说道:“行,做得不错。虽然过程辛苦了点,但这靶子固定得很稳,一会儿练箭就不用担心了。来,我教你们怎么射箭。” 第182章 震惊!传说中的三星聚顶! 苏清风站在空地上,拿起自己的弓和几支箭,对三人说道:“来,都围过来,我给你们讲讲这射箭的要领。这射箭啊,可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里面的门道可多了……” 三人立刻围了过来,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风手中的弓箭,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苏清风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射箭啊,首先得站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但不要过于弯腰。这样能保持身体的平衡,射箭的时候才不会晃。” 说着,苏清风示范了一下站姿,让三人跟着学。 三人照着苏清风的样子,调整好自己的站姿。 苏清风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是握弓和搭箭。握弓的时候,要用手掌的根部握住弓把,手指自然放松,不要握得太紧。搭箭的时候,要把箭尾卡在弓弦的凹槽里,箭头朝前,羽毛朝下。” 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做着动作,让三人看得清清楚楚。 三人认真地学着,小心翼翼地搭好箭。 苏清风又说道:“然后,就是拉弓了。拉弓的时候,要用背部和手臂的力量,慢慢地把弓弦拉开。注意,不要用蛮力,要均匀用力,拉到自己的脸颊旁边就可以了。” 苏清风示范着拉弓的动作,只见他手臂上的肌肉鼓起,眼神专注而坚定。 三人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感叹道:“清风哥,你这力气可真大啊!” 苏清风笑了笑,说道:“这射箭啊,不光靠力气,还得靠技巧。你们多练练,也能像我一样。来,你们试试拉弓。” 三人按照苏清风说的方法,开始尝试拉弓。 林立杰第一个尝试,他用力地拉着弓弦,脸都憋得通红,可弓弦却只拉开了一点点。 他沮丧地说道:“清风哥,我这力气太小了,拉不动啊。” 苏清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立杰,别着急。刚开始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你注意用背部和手臂的力量,不要光用手腕的力量。” 林立杰点了点头,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稍微拉开了一些,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刘志清和郭永强也纷纷尝试,虽然一开始也遇到了困难,但在苏清风的指导下,都逐渐掌握了拉弓的技巧。 苏清风看三人都差不多了,说道:“行了,现在你们可以试着射箭了。记住,射箭的时候要屏住呼吸,眼睛紧紧地盯着靶子,然后松开手指,让箭射出去。” 三人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开始射箭。 林立杰第一个射,他用力地拉开弓弦,然后猛地松开手指。 只听“嗖”的一声,箭飞了出去,却偏离了靶子,飞到了旁边的雪堆里。 林立杰失望地摇了摇头,说道:“哎呀,没射中。” 苏清风安慰道:“立杰,别灰心。第一次射箭,没射中很正常。多射几次,找到感觉就好了。” 接着是刘志清射箭。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拉开弓弦,眼睛紧紧地盯着靶子。 然后,他轻轻地松开手指,箭如流星般飞了出去,“啪”的一声,射中了靶子! 虽然只是擦着靶子的边缘,但也让刘志清兴奋不已。 他高兴地跳了起来,说道:“清风哥,我射中了!” 苏清风笑着说道:“志清,不错啊!用新弓第一次射箭就能射中靶子,很有天赋啊。继续加油,熟练了肯定更准。” 最后是郭永强射箭。 他有些紧张地拉开弓弦,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松开手指。 箭飞了出去,却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 郭永强沮丧地低下了头,说道:“清风哥,我太没用了。” 苏清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永强,别这么说。射箭是个技术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好的。你看立杰,第一次也没射中,但他没灰心,还在继续练。你也一样,只要坚持练,肯定能射中的。” 郭永强点了点头,说道:“清风哥,我明白了。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继续练的。” 于是,三人又开始继续射箭。 一次又一次,他们的箭有的射中了靶子,有的偏离了靶子,但他们都没有放弃,而是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姿势和力度,努力让自己的箭射得更准。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升高,但天气依然寒冷。 三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汗珠,手脚也被冻得通红,但他们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苏清风看着他们认真练习的样子,心中感到十分欣慰。 经过一上午的练习,刘志清的射箭技术有了明显的提高。 这最后十次射箭,有三次命中了靶心,引得林立杰和郭永强一阵欢呼。 林立杰和郭永强也能中靶了。 比一开始有了很大的进步,他们的箭离靶心越来越近。 中午时分,王秀珍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的围裙,从屋子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抬眼望向远处那片被清理出来、正热闹练箭的空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她心里清楚,苏清风他们一大早就跑到这儿来练箭了,这会儿估计也练得有些疲惫了。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朝着空地走去。 还未走近,她就扯着嗓子,带着几分关切和爽朗笑着喊道:“清风,你都累了吧?瞧瞧这日头都到头顶了,中午啦,快点回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歇一歇,等吃过后再来接着练也不迟呀!” 苏清风正站在一旁,仔细地观察着林立杰、刘志清和郭永强三人的射箭姿势,听到王秀珍的喊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三人,目光中满是鼓励,说道:“今天上午大家都练得相当不错。尤其是志清,你小子很有天赋啊,这射箭的架势一摆,就有那么几分意思了。不过呢,立杰和永强也别灰心丧气。这射箭啊,就跟做其他事儿一样,只要坚持练,不怕吃苦,肯定能赶上志清的,说不定到时候比他还厉害呢!” 林立杰和郭永强听了,原本因为练箭有些疲惫而略显耷拉的脑袋一下子抬了起来,眼中燃起斗志。 他们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立杰说道:“清风哥,我们知道了。你就瞧好吧,我们一定会继续努力的,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王秀珍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大声喊道:“清风啊,我还没见过你射箭呢!你教他们教得头头是道,自己肯定更厉害。来,你射一下给我看看,让我也开开眼界!” 苏清风被王秀珍这一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自信又从容的笑容。 他对着王秀珍,语气轻松地说道:“嫂子,你想看的话,那还不简单,我射几箭给你看就是了,保准让你满意!” 说罢,苏清风转身走到一旁,伸手从箭筒里熟练地抽出三支箭,握在手中。 他微微下蹲,双腿稳稳地分开,如同扎根在大地上的松树一般,沉稳而有力。 接着,他缓缓抬起手臂,将弓拉满,那弓弦在他的拉扯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弯弓搭箭的动作一气呵成。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一只瞄准猎物的雄鹰,紧紧地锁定前方的靶心。 三十米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在常人眼中或许有些模糊,但在苏清风眼中,那靶心却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 “嫂子瞧好!” 话音未落,三道黑线已撕裂寒风。 “嗖——” “夺!夺!夺!” 三支野鸡翎箭咬住红心颤成扇面,三十步外的靶心霎时插上三根箭羽。 箭尾彩翎兀自嗡嗡震颤。 王秀珍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老天爷……这哪是射箭?分明是绣花哩!” 刘志清扑到靶前数箭孔,冻红的手指哆嗦着:“三……三箭攒一簇!” 他猛地回头,眼睛烧得发亮,“清风哥,这手‘三星聚顶’我爹说过,老猎户里也没几人使得出!” 郭永强正呆愣愣看着眼前场景,被林立杰一巴掌拍在后脑勺:“别看了!赶紧拜师是真!” 这小子突然喊道:“师父!教我这手绝活,我给您刷半年夜壶!” “哇!全中!” 王秀珍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兴奋地大喊起来。 她的声音中满是惊讶和赞叹,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苏清风此时极为满意。 这一招出去,得在村子里留下传说。 第183章 清空废墟,想办法赚钱 “清风哥,你可太厉害了!这箭术简直神了!” 林立杰满脸崇拜,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大声说道。 他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化作了一团白色的雾气,很快又消散在风中。 刘志清站在一旁,一脸羡慕,眼神中满是渴望,他紧紧地盯着苏清风,说道:“是啊,清风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这样,那可就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觉都在梦里练箭呢,就盼着能快点达到你的水平。” 郭永强也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那大拇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扯着嗓子,大声赞叹道:“清风哥,你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一定要好好跟你学,争取早日达到你的水平!到时候,我也能像你一样,在山里来去自如,猎到好多好多猎物。” 苏清风看着他们兴奋又崇拜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他微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别光羡慕,只要肯下功夫练,以后都能有这样的本事。这箭术啊,就跟咱种地一样,得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来。好了,先回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练!这天寒地冻的,不吃饱可扛不住。” 苏清风和王秀珍回到家中,王秀珍赶忙走进厨房。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上了桌。 有香喷喷的玉米面窝窝头,还有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以及一盘自家腌制的酸菜。 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这已经是一顿很不错的饭菜了。 苏清风和王秀珍匆匆吃了饭,王秀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清风啊,你教那几个孩子可得有耐心,他们都不容易。” 苏清风笑着点点头,说:“嫂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他们几个都肯吃苦,将来肯定能有出息。” 下午,苏清风琢磨着,干脆让他们自己去练习吧。 他走到后山边的空地上,对着屋里喊道:“立杰、志清、永强,下午你们自己去练习场地好好练,啥时候能十箭命中八箭以上,就可以来找我升级弓箭。记住啊,三十磅以上的弓才能去打猎,可别着急,安全第一。” 林立杰大声应道:“清风哥,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练,绝不给你丢脸!” 刘志清和郭永强也在跟着附和:“对,我们一定努力!”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个星期眨眼间就过去了。 这一个星期里,长白山脉依旧被冰雪笼罩,但林立杰、刘志清和郭永强却没有被寒冷和困难吓倒。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早起,来到练习场地才天微微亮,一直练到天黑才回家。 寒风吹红了他们的脸,冻僵了他们的手,但他们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这时候不练习的话,到了开春季节都要春忙,哪里有时间练习啊。 就趁着这时间才能练出真东西。 大冷热大热天能磨炼意志。 苏清风和王秀珍在苏清风家的院子里清理东西。 忙活了这差不多大半个月时间。 终于把大部分东西都清理干净了,就剩下一根断梁。 这根断梁又粗又长,重量可不轻,苏清风试了试,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把它挪动了一下。 苏清风心想,得找几个帮手把这断梁弄走。 于是,他朝着练习场地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林立杰、刘志清和郭永强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练习箭术。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苏清风加快了脚步,走到他们身边,大声喊道:“立杰、志清、永强,先别练了,跟我回去抬根断梁。” 三人此时正练得尽兴,而且进步很大。 他们听到苏清风的声音,纷纷转过身来。 还没等苏清风喊他们,林立杰就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弓,大声说道:“清风哥,我感觉我们已经差不多了,可以升级弓箭。你看,我这几天练得可认真了,感觉自己箭术提高了一大截。” 苏清风也很意外,没想到他们练得这么好。 他笑着说:“哟,口气不小啊。那你们各自射三箭,三箭都中的就升级弓箭,之后上山打猎。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们,这上山打猎可不是闹着玩的,得有真本事才行。” 三人都自信地点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决心。 林立杰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箭筒里取出三支箭,搭在弓上。 他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前方的靶子,像是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那个靶子。 随着一声清脆的弓弦声,第一支箭如流星般射了出去,准确地命中了靶心。 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也相继射出,都稳稳地命中了靶心。 “好!” 苏清风忍不住大声叫好。 刘志清也不甘示弱,他走上前去,从容地取出三支箭。 他的动作十分流畅,一看就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练习。 他搭弓射箭,三箭连发,每一箭都精准无误地射中了靶心。 郭永强最后一个上场,他有些紧张,手微微颤抖着。 苏清风看出了他的紧张,鼓励道:“永强,别紧张,就像平时练习一样,相信自己。” 郭永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缓缓地取出三支箭,搭在弓上。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平时练习的动作,然后猛地睁开眼睛,射出了第一支箭。 箭如闪电般射了出去,命中了靶心。 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也相继射中。 “可以!可以!”苏清风惊喜地说道。 “你们这是有啥秘籍吗?” 苏清风看着三人问道。 林立杰立刻解释道:“是志清他厉害,他教我们的。” 苏清风追问一下,知道了缘由。 原来是刘志清第二天就完成了全中,然后就一直在指导林立杰和郭友刚,这才让两人进步神速啊。 “志清,你这小子有点天赋啊。”苏清风在心中想道。 刘志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说:“清风哥,我也是碰巧而已,平时还是得多向你学习。” 苏清风有了想法,训练刘志清的事情,还是后面再说,也不耽误。 现在,先让他们三人去帮忙抬那根断梁。 三人二话不说,跟着苏清风回到了院子。 那根断梁静静地躺在院子里。 苏清风说:“这断梁有点重,咱们得一起使劲。立杰、永强,你们在前面抬,志清,你在后面搭把手,我在旁边看着点。” 林立杰和郭永强走到断梁前面,弯下腰,双手紧紧地握住断梁。 刘志清也走到后面,做好了准备。 苏清风一声令下:“一、二、三,起!”四人同时用力,断梁缓缓地被抬了起来。 “嘿哟,嘿哟!”他们一边喊着号子,一边一步一步地朝着院子外走去。 终于,他们把断梁抬到了指定的地方。 苏清风也算是把清理院子的事情解决了。 接着就是想办法赚钱,盖房子。 第184章 动怒!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苏清风今天也没啥要紧事儿,想着昨天清理院子可费了不少力气,便没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 他懒洋洋地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听着窗外寒风“呜呜”的叫声,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穿上那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套上粗布裤子,蹬上那双磨得有些发亮的棉鞋,出了门。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朝着后山边走去。 嘴里还时不时地呼出几口白色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就消散了。 当他走到后山边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清风心里一紧,赶忙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等他跑到跟前一看,原来是林立杰他们和赵麻子在吵得不可开交。 只见林立杰涨红了脸,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挥舞着手臂,大声吼道:“赵麻子,你凭啥把我们的靶子推了?我们还怎么练习射箭?” 刘志清也在一旁气得直跺脚,双手紧握成拳,咬牙切齿地说:“就是啊,你这不是故意找茬吗?我们又没招你惹你。” 郭友刚则双手叉腰,满脸愤怒地盯着赵麻子,大声质问:“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我们好好练箭,碍着你啥事了?” 赵麻子却一脸不屑,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容,阴阳怪气地说:“哟呵,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还敢跟我叫板?我推了又咋样?这村子都是我的地盘,我想咋样就咋样。” 苏清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直接跑过去开骂:“赵麻子,你可真是芝麻绿豆大的官作威作福啊!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撒野?” 赵麻子现在是西河屯的小队长。 这次就是来找麻烦的。 为了这次让苏清风出丑,他可是下了不少心血。 这次明显就是冲着苏清风他们来的。 赵麻子他身后跟着李铁柱、陈大壮、钱小飞、周二愣他们,也就是上次跟他打架的那群家伙。 关键还不止这几人,总共十个人呢,只有孙有良不在。 赵麻子为了笼络这些人,可是许下了不少好处。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等开春了,我一定给你们安排轻松、工分高的活,让你们舒舒服服地挣钱。” 这群人一听,眼睛都直了,为了那点好处,这次是铁了心要给赵麻子卖命。 有了权力的赵麻子,那叫一个得意忘形。 整天都被这帮人围着,一口一个“赵队长”“赵哥”地叫着,把他美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以前这些人一个个都对他直呼其名,甚至还吆五喝六的,现在可大不一样了。 赵麻子现在听了苏清风的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恶狠狠地瞪着苏清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破口大骂:“苏清风,你个死了爹妈、没人管教的东西,也敢在这儿跟我叫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个什么玩意儿!” 苏清风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红了,怒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猛蹿起来。 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双手也不自觉地握紧成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直接冲了上去,右脚高高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一脚就狠狠地踹在了赵麻子的肚子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赵麻子只感觉肚子里像是被重锤猛击了一下,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哎哟”一声惨叫,双手捂着肚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林立杰、刘志清、郭友刚他们一看,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了上去,和赵麻子带来的人殴打起来。 一时间,雪地上乱成了一团,喊叫声、打斗声交织在一起。 苏清风一个箭步冲上去,再次抓住赵麻子的衣领,双手猛地一用力,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赵麻子双脚在空中乱蹬,双手拼命地想要掰开苏清风的手,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着:“苏清风,你……你敢……” 苏清风哪里会听他的废话,他怒吼一声,将赵麻子狠狠地按在雪地里。 那厚厚的积雪被砸得飞溅起来,溅了苏清风一脸。 他骑在赵麻子身上,双手握拳,一下又一下地朝着赵麻子的脸上砸去,边打边骂:“操你妈的,你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有点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每一拳下去,赵麻子的脸上就多一个淤青,他的鼻子被打得鲜血直流,嘴巴也被打破,血水和着唾沫流了一地。 赵麻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里不停地求饶:“苏清风,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敢了……” 可苏清风哪里肯罢休,心中的怒火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越烧越旺。 可以羞辱他,可以骂他,可以威胁他。 但骂他父母,绝不可以! 他继续挥舞着拳头,每一拳都裹挟着满腔的怒火。 那拳影重重,带着破风之声。 而赵麻子带来的那几个人,看到赵麻子被打得满脸是血、狼狈不堪,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纷纷朝着苏清风如恶狼般扑了过去。 他们一个个张牙舞爪,眼神中透露出凶狠,要将苏清风生吞活剥。 苏清风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不屑与嘲讽,这点小场面根本不在他话下。 他双腿微微弯曲,膝盖内扣,身体重心下沉,犹如扎根于大地的一棵苍松,稳稳当当。 同时,他双手握拳,置于腰间,摆出了军体拳刚劲有力的起手式。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伙率先冲了过来,挥舞着粗壮的手臂,那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好似一块块坚硬的石头。 他朝着苏清风的脑袋狠狠地砸了过来,这一击带着呼呼的风声,若被砸中,脑震荡肯定少不了。 苏清风灵活地一闪身,如同一只敏捷的燕子,轻盈地躲过了这一击。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让那家伙的攻击落了空。 紧接着,苏清风瞅准时机,一个转身,右脚如同一把锋利的钢刀,带着千钧之力,一个侧踢狠狠地踢在了那个人的肚子上。 这一脚踢得极狠,只听“噗”的一声,那家伙的肚子仿佛被重锤猛击,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啊”的一声惨叫,声音凄厉而绝望,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溅起一片雪雾。 嘴巴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白雪,那鲜血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第185章 清风,你没事吧? “就凭你们,也想打我?” 话音刚落,一个瘦高个从侧面如鬼魅般偷袭过来。 他手里紧握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眼神中透露出凶狠与决绝,朝着苏清风的后背狠狠砸去。 那木棍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似要将苏清风的后背砸出个窟窿。 苏清风耳朵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风声。 他身体瞬间向前一倾,如同一只灵动的狸猫,同时左手向后闪电般一抓,稳稳地抓住了木棍。 紧接着,他大喝一声:“你这是自找的!” 手臂用力一拉,那瘦高个因惯性被拉得向前踉跄几步,直接到了苏清风身前。 苏清风右手握拳,如同出膛的炮弹,一个直拳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只听“咔嚓”一声,瘦高个的鼻子瞬间被打得塌了下去,鲜血如喷泉般狂喷而出,溅了苏清风一脸。 他整个人晕头转向,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赵麻子见状,瞪大了眼睛,气急败坏地喊道:“上,都给我上!给我往死里打!” 又有三个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如同饿狼般同时向苏清风扑来。 苏清风不慌不忙,眼神中透露出自信与冷峻,大声说道:“来吧,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军体拳!” 他先是一个弓步冲拳,左脚向前迈出一步成弓步,同时右手握拳,如同流星般划过空气,带着呼呼的风声,打在了左边那个人的胸口上。 那个人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猛烈撞击了一下,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每退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白雪。 随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哎呦……疼死我了……” 紧接着,苏清风一个漂亮的转身,身体如同旋转的陀螺,同时大喝一声:“看招!” 右脚高高抬起,如同钢鞭一般,一个后蹬腿狠狠地踢在了右边那个人的肚子上。 这一脚力量极大,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个人捂着肚子,痛苦地弯下了腰,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像是内脏都被踢碎了。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撞在了旁边的树上,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了下来,洒了他一身。 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往外吐着带血的唾沫,脸色苍白如纸,有气无力地说:“饶……饶了我吧……” 而中间那个人趁机从背后如同蟒蛇缠身一般抱住了苏清风,想要将他摔倒在地。 苏清风冷哼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大声说道:“就这点本事?” 他双手迅速抓住中间那个人的手臂,用力一拧,只听“咔吧”一声,那人的手臂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显然是脱臼了。 同时,苏清风身体向后一仰,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然后一个迅猛的过肩摔,口中喊着:“给我下去!” 将那个人狠狠地摔在了雪地里。 那个人“扑通”一声,摔得头晕目眩,脑袋嗡嗡作响,半天都爬不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嘴里“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 剩下的几个人看到苏清风如此勇猛,心中都有些害怕,但他们又不甘心就这样认输,毕竟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咬了咬牙,说道:“哥几个,别怕他,咱们一起上,就不信弄不过他!”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眼神中透露出狠厉,然后一起朝着苏清风如潮水般冲了过来。 苏清风眼神一凛,双脚用力一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大喝一声:“看我的连环踢!” 运用军体拳中的连环踢,右脚快速地踢出,一脚接着一脚,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向那几个人席卷而去。 那几个人根本来不及躲避,纷纷被踢中。 有一个家伙被踢中了胸口,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肋骨都要断了一样,他身体向后飞去,撞在了身后的石头上,脑袋重重地磕在石头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染红了石头。 他躺在地上,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救……救命啊……” 还有一个家伙被踢中了肚子,捂着肚子在地上疯狂地打滚,肚子里的东西仿佛都要吐出来。 他脸色铁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嘴里不停地喊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我要回家找妈……” 另一个家伙被踢中了下巴,牙齿都被踢掉了几颗,满嘴是血。 他嘴巴大张,鲜血顺着嘴角不停地往下流,模样十分凄惨。 他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摇摇晃晃,差点摔倒,嘴里含糊地嘟囔着:“这……这是什么功夫……” 不一会儿,赵麻子带来的人就被苏清风打得东倒西歪,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李铁柱则是被林立杰他们打倒在一边。 大多数人都在打苏清风。 李铁柱鸡贼的很,知道苏清风的厉害。 看着一个个被打的满地爪牙的队友,他受的伤是最轻的。 他们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有的胳膊骨折了,有的脸上满是鲜血,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没有一个能站得起来的。 林立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都合不拢。 他眼神中满是惊讶和崇拜,兴奋地跳起来喊道:“哇塞!清风哥,你太牛了,简直就是超级英雄啊!” 而此时周围的村民们也纷纷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对苏清风的勇猛惊叹不已。 “这苏清风可真厉害啊,一个人打这么多人,还把他们都打成这样了!” “就是啊,看他那军体拳,一招一式都那么有力量,太帅了!我家那口子要是有这本事就好了。” “这赵麻子当了狗屁队长,有了点权利,就开始欺负我们这些中下贫民了!” “妈的,真的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还好苏清风能打!” 这时,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苏清风的嫂子王秀珍心急如焚地跑了过来。 她一边跑一边喊:“清风,清风,你没事吧?” 第186章 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王秀珍满脸担忧和焦急,那原本红润的脸蛋此刻被寒风吹得泛着青白,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像是受惊的小鹿。 她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发丝肆意地贴在脸上,她却顾不上整理,只是拼命地朝着苏清风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积雪灌进了她的棉鞋,冰冷刺骨,但她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生怕苏清风出什么事情。 终于跑到苏清风身边,王秀珍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王秀珍顾不上自己疲惫不堪,赶忙上下打量着苏清风,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不放过他身上的每一处。 看到他身上虽然有些凌乱,衣服被扯破了几道口子,棉絮都露了出来,但并没有明显的伤口,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 突然,她心疼地一下子抱住了苏清风。 王秀珍带着哭腔,哽咽着说道:“清风啊,你可吓死嫂子了。你瞅瞅你,咋这么不让嫂子省心呢!以后可别这么冲动了,万一受伤了可咋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跟你哥交代啊。” 苏清风被嫂子这柔软又炽热的关切包裹着,心中一阵悸动。 但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些不自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推开了王秀珍,动作有些生硬,带着一丝尴尬。 王秀珍也是一愣,这才想起周边全是人,那些好奇又带着些许异样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她也怕外人说闲话,毕竟在那个年代,男女之间稍微亲密一点的举动,都可能引来风言风语。 而此时,又一个女孩飞奔而来。 是张文娟。 她急忙慌地跑到苏清风身边,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清风,你……你怎么了?我听说你和赵麻子他们打架,我……我立马就赶过来了。你没事吧?快让我看看。” 说着,她就要去拉苏清风的手,眼神中满是担忧和焦急。 苏清风正安慰王秀珍,笑着说道:“嫂子,我没事。你别担心。这些人太欺负人了,他们欺负到咱头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欺负咱们。咱们虽然穷,但也不能让人随便踩在头上。咱人穷志不短,不能让他们瞧不起!” 又转过头看向张文娟:“文娟,我没啥事情。” 张文娟听了,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清风,没事就好。你刚刚说得对,咱们不能让他们欺负了。不过,你以后也别这么冲动,要是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说着,她的脸也微微泛红,低下了头。 王秀珍看了张文娟,看了看自己身子,感觉自己也不输她。 高傲的挺了挺胸。 这时,赵麻子躺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肚子,那肚子像被刀绞一样疼,他皱着眉头,五官都扭曲在一起,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惨叫声。 看着这边上全是人,他的胆色恢复了几分,心中暗自盘算着:“哼,这么多人看着,我就不信他苏清风还敢把我怎么样。” 他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着,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充满了挑衅:“苏清风,你别得意,我们不会放过你的。等我去公社报案,说你不服从管教,殴打小队队长。到时候,有你好受的,你就等着判刑吧!” 苏清风听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 没想到赵麻子还敢这么嚣张。 他大步走到赵麻子身边,一脚踩在他的手上,用力地碾了碾。 赵麻子疼得“嗷嗷”直叫,那声音凄惨得像杀猪一般,脸色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打湿了地上的积雪。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多人看着,苏清风还敢打他,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苏清风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愤怒,一字一顿地说道:“怎么?还不服气?你们这些人,就知道仗势欺人,平时作威作福,欺负老百姓。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我苏清风不是好惹的。你们要是再敢来惹我,我保证让你们比现在更惨!到时候,可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陈大壮躺在地上,吓得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像筛糠一样。 他的牙齿“咯咯咯”地打颤,双腿也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连忙求饶,声音带着哭腔:“清风,我们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我们也是被赵麻子逼的,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你要是把我们打坏了,我们这一家老小可咋活哟。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说着,他竟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苏清风这次可真没留手。 前两次那都是因为这副身体不行,经过过锻炼后,身体素质强了许多。 力道当然也大了很多。 苏清风看着他们那副狼狈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但他并没有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他坐在赵麻子身上,用力地拍着他的脸,“啪啪啪”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响亮。 他恶狠狠地说:“赵麻子,你给我听好了,再让我看到你一次就打一次。你以为有点权力就可以欺负人?我告诉你,在这个世上,不止有权利,还有拳头。拳头才是硬道理!你要是再敢作恶,我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赵麻子脸都肿得像个猪头一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还挂着血迹,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想说些什么,但嘴巴疼得厉害,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你们在干嘛!我老公呢?” 突然,一声尖锐的叫声打破了寂静。 李彩霞穿着件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像一阵风似的连忙跑了过来,身后跟着更多的被打村民家属,他们一个个怒目圆睁,像一群愤怒的狮子。 苏清风就这样被围了起来,那些家属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着: “你为什么打人?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就是,把我们家那口子都打成这样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说着,他们还开始推搡苏清风。 王秀珍和张文娟也跟着他被挤在人群中,一不小心,两人都摔倒在地。 王秀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被人群挤得又摔倒在地,她的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皮,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张文娟也是一样,她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 看着这些老弱妇孺们,苏清风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他大吼一声:“够了!” 那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雪地里回荡,吓得那些家属们纷纷后退了几步。 接着,苏清风赶忙把王秀珍和张文娟扶了起来,心疼地看着她们身上的伤口,说道:“嫂子,文娟,你们没事吧?都怪我,让你们受委屈了。” 王秀珍强忍着疼痛,摇了摇头,说道:“清风,嫂子没事。你别管我们,处理眼前的事要紧。” 张文娟也点了点头,说道:“清风,我们没事。你别冲动,好好和他们说。” 苏清风看着躺在地上被打的人,眼神中充满了威胁,冷冷地说道:“你们再不管他们,我把他们也一个个打残!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了你们。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谁要是再敢闹事,我绝不轻饶!” 这些人听了,吓得脸色煞白,其中一个被打得比较厉害的人立马喊道:“都给我过来,没看到我流血了吗?是盼着我早点死吗?” “快扶我回家!我疼得受不了了。” “快去找李医生,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个个被打得厉害,那叫一个疼。 这些家属这次赶过去扶起他们。 这时,林大生匆匆赶来。 看到林立杰安然无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跑过去问林立杰:“立杰,出了什么事情?” 第187章 群情激愤,上公社! 林立杰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大生。 林大生听了,气得火冒三丈,他风风火火地跑到了赵麻子身边。 此时,李彩霞正一脸心疼地扶着赵麻子,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声音带着哭腔:“这帮人太过分了,把你打成这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哟!” 那模样,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林大生二话没说,看着赵麻子这副鼻青脸肿、瘫在地上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在他看来,这么光明正大地欺负他儿子,这怎么能忍?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林大生死了,没了威严,在这村里没了说话的份儿! 他大骂一声:“操你妈的,赵麻子,你平日里作威作福,今儿个还欺负到我儿子头上来了!” 说着,猛地一脚把赵麻子踹翻在地。 赵麻子本来就被苏清风打得受伤不轻,这一脚让他疼得差点昏死过去,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李彩霞见状,带着哭腔大喊一声:“这是干嘛啊?就知道欺负我们是吧?麻子都被打成这样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还有没有点良心哟!” 那声音中满是委屈和愤怒,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林大生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说道:“欺负你们?问问赵麻子做的好事!他平时作威作福,欺负中下贫农就算了,今天还找我儿子麻烦了。当上小队长不为民谋福,还开始欺负他们,这是他自找的!教员都说了,‘为人民服务’,他赵麻子倒好,净干些欺压百姓的勾当!” 赵麻子被苏清风打得都神志不清,嘴巴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地哼着,眼神中满是痛苦和无助。 李彩霞心疼地再去扶自己老公,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麻子,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活哟。” 那模样,真真是悲痛欲绝。 这时,李铁柱装着瘸了腿,腿脚不便地走到了赵麻子身边。 他心里清楚,再不过去,赵麻子真得被打死,到时候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李铁柱一瘸一拐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怜,对林大生说:“林大哥啊,我们都被打成这样了,让我们先去治疗吧。再不去治疗,他真可能死掉啊。咱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您就高抬贵手吧。” 那语气中带着哀求,就差给林大生跪下了。 林大生看着他们的样子,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十个人打四个人,被打成这样,确实好笑。” 不过想想是苏清风,一切都明了了。 这苏清风确实厉害,打架的一把好手,那是为咱老百姓出气呢! 要是不孙有良这家伙后台硬,他们靠打猎赚钱的计划早成功了。 但命运就是这么折磨人,想做的事的无事可做,不想做事的,在瞎搞事。 林大生看着李铁柱,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说道:“行吧,你们先去看病。但你们给我记住,以后别再欺负老百姓,要是再让我看到你们作恶,我绝不会放过你们!教员教导我们,‘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们要是再作恶,那就是自寻死路!” 林大生这么多年小队长也不是白当的,气势可还在那,说话间自带一股威严。 李铁柱听了,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是是是,林大哥,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说着,他和李彩霞扶着赵麻子,和其他人一起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那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狼狈。 林大生确实还想打,毕竟要不是苏清风,这被打成这样的就是他儿子了。 但苏清风都把赵麻子打成猪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自己再上手也不是个事。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而,这场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 村民们在刘志清和郭友刚的讲解下,得知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纷纷围拢过来,议论纷纷。 人群中,一个瘦高的村民皱着眉头,气愤得脸都涨红了,挥舞着手臂说:“这赵麻子当小队长以来,就没干过一件好事,整天就知道欺负咱们老百姓,这队长必须得换!咱不能让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一个年轻人也附和道,声音洪亮得在雪地里回荡:“就是就是,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去公社闹事,把赵麻子这个小队长给换掉!教员都说了,‘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咱们得为自己争取权益!”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对,去公社换队长!” “不能再让赵麻子这么胡作非为了,咱老百姓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他还来添乱!”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越来越激动。 林大生看着大家激动的模样,心中也燃起了一股斗志。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乡亲们,我林大生支持大家去公社讨个说法。明天,我愿意和大家一起前往公社,把赵麻子的恶行一五一十地告诉公社领导,让他们知道咱们村民的诉求!” 林大生的话就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村民们的热情。 大家纷纷鼓掌叫好,有的村民还激动地跳了起来,嘴里喊着: “好!林大哥说得对!” “咱们一起去,让公社领导看看咱们的决心!” 就在这时,苏清风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大声说道:“乡亲们,我苏清风今天也来说几句。大家想想,咱们村民在大山里受伤,去找赵麻子,他不但不组织人去救援,还对我们不管不顾。今天,我们在后山练弓箭,赵麻子竟然带人来打我们。要是换做其他村民,早被欺负得没地方说理了!教员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咱们不能再忍气吞声了!” 苏清风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村民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愤怒的神情。 有的村民还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 “是啊,赵麻子太过分了!” “我们不能再让他欺负了,要跟他斗争到底!” 一个老汉走到人群前面,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十分坚定。 他说道:“乡亲们,咱们受孙有良和赵麻子他们的气已经够久了。这次,咱们一定要团结起来,去公社讨回公道。教员教导我们,‘团结就是力量’,咱们人多力量大,就不信斗不过他们!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老者的话让村民们更加坚定了信心,大家纷纷表示要一起去公社。 一个年轻的村民挥舞着手中的扁担,大声说:“对,咱们团结起来,不怕他们!咱们一起去公社,让领导看看咱们的厉害!” 另一个村民也喊道:“咱们要让赵麻子知道,咱们老百姓不是好欺负的!” 苏清风看着大家,继续说道:“乡亲们,咱们要相信党,相信政府。教员说过,‘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咱们是人民,咱们有力量!咱们去公社,不是去闹事,而是去反映情况,让领导知道咱们的疾苦,给咱们一个公道!” 林大生也接着说:“清风说得对,咱们是去讲理的。咱们要为咱们村的发展着想,不能再让这样的人当小队长了。” 苏清风看着大家伙群情激愤,知道这年代依旧可以发展群众路线。 第188章 闹事?不!我们是要一个公道! 长白山脉被皑皑白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山脚下的村子,也被这厚厚的积雪包裹着,屋顶上、树枝上,都堆满了洁白的雪。 天刚蒙蒙亮,天色还带着夜的深沉,只有东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村口的大槐树下,渐渐聚集起了村民们的身影。 他们穿着朴素而又厚实的棉衣棉裤,颜色大多是深灰、藏青或者黑色。 虽然样式简单,却充满了生活的质朴。 有的村民手里紧紧握着农具,锄头、铁锹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有的则把扁担扛在肩上,扁担两头的绳子随着身体的晃动而轻轻摆动。 苏清风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大家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样哪里是去讲理,这是要去闹事啊! 就怕这些人力混进去了那些要闹事的人,要是孙有良和赵麻子他们安排的话。 那这次可就真有风险存在。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快步走到人群中间,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先别着急,咱这么急匆匆地不是去闹事,大家把农具那些放下。” 林大生站在人群前面,听后脸上一顿。 他大手一挥,大声说道:“清风说的对!乡亲们,咱们是去讲理,不是去打架!是去公社换队长!不是去闹事的!” 大家拿着农具的村民,都看了看自己,这样去公社确实有闹事的嫌疑。 “这我们也怕那些民兵打我们啊,你不知道去年去公社就和他们吵了几句,喊了好几个民兵出来,我们没点东西傍身,怕他们真打咱啊。” “是啊,我要真打了咱,还怎么说理?” “对,我们都带着。” 突然有好几个附和着喊道。 苏清风看着他们,然后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先冷静冷静!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咱们都想过上好日子,不想再饿肚子。但是,咱们不能这么冲动啊!咱们是去讲理的,不是去当反动派的。” 说着,他走到人群前面,指着大家手里的农具和刀具,严肃地说道:“大家把农具、刀具啊这些都给我放下。咱们带着这些东西去公社,人家会怎么看咱们?还以为咱们是要去闹事呢!到时候,不仅换不了队长,咱们还得惹上麻烦。” 村民们听了苏清风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了。 林大生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清风,你说得有道理。” “但是,咱们就这么空手去,公社能听咱们的吗?” 突然有个村民问道。 苏清风冷静地回道:“咱们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公社领导会理解咱们的。咱们是合理合法地反映问题,又不是去打架闹事。大家放心,我相信公社领导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答复的。” 经过一番劝说,村民们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农具和刀具。 苏清风看着大家,点了点头,说道:“从咱们村子走到公社,起码要八个小时。这一路上又冷又累,大家得带好干粮,补充体力。当然,咱们不可能这么走着去,那得走到天黑,他们都下班了。而且也不能都去,选四十个人过去就行了。村子里加上林叔的马车,还有两辆马车,四辆牛车,刚好能带着四十人过去,这样大家也就不用走着去了。” 村民们听了,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于是,大家开始推选代表。 经过一番商量,最终选出了四十个年轻力壮、能说会道的村民。 林大生看着选出来的代表,大声说道:“乡亲们,咱们一定要团结一心,到了公社,把咱们的诉求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但是,大家一定要遵守纪律,不能冲动行事。” “好!” 村民们齐声回答,声音在寂静的村口回荡。 大家伙坐着马车和牛车,浩浩荡荡地朝着毛花岭公社出发了。 一路上,寒风呼啸,马车和牛车在雪地上艰难地前行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村民们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抵御着刺骨的寒冷。 快到公社的时候,大家已经吃过了干粮。 林大生站在马车上,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大家有纪律性一点,跟着我喊。” 大家伙下了车后,来到公社门口。 林大生先大声喊道:“换队长!” 接着振臂高呼,其他人像是接到指示一样。 “换队长!换队长!” 村民们齐声高呼。 “换队长!换队长!” 很快,就有人听到喊声走出了公社,出来看什么情况。 这么大的声音。 没多久,公社的大院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公社书记王友源沉稳老练,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大衣,戴着一顶棉帽子,正站在大院中间,皱着眉头看着这群村民。 王友源心里清楚,这次村民们集体来公社,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先安静一下!我是公社书记王友源,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我会给大家一个合理的答复。” 林大生让大家安静,走到王友源面前,大声说道:“王书记,我们是西河屯小队的村民,来要求换队长的。我们村的那个队长赵麻子,不作为,不顾我们老百姓的死活,我们实在受不了了。” 王友源当然知道林大生,前任的西河屯队长。 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说道:“林大生,你先别着急。你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详细地说一说,我会认真调查的。” 林大生开始讲述起来:“王书记,这大冬天的,我们村分的那点粮食根本就不够吃。很多人家都断粮了,孩子饿得直哭。那队长不但不想办法解决,我们去打猎像弄点吃,在山上受伤,喊他找人施救,他竟然置之不理。我们多次找他反映问题,他都不理不睬,还威胁我们。昨天还带着很多人,去打村子里的后生,这和地痞流氓有啥区别?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公社要求换队长。” 王友源听了,脸色变得十分严肃。 他先是转身对身边的武装部长肖达强轻松说道:“肖部长,你马上让民兵队待命。要是这群人有做出出格的事情,全部镇压。但是,现在先不要轻举妄动,先了解清楚情况再说。” 肖达强点了点头,说道:“王书记,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说完,他转身去安排民兵队了。 王友源又把目光转向林大生和村民们,说道:“乡亲们,你们反映的问题,我会认真调查的。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那个队长,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但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大家一定要遵守纪律,不要冲动行事。否则,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苏清风走上前去,说道:“王书记,我们相信公社领导会公正处理的。我们这次来,就是希望领导能重视我们的问题,尽快解决我们的困难。我们一定会遵守纪律,配合调查的。” 王友源看着苏清风,点了点头,问道:“你们西河屯的小队长人呢?。” 第189章 他们是想拖延时间 “受伤了,正在家里养着呢!” 林大生望向王友源,如实答道。 “怎么受的伤?”王友源眉头微皱,追问道。 苏清风倒也坦率,直言不讳:“被我给揍了!” 林大生赶忙在一旁补充解释:“那赵麻子,西河屯的小队长,找了人去对付苏清风,结果反被苏清风给收拾了!” 王友源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明了,这事儿恐怕不小。 他是知道这苏清风身手不凡,上次瞧见民兵连那帮人在他手里吃了亏,便深知其厉害。 如今看来,那西河屯的赵麻子,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上了,估计被打得不轻,不然也不会连阻止他们过来都做不到,甚至都没能提前赶到公社,或是打个电话来通风报信。 自打赵麻子当上小队队长后,队里那部唯一的电话就被安置在了他家里。 如今连电话都来不及打,这伤势,该是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此刻,赵麻子正窝在家里,嘴巴肿得老高,连东西都吃不了,模样狼狈至极。 在所有被苏清风教训过的人当中,他无疑是最惨的一个。 “王书记,您打算怎么办?”林大生追问道,眼神中满是了期待,希望王友源给他们一个想要的说法。 王友源正色回话道:“你们先回去,我派人去调查清楚再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试图让村民们平静下来。 林大生听了,有些着急地说道:“王书记,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啊。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能当面把问题说清楚。万一我们回去了,你们又不管了怎么办?这赵麻子在西河屯作威作福,大家的日子都快没法过了!” 林大生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王友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安抚,说道:“林大生,你放心。我是公社书记,我说的话一定会算数的。你们先回去,安心等消息。这调查也需要时间,不是一下子就能有结果的。” 这时,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站了出来。 大汉瞪大了眼睛,扯着嗓子喊道:“王书记,您这就是在敷衍我们!我们今天来,就是要一个说法,必须今天给结论!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另一个村民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等了这么久,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赵麻子必须下台,我们要换个好队长!”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大家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有几个村民越说越激动,开始骂公社的人:“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偏袒那些坏人,根本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就是,我们辛辛苦苦种地,却还要被赵麻子欺负,你们也不管管!” 林大生和苏清风见状,赶忙上前阻止。 林大生大声喊道:“大家冷静点,别冲动!王书记已经说了会调查。” 苏清风也双手叉腰,大声说道:“大家先消消气,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但是已经迟了,十来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农具,有锄头、铁锹,还有扁担,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农具,直接一起跑向了王友源。 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愤怒和决绝,要将心中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换队长!给说话!”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苏清风眼疾手快,他一个箭步冲上去。 他双手张开,像一堵墙一样,试图阻止冲过来的人群。 “大家冷静!别乱来!” 苏清风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响亮。 他就怕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农具? 藏在马车和牛车上的? 情绪激动的村民们根本听不进去,他们继续往前冲。 苏清风一边用力阻挡着,一边对林大生喊道:“林树,快帮忙拦住他们!” 林大生也急忙冲上去,和苏清风一起试图稳住局面。 他一边拉着这个,一边劝着那个,嘴里不停地说道:“大家别冲动,有事好好说!” 王友源站在原地,脸色十分严肃。 他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大声说道:“大家先停下来!听我说!” 他的声音虽然洪亮,但在嘈杂的环境中却显得有些微弱。 然而,村民们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他们根本不听王友源的话。 一个村民挥舞着锄头,朝着王友源冲了过来,嘴里还喊着:“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苏清风见状,迅速侧身一闪,然后一把抓住那村民的手腕,用力一拧,那村民手中的锄头就掉在了地上。 “别冲动!你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苏清风严肃地说道。 那村民挣扎着,想要挣脱苏清风的手,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你们都是一伙的,欺负我们老百姓!” 就在这时,公社的其他干部也闻讯赶来。 他们纷纷加入到劝阻的队伍中,试图将激动的村民们拉开。 一个干部大声喊道:“大家别冲动,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王书记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场面终于逐渐控制住了。 但是,村民们的情绪依然十分激动,他们围在王友源的周围,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诉求。 “王书记,赵麻子必须下台,他根本不配当队长!” “我们要换个能为大家办事的好队长,不能再让赵麻子这样的人欺负我们了!” “您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准信,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王友源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村民们,心中十分沉重。 他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将会引发更大的矛盾。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说道:“大家安静!我理解大家的心情,赵麻子的行为确实让大家受了委屈。我向大家保证,一定会尽快调查清楚这件事,给大家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如果赵麻子确实存在问题,我们一定会撤换他,选一个大家满意的好队长。” 村民们听了王友源的话,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但是,他们依然不肯轻易离开。 一个村民说道:“王书记,我们怎么相信您的话?上次我们反映问题,您也是说调查,结果到现在都没个结果。” 王友源耐心地解释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事情比较复杂,需要时间调查清楚。我向大家保证,这次一定会尽快给大家一个答复。大家先回去,安心等消息。如果大家不相信我,可以选几个代表留下来,随时了解调查进展。” 村民们听了王友源的话,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突然有一个人突然喊道:“不要信他们的,他们就是想拖延时间,之后不了了之。我怀疑苏清风和林大生都是和他们一伙的,共同来诓骗我们,别等开春了,他们让我们干脏活累活。” 说完话,他突然从背后拿出一块砖头,朝着王友源扔了过去! 第190章 暴动!枪响! 砖头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朝着王友源的脑袋砸去。 那尖锐的呼啸声,仿佛是命运无情地宣判。 “王书记,小心!” 旁边的一个公社干部眼疾手快,大喊一声,声音中满是惊恐与焦急,想要伸手去拉王友源,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砖头重重地砸在了王友源的头上。 王友源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刺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直接晕倒在地。 鲜血从他的头上汩汩地流了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白雪,那鲜艳的红色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边上的公社干部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短暂的愣神之后,他们纷纷反应过来。 一个年轻的干部急忙冲过去,蹲下身子,双手颤抖着扶住王友源,焦急地喊道:“王书记你没事吧?王书记,你可别吓我啊!你一定要挺住啊,咱们公社可不能没有你啊!” 那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另一个干部则大声喊道:“赶紧送医院!快,去叫车!这冰天雪地的,可不能让王书记冻坏了,得争分夺秒啊!” 苏清风站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这???细作?赵麻子没这种伎俩,肯定是孙有良干的!这小子,净干些缺德事儿!” 但此时为时已晚,场面已经彻底失控。 民兵连的战士们看到这么一幕后,作为武装部长的肖达强,他脸色铁青,双眼喷火,额头上青筋暴起,立刻大声下命令:“全部抓起来!这些人胆敢袭击公社书记,简直是无法无天,给我镇压!今天必须让他们知道,挑战公社的权威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威严,像是一头愤怒的雄狮在咆哮,震得周围的人都心头一颤。 民兵们听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手持着棍棒,表情严肃而冷酷,如同冷酷的杀手,朝着村民们冲了过去。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是死亡的倒计时,让村民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许多村民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原本,他们只是怀揣着朴素的诉求,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却没想到会遭遇如此强硬的对待。 一个年轻的村民率先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愤怒,大声喊道:“我们没想闹成这样!我们只是想反映问题,讨个公道啊!王书记也答应过我们会调查的!你们怎么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 是对自己村里人的失望。 没想到会搞成这样,来之前不是说好的,不动手,来讲理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和无奈。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 “原本不是这样的!” “对啊,怎么就打起来了?” “妈的,刚刚那人呢?好像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 …… 但民兵们根本不听他们的解释,继续朝着他们逼近,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沉重。 一个满脸横肉的民兵冲到一个村民面前,他恶狠狠地瞪着村民,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然后举起手中的棍棒,朝着那村民的腿上狠狠地打去。 那棍棒带着呼呼的风声,重重地砸在村民的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村民吃痛,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摔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腿,痛苦地扭曲着脸,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嘴里喊道:“你们太过分了!我们也是人啊,我们也有自己的苦衷啊!我们辛辛苦苦种地,就盼着能有个好收成,能过上安稳日子,你们为什么要这么逼我们!” 另一个村民见状,愤怒得满脸通红,他的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大声喊道:“你们凭什么打人!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只是想好好过日子!你们这些狗腿子,就知道听上面的命令,欺负我们老百姓!” 说着,他迅速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双手紧紧握住,朝着那民兵挥了过去,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那木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他满腔的怒火。 民兵见人就打,村民们被打就反抗,也不知道哪里递来的农具,有锄头、铁锹,还有扁担。 大家开始械斗起来,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喊叫声、咒骂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你们这些狗东西,欺人太甚!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在这里开垦荒地,建造房屋,这里就是我们的根!你们却这样对待我们,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一个老汉挥舞着手中的锄头,朝着一个民兵的脑袋砸去,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在一起。 那锄头在空中划过,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公都一并铲除。 那民兵侧身一闪,动作十分敏捷,躲过了这一击,然后迅速反击,一脚踢在那村民的肚子上。 老汉捂着肚子,痛苦地蹲在地上,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但他嘴里却依然不依不饶:“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老天爷会看着的!你们今天对我们做的这一切,都会遭到报应的!” “跟他们拼了!我们不能再忍了!我们已经被逼到绝路了,再忍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就算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另一个身材魁梧的村民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在混乱的现场中显得格外响亮,仿佛是一声战斗的号角。 他拿起一把铁锹,双手紧紧握住铁锹的柄,朝着周围的民兵乱挥一气,铁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 民兵们也不甘示弱,他们组成了一个小队,互相配合着,朝着村民们发起攻击。 一个民兵用棍棒挡住了一个村民的锄头,他双手紧紧握住棍棒,身体微微下蹲,用力抵住锄头的冲击,脸上露出吃力的表情。 另一个民兵趁机从侧面冲过去,他脚步飞快,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然后高高举起棍棒,用尽全身力气打在那村民的背上。 那村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还是顽强地站稳了脚跟,他咬着牙,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继续与民兵们对抗,嘴里喊道:“来啊,你们这些孬种,有本事就把我们全打死!” “砰!” 就在这时,随着“砰!”的一声枪响,那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混乱的现场中格外响亮。 仿佛是一声惊雷,瞬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村民们一个个都不再动弹,他们惊恐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这枪声是从哪里传来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械斗打在身上也就是疼一下,出点血。 可是枪不一样! 一枪毙命,毫无生还可能! 这就是他们心头的恐惧。 第191章 闹大! 大家齐齐看向枪响的位置。 原来是肖达强开的枪! 他看到场面越来越混乱,担心会出更大的乱子,于是掏出手枪,朝着天空开了一枪,想要以此震慑住村民们。 肖达强大声喊道:“都给我住手!谁再乱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现场中回荡,像是是一道冰冷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的威严和决绝。 村民们被这枪声和肖达强的喊声震住了,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站在原地。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和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苏清风看着这混乱而又悲惨的场面,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像是两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他心里清楚,再不解决好,自己就得关进大牢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肖达强面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说道:“肖部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大家都是有怨气,才闹成这样的。你瞧瞧,这冰天雪地的,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呢?咱们得先把王书记送去医院,他现在的伤势可耽误不得啊。你看他躺在地上,那血都把雪染红了,再不救,可就来不及了。然后再好好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给大家一个合理的交代。暴力只会让矛盾更加激化,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得冷静下来处理问题啊。” 肖达强皱着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屑和冷漠,他冷冷地说道:“苏清风,你带人袭击公社书记,性质太恶劣了。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算盘。把他控制起来,等调查清楚再说。如果今天不严肃处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敢挑战公社的权威。到时候,这公社还怎么管?” “什么?”苏清风瞪大了眼睛,满脸的疑惑和愤怒,他看着肖达强,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在说什么?这是在污蔑我吗?我今天可是一动不动的,一直在劝大家冷静,怎么就成了我带人袭击了?肖部长,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肖达强小声地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又阴险的笑容,竟是直接挑明。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家伙可能和孙有良商量好了办法,这才有恃无恐! 他原本还想着让林大生继续当队长,然后带着大家打猎赚钱,改善一下这穷苦的日子。 没想到就这样被算计了,这滋味,就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得要命。 “你还想打我不成?来人,把他抓起来。”肖达强突然大喊一声,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有民兵连的干忙跑了过来,他们一个个表情严肃,眼神中透着一股凶狠,像是一群被主人驱使的恶犬。 这时,林大生也站了出来,此时却满脸的焦急和愤怒。 他往前跨了一步,大声说道:“肖部长,这事情是我提议的,和苏清风无关。大家本来都是来反映问题的,这王书记之前也答应过要给大家解决困难,可一直拖着没办。大家心里有气,这才闹了起来。咱们不能让矛盾越来越激化啊,放大家走,这事情我来承担。我林大生虽然没啥大本事,但敢作敢当!” 肖达强冷哼一声,眼神中充满了不屑,那目光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他冷冷地说道,声音里满是威胁与嚣张:“全部给我抓起来,再反抗的,都给我枪毙了。哼,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我肖达强可不是被吓大的,在这地界,我说了算!” 听到肖达强下令,苏清风心中的怒火“噌”的一下就冒了起来,那怒火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他再也忍不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眼神锐利得如同寒夜中的利刃,要将眼前的一切阻碍都斩断。 苏清风怒吼一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直接朝着肖达强扑了过去。 动作迅猛而有力,每一步都带着无尽的愤怒。 一把将肖达强按在地上,肖达强没想到苏清风会突然动手,整个人都懵了。 他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挣脱苏清风的控制,嘴里还喊道:“反了你了,敢对我动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公社的武装部部长,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清风此时哪还管他是什么部长。 他扬起右手,狠狠地朝着肖达强的脸扇了过去,“啪”的一声,那声音清脆而又响亮,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肖达强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肖达强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懵,但紧接着又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他嘴里咒骂着:“你这个狗东西,敢打我,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苏清风毫不理会他的咒骂,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这一巴掌比刚才那一巴掌更用力,肖达强的脑袋都被打得偏向了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让你欺负乡亲们,我让你仗势欺人!” 苏清风一边骂着,一边又狠狠地扇了肖达强几个大巴掌。 每扇一巴掌,他的心里就痛快一分。 肖达强的脸已经肿得像个猪头,鼻子也流出了鲜血,整个人狼狈不堪。 几个民兵见状,先是一愣,竟然敢打肖达强? 那可是公社武装部部长! 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来拉苏清风。 其中一个民兵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他冲在最前面,双手紧紧地抓住苏清风的胳膊,用力往后拽。 苏清风也没留情,他猛地一甩胳膊,那力量大得惊人,直接将这个民兵甩了出去。 那民兵一个踉跄,脚步不稳,在雪地上滑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滑倒了一次,惹得周围的村民们一阵哄笑。 另一个民兵从侧面冲过来,想要抱住苏清风的腰,将他制服。 苏清风侧身一闪,动作敏捷得如同一只猎豹,那民兵扑了个空,整个人向前冲了出去,差点摔倒。 苏清风趁机一脚踢在那民兵的肚子上,这一脚又狠又准,那民兵疼得“哎哟”一声,双手捂着肚子,身体蜷缩成一团,蹲了下去,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就在这时,有个民兵慌慌张张地掏枪,想要开枪射击苏清风。 上次就是赤手空拳吃了苏清风的亏。 这次得用枪! 他想要开枪射击苏清风,以此来解救肖达强。 这样就名正言顺多了。 苏清风眼疾手快,立刻松开肖达强,一个箭步冲过去。 捡起肖达强掉在地上的手枪,然后迅速转身,朝着举枪的民兵打去。 “砰”的一声枪响。 只见到那民兵的手一抖,枪被打掉在地上。 那民兵吓得脸色苍白,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苏清风举着枪,大声喊道:“都给我停手!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今天这事儿,大家都有不对的地方。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把问题解决了,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呢?” 这会儿可不能出人命,不然成恶性事件了,到时候就不是民兵镇压了,是军队剿匪了。 “咱们都得想想自己的家人,想想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民兵们和村民们都停了下来,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而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原来是卫生院里的医生和护士赶到了这里。 他们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 为首的医生大声喊道:“快。” 那医生迅速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王友源的伤势,然后说道:“昏迷了,先止血。” 第192章 坐收渔翁之利? 王友源只觉得头上一阵剧痛如同钢针反复刺入,意识仿佛沉在冰冷的湖底。 突然,耳边模模糊糊传来混乱的喊杀声、咒骂声。 以及那带着血腥气的刺骨寒风,猛地将他拽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呻吟一声,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卫生院医生那张写满焦急的脸,还有按压在他额头绷带上的手。 “王书记!王书记您醒了!”医生惊喜地低声喊道。 王友源的目光越过医生,看到了让他心头剧震的场景: 再雪地上,好几个之前还活生生的村民蜷缩着,抱着受伤的胳膊或腿哀嚎,鲜血染红了他们的棉衣和身下的积雪。 一些手持棍棒的民兵脸上带着戾气,仍在对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村民。 甚至只是试图阻拦他们的村民,不管不顾地殴打! 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肖达强被苏清风扇了巴掌,那里管那么多,立刻咆哮道: “反了!都他妈反了!给我打!往死里打!敢反抗公社?打死算我的!把这些闹事的,一个不留,全部枪毙!镇压暴乱!我看谁敢再动一下!” “顽固分子!全部枪毙!” 他又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立功心切的疯狂和排除异己的狠毒,那“暴动”的帽子扣得死死的。 王友源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混杂着头上剧烈的疼痛,却远不及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停手!” 他想大喊,但剧痛让他发不出声,眼前发黑。 下一秒,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让他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一把推开还在给他处理伤口的医生,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爆发出嘶哑却无比清晰、充满权威和惊怒的吼声: “住——手!!!都给我停——下——!!!” 这一声嘶吼,瞬间压过了肖达强的咆哮和现场的混乱。 挥舞棍棒的民兵僵在半空,错愕地回头。 殴打停止了。 正陷入绝望愤怒准备拼死一搏的村民们愣住了。 得意忘形、喊打喊杀的肖达强也像被掐住了脖子。 惊愕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个刚刚被砸晕,本不该此刻醒来的公社书记王友源。 王友源在医生的搀扶下,强撑着站直了身体,他头上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吓人,死死地盯着肖达强,眼神里充满了震怒和冰冷的警告。 “肖!达!强!”王友源的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冰锥砸下,“你……你在干什么?!谁给你权力……下令……打死人……枪毙?” 他每说一句话都牵扯着头上的伤口,却咬着牙坚持。 肖达强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脸上的凶悍瞬间被一丝慌乱取代:“王书记!你醒了?太好了!这些刁民暴动,袭击领导,必须立刻……” 他试图辩解,扣死暴动的帽子。 “闭嘴!”王友源厉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尽管痛得眉头紧锁,“我还没死!轮不到你……来决断生死!” 他猛喘了几口气,目光扫过受伤倒地的村民,扫过那些惊恐呆立的乡亲,扫过肖达强,最后看向在场的所有干部和民兵,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告的语气嘶声道: “所有人……停止一切……冲突!民兵……立刻……收队!不许再伤……任何一人!” 他看向肖达强,眼神如刀,“肖达强……把你的……民兵……带开!违者……按……违法论处!” 肖达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想争功,想继续执行镇压。 这一手的策划,要是失败了,不知道要等到何年月了? 但理智告诉他,这不是最好的机会。 当时那板砖没把王友源砸死,还真是侥幸。 此刻,王友源作为一把手的权威在此刻苏醒的书记面前,依旧有着分量。 更重要的是,王友源那句“我没死,轮不到你决断”像一盆冷水,让他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线了。 “那苏清风当着所有人的面殴打我,把他抓起来!” 肖达强既然不能翻盘,那就找苏清风麻烦,只是要整死他。 王友源冷冷说道:“停!我还差点被砖头砸死呢,你给我滚回去!” 肖达强气的有苦说不出。 “我……” 他狠狠地瞪了苏清风和被殴打的村民一眼,不甘地对民兵一挥手:“收队!听书记的!” 王友源都发话了,还说个屁啊。 民兵们收起棍棒,退后几步,气氛依然紧张,但暴力确实是暂时停止了。 王友源强撑着,在医生的搀扶下,走到场地中央。 他看着那些带着伤、满眼恐惧又愤怒的村民。 村民的失控行为严重,但现在必须稳住更大的局面。 “乡亲们……”王友源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严厉和责任,“你们…冲动了……袭击领导……是……大错!!” 他必须表明底线。 他看着林大生、苏清风等能主事的人:“但我王友源说话算话!” 他猛地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 这件事决不能拖,更不能由肖达强主导“定性”! 县里的领导,明天就要下来调研工作! 要是知道这事情,他这乌纱帽可不保。 那还不得便宜了肖达强他? 现在公社最有威望的就肖达强,这要是他。 今天这事情处处透着古怪。 他能看的出来林大生和苏清风是来讲道理的。 要是想暴乱,苏清风一个人能打他们公社所有人。 关键是第一个出手的不是苏清风,他看到的是站在最外围的一个村民扔的板砖。 而且他让肖达强喊民兵连的人来,也就是怕控制不住局面,让人看着,不让他们有啥动作。 没想到这肖达强主动去激怒村民,让局势不可控。 明天县里的工作组知道这事情,他怎么解释? 自己无能,肖达强帮忙镇压? 一切都要回到正轨。 王友源看着肖达强离去,那瞬间阴晴不定的脸,心中冷笑:“想踩着我,借“平暴”上位?想当那个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做梦!如果今天任由肖达强把事件定性为“血腥镇压暴动”,再把全部责任推给村民和他王友源“管理不力”,那等县里来时,他王友源就不是“需要休息的伤者”,而是“引发暴动、严重失职”的责任人了!肖达强才是那个“果断镇压、力挽狂澜”的英雄。” 王友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着所有人,声音清晰而郑重地宣布: “今天都散了!一切盖不追究,受伤的马上去卫生院!苏清风和林大生跟我来一趟。” 第193章 撕破脸 公社大院中惊心动魄的乱局散去,凛冽的寒风重新灌满街道。 苏清风把手里的王八盒子往肖达强怀里一怼,动作没半分客气。 抽他时的感觉真真切切地留在指关节上。 那几巴掌下去,肖达强脸上肥肉颤动、牙床渗血、眼神从狠戾到发懵再到怨毒的转变。 够解气! 但解气过后,冰冷的现实如同刮骨的刀子,顺着棉袄缝就钻了进来。 苏清风心里门儿清,这一动手,和肖达强算是彻底撕破脸,结下死梁子了。 肖达强最后那个淬毒的眼神,还有那句无声的“你等着瞧”的口型,绝不会是空话。 这事情背后,肯定站着孙有良那阴货,今天这出戏里煽风点火的,甭管是扔砖头还是藏农具的,十有八九都是孙有良的手笔! “打是打痛快了。”苏清风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拢进破棉袄袖口,呼出的白气在眉毛眼睫毛上瞬间凝成一层冰晶,“肖达强和孙有良这两条毒蛇,咬起人来可不会嫌麻烦。” 林大生走在他旁边,紧锁着眉头,一路都沉默着,只是不住地搓着冻红皴裂、布满老茧的双手。 王友源书记头上的伤在简单处理后,就强撑着去了办公室跟他们说话。 终于到了王友源的办公室,这办公室简陋。 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件和资料,几把椅子,还有一个掉了漆的资料柜,这便是全部的陈设了。 这时,一个年轻的秘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棉袄,手里小心翼翼地拎着一个热水壶,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轻声说道:“两位同志,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说着,便开始给他们倒水。 那热水倒入搪瓷缸子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在这寒冷的屋子里,升腾起一股温暖的气息。 苏清风和林大生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搪瓷缸子,感激地说道:“谢谢啊,同志。” 秘书笑着摆了摆手,说:“不客气,应该的。” 王友源坐在那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搓了搓,然后皱着眉头,神情严肃地问道:“先不说这里的事儿了,你们村子的小队队长,是大队给你们安排的?” 苏清风放下手中的搪瓷缸子,点了点头,说道:“是孙有良以前的小跟班。那家伙,平日里就仗着孙有良的势,在村里横行霸道,没少干缺德事儿。” 王友源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嘟囔着:“孙有良……” 那语气里满是厌恶和不满。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坚定地说道:“行,孙有良是吧。虽然小队队长不是什么官儿,但也负责一个小队,咱们必须得走下程序。你们回去等消息吧,之后你们小队队长自己选出来,大队队长会去主持的。” 林大生听了,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他连忙问道:“那大队队长……” 话还没说完,王友源就打断了他,自信满满地说道:“相信我就可以,这个你们不用操心。我一个公社书记,还做不了这点事情吗?我王友源在这公社这么多年,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林大生听了,使劲儿地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信任的笑容,说道:“行,王书记,我们信你。您办事儿,我们放心。” 王友源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至于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那些受伤的村民,咱们公社不能出钱治疗,算在你们小队。之后要是林大生恢复了小队队长,你自己做账就是。” 林大生听了,连忙说道:“好的,王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的。” 这事情就这么看似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就好像一阵风,吹过了就啥都没留下。 王友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皱着眉头,痛苦地说道:“我先去处理下伤口,疼得厉害。” 心里却是骂道:“妈的,这肖达强安排的人,下手可真够狠的,这笔账等着吧。” 林大生连忙说道:“好的,王书记,您赶紧去处理伤口吧。” 林大生和苏清风看着王友源离开办公室,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也跟着朝着卫生院走去。 刚刚林大生已经安排人把几个受伤严重的村民送卫生院去了,他们得去看看那些村民到底咋样了。 毕竟刚才那群民兵下手那叫一个凶狠,就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村民们被打得惨不忍睹。 一路上,寒风依旧呼呼地刮着,吹得路边的树枝“嘎吱嘎吱”作响。 林大生和苏清风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脚步匆匆地走着。 林大生一边走,一边忧心忡忡地对苏清风说道:“你刚刚打肖达强看着是解气,可他后面肯定会报复你的。那家伙,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睚眦必报,你可得小心着点儿。” 苏清风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刚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肖达强要是敢来,我苏清风也不是吃素的,非得让他知道我的厉害不可。” 不过,苏清风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他心想,既然不能把肖达强怎么样,那孙有良应该是回村了,得找个机会好好收拾收拾他,让他也知道知道,在这村里,不是他能只手遮天的。 至于肖达强,王友源肯定不会放过他。 差点被砖头打死。 不一会儿,林大生和苏清风就来到了卫生院。 这卫生院也是破旧不堪,屋顶上的瓦片都掉了好几块,寒风直往屋里灌。 院子里,村民们围了一大圈,就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乱哄哄的。 林大生皱着眉头,大声问道:“农具是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可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回答得上。 苏清风心里明白,这群人里肯定有鬼。 他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村民的表情,心想,只要仔细问,肯定能问出来。 不过,眼下知道是孙有良和肖达强搞出来的鬼,也就没那么着急了。 于是,苏清风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大家都先回去吧,这儿冷,别冻坏了身子。” 这时,一个年轻的村民周远,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扯着嗓子喊道:“现在就回去?小队队长什么时候换?” 苏清风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警觉起来。 嘿,刚刚出了那么大的事儿,这小子现在还惦记着小队队长呢,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林大生听了,也皱起了眉头,他大声问道:“王书记已经和我们说了,会换小队队长。卫生院里还有几个人?” 这时,一个村民从人群中探出头来,回道:“林叔,还有三个人。”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道:“行,你们都回去,都围在这,别人还以为我们要闹事呢。剩下的人,我的马车能带得下。” 说完,林大生和苏清风走进卫生院,去看那几个受伤的村民。 其他人则是离开了。 “林叔,我去看看那姓周的。” 林大生也是察觉到这周远有问题,点了点头。 “去吧。” 第194章 还真有细作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在毛花岭公社略显破败的街道上打着旋。 苏清风站在卫生院院墙的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走向车队的周远。 “现在走?小队队长啥时候换?” 周远刚才那句不合时宜的追问,像根针一样扎进了苏清风的心里。 这小子,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混乱,死了人似的王友源书记还在地上躺过,村民们惊魂未定,他就只惦记着换队长? 太急切,也太突兀了。 眼看着周远没有径直回到同伴们围拢的牛车和马车那边,反而脚步一转,溜进了两栋土坯房之间那条狭窄、被积雪覆盖的小巷。 苏清风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背靠着冰冷的墙根,侧耳倾听。 巷子里传来的对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寒风的间隙里,异常清晰。 “……看清了吧?今天够悬的!”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几分跋扈的男声响起。 苏清风往里里面瞧了瞧,是肖达强手下的一个民兵。 “看清了,看清了,吓死个人。”这是周远的声音,带着刻意讨好的谄媚,“多亏你们……” “少废话!”那民兵粗鲁地打断,“肖部长发火了!苏清风那狗日的敢打他?活腻歪了!你回去告诉孙哥,让他安排人,给苏清风点厉害瞧瞧!就这一两天,找机会,弄狠点!肖部长说了,让他长个记性,别以为没人制得住他!” “是是是,一定带到,一定让孙哥好好教训他!”周远的声音充满保证。 “嗯!”那民兵哼了一声,语气缓了点,带着点施舍,“肖部长还说了,公社这边有些问题要处理。让孙哥短时间别再来公社晃悠了,在老实待在屯子里,肖部长这里……风头紧,王友源那老东西没被打死,看着就麻烦,这些天消停点!” “明白!明白!”周远连声道谢。 “滚吧!”那民兵的声音重新带上不耐烦。 苏清风听着周远唯唯诺诺应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也赶忙躲开。 周远脚步匆匆地从小巷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没发现异常,便小跑着加入了返回屯子的队伍。 苏清风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周远略显慌乱的背影融入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肖达强?让你嚣张? 王友源那老狐狸能白挨一板砖? 看你接下来怎么应付王书记的发难吧! 至于孙有良……苏清风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这老小子,躲在暗处扇阴风点鬼火,又想叫人教训自己? 好啊,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你呢! 周远就是送回去的信,也是送回去的引信! 孙有良,咱俩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想到肖达强焦头烂额,孙有良即将倒霉,苏清风心头那股因为今天糟心事淤积的闷气,终于散了一些。 他整了整身上沾了少许尘土的旧棉袄,转身朝着卫生院走去。 林叔还在里面照看受伤的村民。 卫生院里,一股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走廊尽头一间诊室亮着灯。 走廊的长椅上,还坐着两个西河屯的村民,头上、手上缠着绷带,唉声叹气。 苏清风冲他们点了点头,径直朝亮灯的诊室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个搪瓷盆从旁边的配药室里走出来,盆里盛着染血的纱布和绷带碎片。 是毛羽宁,那个当初第一次来公社时,遇到的小护士。 她秀气的眉头紧蹙着,脸上难掩疲惫,显然今天的混乱让她忙碌不堪。 毛羽宁抬头看到苏清风,愣了一下,随即小声说道,“我好像记得你。” “那时候一大早,请刘云建医生去给我妹看病。”苏清风解释道,示意她去忙活。 “嗯嗯。” 正说着,配药室的门帘又被掀开,另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许秋雅。 许秋雅的目光落在苏清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担忧。 她刚刚就在配药室里,听到毛羽宁和苏清风的对话了。 “清风。”许秋雅开口了,声音清澈,“今天……今天公社这边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有屯子里的人……打闹公社,动静好大,还伤了人,动了枪?”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漂亮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眼神紧盯着苏清风,“他们……有人说领头的是个叫苏清风的,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她一口气问完,语气里的担忧是真切的。 苏清风对上许秋雅那双盛满了关切和紧张,如同受惊小鹿般纯净的眼眸,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他扯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量放缓了声音:“秋雅,多谢关心,我没事。今天的事情……比较复杂。” 苏清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那些弯弯绕绕、苦大仇深的屯子恩怨。 “俺们屯里的人来公社,本意是讲理要个公道,不是来闹事的。只是过程中出了些意外,有坏人藏在里面煽风点火,局面失控了。动手的人里,也有被打了不得不还手的乡亲。所幸最后王友源书记出面制止了,事情没再恶化下去。受伤的都在这里了,没大事就好。” 许秋雅听他语速平稳,条理还算清晰,不像传说中那种莽夫,心中稍定。 “那……那怎么听说还有人打公社书记?还动了枪?这也太吓人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这样闹,不怕被抓起来吗?” 她说话声音很小,带着后怕。 苏清风看着许秋雅苍白的脸,应该是担心他吧。 他正要解释,诊室的门开了,林大生和周医生一起走了出来。 林大生看到苏清风,点点头,又看到许秋雅,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许护士,辛苦你了。” 许秋雅连忙回礼。 周医生疲惫地摆摆手:“处理好了,骨头固定住了,伤口也都缝了针打了针。这几天都得躺着,至少一周内不能干重活,观察着点,预防感染发烧。药和纱布我们都给了一些,后面不够再来换,或者你们屯里有卫生员最好。” 林大生和苏清风连声道谢。 村子里有一个被民兵打伤的老汉,现在刚处理好。 “咱们赶紧回去吧,再等的话就天黑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对着许秋雅说道:“秋雅,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些,可别惹事。” 第195章 嫂子你别慌 苏清风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 这阵子,自己的桃花运是不是太旺了些? 许秋雅那满是关切的眼神,还有嫂子、张文娟她们。 以后的炕做大点儿。 就像韦小宝那样,一个床上多躺几个。 林大生坐在车前,熟练地挥动着马鞭,“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地里回荡,马车便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清风啊,这马上天黑了,路可不好走,咱得小心着点。”林大生扯着嗓子,大声说道。 苏清风探出头,应道:“林叔,您放心,我拿手电筒照着前面,您就专心赶车。”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林立杰买的手电筒。 这手电筒在屯子里可是个稀罕物,林立杰为了打猎特意买回来。 林大生也是怕天黑回来,所以就带上了,交给了苏清风。 没想到今天还真就派上用场了。 没多久,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光柱,照亮了前方被积雪覆盖的道路。 苏清风紧紧握着手电筒,眼睛盯着路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危险。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驶进了屯子。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在寒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苏清风和林大生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村民抬下了马车,然后朝着各自的家走去。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裹挟着寒气的苏清风侧身挤进门缝,反手带上了厚实的木头门板,把门外嘶吼的北风隔绝了大半。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柴火灰烬和玉米面的混合气味。 “是清风吗?” 屋里传来王秀珍熟悉的问询,声音透过关着的窗纸,闷闷的。 “嫂子,是我。” 苏清风应着,嗓子里还带着风雪的干涩。 他跺了跺脚上的破棉鞋,冻硬的雪块窸窸窣窣掉在扫得还算干净的土地面上。 “馒头在蒸笼里,俺刚熄火,应该还温乎着。”王秀珍立刻交代道。 “好的,嫂子。”苏清风应着,声音软了些。 他借着灶火里最后一点微光,摸索着掀开竹编的大锅盖。 一股湿热的白气瞬间扑了他一脸,带着刚蒸熟的、粗粝但踏实的粮食香。 苏清风拿起一个比拳头略小的杂面馒头,黄褐相间,有些粗糙喇手,但此刻在昏暗中却显得无比珍贵。 他没着急吃,端着盛了一个馒头的粗陶海碗,轻轻推开屋门。 屋里的光景清晰起来。 一盏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灯芯被挑得很短,光亮如豆,只能勉强照亮炕头一小片。 苏清雪正写着作业,小火苗在它身旁安静的看着她做作业。 “哥,你回来了。” “嗯。” 王秀珍坐在炕沿,手里是一件打了不少补丁的旧棉袄,借着那点昏黄的光亮正在缝补,针尖快速地在布面穿梭,线绳拉得紧绷。 “清风,咋样了?” 王秀珍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活计,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检查哪里缺了块肉。 “没啥事儿。”苏清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顺势在炕沿另一头坐下。 他拿起那个还有些烫手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杂面粗糙的口感混着发酵的微酸填满了空瘪到发疼的胃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在这份温度下稍稍回暖。 王秀珍看着他大口啃着干巴巴的馒头,心里一阵发酸,起身要去给他倒碗热水。 苏清风却用空着的那只手朝她轻轻挥了挥,含糊地说:“嫂子,别忙活了。” 他用力咽下嘴里有些发堵的馒头,声音压低了些,“俺跟你说说今儿的事。” 王秀珍重新坐下,离苏清风近了些。 苏清风看着妹妹在呢,就小声的说道:“嫂子,去你房间说吧。” 王秀珍有些疑惑地跟着苏清风来到了她的房间。 坐在炕上,等着王秀珍。 “今天出什么大事了?这么神神秘秘的,还要避开雪丫头。” “本想着就是去讨个说法,把赵麻子换了,让林叔重新当个称职的队长,带着大伙儿能喘口气……哪成想……” 苏清风的叙述从人群聚集、林大生的振臂高呼开始,讲王友源书记的出现和承诺,讲起林大生控诉赵麻子的罪状时,王秀珍还能跟着点头,脸上露出解气的神色。 然而,当讲到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他们想拖延时间”,尤其是描述“那砖头像颗出膛的炮弹,砸在王书记头上,血呼啦一下就染红雪地”时。 王秀珍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灯火,盛满了巨大的惊恐。 “天老爷啊!”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怕惊醒噩梦。 “这……这……这不是往死里作吗?砸公社书记?这得是多大的罪过!要吃枪子儿的啊!” 她一把抓住苏清风的胳膊,棉袄下的手臂肌肉是紧绷的。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冰冷的镣铐和黑洞洞的枪口,而她的清风就站在中间。 苏清风感受到嫂子指尖传来的冰凉和颤抖,心里也不好受。 但他接下来说的,更是让王秀珍浑身冰凉。 “俺没忍住,把肖达强那狗东西按在地上了,狠狠扇了他几个大耳刮子!” 煤油灯的火苗“噗”地跳动了一下,光晕在王秀珍煞白的脸上剧烈地晃动。 “啥?”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意识到什么。 生怕苏清雪听到,压低了嗓子,带着哭腔,“你疯魔了?清风!那是武装部长!是官儿啊!你打他?这……这不是往老虎屁股上捅刀子吗!” 她松开苏清风的胳膊,气得、怕得浑身哆嗦,攥起没什么力气的拳头,狠狠砸向苏清风的胸口,“你个虎犊子!你作死啊!俺咋跟你说的?让你别冲动,别惹事!你咋就不听?你是想把俺和清雪都吓死还是咋的?” 拳头砸在苏清风厚实的棉袄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惊惧无助的发泄。 她一边捶打,一边急促地低声控诉:“扇人家耳光?清风啊,你是嫌命长啊!那是多大的官儿?你今天逞这英雄,回头呢?肖达强是啥人?那就是一条毒蛇!他能咽下这口气?他后面那些民兵,还有孙有良,那都是能吃人的主儿!往后……往后咱这日子还有安生吗?他们还不定得咋磋磨咱呢……” 王秀珍越说越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滴在手背上,也洇湿了苏清风肩头的粗布棉袄。 苏清风任由嫂子捶打发泄,那几下对他来说不疼不痒,但看着她焦急落泪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直到她发泄得累了,喘息着,他才伸出有些粗糙但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试图安抚。 “嫂子,别怕,”苏清风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子难得的冷静,“没事的。俺打了肖达强不假,可那也是那老小子活该!他仗着官身,就想着把俺们往死里整,不镇住他,后面更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嫂子泪眼朦胧中透出的疑惑,继续道:“而且,你猜后来咋了?王友源书记醒了!他虽然头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可那脑子比谁都清醒!他一眼就看穿了肖达强那点鬼把戏,想踩着他这个书记上位当功臣呢!王书记当场就把他撅回去了,勒令肖达强把民兵都撤了,还说今天这事儿‘就当没发生’!” 王秀珍的眼泪挂在腮边,一时忘了再往下流。 “啊?王书记……醒来了?他……他没计较砖头的事儿?还……还让肖达强走?”这消息反转得太快,她有点跟不上。 “嗯!” 苏清风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点“解气”的笑,“王书记是明白人,知道咱们不是存心闹事的。他当场就答应了,让咱西河屯自己选个队长,大队那边他会打招呼!那赵麻子,绝对撤掉!” 提到这个,王秀珍脸上才显出一点喜色和期盼。 但忧虑很快又压了上来:“那……那肖达强……” “肖达强?”苏清风鼻腔里哼了一声,“他现在可顾不上俺了。王书记那会儿,虽然伤得重,可眼神利着呢!他差点被砸死,你说他醒了第一个要找谁算账?肖达强今天这么一闹,想踩着书记往上爬,他那点心思全暴露了!王书记能放过他?估计肖达强现在正焦头烂额,想着咋样保住他那身皮子呢!” 苏清风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 “他没心思也腾不出手来对付俺们,至少在王书记收拾他之前!” 第196章 嫂子,你好香 苏清风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抓住对手破绽的笃定: “孙有良这回算是露底了!肖达强自顾不暇,他孙有良没了靠山,还敢跳出来?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把剩下的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有力地鼓动。 “所以,嫂子,把心放肚子里。天塌下来,有王书记先顶着肖达强。至于孙有良……”苏清风咽下馒头,目光变得锐利,“他敢动歪心思,俺正好名正言顺地‘教训’他一顿,让屯子里那些还骑墙看风使舵的人知道知道,西河屯的天,该变回来了!” 王秀珍听着苏清风条理清晰的分析和安排,看着他此刻显露出的不同于以往的沉稳和锋芒,那紧绷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可旋即,那点担忧又卷土重来,化成了嗔怪。 “你啊!” 王秀珍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苏清风的额头,力道却轻了很多,指腹带着点温热。 “就你能耐!啥事到你嘴里好像都轻飘飘似的!” 想起苏清风描述的枪声震住全场的瞬间,她的指尖还是微微发颤。 王秀珍站起身,走到炕桌边,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煤油灯的灯芯。 那豆大的火苗仿佛得了助力,蹿高了半分,挣扎着吐出稍显明亮的光,瞬间驱散了更大一片阴影。 昏黄的光晕柔和地洒在苏清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王秀珍借着这点微光,仔细打量着他脸上的冻伤和疲惫。 “看你冻的这脸,”她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母性的责备,“像猴儿腚似的红!锅里还有热水,俺去给你打点洗洗脸。” 苏清风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和疲惫,“嫂子,不碍事,这点冷算不了啥。” 王秀珍却不由分说地站起身来,脚步放轻,走到门口,去了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便传来锅盖掀动和舀水的轻微声响。 苏清风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感受着屋内因灯光略亮而明显增添的暖意,听着厨房里嫂子忙碌的细微动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回忆着这一天的经历。 “清风,水打好了,快来洗洗。” 王秀珍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进来,那木盆有些陈旧,边缘还带着一些磨损的痕迹。 她轻轻地把木盆放在炕上,木盆与土炕相碰,发出轻微的闷响。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脸上那点惬意的表情,只当他是真累坏了。 她走到水盆边,把手浸在热水里,感受着那温暖的水流,然后拿起毛巾,拧干,走到苏清风面前,“来,嫂子给你擦脸。” 苏清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毛巾,“嫂子,我自己来就行。” 王秀珍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跟嫂子还客气啥,快坐下。” 苏清风只好乖乖地坐下,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暖。 王秀珍轻轻地用毛巾擦拭着他的脸,动作轻柔。 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苏清风的脸,那粗糙而又温暖的感觉,让苏清风的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嫂子,你手真暖和。”苏清风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 王秀珍笑了笑,“傻小子,这大冷天的,手能不凉嘛。不过这热水一泡,就暖和了。” 苏清风睁开眼睛,看着王秀珍那温柔的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情不自禁地抓住了王秀珍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干裂,但在苏清风眼里,却是世界上最温暖、最美丽的手。 “嫂子,谢谢你。有你在真好。”苏清风深情地说道,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王秀珍被苏清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清风,你……你这是干啥,快松开。” 苏清风却没有松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慢慢地靠近王秀珍。 “嫂子,你好香。” 王秀珍的心跳陡然加快,她能感觉到苏清风那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想要推开苏清风,但双手却有些无力。 就在苏清风快要吻上王秀珍的时候,王秀珍突然清醒过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苏清风,“清风,冷静点。” 苏清风被王秀珍这一推,猛地清醒过来。 他看着王秀珍那惊慌失措的眼神,心中充满了懊悔。 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了,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 “嫂子,我……我对不起。”苏清风低着头。 王秀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清风,嫂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能是今天太累了,才会这样。嫂子不怪你,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嫂子,我知道了。我……我先回房间了。” 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开了房间。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苏清风是个善良、勤劳的好孩子。 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对苏清风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但她知道,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她是个寡妇,而苏清风还年轻,有着美好的未来。 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而耽误了苏清风。 苏清风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炕边,双手抱着头。 想起刚才自己的冲动行为,觉得无比的羞愧。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王秀珍,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与她相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不过刚刚嫂子也是没有多说什么。 估计有和他一样的想法,但这事情确实容易让人嚼舌根。 尤其两人相差的年纪也大。 刚刚王秀珍推开他,估摸着心里压力也很大吧。 自己还是太上头了,有些事情可不能霸王硬上弓。 “哎。” 苏清风在炕上,蒙着被子。 小火苗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 苏清风郁闷呢,抓起它,就对着它弹脑瓜崩。 疼的小火苗直叫唤。 苏清雪听到后,立马拯救出小火苗。 “哥,你就别欺负它了。” “好吧。” 第197章 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卧槽!什么鬼?” 他低骂一声,真他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昨夜那失控贴近后的尴尬,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心底,此刻梦境将这隐秘的悸动无限放大、扭曲,搅得他心神不宁。 不能再躺着了。 他像做了贼一样,蹑手蹑脚地翻身下炕,冰冷的土炕沿瞬间激得他一个哆嗦,神智彻底清醒了几分。 快速地从炕角的木箱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粗布内裤,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条被弄脏的贴身衣物。 像是拿着什么烫手的、见不得人的罪证。 动作迅捷而无声,几乎是用气声在操作。 推开自己房门时,他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隔壁的房间里还一片寂静,也只有小火苗在窝里轻轻翻身的细微声响。 很好。 快步溜进厨房。 寒冷瞬间包裹了他,但此时冰冷的空气反而让他紊乱的心跳稍微平复。 角落的大水缸里结着一层薄冰。 他咬着牙,舀起一瓢刺骨的凉水,就着微弱的天光,狠狠搓洗起来。 冰凉的水刺得他手指关节生疼,却也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那股源自下腹、盘踞在梦中的燥热。 这鬼天气,衣服洗了根本晾不干,只能放在炉子上慢慢烘干。 若是丢到外面院子,用不了多久就能冻成硬邦邦的冰坨。 他拧干内裤,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敢立刻放到堂屋那唯一能生火的大灶上去烤。 万一嫂子先起来看到,那真是百口莫辩了。 毕竟这天气,哪有只换洗内裤的啊。 苏清风自己都没这习惯。 他踮着脚走到连接堂屋的厨房侧墙边,那里为了保温,墙壁较厚,里面嵌着烧炕的烟道。 平时烟道外壁就是温热甚至是烫手的。 他用手指试了试温度,还行。 他飞快地将拧干的湿内裤搭在烟道墙壁上方一个不起眼的木楔子上,指望着炕火的余温能慢慢将它“捂”干。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解决完了这桩紧急事务,晨练的时间到了。 厨房空间不大,冰冷的地面有些冻脚。 他脱下外面厚重的旧棉袄,只穿着单薄的夹袄,活动开冻得有些僵硬的关节。 深冬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清晰的刺痛感。 他先做起俯卧撑。 最初只能做个几十个就手臂酸软,气息不匀。 如今,随着身体素质增强并持续锻炼,他的手臂肌肉如同蓄力的弓弦,每一次下沉和撑起都带着稳定的力量感,胸腔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动作都标准而充满韧性。 “两百八十七、两百八十八……” 汗水开始从额角、鬓边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俯卧撑达到三百整。 他没有停下,气息只是稍微急促了些。 紧接着换成卷腹。 双腿曲起,双手枕在脑后,核心力量爆发,将上身带动离开冰冷的地面,每一次卷腹都感受到腹肌有力的收紧与拉伸。 “两百五十五……两百五十六……” 冰冷的空气被他大口吸入,灼热的气息又呼出,在厨房里形成淡淡的白雾。 就在他沉浸在身体的节奏中,意识放空,努力对抗着残余的梦境和尴尬时,厨房那扇沉重的、带着门闩的木门,发出轻微沉闷的“咯吱”声。 门轴转动,带进一股更凛冽的寒气,也打破了厨房原有的、只有苏清风锻炼时粗重喘息和动作带风的孤寂。 王秀珍端着一个小搪瓷盆走了进来。 显然也没料到这么早,苏清风就来厨房里了。 她也知道苏清风每天会锻炼,只是昨晚没睡好觉,起来的有点早。 估摸着酥清风也是没睡好。 “昨天是不是对清风做的有点过分了?”王秀珍心里想着,但很快否定了。 要是真被这小家伙亲了,今天才麻烦了呢。 随即,她的视线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滑向他身后的墙角。 那块搭在烟道木楔子上,虽然经过搓洗拧干,在昏暗晨光下却依然能看出颜色最深重之处的布料轮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厨房里只剩下炉膛里昨晚未熄灭完全的几块炭火余烬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哔啵作响的声音。 王秀珍的脸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那红霞迅速蔓延,从耳根直烧到脖颈深处。 昨夜,就在隔壁那个同样狭小的房间里,那失控的瞬间,他粗重的呼吸、滚烫的手掌、炽热眼神带来的冲击,比寒冬的北风更凛冽,让她整整一夜辗转难眠。 慌乱中,视线无处安放,最终死死盯住了手中的搪瓷盆底。 苏清风也完全僵住了。 卷腹的动作停留在半程,腰腹用力绷着,像个滑稽的雕塑。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带着咸涩的味道流进嘴角。 嫂子看到了! 看到了他搭在那里的东西! 那无比明显的“证据”! “嫂子,今天这么早,我这是想着这么多天没洗澡呢,就换洗一下。” 王秀珍点了点头,“嗯嗯。” 说完,她几乎是垂着头,避开了苏清风身体的所有部位,侧着身子,以一种近乎僵硬和防御的姿态,挪步走向墙角那口半人高的粗陶面缸。 王秀珍沉默地放下搪瓷盆,用力掀开沉重的、盖着用来防潮防鼠的木板盖。 面粉特有的、干燥微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王秀珍拿出里面的小葫芦瓢,探身舀了一大瓢雪白的面粉,“哗”的一声倾入盆中。 这声音打破了死寂,却并没有化解凝重。 王秀珍开始用瓢继续舀面,动作机械,像是只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转移那无所适从的注意力。 面粉落入盆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低垂着头,专注地看着盆里的面粉,却不敢抬起眼皮看身边那个身影一眼。 苏清风保持着那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姿势,手臂已经有些酸麻。 他不能让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继续下去。 苏清风想要道歉。 身体微微放松下来,转向面缸的方向。 “嫂子……” 几乎是同时,王秀珍的动作也猛地一顿。 她没有抬头,但舀面粉的瓢停在半空。 抢先一步,开了口:“清风。” 王秀珍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盖过了苏清风的起头。 “昨晚的事,就当……” 她停顿了一下。 “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以后……以后你可别……别再那样了。” 这番话她似乎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排练了无数遍。 她把“别再那样”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既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嫂子!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王秀珍听着苏清风斩钉截铁的话。 像一块冰冷沉重的石头,砸向王秀珍的心湖。 王秀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手中握着的葫芦瓢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地陷进她粗糙的指腹里。 有一股子莫名的失望。 “……嗯。” 她的回应只有一个字,低哑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嫂子,今天做什么吃的?” “面疙瘩汤。” 第198章 无能的丈夫 王秀珍熬的面疙瘩汤带着暖意滑进胃里,苏清风收拾好碗筷,便顶着清冽的寒气出门了。 昨天和嫂子的事情尘埃落定,现在正是筹划未来的好时候。 他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林大生家。 林大生正蹲在院子里拾掇马车轱辘,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苏清风,咧嘴笑了笑:“清风啊,早!吃了没?快进屋坐。” “吃过了,林叔。”苏清风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单刀直入,“林叔,俺找你打听个事儿。俺想开春后,先把家里房子的地基弄好。地方俺寻思好了,俺家现在那窝棚小,但左右都空着,地界大,俺想向两边各扩出去三米左右,这样盖新房,能宽敞些,大概整个儿有个一百平米出头。” 林大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赞许地点点头:“嗯,你这想法对!宽敞点住着舒坦。地界俺知道,你爹以前就说过,那一片都是你家的自留地边角,你申请扩一点,屯里肯定没二话,俺这要当了队长,直接就能批。关键是你手里钱粮够不?这盖砖瓦房可是个吞金的窟窿眼。” 苏清风胸有成竹地摆摆手:“俺想明白了,这事儿急不得,也等不得。俺打算一步一步来。先把地基打扎实了,地基立在那里,谁也搬不走。后面砌墙、上梁、铺瓦、盘炕……这些花大钱、费功夫的活儿,俺再慢慢攒、慢慢凑,一年不行就两年。” 林大生眼睛一亮:“行啊,清风!这法子稳当!先打地基,确实花不了几个钱。尤其是咱们这东北的地基,只要把坑挖深点,把冻土避开、夯实了,能顶住咱们这地界的大雪寒风就行。主要材料就是砖石、石灰浆、沙土这些基本玩意儿,不像上面盖房子要木料、瓦片,贵多了。你要是想省点,河滩上挑点儿大石头、碎砖头都用得上。” “那敢情好!”苏清风心定了大半,“林叔,你给俺估摸估摸,俺想盖这一百来平米的房子,地基得下多深?得用多少材料?按咱们这物价钱,光这地基,大概得多少钱?” 林大生蹲下来,随手捡了根小树枝,就在雪地上比划起来:“俺们这块儿冻土层深,地基至少得下到八九十公分到一米。按一百平米算,这大角儿的地基沟得挖好长一圈。宽度嘛,要保证结实,墙体基脚部分得六七十公分宽。深按八十公分算,这得挖二三十个立方的土方出来。” “这人工不算钱,就靠邻里帮忙出力气、管几顿饭就成。费钱的就是填进去的料子。” 林大生掐着手指头算: 青石、毛石(或者碎砖):最下头要铺厚实稳固的垫层,这个占大头。用碎砖或者采石场的碎石边角料就行,便宜。按一立方十五到二十块算。垫层少说也得十几二十立方。咱保守点,按用二十立方,一立方算一块钱,这就20块钱。 青砖或红砖(砌基脚或做勒脚):地基露地面那部分(勒脚),或者基脚得用整砖砌一段防潮防磕碰,看着也利索。100平米房子地基周长约40米,高度(勒脚)按30公分(一层砖左右)算,加上基脚部分也用些砖,撑死也就两千来块砖。 红砖一块按供销社定价:约0.02元\/块(当时物价低,高级技工日工资大约1.5-2元)。 2000块砖x0.02元=40块钱。 石灰和沙子(做灰浆):石头、砖块之间得用石灰砂浆黏合、找平、坐浆。用不了多少石灰。大概两三百斤石灰(1-1.5担),加上三四立方的沙子(沙子基本可以在河滩自取,算点人工挑运钱)。 石灰:按5毛钱左右\/100斤。 300斤石灰x0.005元\/斤=1.5元。 沙子:基本没材料费,撑死算1块钱的人工挑运费。 林大生把小树枝一扔,下了结论:“总共算下来:石头垫层20块+砖头40块+石灰1块5毛+沙子1块=62块5毛钱!俺再给你算点损耗和零头,比如绳子、筐子用破了啥的,满打满算,六十五块钱!足够你把这百平房的地基结结实实打出来,保证几十年不塌秧!” “才六十多块钱?”苏清风虽然知道便宜,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精神一振。 这可比他预想的省太多了! 放在嫂子王秀珍那里的钱应该差不多有七十多块钱。 上次一百四十多,拿了八十还公社,他们后面打猎赚的钱,苏清风也给了嫂子。 地基钱应该足够了。 “对!就这数!人工不算在内嘛。到时候吆喝一声,屯里壮劳力来帮忙,管顿带油花的饭就行,顶多再搭上几包丰收牌烟卷儿。”林大生拍着胸脯,“这事儿你放心,只要你能备齐料子钱,开春解冻,俺带着人几天就给你挖好夯结实!” 苏清风心中豁然开朗,阴霾尽扫:“太好了林叔!俺这心里就有底了!那俺就按这数备钱去!开春就动土!” 从林大生家出来,苏清风脚步轻快了不少。 日子也算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都能盖上砖房了,屯子里盖砖房的可没有几家。 刚拐过林大生家院角的柴禾垛,远远地就见一辆牛车嘎吱嘎吱地沿着屯中的主路往外走。 那赶车佝偻着的身影,可不正是要被撸掉队长帽子的赵麻子嘛! 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估摸着是去公社大队部办交接的手续了。 “嘿,动作倒快,不用催就夹尾巴走了。”苏清风冷笑一声。 不知道孙有良那个阴货,有没有把昨天公社那场戏的内情告诉他呢? 正想着,一个裹着破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小身影哧溜一下从旁边雪堆后头钻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 正是苏清风花了一块钱一个月重金雇佣、专门负责盯梢孙有良家的小侦探——杨大海(妹妹苏清雪的同学)。 杨大海眼睛亮晶晶的,哈着白气急道:“清风哥!俺看见啦!那孙有良……孙有良刚才、刚才溜着墙根儿,往赵麻子家去了!麻溜儿的!赵麻子刚出门,他就进去了!” “您可真神啊?怎么知道他会去赵麻子家的?” “这你小孩子就别管了,反正你也不懂,去问下你爸妈,为啥孙有良会去找麻子家里,不过不要说是我让你盯着的,我们可是交易关系,下次有什么好事情,我还雇佣你,但是你把我出卖了,我可就不和你交易了。” “没问题,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拍了拍杨大海的头:“不过,这事情干得漂亮!盯紧了!回头哥给你带块糖!” 看着孙有良和赵麻子家那个方向,苏清风眼神锐利如刀。 孙有良这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是时候跟他好好算算账了。 第199章 绿帽子队长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雪粉被风卷着,在屯子里的土路上打着旋儿。 苏清风的鼻尖冻得发红,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杨大海的报信像一簇火苗,把他心头的算计瞬间点燃成了熊熊烈焰。 “走,跟哥去赵麻子家附近瞧瞧!” 苏清风的命令又低又急,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不一会儿。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立刻猫下腰。 如同潜行的狸猫,借着柴禾垛、参差的墙角、光秃秃的树干作掩护,悄无声息地朝赵麻子家的方向摸去。 雪被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在呼啸的寒风掩护下,微乎其微。 刚靠近那堵被风雪侵蚀得坑坑洼洼的低矮土墙,没等他们完全贴到近前,一阵奇异的、压抑又急促的混合喘息声,伴随着棉布剧烈摩擦的悉悉索索声,便断断续续、顽强地穿透了不算太厚的土墙,清晰地钻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声音的来源,正是小院中的土坯房正屋! 杨大海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这声音虽然模糊不清,但在屯子里那些没拉严实窗帘的傍晚,或是偶尔路过某些人家窗下时,也曾隐隐约约听到过。 此刻在这大白天的僻静处,如此清晰地响起,让他立刻明白了屋内在上演着何等“激战”。 小脸蛋“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窘迫、惊讶混杂着强烈的好奇,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苏清风。 苏清风嘴角咧开一个弧度,扯出的不是笑意。 而是一丝冰冷至极、充满恶意和嘲讽的冷笑。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个孙有良!赵麻子这条落水狗,前脚刚夹着尾巴去大队交代工作,你后脚就蹬上门来填补这热炕头的空缺了?呵,偷人媳妇?赵麻子这顶绿帽子队长的帽子算是实至名归了,不过今天,老子亲手给你钉上!够胆!正好撞老子枪口上!” 苏清风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一把拽住杨大海的胳膊,将他拉进墙角更为隐蔽、堆满了破篓筐和烂木板的阴影死角里。 这里的视线绝佳,既能通过院墙破败处的缝隙看到院内的部分动静,特别是院门和那个传出声响的窗户方向,又能将两人的身形完全隐藏在阴影和杂物之后。 寒风从缝隙钻进来,冰冷刺骨。 “大海,听哥说!现在赶紧去办两件事!” 苏清风语速极快,如同下达战斗指令。 “第一,用最快的速度,悄悄跑回屯子里,多找几个信得过的半大小子来!记住,一定找那些机灵、嘴快、爱看热闹、胆子又够大的!告诉他们,赵麻子家院子这边有热闹看,天大的热闹,让他们立刻、悄悄地围过来看稀奇,但千万别声张大了,惊动了里面的人就不好玩了!懂了没?就说有人打起来了,贼精彩!” 杨大海听得小眼睛放光,连连点头。 苏清风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继续急促地安排:“第二,你人小灵活,办完第一件事后,立刻绕个弯子,避开这边,跑去孙有良家!找到孙有良的老婆郑西凤,就告诉她——‘婶子,不好了!俺瞅见孙叔刚溜着墙根儿进了赵麻子家那院门,这都进去好一会儿了,半天没见出来!俺听着里面叮咣的,好像打起来了,动静可大了,听那叫唤声都带着哭腔了,别出啥事啊!’话传到了就行,说完了立刻跑回来!记住了,一定要惊慌失措点!” 他拍了拍杨大海被风吹得冰凉的、冻得通红的小脸,眼神锐利:“干得漂亮,回头哥再给你加块城里的大白兔奶糖!咱们这场‘大戏’,就靠你点火了!快去!” 杨大海的心脏砰砰直跳,捉奸看热闹外加替老大苏清风“办大事”的刺激感,瞬间战胜了寒冷和惊慌。 他兴奋得脸蛋发光,用力一点头,如同接到了绝密任务的小战士:“放心吧清风哥!包在俺身上!” 话音未落,他矮小的身子已像条滑溜无比的泥鳅,顺着墙根儿,“哧溜”一下就消失在狭窄、积雪的巷道深处,动作快得惊人。 苏清风则独自缩回了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沉寂的角落。 他屏住呼吸,支棱起耳朵,宛如最耐心的猎人。 屋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交缠声响更加肆无忌惮地冲击着他的耳膜——沉重的喘息,压抑不住的呻吟,还有那清晰的碰撞声、棉被褥子摩擦的“噗噗”声。 …… 他想象着孙有良那张平日里,带着虚伪笑意的脸。 此刻是如何的急切和下流,想象着李彩霞那略显刻薄的脸上可能浮现出的妖媚。 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冰冷的土墙缝隙,冰凉的触感反而让心中的那份算计如同被炉火烘烤过一般,滚烫,沸腾! 时间,在风雪声和污秽声响的混合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带着黏腻的腥膻气味。 苏清风却出奇地冷静,他知道,好戏的高潮即将来临。 他在等,等那把名为郑西凤的火,和那群名为看热闹的风。 终于! 首先灌入耳中的,是杂沓纷乱的、踩在雪地上的“噗嚓噗嚓”脚步声,从屯子主路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紧接着,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如同破锣刮锅底般的尖锐嘶吼声,骤然在风雪中炸响,带着足以掀翻屋顶的滔天怒火: “孙有良!你个天杀的!挨千刀的王八操的畜生!你给老娘滚出来!” 是郑西凤!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耻已经彻底变了调,像金属在刺耳的摩擦。 “郑西凤来喽!郑西凤抓奸来喽!堵门!堵门别让他们跑了哇!” 一群半大小子稚嫩却充满亢奋的喧哗声,几乎是立刻跟上,此起彼伏,如同追逐猎物的兴奋猎犬。 显然,杨大海功不可没,搬来的救兵到位了,而且是火力全开! 苏清风在阴影中绷紧了身体,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凝固如寒冰。 他知道,火星撞地球的时刻,到了! 第200章 你们这对狗男女! 郑西凤那粗壮的身影,如同被激怒的野猪精,裹挟着一身暴戾之气冲到赵麻子家那摇摇晃晃的木栅院门前时。 她根本没有丝毫停顿! 酝酿了一路的怒气和屈辱瞬间达到了顶点。 她根本不需要尝试推门,而是直接侧过她那敦实的身子,使出吃奶的劲头,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本就不甚牢靠的破木板门! “哐当——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西河屯的寂静里爆开! 不光是门被撞开,那脆弱的门轴似乎也承受不住这股蛮力,发出了凄惨的断裂呻吟! 整个院门连同门框都剧烈地摇晃起来,门板拍在旁边的土墙上,又弹回,尘土和雪沫簌簌落下。 这巨大的声响和震动,如同炸弹般投入了那间充满旖旎的土坯房! “啊——” 一声女人极度惊恐、失魂落魄的尖叫几乎冲破房顶! 是李彩霞! 那叫声里充满了天塌地陷般的恐慌。 “谁?我……操……谁他妈……” 紧接着是孙有良惊怒交加,却因气急而结巴走调的嘶吼,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措! 郑西凤的身影早已像一股裹着风暴的旋风,冲进了院子! 屋内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的声音让院外围着的半大小子们都兴奋地嗷嗷叫。 “滚开!臭婊子!” “孙有良!老娘撕碎了你!” “啊!别……别碰我……” “贱货!!!让你勾引我男人!” 嘶吼、哭叫、怒骂、推搡声混杂在一起,比十台大戏同时开锣还要热闹! 混乱透过敞开的破院门汹涌喷出! 苏清风在院墙外,猛地从藏身处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眼睛在风雪中亮得惊人,如同瞄准猎物咽喉的猎豹! 苏清风对着院墙外那群早已聚集,挤挤挨挨伸长脖子像待喂食的小鸭子,却又慑于屋内动静太大而暂时有些畏缩的半大小子们。 用力地、无比清晰地一挥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煽动和命令: “愣着干啥?都堵这儿看戏啊?进去看看到底咋打起来了啊!他们咋整这么大动静?光听有啥劲!” “得令!” “冲啊!” “看热闹去喽!” 以杨大海为首,憋了半天的十几个半大小子,如同脱缰的野马群,又像得令冲锋的小兵。 嗷嗷叫着。 兴奋的呼喊瞬间压过风雪声,争先恐后。 一窝蜂地冲进了那扇破败的院门! 苏清风就是那点火的引信,他的发话就是一道进攻令,让孩子们胆气陡增! 一瞬间,院子里狭小的空间被挤满了! 屋内的场景,因为堂屋门刚才被郑西凤闯入时撞开也敞开着。 彻底暴露。 在数十道好奇、震惊、鄙夷的目光之下! 屋内景象如同定格了一幅最不堪的春宫画: 郑西凤这位屯里有名的悍妇,此刻头发散乱,像发怒的狮子鬃毛。 满面油光汗水混合着涕泪。 那张本就不好看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扭曲变形。 她几乎是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制着孙有良,一双蒲扇般的大手,一手死死地用尽全力揪着孙有良那本来就没几根的稀疏头发。 另一手则如同铁耙,疯狂地在他脸上、赤裸的上身胡乱地抓挠、撕扯! 几道新鲜的血痕立刻出现在孙有良煞白的脸上和胸前。 “偷!我让你偷!!臭不要脸的!偷到这破鞋家来了!赵麻子刚走你就钻热被窝?!你当老娘是死的啊!” 她的咒骂带着哭腔,又如同淬毒的利刃,每一句都扎在屋内屋外所有人的耳朵里。 孙有良的狼狈已不足以形容其万分之一! 他上身光着,肋骨清晰可见,一身的白肉在寒冷和羞怒下变得发青。 下身只穿了一条灰扑扑的单裤,裤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半开着口子,甚至连里面的破旧衬裤都能瞥见一角! 一张脸惨白如纸,刚才残留的情欲早已被惊惶、羞怒取代,嘴唇哆嗦着。 他一边竭力弓着腰想护住自己的脑袋,避免被揪秃。 一边用尽力气想推开如同山峦般压着自己的郑西凤,口中语无伦次地辩驳:“疯了!你疯婆子!胡说八道什么!我……我就是路过,李彩霞叫我进来帮她抬东西……啊!别打脸!” 话音未落,郑西凤一爪子又在他脸上添了新彩。 李彩霞狼狈地蜷缩在炕沿最里面,紧紧裹着一条破旧不堪,洗得发白的蓝花被单。 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被单只勉强盖住大腿根,两条光溜溜的小腿肚子和一双冻得有些发青的脚丫露在外面。 散乱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张脸惨白如鬼,嘴唇没有丝毫血色,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绝望和无地自容的羞耻,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无声地往下滚落。 整个人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恨不得钻进炕洞里消失。 屋里弥漫着的那股浓烈的、还没来得及散尽的、令人作呕的腥膻气息。 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铁证。 “看到了吗!看清楚了吗!!” 郑西凤一边继续她狂暴的撕打抓挠,一边猛地回头。 对着挤满了门口、屋门槛,甚至窗户缝外那些目瞪口呆、指指点点、脸上写满惊奇、嘲笑和鄙夷的半大小子们。 甚至有更小的孩子也被吵闹引来。 发出尖利刺耳的控诉: “都看看!就是炕上这个不要脸的骚货!臭烂了心肝的狐狸精!勾引我家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她愤怒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剐过瑟瑟发抖的李彩霞,又用力把孙有良的脑袋往下按,几乎要按进裤裆里: “就是这个黑心肝、烂肠子的下贱玩意儿!趁着人家男人赵麻子前脚刚出门办事去,他后脚就猴急地钻这贱货的被窝、骑人家老娘们的裤裆里去了!天打雷劈的玩意儿啊!赵麻子这个窝囊废,媳妇裤腰带都守不住!你们这对狗男女!下流无耻的贱货!今天让全屯子的老少爷们都看看你们这对猪狗不如、光屁股拉磨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她的咒骂如同点燃火药库的引线,瞬间引爆了围观人群的哗然和哄叫! “咿——不要脸!真钻被窝啦!”一个半大小子嫌弃地喊道。 “孙有良光屁股啦!”另一个指着孙有良敞开的裤腰和下身的狼狈大叫。 “郑婶子挠得好!使劲挠他!呸!丢人!”有小孩学着大人的样子啐唾沫。 “李彩霞哭了!哭也没用!偷汉子活该!” “噢——噢——孙有良钻李彩霞裤裆喽!” “俺娘说这是搞破鞋!要挂破鞋游街的!” 第201章 人言,才是最锋利的刀子 小孩子们的声音充满了童真的残忍和看热闹的兴奋。 又好奇又厌恶地指点着、议论着。 各种带着俚语的叫喊、哄笑嗡嗡作响。 如同几百只鸭子一齐聒噪,彻底将这座肮脏的土坯房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公开审判的刑场! 屋里屋外,叫骂声、哭喊声、尖叫声、哄笑声、辩解声……混杂在一起,人仰马翻,沸反盈天! 而制造了这一切风暴的核心——苏清风。 此刻依然稳稳地、如同幽灵般藏匿在院墙外那个堆满杂物的黑暗角落里。 苏清风没有踏入那混乱的漩涡一步。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去撕打侮辱,那样太过低级。 苏清风只是像一个导演,精准地安排好每一个环节,然后静静地欣赏自己亲手点燃的火焰,是如何将仇人烧得体无完肤、身败名裂! 他冰冷的视线,隔着院墙的缝隙,牢牢锁定着院子里那混乱中心的三个身影。 听着郑西凤那如同泣血杜鹃般歇斯底里的哭骂控诉。 听着孙有良那狼狈不堪、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苍白狡辩。 听着李彩霞那压抑绝望、仿佛精神已经崩溃的细微呜咽。 他能想象到此刻孙有良心中那点算计。 如何挽回形象。 如何让赵麻子回来不闹事。 但苏清风怎么可能让孙有良如愿? 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如何让赵麻子和孙有良拼命了。 他要让孙有良的想法被现实砸得粉碎,就像砸在地上的一滩狗屎! 西河屯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小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方寸之地的喧嚣。 这场他精心策划的风暴,终于在达到了最混乱的顶点! 村子里的人陆陆续续的围观过来。 院外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一些大人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吸引过来。 看到里面的场景,无不是倒吸一口冷气,随即露出鄙夷、嫌弃、幸灾乐祸等复杂的表情,议论的声音也变得更大、更严厉: “啧啧啧……真是造孽啊……” “孙会计平时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这么腌臜?” “赵麻子这队长当得……唉,家都让人偷没了……” “郑西凤这泼辣劲儿,孙有良怕是没好日子过喽!” “李彩霞也是个不守妇道的!活该!” 苏清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那丝冷笑终于化开,变成如释重负的舒坦。 无能的丈夫这个标签,已经不仅仅属于窝囊的赵麻子。 这个寒冷的上午过后,无论是赵麻子的无能,还是孙有良的伪善,都将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成为整个西河屯永远的笑柄和谈资! 而他自己,则在阴影里拿回了尊严,还狠狠地、彻底地报复了回去! 这场风暴的效果,远比他预想中还要完美。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苏清风心中冷笑。 看到了那对野鸳鸯将要面临的更加绝望的漫长寒冬。 院中,风暴的中心。 郑西凤的脸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扭曲变形,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滔天的恨意。 她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化作最致命的武器,死死揪着孙有良那条匆匆套上的、被扯得歪斜变形的棉裤腰带。 “孙有良!你个丧良心的活牲口!老娘伺候着你,给你爹娘送终,你就是这么报答俺的?!钻到这个骚寡妇的热炕头上,给她当野男人?啊?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俺替你缝的衣裳,烧的饭?” 她的哭骂字字泣血,句句穿心,带着妇人绝望的控诉和最底层俚语的粗砺羞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孙有良本就摇摇欲坠的体面上。 唾沫星子混合着泪水,毫无顾忌地喷溅在孙有良煞白的脸上。 孙有良奋力地挣扎着,试图掰开郑西凤铁钳般的手指。 他头发凌乱,脸颊上被指甲刮出了几道清晰的血痕,棉袄领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脏污的衬里。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急又怒,更多的却是被当众剥光般的恐慌。 “西凤!你听我说!误会!全是误会!” 孙有良的声音因为慌乱和用力而变调,尖细又破碎,试图穿透鼎沸的人声,“赵队长……赵队长刚走!他临走托我……托我看看家里柴火够不够!天太冷!李彩霞……李彩霞她冻着了!在屋里难受地哼哼……我……我是在照顾!对!照顾她!她可是赵队长家的人!” 这番仓惶又漏洞百出的辩解,与前面在屋子里的辩解一样。 谁会蠢到相信? 在证据确凿和村民的亲眼所见面前,简直比雪地里的一滩新鲜鸡屎还要苍白刺眼。 “照顾?照顾到炕上去啦?孙有良,你这照顾得可真‘深入’啊!” 墙头上,一个年轻人喊道。 引得旁边一群村民哄堂大笑。 “啧啧啧,孙会计这张嘴可真会白乎,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照顾人照顾得裤腰带都松了?稀罕!” 人群中,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吧嗒着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鄙夷,对着旁边的老伙计摇头。 “就是!当我们都是聋子傻子不成?那声音,隔二里地都能听见,是冻着了?那是骚的吧!”一个膀大腰圆的婶子撇着嘴,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女人纷纷附和。 “看那李彩霞,平日里拿腔拿调的,装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见人就抬着个下巴颏。呸!这下原形毕露了吧!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贱货!没了赵麻子这个窝囊的,就急不可耐地勾搭上新来的靠山了?可惜啊,新靠山也是个软骨头!” 另一个中年妇女刻薄的评论着,还被郑西凤单手抓着的,用一条薄被单勉强裹身,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李彩霞。 “还赵队长?人家赵麻子现在屁都不是啦!戴了这么大顶绿帽子,回来还不把这骚娘们儿腿打断?”又有人幸灾乐祸地预测。 “孙有良也是瞎了眼!自己婆娘郑西凤多能干,泼辣是泼辣点,可顾家!跟这么个烂货搅和在一起,图啥?图她长得好看?也就那样吧,一脸克夫相!” “图她是男人窝囊呗,没主儿的肉谁不想偷一口?孙有良这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算账的,一肚子花花肠子!” “赵麻子这队长当的……家都让人偷没了!这无能丈夫的名声,怕是砸瓷实喽!” “活该!俩人都活该!一个偷人养汉,一个管不住自己裤裆!都不是好东西!” 人言,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子,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这把刀,会持续很久,很久。 第202章 窝囊到家门口儿了! 这些饱含鄙夷、嘲讽、唾弃和幸灾乐祸的议论,如同无数冰冷的芒刺,无情地戳向院中的孙有良和李彩霞。 又像一团团沉重湿冷的污雪,将他们死死地埋住,每一句话都带着足以压垮精神的重量。 苏清风隐在院墙外堆满破篓烂筐的阴影角落,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墙,粗糙的墙面硌着脊背,他却毫无所觉。 这场景比他预想中还要完美。 苏清风看着孙有良如同戏台上的丑角,被当众剥掉了虚伪的皮囊,被郑西凤撕扯得如同一条破麻袋。 听着他那苍白可笑的辩解,淹没在汹涌的嘲讽浪潮里。 孙有良的心却在飞速下沉。 村民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和那些字字诛心的议论,像冰冷的河水漫过头顶,让他窒息。 他意识到照顾李彩霞这个说辞根本就是徒劳。 他脑中疯狂盘算下一个策略。 稳住郑西凤,给她保证,给她下跪都行! 许诺再也不敢了! 再想想如何安抚即将得知消息、可能暴怒的赵麻子? 赔偿? 让李彩霞也去认错,把所有责任推给她? 对! 都是这个骚狐狸勾引的! 他自己只是没把持住! 必须把自己摘出来! 就在他眼神闪烁,企图再次开口,用更真诚的忏悔打动暴怒的郑西凤时。 人群中一声带着浓重乡音、极尽夸张的尖笑如同最后一把盐,狠狠洒在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哎哟喂!孙会计!照顾人还能照顾出这满脖子的吻痕嘞?你这照顾得可真够周到细致的啊!这冻疮得有多深才能红成这样?哈哈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孙有良下意识想捂住的脖颈侧面,那里果然有几处新鲜的、暧昧的紫红色印记,在寒风中格外刺眼! “哄——!” 更大的哄笑声炸裂开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猥亵和彻底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快感。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孙有良试图粉饰太平的最后一丝幻想。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长期作为会计养成的谨小慎微和伪善面具,在这一刻被极端羞辱催生出的、扭曲的血性短暂地冲垮。 一股夹杂着屈辱、愤怒和破罐子破摔的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够了!”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到撕裂喉咙的咆哮猛地从孙有良喉咙里爆出,竟短暂地压过了鼎沸的人声! 他双眼赤红,眼中布满了血丝,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猛地使出全身力气,疯狂地一甩手臂! 长期伏案算账、缺乏锻炼的臂力,此刻竟也爆发出超出常态的力量。 猝不及防之下,一直揪着他腰带疯狂撕打的郑西凤竟被他这不顾一切的挣扎推得一个趔趄,噔噔噔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冰冷的雪泥里! 她惊愕地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窝囊男人敢还手! 这突如其来的反抗让场面出现了极短暂的凝固。 趁着郑西凤被推开的瞬间。 孙有良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回头朝着李彩霞又吼了一声,声音却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急促: “李彩霞!你他娘的还傻站着?!给老子滚回屋去!关上门!” 吼完,他似乎想要借这短暂建立起来的气势,解决眼前最大的麻烦——郑西凤。 他要震慑住她!用男人的方式! 只见孙有良脸上闪过一丝扭曲的凶狠,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孙有良竟不跑、不跪、不继续解释。 而是猛地一躬身,像头笨拙却发了狠的野猪,张开双臂,朝着刚刚稳住身形的郑西凤狠狠扑了过去! 他似乎想凭借体重将这个泼辣的女人压倒制服,让她闭嘴,结束这场公开处刑!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这常年坐办公室养出的花架子力气。 更低估了一个被彻底激怒、体魄强健的东北农村妇女在扞卫尊严时的战斗力。 郑西凤刚刚站稳,看到这个刚刚还在自己胯下认怂的窝囊男人,居然敢推开自己,还敢主动扑过来? 一股被轻视和背叛的狂怒瞬间冲散了惊愕,转化成了十倍于前的反击力量! “狗日的孙有良!你胆肥了?还敢动手?” 面对扑过来的孙有良,郑西凤不退反进,口中一声怒骂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她身子一矮,灵巧地错开孙有良正面的扑抱,同时一只蒲扇般粗糙厚重的大手闪电般向上扬起!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声音! 郑西凤结结实实、毫无保留地给了扑空了的孙有良一个大耳刮子! 用足了全身的力气!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打得孙有良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但这仅仅是开始! 趁着他被打懵,身体失去平衡向旁倾倒的瞬间,郑西凤如同猛虎下山,一伸手就精准地薅住了孙有良后脑勺上稀疏的头发! 用力往下一摁! 同时右腿膝盖狠狠向上一个屈顶! “嗷——” 孙有良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 双手本能地去捂剧痛难忍的肚子和下身要害,整个身体如同煮熟的大虾般弓了起来! 脸上涕泪横流,疼得浑身筛糠一样抖! 郑西凤死死抓着他的头发,让他根本无法抬头,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带着破风之声的尖利指甲,毫不客气地朝着孙有良暴露出来的脸颊、脖子、耳朵劈头盖脸地挠了过去! “让你偷人!让你反天!让你敢动手!我挠死你个不要脸的下贱玩意儿!我挠得你亲娘都认不出来!叫你出去勾搭骚货!” 郑西凤一边狂挠,一边喷着唾沫星子怒骂。 “啊!别……别打了!嗷……啊!救命啊!杀人啦!” 孙有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狼狈地用手臂徒劳地护住头脸,整个人被郑西凤压制在冰冷的雪泥地上。 扭动翻滚,滚成一团,像一个被肆意蹂躏的破布娃娃。 他那刚刚爆发出的,可怜的血性。 在绝对的力量和愤怒面前,比一个肥皂泡破灭得还快。 “哈哈哈!” “我的妈呀!” “可真好笑!” 这极具戏剧性的一幕,瞬间引爆了围观村民的全部笑点! 短暂的凝固后,是更加汹涌澎湃、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浪潮! 笑声中充满了快意、嘲讽和无情的鄙夷,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猴戏。 “哎呦喂!还以为要硬气一回呢!敢情就三秒钟的劲儿啊!太不经打了!” “啧啧啧,孙会计这身板儿,也就只能在账本子上硬气,到了真章儿,连自家婆娘都干不过!还想学人家搞事?也不撒泡尿照照!” “笑死俺了!郑西凤这一巴掌一巴掌挠得,听着都肉疼!孙有良叫得跟过年杀猪似的!看他那样儿,怂包!” “这就是传说中的……无能狂怒?就这还想当野汉子?连自己婆娘都压不住,炕上那活儿估计也强不到哪去!难怪李彩霞要偷人,赵麻子是个窝囊废,孙有良也中看不中用!西河屯的男人,唉!” 有人刻薄地一箭双雕。 “嘿!这以后啊,孙会计和赵麻子哥俩儿,一个前绿帽子队长,一个现无能野汉子,倒是配对儿!窝囊到家门口儿了!” “郑西凤厉害!这样的汉子就得这么收拾!往死里打,打到他再也不敢看别的骚娘们儿一眼!”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一个字眼都像尖锐的冰锥,狠狠扎在雪地上翻滚的孙有良心上。 也扎在屋内瘫坐在地,精神几近崩溃的李彩霞身上。 孙有良彻底放弃了挣扎,像条死狗一样瘫在雪泥里,脸上布满了血道子,头发被薅掉了一小撮,裤子上满是泥泞的脚印,棉裤腰带早不知去向,露出了半截脏污的粗布衬裤。 极度的疼痛和更深重无数倍的、足以摧毁一切尊严的屈辱感彻底淹没了他。 他缩在地上,用手臂护着头脸,发出绝望而压抑的呜咽,身体随着寒风瑟瑟发抖。 “你们干嘛?” “在我家门口看什么呢?” “让让!让让!” 第203章 你们这对狗男女!为什么? 就在郑西凤的怒骂孙有良,混杂着围观人群的哄笑喧哗时。 赵麻子的喊声,猛地在院门口炸响! “俺操你们祖宗!”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臊眉耷眼,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身影,僵立在摇摇欲坠的院门口。 正是刚从大队办完交接,正式被撸了队长帽子的赵麻子!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焦急,身材壮实的汉子,是李铁柱。 此刻的赵麻子,脸上最后一丝人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人般的惨青! 那双平日里浑浊躲闪的眼睛,此刻却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里面盛满了血丝,赤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额角、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虬结的蚯蚓在疯狂蠕动。 他如同木雕泥塑般僵在原地,只有身体在无法抑制地筛糠般剧烈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刚刚踏过院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内里的情形,那些如同毒针般刺进他耳膜的议论,已经把他彻底撕碎了! “啧啧啧,孙会计平时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这么腌臜?” “赵麻子这队长当得……唉,家都让人偷没了!” “戴了这么大顶绿帽子,回来还不把这骚娘们儿腿打断?” “绿帽子队长……窝囊到家门口儿了!” “俩人都活该!一个偷人养汉,一个管不住自己裤裆!都不是好东西!” 一句接一句,字字诛心! 如同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脸上,心上! 他甚至不需要再往前一步了! 顺着院门洞开的缝隙,越过黑压压挤成一团看热闹的人群,赵麻子那暴突充血的赤红眼珠,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死死地钉在了院子里那不堪入目的场景中央。 他那曾经同床共枕的媳妇李彩霞,正像被暴雨打湿翅膀的落汤鸡,哆哆嗦嗦地缩在冰冷的堂屋门槛边上。 身上就裹着那床他无比熟悉的,洗得发白起毛的蓝花粗布被单! 发髻散乱得不成样子,那张往日里颇让他感到些得意的白净脸蛋,此刻毫无血色,哭得变了形,涕泪横流,沾满了脏污的雪泥! 被单勉强裹着上半身,两条光溜溜的细腿和一双冻得乌青的脚丫子就那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寒风里无助地打着摆子。 而她露出来的那截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堪的暗红印记! 视线再一转。 院子当中雪泥混杂的地上。 郑西凤那悍妇像一头扞卫领地的母狮子,正骑跨在一个人身上,一手揪着那人的头发。 稀稀拉拉的几根,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 另一手蒲扇般的大巴掌带着破空声,“啪啪啪”地左右开弓,疯狂地往那人脸上、头上扇着耳光,指甲刮出条条血痕。 那人正是孙有良! 他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脸上横七竖八布满血道子,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角淌着血沫子。 身上的破棉袄被撕开好几个口子,棉花都翻了出来。 下身那条灰扑扑的单裤,裤腰带早已不知去向,裤腰半敞着,露出了脏兮兮的裤衩一角! 他像个蛆虫一样徒劳地扭动,哀嚎着。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会计的体面? 他那副惨状,那副被自己婆娘彻底剥掉所有遮羞布、踩在脚下疯狂蹂躏的姿态。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条刚被阉割,濒死挣扎的老狗! 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光腿赤脚,满脸泪痕。 一个鼻青脸肿,衣不蔽体,裤裆大开,被骑殴打! 四周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男女老少、指指点点、哄笑鄙夷的乡亲! 那一声声“绿帽子队长”、“窝囊废”、“家都让人偷没了”如同附骨之蛆,在赵麻子的脑袋里疯狂尖叫,旋转,放大! 轰——隆——! 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被背叛的滔天怒火、无边的屈辱、极致的仇恨以及失去一切的绝望的冰冷洪流。 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光了他最后一点意识! “呃啊啊啊啊——” 赵麻子喉咙里再次爆发出扭曲尖锐的咆哮! 这突如其来濒死野兽般的厉吼,终于惊动了院中激战的两人和外围的部分村民。 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道缝隙。 郑西凤停了手,抬起沾着血点子的手背抹了下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扭头看向赵麻子。 她那被怒火灼烧得通红的脸上,肌肉抽搐着。 居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充满了残忍和幸灾乐祸的笑意: “嘿哟!窝囊废当家的回来了?瞧瞧!瞧瞧你家的好媳妇,再看看你这位好大哥!你睁大眼睛好好瞅瞅!老娘没冤枉人吧?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利刺耳,如同钝刀刮锅底。 孙有良趁着郑西凤停手的空档,费劲巴拉地睁开被打得肿成一条缝的眼睛。 当他看到浑身颤抖,脸色铁青赤红,眼神如同嗜血凶兽般死死盯着自己的赵麻子时。 一股寒彻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能感受到那目光里滔天的纯粹杀意! “兄……兄弟!麻子兄弟!你听哥说!误会!都是误会啊!” 孙有良顾不得脸上的剧痛和浑身的狼狈,手脚并用地想要从冰冷的泥地里爬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求饶笑容。 “是……是你弟媳她……她冻着了!我……我就是来……来看看,然后她……她就……是她勾引的我!是她这贱货勾引的我啊!天地良心!我对天发誓!我糊涂!我真糊涂了啊兄弟!你打我!狠狠打我都认!千万别……” 孙有良的话语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可惜,这一切苍白无力的辩解和甩锅。 传入此刻的赵麻子耳中,就像是刮过坟地的阴风,激不起一丝涟漪,反而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吹散! “误会?勾引?” 赵麻子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怪响,像破旧的风箱在漏气。 他那双赤红凸出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狼狈的李彩霞和同样狼狈不堪但还在竭力狡辩的孙有良之间,来回扫视着。 李彩霞对上他那毫无生气的,只有纯粹怨毒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往屋里缩,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 “俺刚被撸了……” “俺这队长……当了不到半个月,窝囊了半辈子……” “俺还当你孙有良……是好人……是兄弟……” “给俺出主意……让俺帮你斗倒苏清风……” 赵麻子那嘶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低沉地,一字一句地喊了出来。 “可你呢?啊?” 话音未落,赵麻子骤然抬头,赤红双目如同两柄染血的匕首,再次狠狠钉在孙有良脸上! “俺刚丢了帽子!前脚出门!” “你!后脚就爬上俺婆娘的热炕头!” “你们!”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到尖锐的破音! 带着哭腔和彻骨的恨意:“你们这对狗男女!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赵麻子……是没本事,是窝囊!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了?你们要这样糟践我?这样往死里作践我?” 第204章 救命啊! 这控诉的咆哮,如同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让整个喧闹的院子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连郑西凤都撇了下嘴,似乎也觉得这窝囊废此刻的绝望有些瘆人。 苏清风听到这喊声,知道这赵麻子要来真的了! 这都是在做心理建设呢。 然而,回应赵麻子的,不是忏悔,也不是解释。 而是从李彩霞方向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一声啜泣,以及周围不知哪个角落飘来的一句窃窃私语:“是啊,窝囊到家门口了,好在那巴巴呢……” 赵麻子浑身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这句话抽干。 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眼神在那一刻空洞得像是被掏走了灵魂。 “窝囊……到家门口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如同呓语。 下一秒,那空洞的眸子骤然重新点燃了更加疯狂、更加惨烈的火焰! “好好好!都说俺窝囊!那今儿个!老子就叫你们看看……什么叫能耐!” 话音刚落! 赵麻子猛地一转身! 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无路可退的疯牛,撞开几个挡在门口呆愣的村民,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自家那低矮的土坯厨房猛冲过去! “麻子!赵麻子!你要干啥!别犯浑!” 一直紧跟在赵麻子身后的李铁柱,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顿时生出极度不祥的预感! 他们从小玩到大,这时候更明白眼前这兄弟受的刺激有多大! 嘶吼着,拔腿就追! 晚了! 赵麻子一头扎进阴冷的厨房,没有丝毫犹豫,几步冲到灶台旁,一把抄起了放在案板上,那把剁骨头的厚背菜刀! 刀锋在昏暗的灶房里闪过一道瘆人的寒光! “麻子!你冷静!把刀放下!不值当!杀了人你也完了!” 李铁柱紧跟着冲进厨房,正好看到赵麻子手握菜刀转身,他吓得魂飞魄散,张开双臂就想阻拦! “滚开!” 赵麻子赤红着眼,喉咙里低吼一声,手臂奋力一抡! 李铁柱本不想伤他,又怕被刀伤到,下意识地侧身躲了一下。 就这一下,赵麻子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狂吼着挥舞着菜刀。 双眼死死锁定院中,那个刚从地上半爬起来的熟悉身影——孙有良! 赵麻子握着菜刀冲回院子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 刚才还喧嚣鼎沸的人群,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 所有的笑声、议论、鄙夷、幸灾乐祸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张张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惊骇、呆滞和难以置信!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风卷着雪沫打旋的呼呼声,和赵麻子粗重如牛的喘息! 郑西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味的杀意惊得瞳孔骤缩。 下意识地从孙有良身上跳开几步。 惊疑不定地看着状若疯魔的赵麻子和他手里那把寒气四射的菜刀。 孙有良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赵麻子那句“叫你们看看什么叫能耐”和厨房传来的叮当声,早已让他如同坠入冰窟! 他刚刚勉强拖着被打得快散架的身子挣扎着半跪起来,还没等站稳,就看到赵麻子握着把厚背大菜刀冲了过来! 那双赤红的眼睛,再没有往日窝囊和熟悉的影子,只有野兽般纯粹的杀戮欲望! “麻……麻子兄弟!饶……饶命啊!我的亲兄弟啊!” 孙有良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他也顾不上脸面了,膝盖一软,几乎是哭着就要再次跪下去,“哥错了!哥真错了!哥不是人!哥是畜生!求你饶了我这条贱命吧!东西……东西都还你!钱!我给你钱!要多少给你多少!放过我!放过我啊!” 他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破破烂烂的口袋,企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兄弟!别冲动!放下刀!听哥一句劝!” 李铁柱几乎在赵麻子冲出的同时也重新挤进了院子,他急得满脸通红,张开双臂再次死死拦在赵麻子和孙有良中间,身体紧张地绷紧,如临大敌。 “你想想!杀了他你也得填命!为了这王八蛋不值得!把刀放下!万事好商量!把他捆了送公社,有组织处理他!别犯傻!” 李铁柱的劝阻情真意切,几乎是声嘶力竭。 然而,此刻的赵麻子,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 “商量?哈哈哈!跟他商量怎么再给老子戴顶绿帽子吗?” 赵麻子狂笑,笑得全身都在剧烈抖动,眼泪却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雪水和鼻涕。 “送公社?丢了一次人还不够?还要让全公社都知道老子被自己‘好大哥’把家给端了?让所有人都戳俺赵麻子脊梁骨,骂俺是顶着一百顶绿帽子的活王八?” 赵麻子的赤红目光越过李铁柱的肩膀,死死地钉在孙有良那张涕泪横流,写满了极致恐惧的脸上。 那张脸,此刻比厕所的蛆虫还要让他恶心百倍! 让他想起每一次孙有良拍着他肩膀出“好主意”时虚伪的笑脸,想起他暗示对付苏清风时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想起刚才人群里那句“窝囊到家门口了”…… 无穷无尽的羞辱、愤怒、恨意彻底燃烧了赵麻子所有的神经! 那压抑了几十年、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窝囊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暴烈喷发的出口! “李铁柱!你给老子滚开!” 赵麻子猛地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 他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持刀的右手,不顾一切地将挡在身前的李铁柱狠狠撞向一边! 李铁柱被他这灌注了所有疯狂力量的一撞,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坐在雪泥地上! 屏障消失! 赵麻子与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孙有良之间,只剩下不到三米! 院墙外阴影中,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清风,此刻也霍然绷直了身体! 他算计到了赵麻子的反应,却没料到这窝囊废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疯狂! “不——要——啊——!” “救命!” 孙有良发出最后一声亡魂皆冒的凄厉惨叫! 他知道躲是躲不掉了,求饶更是无用! 这时候村民们一个个看热闹,也不敢和拿刀的赵麻子对上。 有想去帮忙的也被自家人拉住,劝阻道:“你不要命了?他拿着刀呢!” 孙有良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把混着雪的烂泥,胡乱地朝着赵麻子脸上扬去,同时手脚并用地想要朝院子角落爬去! 但一切都晚了! 就在孙有良扬起雪泥的一刹那,赵麻子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无视迎面飞来的肮脏泥点,一步就蹿到了孙有良身前! 他眼中只有那张令他恶心欲呕的脸,和脖颈间那暴露出的脆弱的皮肉! 没有一丝犹豫! 赵麻子双手握紧那沉甸甸的厚背菜刀! 用尽这窝囊一生中全部的力气! 带着这半生累积的憋屈、屈辱、绝望、背叛以及刚刚被夺走一切! 冲天怨毒! 高高举起! 对着孙有良的脖颈与肩膀连接处! 狠狠地!抡圆了!劈砍下去! “叫你偷俺家!” 噗嗤—— 一声沉闷、令人头皮发麻、仿佛砍进湿透的烂木头里的声音! 时间,真的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刺耳又钝感的砍斫声在回荡。 漫天飞舞的肮脏雪泥落下了。 孙有良绝望前扬起的泥巴,只来得及在赵麻子额角添了几点污迹。 而他扬起的脸上,那最后凝固的惊恐、痛苦、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如同一个诡异的浮雕。 那厚背菜刀,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深深没入了孙有良的脖颈! 砍断了他撕心裂肺的惨叫! 巨大的力量撕裂了肌肤、肌肉、筋腱,更劈开了颈骨! 鲜血! 炽热、粘稠、带着令人作呕铁锈味的鲜血! 如同开闸的洪水! 又像被打翻的巨大朱砂桶! “呲——” 猛地! 自那道巨大的、皮肉翻卷的恐怖创口处,狂喷而出! 不是流出,是激射! 呈扇形飙溅! 离得最近的赵麻子首当其冲! 滚烫的、带着腥气的液体,如瓢泼大雨般劈头盖脸地浇了他满头满脸! 瞬间将他整张脸、胸前染成一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那些粘稠的血点溅入他的眼睛,灌进他的嘴巴! 温热的触感带着生命的温度,却瞬间浇熄了他疯狂的怒火,让他整个人如同瞬间掉进了冰窖! 而更多的鲜血,则汹涌地泼洒在冰冷肮脏的雪地上! 温热的血液瞬间融化了薄雪,汩汩流淌,迅速扩散开来。 红的血,白的雪,黑的泥,色彩狰狞到极点! 孙有良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被抽掉了支撑的破布娃娃,维持着试图爬行的姿态,定格了一瞬。 郑西凤原本只是以为赵麻子发疯,不至于杀人! 但她想错了。 直接吓的瘫倒在地。 “救命啊!” 第205章 血溅当场,命丧黄泉 沉重的死寂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湿布,猛地捂住了整个赵麻子家的小院,压得人喘不过气。 郑西凤那声“救命啊!”的尖叫撕破了凝固的空气,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极致的恐慌。 村民们的表情如同凝固的泥塑,惊恐地烙印在脸上。 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脱眶而出,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方才喧闹的哄笑犹在耳畔,此刻却被这粘稠的血腥瞬间扼杀。 “咝——” 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在死寂中尖锐得刺耳。 几个胆小的半大孩子,脸煞白如纸,像受惊的雏鸟,死死攥住身边大人的衣角,瑟瑟发抖地往后面缩。 他们见过杀鸡宰猪,却从未想过人的性命也会像这样,脆弱地终结在一把厨房的家常菜刀下,终结在昔日窝囊队长歇斯底里的疯狂中。 李铁柱挣扎着从冰冷的雪泥地里爬起来,半边身子糊满了污雪和泥浆。 他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凝固。 踉跄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破了音:“赵麻子!你……你真把他……你真把他给砍了?” 赵麻子还僵在原地,手里的菜刀像烧红的烙铁,沾满了黏腻滚烫的血浆,一滴,两滴,沉重地砸在冻土上,溅开猩红的小花。 温热浓稠的血糊了他的脸,遮蔽了他的视线,强烈的铁锈味灌满口腔鼻腔。 那疯狂燃烧的滔天怒火,在仇人倒地,鲜血喷涌的刹那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席卷全身的、冰窟般的巨大空虚和灭顶的后怕。 他呆滞地望着血泊中毫无生气的孙有良,又低头看看自己染血的双手和前襟,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急速扩散、刺目惊心的红和脑子里轰隆隆的回响。 完了! 全完了! “哐当!” 沉重的厚背菜刀从他麻木,脱力的指间滑落,砸在冻硬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俺……俺杀人了?” 赵麻子的声音嘶哑、干涩、空洞,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带着一种茫然梦呓般的恐惧。 他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 “扑通”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骨。 重重地跪倒在由他亲手制造的血腥泥泞之中! 冰凉的雪水和温热的血水瞬间浸透了他厚重的棉裤,那粘腻湿冷的触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猛地冲上喉咙。 “呃……呕……” 赵麻子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筛糠般抖作一团,豆大的冷汗混着脸上的血水泪水泥水,小溪般流淌下来,砸进身下的血泥里。 院墙外,那个堆满破篓筐的阴暗角落。 苏清风的背脊紧紧抵着冰冷刺骨的土墙,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院墙斑驳的缝隙,贪婪地将院子里这血腥、混乱、绝望的一幕尽收眼底。 孙有良倒毙血泊,再无气息。 赵麻子弃刀瘫跪,形同枯槁。 郑西凤呆若木鸡,惊骇失声。 围观的村民一个个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脖子的鹌鹑,噤若寒蝉。 “结束了……” 这三个字在他心中无声地炸响,带着尘埃落定的冰冷和一丝饮下烈酒般的灼烧快意。 这条阴险盘踞在他身边,数次试图下绊子的毒蛇孙有良,终于是彻底死透了! 在他一手推波助澜,亲手点燃引爆的这场致命风暴中心。 以最惨烈、最彻底、最无可挽回的方式,付出了命丧黄泉的终极代价! 院墙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被撕开! “杀……杀人啦!” “我的老天爷!孙会计……死……死了!” “妈呀!真……真砍死啦!脑袋都快掉了!” “快!快!快去叫大队!报告公安啊!” “赵麻子杀人啦!出人命了!快去报告!” “林队长?!林队长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变了调调的尖叫和呼喊! 声音里充斥着极致的恐惧、慌乱与难以置信。 如同被炸开的马蜂窝,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小院,人群开始像退潮般惊恐地向后,向院门口方向收缩推搡。 对血泊的恐惧,对凶徒近在咫尺的害怕,死亡本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瞬间冲垮了看热闹的所有心思。 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的仓惶。 就在这时,两个壮实的身影拨开慌乱后退的人群,逆流而上,闯进了这片血腥狼藉的中心。 正是闻讯刚赶到不久的林大生和紧跟其后的张志强。 林大生这位前西河屯小队长,此刻脸色铁青,双眉紧锁成川字。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颈肩处血肉模糊,显然已经死透了的孙有良,眉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平日里他与孙有良并非一路人,甚至可以说立场相悖,算是死对头。 但作为曾经的小队队长,人命关天的责任感和对乱局的警惕,瞬间压倒了一切个人恩怨。 “快看看有没有救了!” 林大生尽管看到那伤口就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习惯性地吼了一声。 人命至重,无论立场如何,在生死面前,这点纠葛都得往后放。 几乎是同时,张志强已经做出了反应。 作为大队民兵,维护治安,处理紧急状况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眼神锐利如刀,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血泊边缘。 没有去看那恐怖的伤口,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极其专业地,一脚踢开赵麻子掉落在旁边,沾满血的厚背菜刀! “嚓啷啷。” 沉重的刀刃在冻土上划出刺耳的响声,飞到了院子的角落,远离了在场的所有人。 必须第一时间解除凶器隐患! 紧接着,张志强猛地转身,没有任何废话。 如同猛虎扑食,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 右手闪电般抓住刚刚剧烈呕吐完,还瘫软在血泥里的赵麻子的右臂反剪到背后。 同时左腿膝盖狠狠顶住其腰椎,利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将赵麻子死死地压趴在地! “呃啊——” 赵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顶得发出一声闷哼,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 “老实点!赵麻子!不准动!” 张志强厉声喝道,声音如同炸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从腰间飞快地解下携带的麻绳,动作麻利而精准地开始捆扎。 手腕、肘关节、肩膀……打结牢固,用的是行家才懂的活扣死扣结合的方式,确保赵麻子绝无挣脱可能。 “志强,捆结实了!看死他!” 林大生看到张志强控制住了凶徒,心头稍定。 眼前这个烂摊子,早已超出了他这个前队长和一个小小民兵的能力范围。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马上向上报告! 这是杀人案! 而且是公开行凶! 性质极其恶劣! “大伙儿都散开点!别踩了现场!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添乱!” 林大生对着还在推搡,惊魂未定的村民们吼了一嗓子。 多少起到了一些震慑作用,人群后退的势头顿了顿。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呆立一旁,仿佛灵魂出窍的李彩霞、郑西凤和几个靠近的壮实村民:“你们几个,帮着看顾一下李家媳妇!别让她再出事!” 李彩霞和郑西凤此刻像被抽空的人偶,任由人搀扶或拖拽都毫无反应。 安排完这些,林大生没有丝毫犹豫,迈开大步就往赵麻子家那几间土坯正屋冲去! 他记得很清楚,赵麻子刚当上队长没几天,队里的摇把式电话机就“按规矩”挪到了他家主屋! 现在,整个屯子唯一能最快联系外界的,就是这部电话! 第206章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哐!” 林大生撞开正屋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目光迅速锁定在里间靠墙那张破方桌上。 那部墨绿色的磁石电话。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那冰冷的黑色听筒,另一只手急切又有些生疏地用力摇动侧面的小摇把! “喂!喂!总机!总机!给我接毛花岭公社杨树屯大队!快!快啊!” 林大生的吼声,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破音。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接线员不耐烦的声音:“哪里?这大清早的……” 此时,李长根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 他嘟囔的一句:“谁啊?” 刚拿起电话,传来了一连串的大喝声。 “西河屯!出大事了!杀人了!杀人了!” 林大生对着听筒几乎是咆哮起来,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话筒上。 “赵麻子!是赵麻子把孙有良,孙会计给杀了!就在他家门口院子里,一刀砍脖子上了!人当场就死了!血流了一地!快!快报告公社领导!赶紧让公安来人!快啊!等你们救命……不,是等你们来处理现场抓人啊!” 他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清晰无比:地点、凶手、死者、凶器、后果…… 都一一说出。 李长根听到赵麻子,心里咯噔一下。 听孙有良已经摔倒在地。 在自己的地界上,公社武装部部长的外甥死了。 这以后可就难受了。 不过先告诉领导要紧。 就在林大生对着电话筒声嘶力竭,声音都在打颤的同时。 院子里的郑西凤,终于从那种被雷劈中般的石化状态中挣脱出来。 刚才孙有良的血狂飙而出时,她脑中一片空白。 看着那个平日里的男人,就这么在自己眼前,被一个窝囊废活活砍死…… 这种冲击带来的巨大荒诞感和随之而来的恐慌,完全压倒了最初的暴怒。 然而,当林大生冲进屋子。 张志强将赵麻子死死摁在地上,用绳子捆成了粽子。 当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再次猛烈地刺激她的神经。 郑西凤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丈夫那倒在冰冷血泊里,死不瞑目的尸身上。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的尖叫,如同受伤垂死的母狼哀嚎,猛地从郑西凤胸腔里爆发出来! 她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所有被恐惧短暂压制的泼辣、彪悍、绝望和失去唯一依靠的疯狂,被彻底点燃! “赵麻子!你个杀千刀!砍脑壳!下油锅都不解恨的畜生!” 郑西凤像一枚被点燃的炮弹,不顾一切地朝着被张志强死死压住,跪趴在泥地里的赵麻子猛扑过去! 双手扭曲成爪,指甲缝里甚至可能还残留着刚才她在孙有良脸上抓挠留下的皮屑和血丝! “你还我男人!你个不得好死的窝囊废!我挠死你!挠死你全家!”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尖锐。 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我要你给我男人偿命!你个有能耐砍人的瘪犊子!有能耐你起来砍死我啊!砍啊!” 郑西凤状若疯魔,奋力挣扎,被旁边两个壮实汉子好不容易架住胳膊,双脚还在泥地上乱踢乱蹬,棉鞋都踹飞了一只! 眼泪鼻涕糊满了她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头发在刚才的撕打和此刻的疯癫中早已蓬乱如草。 她对着无法动弹的赵麻子又啐又骂:“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你等着!他舅会来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这个砍了头的挂墙头上风干!” “拦住她!快拦住!” 张志强一边用力压住下意识挣扎的赵麻子,一边大吼。 又扑上来两个妇女,连拉带抱,才勉强将这个悲痛欲绝,又疯狂寻仇的寡妇给拖拽到离血泊和赵麻子稍远的地方。 饶是如此,郑西凤的哭嚎和诅咒依然震耳欲聋,充斥着整个院落: “我不活啦!你个挨千刀的赵麻子……你杀了人……你偿命……你让我咋活啊……你这个畜生……你老婆是骚货活该!你个畜生……你还我男人啊……” 围在院门口,或者扒着矮墙柴垛往里看的村民们。 则早已被这接二连三,急转直下,如同戏剧般魔幻又血腥的场面冲击得目瞪口呆,大脑宕机。 短暂的寂静后,是嗡地一声爆开巨大无比的议论声浪! 每个能出声的人都忍不住要和身边的人交流这惊魂动魄的见闻: “我的老天爷……”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捏着旱烟袋的手都在哆嗦,烟锅子里的烟灰早灭了也顾不得,“这是……这是造了啥孽啊……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赵麻子……他是真敢下手啊!” 他不敢再看那血淋淋的尸体,别过头去,只一个劲地念叨着“造孽”。 “太……太吓人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脸色惨白,把孩子的头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娃儿看到那可怕的场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那刀口……你们看见没?我的妈呀……我我我不敢想了!晚上非做噩梦不可!” 想起那恐怖的伤口,她又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窝囊了大半辈子,这一下倒是狠绝了!”另一个汉子摇头,满脸的复杂和后怕,“可这狠劲儿用在歪地方了!为了个婆娘……” 他瞥了一眼几乎崩溃的李彩霞。 “丢了命不说,自个儿也肯定要吃枪子儿了!唉……糊涂!真糊涂啊!” 语气里除了震惊,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或者是对同样身为底层男人的无奈感慨? “你懂个屁!”旁边立刻有人反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客心态。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看哪,孙会计这事儿也不地道!大白天,麻子刚出门,他就……啧!平时人五人六的,结果钻人家热被窝?这叫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麻子这顶绿帽子戴得确实太憋屈!换谁谁不急眼?” 这话引起旁边几人的悄悄附和点头。 舆论的风向在死亡带来的绝对冲击后,开始微妙地转向对因果的探讨。 毕竟,通奸在道德层面的谴责,和死亡的终结性后果,形成了强烈的对冲。 “憋屈?憋屈就能动刀杀人?那还了得?”也有人立刻激烈反驳,维护基本的底线。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再憋屈也不能这么干!那脖子……我看着都腿软!这赵麻子是疯了!他这是把自个儿也搭进去了!” “关键是孙会计这身份啊!” 最先说“造孽”的老汉,突然想起了什么。 “孙有良他是武装部部长的亲外甥啊!老天爷……肖部长那是啥人物?管着枪杆子的!手下民兵拿着真家伙的!他亲外甥……在西河屯……让人砍头砍死了!妈呀……这……这捅破天啦!不是要出大乱子了吧?” 是啊,大家突然想起来了。 郑西凤刚刚说的那句话,他舅不会放过赵麻子的。 “嘶……” “我的天……这下是真完蛋了!” “完了完了,咱们屯子怕是要被翻个底朝天了……” “林队长急成那样,难怪……” 刚才还带着点猎奇或道德审判心理的村民,想到肖部长可能的滔天怒火和雷霆手段,无不心胆俱寒。 怕被当官的算计。 看向院中被捆成粽子,失魂落魄般趴着的赵麻子。 更多了几分“这人死定了,搞不好还要连累别人”的复杂目光。 第207章 今天,是过年了吗? 刺骨的寒风刮过赵麻子家低矮的院墙,卷起地上的碎雪,却怎么也吹不散那凝固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味。 “嫂子。” 苏清风的声音在赵麻子家院外突兀响起。 “啊!你这臭小子,吓我一跳!” 王秀珍正站在院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差点跳起来。 苏清风一脸无辜,眨了眨眼睛,假装什么事情都不知道,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这周围气氛这么紧张?” 王秀珍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追问道:“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去哪里了?到处都找不见你人。” 苏清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拉肚子呢,蹲在茅房老半天。刚缓过劲儿来,就听到这边声音大得厉害,心里好奇,就走过来看热闹咯。” 王秀珍撇了撇嘴,倒也没多想,拉着苏清风就开讲:“你是不知道,刚才可吓人了!赵麻子把孙有良给杀了!这事儿啊,还得从李彩霞偷人说起……” 苏清风听的认真,不过他都看过了一遍。 但也伪装的一惊一乍。 王秀珍捂着心口,脸色煞白地指着院子深处,手指都在哆嗦:“就在那儿!赵麻子他用那把剁骨头的厚背菜刀,照着孙有良的脖子就……” 她话没说下去,显然回想起那骇人的场景,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苏清风站在王秀珍身边,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院墙的豁口,竭力向里面张望。 “后来呢?” 苏清风适时追问,一脸竟然如此的震惊。 王秀珍的叙述声音带着点颤抖。 “你是不知道啊清风,赵麻子那会儿,那脸都不是人色儿了,眼珠子红得像是要吃人!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就一头扎进他家厨房,转脸就拎着那把大菜刀冲出来了!啥话没说,‘咔嚓’一声闷响啊……” “真……真砍着了?”苏清风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干涩。 “砍着了!脖子!血……那血呲一下子喷得老高,跟杀年猪似的……满院子都是!孙有良一声都没叫囫囵,人就软下去不动了……” 王秀珍脸色又白了几分,心有余悸地捂住了嘴。 苏清风倒抽了一口凉气,沉默了几秒,低声叹息:“我的老天爷……赵麻子这不是……唉!” 他没说出口的完了二字,已清晰地写在紧锁的眉宇间。 他伸手扶住有些脱力的王秀珍,“嫂子,这儿太瘆人了,乱哄哄的,指不定还有啥事。林叔都报了公安了,咱……咱先回吧?离这晦气地方远点。” 王秀珍猛点头,早就想离开这片让人心惊胆寒的泥泞雪地了。 她抓着苏清风的胳膊,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脚步虚浮地跟随着他,艰难地拨开外围的人群,朝家的方向挪去。 与此同时,毛花岭公社。 公社武装部部长肖达强手中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热水和茶叶泼了一地。 他魁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座突然被掏空了根基的山,重重地跌回椅子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报信的干事刚把电话里的消息复述完。 他唯一的亲外甥孙有良,在西河屯众目睽睽之下,被赵麻子一刀砍杀在自家院子里,原因竟是……是偷情被抓了现行! 杀人了? 杀人了! 肖达强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抓着斑驳的木头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剧烈地跳动。 他嘴唇哆嗦着,却半晌发不出一丝声音。 外甥不成器,但那是妹妹留下的唯一血脉……竟然用这种方式!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沙哑到撕裂的声音才从肖达强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无法形容的冰冷寒意:“备……备车。去西河屯。” “部长,路滑,还飘着雪……”旁边的干事小声提醒。 “备车!” 肖达强猛地抬眼,布满血丝的眼珠如同濒死野兽,瞬间迸发的凶戾之气让干事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立刻!” 西河屯,王秀珍家。 虽然还是那间简陋的土坯房,但泥炉里柴火烧得正旺,锅灶散出的热汽把窗户都糊上了一层朦胧的白霜,隔绝了外面的刺骨寒风与血腥喧嚣。 炉子上的大铁锅热气腾腾,白面蒸的馍馍喧腾喷香,刚出锅就被码在箅子上。 案板上放着厚厚一叠腊得油亮红润的烟熏狍子肉,被苏清风用菜刀利落地切成稍厚的大片。 油锅里刺啦作响,肉片边缘煎得微微卷起焦边,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松木烟熏特有的气息。 苏清风把油汪汪、焦脆里嫩的狍子肉铲进大碗里,招呼着:“嫂子,清雪,快趁热吃!” 接着端着菜和白面馒头来到屋里。 今天就是高兴,才吃着白面馒头和烟熏肉。 苏清风亲自拿起两个大白面馍馍递给她们,自己又拿了一个,用筷子夹起一大片油亮喷香的狍子肉塞进馍里,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道:“今儿个都受惊了,吃顿好的压压惊,白管外面那摊子破事儿!” 王秀珍看着碗里油汪汪的肉和白胖的馍馍,心里那点惧意被热气一蒸,又想到孙有良那腌臜人的死法,忽然觉得解气,也拿起馍馍夹着肉吃了起来。 唯有年纪更小的苏清雪,吃着香甜的白馍和平时少见的肉,大眼睛里还带着点茫然不解。 她看看哥哥,又看看碗里的肉,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哥,今天……是过年了吗?”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只有最隆重的节日才能吃上这样的好东西。 苏清风嚼着肉的嘴巴顿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妹妹冻得有点发红的头顶,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瞎说啥呢?咱以后日子啊,比过年还好!快吃,多吃点肉,长长个儿。” 他垂下眼,看着碗里的肉,心底掠过一丝无声的快慰。 “赶紧吃吧,冷了可就不香了嘞!” 第208章 疯的疯,死的死 赵麻子家院,午后的寒冷肃杀。 人群在民兵张志强和几个后来赶到的壮丁努力维持下,被强行疏散到了院外更远处。 赵麻子被捆得结结实实,由张志强和周靖峰带来的另一名民兵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控制着。 他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脑袋深深垂在胸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冻成了冰疙瘩,浑身筛糠似的不停哆嗦,嘴里只有无意识的“嗬嗬”声。 孙有良的尸体依旧以一种触目惊心的姿态僵硬在血泊之中,只是被匆匆找来的破草席勉强盖住了上半身,但颈肩处渗出的暗红血渍和身下那片被染得深褐色的泥泞雪地,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的惨烈。 空气中那股铁锈混合着内脏气息的浓重腥味,让靠近的人都忍不住皱眉干呕。 李长根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 王满强站在堂屋门口,不停地朝屯口张望,脚下几道凌乱的脚印显得格外扎眼。 “李队长,电话确定打过去了?公社领导咋说?公安啥时候能到?” 林大生再次问向李长根。 他们都在等肖达强。 “确定!肖……肖部长已经动身往这边赶了!” 李长根压低声音,尤其是提到“肖部长”三个字时,明显带着敬畏和不安。 他知道肖达强的分量,更清楚这件事的棘手程度。 “公安肯定随后就到!李队长,咱现在得把人看好,现场一点都不能再动了!谁都不许进来!” 他最后一句声音抬高,既是强调也是警告给周围伸长脖子的村民听的。 就在这时,屯子入口方向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沾满泥雪的车头印着红星标志的绿色军用吉普车,咆哮着碾过积雪融化的泥泞土路,一路狂飙,带起肮脏的雪水泥浪,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一个急刹,嘎吱一声停在了离赵麻子家院门十几米远的地方。 车门猛地被踹开。 肖达强几乎是从车里弹射出来,重重落地。 他甚至没看旁边赶来的李长根、王满强和周靖峰,凌厉如刀的目光瞬间穿透层层人群。 死死锁定了院子里那片被草席覆盖的凸起,以及旁边被捆得如同待宰羔羊般的赵麻子。 冰冷的沉默,如同暴风雪前的低气压,瞬间笼罩了整个西河屯。 村民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纷纷避让开一条更宽的通道。 死寂中,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声愈发清晰。 肖达强的身影,一步步踏过泥泞。 走到草席旁,没有去掀开,目光扫过那片刺眼的暗红血渍,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随即,他猛地转头,视线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盯着赵麻子。 赵麻子感受到了那股实质般的杀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窝囊怯懦又胆敢向他亲人挥刀的凶手,胸腔里翻涌的悲恸和滔天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张了张嘴,似乎想吼叫什么,想亲手撕碎眼前的仇人。 但最终,他只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冰冷到骨髓里的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院落: “姓赵的……你好!你很好!你……裆下那二两肉都管不了,还管不住你这砍人的手了?我肖达强的外甥……你也敢?” 没人回答,只有寒风依旧在呜咽。 李长根、王满强、周靖峰对视一眼,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把院门直接锁上,要把接下来这可怕的场景与外界隔绝开来。 接着,用一块脏抹布把赵麻子的嘴堵住。 赵麻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绝望。 不多会,传来一声声喝骂声,让人的脊梁骨直发凉。 只有李铁柱跪在院门口不远处,他的眼神空洞无神,失去了灵魂。 他知道赵麻子估计离死不远了,就这么一天,他感觉天都塌了。 …… 几天后,苏清风就在小空地上,听着村民的唠叨,一个个猜测怎么回事。 凛冽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在西河屯那方不大的打谷场上空打着旋儿。 几场新雪覆盖了屯中的土路,却掩不掉人心底的寒意和几天前那场血案的腥气。 阳光惨淡地照着,落在围坐在麦秸垛边、墙根下、或是揣着手来回踱步取暖的村民身上,丝毫带不来暖意。 人群的中心,不再是热闹的闲话。 在赵麻子家发生的血案过去了几天,今天也传回来的最后消息。 “哎,都听说了吧?真没了……” 平日里嗓门最大的一个婶子率先开了腔,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鬼祟事,偏生那眼神又亮得惊人,扫视着周围人的反应。 “就那个赵麻子,畏罪自杀了!公社那边传回来的信儿,板上钉钉了!” “嘶——真死了?” 有个老汉猛地吸了口旱烟,呛得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 “咋……咋畏的罪?咋自的杀?不是有民兵看着吗?肖部长能让他这么容易畏罪?” “切,肖部长那是什么人物?手眼通天啊!武装部!管枪杆子的!”旁边一个精瘦汉子接口,脸上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精明,“他亲外甥给人当西瓜似的砍了,还是那种腌臜理由,你当肖部长真能按章程办事?把他捆了送公审枪毙?那太便宜他了!太不解恨了!要我说,肯定是……” “别瞎说!”有个中年汉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黑着脸呵斥了一句,眼神却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那是组织上定的调子!畏罪自杀!懂不懂?别嚼那没用的舌根子,引火烧身!”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那刻意强调的组织上、畏罪自杀几个字眼,反而像是给大伙儿的猜测盖了个戳子。 人群短暂地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压抑却也更显兴奋的议论。 “要我说,这样也好……” 抱着孩子的张嫂撇撇嘴,“省得拉出去游街,在台上挨枪子儿,丢人现眼,全屯……哦不,全县的人都知道了。现在这样,悄默声没了,对赵麻子家,对咱屯子,面子上……至少稍微好看那么一丁点。” “好看个屁!” 一个赵家的远房亲戚瓮声瓮气地反驳,“人都没了!还是背着砍头、戴绿帽子的名声没的!他赵麻子窝囊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弄这么一出,死了还落个畏罪的名头,祖宗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李彩霞那个丧门星,真是祸水!把两个男人都克死了!”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几个同样姓赵或者与赵家沾点边的村民点头附和。 “听说那李彩现在都疯了!”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寡妇,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兔死狐悲,“听说她那疯疯癫癫的样儿可吓人了,见人就喊麻子饶命、有良别找’,还把那身血衣翻出来往身上套……啧啧,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毁了。要我说,也是被逼到绝路了,自家男人提着染血的刀站在面前,回头又死得不明不白,是个铁人也得疯!” “活该!”有个单身汉子啐了一口,“疯得好!她不勾引,孙有良能去?她不发骚,赵麻子能狠成那样?没她那点破事,今天至于躺下去两个爷们,还搭进去肖部长那么大的仇?都是那不要脸的贱人撩拨的!” “这话在理!”立刻有人赞同,“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孙会计平日里看着人五人六,肚子里尽是男盗女娼!赵麻子再不济,那也是她男人吧?你看着自家男人的好大哥钻进婆娘被窝,谁能受得了?这绿帽子都扣到自家炕头上了!窝囊废也是人,也有血性!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他赵麻子那是…那是真给逼红眼了!” “最惨的不光是赵家……”有人压低了声音,把话头引向事件的源头,“孙会计没了,郑西凤呢?听说哭晕过去好几回,被娘家兄弟连夜接走了。” …… 苏清风算是听明白了。 赵麻子畏罪自杀了,李彩霞疯了,郑西凤离开村子了。 现在村子里该安静许多了。 他也该去山上打猎赚钱。 第209章 顶级牛角弓! 午后的阳光惨淡地挂在铅灰色的天穹上,映得满世界的积雪越发刺眼冰凉。 苏清风听过消息后,踩着厚厚的积雪。 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袄,领子立起来挡着刀削似的风,径直走向林大生家。 屋檐下冰溜子挂得老长。 推开林大生家那扇厚厚的松木门,一股夹杂着松木燃烧、烟叶子味儿和浓烈膏药味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有点暗,泥土炕烧得烫人,靠墙的土灶坑里柴禾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跳跃着映亮几张熟悉的面孔。 “叔,婶子。” 苏清风进了屋,跺了跺脚上的雪粒子,朝正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的林大生和他正纳鞋底的老伴儿打了招呼。 “清风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这鬼天儿,出去一圈耳朵都快冻掉了。”秦爱梅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往炕头热乎地方挪了挪,招呼苏清风。 “不了婶子,有点事跟大伙儿商量。” 苏清风摆摆手,目光扫过屋里几人。 张志强和王友刚都没在炕上正经坐着。 他俩的伤,这半个多月过去也才好了六七分。 这会也去不了打猎。 炕沿另一头,坐着郭永强、刘志清和林立杰。 苏清风环视一圈,开口道:“永强,立杰,志清,都准备得咋样了?” 郭永强抬头咧嘴一笑:“哥,家伙事儿都拾掇利索了,就等发话进山了!” 他搓了搓手,眼底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立杰没说话,朝苏清风点了下头,意思是不用操心。 刘志清挺直小身板:“清风哥,我30磅的工已经熟练,没有问题。” 苏清风心下了然,这小子弓箭有准头,胆子也练出来了,缺的就是实战历练。 这时,一直皱着眉头抽烟的林大生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铜烟锅底磕在坑坑洼洼的泥火盆边沿,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灰色的烟雾袅袅盘旋。 “清风啊。”他嗓子有点哑,带着老猎人特有的低沉和谨慎,“这事儿……俺寻思着,要不缓缓?眼瞅着志强和友刚这伤还没好利索。这大雪封山的,山里啥都藏得住,野牲口憋了一冬,性子野得邪乎。” 他目光落在张志强和王友刚身上,“你俩这腿脚胳膊,爬不了雪山钻不了老林子,能顶得住?” 张志强闻言,脸上挤出个浑不在意的笑:“老林,您甭替我瞎操心!这点皮肉伤,早不碍事了!就是使不上大劲儿,赶赶脚,架个枪瞄个准儿一点不含糊!躺炕上骨头都躺懒了,再不去山里走走,我这把骨头都快生锈了!友刚,你说是不?” 他朝王友刚抬抬下巴。 王友刚笑着说:“对,我们可以。” 林大生叹了口气,知道这俩是待不住了。 他看向苏清风,浑浊的眼睛里忧色更浓:“清风,老叔知道你是有本事有主意的人。可眼下这当口,屯子里刚出过那档子事,人心还没稳当。志强、友刚又还没好,永强这小子有股虎劲儿,可遇事还是欠火候。立杰稳当,志清是个好苗子,可他年纪太小,见真章的血腥没经历过几回。你们几个进去……”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加重了语气,“俺不是说怕没收获,是担心你们的安危!这大雪天的,山里啥都可能发生!俺怕万一有点闪失……” 林大生媳妇也在旁帮腔:“是啊清风娃子,听你叔的!这天冷得邪性,雪深得快没过腰了,要是碰上大牲口群,或是撞上饿急眼出来觅食的东北虎,再或者不小心掉进雪窝子、冰窟窿……咋整?俺们屯子再经不起折腾了……” 她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 前些天赵麻子家门口那摊血和随后的死人消息,着实把老人吓得不轻。 苏清风脸上的神情很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走到炕桌边,拿起一个倒扣着的粗陶碗,给自己倒了碗温乎的开水,慢慢啜了一口,驱散一路带来的寒气。 “叔,婶子,你们的心意,俺懂,都懂。”苏清风放下碗,声音沉稳,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可眼瞅着开春了。冬天能打的牲口就那几样,过了这季节,皮毛就不值钱了,肉也容易臭。眼下的山货,像啥冻蘑、椴树上的猴头,正是顶肥顶香的时候,能换的油盐酱醋,都是现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强子有力气,钻老林子能趟道;立杰手上功夫细,下夹子稳准狠;志清弓箭好,眼力稳当;我能照应着。咱们这次不进险地,就在外围,地形我们也熟悉。小心些,专打狍子、鹿子,掏点树洞子里的山货。要是能撞见落单的野猪,有准备的打。” 其实苏清风明白林大生和秦爱梅的想法。 他们是怕那白影,生怕是东北虎,豹子啥的大型肉食动物。 毕竟要带着他们的儿子林立杰去。 又没有张志强和王友刚,他们肯定会劝阻。 “叔,婶子。我们四个,不说斗不斗的过东北虎,我们拿着枪,乱打一捅,那东北也靠近不了不是,您俩就放心吧。” 郭永强听得直点头,眼神灼灼。 林立杰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对,爸妈。我可以上山打猎的。” 刘志清更是攥紧了小拳头,紧张又兴奋。 林大生吧嗒吧嗒又抽了几口烟,白蒙蒙的烟雾笼罩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浓浓的不放心:“唉!说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要进就进吧!” 他重重地把烟袋锅往火盆边沿一磕,这次火星四溅。 林大生从炕沿上下来,趿拉着那双踩变了形的乌拉鞋,走到墙角挂着的一堆家伙什儿前。 他先是摘下那张最老、弓背已经被磨得发亮、刻着几道深深划痕的大弓,又取下那筒插满老翎羽箭的箭壶。 他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带上这个。”他把弓和箭壶塞进苏清风怀里。 那弓沉甸甸的,弓弦紧绷,透着一股冷硬的力量感。 “这是俺爹传下来的老物件,牛角弓,筋角木胎,三担的硬弓。劲道大,射得远,动静还小。真要遇上什么玩意儿,这比铳管子可靠谱!填药那功夫,黄花菜都凉了!” 苏清风心头一热:“叔……” 他拉了下弓弦,这弓够50磅了! 以苏清风现在的力道,倒是可以拉开,但拉不满弓! 但足够射穿野猪身体,即使那东北虎来了,也能射穿它! “你们明天自己小心点。” “知道了,林叔。” 第210章 死透了的靶子和活蹦乱跳的活物,不一样! 破晓前的墨色里,屯子静得瘆人。 雪在脚下呻吟,嘎吱作响的冰冷直钻进骨头缝。 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像无形的磨盘碾过裸露的皮肤。 苏清风裹紧了那件补丁压着补丁的靛蓝棉袄,哈气在他唇边刚结霜便冻硬了。 他在后山入口的歪脖子老榆树下立着,像一尊冻透的石雕。 郭永强呼着白烟头一个钻出柴门,跺着脚蹦跶过来,乌拉鞋上沾满了新落的雪末子。“哥,这鬼天,耳朵要成冰坨喽!” 他戴着顶狗皮帽子,眉毛胡茬上凝了一圈白霜,嘴里还在抱怨,眼底那股火烧似的兴奋却藏不住。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是背着长长老旧猎枪的刘志清和林立杰。 刘志清个子矮了些,也背了张30磅木弓,神色绷得紧紧的,嘴唇紧抿,努力显出能成事的样子。 林立杰就沉稳得多,默默检查着怀里半旧猎枪的枪机,又按了按怀里鼓囊囊的布袋子,里头是他母亲秦爱梅特意塞来的几张硬邦邦、油汪汪的獾子油烙饼。 “走吧。” 苏清风声音低沉,打破了清晨冻结的空气。 “记着我说的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雪原上,一步一杀机。” 苏清风也就是吓唬吓唬他们,对大自然的敬畏还是要有的。 出发时,天才刚蒙蒙亮。 这时候也才早上七点。 三个人紧随着苏清风,四道身影被渐明未明,惨白的天光拖着,投向身后死寂的屯子方向。 厚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耗力气。 苏清风领头,腰板挺得笔直,背上那张用麻布仔细包裹的林大生祖传牛角弓隐隐显露出沉甸甸的棱角。 郭永强羡慕地瞅了一眼:“哥,回头让俺摸摸你背上这大家伙?三担硬弓,开满能洞穿老虎屁股吧!” “虎屁股不知道,”苏清风嘴角难得勾了一下,“能把你这张胡乱咋呼的嘴射个对穿。” 冰冷的空气里瞬间爆开一阵短暂又畅快的低笑,刘志清也忍不住咧了嘴,身上那股紧绷劲儿松了些许,呼出的白气浓了几分。 林立杰依旧默不作声,可眼底也漾过一丝笑意,只是右手无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肩头的枪带。 阳光终于吃力地爬到了老林子边上,惨白地投进密林深处,将压满积雪的红松林照得一片死寂,却也刺目地晃眼。 光线如同冰冷的刀刃,切割开林子里弥漫着的老雪和陈腐松针的深沉寒意。 差不多到了10点钟左右,他们才来到红松林边上。 这一路一只猎物都没见着。 “到了。” 苏清风在一棵格外粗壮、树皮黝黑皲裂的巨松下停住。 郭永强立刻弯下腰,扒开一尺多厚的新雪,露出了下方早已冻得坚硬如铁的深坑边缘。 那是上次离开时留下的痕迹。 “哥,你瞧这记性,没白废工!” 他乐呵着,抄起铁锹,和反应慢了一拍的刘志清一起,吭哧吭哧地沿着那冰冷的坑沿清理,雪屑飞溅。 林立杰则一言不发,放下猎枪,从身上解开包袱皮,里面是一排擦得锃亮、透着寒气的铁夹子和几圈粗实的钢线绳。 他那双粗大的手极其稳当,捻绳、挂机、布置巧妙的触发装置,每一个动作都熟稔而专注。 铁夹的獠牙埋入新雪下的枯枝败叶里,陷阱在无声中张开死亡之口。 这是林立杰在镇上铁匠铺打造的,可比自己搞陷阱可靠啊。 饿了一上午,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郭永强第一个顶不住了,他喘着粗气停下手,一边解着沾满雪沫的手套,一边直接伸手从厚棉袄的内襟深处,一个缝得密密实实的粗布袋子里掏。 “俺的娘!烙饼还带热气呢!” 他掏出那张边缘有些烤得焦黑,但依旧松软喷香的豆面饼子。 饼子表面一层诱人的油光,瞬间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霜壳,淡淡的豆油香气在雪地里弥散。 这香气像是无声的号令,刘志清和林立杰也纷纷从各自怀里温热的内兜里摸索。 刘志清拿出来的是几个玉米饼。 林立杰掏出的是几个蒸得鼓鼓囊囊,上面点着红点的粘豆包,糖分已经冻成了白霜,黏在他的胡茬上。 “省着点,垫垫就行。” 苏清风也拿出了自己的干粮,同样是内襟保温取出来的硬邦邦窝头,咬下去需要撕扯,他慢慢咀嚼着。 目光像最老练的猎手,在周遭每一株红松虬结的枝条,每一处积雪突兀的凹陷上反复逡巡。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脆响! 刘志清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得吓人,顺着声音死死盯住右前方一棵古老红松高耸的侧枝。 一只圆滚滚,拖着蓬松大尾巴的花栗松鼠,刚刚从厚厚的积雪下扒拉出一颗饱满的松塔,正灵巧地蹲在颤巍巍的枝头。 两颗乌溜溜的豆眼,好奇又警惕地瞟着树下这几个陌生来客。 两只小爪捧着松塔,小嘴飞快地撕咬着坚硬的鳞皮,发出细微清脆的“咔咔”声,动作敏捷得让人心头发紧。 冰雪枝头的颤颤生机,在死寂雪原上,格外揪心又醒目。 刘志清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跳了起来! 那张他引以为傲的30磅猎弓瞬间被他拉开了大半! 他动作迅疾,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和急于证明自己的急躁! 箭矢“嗖”的一声离弦,直奔那根颤动的树枝! “噗!” 箭头擦着那厚厚积雪覆盖的粗糙松针枝杈而过! 带落一小捧雪尘! 花栗松鼠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魂飞魄散,“吱吱”尖叫一声,丢开啃了半截的松塔,四肢并用,在那细密的枝桠间闪电般倒蹿,眼看就要钻进更深处厚厚的雪窝阴影里! 一个念头几乎同时在三个男人心里升起:“跑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那抹灵动的棕灰色身影即将隐没入黑暗林影的刹那。 苏清风没喊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郭永强只觉得身边一股劲风刮过眼角! 他只瞥见苏清风右手往背后牛角弓木胎一搭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那古朴牛角弓已被闪电般掣入手中! 绷! 一声浑厚沉劲,宛如敲击冰面的颤鸣在静林里炸开! 与刚才刘志清弓弦发出的轻响截然不同,那是积蓄着原始力量的低吼! 那支箭头磨得锃亮,箭尾缀着老翎羽的长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致命的白线! 噗嗤! 箭头没有射穿树干,而是精准地透过枝桠的间隙!尖锐的铁簇狠狠地钉进了刚刚脱离树干,尚在凌空倒蹿的松鼠后背! 那抹棕色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被箭矢强大的惯性狠狠带向侧旁光秃秃的主树干! 哒! 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只还在抽搐的松鼠,被这枚强横的箭矢死死地钉在了粗糙干裂的暗褐色松树皮上! 箭羽在尚有余温的尸体和冰寒的树干间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最后一丝挣扎的悲鸣,鲜血染红了白雪覆盖的树皮。 郭永强张着嘴,呼出的白气僵在半空,手里捏着的半块饼子忘了吃。 刘志清死死盯着树干上,还在微微抽搐的猎物尸体,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连一向沉稳的林立杰,握着粘豆包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了。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支还在轻颤的箭杆,眼神深处是强烈的震动。 太强了! 实在太强了! 短暂的死寂后,苏清风脸上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走上前去,伸出手,用力拔下那支钉穿了松鼠和树皮的翎羽箭。 他拎起那只已经软下去的猎物,看也不看地扔给还在发懵的刘志清。 “拿着。” 苏清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死透了的靶子和活蹦乱跳的活物,不一样。” 第211章 白影迷踪 苏清风一边说,一边用脚底仔细蹭掉箭头上染着的猩红血渍和细小的皮毛纤维,再插回背后的箭壶里,动作一丝不苟。 这可不是凶器,而是吃饭的工具。 刘志清捧着那只还有一丝暖气的松鼠尸体。 “清风哥……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水平?” “你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练箭练枪都一样,得慢慢成长。” 苏清风打断他,这东西真不能急。 “看到东西就想打,像护窝的狗崽子,牙呲出来就没个数了。” 他看着刘志清瞬间涨得通红的脸,声音放缓了些:“记住,在林子里,你那开弓的手指头,连着的是你自己的命,还有你身边哥们的命!一箭出去,要么放倒它,要么,惹毛它带着它的爹娘婶子叔伯一起扑过来撕了你!” 苏清风转过身,目光扫过郭永强和林立杰,每一个字都砸在三个年轻猎人的心上:“枪管子和弓箭不是掏出来吓唬鸟雀的响动!是到了该要命的时刻,必须做到一击毙命的玩意儿!手别抖,眼别花,心别慌!” 苏清风说完,也就让他们好好思索了。 冰封的树林里寒意更浓,几人沉默地收好没吃完的干粮,各自背上冰冷的钢枪和弓箭,动作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凝重。 苏清风没再说什么,只用冻裂粗糙的手指在箭壶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几片坚硬冰冷的翎羽。 刚才那支箭射出去的弧线和穿透树干时沉闷的撞击感,在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余震。 他弯腰检查了一下刚布下的铁夹暗线,确认完全覆盖在看似无害的雪层之下后,才抬起头,视线越过低垂的雪枝凝重的屏障,投向更深的老林子。 那里是一片厚重的雪海,阳光只在最高的树梢上挂着一层惨淡的金边。 “走吧,打猎还得练。我们现在往张叔看到白影的位置赶,争取天黑前回到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好。” 苏清风往前面走着,身后的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紧紧跟上,亦步亦趋,踩着苏清风留下的脚印前进,排成长长的一线。 只有踩雪的“嘎吱”声和偶尔积雪簌簌从高处松枝上滑落的响动。 他们已深入西河岭的腹地。 视野中的红松林已被一层厚达尺余的雪覆盖,枝桠低垂,被冰棱压得吱嘎作响。 空气刺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仿佛能冻结呼吸,郭永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袄,嘴里呼出的白烟瞬间结成霜晶。 “再往前一个小时,就是上回张叔和友刚瞧见白影的地方了。” 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队伍的沉默。 郭永强哈着热气,紧跟苏清风的后背。 “清风哥,那白影到底是啥东西?” “王友刚信誓旦旦说见着个白乎乎的东西扑过来,差点吓的王友刚尿了裤子……真会是什么大兽?” “急什么?” 苏清风头也没回,但语气缓和了些。 “不是说了吗,饭要一口一口吃。打猎也一样,得先探清路。林子里的玩意儿更邪乎,别还没见着影,自个儿的脚先软了。” 刘志清默不作声,呼吸粗重。 早先那箭失手后,苏清风的警告还萦绕在耳。 手指在冰冷的弓弦上无意识地摩挲。 林立杰则依旧沉稳,检查着猎枪的保险栓,右手按在布包上,里面的烙饼还没吃完。 他们前行约莫半小时,积雪越来越深,没过了大腿根。 林子中的景象渐变。 红松林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黝黑的冷杉,树干扭曲如鬼爪,覆盖着厚厚的苔藓。 风雪渐强,风像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郭永强不得不拉低狗皮帽的帽檐,眉毛上的白霜积得更厚了。 “清风哥,雪更厚了!脚印都快看不见了……” 他喘着气叫道。 “停!” 苏清风猛地举起左手,动作如电。 身后三人齐齐止步,凝立不动,只听见风在雪林中嚎叫。 苏清风的眉头紧锁,视线落在左前方一株巨杉下。 雪层异常地塌陷成一个不规则的坑洞,边缘还带着新鲜的冰凌。 不是陷阱痕迹,像是野兽搏斗后留下的。 “都别动!”苏清风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有东西不对。” 他缓慢迈步向前,右手已悄然解下背后的牛弓,弓弦无声绷紧。 郭永强和刘志清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林立杰则蹲低身子,猎枪指向坑洞方向。 苏清风靠得近了,坑内景象显露。 不是什么陷阱,而是一具灰狼的尸骨。 尸骨半埋在雪下,露出的部分已经部分腐烂。 头骨碎裂,几条肋骨断裂,上面还沾着凝结的血痂。 周围的雪被染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尸骨不大,属于一头年轻公狼,但伤口惨不忍睹。 颈部有深可见骨的抓痕,显然是猛兽袭击所致。 更令人心悸的是,尸骨旁散落着一小撮毛发,洁白如雪,约莫拇指大小,在灰褐色的雪地里格外醒目。 毛发卷曲带刺,透着一股野性的锋利感,似乎是某种大型动物厮打时撕扯下来的。 郭永强忍不住惊呼出声:“老天爷!是狼!……这伤口,妈嘞,谁干的?” 他声音发抖,想起张志强的白影描述。 “清风哥,这是不是那白兽留下的?” 刘志清咽了咽口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清……清风哥,那撮毛儿白的像雪,会不会是熊瞎子?熊冬天不是会扒皮子吗?” 苏清风没回答,蹲在尸骨旁,粗糙的手指捏起那撮白毛。 他细细端详。 毛发坚韧带油光,尖端有锯齿状的倒刺。 “不是熊。”他摇头,“熊毛粗短发褐,冬天只留点儿绒毛。这东西倒像……像狼獾,可狼獾的毛是暗色的。” 他将白毛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浓烈腥臊中带着点铁锈味。 “古怪玩意儿。”他转头看向三人,“这尸骨才死了几周,血还没彻底凝冻。 伤口一看就是猛兽干的,力道比虎还猛,一爪子就能撕开狼喉。” 他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更深的林子。 “张叔和友刚上次报的位置就是这儿——再往前几百米,就是上次他们瞧见白影的地方。那东西还在这儿活动着。” 苏清风的声音斩钉截铁。 “灰狼是群居的,一头死在这儿,说明这儿是掠食者的老巢。这撮白毛……是线索,但更可能是个活物的残迹。” 林子深处风雪愈发狂烈。 郭永强打了个寒战:“哥,要不回吧?这玩意儿能把狼撕了,咱四个年轻人怕顶不住。” 苏清风没被吓倒,反而眼神更坚毅。 “慌什么?记住我说的话,林子里,怕死最要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弯腰捡起一块骨头碎片,上面留着清晰的爪印痕迹。 “这东西凶,但咱们也不是傻靶子。” 他望向那撮白毛的位置,“这毛不是灰狼的,是那白兽的,它在这儿狩猎,可能受了伤或丢了块皮子。得跟上去!” 第212章 分松鼠肉 风在林梢发出了尖锐的哨音,像是饥饿老枭凄厉的催促。 苏清风停在一片高大冷杉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脚下踩过的新雪已经深得没过了大腿,每一步拔出都费力地“噗嗤”一声。 他扭头望向身后紧紧跟着的三道身影,每个人的脸都被冻得发青发硬,眉毛胡茬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喘息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清风哥……啥也没寻摸着,就……就这么回了?” 郭永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出的白气在狗皮帽子的护耳边凝成了一片冰溜子,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睫毛上的冰碴抖掉。 “那白毛的玩意儿,还有撕了狼的狠家伙……真不找啦?” 凛冽的风卷起雪沫子,狠狠抽打在刘志清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红肿发痛的眼皮。 “永强,你嗓门再亮也喊不出那东西。” 他们已经在附近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苏清风还是有些失望的,这可还得来。 不然开春的时候,有人上山也是麻烦事。 苏清风抬头望了望天。 林海上方仅存的那道狭窄惨白的天光缝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墨蓝吞噬。 老林子一入了夜,便再也不是四个年轻人能立足的地界。 “回!” 一个字砸在地上,再无丝毫犹豫。 归路漫长,暮色压顶。 回程似乎比来时更为艰难,黑暗贪婪地吞噬了先前留下的脚印。 四个人默默排成一字长蛇阵,深一脚浅一脚,沉闷的踩雪声和粗重的喘息成了风雪呼啸里唯一单调的背景音。 “娘的……饿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郭永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觉整个肚囊都紧紧贴着后脊梁骨,中午那点带霜的豆油饼渣子早已耗尽。 他们已经把干粮吃光了。 这会是真的饿了。 而且天色已经黑了。 下山还是慢了些,等下次得早点下山。 苏清风走在最前头,拿着林立杰买的手电筒照着亮光,引导着大家走着。 下山的路,林间积雪稍微薄了一些,勉强能露出底下冻得比铁还硬的冻土层。 屯子终于在山脚遥远的下方,露出了模糊的轮廓,几缕极其微弱的昏黄的灯光,如同溺毙者指尖在水面留下的最后一点微光。 “看,屯子!”刘志清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走吧,快点回去。” 他们这次上山没前一次运气好。 只打到了一只松鼠,大概三四斤的样子。 苏清风带着他们先来到王秀珍家中。 推开吱嘎作响的大门。 昏黄的煤油灯盏挂在屋梁上,光晕摇曳,将墙上几个晃动的人影拉扯得巨大而变形。 “哎哟俺的老天爷!可算回来了!” 王秀珍踩着自衲的厚底棉鞋,急步上前。 帮着他把山野里带来的寒风冷雪都掸进泥地里去。 “这都啥时候了!天都黑得抹锅底了!心都给你提嗓子眼儿了!” 焦灼的念叨带着浓重的东北腔。 “嫂子,我没事。” 苏清风把背后那沉重的麻布长条包裹着的牛角弓轻轻卸下,小心地斜靠在厨房边上。 跟在后面的林立杰沉默地摘下背着的猎枪,那枪冰冷的枪管碰在土墙上,“当啷”一声脆响。 大家也纷纷卸下背篓,刘志清也从背篓里掏出了松鼠。 “今天运气差,就清风哥打着的一只松鼠。” “嗯嗯,给我。我来处理。” 苏清风已经拿出了猎刀,接过了松鼠。 王秀珍也把厨房的煤油灯拿了出来,给苏清风照亮院子,也照亮松鼠。 苏清风面沉似水,跨前一步,在灯下摊开了那张冻得发硬的松鼠。 动作精准得如同无数次演练过的仪式。 刀尖极其轻细地落在松鼠腹部那条微不可见的自然皮缝上。 他的手腕稳定得像山里的磐石,只有最敏锐的眼睛才能捕捉到他指间那微妙的旋转与牵引。 刀锋无声地在皮与肉之间游走,割开筋肉相连的微小筋膜时,发出细微的、坚韧的撕裂声。 他那粗糙的指腹,代替了刀的锋芒,小心翼翼地剥离着珍贵的皮毛。 带着体温的,极淡的血腥味被地窖般的寒气一激,凝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微红薄雾。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一张几乎浑然一体、连尾巴尖都完整无缺的鼠皮,就那么摊在苏清风厚实的手掌上。 下面的皮肉也几乎没有大的破损,只留下一点点鲜红的肌理暴露在冷空气里。 灯油噼啪,光影在地窖般的寒气里跳跃不定。 苏清风捏着这张完整,还带着花栗松鼠灵巧余温的褐色毛皮。 “大家分了吧,我要这张松鼠皮毛,肉你们分。” 林立杰、刘志清、郭永强自然没有意见。 这松鼠毕竟是苏清风用牛角弓射下来的。 三斤多,有几乎一半的骨头,也不够卖。 在下山的路上,大家就商量好了,回到家里,就把松鼠分了吃。 林立杰立刻上前一步,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他抽出自己的小猎刀,动作利落,刀尖精准地刺入松鼠肋条处最厚实的胸脯肉,沿着那细小脊椎的方向,极稳、极均匀地将其一分为三。 刀锋切割细小骨骼和肌理的声音“咔哒”清脆,那分割下来的肉量微薄得可怜。 郭永强看着自己分到的那一小绺,带着薄薄油膜和几丝筋络的肉条,顶多比手指粗不了多少。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那唾沫也冻得嗓子生疼:“清……清风哥,这点子玩意儿……塞牙缝都不够啊!要不……要不今晚就着这点油星,烩点冻豆腐?” 话是对着苏清风问的。 苏清风正低着头,用破布蘸着灶沿上冻成冰的水团,擦拭他刚才剥皮的那把宝贝猎刀。 他头也不抬,只从鼻腔里沉沉地“嗯”了一声。 冻豆腐,自然是郭永强去拿。 林立杰和刘志清两人也是先去家里和家里人说一声,把背篓放下再过来。 也看看家里有啥菜,带过来一起煮了。 王秀珍看家里这么多人吃饭,心里琢磨着,得再多煮些面条才够大家吃。 此时,苏清风正蹲在灶坑前,双手麻利地往灶坑里塞了几把硬柴。 那硬柴刚一入灶,便“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火舌欢快地蹿出,贪婪地舔舐着黑乎乎的大铁锅底。 随着火焰的舞动,一丝微薄的暖意,渐渐在屋内弥漫开来。 苏清风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王秀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嫂子,我来忙活吧,你回屋好好歇会儿。” 王秀珍赶忙摆摆手,眼神里满是关切,说道:“你都在山上辛苦一整天了,瞧瞧你这手脚,冰凉冰凉的。先过来烤烤火,暖和暖和。吃饭还得等一会儿呢,这点活儿,我来干就行。” 第213章 当然要找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 郭永强、刘志清和林立杰拖着疲惫,却带着兴奋的身躯纷纷回家。 “爹!娘!俺回来了!”郭永强这个大嗓门一进屯口就嚷嚷开了,声音穿透风雪,落在早就等在篱笆边的家人心上。 林立杰也赶紧朝自家院子里吼了一嗓子:“俺回来了!” 刘志清则是快跑几步到了家门口,看到他娘在焦急的等待。 立马笑嘻嘻的喊道:“娘,没事!我们都没事!清风哥领着,好好的!” 几个小伙各自回家放下狩猎的行头。 林立杰更是翻箱倒柜,从一个旧木箱底摸出他爹林大生珍藏的一陶罐地瓜烧。 那浓烈粗粝的香味隔罐都能闻到。 刘志清家菜窖里存的白菜酸菜水灵灵的,他直接抱了一大棵。 郭永强则从他娘腌菜的大缸里掏出了几根饱满的酱黄瓜和咸萝卜干。 当然还有最关键的冻豆腐。 不多时,三个人再次聚头,怀里抱着家里的菜、兜里揣着零嘴儿,朝着王秀珍家的土坯房走去。 推开王秀珍家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柴火烟气、面香和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厨房里点着油灯,橘黄的光线填满了不大的空间。 王秀珍正在一个老旧的大面板前,用力地揉着一团白面,面团在她布满老茧的手下翻腾变化。 “嫂子!” 郭永强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旁边的林立杰,窜过去就去接王秀珍手里的擀面杖,“您快歇着!我们来!我们来!今天让您尝尝我们的手艺!” 王秀珍手里一空,有些发愣。 她看看风风火火的郭永强,又看看后面跟进来的林立杰和刘志清,他们也都带着笑。 “这……这咋行……”王秀珍搓着沾满面粉的手,声音有些不确定。 刘志清赶紧把洗好的酸菜和酱菜摆到灶台上:“嫂子,您忙乎半天了,该歇歇了,看我们几个臭小子表现吧!” 林立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带来的地瓜烧陶罐稳稳地放在炕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利落地卷起袖子,拎起松鼠肉准备洗干净血水。 王秀珍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灶边的苏清风身上。 苏清风也看着她,点了点头。 “嫂子,你去歇着,看着点小雪做作业。厨房里有我们几个够用。” 得了苏清风这句话,王秀珍这才像是卸下担子,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哎,哎,好,那我就去屋里了,你们……你们悠着点整,别糟蹋东西。” 她来到屋子里,看到苏清雪正逗着小火苗玩。 “雪丫头,作业做完了吗?” “做好了的,作业也不多。” …… 苏清风走到面板前,接替了嫂子的位置。 那双能拉满强弓、精准射杀活物的手,此刻熟练地揉弄着那块柔软的面团。 他不疾不徐,力道均匀,面团在他掌心下被反复摔打、折叠、按压,发出“嘭嘭”的闷响,很快就变得光滑细腻,光溜得像个瓷娃娃。 他取了根短擀面杖,一手滚动,一手压着面饼旋转,薄厚均匀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案板上铺展开来。 另一边,灶台成了新的战场。 林立杰动作最快,他已经利索地收拾了松鼠,掏出内脏埋在雪里,血水冲洗干净。 没有多余的调料,他挖了一勺屋角油罐里冻得发白的荤油,“滋啦”一声下锅,松鼠连骨带肉被切成小块,丢进锅里爆炒。 浓烈的野物腥气和油脂焦香瞬间爆开,冲得人鼻子一抽。 他眉头都没皱,又扒拉进去一小块珍藏的黄酱,加水没过肉块。 灶膛里被刘志清塞了柴火,火烧得旺旺的,锅内很快咕嘟咕嘟翻滚起来,变成了浓稠酱色的一锅炖松鼠肉。 香味变得厚重,那点腥气被油酱压制了下去,变得霸道诱人。 郭永强则发挥了他有股虎劲儿的特点,抢占了另一口锅。 苏清风割了有半斤烟熏的狍子肉。 在温水里化开后,郭永强把它切成厚片。 依旧是荤油热锅,肉片下锅翻炒到焦边,“刺啦”声不绝于耳。 肉香像一颗拳头猛地攥紧人的胃口。 他把刘志清洗净切好的酸菜丝哗啦啦倒进去,酸爽的味道瞬间中和了油腻,加上一点盐,再加点水,酸菜白肉就下了锅,酸香浓郁,勾得人馋虫乱爬。 …… 苏清风切好了面条,均匀细长,撒上一点苞米面防粘。 他用干净布盖上放一边,也蹲到灶膛前往里又添了几根柴,让炖松鼠的锅咕嘟得更欢实些。 不大的厨房,烟气腾腾,各种声响此起彼伏。 “永强,水!再加点水,酸菜要汤!” “清哥,火小点!松鼠肉要收汁了!” “志清,翻面翻面!焦了!你小心你那靶子手别烫着了!” “立杰哥,你那黄酱够味儿!” 锅气伴着火光,映照着他们年轻又兴奋的脸庞。 是打猎后的放松,也有一点点满载而归的喜悦。 菜终于一个接一个地端上了烧得暖暖的土炕桌。 昏暗的油灯下,碗里冒着腾腾热气。 王秀珍和苏清雪不在房间,应该是带着去到自己房里玩了。 小火苗也不在。 苏清风他们几个年轻人围坐在炕桌边,粗瓷碗里盛了薄薄半碗浑汤,汤面上飘着几点凝固的油花和零星的几块小豆腐。 是郭永强带来的冻豆腐,他给煮着吃了。 林立杰拍开地瓜烧陶罐的泥封,一股浓烈,甚至有些呛人的醇香酒气瞬间冲了出来。 他用碗倒了几碗,橙黄色的酒液在油灯下晃动着暖光。 一切就绪。 炕桌上热气蒸腾,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四个半大小子围着炕桌盘腿坐下,身上的寒气被驱散,被烟火气和食物香填满。 “来!” 郭永强第一个端起酒碗,脸上被暖气和酒意熏得通红。 “先走一个!庆咱哥几个,再一次进山,平安回来!” “喝!” 林立杰声音沉稳。 刘志清也端起碗,眼神热切:“敬清风哥!” 苏清风端起碗,目光扫过三人,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低沉道:“都在酒里了。” 碗沿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四个人,尤其是刘志清,被地瓜烧的冲劲辣得嘶嘶吸气,却掩不住脸上的满足。 热辣的酒液滚下喉咙,像点燃了一团火,瞬间驱散了残留的冷意,也让气氛更加活络起来。 大家顾不上烫,抄起筷子开动。 酱炖松鼠肉成了焦点。 郭永强率先夹起一块带骨的,吹了两下塞进嘴里。 “嘶……哈!烫!”他含糊地叫着,却又飞快地咀嚼着,眼睛瞪大,“嚯!这味儿!够劲!立杰你这手艺,得了林叔真传了!” 肉虽不多,但滋味浓缩,肉质紧实带着点劲道,浓稠的酱香完美压住了野性,只剩下独特的鲜美在齿间跳跃,骨头缝里的髓都要唆干净。 “确实好。”林立杰也尝了一块自己做的,点点头,言简意赅,“油酱大,盖得住。” 刘志清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块瘦肉,惊叹道:“比野兔子肉香!一点不柴!清风哥这松鼠射得是真值!”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浇在面条上拌着吃,连连赞叹这“浇头”绝了。 酸菜白肉自然地道,酸香解腻,肥肉晶莹入口即化。 狍子肉特有的香气十足,汤汁拌饭能下三碗。 酒过一巡,菜过三味,锅里的面条和炖菜都见了底,烤野鸟也只剩下骨架。 几碗地瓜烧下去,年轻人身上寒意尽去,脸上都透着兴奋和健康的红晕,眼神却更加明亮锐利。 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回了白天山林里发现灰狼尸骨和白毛的事。 “清风哥。” 郭永强嚼着酱黄瓜,放下碗筷,压低了点声音。 刚才的热闹劲儿收敛了些,带着一丝强烈的好奇。 “那撮白毛……忒邪性了!你说那到底是啥东西?能把狼都开膛破肚撕成那样?” 林立杰也放下筷子,眉头微皱:“力量很大。骨头都断了,不像熊瞎子硬砸的。” 刘志清想到那触目惊心的狼尸,还有苏清风当时的描述,握着酒碗的手指紧了紧:“清风哥,你说那玩意儿还在那地方活动?我们下次……真要再去找它?” 苏清风不急不缓地咽下最后一口面。 扫过三人担忧的脸。 “当然要找。” 第214章 嫂子,还挺香的 苏清风端起还剩一口酒的碗,目光锐利地扫过林立杰、刘志清,最后落在郭永强身上。 “想一箭射穿?想碰到那东西不手抖腿软?先得把自己练出来!”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刘志清心上,让他想起了白天那失手的一箭和钉在树上的松鼠。 “哥,你的意思是?”林立杰听出了门道。 “后面这些天,”苏清风放下酒碗,声音清晰沉稳,“别老猫在家里烤火。都给我摸弓去,天天摸!刘志清!” “在!”刘志清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你那三十磅的弓,从现在起,每天拉它一百次开满!练到稳、准为止!打靶子有用?” “有用!”刘志清高声回答,眼神坚定。 苏清风哼了一声:“那是死的!后面几天,靶子别做了。”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拿起自己平时削木头用的斧子和几根粗木棍:“我给你们做‘活靶子’!” “活靶子?”郭永强也站了起来,酒劲有点上头,但脑子很清醒,“咋活?” 苏清风把粗木棍搬到屋中间,用斧子“笃笃笃”地快速劈砍修理起来。 “用树枝藤条做成小兽的形状,”他一边干一边说,“里面塞干草,挂起来。再找细绳系在一根长竹竿或长树枝上,让一个人在远处,或者躲在沟里、树后面,轻轻动那竹竿……” 他手下不停,几根木棍很快在他手里显出野兽的轮廓雏形。 “那小兽就在雪地里蹦!扭!藏!活的一样!” 他抬起头,眼睛里跳动着火焰的光:“你们就对着它射!看准了射!在它‘跑’的时候射!在它‘躲’的时候射!眼要毒,手要稳,心要定!练的就是这个!什么时候能把你们眼前晃荡的‘活靶子’十箭射穿七八个,才算是个半个猎手!” 这法子,简单又粗暴,充满了实战的野性。 想想在雪地里,一个草靶子被绳索拉扯得像活物一样乱蹦跶,开弓射箭……那难度和紧张感,远比射击固定靶强百倍! 但固定靶是基础。 之前固定靶就是射击就是原因。 之后让他们射活物受挫,再让他们射活动靶子,才能激发他们的斗志。 郭永强眼睛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我的亲哥嘞!这法子绝了!练!必须练!老子也想一箭穿它个透心凉!立杰,志清,干不干?” “干!”刘志清激动得脸更红了,搓着手,恨不得现在就去动工做靶子。 林立杰沉稳地点点头,看着苏清风手下快速成形的木架:“明天就去林子里弄藤条和干草。” “等练得差不离了。” 苏清风看着三人燃起的斗志,继续道,“我们再进山。还是去那地方,这次,布陷阱、留暗哨、找脚印……法子多的是。记住,林子里,怕死的最先死!脑子里的招数,手上的家伙,身上的力气,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有力:“那白兽,再凶,也是血肉之躯。我们只要准备够充分,配合够默契,它再白再邪乎,也能把它掀出来看看,是山神还是阎王!” “好!” “听清风哥的!” “练!” 炕桌上,地瓜烧的辛辣还在喉头滚烫,食物的饱足让人浑身充满暖意和力量。 此刻,几个年轻人心头那点对未知白兽的恐惧,已然被更强的战意和自信所取代。 没多久,他们酒足饭饱,一个个打着响亮的饱嗝。 苏清风喝得也有些上头,他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关公,双颊滚烫,眼神也变得迷离而朦胧。 走路时,他的脚步踉跄,身子左右摇晃。 送走了三人后,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子,一头栽倒在炕上。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着,四肢无力地舒展着,脑袋也晕乎乎的。 就在这时,王秀珍轻轻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袄,那棉袄的布料虽然陈旧,但却干净整洁。 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调皮地垂落在脸颊旁。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里却充满了温柔。 “清风,以后少喝点酒。” 王秀珍轻声责怪道,声音如同春风般轻柔,带着丝丝关切。 她缓缓走到炕边,微微弯下腰,准备收拾一下炕桌上的碗筷。 苏清风喝得迷迷糊糊,他微微睁开眼睛,眼前王秀珍那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那身影如同他心中最温暖的港湾,让他的心里一阵温暖。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把牵住了王秀珍的手。 “嫂子,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苏清风含含糊糊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深情。 “清风,你放手啊。” 王秀珍的脸一下子红了,那红晕如同天边的晚霞,迅速蔓延到她的脸颊和脖颈。 她轻轻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但苏清风却抓得更紧了,像是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嫂子,你别走行不行?”苏清风像个孩子一样,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不舍。 “我在这呢,不走。” 王秀珍无奈地说道,她看着苏清风那醉醺醺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那复杂的情绪如同打翻的五味瓶。 突然,苏清风不知哪来的力气,一用力,把王秀珍拉到了身上。 王秀珍没有防备,直接压在了苏清风身上,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两人的嘴唇不经意间亲在了一起,那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秀珍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她惊呆了,脸上像火烧一样滚烫,那热度仿佛能点燃周围的空气。 她用力挣脱,却发现苏清风紧紧地搂住了她,她的身体僵硬了,心跳得飞快。 王秀珍连忙扬起手,打了苏清风一巴掌。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苏清风被这一巴掌打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王秀珍那愤怒而又羞涩的表情,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连忙松开手,尴尬地说道:“嫂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秀珍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她的脸依旧红得像苹果一样。 她瞪了苏清风一眼,说道:“我去洗碗。” 说完,便匆匆地走出了屋子,只留下苏清风一个人躺在炕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接着闻了闻。 “还挺香的。” 第215章 练习打活靶,假狍子 昨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苏清借着酒劲也是尝到了嫂子的滋味。 今天是干劲十足。 一大早就起床,答应他们三人打活靶呢。 锻炼少不了,接着就是看着嫂子做好早饭。 也算是苏清风最享受的时候了。 啥也不用操心,等到嫂子做好早饭就行。 惨白的日头高悬在铅灰色的天穹上,散发的冷光丝毫驱不散后山入口空地上凝结的寒意。 积雪被踩实冻硬,反射着刺眼的光,踩上去却只比铁板多出几分沉闷的回响。 风不大,但带着刀刮似的冰凉,钻进棉袄缝隙,刺得人皮肤发紧。 苏清也才好了早饭,来到后山空地上。 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三人站成一排,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滞片刻才消散。 他们面前大约三十步开外,挂着一个模样古怪的“活物”。 那是苏清风赶工出来的“活靶子”。 骨架用的是山里的老藤和坚韧的榉木棍,裹着厚厚的干草,用麻绳扎紧,勉强显出一个四蹄着地、没有头颅的“狍子”轮廓。 一根长长的、足有三丈有余的笔直椴木杆子从“狍子”脊背位置巧妙穿过,另一端一直延伸到十几米外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垛子后面。 “都看见了吧?”苏清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冷风钻入三人的耳朵。 他站在侧面,目光扫过三人跃跃欲试又带着点紧张的脸。 “立杰,你去草垛子后面,听我口令扯动那根杆子。” 林立杰点点头,沉稳地走到枯草垛后面蹲下,双手握住了细杆的末端。 “第一个,永强。你的弓呢?” 苏清风看向郭永强。 郭永强脸上那股虎劲儿绷得紧紧的,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解下背上那张自制的硬木猎弓。 这弓造型粗犷,弓弦紧绷,力道比刘志清的三十磅弓要大上不少。 但还没到四十磅。 “准备好了!” 郭永强低吼一声,抽出一支粗长的羽箭搭在弦上,手臂肌肉贲张,弓背被他拉得吱嘎作响,弓开如满月! 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草靶子,像看着真正的猎物。 “扯!”苏清风的命令简短有力。 草垛后,林立杰猛地一扯手中的细杆! 那原本死寂的草扎“狍子”瞬间如同被无形的手赋予了生命,剧烈地向前猛蹿而出! “嗖——!” 几乎就在靶子动起来的同时,郭永强的箭也离弦了! 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量,破空声尖锐刺耳! 箭矢的速度极快! 它擦着“狍子”干草靶子高高扬起的尾部边缘飞了过去,深深钉进了靶子后面几十米远的一株老榆树上! 强劲的力道让箭杆还在嗡嗡震颤,尾羽急速抖动。 “他姥姥的!” 郭永强懊恼地猛一跺脚,脚下冻硬的积雪纹丝不动,他的脚踝却震得生疼。 “这玩意儿蹦得也太快了!老子明明瞄的是腰窝!” 苏清风面无表情:“死靶子你打哪儿都是死的。活的,眼睛看着准了,它蹦起来,身子和脑袋就不是你瞄的地方了。快,还得稳。下一个,志清。” 刘志清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那寒意一路扎进了肺里。 他取下自己的三十磅木弓,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弓弦的冰冷紧绷。 刘志清同样抽出一支箭,搭箭、开弓,动作还算流畅,但弓弦被拉开的“嘎吱”声远不如郭永强那么爆裂刺耳。 他弓开七分,眼神紧紧锁住那已经停下的草靶子,努力想象它待会儿蹿出去的样子。 “稳点,别急,感受呼吸。”苏清风提醒道。 “扯!” 细杆再次被林立杰猛扯! 草靶“狍子”以几乎相同的速度和方向再次向前蹦跳! 刘志清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弓弦! “嗖!” 羽箭离弦! 这一次,箭的轨迹倒是瞄准了靶子运动的区域,甚至提前量也估摸得大致不差。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命中靶子躯干的刹那,意外发生了。 刘志清在撒放瞬间,不知是因为冻僵的手腕还是心底那一丝的慌乱,手指在弓弦上带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勾扯力道。 那箭矢猛地向左一偏,箭头擦着“狍子”粗糙的草编身体,在厚厚的干草捆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然后无力地掉落在靶子前方的雪地里。 靶子只是剧烈晃动了一下,连根干草也没射下来! “啊?” 刘志清失声低呼,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握着弓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根掉落在雪地里的箭,羞恼得恨不得把头埋进雪里。 又是失手! 还是在自己的问题! 他想起了苏清风的话:“一箭出去,要么放倒它,要么,惹毛它带着它的爹娘婶子叔伯一起扑过来撕了你!” 这要是在山里,就是致命的偏差! “手不稳,眼就花。”苏清风的声音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看到了吗?弓弦擦你的指头,多滑一丝少滑一丝,箭头出去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活靶子一动,这点差错就能要你的命。再来十次!这次你自己喊‘扯’!找感觉!” 刘志清咬着嘴唇,重重点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倔强。 他再次举弓搭箭,手指感受着冰冷的弓弦触感,努力放松肩膀,调整呼吸。 需要找到那个瞬间的稳定点。 十次练完,有一点心得,但一箭未中。 轮到林立杰了。 刘志清去帮忙拉扯活靶。 林立杰沉默地解下了自己的弓。 他的弓与郭永强和刘志清的都不同,是一把做工更精细些的筋角木胎弓,虽不及林大生的祖传牛角弓,但也颇有分量。 林立杰搭箭、开弓,动作沉稳流畅,弓开八分满,眼神锐利如鹰,身体绷得像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力量感在沉默中涌动。 “扯!” 刘志清立刻扯动靶子。 细杆一扯! 草靶“狍子”再度前冲! “嗖——!” 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射出,轨迹精准! 箭头眼看就要狠狠扎进靶子后腿根的位置!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被粗麻绳捆扎得硬邦邦的草靶,因为前冲的惯性,“后腿”位置的干草正好猛地向上一弹! “噗!” 箭矢深深钉入草靶,位置却从预想中的后腿根变到了硬邦邦的“后腰”上部,只扎进大半箭身,尾羽剧烈摇晃。 因为被厚实且紧密捆扎的干草阻挡,箭头未能穿透靶子后背。 而那模拟的“后腿”却完好无损。 若是一只真正的老狍子,这一箭很可能只是造成疼痛而非致命重创! 靶子再次安静下来。 林立杰眉头紧锁,缓缓放下弓。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猎物临机变化的狡诈超出了预判。 死靶子练出的是手上准头,而活物真正的恐怖在于它不可预测的挣扎闪避,以及那瞬息万变的生机带来的压迫感。 光“快、稳、准”还不够,还要能预判那“一线生机”在哪里闪现,并毫不犹豫地掐灭它。 他凝视着那仍在颤动的尾羽,默默记下了这一课的沉重。 “三个人,都没中要害。” 苏清风的声音打破短暂的沉寂,不带讥讽,只有事实的陈述。 但至少林立杰是打中了一次。 “立杰做的最好,伤着了,但不够断筋动骨,猎物很可能带伤逃窜,反惹祸端。看清楚了吧?死靶子和活蹦乱跳的玩意儿,它,不一样。差的不是一点半点的眼神和手头功夫,是脑子里对‘活’的理解。” 第216章 他娘的,清风哥你这还是人吗?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清风身上。 失败带来的短暂挫败,被更强烈的求知和不服输取代。 苏清风走到空地中央,伸手解下了背上那一直用厚实麻布仔细裹缠的长条包裹。 他一层层解开包裹的布结,动作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厚实的靛蓝麻布落下,露出了里面那张古朴厚重的牛角弓。 弓背黝黑,牛角的纹理历久弥新,透出一种坚韧的光泽,上面深刻着岁月和无数次紧握留下的几道磨痕,筋角木胎的结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正是林大生郑重托付给他的祖传三担硬弓。 郭永强眼睛都直了,刘志清忘记了之前的懊恼,林立杰也站直了身体,屏住了呼吸。 苏清风将装得满满的、插着十几支磨得锃亮、尾羽丰满修长翎羽箭的箭壶挂在腰间容易取用的位置。 他没有多言,伸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 那箭簇黑沉,刃口在惨淡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点逼人的锋芒。 他站定,姿势极其自然却又无懈可击。 双脚稳稳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如同扎根的磐石。 左手握弓,手臂稳如山岳。 右手三指(拇指、食指、中指)扣住箭尾翎羽下方的箭杆,将箭稳稳搭在紧绷的弓弦上。 弓身在他手中似乎有了生命,与他臂膀的线条融为一体。 没有刻意的吸气提胸,他的胸膛自然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极其深沉绵长,整个人的节奏变得异常缓慢清晰。 他没有立刻开弓,那双如同浸透了寒冰的锐利眸子,平静地扫视着三十步外那个草扎的“狍子”靶子。 像是在将它拆解、预判它下一刻的动作。 “扯。” 声音低沉,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草垛后,林立杰精神高度集中,闻令毫不犹豫,猛地再次发力扯动那细杆! “狍子”靶子以几乎相同的力道和速度猛地前蹿! 就在那“狍子”身躯开始移动的同一刹那! 苏清风的眸中精光爆射! 他吐气开声,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刚劲的低喝。 “开!” 稳如山岳的左手纹丝不动,右臂筋肉如同盘龙苏醒,瞬间爆发出爆炸性的力量! 那三担的硬弓在他双臂沉稳的配合下,弓身发出“绷——嗡——” 一声低沉浑厚,如裂帛又似冰层断裂般的颤鸣! 弓身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撑开变形,牛角的韧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弓弦瞬间绷成一道致命而完美的满月! 动作迅疾如电!前冲的靶子身影刚越过自身长度的三分之一! 撒放! 右手三指闪电般松脱!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勾扯! 力量在极限处彻底释放! “噌——!” 一支翎羽长箭离弦的爆鸣声尖锐得几乎刺破空气! 速度快到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肉眼难以追踪的淡淡残影! 它撕裂冰冷的空气,以一种近乎笔直却又饱含力道的轨迹,发出死亡的尖啸! 噗嗤!!! 一声沉闷,饱含力量感的穿透声骤然响起! 箭矢仿佛预知了那“活靶”前冲的姿态! 目标不再是躯干某处,而是精准地出现在“狍子”脖颈本该存在的要害位置! 强劲的力道携带着沉重的箭头和修长的箭杆,瞬间穿透了厚厚捆扎的干草和作为骨架的硬质藤条! 箭头余势未消,深深扎入靶子后方的冻土! 力道之大,让整个草靶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向后猛地倒仰! 那模拟的“脖子”位置被洞穿撕裂,草屑木屑飞溅! 箭杆剧烈震颤,发出一阵慑人心魄的悲鸣! 快!准!狠! 这一箭蕴含的力道、时机和致命的狠辣,是刘志清那三十磅弓望尘莫及的威能! 这是能将野猪甚至东北虎的骨肉撕开的野蛮力量! 整个空地死寂一片,只有箭杆震颤的嗡鸣和冷风刮过树梢的呜咽。 郭永强张着嘴,忘了呼吸。 刘志清眼睛瞪得滚圆,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连林立杰也从草垛后探出身,眼神中充满了纯粹的震撼和一丝明悟。 真正的活猎,要的就是这种能瞬间扼杀生机的雷霆手段! 不是碰运气,是绝对的掌控! 苏清风没有停顿,没有炫耀,眼神甚至没有丝毫波澜。 那支箭离弦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向腰间的箭壶。 第二支长箭被抽出、搭弦、开弓! “绷嗡——噌!” “噗嗤!” 同样的浑厚弓鸣! 同样的离弦爆音! 同样的沉闷穿透! 靶子刚刚倒仰,还未完全落定! 第二支箭如同追命的使者,接踵而至! 这一次,精准地洞穿了“狍子”心脏部位的草团! 深扎冻土! 苏清风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流畅得仿佛行云流水! 每一次呼吸的沉凝,都伴随着一张恐怖满弓的开合! 每一次浑厚如闷雷的弓弦颤鸣响起,就有一道致命的闪电离弦射出! 每一次沉闷如裂帛的穿透声传来,就有一个理论上足以致命的部位在草靶上被洞穿! 草屑、木屑在连续不断的巨大冲击下如同碎屑般四下爆裂飞溅! 那可怜的“狍子”靶子,身上迅速多出两个拳头大小,前后贯穿的狰狞创口! 快!疾如风火! 准!矢无虚发! 狠!贯穿致命! 苏清风缓缓收势,三担硬弓在他手中不再紧绷,却依旧散发着慑人的冷意。 他轻轻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气息悠长平稳,如同完成了最平常的劳作。 额角甚至不见汗渍,只是因用力而微微泛红。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 三十步外的空地上,那个曾经勉强成形,活灵活现的草扎“活靶”,早已变成了一堆散乱不堪、千疮百孔的干草和断裂的藤棍。 冷风吹过,残余的草叶簌簌抖动,更显凄惨破败。 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呆立在原地,忘记了严寒,忘记了刚刚自己的失败。 他们看着苏清风平静收弓的背影,一股巨大的震撼,如同沉重的冰山轰然砸落在心头,随之涌起的,是近乎灼热的敬畏。 实在是太强了! 差不多的年纪,苏清风这能力,感觉一个人在山里搏斗十头东北虎都可以了。 郭永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干涩得发疼,只憋出一句几乎变调的嘶哑惊叹:“他娘的……清风哥……你这……还是人吗?” “我感觉,以后就看着清风哥打猎吧!让我们吃口肉就行!” “早知道清风哥这么厉害,我早把我爹的牛角弓偷出来给清风哥了。” 第217章 大有可为 郭永强终于从呆滞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敬畏:“他娘亲祖奶奶开眼嘞!清风哥!这玩意能叫弓?你这分明是床弩吧!那靶子……都射散架了!真要是头活狍子,怕是被你钉树上,连脑浆子都得被箭杆子震出来!” 他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恨不能扑上去摸摸那张传奇的牛角弓。 林立杰蹲在那堆“狍子”残骸旁边,手指拂过箭杆留下的孔洞和撕裂的痕迹,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力道。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眼睛里不再是震撼,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领悟和渴望:“哥,这就是断筋动,这就是毙命。” 他终于明白了那看似简单的一箭里,凝聚的是对猎物生机精准到毫巅的捕捉与扼杀,是需要用恐怖的力量瞬间贯穿破坏才能达到的效果。 自己之前那点伤着的准头,差得太远了。 刘志清更是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冻的,是血液奔涌带来的悸动。 苏清风那几箭,撕裂了他心中对强大的所有想象界限。 那不再是三十磅弓努力维持的平稳,而是五十磅牛角弓驾驭风暴般的雷霆万钧。 他喃喃道:“哥,我……我想学这个!我想……开这样的弓!” 青年的眼中,除了惊骇,更多是破茧而出的狂热向往。 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真正主宰山林,为了让自己在危急关头,能有这定鼎乾坤的一射之力! 苏清风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并无半分得色。 他缓缓松开牛角弓那紧绷的弦,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余音。 走到那堆残骸旁,俯身,用粗粝的手指精准地捏住箭杆尾部,手腕一沉一扭。 “噗!” “噗!” 两根深入冻土的翎羽箭被他轻松拔出,箭簇上沾着泥土和干草屑,寒光依旧冷冽。 “甭说废话。” 苏清风的声音不高,清冷干脆。 “那是弓劲力道大,光靠眼神盯着看,没这股子开弓破甲的狠劲儿,射中了也白瞎。” 他把两支箭“嗒嗒”两声插回箭壶,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力气,也是练出来的。手上稳,心里定的那股力道,也是气力。真想在林子里活命,不把自个儿的筋骨磨出铜皮铁骨,这狠劲就使不出来。” 他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在刘志清身上:“志清,你心里有股劲儿,这很好。但饭,真得一口一口吃。开得了三担硬弓,就能射穿老虎屁股?那是屁话。开不了硬弓,也能当个好猎手。眼毒手稳,射得准要害,力气差些也能要命。先把你这三十磅弓拉稳拉准了是正经。” 他拍了拍刘志清的肩膀,力道不小:“眼下的活儿,是盯死那‘活靶子’,十箭里能有七八箭把它‘射死’。就按我刚才打要害的路数来。开弓射箭,心神合一,眼到,心到,劲到!手上的活计,熟才能生巧。不光这弓弦如此,日后摸到枪管子也是一样的道理,端得稳,瞄得准,扣扳机那一下心别跳出来,靠的就是千锤百炼。” 苏清风环视一圈,看到三人眼中重新燃起的,不再是迷茫的狂热,而是沉静下来的战意。 “想见识那白毛玩意儿的真容,想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拼命的活计干好,就先把你手里的家伙练成自个儿胳膊腿!甭等真见着了,手一抖,尿了裤子,害了自己也坑了兄弟!” 寒风似乎也凝滞了一下,接着更加猛烈地刮过。 郭永强狠狠搓了把脸,跺了跺冻得有些发麻的脚:“懂了,哥!看我的!” 他二话不说,重新拎起自己那张硬木猎弓,走到三十步开外,目光炯炯地盯住已经由林立杰和刘志清迅速重新绑扎起来的,又一个丑陋的草“狍子”。 林立杰默默走到草垛后,双手握住了长杆。 刘志清则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学着苏清风之前的动作,让身体沉静下来,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 “扯!” 郭永强大吼一声,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草靶再次蹦起! 郭永强屏住呼吸,死盯着那冲出的身影,开弓的力道比之前更足,弓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嗖——” 箭矢破空,带着一股狠劲! 然而,目标蹦得太快,箭尖擦着“狍子”后腿飞过,深深扎进远处的树干。 “他娘的!再来!” 郭永强毫不气馁,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再次搭箭开弓。 很快,轮到刘志清。 他看着郭永强的箭一次次落空或落偏,脸上没有嘲笑,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走到位置,缓缓举弓。 “扯!” 林立杰的声音响起。 草靶疾冲! 刘志清的目光瞬间锁定靶子前冲的趋势,他努力捕捉那种“生机”涌动的轨迹。 开弓,七分满! 这一次,他强行压制住心跳加速的悸动,在撒放瞬间,手指尽可能平稳地松开。 “嗖!” 箭矢追着“狍子”的轨迹而去,“噗”的一声,狠狠扎在草靶的侧面靠后位置,位置大约是侧肋! 虽非脖颈,心脏那种绝对致命处,但也算重要脏器区域! “中了!” 刘志清心头一喜,差点喊出来。 但他立刻看到那草靶只是被带得猛地一歪,并未倒下,还在蹦跶。 “还不够狠……” 刘志清紧抿嘴唇,眼中却燃起更亮的光芒。 找到感觉了! 林立杰沉默上前。 靶子晃动更快,他眼神沉冷如寒潭,弓开满,箭出如电! “噗!” 这一箭狠狠扎中“狍子”前肩位置! 强力的箭矢瞬间贯穿干草团,带着靶子向后仰去,晃动两下,似乎重伤,却未能彻底杀死。 “再来!” 苏清风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鞭子,催促着,不容懈怠。 时间在枯燥、艰苦又充满挑战的重复中飞逝。 惨白的日头在空中艰难挪移,雪地里映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冻土坚硬,朔风如刀。 他们手指早已冻僵,每一次拉开冰冷的弓弦都像是在撕扯僵硬的肌肉。 虎口被弓弦勒得生疼,甚至裂开了细小的血口,在寒风里一吹,如同无数钢针扎刺。 郭永强那张硬木弓的威力渐渐显露,但活靶的灵动狡诈远超他的直率。 他一次次怒吼着“扯!”,箭矢破空声一次比一次狠厉,射中的次数在增加,但大多打在躯干边缘或不痛不痒的位置。 他脾气上来,猛啐一口唾沫在冻土上,凝成一个冰点。 “老子就不信了!” 林立杰依旧沉稳如山。 他不追求郭永强那样的蛮力,却力求每一箭射出都带着思考和预判。 他在失败中不断调整瞄准的点位和时机。 渐渐地,他的箭落在“狍子”颈后、脊椎附近的次数多了起来,位置刁钻狠辣。 虽然草靶模拟不出真实的生理反应,但那份击碎中枢的意图无比清晰。 十箭之中,竟已有两箭正中心脏模拟区,一箭擦着脖颈而过! 变化最惊人的,却是刘志清。 他像一块投入熔炉的铁胚,在反复锤炼中飞速蜕变。 他原本性子就倔,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钻劲,此刻被彻底激发。 他不再追求力量感,而是牢牢记住苏清风说的“心神合一”。 每一次搭箭,开弓前,他都闭上眼睛一瞬,努力感受那即将出现的生机轨迹。 睁开眼时,目光锐利得能刺透空气。 他改良了自己的动作。 弓开不追求最大满月,只取七成,确保撒放瞬间手腕的绝对稳定。 他甚至撕下棉袄内衬一小块薄毡,裹在拉弦的手指上减少摩擦。 这小小的改进效果显着。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苏清风演示时那种奇妙的呼吸节奏! “扯!” 靶动! 箭出! 噗! 第一箭便精准地钉入“狍子”模拟的腰眼要害! 虽然草靶依旧剧烈晃动,但那个位置,足以让大型猎物瘫痪。 “好!” 第218章 大队来人举行选举 翌日清晨。 天地间依旧裹在一片肃杀的白茫茫里。 惨白的日头挂在铅灰的天幕上,吝啬地洒下些微冷光,丝毫融化不了漫山遍野裹着的厚重银装。 苏清风踩着深及脚踝的积雪,咯吱作响,朝着后山入口那片熟悉的空地走去。 今日他来得稍晚了些。 清晨,屋里的土炕还热乎着,王秀珍还没起身,他便已在院中那片扫出的小空地上,做了俯卧撑,卷腹,末了又打了一套杀气腾腾,虎虎生风的军体拳。 这额外的锻炼是最近才加上的,臂膀、胸腹的肌肉线条已如老树的虬根般扎实有力。 苏清风知道,这股力道练到眼下这份儿已是恰到火候,维持即可,再多反而可能僵了筋骨。 于是今日便开始琢磨起新的训练动作来。 刚转过山坳,就听见前方空地上传来郭永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中了!他娘的,心窝子!看见没?立杰,志清!老子这一箭,钉它个透心凉了!” 苏清风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小子,昨天射了一天“活狍子”,十箭能中一箭要害都算他超常发挥,今天看来是真摸到点门道了。 他目光扫过空地。 郭永强正挥舞着硬木弓,唾沫横飞。 刘志清则在旁边默默地从雪地里捡起另一支箭,眼神专注,脸冻得通红,握弓的手指关节上也裹着他自己用破毡片做的简易指垫。 而林立杰……苏清风微微眯了下眼。 林立杰正靠在一棵老榆树下,抱着他那把筋角木胎弓,眼神锐利,脸上却没了前几日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头。 这小子昨天见识了苏清风那三担硬弓的雷霆之威,又看了自己射伤不射死的窘境,怕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心里憋着一股狠劲,连带着人也沉默内敛了许多。 苏清风没立刻现身,站在背风的山石后面看了会儿。 郭永强再次开弓,力道蛮横,却还是因靶子晃动的角度快了半拍,箭擦着草靶边缘飞过。 林立杰则默默上前,拉开他那把颇具分量的弓,静默呼吸,靶子刚动,一箭便如毒蛇般刁钻射出,噗嗤扎进了模拟脊柱的粗硬藤条附近。 虽未穿透,却绝对瘫痪了猎物的行动力。 稳、准、狠。 正朝苏清风指引的方向进步着。 “手腕压得太死,撒放就不利索。” 苏清风的声音突兀地在寒风中响起,低沉清晰。 “立杰,你这一箭力道够了,但时机还能更快一分。活靶子不会等你调整姿态。” 三人猛地回头,见是苏清风,眼中都燃起亮光。 “清风哥!”郭永强喊得最响。 “哥。”刘志清点头应声。 林立杰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握弓的手,眼神更亮。 苏清风几步踏入空地,没多看那刚被林立杰射中的靶子,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冻得发青的手指和略带疲惫却异常亢奋的脸。 “先活动活动手腕脚腕,别冻僵了。” 他话音未落。 “清风哥!清风哥!可找着你了!” 急吼吼的喊声夹杂着踏雪的急促脚步声,从屯子的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友刚,裹着件旧棉袄,脸上又是汗又是风刮出来的红印子,嘴里呼出的白气浓得像锅烟囱。 “咋了,刚子?火烧屁股了?” 郭永强打趣道。 “不……不是!” 王友刚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大队……大队来人了!李长根队长,亲自来的!说是……说是要重新选举咱们小队的队长!就在屯小教室!让各家各户当家作主的都赶紧去!” 他缓了口气,目光急切地看向苏清风:“清风哥,叫你呢,赶紧地!李长根说,事儿急,马上就得唱票!” 选举小队队长? 来的还挺快的。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林大生继续当小队队长。 苏清风心里想了想,要是我当小队队长呢? 这可不行! 小队队长管着春种秋收、派工记分、邻里纠纷……零零碎碎,栓人得很! 他满心琢磨的都是打猎赚钱。 当了队长,哪还有这工夫? 何况,他骨子里那股野劲儿,就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和村屯里的家长里短。 “走吧,去看看。” 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也收了弓,跟着苏清风和王友刚,往屯子里的小学校跑去。 屯里唯一的小学堂,是几间黄泥墙灰瓦顶的平房,在这雪窝子里显得格外低矮。 今日是周末,孩子们不在,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喧闹被一种更凝重的气氛取代。 不大的教室里,挤满了人,靛蓝色、灰黑色为主的厚棉袄挤在一起。 男人们裹紧衣领,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风霜刻出的印记。 女人们抄着手,袖口、领口磨得发亮,眼神复杂地打量着。 土坯墙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卷边,一个用废铁桶改成的炉子在墙角烧得呼呼作响。 李长根穿着件崭新的卡其布棉大衣,背着手站在讲台前,脸上一副大公无私的严肃相。 民兵队的张志强已经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半盒粉笔和一摞草纸片,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有点小紧张。 还是第一次上台呢。 林大生就坐在讲台旁那条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长条板凳上,穿着他最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腰背佝偻着。 见苏清风一行人挤进来,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霎时小了许多。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都到齐了吧?”李长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很能镇住场面,“废话不多说,咱们一小队缺个头雁有些日子了。赵麻子同志已经离开,大队考虑再三,决定尊重民意,重新选举!方式就一个——无记名投票!公平、公开、公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现在,发纸头!会写字的,把自己心里觉得能扛起一小队这副担子的人名字写清楚!不会写的,小声告诉旁边的识字人,让他代劳!” 他手一挥,“发纸!” 张志强立刻捏着一小沓裁剪端正的纸片,挨个发下去。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咳嗽声和撕扯纸张的脆响。 拿到纸片的人,表情各异。 有人提笔就写,毫不迟疑。 有人眉头紧锁,捏着铅笔头冥思苦想。 有人则低声和旁边的人商量着。 女人们大多推给自家男人去写。 苏清风也拿到了一小块纸片,边角毛糙,印着模糊的油墨字。 他看也没看,直接写上林大生三个字。 写完后,他迅速揉成一团,捏在手心。 约莫半袋旱烟的功夫,李长根再次开口:“好了,时间到。现在,把你们手里的票,都放到讲台上面来!” 第219章 惊险,差一票就当小队长了? 一个豁了口,沾满粉笔灰的讲桌上。 村民们开始依次上前。 郭永强经过苏清风身边时,朝他挤了挤眼,做了个拉弓放箭的动作。 意思是肯定是你。 苏清风却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者缩缩脖子,老老实实把纸团塞了进去。 苏清风有些无语,怎么开始投他了? 虽然知道林大生肯定是小队队长。 但是待会唱票的话,肯定会有他的。 刘志清和林立杰也都投了票。 刘志清有些腼腆,经过苏清风时小声说:“哥,我写了你……” 苏清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气。 写就写吧,一个也要唱票,两个也要唱票,无所谓了。 轮到苏清风上前,他看也不看,像丢弃一块烫手山芋般,将手里那团写着“林大生”的纸团“啪”地一声到讲台上,转身就回了墙角。 他觉得事情已经结束。 他表明了态度,也投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一票。 接下来无论结果如何,都跟他无关了。 纸团收齐。 李长根郑重地看着张志强。 “你来唱票!我来监督!大伙都听着,看着,不许吵闹!咱们这西河屯小队,讲的就是一个公道!” 张志强站在讲桌后,拿起一个纸团,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名字,清了清嗓子,拉长声音喊道:“林——大——生——!一票!” 李长根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短横。 “苏——清——风——!一票!” 张志强展开第二个纸团,声音微微拔高了些。 “啥?” 苏清风心头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谁写的? 肯定是郭永强那帮小子! 黑板上,“苏清风”名字下出现了第一笔。 接下来,唱票的声音如同投入沉潭的石子,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波澜。 “林大生!” “苏清风!” “林大生!” “林大生!” “苏清风!” “苏清风!” “苏清风……” 张志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快。 刚开始,“林大生”和“苏清风”几乎是一票一票地交替上升,黑板上两个名字下方的“正”字笔画缓慢增加。 但渐渐地,一个让苏清风背脊发凉的趋势出现了! 苏清风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三票、四票…… 竟然隐隐超过了林大生的势头!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张志强清亮的唱票声,粉笔敲在黑板上的笃笃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盯着黑板。 这时,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哎呀,这苏清风不会真要赢了吧?” “这林大生的铁票咋没跟上呢?” 苏清风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靠着冰冷的泥墙,感觉墙体的寒气都侵入了骨髓。 他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会这样? 这些票哪来的? 他一心想当个逍遥猎户,平时除了郭永强这几个愣头青,根本没刻意结交谁! 他甚至有些时候显得不合群! 可这些票……林大生的铁票呢? 那些一直念着老队长好的人呢? 他抬眼扫过人群,村民们表情各异。 “苏清风!” “苏清风!” “苏清风!” 张志强的声音像锤子,一下下敲在苏清风的心口和耳膜上。 他那边的“正”字,已然领先! 郭永强、刘志清等年轻人早已按捺不住激动,脸涨得通红,拳头握紧,若非李长根的威严压着,怕是要跳起来欢呼。 林立杰看的也心脏狂跳,原先就是自己投着玩,毕竟大家都想着林大生能当上小队队长。 没想到大家这么希望苏清风当小队队长。 可能是因为带着村民去公社要换小队队长,苏清风展示的能力,让他们也相信这个年轻小伙子能够干成事。 林大生也很纳闷,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一脸无奈,只能等结果了。 “最后一票——” 张志强拿起最后一个纸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教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紧张得仿佛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燃。 他展开,停顿了几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大——生!一票!” 张志强喊完,自己也长长松了口气。 李长根走上前,亲自数两边的笔画。 “林大生同志,正字二十个,外加四笔,共计一百零四票!” 他顿了顿,转向苏清风名字下那一串密集的笔画。 “苏清风同志,正字二十个,外加三笔,共计……一百零三票!” “两人合计……二百零七票,全票有效。苏清风同志一百零三票!林大生同志一百零四票!林大生同志以……一票优势领先!” 一百零四票? 一票之差? 苏清风差点吓出声来。 还好是输了。 “嗬——!” 人群中发出一片难以抑制的倒吸凉气声,紧接着是各种复杂的感叹、低语。 “哎呀,这林大生赢得可真惊险啊,就多一票。” “苏清风这小子差一点就逆袭了,厉害啊。” “看来林大生还是深得民心啊,关键时刻票数就上来了。” 有惊讶,有惋惜,有不易察觉的庆幸,还有对林大生的恭喜,以及对苏清风的重新打量。 坐在人群角落的林大生,原本黝黑的脸上也透出了一抹异样的红晕,他似乎也没想到会赢得如此惊险,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苏清风的位置。 讲台上,李长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肃然:“唱票结束!按照票数,林大生同志当选为西河屯小队新任队长!” 李长根话音落下,现场瞬间沸腾起来。 掌声如雷般响起,喊“大生”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生,你可得好好干啊,带领咱们小队越来越好!” “大生,我们都相信你,以后小队就靠你啦!” 村民们纷纷围到林大生身边,脸上洋溢着热情和期待,有的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有的紧紧握着他的手,那股子信任和拥护劲儿溢于言表。 苏清风站在人群中,只觉得那颗狂跳的心,直到此刻才慢慢落回胸腔,却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一票! 就差那么一点! “大生!好好干啊!” “清风……唉,可惜了!差一票啊!” “老蔫儿,你小子不赖!大伙儿都认你呢!” 有人过来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 苏清风只能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林叔合适……俺就当个社员挺好,挺好……” 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此刻,对他而言,最大的幸福不是赞誉,而是没当上这小队长! 队长? 谁爱干谁干去吧! 他只想打猎! 第220章 你们差点把老子坑死! 破旧的小学堂教室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林叔!好样儿的!”郭永强嗓门最大。 “林叔,以后队里就靠你了。”刘志清挤上前,真心实意地说道。 连李长根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也松动了几分,走过来握着林大生的手:“老林啊,责任不轻。要带好头,尽快把队里的生产抓起来。” 林大生黝黑的脸庞透出激动的红晕,腰背似乎也挺直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往下压了压,粗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乡亲们!乡亲们!静一静!” 人群的喧嚣渐渐平息。 林大生环视着眼前熟悉的面孔。 “感谢!李长根队长信任,感谢大伙儿把这一票投给我林大生!” 他顿了顿,声音多了点郑重,“这副担子,不轻。我林大生没别的本事,就靠一颗心,想带着咱屯子老少,把地种好,把日子往前奔!” 他话锋一转,看向苏清风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光芒,有感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确认:“乡亲们也都瞧见了!这次选举,是真正的民意!俺林大生一票险胜,赢在大家念旧情,给老梆子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但俺要说,清风的票,一百零三票!货真价实!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没刻意拉拢过谁,平白得了这么多乡亲的心!了不起!” 人群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清风身上,带着新的审视和了然。 是啊,一个平时看着冷硬不怎么合群的小子,咋就得了这么多票? 林大生看着苏清风,语重心长:“清风啊,别多想。乡亲们眼睛是雪亮的!投你,那是看见了你小子身上的能耐,那份担当!就你带人去公社讨公道那股子劲儿,就比俺强!俺这把老骨头啊,可能也就再顶个一两年。清风,大伙儿这是认你的本事!俺估摸着,下次再选啊……” 林大生话音未落,苏清风只觉得头皮一炸,后背刚干的冷汗仿佛又要冒出来。 他猛地从墙角挺身站直,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响亮,甚至盖过了炉膛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叔!您快别说了!” 他几乎是急吼出来的,脸上没了平日的冷峻,只剩下十二万分的敬谢不敏,连连摆手摇头,“当队长?不行不行!我真不是那块料!” 生怕众人误会他有觊觎之心,苏清风语气斩钉截铁:“我就一猎户,扛把猎枪上山的命!让我猫炕头算工分、跟人磨嘴皮子分派活?那比挨枪子儿还难受!屯子里有林叔您坐镇,就是顶顶好的事儿!我苏清风,甘心情愿,就是个狩猎的!” 他的拒绝发自肺腑,带着如释重负的迫切。 人群里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大家多少也知道这小子一门心思在山上,对他这反应倒不奇怪。 林大生深深看了他一眼,脸上是了然又带点无奈的笑意,最终点了点头:“中!你小子……那就好好当你的好猎人!” 尘埃彻底落定。 李长根又简短讲了几句场面话,主要是重申大队对林大生的支持,然后便在林大生和新围过来的几个屯里有头脸人物的簇拥下,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口走去送行。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各自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回家。 喧嚣褪去,冬日的沉寂重新弥漫开来。 王友刚、刘志清、郭永强三人凑到苏清风身边。 郭永强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后怕地龇牙咧嘴:“我的老天爷啊!清风哥,刚唱票那会儿,看得我心脏都快停跳了!你那票数‘噌噌’往上蹿,我这手心冰凉!真要让你当了队长,俺们哥仨的活靶子练习,刚摸着点门道,找谁指点去?” 刘志清也用力点头:“是啊哥,刚才真是吓坏了。我跟立杰……都填了你。想着你那票数也不会有几张,没想到却差点让你当上队长了。可要你真当了队长,哪还有工夫带我们上山?” 林立杰没说话,但眼神也是认同的。 苏清风看着他们,没好气地一人肩膀给了一拳,力道不小:“填我?你们三个小子是存心给我上眼药是吧?差点把老子坑死!” 话虽重,但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被信任的暖意和逃过一劫的轻松。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在苏清风身后响起: “清风。” 苏清风回头,只见王秀珍裹紧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颊冻得微红,正站在几步外的雪地里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点没散去的惋惜和隐隐的担忧。 “嫂子?咋了?”苏清风心头微动,走了过去。 王秀珍见其他三人也看过来,脸上微微一热,但还是走上前,声音压低了点,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太可惜了,就差一票。” 她顿了顿,看着苏清风的眼睛,“你……要是能当队长,多好。” 苏清风一愣,随即失笑:“嫂子,你也投的我?” 他是真没想到。 在他印象里,嫂子一直是个本分知足的女人,对权力什么看得很淡。 “是啊!” 王秀珍很肯定地点点头,脸更红了一些,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你带大家去公社讨说法,那架势,我看着比谁都强。而且……你为屯子做的事儿,为大家伙儿着想的心思,俺们心里都明白。”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一晚炕头上混乱的亲吻和那句含糊的承诺,让她心里莫名地更相信他。 这下轮到苏清风有些意外了。 他看着王秀珍真诚又略带期盼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还是那股不愿被束缚的坚决。 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放缓:“嫂子,你的心意……我明白。可这队长啊,真不是人干的活儿。你看林叔那眉头都快打成死结了。我呢,就想着打打猎,让咱们家……额,让我们都过得好点儿。” 王秀珍看着他坚定的神色,知道再劝也没用,心底掠过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对他这份固执的包容和理解。 她轻轻叹了口气:“好了,不说了。你也别杵这儿吹风了,都这时候了,赶紧回去,我去给你热热饭。” 看着王秀珍转身朝家走去的背影,苏清风心头也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嫂子……她的心思,他似乎懂,又似乎不懂。 但现在,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走了!” 他招呼上还没完全从刚才刺激中缓过神来的郭永强三人,大步朝王秀珍家里走去。 有什么事情,先吃完饭再说! 第221章 上山寻踪!白虎! 一周后。 后山深处,松林如墨,积雪将大地盖得严严实实。 寒风不再如小刀子刮脸,却也带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吹过雪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清风走在最前,脚下踏着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带着猎人特有的沉稳和警觉。 他身后跟着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三人。 每人背上都背着各自的猎弓,箭壶沉甸甸地插满羽箭,眼神锐利如鹰,比起一周前,更多了几分经过实战演练打磨出的凝重与杀气。 他们的身上明显沾着泥雪和干草屑,裤腿也被雪浸得发硬。 整整三个小时不间断的跋涉和攀爬,穿越密林和陡峭的山岭,目的地就是白影出没的核心区域。 一片靠近山脊线,被高大原始针叶林环绕的隐秘背风谷地。 上一次追到这里,痕迹诡异地断掉了。 郭永强呼出的白气像小火车头,刘志清的脸颊冻得通红,但握着弓的手却异常沉稳。 林立杰的目光像雷达般扫视着林间的每一寸雪地,留意着一切细微的异样。 苏清风站在谷地入口一处高坡上,停了下来。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这片沉寂的山谷。 雪地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凌乱的爪印,大的、小的,松鼠的、野兔的,甚至还有疑似野猪拱过的痕迹,但都掩埋在厚厚的雪层下或覆盖了新雪,失去了时效。 “今天没什么风。”林立杰低声说了一句,意味着气味很难扩散开,追踪会更困难。 郭永强搓着手,哈着热气:“娘的,这鬼地方邪门。上次那家伙就跟土行孙似的,找不到那个影踪。这次……” 他看向苏清风,意思很明显,靠你了,哥。 刘志清也期待地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眼神微凝,点了点头。 他解开身上那件棉袄的前襟,小心翼翼地探手进去。 接着,一个毛茸茸、火红的小脑袋,灵活地钻了出来。 正是“小火苗”。 它机灵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粉红色的小鼻子在冰冷的空气里快速翕动,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片银白的世界。 它似乎有点不喜欢这深入骨髓的寒意,身子努力往苏清风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湿漉漉的鼻头。 苏清风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家伙头顶柔软的皮毛,安抚它的不安。 然后,他从内层的一个羊皮小袋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撮雪白的毛发——正是上次在这片区域寻获的白毛。 他将白毛递到小火苗的鼻子前。 小家伙立刻聚精会神,粉嫩的鼻子急促地耸动起来,细细嗅闻着这特殊的气味。 那绒毛的白色,在雪地里几乎隐形,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混合着麝香和某种野性冰冷气息的味道,深深地刻印在赤狐敏锐的嗅觉记忆里。 小火苗嗅得很仔细,小小的耳朵不时微微转动,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复杂的分析。 过了一会儿,苏清风将小火苗轻轻放到雪地上。 小家伙的四条小短腿立刻陷进柔软的积雪里,火红的皮毛在一片洁白中显得格外醒目。 它似乎有点不适应这冰冷的触感,小小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但那双灵动的黑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野兽天生的好奇和对主人的依赖。 “去!”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带着指引的力量。 他指向谷地深处,“小火苗,闻闻,找它!” 小火苗像是听懂了命令,又或者被那股挑战性的陌生气息所吸引。 它低下头,鼻子几乎贴着雪面,开始非常专注而认真地嗅探起来。 它先是原地转了一圈,似乎在判断方向。 小小的身体在雪地里走动,每一步都印下一个浅浅的梅花印。 它走走停停,鼻翼急促而细致地嗅闻着,有时会在某块岩石旁徘徊,有时用前爪扒拉开浮雪,嗅着底下的气息。 苏清风的目光紧跟着那道火红的小小身影,全身的感官都提了起来。 郭永强三人也紧盯着小火苗的每一个动作,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背后的弓梢。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只灵性十足的赤狐身上。 成败在此一举! 惨白的冬日悬在灰蒙蒙的天穹上,吝啬地洒下些微光芒,却无法驱散山坳深处凝固的寒意。 风停了,空气像是被冻住的琉璃,晶莹剔透,却将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放大了无数倍。 火红的“小火苗”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在寂静的白色画布上无声燃烧。 它那粉嫩的鼻尖急促翕动着,紧贴着冰冷的雪面,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细细分辨着风也无法传递的残留气息。 山谷死寂,只有小火苗行走时细微的踏雪声和他们压抑的呼吸。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小火苗循着气味的丝缕,谨慎地穿行在巨大的,被冰棱压弯了枝头的冷杉林间。 它时而停下,侧耳倾听,小巧的耳朵警觉地转动,湿漉漉的鼻子如雷达般捕捉着最微弱的信息流。 它在一个覆盖着厚厚苔藓、根须虬结如鬼爪的树根旁停留许久。 用前爪小心翼翼地刨开浮雪,仔细观察着雪下冻土。 喉咙里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低呜,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警觉。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小火苗猛地僵住了! 像被无形的钢针钉在了原地。 它火红色的毛发根根倒竖起来,整个身体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小小的头颅高高昂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瞬间填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 它的耳朵紧紧贴在头皮上,尾巴僵直地翘着,粉色的鼻翼剧烈而急促地收缩,喉咙深处发出一串极其压抑,充满警示的“唧唧”声,如同最尖细的警报! 这信号如同惊雷在苏清风脑中炸响! “蹲下!” 他一声低吼,如同压紧的弹簧瞬间释放,整个人猛地矮身,死死贴在厚厚的积雪后面,左手闪电般向后做下压手势。 郭永强、林立杰几乎本能地跟着苏清风的动作狠狠趴下,将身体完全埋进雪窝。 刘志清慢了一瞬,但林立杰反应极快,胳膊一横将他猛地拽倒。 冰冷的雪粉瞬间灌满了他们的脖子和衣袖。 心脏在耳朵里擂鼓般狂跳,四个人死死屏住呼吸。 就在他们藏身之处前方大约百步开外,一道巨大的白色魅影,骤然跃入他们惊恐的视野! 那根本不是什么臆想中的变异白熊或大型狼獾! 那雄壮的轮廓,充满力量与优雅线条的身躯,那修长粗壮的四肢,无一不宣告着它顶级的掠食者身份! 一只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虎! 浑身的长毛不似普通虎类冬日略显厚绒的金褐色,而是如同刚刚落下的、最纯净的新雪,在昏暗的光线下,每一根毛发都似乎流溢着微弱的、冰冷的银光。 没有任何条纹,纯粹的带着致命优雅的白色! 它悄无声息地从一片茂密扭曲的枯棘灌木丛后踱出,步伐沉稳而高贵,巨大的虎掌轻轻踏在雪地上,只留下深凹的爪印,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那双硕大的眼睛,犹如熔融的液态黄金,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缓缓扫视着它的领地,如同巡视王国的君主。 就在众人心脏被恐惧捏紧,几乎要爆裂的瞬间,那白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并未朝着苏清风他们的方向转头,但却猛地仰起那颗无比雄壮的虎头,朝向灰蒙蒙的天空! “吼——呜!” 第222章 陷阱!狼群! 一声虎啸,在山谷间炸裂! 虎啸余音在山谷中激荡,久久不息。 郭永强感觉自己的魂都要被那声咆哮震飞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如同钻进一群马蜂。 他努力眨了眨眼,看清冰雾散开后那依然矗立的白影,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带着哭腔的气音: “娘……娘嘞……虎……老虎……是老虎!全他妈是白的!” 刘志清瘫软在雪里,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又瞬间被寒风冻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连坚硬的狼骨也会被抓裂、狼喉也能被轻易撕开了! 这根本就是碾压性的力量! 他嘴唇哆嗦着,只敢发出蚊蝇般的颤音:“白……白影……原来是它!那头撕碎了狼的白兽……是白虎!” 林立杰同样脸色煞白如雪,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在剧烈的恐惧中竭力分析眼前的怪物。 他的声音同样颤抖,却带着一股猎手的理智:“不是……普通的白虎!体型……太大了!东北虎冬天皮毛是厚绒褐黄色……可这个……完全是雪色!不是……东北虎的正常模样!是变异了!一定是!” 他想起林子里一些老人口口相传,却无人当真的诡异传说。 山神震怒时降下的白色灾兽。 此刻眼前的景象,让那飘渺的传说变得无比真实。 那雪色巨兽似乎只是随意一吼,宣告主权,并未发现自己已经被几双惊惧到极点的眼睛注视。 它从容地踱步到山谷中央一片空地,那里隐约可见一片被鲜血浸染后,又被冰冻的污黑雪地。 旁边丢弃着一堆被啃食殆尽,带着残肉的巨大动物骨架。 从弯曲的长角和蹄子的形状看,很可能是一头强壮的成年马鹿,甚至是落单的鹿。 如此强壮的猎物,在这白虎爪下,竟也成了盘中餐。 苏清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没有分毫偏离白虎的身影。 同时用极其细微,只有身边三人才能勉强捕捉到的气声快速下令: “绝对不能动,它在巡逻。有一丝动静,我们都得死。等我信号再撤。” 此时的小火苗已经被他装到了衣服里。 足足过了漫长难熬的十几分钟,那白影似乎完成了它的巡视,嗅了嗅马鹿的残骸,似乎不太满意,这才优雅地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仪转过身。 缓缓走向山谷更深处。 那纯粹的白色逐渐没入树影之间,消失在视野尽头。 苏清风紧绷的身体才像骤然断开的弓弦,猛地一松。 “走!立刻退出去!离开这个山谷!” 苏清风不容置疑的决断。 迅速起身,动作敏捷却充满了警惕,眼神死死盯着白虎消失的方向。 四人连滚带爬地从雪窝里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粉。 手脚并用,慌不择路地退向来路,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只求尽快远离这头白色死神的地盘。 苏清风则是在边上树木上做了标记,用红绳系在树枝上。 这次只是来探探路,下次就是这白虎的死期了。 别人害怕老虎,他可不畏惧。 上次那东北虎抢走他野猪只是个例外。 他们直到退出那个死亡山谷,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梁。 重新看到稀疏的红松林和熟悉的路径,确认身后毫无声息,几人才敢在一个背风的岩石后面停下脚步。 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肺里的空气都带着虎啸的余悸。 “我的老天爷啊……” 郭永强终于缓过一口气,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滑坐下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真的是虎!那吼的一声,我魂儿都吓丢了!腿肚子现在还是软的……” 他抱着自己的猎弓,像是抱着最后的安慰。 刘志清一边剧烈喘息,一边用力揉搓着自己冻僵麻木的脸颊和手脚,试图找回一点知觉,声音里带着梦魇初醒的恍惚: “太……太吓人了……那白毛,那么白……一点杂色都没有!个头大得……简直像山神爷养的!林子里咋还能长出这号怪物?真是变异了?” 林立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声音虽然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已然恢复了部分猎手的锐利: “错不了。那体型,那纯粹的毛色,还有刚才那声虎啸带来的……那种冰冷感,完全不同于之前我们听到的虎吼。普通的东北虎我爹见过活的,也见过尸骨,没那么大,毛色也不可能那样。这绝对不正常。王友刚他们看到的白影出来……现在想想都后怕,能在那东西下逃命,简直是捡回条命!” 他想起张叔和友刚的叙述,后背又是一寒。 “应该东北虎的变异导致的,也就是普通老虎而已,大家今天探路还算成功。我先去看看陷阱里有没有抓到猎物。” 苏清风倒是一点不怕。 “不要忘记,打猎人可不能有退缩心理,那将会导致整个团体受难。” 三人点了点头,只是第一次看到老虎,有些恐惧。 他们三人还是刚上山打猎不久,听到老虎的传说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存在。 心里不免有些畏惧。 “走,离开这里。回程路上,去看看前几天在林子里放的铁夹子,能不能逮到猎物吧。” 四人立刻行动,他们沿着来时的脚印折返。 雪地跋涉异常艰难,但没人抱怨,刚才那恐怖的遭遇像鞭子一样驱赶着他们。 恐惧稍稍退去后,一种死里逃生的疲惫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开始侵蚀四肢。 沉默地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眼看就要接近放夹的位置。 “呜嗷——!嗷——呜——!” 忽然,一阵急促而凄厉的嚎叫声划破了林间的死寂! 声音带着无尽的痛苦,尖锐地穿透寒冷的空气,正是从他们放铁夹的方向传来! 而且不止一声,紧接着是几声同样急促但更像是催促的低沉嘶吼! 四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郭永强反应最快,低声道:“是……是那边!夹子响了!有货!” 声音里带着一丝猎获的兴奋,但随即被凝重取代。 听动静,不止一个! 苏清风眼神一凛,上午他们路过这,没看到猎物进去! 这会又动静了。 “是陷阱那边!走,压着脚步,小心点!” 四人立刻切换状态,弓弩上手,脚步放得更轻,如同雪地里潜行的夜猫,悄无声息地向那惨嚎声的来源地包抄过去。 踩雪的声音被刻意降到最低,耳朵全都竖了起来,捕捉着风里的每一点动静。 绕过一丛被冰棱压弯的灌木,眼前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洼地里,积雪被疯狂地扑腾、溅开、踩踏得一片狼藉。 一只体型中等的灰狼陷在那伪装好的陷阱中央,它的一条后腿被带着狰狞尖齿的捕兽夹死死咬住! 那铁夹子显然是用来对付野猪这类大兽的特制重型夹,咬合力极其恐怖。 此刻那狼的腿骨怕是已经断裂,深色的狼血在白色的雪地里染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剧烈的痛苦让这头狼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喉咙里不断发出撕裂般的惨嚎,每一次挣动都让伤口撕裂得更大,鲜血汩汩涌出。 而在陷阱边缘,围着两只体型更为健壮的公狼! 第223章 险象环生 它们焦躁地在陷阱周围来回打转,鼻子里喷着浓重的白气,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呲着森白的獠牙。 眼神里充满了暴戾和一种无可奈何的焦灼。 其中一只体态最为雄壮、肩胛骨高耸的头狼,试图低头去叼咬那冰冷沉重的铁夹,但铁夹坚固无比,它的牙在上面只留下几道无用的白痕。 它抬起粘了雪的头,眼中是绝望的暴怒,对着同伴发出一声短促而急切的吼叫。 显然,它们尝试过解救同伴,但面对这专门对付大型野兽的冰冷杀器,毫无办法! 陷阱的深度和边缘的坡度也让它俩无法轻易跳进去撕咬那夹簧。 就在这三只狼陷入绝望与痛苦的僵局时,雪坡上几道沉默移动的人影,立刻吸引了它们的注意! “吼……呜嗷!” 那只头狼瞬间发现了苏清风四人! 它猛地转身,前肢压低,肌肉块块坟起,尾巴如钢鞭般僵直竖起,死死锁定了他们这队不速之客。 喉咙里滚动着如同滚雷般充满极致警告的咆哮! 另一只狼也迅速转过身,同样摆出了攻击姿态,将陷阱中哀嚎的同伴暂时挡在身后。 陷阱中的伤狼也看到了坡上出现的人类,它挣扎的动作骤然一停,口中发出更加尖锐凄厉的嚎叫! 狭路相逢! 陷阱就在眼前,垂死挣扎的猎物唾手可得。 但两只守卫同伴,眼放凶光的恶狼,也绝非善类! 刚才遭遇白虎,此刻又直面狼群! 两只恶狼已经刨起积雪,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凶狠,紧盯着坡上的四人! 陷阱里,断腿的灰狼停止了徒劳的挣扎,污血凝固在伤口边缘,它仰着头,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呜咽声。 “迎敌!” 苏清风的吼声响起。 恐惧化作了求生的本能,训练场上千百次拉开的弓弦在这一刻绷紧成了筋肉记忆! 两只灰狼也开始向他们扑来。 刘志清离左前方扑来的狼最近! 那只体魄明显更雄壮的头狼,正是先前撕咬铁夹未果的那只。 它目标明确,朝着刘志清快速奔跑而来! 獠牙带着腥风直指刘志清的咽喉! 它太快了,灰影在视线里急剧放大,那双残忍兽瞳里的血丝都清晰可见。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提到了嗓子眼。 但苏清风那句“心神合一,眼到心到劲到!”如同烙铁烫在灵魂深处。 刘志清甚至来不及恐惧,冻僵的手指本能地扣上了熟悉的弓弦。 搭箭! 三十磅木弓被强行拉开,弓背发出沉闷的挤压声,远不如牛角弓那般雄浑,却带着他此刻全部的专注! 他没时间瞄准整个目标,瞳孔在极速收缩中瞬间锁定。 那扑来的狰狞狼头上,一点微微凹陷,反射着幽暗光芒的地方! 陷阱伤狼的凄厉哀鸣成了战场的背景音,眼前只有那颗越来越近,獠牙毕露的狼头! “着!” 刘志清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七分满弓弦嗡地弹回! “嗖——噗嗤!” 离弦的箭矢带着一股惨烈之气,几乎在同时,剧痛的嚎叫压过了伤狼的声音! 那支羽箭,精准无比地钻入了头狼的左眼! 大半箭身没入眼眶,箭头甚至可能刺破了颅骨!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凄厉的狼头猛地向右侧甩去! 鲜血混着眼珠的碎末迸溅出来,染红了雪白的下颌毛发! 那足以扑杀马鹿的冲刺戛然而止,头狼发出了撕心裂肺、不似狼嚎的惨烈悲鸣,巨大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侧摔在雪地里。 疯狂地翻滚,抽搐! 左眼的剧痛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瞎了的左眼成了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它竟凭着野兽的本能,挣扎着甩头爬起,无视眼眶插着的箭杆,再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朝着近在咫尺的刘志清踉跄扑咬! “操!” 郭永强怒吼出声! 距离太近了! 刘志清那一箭虽重创了头狼,却未能致命,反而激得它临死反扑更加疯狂! 根本来不及射出第二箭! 眼看他就要被那带着血雨腥风扑来的狼吻咬中! “左边!” 林立杰沉稳如铁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他在刘志清射中狼眼的瞬间,弓弦已满! 他的目光早已锁定头狼摔倒后暴露出的最脆弱区域。 脖颈下方连接胸膛的凹陷! 那是大型猎物命门所在! 那扑咬的狼头扬起,张开的巨口正是最致命的空门! “去!” 林立杰眼神冰冷,弓弦在指尖流畅松脱! “嗡——嗖!” 他手中那张筋角木胎弓的力道,介于郭永强的蛮力与刘志清的技巧之间,箭矢破空之声比刘志清的更锐利! 黑色的闪电后发先至! “噗嗤——!” 这一箭,精准无比地顺着头狼扑起时张开的下颌下方,脖颈正中的位置贯入! 强大的力道推着箭簇狠狠钻透皮肉,直没胸腔! 箭头撕开了气管甚至可能搅碎了心脏! 滚烫的狼血如同喷泉般从巨大的箭孔和狼口里狂涌而出! 头狼前扑的动作瞬间凝固,所有的凶光被涌上瞳孔的痛苦和绝望取代,发出几声“嗬…嗬…”的气音。 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雪地之上,离刘志清的脚边只有一步之遥! 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而另一边! 就在刘志清和林立杰合力解决头狼的惊魂刹那,第二只围困陷阱的公狼也发动了! 它比头狼略小,但更加狡诈灵活! 它没有直线猛扑,而是猛然伏低身体,如同贴地飞行的鬼影,利用头狼的扑击作为掩护,高速迂回,目标竟是郭永强和林立杰相对薄弱的侧面! 朝着郭永强因开弓而暴露的腰肋! 来得太刁钻! 太快! 几乎是头狼扑倒。 刘志清惊魂未定,林立杰刚刚撒放对付头狼的空档! 郭永强只觉眼角灰影爆闪,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瞬间将他攫住! 他甚至能闻到那狼口中喷出的,浓烈的血腥腐臭! “右边!” 郭永强肝胆俱裂,刚解决头狼的箭还在震颤,重弓根本来不及再次拉开! 他本能地想要侧身躲避,身体却像生了根! 林立杰的箭刚离弦对付头狼,根本来不及转回! 刘志清刚从死神嘴边逃开,正手忙脚乱地要搭下一箭! 三人的阵型在电光石火间似乎出现了一个致命的裂隙! 侧翼完全暴露! 灰狼眼中爆发出残虐的绿光,后腿肌肉爆发,腾空而起! 张开的血口直噬郭永强的软肋! 势在必得! 郭永强甚至能看清它喉咙深处那暗红色的肉膜! 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瞬间冻僵了郭永强全身。 完了! 要交代在这雪窝子里了! 连老虎的影子都还没摸着呢…… 第224章 射杀三狼! 念头绝望地闪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 一声宛如冰层冻裂,沉雷滚动般的弓弦鸣啸,陡然在场中炸开! “绷——嗡——噌——!” 比所有的破空声都更低沉,更浑厚,也更令人心胆俱裂! 一道几乎难以用视觉捕捉的黑色残影,如同从地狱深渊射出的毒龙,以远超公狼扑击数倍的速度,撕裂空气! 它的轨迹并非从公狼扑来的方向拦截,而是划过一个精妙绝伦、提前预判的弧度,神鬼莫测地出现在公狼腾空的必经之路! 公狼刚扑起一半的身体,正好将自己的胸腹要害完完全全地送到了那道黑色的闪电面前! “噗——嚓!” 沉重无比、特制的三棱箭簇,挟裹着三担牛角硬弓赋予的恐怖力道,毫无阻碍地穿透坚韧厚实的狼皮,瞬间洞穿了胸腔,发出了肋骨碎裂、内脏被撕裂的闷响! 箭势未尽,从另一侧肩胛骨下透出半截寒光闪闪,沾染着猩红狼血的箭头! 强大的动能如同无形的巨锤,将整只腾跃在空中的公狼狠狠砸得倒飞出去! 血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那灰狼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眼中的凶光瞬间熄灭,只余一片死灰。 身体像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三步开外的雪地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胸口巨大的血洞汩汩涌出滚烫的内脏碎块,染红了大片雪地。 死寂! 山风似乎都停滞了。 只有陷阱里那只断腿的灰狼,不知是被浓烈的血腥味还是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刺激,发出了更加绝望的嗬嗬哀鸣,徒劳地用残腿扒拉着冰冷的泥土和积雪。 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三人,如同三尊被冻结的雪塑,保持着举弓、搭箭或惊骇回头的姿势,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支几乎贯穿公狼胸腹,深深扎入雪地里,翎羽仍在剧烈震颤的黑杆长箭上。 苏清风缓缓放下手中的牛角硬弓。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呼吸比平时略重了一分,握着弓臂的手指骨节因为瞬间发力而显得更加清晰。 那平静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三人,又落在陷阱中唯一的活口身上,声音清冷得如同脚下化不开的冻雪: “还等什么?吓尿裤子了?”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三人凝滞的思维。 郭永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脸,带着劫后余生的狂怒和被看轻的羞恼,他猛地拉开自己那张硬木猎弓! 力量开得十足十,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箭尖直指陷阱中还在挣扎哀嚎的伤狼! “操你姥姥的!敢扑老子!给我死!” “嗖——噗!” 箭矢带着十足的怒气,狠狠钉入那伤狼本就重伤的后腿根部,更深地破坏了它的行动能力。 刘志清也红着眼睛,咬着牙上前一步,拉开弓。 心头那股在虎啸下几近崩溃,又在狼扑下死里逃生的憋屈,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他牢牢记住“心神合一”,努力模仿苏清风击杀公狼时那种冷酷的精确。 弓开七分满,箭尖指向伤狼暴露的颈侧。 “噗!” 这一箭不如郭永强的狂暴,却精准地扎在了灰狼的脖子上,位置偏了一些,虽不致命,却让它喉咙里的嗬嗬声瞬间变成了漏风的气管音。 最后是林立杰。 他沉默地抽箭,开弓。 脸上肌肉绷紧,眼神如同淬火的寒刃。 他没有说话,但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更沉稳有力。 弓开满月! 陷阱里的伤狼已经如同一个血葫芦,鲜血染红了半个身躯和周围的雪地。 它似乎预感到了终结,剩下的独眼死死盯着那支对准自己的箭,喉咙里发出最后的不甘低吼。 林立杰眼神一凝,手指松开。 “嗡——噗!” 箭矢带着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灌入了伤狼的咽喉深处! 穿透颈骨,从另一侧露出沾血的箭头! 伤狼最后的嘶吼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向上弓起,随即软软地瘫倒在陷阱里,污血迅速在身下晕开。 临死前的抽动了几下蹄子,彻底不动了。 寒风再次卷过林间,刮起雪沫,发出呜咽的声响。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压过了雪地的清冷,刺鼻而粘稠。 三只狼尸,静静地躺在雪地里。 一只瞎眼穿喉,一只透胸钉在地上,一只深陷陷阱咽喉中箭。 冰冷的死亡气息取代了刚才惊雷般的猎杀与嘶嚎。 苏清风俯身拔出箭矢。 “噗!” “噗!” 几声,将洞穿公狼的沉重黑箭拔出,又在雪地上擦了擦箭头和箭杆上的狼血。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日光虽弱,时间却还早。 “收拾利落。”苏清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皮子和肉都是好东西,别糟践了。” 郭永强这才彻底回神,看着地上硕大的狼尸,又看看苏清风手里的牛角弓,再想到刚才那救命的惊天一箭。 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那是逃出生天后的亢奋。 他猛地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没尿!清风哥,就是……就是有点腿肚子哆嗦!这狼……这狼真沉啊!” “刚刚,谢谢你了,清风哥。” “嗯嗯,下次可得注意,要是没有我在,你们都得受伤。” “知道了。” 郭永强几步冲到那头狼身边,试着搬了一下,纹丝不动。 “嚯!这怕不得有一百来斤!” 之前对老虎的恐惧,此刻被猎杀狼群的实绩冲淡了不少。 原来跟清风哥出来,真的能吃肉! 还是大肉! 林立杰也走了过去,和刘志清一起观察地上的公狼,看着那个几乎被洞穿的血窟窿,又看看陷阱里死状惨烈的伤狼。 “我们也算一起打到猎物了。” “是啊,这可是我们自己射中的。” “回去又有肉吃了。” 刘志清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看着自己刚才射瞎狼眼的头狼,再看看最后射杀伤狼咽喉的那一箭,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了上来。 练了那么久的活靶,经历了刚才虎口下的心胆俱裂,又在狼吻下死里逃生,他射中了! 在最关键的时刻! 心神合一! 他真的做到了! 虽然最后还是靠清风哥那鬼神一箭才真正解围,但这实战的开篇,让他触摸到了力量的门槛。 原来他也能做到。 他们的练习没有白费。 苏清风将牛角弓重新包裹好,指着不远处几棵相对笔直的云杉和成片的榉木灌丛:“别磨蹭。去砍些树枝藤条,趁天亮下山。用爬犁拉,靠背篓装不走这些货。” 三人齐声应是。 第225章 碰上几个不开眼的畜生,顺手收拾了 郭永强和林立杰立刻拿着柴刀去选材。 刘志清则负责将三具狼尸拖到一处相对平坦的雪地,继续放血,简单掩盖血污。 只要不是大晚上,不会有太多野物敢大白天冲出来抢食。 很快,两根碗口粗细的笔直云杉被放倒,削去枝桠作为爬犁的横木滑轨。 坚韧的榉木棍和老藤被割下来,郭永强凭着在屯子里干粗活的力气和经验,用随身带着的麻绳开始手脚麻利地编织框架。 林立杰用开山刀劈砍削磨,辅助制作榉木棍铆接的关键连接处。 天色渐渐染上了一层灰蓝的暮色,但距离完全天黑还有段时间。 郭永强把最后几根老藤使劲勒紧,用力晃了晃:“成了!清风哥,试试!” 一个简陋但结实的爬犁出现在雪地上。 两根云杉滑轨在前端向上翘起一点弧度,中间榉木棍、老藤、皮绳编织的密实平台足以堆放狼尸,后面还有类似“车辕”的长棍便于拖拽。 四人合力将三只沉重冰冷的狼尸抬上爬犁,前后放好,用结实的藤蔓仔细捆扎固定。 苏清风满意地点点头:“走!回屯子!” 他亲自拽起那两根“车辕”似的长棍主梁,发力拖行。 沉重的爬犁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郭永强和刘志清在林立杰的示意下,也赶紧在两侧扶住爬犁边缘,用力往前推,分担重量。 三人跟在苏清风身后,深一脚浅一脚,拖着沉重的战利品,沿着来时的脚印,向山下走去。 爬犁在雪道上留下深刻的痕迹,暮色如同缓慢浸染的墨,一点点吞噬着林间稀疏的光线。 在夕阳西下时,他们已经来回到了村子里。 郭永强抹了把额头渗出的细汗,看着爬犁上堆叠的狼尸,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夕阳染黄的山林。 他们经历了白虎的恐怖凝视和恶狼扑杀。 “娘的……”他低声啐了一口,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咧开,“总算能敞开肚子吃顿好的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拨开阴影后的轻松和渴望。 落日余晖给房顶,柴垛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空气中飘浮着柴火饭的香气。 然而,这宁静很快被打破了。 拖拽爬犁的动静太大。 第一个听到声响的是在门口扫雪一个妇人。 她直起腰,眯着眼朝声响处望去。 当看清那爬犁上堆叠的三具毛发凌乱沾染血迹的灰色躯体时。 “我的老天爷!”她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傍晚的平和,“狼!好大的狼!” 这一嗓子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 紧闭的院门“吱呀”推开。 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的男人们停下手,抱着孩子的女人们探出头。 好奇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是苏清风他们!” 有人眼尖地认出了领头的苏清风。 “嚯!爬犁上那是啥?……狼!真是狼!三只?!”惊呼声此起彼伏。 “妈呀,这么大的灰狼?他们打死的?” “看着像是真家伙!你看那尖牙!” “苏娃子真行啊!郭家大小子、老林家的大儿子、还有刘家那小子,看着也出息了!” “啧,这一身的血……凶险呐!” 村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人群像潮水般从各个小巷涌出,很快在道路两旁聚拢,形成了一道夹道。 目光中有震惊,有敬佩,有难以置信,紧紧追随着那满载血腥战利品的爬犁。 郭永强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自在,但更多的是得意,他挺起胸膛,鼻头冻得通红也掩不住那股少年意气。 他朝人群中几个熟识的汉子挥了下手,声音洪亮地嚷道:“嗨,运气好!碰上几个不开眼的畜生,顺手收拾了!” 刘志清则腼腆得多,面对这么多目光,微微低着头,但胸膛也挺直着,眼神里有着第一次经历实战并成功的骄傲。 林立杰表情沉稳,只是偶尔向熟悉的长辈点点头算是招呼。 苏清风面沉如水,周围这一切喧嚣与他无关,只是稳健地拉着主辕,拖曳着沉重的爬犁,径直朝着林立杰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林立杰家那熟悉的土墙小院门口,林大生早已被外面的喧闹惊动,正扶着门框张望。 当看到儿子林立杰也在一行人中,身上还带着明显战斗过的痕迹和血迹,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是担忧。 “杰子!清风!”林大生几步抢上前,眼神紧张地在几人身上扫过,“出啥事了?都伤着了没?” “爹!没事!狼血染的!”林立杰赶紧安抚道,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我们打着了!爹你看!” 他侧身让开,指向爬犁上三具骇人的狼尸。 林大生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围着爬犁连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娘!……这是……这是三只成年灰狼?好家伙!个头真不小!这……这可是你们四个娃娃打死的?”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周前,这几个孩子还只算摸到了猎道的门槛,现在竟然抬回来三只凶残的恶狼! 但看到有苏清风在,知道原因。 估计多半是苏清风的功劳。 郭永强拍着胸脯,咧嘴笑道:“林叔,真格的!立杰这一箭,稳准狠!” 他指着那只被洞穿胸膛的公狼,“清风哥更神了,那救我的那一箭,快得跟闪电似的!” 他心有余悸又充满感激地看了眼苏清风。 刘志清也补充道:“林叔,我们按照清风哥教的法子,都上手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踏实。 苏清风这才开口,言简意赅:“林叔,让您担心了。不过这有一只狼是他们射杀的,还有一只是立杰布置陷阱抓住的,不全是我的功劳。也算是运气好,没出事。狼在这,还得麻烦张叔过来拾掇。” 他口中的张叔,是屯子里唯一的杀猪匠兼屠夫的张屠夫。 林大生看着儿子和几个后生身上狼藉却精神焕发的模样,脸上的担忧逐渐被巨大的喜悦取代。 皱纹都舒展开来,用力拍了拍离他最近的林立杰的肩膀:“好!好小子们!真长本事了!了不起!这可比上次带回来的野鸡野兔唬人多了!给咱屯子长脸!等着,我这就去喊张屠夫!” 第226章 狼牙辟邪 林大生立刻转身,迈着大步朝张屠夫家方向走去。 周围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小院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们七嘴八舌地惊叹着,议论着: “林家这儿子出息了!” “看那狼爪子,好锋利……” “他们几个胆子真大……” “这狼皮可得值点钱吧?” “肉也少不了,不知道能卖多少……” 甚至有几个半大小子,又怕又想看,缩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 眼看场面有些混乱喧闹,林大生很快又回来了,身后跟着腰系油腻围裙,手持磨得锃亮剔骨尖刀的张屠夫。 张屠夫一见院中雪地上那三只大狼,眼睛也直了:“乖乖!好大的家伙!老林,你儿子他们几个行啊!这狼可不好惹!” 他常年跟牲口打交道,眼力毒,一眼就看出这些不是老弱病残,是正当壮年,极其凶悍的公狼。 林大生站在院门口台阶上,冲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们,声音洪亮地喊道:“老少爷们儿,婆姨孩子们!想看热闹都看到了!我知道大伙儿稀罕,也别都堵在这儿耽误干活儿!都围着,张屠夫也不好下手!这样……”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带着小队长的威仪:“谁家想割点肉尝尝鲜,自家报个数,要啥部位,要多少斤!等老张头忙活完,收拾好了,割利索了,该过秤过秤,该收钱的收钱!我让立杰他们,挨家给送上门去!都散了吧!散了吧!” 林大生在屯子里颇有威望,这番话一说,既安抚了大家的好奇心,又点明了买卖途径。 村民们虽然还想再看两眼那狼,但也知道确实不便再围着,七嘴八舌地开始商量着要什么: “林叔,给我留五斤后腿肉!” “大生哥,狼腰子还有没?听说大补啊,给我留一对!” “肋条,肋条!我们老寒腿,炖汤喝!” “剁点肉馅包饺子尝尝味儿!” 也有人纯粹好奇问皮子,也有人开始打听价钱。 林大生笑呵呵地应着:“好好好,都记下!先让老张忙活!价钱等会儿收拾利索了再说,绝不让大家吃亏!散了散了!” 村民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去,院门口的压力骤减。 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汉子还想留下帮忙,也被林大生客气地请走了,只留下苏清风四人和张屠夫。 张屠夫撸起袖子,眼神变得专业而锐利:“地方宽敞,就在院里吧,血水好冲洗。几位小英雄,搭把手,抬稳喽!” 郭永强、林立杰、刘志清连忙上前,苏清风也搭了把手,四人合力按照张屠夫的指点,将三具冰冷的狼尸依次平放在院子中央清理出来的一处干净地方。 渗出的狼血更多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张屠夫不再废话,手中的尖刀闪烁着寒光。 他手艺极好,动作麻利而精准。 尖刀划破坚韧的狼皮,发出轻微的“嗤啦”声,剥皮、开膛、分解肢体,一气呵成。 苏清风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每一张被完整剥下的狼皮。 皮毛完整,虽然沾了些血污雪泥,但灰黑色的底毛厚实紧密,针毛尖挺,整体品相相当不错,这可是意外的好东西,比狼肉价值高得多。 郭永强、林立杰在一旁帮着张屠夫翻动沉重的狼身,刘志清则忙着打来几桶冰冷的井水,冲洗血迹和内脏污秽。 “啧,这狼皮真不错,”张屠夫抖开刚剥下的一张皮子,对林大生说道,“冬天硝好了,做个袄领子或者护膝,挡风又避邪!就是味儿冲了点,得多费功夫。” 他还特意将狼牙敲了几颗下来,递给林立杰几个:“拿着,小子们,这可是好东西,狼牙辟邪!” 林大生喜不自胜地看着地上渐渐堆起的,被大卸八块的狼肉。 排骨、肋条、前后腿、腱子肉、腰子、心肝肺…… 还有三大张连着狼头的完整皮毛,张屠夫按苏清风要求特意把狼头皮也尽量完整保留了,显得更加狰狞威猛。 大约3个多小时后,张屠夫终于满意地看着血淋淋的刀具,长舒一口气:“成了!家伙事儿都归整完了!皮子按清风的意思这么留着。肉都在这了!” 院子里,三大堆狼肉分别用干净的柳条筐装着,上面铺着干净的旧布。 红白相间的狼肉在白皑皑的雪地映衬下,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刺目,散发着原始的血腥气和野性的味道。 “辛苦张叔了!快进屋喝口热水!”林立杰和郭永强连忙招呼张屠夫,秦爱梅也早就在屋里备好了热乎的包子和热茶。 林大生则和苏清风看着地上的肉。 他蹲下身,用手掂量着其中一块后腿肉:“这分量真瓷实!清风,你看这狼肉……能有个二百多斤吧?” 他脸上有着喜悦,但也带着一丝忧虑。 苏清风点点头:“只多不少。大生叔,这肉……还是得想法子卖出去。” 他清楚这才是问题关键。 自家吃能吃多少? 而且这东西腥臊气重,普通村民尝个鲜买几斤还行,全屯子也消化不掉这么大量。 “是啊,”林大生眉头又皱了起来,掏出卷好的烟叶子点上,“上次你打的那头狍子,找咱们大队部办的供销社代销点,人家硬是没收。这狼肉……”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柱:“肯定是有人在搞鬼。” “我知道。”苏清风语气平静,“所以,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跟他们仨,带着这些肉,直接去公社的供销总社试试。总社大,胃口也大,懂行的人多。就算卖不上猪羊肉的价格,能处理掉换成粮票、布票、工业票都行。总比烂在手里强。” 郭永强听到这话立刻应和:“对!清风哥说得对!他们不收,我们去公社的供销总社问问。”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点头表示同意。 大队的小供销点确实靠不住。 林大生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嗯,是这个理儿。公社总社路子广,也许能有门。这皮子……” 他目光转向那三张摊在一边的狼皮,“皮子是好东西,先留着吧?硝好了,再去卖。” 苏清风本意也是留着皮子自用。 这东西价值更高,而且作为猎手的战利品,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也能做不错的防具。 “皮子先不卖,鞣制好了再说。” “行!”林大生爽快应下,“那咱们先把这些肉过了秤,心里有个数,明天好谈价钱。” 第227章 送肉收钱 说罢他拿出家里的一杆老秤,招呼郭永强和林立杰帮忙,三人就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分别给三大筐狼肉过秤。 冰冷的铁秤砣随着秤杆的上下起伏发出细微的撞击声,每一次杆子持平,林大生都仔细辨认着秤星上的刻度,大声报数: “第一筐,六十三斤半!” “第二筐,七十八斤二两!” “第三筐,七十五斤八两!” “一共……二百一十七斤半!” 称完重,三个筐的重量都记在了小本子上。 肉又原样放好。 林大生看着这些肉,又看看几个疲惫不堪却眼神晶亮的年轻人,用力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清风啊,明天带他们几个都去公社长长见识!这事儿就靠你了!先吃点东西,你婶子做热汤面,给你们压压惊!吃完早点睡!” 苏清风没有推辞。 秦爱梅很快端出了热气腾腾的面条,里面卧着难得的几个荷包蛋。 四个人围坐在热炕头的炕桌边,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充斥着食物的香气。 郭永强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得精光。 面条的热气混着荷包蛋的香气,熨帖了四人被风雪和搏杀掏空的肠胃。 炕桌下烧得正旺的火炕源源不断地蒸腾着暖意,将连日积累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一点点烘软。 郭永强满足地摸着鼓起来的肚皮,长长打了个饱嗝,整个人像泡在热水里一样放松。 “呼——舒坦!立杰,婶子这手艺,绝了!” 他冲着刚收拾碗筷出去的秦爱梅背影嚷了一句。 苏清风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另外三人。 脸上那股在深山和狼群面前才有的冷厉已然褪去。 “吃饱了?该干活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林立杰立刻起身:“对,趁着还不太晚,先把乡亲们要的肉分好送去。” 他翻出林大生之前记需求的小本子。 刘志清也已经搓着手站起来:“我去把肉再整理下,按部位弄好。” 郭永强抡了抡有些僵硬的胳膊:“中!力气又回来了!清风哥,你说咋弄?” 苏清风言简意赅:“志清负责过秤,力求准成。永强嗓门亮,报价收款。立杰,你协助割肉、对账。我去看皮子。” 安排明确,四人立刻行动起来。 苏清风再次查看那三张被张屠夫剥得颇为完整,连同狰狞狼头一起保留的狼皮,确认没有在搬动中损伤,便让林大生帮忙收到干燥通风的仓房角落里暂存。 昏黄的煤油灯被林大生挂在了屋檐下,投下晃动的光晕。 刘志清神情专注,将大秤挂好,秤钩甩进筐里选好的肉块中。 他一手沉稳地稳住秤杆,一手小心地拨弄着沉重的铁秤砣绳,眼睛死死盯着秤杆上的刻度星花。 “志清,这秤可得看准喽,咱可不能亏了乡亲们,也不能让咱自己白忙活。”林立杰喊道。 刘志清用力地点点头,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深吸一口气,神情专注地将大秤稳稳地挂好,秤钩精准地甩进筐里精心选好的肉块中。 “三斤四两肋条!” 刘志清确认无误后,大声报数,那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郭永强立刻来了精神,他脖子一梗,扯着那洪亮的嗓门,那声音压过了寒冬夜里的风声:“三斤四两肋条来喽!——五毛二分一斤,一六得六,二六一二……一块七毛四分!各位老少爷们儿,都听好了啊!” 他那夸张的语气和动作,引得大家一阵轻笑。 林立杰则在一旁认真地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眼睛紧紧盯着账本,手中的笔飞快地舞动着,嘴里还不时地嘟囔着:“王大爷要的是三斤肋条……” 生怕记错了一分一毫。 一切准备就绪,三人便带着装满狼肉的筐子和记录好的账本,踏上了去各家各户收钱发肉的路。 他们首先来到了王大爷家。 王大爷家的小院被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小道通向屋门。 郭永强走上前去,用力地敲了敲门,大声喊道:“王大爷,开开门嘞,给您送肉来啦!”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王大爷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哎呀,你们可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三人走进屋里,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的火炕烧得正旺,上面铺着崭新的炕席,炕桌上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 “王大爷,这是您要的三斤肋条,一斤是五毛两分钱,一共一块五毛六分。” 郭永强一边说着,一边从筐子里拿出肉,递给王大爷。 王大爷接过肉,仔细地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肉看着就新鲜,你们这几个小子可真有本事,直接打到三只灰狼,厉害!” 说着,便从兜里掏出钱,递给郭永强。 郭永强接过钱,笑着说道:“王大爷,您过奖啦。您要是吃着好,下次再找我们。” 告别了王大爷,三人又朝着李婶家走去。 李婶家住在村子的东头,房子有些破旧,但被李婶收拾得井井有条。 “李婶,在家不?给您送肉来咯!”林立杰站在门口喊道。 “来啦,来啦!”李婶那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紧接着,门开了,李婶一脸笑容地站在门口,“快进来,孩子们,外头冷得慌。” 走进屋里,三人发现李婶家虽然简陋,但却十分温馨。 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炕上放着几个针线笸箩,看来李婶平时没少做针线活。 “李婶,这是您要的两斤后腿肉,一共一块零四分。”刘志清说道。 李婶接过肉,心疼地说道:“你们这几个孩子,为了给大家弄这肉,可没少遭罪吧?看把这小脸冻得通红。” 说着,便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四人手里,“快吃点,暖暖身子。” 三人推辞不过,只好接过红薯,咬了一口,那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 “李婶,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您要是觉得这肉好,以后还找我们。”苏清风说道。 从李婶家出来,三人继续在雪夜里穿梭。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乡亲,大家都对他们赞不绝口,纷纷邀请他们去家里坐坐,喝口热水。 当他们来到赵大叔家时,赵大叔正坐在火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看到三人来了,赵大叔连忙放下烟袋,热情地招呼道:“哎呀,你们可来啦,快上炕暖和暖和。” 三人还有很多活要做。 炕上的温度很高,不一会儿,他们的身上就暖和了起来。 “赵大叔,这是您要的一斤半廋肉,一共七毛八分。”郭永强说道。 赵大叔接过肉,笑着说:“你们这几个小子,真是好样的!这狼肉可不好弄啊,你们得费多大劲儿啊。来,抽口烟,歇歇脚。”说着,便递过烟袋。 刘志清连忙摆摆手:“赵大叔,我们不抽烟,您留着自己抽吧。我们还得赶紧去下一家,还有不少乡亲等着呢。” 赵大叔点点头:“那行,你们路上小心点,这雪大,路滑。” …… 第228章 狼牙吊坠 送完本子上记的和闻风而来零散购买的村民,只剩下几户零星灯火点缀在覆雪的屯子里。 林立杰拿着小本子核对:“四十七斤八两半。按爹之前秤的总重二百一十七斤半算……还剩下一百六十九斤七两多。” 郭永强揉着发酸的胳膊,看着那些没卖掉的,堆放在角落柳条筐里的狼肉:“嚯,还有这么多啊。这狼看着不大,肉是真不少。” “无妨。”苏清风走到筐边,用手按了按筐里冰冷的肉块,“本就打算去公社试试。这点量不算多。立杰,明儿凌晨五点,套上你家马车,拉上这些肉。你们跟我一起走。干粮、水备足。” “这么早?”郭永强咧嘴,“五点怕鸡都没叫呢。” “早点去,早点回。”苏清风语气不容商量,“趁着新鲜劲去。再拖,这肉的气味就真要出来了,更难谈价。你们仨现在回去收拾,赶紧眯一觉。这里不用管了。” 三人连忙点头。 经过白天险死还生的一役,他们对苏清风的能力打心底服气。 何况这次是为了大家卖肉换钱换票的事,更是精神抖擞。 彼此又约定了碰头细节,郭永强、刘志清便各回各家去休息。 苏清风留在林家院子,等林立杰和刘志清把秤、账本、零钱和一些切肉的家伙事儿都收拾妥当后,才跟林大生、秦爱梅告了辞。 临走前,他脚步一顿,从随身斜挎的布包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颗带着褐红血污,在灯火下微微泛黄,森白锋锐的狼牙。 这是张屠夫剥皮后特意敲下来给他们的辟邪玩意儿。 他从中仔细挑出两颗。 两颗最大最尖锐,尖端带着天然狰狞弧度,牙根粗壮。 夜色如墨,星子疏朗。 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月光,踩上去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咯吱声。 苏清风回到王秀珍家。 刚进院门,就见披着件旧棉袄的王秀珍正端着油灯从房间出来,显是听到了脚步声出来查看。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略显疲惫却温婉的脸庞。 “清风?这么晚了?”她有些惊讶,随即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眉头立刻拧起,声音带着担忧,“你身上咋回事?伤着了?” “嫂子,我没事。”苏清风声音放低了些,踏进厨房,“刚送完狼肉回来。沾的味儿。” 昏黄的灯光在简陋的灶房里摇曳,将四周的墙壁映得影影绰绰。 苏清风缓缓走进屋内,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包。 他将那装着狼牙的小包放在灶台上。 王秀珍心里一直惦记着苏清风打猎的事,听闻他今日遇到了狼,一颗心始终悬着。 此刻,见他归来,赶忙起身,凑近那盏昏黄的灯,目光急切而关切地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和身上,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角落,确认确实没有伤口后,她那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随后,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桌上那个鼓起的小包上,好奇心瞬间被勾起,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啥呀?” 苏清风微微一笑,伸手轻轻解开油纸包。 随着油纸的层层展开,两颗獠牙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两颗狼牙还沾着干涸的血丝,那血丝如同蜿蜒的暗纹。 “狼牙。今天打的狼,张叔给敲下来的。”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那语气中却隐隐透着一丝自豪。 王秀珍看着那两颗狼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关切地问道:“我听说你打猎打到狼了,也没见你回家,吃过饭没?” 苏清风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吃过了,在林叔家吃的。” 王秀珍微微皱了皱眉,略带责备又满是疼爱地说道:“下次记得先回家,报个平安。你这一出去,家里人都担心得不行。” 苏清风心中一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声应道:“好的。” “张屠夫说能辟邪。我选了两个,准备做个挂件给你戴着。” “给我?” “嗯嗯。” “有没有黄铜线、小银珠、熟胶?” 提到这些东西,王秀珍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有……在里屋箱子底下压着呢。”王秀珍点了点头,“你要动手做?” “嗯。做两个狼牙坠子。” “我去找给你” 王秀珍说着,径自走向自己屋里走去。 她熟门熟路地打开柜子的第三格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皮盒。 打开,里面整齐码着一些细如发丝的黄铜丝、米粒大小的打磨光滑的银白色锡珠、一小块凝固的土黄色熟胶,以及一小块质地细腻的磨刀石、几根大小不同的钢锉、一把锋利的锥子、还有一枚细小的铜顶针。 这些东西蒙着一层薄灰,但都擦一擦就能用。 王秀珍把盒子拿出来,去到厨房给到苏清风。 “厨房冷,要不去我屋里,雪丫头已经睡着了。” “行,等我把血丝刷干净。” 苏清风很快把两颗狼牙刷了,和王秀珍来到屋子里。 他现在一身脏衣服,先去房间拿衣服换好,再去到王秀珍炕上坐下。 就着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开始了手工活。 首先拿起那颗最尖利粗壮的狼牙。 他取过一根三棱细锉,手法稳定而轻缓地打磨着牙根部位残留的一丝血污、毛刺和不规则的骨屑。 动作极其精细,力量恰到好处,既要去除污秽和可能硌人的棱角,又不能过分磨损牙体本身。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骨粉气味。 磨过之后,再用锥子尖端一点点剔除牙缝深处的顽固污垢。 这颗狼牙在灯光下渐渐显露出牙釉质本身莹润又带着森然的黄白色光泽。 接着,他取过一小段约莫三寸长、半根火柴棍粗细的黄铜线。 拿起小铁锤,在磨刀石的一角边缘轻轻砸击铜线两端,将其打扁、延展,形成一个更便于固定包裹狼牙根部的铜片基底。 他用锥子在铜片中心位置稳稳地刺了个小孔,然后将打磨干净的狼牙根部对准小孔。 用打磨过的铜线,小心翼翼地穿过牙龈组织与牙根的缝隙。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巧劲,稍有不慎牙根骨会被撬裂。 这样形成初步的固定。 然后,用一段更细的铜丝,灵活地在牙根与铜片接触的部位一圈圈紧密缠绕、固定,最后将余出的铜丝巧妙地回折收好,再用锥柄小心地敲击缠绕处,使铜丝更紧实地贴合牙根和铜片。 整个过程快、准、稳,俨然是练习过无数次的娴熟动作。 王秀珍就这样盯着苏清风看着。 看的极为认真。 第229章 嫂子,我会对你好的 底座固定好,才是装饰。 苏清风捻起一颗稍大的锡珠,用顶针顶着,另一只手拿着夹着细铜丝的扁嘴小钳子,将铜丝穿过锡珠中心。 然后将穿了锡珠的铜丝,轻轻缠绕在铜片底座与狼牙根部的连接处。 缠绕几圈后,将铜丝末端巧妙地别进缠绕的铜丝缝里固定。 这颗锡珠就像一个小小的银色帽头,卡在狼牙根与铜托之间,增添了一丝工艺品的精细感。 最后,他在铜片底座靠近边缘的位置,又用细锥刺出一个小孔,穿过一根比麻绳略粗,搓得极其扎实的黑色皮绳,在铜片背面打上牢固的结。 一颗粗犷,凶悍中带着手工特有精致感的狼牙吊坠就在灯光下成型了! 微圆的锡珠中和了獠牙的凌厉,黄铜的暖色与狼牙的冷色形成对比,粗大的牙尖是天然威慑,皮绳则透着原始和可靠的气息。 苏清风用同样的手法,处理另外一颗狼牙。 做完这一切,已过子夜。 油灯里的油下去了一截,灯火显得有些摇曳不定。 屋外除了风穿林梢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雪夜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苏清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仔细检查完狼牙吊坠。 他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将它们擦拭了一下。 桌上剩下的是一些打磨剩下的细微骨屑,铜丝碎段和用钝了一点的钢锉尖。 苏清风也一并收拾干净。 “弄完了?挺像样的。” 王秀珍的声音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她的目光停留在苏清风修长却略显粗糙的手指上,方才那双巧手翻飞的功夫,就把狼牙吊坠做好了。 “嗯。” 苏清风应了一声。 拿起那颗最大,尖端还带着狰狞弧度的狼牙吊坠。 那是他挑选出来,一开始就决定好归属的。 黄铜底座沉稳坚固,小小的锡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金属冷光,粗实的黑色皮绳垂落下来。 他站起身,微微弯腰,将手中的吊坠递向王秀珍。 “这个给你。” 王秀珍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并非拒绝,而是有些怔忡。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尖,冰冷的手指触碰到那微凉的狼牙与温热的皮绳。 “清……清风……” 王秀珍的声音哽咽破碎,下一个瞬间,身体的动作快过了思绪。 她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紧紧地环住了苏清风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带胸前旧袄里。 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然而用力。 苏清风的脊背瞬间绷紧,像被拉满的弓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环抱他腰间那纤细双臂的力量,能感受到怀中女人压抑的呜咽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胸膛处传来布料被泪水濡湿的温热,那微小的热度却像灼烫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某种东西。 也许是过了几息,也许是漫长的一瞬。 那份依靠带来的安心感刚刚在心底蔓延开,属于成年男女身躯相贴的温热、轮廓、气息带来的陌生又强烈的存在感,以及那湿热的触感…… 像一盆刺骨的井水兜头淋下,让王秀珍浑身一僵。 她在做什么?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这寡嫂小叔的身份,这深更半夜独处一室的境地,这个拥抱…… 若是被人窥见一丝半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那些嚼舌根的婆娘,那些浑浊的目光…… 她倒罢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习惯了,可清风年纪轻轻前途正好,猎户本事又好,村里多少目光都盯着呢! 怎能因她一时情动坏了名声? 巨大的恐惧和羞耻瞬间淹没了方才所有的依靠与感动。 王秀珍猛地松手,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慌乱地后退,同时想要推开苏清风。 动作太急,脚步踉跄,后背“咚”一声撞在了衣柜边缘。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我昏头了!” 她语无伦次,泪水还挂在腮边,脸上已是一片惨白,惊慌失措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苏清风的眼睛,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王秀珍第一次收到礼物。 自然是开心的。 但身份上的逾越,难免有些愧疚和伤心。 就在王秀珍不知所措的那一刹那,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更快地伸出,并非推开她,而是稳稳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揽住了她的肩背,轻轻一带,将她揽入怀中。 王秀珍惊得抬头,恰好撞进苏清风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斥责,没有一丝她预想中可能会出现的疏远或尴尬。 而是翻涌着一种让她心跳骤停的复杂情绪——是疼惜? 下一秒,苏清风另一条手臂也环了上来。 他没有像她那样全然拥抱,但那环抱的姿态却带着更坚定的守护意味。 苏清风的手隔着薄棉袄,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肩胛骨的瘦削和身体那尚未褪去的细微颤抖。 他微微俯身,带着薄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过王秀珍冰凉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极其温柔。 “嫂子。” “别怕。” 苏清风顿了一下,深沉的看着王秀珍,烙下最深重的印记: “我会对你好的。” 简简单单七个字,在王秀珍听来,却无异于惊雷炸响。 这不是年少无知时的轻诺,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这是苏清风说出口的话。 王秀珍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脸颊上他指尖擦过的地方,那粗糙的触感和传递过来的温热却异常清晰。 她想说什么,嘴唇微张,却只发出一点急促的气音。 巨大的震惊让她无法思考,连退开都忘了,只是睁大了蓄满泪水的双眼,茫然又惊惶地看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此刻写满郑重的年轻脸庞。 “这个。” 苏清风没有多言,也没有放开揽着她的手臂。 他没有理会她因害羞而僵硬的姿态,直接伸出手,拿着她手上的狼牙吊坠。 手指灵活地捻开她的发丝,动作轻缓,避免了任何扯痛。 然后将绕成环的皮绳轻轻调整到她颈后,双手分持绳端,环过她纤细的脖颈。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颈后温热的肌肤。 王秀珍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直得像块木头,连头都不敢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靠得很近的气息。 苏清风微微垂眸,手指沉稳地将两个绳端穿过那枚黄铜底座下方预留的小孔,然后灵巧而有力地打了个结实又简洁的绳结。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却漫长得如同过了半生。 “戴好了。” 他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用手指轻轻将狼牙坠子从她交叠的衣襟里拨出来,端详了一下。 这才松开手,后退了半步,目光停留在那坠子上,又抬眼看了她一眼:“大小刚合适。” “……嗯。”王秀珍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苏清风目光在她依旧发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早点睡。” 第230章 为什么不收购我们的东西? 破晓前最深的墨色里。 一辆套着枣红马的斗车,碾着嘎吱作响的积雪,穿行在通往毛花岭公社的土道上。 天地间只有风雪嘶鸣。 苏清风裹紧了自己的新布棉袄,王秀珍给他缝了新布,还塞了棉花,可比以前的衣服暖和。 倚着背后捆扎结实的柳条筐。 车里堆着昨天射杀的灰狼肉,上面严严实实盖着几层厚厚的干茅草和破麻袋。 车辕上,林立杰沉默地挥着鞭梢,有节奏地轻点在枣红马汗气腾腾的肋巴扇子上。 郭永强裹得像颗球,手里的老式铁皮手电筒射出一道昏黄摇晃的光柱,艰难地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刘志清缩在苏清风旁边,嘴唇冻得发紫,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又强撑着不敢真睡过去。 空气里弥漫着狼肉隔夜后散出的,混合着血腥气的淡淡腥臊味,挥之不去。 “清风哥。” 郭永强哈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他扭过头,声音冻得发颤,“咱……咱们这一车,公社那头咋也得给个好价钱吧?咋说也是三头大狼,还有一百多斤肉呢!” 他搓着冻僵的耳朵,眼里闪烁着对粮票和工业券的渴望。 “能换回多少苞米面?白面?精米?够不够给咱仨一人置办件结实点的棉袄?” 林立杰赶着车,头也没回,声音闷闷地从厚厚的围巾后传出来:“先甭想票子,能顺顺当当全卖出去才是正理。” 刘志清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带着点不安的忧虑:“就是啊,永强,咱屯代销点连狍子肉都不收,公社供销社要是也……那可咋整?” “放屁!”郭永强像是被踩了尾巴,“代销点是那帮吃干饭的使绊子!公社供销总社!懂不懂‘总社’俩字的分量?那么大个门脸,还能跟杨树屯那耗子洞似的?”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刀割似的。 苏清风的左手揣在皮袄里。 昨夜昏黄油灯下,王秀珍那滚烫的泪珠和慌乱的温度仿佛还未消散,又隔着时空与这凛冽的严冬碰撞在一起。 另一颗,此刻该安稳地放在小雪枕头边了,小丫头醒来摸到,怕是要乐得蹦上天。 “永强。”苏清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呼啸的风声里稳稳扎住,“少想价钱,多想门路。能卖出去,换回些用得上的票、物,就是好结果。卖不掉——” 他顿了顿,“再想法子,肉总不会烂在手里。” 他简短的话语像是一锤定音。 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枣红马沉重的喘息,蹄子踏碎硬雪的咯吱声。 车上的几个人,在持续的颠簸与刺骨的寒冷中,都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天光,终于在东方撕开了一道极其黯淡,夹着铅灰色的口子。 视野里的景物轮廓渐渐挣扎出来。 覆着厚厚“雪帽子”的枯树枝桠,被风雪雕琢出怪异弧度的雪包。 又差不多走了一个小时左右。 他们来到的毛花岭公社。 当供销社那排灰砖砌成的平房和门脸上方那“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红漆大字,终于在稀薄的晨光中显出完整模样时,郭永强几乎要欢呼出来:“到了!可算他妈到了!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赶在供销社开门第一个顾客的时间,苏清风指挥着众人,把沉甸甸盛满了狼肉的两只特大号柳条筐抬了下来,搬到收购站的窗口外。 “范叔。”苏清风走到窗口前,声音平稳。 范正刚拨弄算盘的“啪嗒”声停了。 范正刚抬起眼皮,视线漫不经心地在苏清风脸上一扫,又越过他肩头,瞥了一眼窗外地上那两个盖得严实的大筐。 那目光不是看货物的,倒像是早就等着他们来似的。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疙瘩扔在水泥台面上: “不收。” 两个字,干脆,生硬,不带半点转圜。 窗口内外瞬间死寂。 郭永强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一个雪团子砸懵在当场。 林立杰扶着筐沿的手猛一收紧。 刘志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啥意思?” 郭永强脸膛上的热血腾一下全涌了上来,脖子梗得发红,一巴掌拍在冰冷的窗框上,“咚”的一声。 “你眼睛长腚上了?这是我们昨个儿在山上拿命换来的狼肉!新鲜!你他娘眼皮都不抬就说不收?” 范正刚那眼神躲闪着苏清风,只盯着郭永强那因愤怒而几乎喷火的眼睛:“说话注意点!上面交代了,西河屯的东西,一概不收。我说了不算,懂不懂?” “上面?哪个上面?” 林立杰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他平时沉稳,此刻声音也绷紧了,带着一股山风般的冷硬。 “范同志,供销社立的章程,是方便社员群众,是为国家收购农副产品的!凭啥单单不收西河屯的货?你把话说明白!” 范正刚的目光扫过林立杰紧绷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哝,像是被噎住了。 他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两下,眼神下意识地瞟向通往后面办公室的那扇漆皮剥落的绿门。 “没有凭据!就是不能收!” 他咬死牙关,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刺耳得如同砂纸在磨。 “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围着影响工作!” 苏清风一直没有说话。 就在郭永强暴怒到要再次炸开,苏清风开口了。 “教员教导我们:‘必须坚持计划经济和市场调节相结合的原则,反对任何形式上的特殊化,任何对中下贫农的区别对待,都是错误!’ 范同志,你这‘不收西河屯东西’的命令,是哪一级下达的?符不符合教员指示?符不符合党的政策?!”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那“中下贫农”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范正刚的心尖上!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整个供销社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水,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只是远远围观,窃窃私语的几个顾客,此刻脸上的麻木一扫而空。 惊讶、探究、甚至隐隐带着点同仇敌忾的目光。 齐刷刷地钉在窗口和面无人色的范正刚身上! 连柜台后面拿着布票准备扯布的营业员,都忘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特殊化? 中下贫农? 这些陌生又带着浓烈火药味的词语,在这封闭的小小空间里震荡。 郭永强先是一愣,随即双眼爆发出炽热的光,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听见没!范同志!你耳朵聋了?问你呢!上面哪个大领导的命令?敢拿出来晒晒不?敢不敢放到教员像前面问问,这是不是犯错误!” 第231章 得罪纺织厂 原本苏清风不想这么做的。 毕竟是林大生介绍他们认识的。 而且也有过两次愉快的交易。 但成年人只是计较利益,既然谈不拢。 那就没必要谈。 林立杰也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却异常用力地响起:“范同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供销社是保障供给,方便群众的,今天这事儿不弄清楚,我们不答应!” 他身体往前一倾,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压力。 刘志清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的手有点抖,但还是小声却清晰地附和道:“对!不公平!凭啥不收我们的肉!我们也是贫下中农!”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力量,如同一声声呐喊,在这小小的供销社里回荡。 这时,周围的顾客们听到他们的对话,纷纷围了过来,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一位穿着破旧棉袄的大叔皱着眉头说道:“咦?啥情况?西河屯的咋了?这好好的肉为啥不收啊?” 旁边一位大婶撇了撇嘴,说道:“看这样式儿,像是老范故意刁难啊……这供销社现在咋成这样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也跟着说道:“啧啧,准没好事儿。这三头狼啊,造孽啊这大冷天的,跑了多远打来的。人家辛辛苦苦打来的猎物,说不收就不收,太不像话了。” 一位老奶奶更是气愤地说道:“欺负老实巴交的打猎户?太不地道了!这供销社是为老百姓服务的,不是他们欺负人的地方。” 压力,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向范正刚袭来,不仅仅是语言上的质问,更是那种被时代洪流伟力逼问到墙角的感觉! 范正刚额头上那层油光瞬间变成了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角滚落下来,滴在蓝灰色工作服前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你!你们……!” 他嘴唇哆嗦着,圆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地说道。 可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苏清风依旧沉默着,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如同寒夜中的星辰。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沉重的压力,无声的逼视,比郭永强的怒吼更让范正刚胆寒。 “我们想要个原因。” 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嘈杂的环境中却格外清晰。 围观群众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范正刚的神经上。 范正刚嘴唇都哆嗦了,喉咙里像堵了个冻土豆,后面威胁的话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突然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死命冲苏清风使眼色,嘴型无声地翕动:“……外面说!外面说去!” 苏清风黑沉沉的眸子看了他片刻,终于几不可察地颔首。 他转身,对郭永强和林立杰低声道:“等着,我去看看。” 郭永强狠狠啐了一口,像头愤怒的公牛喘着粗气,大声说道:“清风哥,你可得给咱讨个公道!这帮人太欺负人了。” 林立杰眉头紧锁,点了点头,按住还想骂街的郭永强肩膀,说道:“永强,别冲动。清风哥肯定有办法,咱们在这儿等着。” 苏清风跟着慌乱不堪的范正刚,绕过冰冷的砖墙,走到供销社侧面一个避风,但也堆满积雪和废包装箱的狭窄角落。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扑在两人脸上,冻得两人脸颊生疼。 范正刚从工作服内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迎春烟,抽出一根递给苏清风:“小苏,抽一根。” 苏清风没接,棉手闷子里露出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范叔,今天这样,为了啥?” 范正刚拿着烟的手指冻得通红,烟掉在雪地上,他也顾不上捡,缩着脖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声:“小苏哇,咳,叔……叔也是没法子啊。” 他眼神慌乱地左右瞟了瞟,确认无人,才凑得更近,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喷在苏清风的棉领子上。 “你们屯捅大篓子了!把人得罪惨了!” “哦?”苏清风眉峰微挑,“得罪谁了?” 范正刚狠狠搓了把冻僵的脸,喉咙里发出紧张吞咽的声音,苦着脸,几乎是耳语般说道:“毛花岭纺织厂的采购科!唐志勇,唐科长!他叔是纺织厂厂长唐万里!他早就放了话下来,只要是你们西河屯的东西,供销社这边,还有县里几个收购点,都卡死喽,一分钱的买卖都不许做!” 他一口气说完,像卸掉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耗尽了力气。 苏清风心中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但他依旧面色平静,问道:“原来是他?” 范正刚苦着脸说道:“你说你,小苏!那唐科长管着整个厂子的后勤采购,多少山货皮草,都指着他点头往厂里拉!他搁公社供销社主任面前说句话,份量比县长都重!你惹他干嘛?这不纯属拿鸡蛋往碓子上磕吗!” 苏清风意识到,是上次在卫生院里遇到的那个痞子。 “范叔,这事儿就没个缓和的余地了?”苏清风问道。 范正刚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小苏啊,叔也想帮你,可实在没办法啊。那唐科长脾气倔得很,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比如去别的地方找找收购的,或者托人跟唐科长说说好话。” 苏清风沉思了片刻,说道:“范叔,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事儿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苏清风转身回到了供销社里。 郭永强和林立杰看到他回来,急忙迎了上去。 “清风哥,咋样?他们咋说?”郭永强急切地问道。 苏清风把事情的经过跟他们说了一遍。 郭永强一听,气得暴跳如雷:“这个唐志勇,太欺负人了!我们找他理论去!” 林立杰拉住他,说道:“永强,别冲动。我们得想个办法,不能硬来。”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立杰说得对,我们不能冲动。大家先吃点东西,来公社一趟,有什么要买的,也可以买。” “行,吃点东西再说,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 大家伙先走出去,把狼肉也抬了出来。 苏清风看着天色,这供销社收购站不买他们的东西。 只能等到晚上,去黑市看看。 第232章 电灯泡有点儿多 寒风如一头暴躁的野兽,肆意地咆哮着,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像撒盐似的毫不留情地扑打在苏清风的脸上,生疼生疼的。 今天的风是真大。 那刺骨的寒意,顺着脸颊迅速蔓延至全身,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苏清风身姿挺拔地站在公社供销社门口,眼神紧紧地盯着那两个盖着茅草的大柳条筐。 筐里,是三头灰狼的肉,在寒风中隐隐散发着一丝血腥气。 “清风哥,咱就这么干等着?”郭永强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双手不停地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就像十根胡萝卜。 他哈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吹得老远。 “这供销社的人也太不是东西了!”郭永强气呼呼地嘟囔着,满脸的不忿。 苏清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两个杂面窝窝头。 这窝窝头已经冻得发硬,拿在手里就像两块冰疙瘩。 他用力掰了一半,递给郭永强。 郭永强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那硬邦邦的窝窝头在嘴里就像嚼木头渣子,硌得牙齿生疼。 但他还是用力嚼着,咽了下去,毕竟,这能垫垫肚子,在这饥寒交迫的时候,已经是难得的美食了。 “晚上去黑市看看。”苏清风咽下最后一口窝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给自己和伙伴们打气,“供销社不收,总有地方收。” 林立杰蹲在筐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茅草,看了看里面的狼肉。 “这肉再放一天怕是要变味,得赶紧出手。”林立杰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道。 “黑市就黑市!”郭永强一拍大腿,“总比烂在手里强!” 刘志清却缩着脖子,小声道:“可黑市抓得严,万一碰上民兵……”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满是恐惧和担忧。 “怕个球!”郭永强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说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苏清风拍了拍刘志清的肩膀,语气温柔而坚定:“志清,你要是怕,就先回去。” 刘志清连忙摇头,急切地说道:“清风哥,我不是那意思……” “行了。”苏清风打断他,目光扫视着众人,“咱们分头行动,找个暖和地儿歇会儿。我去趟卫生院,找周医生和许护士道个谢。” 郭永强挤眉弄眼,坏笑着说道:“哟,清风哥,看上那小护士了?” 苏清风横了他一眼,佯装生气道:“胡咧咧啥?人家救过清雪的命。” 说完,他紧了紧棉袄领子,大步朝卫生院方向走去。 寒风依旧呼啸着,吹得他的棉袄猎猎作响,但他却丝毫没有退缩。 卫生院的白墙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苏清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暖烘烘的热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裹得严实的病人,他们不停地咳嗽着,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让人心里有些发慌。 “同志,找谁?”一个护士从药房窗口探出头问道。 “我找周济民医生和许秋雅护士。”苏清风礼貌地回答道。 “周医生出诊去了,许护士在输液室。”护士说道。 苏清风道了声谢,顺着走廊往里走。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输液室里,许秋雅正弯腰给一个老大爷扎针。 她那纤细的手指灵巧地转动着针头,动作娴熟而优雅。 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许护士。”苏清风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许秋雅抬起头,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苏同志?” 她意识到这里人多,两人也不好用太过亲昵的称呼,脸颊微微泛红。 她迅速处理好老大爷的针头,快步走过来,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清雪还好吗?” “能走路了,就是还有点瘸。”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欣慰,“我今天来公社办事,想请你和周医生吃个饭,感谢你们当初救了我妹妹。” 许秋雅脸颊更红了,就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羞涩地说道:“周医生不在,我……” “那就请你一个。”苏清风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中午,国营餐馆,行吗?” 许秋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十二点下班。” 走出卫生院,苏清风长舒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就像一层薄纱。 他回到供销社附近,找到正在墙根下避风的三个同伴。 “怎么样?”林立杰迫不及待地问道。 “许护士答应中午吃饭。”苏清风搓了搓冻僵的手,笑着说道,“你们也一起来吧。” 郭永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清风哥,你这是要给我们介绍嫂子啊?” “闭嘴吧你。”苏清风笑骂道,“人家是清雪的恩人,都给我放尊重点。” 中午的国营餐馆人不多,几张掉漆的木头桌子旁零星坐着几个食客。 餐馆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苏清风随便选了个位置,招呼大家坐下。 “清风哥,你说那小护士长得俊不?” 郭永强挤眉弄眼地问道,脸上满是调皮的神情。 刘志清捅了他一下,小声说道:“你少说两句,别吓着人家。” 正说着,餐馆的门被推开,许秋雅走了进来。 她脱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格子围巾,衬得小脸越发白皙。 她就像一朵在寒风中绽放的梅花,清新而淡雅。 看到桌边坐着的四个大男人,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微微一顿。 “许护士。”苏清风站起身,微笑着说道,“这是我同村的兄弟,林立杰、郭永强、刘志清。” 许秋雅局促地点点头,轻声说道:“你们好。” 郭永强大大咧咧地拉过一把椅子,热情地说道:“许护士坐这儿!” 许秋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苏清风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衣角,显得有些紧张。 “点菜吧。”苏清风把菜单推到许秋雅面前,温和地说道,“想吃什么?” 许秋雅摇摇头,羞涩地说道:“随便,都行。” 郭永强一把抓过菜单,粗黑的手指在菜单上戳着,大声说道:“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土豆烧牛肉……” “够了够了。”林立杰拦住他,笑着说道,“点这么多吃不完。” 服务员记下菜名,转身走了。 许秋雅低着头摆弄围巾的流苏,不敢抬头看人。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苹果。 “许护士,”郭永强突然开口,脸上带着一丝坏笑,“你和我们清风哥咋认识的?是不是处对象呢?” “永强!”苏清风厉声喝道,眼神中带着一丝责备。 他是怕许秋雅尴尬。 许秋雅的脸刷地红了,就像天边的晚霞。 她手指绞在一起,紧张地说道:“不、不是……苏同志妹妹住院时我照顾过……” 苏清风瞪了郭永强一眼,转向许秋雅,温柔地说道:“别理他,嘴上没把门的。” 菜陆续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炖菜香味驱散了尴尬。 许秋雅小口吃着粉条,渐渐放松下来。 “你们今天来公社做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苏清风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缓缓说道:“卖狼肉,供销社不收。” “为什么?”许秋雅停下筷子,疑惑地问道。 “得罪人了。”苏清风苦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纺织厂唐科长的侄子,就是上次在卫生院闹事那个。” 许秋雅筷子一顿,皱起眉头说道:“唐志勇?”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他叔叔是唐万里,纺织厂厂长,在公社很有势力。” 郭永强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说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那你们怎么办?”许秋雅担忧地问道,眼中满是关切。 “晚上去黑市。”苏清风轻描淡写地说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许秋雅倒吸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说道:“太危险了!最近民兵查得很严。” 苏清风给她夹了块肉,微笑着说道:“没事,我们小心点。” 第233章 黑市交易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却终究被无情吞噬。 毛花岭公社的土路上,此时已鲜有人迹。 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哀鸣。 苏清风紧了紧身上那件王秀珍熬夜缝制的新棉袄。 他呼出的白气在眉睫上迅速凝成细霜,瞬间将睫毛染成了白色。 身后板车上的狼肉用茅草盖得严严实实,可那股血腥味仍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混在凛冽的空气中。 “清风哥,真要去黑市啊?”刘志清缩着脖子,“我下午打听到,民兵在那儿抓了七八个……” “怕就别去!”郭永强是个急性子,看着筐里的狼肉,大声说道,“这肉再放一宿就该臭了!咱们大老远打来的,总不能白跑一趟!” 林立杰默默地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捆筐的麻绳,突然压低声音,紧张地说:“有人。” 众人瞬间警觉起来,只见巷口晃过一道佝偻的身影,破棉帽下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正是公社有名的“老烟袋”。 这老头儿可是个老江湖,专给黑市牵线的牙人。 他慢悠悠地走到众人面前,敲了敲手中那根榆木烟杆,火星在暮色中明灭闪烁。 “后生,要卖货?”老烟袋浑浊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上下打量着苏清风等人。 苏清风从兜里摸出半包迎春烟,恭敬地递过去,说道:“劳驾您老给指个路,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 老烟袋接过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放进嘴里,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这才慢悠悠地说:“窑洞那边新开了暗门,一斤抽三分利。不过,看你们这模样,估计嫌贵。” 苏清风沉思片刻,摸出五毛钱塞进老烟袋手里,诚恳地说:“您老给搭个线,抽成照旧,我们不会亏待您的。” 老烟袋掂了掂手中的硬币,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突然拽着苏清风往墙根阴影里缩,紧张地说:“民兵!” 一束手电光如利剑般扫过巷口,紧接着,胶底棉鞋踩雪的咯吱声越来越近。 苏清风后背紧贴砖墙,冰凉的寒气透过棉袄直往脊梁骨里钻。 王秀珍熬夜缝的新袄此刻吸饱了潮气,沉甸甸地压着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操他娘……”郭永强憋得满脸通红,咬着牙,低声咒骂着。 手电光终于远去,老烟袋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说道:“好险啊,差点就被抓住了。跟我来,我带你们从排水沟走。” 他引着他们钻进一条臭气熏天的排水沟。 冻硬的粪尿结着冰碴子,一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百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倒在这又脏又臭的沟里。 眼前豁然出现个半塌的砖窑,那砖窑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破败。 “规矩都懂吧?” 老烟袋敲了敲窑口的破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钱现货,不问来路。在这儿,大家只认货和钱,别的啥都别问。要是坏了规矩,可没你们好果子吃。” 窑洞里人影幢幢,十几盏煤油灯悬在梁上,摇曳的灯光照得满地货物泛着诡异的油光。 那灯光如同鬼火一般,让人心里直发毛。 东边堆着鼓囊囊的麻袋,隐约露出苞米棒子的金黄,那可是这年头最珍贵的粮食。 在这个粮食短缺的年代,每一粒粮食都如同黄金一般珍贵。几个黑影正围在麻袋旁,小声地讨价还价着。 “这苞米怎么卖?”一个瘦高的男人问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一毛二一斤,不讲价。”卖苞米的男人态度强硬,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对方,仿佛生怕对方会跑掉。 “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瘦高男人皱着眉头,试图讨价还价。 “爱买不买,这年头,粮食这么紧张,能买到就不错了。”卖苞米的男人不耐烦地说道,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西边几个人影正蹲着挑山参,红绳在参须上缠出讲究的结,每一根参都价值不菲。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者拿着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每一根参的纹路和形状,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专业和严谨。 “这参的年份够吗?”老者问道,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 “您放心,这都是三十年以上的老参,药效绝对好。”卖参的男人拍着胸脯保证道,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哟,老烟袋带新客来了?” 一个穿羊皮袄的壮汉踱过来,腰间别着的杀猪刀随着步伐晃动。 李大刀他是这黑市里有名的狠角色,专门负责收购肉类。 他走到板车前,掀开茅草看了眼狼肉,伸出指甲在冻硬的肉上用力刮出白痕,皱着眉头说:“死超过十二个钟头了,这肉可不太新鲜了。你们怎么不早点拿来卖?” 苏清风不动声色地挡开他沾着油腥的手,那手上的油腥味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他不紧不慢地说:“今早现打的,您再仔细瞧瞧,这狼肉肉质紧实,绝对是上等货。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打到的,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拿到这儿来卖。” 李大刀冷笑一声,说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不过,看在这肉还算不错的份上,我就给你们个价。四毛七一斤,怎么样?” 郭永强一听,顿时急了,他瞪着眼睛说道:“四毛七?太便宜了吧!这肉可是狼肉。怎么也得五毛钱一斤!” 李大刀脸色一沉,说道:“五毛?你想得美!这肉不新鲜,能卖四毛七就不错了。你们要是不卖,就赶紧拉走,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苏清风见状,连忙打圆场道:“大家别急,有话好好说。这样吧,我们各让一步,四毛八一斤,怎么样?” 李大刀沉思片刻,说道:“四毛七,不能再多了。要是你们不同意,那就算了。” 苏清风知道,这已经是壮汉的底线了。 他咬了咬牙,说道:“行,四毛七就四毛七。不过,您得给我们称准了,可不能缺斤少两。” 李大刀拍了拍胸脯,说道:“放心吧,我老李在这黑市混了这么多年,还能坑你们不成?” 他招呼过来一个小伙计,让小伙计把狼肉从板车上搬下来,放在秤上称。 小伙计熟练地操作着秤,一边称一边喊道:“一百六十九斤七两。” 李大刀算了一下账,说道:“一共七十九块七毛六,给你们八十块钱整,那二毛四就算了。” 苏清风接过钱,仔细地数了数,确认无误后,说道:“行,那就谢谢李老板了。以后我们要是还有货,还来您这儿卖。” 壮汉笑了笑,说道:“好说好说。以后要是有什么好货,尽管拿来,我老李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众人拿着钱,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在这黑市给卖掉了。 第234章 有嫂子真好 交易还算顺利,他们拿着钱,趁着夜色也就坐上马车回去。 虽然公社这边有国营宾馆。 但是得介绍信。 他们这次也没准备在这边住,谁准备介绍信啊? 而且住旅馆一夜得两块钱,他们四个人得八块钱。 想想,还是连夜回西河屯吧。 寒风收起了最利的爪牙,却把夜冻得愈发瓷实。 墨蓝色的天幕上,几粒星子冻得瑟瑟发抖,吝啬地撒下些微光,映得长白山脉的轮廓如同蛰伏的的巨兽。 马车碾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在近乎凝固的夜色里前行,拖出两道深长的辙印。 “吁——”林立杰勒住缰绳,枣红马疲惫地喷出一团白气,蹄子刨了刨冻硬的地面,停在王秀珍家院门外。 车上四人,早已冻得透心凉,手脚几乎没了知觉,连郭永强那张平时咋咋呼呼的嘴都只顾着倒吸凉气,说不出整话来。 “可……可算……到家了……”刘志清的声音哆嗦得像风中残烛,抱着胳膊蜷缩在车板上,棉帽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苏清风率先跳下车辕,双脚落地时一股刺骨的冰寒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激得他牙关一紧。 他搓着几乎冻僵的手,低沉地招呼:“我先回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好嘞,清风哥。”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在地上映出一个修长而单薄的人影。 王秀珍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棉袄,里面只穿着贴身的单褂子,显然是一直在等。 寒风瞬间扑进去,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舞,也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她探出身,手里的煤油灯抬高了点,急切的目光越过风雪,紧紧锁在苏清风身上。 “清风?!可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却透出浓浓的关切,“冻坏了吧?快,快进来!” “嫂子?” 苏清风一愣,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又暖又涩。 “这么晚了,你咋还没歇着?” 他赶紧大步走过去,顺势替她挡了挡正面吹来的寒风。 “赶紧的,都进屋暖和暖和!” 王秀珍催促着。 她侧身让开路,又对苏清风轻声说道:“清风,我给你倒了热水!” 苏清风钻进屋,裹挟进一股刺骨的寒气,立刻被屋子里弥漫的热乎气儿包裹了。 灶膛里虽然没明火,但余烬散发的温热足够驱散门口的寒霜。 地上,一盆冒着丝丝白气的热水放在那里,旁边搭着干净的擦脸布。 “快洗把手脸,驱驱寒气。” 王秀珍把煤油灯放好。 “我给你煨了半壶水,洗脸泡脚正好。” 说着,她就蹲下身,拨拉出一个用破布裹着的搪瓷壶,里面果然还温着一壶热水。 “嫂子,我们自己来,你快歇着!”苏清风赶紧上前要接水壶。 “都甭跟我客气!” 王秀珍手一摆,没松手,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当家主妇劲头。 “这一趟折腾够呛,赶紧收拾利索了上炕缓着是正经!” 她把热水倒进旁边的木脚盆里,兑好水温,推到苏清风跟前,“清风,你先洗,你这腿在山上可受了罪了。” 她看着他冻得发白的脸,那担忧毫不掩饰。 苏清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被温热的熨斗熨过。 他没再推辞,脱下硬邦邦的,沾满雪泥的棉鞋,露出冻得通红的脚。 当双脚浸入那恰到好处的温水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自下而上蔓延开,仿佛冻僵的血液都重新活了过来,舒服得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喟叹。 温热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柔和了他白日里沉毅如冰的眼神。 王秀珍没闲着,看他泡上了,又拧了热毛巾递给他擦脸。 毛巾的热意驱散了脸上最后一丝冰寒,连带着长途跋涉的神经都松弛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疲惫后的安宁,还有王秀珍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和柴火混合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咋样?还顺当吗?”王秀珍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苏清风泡脚,轻声问道。 “顺当!” 泡舒服了的苏清风笑着说道。 “嫂子你猜咋卖出去的?嘿,黑市!那个李大刀……” 他压低了点声音,“看着凶巴巴的,也讲点规矩,四毛七一斤呢!现在也不怕供销社不收了,我们有地方卖。” “啊?去黑市了?”王秀珍一惊,身体不自觉前倾,担忧地看向苏清风,“那多险啊!没碰上民兵吧?” “嫂子放心,平安无事。”苏清风擦干脚,穿上王秀珍递过来的,放在灶坑边烘暖乎了的家做棉拖鞋,声音沉稳,“卖了八十块钱。” 他解开棉袄内里那个贴身的口袋,掏出一个用厚布仔细卷了好几层、又用麻绳捆好的小包。 “八十……” 王秀珍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 这数字对于这个贫瘠年代的普通农家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枚隐藏在衣领下的狼牙吊坠。 上次这么多钱的时候,也是苏清风打猎赚来的。 这是之后和大家一起打猎就不全是自己的了,要分账。 但好歹人一多,安全了不少。 虽然还会提心吊胆的,但比以前安心多了。 “嫂子,早点歇吧。明天还得去林叔那儿一趟,把钱分了。”苏清风看出她眼底浓重的倦色,温声催促。 “哎,好!” 王秀珍应着,把剩余的洗脚水端出去倒了,又仔细收拾好盆桶。 看着她瘦削却异常利落的身影消失在里屋门口,苏清风心头沉甸甸的暖意又多了几分踏实。 嫂子真好。 苏清风也只能在心里这么想着。 有这么一个婆娘守着家,还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想归想,但嫂子不想逾越这层关系。 苏清风也不能强迫。 其实许护士也不错,今天那脸蛋也漂亮的很。 张文娟也落落大方的,也是个好妮子。 苏清风就这样浮想联翩的睡下了。 第235章 打猎队第一次分到钱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 天色刚泛出点鸭蛋青,屯子里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苏清风就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他轻轻推开房门,一股冷冽的空气如利刃般灌入肺腑,瞬间让他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却厚实的棉袄,深吸一口这清冽的空气,感受着新一天的开始。 苏清风像往常一样,先在厨房的板凳上晨练。 俯卧撑、卷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而有力,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 接着,在院子里又打起了军体拳,一招一式刚劲有力,虎虎生风。 “这眼瞅着再过两天都三月了,等个一个月左右,雪化得差不多了,就可以进行跑步锻炼咯。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去河边挖点河沙,做个沙包练练手。” 苏清风一边打着拳,一边在心里琢磨着。 “唉,可惜没学过咏春拳,不然做个木桩,天天练上几手,那才带劲呢!” 练完拳,苏清风感觉浑身热乎乎的。 他走进屋里,王秀珍已经早起蒸好了窝头。 那窝头金黄金黄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玉米香气。 苏清风狼吞虎咽地吃了几个窝头,填饱了肚子。 然后小心翼翼地揣上那包辛苦得来的钱,直奔林大生家而去。 苏清风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白色的雾气。 不一会儿,苏清风就来到了林大生家。 林家的院门已经开了,苏清风走进堂屋里。 “林叔。” “在屋里呢。” 苏清风推开门房门,那烧得滚烫的火炕散发着暖烘烘的气息,驱散了早春清晨的寒意。 林大生正蹲在炕沿下,吧嗒着他的旱烟袋,那烟袋锅子里的烟丝“滋滋”地冒着火光,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却熟悉的烟叶子味儿。 郭永强、刘志清也都来了。 林立杰和他们坐一块儿。 他们搓着手,挤在炕沿边,眼睛里都闪烁着对那八十块钱的渴望。 “哟,清风来了?快上炕坐!这大冷天的,可别冻坏了。” 林大生抬头看到苏清风,连忙热情地招呼道。 “好嘞。” “清风,事儿办得咋样?” 林大生又接着问道,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风。 苏清风脱了鞋,麻利地上了炕,坐在那热乎的炕头,顿时感觉一股暖流从脚底传遍全身。 他直接把那个厚布包掏出来,轻轻地放在擦得锃亮的炕桌上,笑着说道:“林叔,顺当得很。按黑市的价,四毛七一斤,一共八十块整。” 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解开层层包裹。 随着包裹的解开,里面一卷卷整理好的票子露了出来。 “豁!” 林大生忍不住探过头来,“真卖上八十了!黑市那鬼地方,给价还行哈!” 他嘴里嘟囔着,虽然比预估的五毛钱少了一点,但在这艰难的年月里,也能接受了。 尤其现在供销社不收他们的东西,确实艰难。 林大生磕了磕烟袋锅子,把里面的烟灰倒了出来,然后郑重地点点头,说道:“嗯,不错,比烂在手里强。清风啊,这钱是你带着大伙儿挣来的,你说吧,咋分?” 苏清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说道:“林叔,当初咱们定下的,不论收获多少,我占两成。” 说着,他拿起其中一堆钱,放回自己面前,“这十六块,是我的。” 苏清风顿了顿,接着说道:“按约定,现在四个人分了五成,这剩下五成,留作咱们打猎队的共同资金。山里打围,得置办绳套弓箭,下次进山还得准备干粮,万一伤了碰了,还得贴补些药费,都从这公钱里出。这都是之前约定好的。” 林大生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行!清风你办事敞亮,这公钱存我这里稳当!我保管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仔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那剩下的四十块钱收好,拍了拍胸脯,“账目我给你们记清,回头都能看,我林大生别的本事没有,记个账还是没问题滴。” “没说的,清风哥,我们都听你的!” 林立杰第一个表态,语气里是满满的信任,那眼神里充满了对苏清风的敬佩。 “对对,咋分都行!” 刘志清连忙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可是一大笔钱啊! 这还是打猎以来第一次分到钱,回家可以给父母好好炫耀一番了。 上次打到狍子,分到的是肉,没拿钱。 这次可是货真价实的钱,八块呢! 郭永强搓着手,嘿嘿直乐。 “终于看到钱了,我老子得高兴坏了。他天天念叨着让我多挣点钱,这下我可有交代了。” 在这个买盒火柴才几分钱的年代,八块钱意味着能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能让一家人穿上暖和的衣服。 能买好几斤荤油,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 能顶大半年的灯油盐巴,让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宽裕一些。 苏清风笑了笑,那笑容真诚而温暖:“分。你们按人头,都一样。立杰、永强、志清,一人一份。” 说着,他把剩下的二十四块钱分成三份,每份八块钱,然后一份一份地推到每人面前。 “永强,这是你的;立杰,你的;志清,拿着。” 郭永强一把抓起自己面前的钱,那都是些一毛、两毛、五毛的零票,夹杂着几张一块的。 他也不嫌脏,沾了点唾沫,在炕上就仔细数了起来。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五……嘿!八元整!清风哥你手真准!” 郭永强脸上笑开了花,小心地把钱卷好,紧紧地攥在手心,生怕这钱会飞走一样。 林立杰也仔细数了一遍,点点头,脸上是沉稳的喜悦:“我这也是八块钱。”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要不要给爹娘扯块好棉布做袄面了,让爹娘也能穿上暖和的新衣服。 还有给妹妹林立雯买点好吃的。 刘志清数得更慢些,手指微微发抖,嘴里默默念着数字,那神情紧张得就像在完成一项重大的任务。 数完两遍,他才抬起头,眼圈竟然有点红,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八块钱,清风哥,谢谢。” 他想起家里那破旧的房子,想起父母那疲惫的身影,这八块钱对他们家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能让家里的生活稍微好过一些。 苏清风拍了拍他肩膀,那动作充满了鼓励和安慰:“说啥谢,都是拿命换来的。咱们打猎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冒着生命危险?这钱是咱们应得的。” 他把自己的十六块也仔细卷好,用旧布包了两层,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虽然赚钱没以前那么快了,但好在安全许多。总比去山里打猎了那么多东西,最后什么都没带回来的好。 苏清风接着给林大生讲了讲,供销社针对他们的原因。 现在这事情没办法调节,只能去黑市,以后可能会住在公社那边。 让林大生给他们开点介绍信,以后万一要是回不来,可以住国营宾馆。 第236章 嫂子,钱放你这保管 等苏清风说完这些,时间也不早了。 苏清风就起身和他们几个打猎队的要离开。 林大生喊住了他。 “清风啊,不要忘记还有三张灰狼皮毛呢。” “清风哥,这回你可算是立了大功啦!这狼皮毛,啧啧,少见的好货色!” 走在苏清风身旁的郭永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狼皮毛,忍不住咋呼起来。 苏清风咧嘴一笑,说道:“永强,你就别打趣我了。这也是运气好,能遇到三只狼。” “运气好?那也得有本事才行啊!就你那枪法,百步穿杨都不为过!”林立杰跟着附和道,脸上满是敬佩。 “兄弟们,咱这次进山,虽说是我们一起打猎,但没有清风哥,哪里有我们的现在。”郭永强率先开口道。 “不是还有三张灰狼皮子吗?一张直接给清风哥,剩下两张咱们再分怎么样?” “可以,我同意!” “我也没问题!” “对,永强说得在理。清风哥,这狼皮毛你就拿着,咱兄弟之间,没啥好计较的。”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苏清风他连忙摆摆手,说道: “兄弟们,这可不行。咱出来打猎,讲的就是个公平。这狼皮毛再好,也不能我一个人独吞啊。” “清风哥,你就别推辞了。你家里的情况咱都知道,还住在嫂子家里,不容易。这狼皮毛卖了钱,也能让家里宽裕宽裕。”郭永强突然语重心长地说道。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兄弟们都是为了他好。 家里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家都没了,盖房子的钱还差好多。 这狼皮毛要是能卖个好价钱,确实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那……那行吧,兄弟们,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等这皮毛卖了钱,我请大家喝酒!” 苏清风咬了咬牙,终于答应了下来。 “哈哈,好!我们就等着喝你的酒啦!” 众人听了,都开心地大笑起来。 苏清风扛着一张狼皮毛,兴高采烈地往王秀珍家走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嫂子看到这狼皮毛时惊喜的表情。 想到这里,苏清风的脚步不禁加快了几分。 很快,苏清风就回到了家。 他用力推开那扇有些破旧,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院门。 “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 苏清风大步流星地,直接把东西扛到了王秀珍屋里。 屋里,嫂子王秀珍正坐在温暖的火炕上,戴着顶针,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件破旧的衣服。 那衣服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还破了个小洞,王秀珍却缝补得格外认真。 听到门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是苏清风回来了。 脸上立刻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一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清风,你回来了!哎呀,这大冷天的,炕上坐,暖和暖和。” 王秀珍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动作有些急切地起身迎了过来。 苏清风笑着走进屋里,把狼皮毛往地上一放。 那狼皮毛一落地,便蓬松地展开,灰色的毛发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 王秀珍看着地上的狼皮毛,眼睛里满是疑惑,又带着一丝惊喜。 苏清风咧开嘴笑道:“嫂子,这是俺进山打猎分到的狼皮毛,可好了!还有呢……”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那卷得整整齐齐的钱,双手递到王秀珍面前,“还有十六块钱。” 王秀珍看着那卷钱,又看了看地上的狼皮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但嘴上却说道:“清风,这狼皮毛和钱你留着自己用,你一个大男人,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苏清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急切地说道:“嫂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咱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这钱放在你这儿我才放心。” 王秀珍接过钱,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卷有些粗糙的纸币,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还是有些犹豫地说:“清风,这钱你自己拿着吧。你平时想买个东西什么的,偶尔也想和兄弟们喝个小酒,自己留着花方便。” 苏清风一听,佯装生气地皱起眉头,说道:“嫂子,你咋能这么说呢!我平时也不咋乱花钱。再说了,你不是说帮我保管钱吗?我这都听你的,你就收起来吧。”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那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满是宠溺,说道:“你这孩子,还跟我较上劲了。行吧,既然你这么信任嫂子,那这钱就先放我这儿。不过,这狼皮毛咱得好好处理处理,能卖个好价钱。” 苏清风听了,坐到炕沿上,接过王秀珍递过来的一杯热水,喝了一口,说道:“嫂子,我都听你的。你手巧,这狼皮毛经你一收拾,肯定差不了。” 王秀珍笑着坐回炕上,拿起针线,又开始缝补起衣服来,一边缝一边说道:“清风啊,打猎这些天也累坏了吧?看你瘦了一圈,等会儿嫂子给你做点好吃的,好好补补。” 苏清风靠在墙上,感受着屋里的温暖,听着王秀珍关切的话语,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他笑着回应道:“嫂子,我不累。和兄弟们一起进山,热热闹闹的,还挺有意思。而且我也不是饿瘦了,这都是早上锻炼的。”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眼中满是欣慰,说道:“你这孩子,就是懂事。就是早上起那么早,锻炼身体,嫂子看着心疼。” 苏清风摇了摇头,“没有一个好身体,上山打猎太危险了。” 他还想起自己上山,脱力后,被东北虎逼上树梢的事情。 不锻炼肯定是不行的。 王秀珍点了点头:“行,时间也不早了,没去供销社,我去赵大娘那里买几个鸡蛋来,做个鸡蛋酱,配着面条吃。” 苏清风笑着说道:“好嘞,嫂子。鸡蛋酱配面条好吃,刚好吃完下午把狼皮毛鞣制好。” “成,我先去赵大娘家,你把这东西拖出去,房间里一股子血腥味呢。” “哈哈,行,我拖出去。” 第237章 雪丫头闯祸,老师家访 王秀珍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从赵大娘家往回赶。 “这鬼天气,可真冷啊!” 王秀珍嘴里嘟囔着,脚步却越发急促起来。 她心里惦记着家里的苏清风,想着赶紧回去做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鸡蛋酱和面条。 与此同时,苏清风正把狼毛皮搬到院子里。 他把狼毛皮放在院子中央的雪地上,拍了拍身上的雪,正准备去拿水桶和刷子。 王秀珍已经回了。 “清风,等着,马上就好。” “好勒。” 苏清风正准备清洗。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苏清风抬头,看见妹妹苏清雪背着个打着补丁的蓝布书包,小脸冻得通红,正站在院门口扭捏着不肯进来。 更奇怪的是,本该在学校的时间,她怎么回来了? “哥!” “放学了?” 苏清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问道。 “没……没有……”苏清雪低着头,脚尖在雪地上画着圈。 “没有?” 苏清风眉头一皱,刚想追问,就见一个穿着藏蓝色棉袄的年轻姑娘从妹妹身后走出来。 那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脸蛋被寒风刮得泛红,却掩不住那股子书卷气。 “同志你好,我是苏清雪的老师,李念瑶。” 李念瑶的声音清亮,带着点东北口音,却不浓。 苏清风连忙擦了擦手:“李老师好,快请进屋里坐。” 他转头朝厨房方向喊道:“嫂子,来客人了!是小雪的老师!” 厨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王秀珍系着围裙探出身来,手里还攥着两个刚买的鸡蛋。 看见李念瑶,她眼睛一亮:“哎哟,是李老师啊!小雪常提起您,说您教书可好了!” 她快步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出右手,“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李念瑶有些拘谨地握了握王秀珍粗糙却温暖的手:“打扰了,王大姐。我就是来说说小雪在学校的事……” “进屋说,进屋说!”王秀珍热情地拉着李念瑶往屋里走,回头对苏清风使了个眼色,“清风啊,去倒杯热茶!” 苏清雪屋里,火炕烧得正热。 李念瑶脱下棉袄挂在门后,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列宁装。 苏清风注意到她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李老师,您坐这儿,炕头暖和。”王秀珍拍着炕沿,转头又招呼苏清雪,“雪丫头,去把柜子里的水果拿来,给老师尝一尝。” 苏清雪低着头,磨磨蹭蹭地不肯动。 苏清风看出不对劲,沉声问道:“小雪,你是不是在学校惹祸了?” 李念瑶接过话茬:“苏同志,是这样的。今天上午上课时,我发现小雪的书包在动……” “然后呢?” 苏清风和王秀珍异口同声地问。 “然后从她书包里钻出来一只赤狐。” 李念瑶说着,忍不住看了苏清雪一眼,“就是你们家养的那只,叫‘小火苗’是吧?” 王秀珍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啥?小雪你把小火苗带学校去了?” 苏清雪眼眶一下子红了,小声道:“小火苗它……它自己钻我书包里的……” “胡闹!”苏清风一拍炕桌,“那狐狸野性未驯,伤着同学怎么办?” 先自己人骂了,省的老师怪罪。 苏清风知道现在还是要装一下的。 李念瑶连忙摆手:“苏同志别急,小火苗倒是挺温顺,没伤人。问题是……” 她顿了顿,“打开书包后,它跑校长办公室去了,把校长最心爱的搪瓷茶杯打碎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炉子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王秀珍的脸色变得煞白,手里的茶壶“咚”地放在桌上:“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李念瑶点点头:“周校长很生气,我想着先来家里说说情况,不要再带宠物去学习。”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问:“李老师,周校长还说什么了?” “周校长没说再说什么,但是这是县里得到的奖,周校长很爱惜……”李念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说了出来。 “这……”王秀珍急得直搓手,“那茶杯要多少钱?” 苏清风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我去拿钱。” “我来拿。” 王秀珍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布包,数出五块钱,把钱递给李念瑶:“李老师,麻烦您转交给周校长,就说我们改天亲自登门道歉。” 李念瑶没有接钱,反而笑了:“苏同志,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您是……” “我觉得这事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李念瑶的眼睛亮晶晶的,“小雪是个好孩子,她带小火苗去学校,是因为上周自然课上,我讲到东北野生动物,她特别想跟同学们分享。” 苏清风愣住了:“李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念瑶转向苏清雪,声音柔和下来,“小雪,你知道错了吗?” 苏清雪抽抽搭搭地点头:“知道了……我不该带小火苗去学校……” “那你说该怎么办?” 苏清雪抬起泪眼,看看哥哥,又看看嫂子,最后怯生生地对李念瑶说:“我……我去给周校长道歉……用我的压岁钱赔茶杯……” 李念瑶笑了,伸手摸摸苏清雪的头:“这才是好孩子。不过老师有个更好的主意,如果你能带着小火苗,去给同学讲讲你是怎么获得的小火苗,说不定周校长就原谅你了。” 王秀珍惊讶地张大嘴:“这……这能行吗?” 李念瑶眨眨眼:“周校长是我舅舅,我最了解他。” 苏清风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他深深看了李念瑶一眼:“李老师,您和其他老师……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李念瑶歪着头问。 “别的老师遇到这种事,肯定先训孩子一顿。”苏清风说着,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您却想着怎么既教育孩子,又保护她的童心。” 李念瑶接过茶杯,脸上泛起红晕:“苏同志过奖了。教育不是非打即骂,而是要引导孩子明辨是非。” 王秀珍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说话,都忘了做饭了!李老师,您一定得留下吃顿饭,我这就去擀面条!” 李念瑶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学校……” “那怎么行!”王秀珍已经麻利地系上围裙,“这大冷天的,您跑这么远来家访,连口热饭都不吃就走,传出去人家该说我们老苏家不懂礼数了!” 苏清风也劝道:“李老师,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嫂子做的鸡蛋酱拌面,屯子里都有名的。” 李念瑶还是推辞道:“不用了……不打扰了。” 第238章 再小也不能撒谎 送走了李念瑶老师,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下冰溜子融化滴水的“嗒嗒”声。 苏清风转身,看见妹妹苏清雪还站在屋门口,小手绞着棉袄下摆,冻得通红的脸蛋上挂着两道泪痕,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哥……”苏清雪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比蚊子还小。 苏清风没应声,弯腰从柴火垛上折了根细柳条,在手里掂了掂。 柳条划过冷空气,发出“嗖”的轻响。 苏清雪脖子一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进屋。”苏清风声音不大,却像块冰疙瘩砸在地上。 王秀珍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她看看苏清风手里的柳条,又看看哭成泪人的小姑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屋里,火炕烧得正旺。 苏清风把柳条放在炕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苏清雪站在炕沿边,棉鞋尖在青砖地上磨来磨去,就是不敢抬头。 “你把小火苗带去学校想干嘛?”苏清风坐在炕沿上,声音低沉。 “它……它自己进去的……”苏清雪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苏清风突然站起身,吓得苏清雪往后一蹦,差点撞到身后的五斗柜。 柜子上摆着的搪瓷缸子晃了晃,发出“叮当”的声响。 “撒谎!”苏清风猛地提高声音,“小火苗能自己钻书包?你给我站门口去,今天不准吃饭!” 苏清雪“哇”地哭出声,立马跑到厨房区去,看着正在和面的王秀珍:“嫂子,你看哥凶我……” 王秀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面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她抬眼看了看苏清风绷紧的侧脸,又看看哭得直打嗝的苏清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揉面,装作没听见。 苏清雪见求救无望,小嘴一瘪,拖着脚步往门口挪。 苏清风已经来到厨房门口。 苏清雪棉鞋底蹭过门槛时,她突然带着哭腔喊道:“我说!是同学说我吹牛,说我讲瞎话,我才把小火苗带学校给他们看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苏清风盯着妹妹看了半晌,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知道了。”他声音缓和了些,“小火苗呢?” 苏清雪抽抽搭搭地走回屋里,来到炕边,从书包里掏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火苗抖了抖耳朵,眼睛滴溜溜转,全然不知自己惹了多大麻烦。 “这小畜生……”苏清风伸手想揪狐狸后颈,小火苗却灵巧地一缩,钻回书包里,只露出个尾巴尖在外头晃悠。 王秀珍手指上还沾着面粉。 她轻轻碰了碰苏清风的胳膊:“孩子知道错了,先吃饭吧。我擀了面条,鸡蛋酱也炸好了。” 苏清风点点头,对仍站在门口的妹妹说:“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下次可不要撒谎。” “好。” 苏清雪眼睛一亮,刚要往厨房跑,又被哥哥叫住。 “等等,记得去给校长道歉。” “好嘞。” 午饭很简单。 王秀珍把擀好的面条下进滚水锅里,白生生的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像一条条银鱼。 灶台上的铁锅里,金黄的鸡蛋酱“滋滋”冒着泡,葱花的香气混合着大酱的醇厚,勾得人食指大动。 “哥,我能吃两碗!”苏清雪早就忘了刚才的委屈,踮着脚往锅里看。 苏清风坐在炕桌边,正在剥蒜。他头也不抬地说:“闯了祸还想吃两碗?一碗顶天了。” 王秀珍抿嘴笑了笑,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粗瓷大碗,浇上一勺鸡蛋酱,又撒了把香菜末。 她先给苏清风盛了满满一碗,面条堆得冒尖,金黄的酱汁顺着面条缝隙往下渗。 “趁热吃。”王秀珍把碗推给苏清风,又给苏清雪盛了稍小的一碗,却偷偷多舀了半勺酱。 苏清风夹起一筷子面条,热气糊了他一脸。 面条劲道,鸡蛋酱咸香适中,炸得酥脆的葱花在齿间“咯吱”作响。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抬头看见妹妹正狼吞虎咽,酱汁都蹭到了脸蛋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清风递过去一块粗布手帕。 王秀珍给自己也盛了碗,却没急着吃。 她夹了块酱里的鸡蛋,放在苏清雪碗里:“多吃点,下午还要去上课呢。” 阳光透过糊窗户纸照进来,在炕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股子一家三口围坐着吃饭的幸福感。 吃完饭,苏清雪主动收拾碗筷,小身影在厨房里忙活,棉鞋底蹭过砖地的声音“沙沙”响。 苏清风和王秀珍来到院子里,准备处理那张狼皮毛。 院子角落的雪堆上,灰狼皮摊开着,毛发间还沾着零星的血迹。 苏清风搬出个大木盆,又提来两桶水,倒进木盆里。 “得用温水。”王秀珍说着,从厨房拎来壶热水,兑进木盆。 苏清风蹲下身,把狼皮浸入水中。 皮毛一沾水,立刻泛起淡淡的血色。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揉搓皮毛内层的脂肪和碎肉。 “这活计真费劲。” 苏清风额头很快沁出汗珠,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王秀珍也蹲下来帮忙,她手指灵巧地翻动皮毛,把藏在毛根处的血块一点点抠出来。 两人配合默契,谁也没说话,只有冰水“哗啦”的声响和偶尔的喘息。 过了约莫半小时,王秀珍突然开口:“你对小雪太凶了。” 苏清风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说:“不管严点,以后更无法无天。” “她还小……” “再小也不能撒谎。” 苏清风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闷,“你知道校长那个搪瓷杯多珍贵吗?是县里表彰先进工作者发的。” 王秀珍叹了口气,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孩子也是要面子。同学说她吹牛,她当然着急。”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我就是怕……怕她走歪路。爹娘走得早,就剩我们兄妹俩……” 王秀珍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苏清风。 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被冻得发红,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 她突然发现,这个平日里铁塔般的汉子,眼角已经有了几道细纹。 “我懂。”王秀珍轻声说,手上的动作温柔了些,“但孩子总归是孩子。你看她今天认错多痛快?” 苏清风“嗯”了一声,把洗好的狼皮拎起来,水珠顺着皮毛往下淌,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抖了抖皮毛,水珠四溅,有几滴溅到王秀珍脸上,凉得她一激灵。 “哎呀!”王秀珍笑着往后躲。 苏清风也笑了,冷峻的面容一下子柔和许多:“该鞣制了。” 第239章 计划上山打白虎 屋内,苏清风正专注地把狼皮铺在准备好的木板上。 他从柜子里取出早就备好的鞣制剂,那鞣制剂装在一个古朴的陶罐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略带刺鼻却又熟悉的味道。 这是经过多年摸索和实践才调配出来的独特配方。 王秀珍也没闲着,她从针线笸箩里拿来针线和刮刀,两人开始了下一步的工作。 刮刀在苏清风的手中稳稳地握住,他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专注而坚定,轻轻地将刮刀刮过皮毛内层。 只听“嚓嚓”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回荡,那声音细密而均匀。 苏清风的动作很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刮破了这来之不易的皮子。 每一次下刀,他都经过深思熟虑,力度恰到好处。 王秀珍则坐在一旁,眼神灵动而专注,她负责把刮干净的皮子边缘修齐。 只见她手中的针线如灵动的蝴蝶般飞舞,那细小的针在皮子间穿梭自如,不一会儿,破损的地方就被她一一缝合得严丝合缝。 “等鞣制好了,我去趟公社。”苏清风突然打破了屋里的寂静,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有需要买的东西,我去买回来。这日子啊,得往前奔,家里缺啥少啥,咱得及时补上。” 王秀珍抬起头,温柔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好。” 那声音轻柔得如同冬日里的微风,却带着一种无尽的理解和支持。 在这艰苦的年代里,相互扶持,共同面对生活的种种困难。 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足以传达彼此心中的千言万语。 没一会儿,鞣制的工作就完成了,接下来就只剩下烘干了。 两人忙活这么久,不知不觉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窗外,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地笼罩了整个世界。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了这夜的寂静。 “清风哥。” 就在这时,苏清风听到了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那是张文娟的喊声。 “来了。” 苏清风连忙来到门口,只见张文娟站在门口,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 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一双大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芒,正笑盈盈地看着苏清风。 “怎么了?” 苏清风笑着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爹喊你去家里吃饭。”张文娟蹦蹦跳跳地走到苏清风身边,亲昵地拉着他的胳膊,说道,“快跟我走吧,别让我爹等急了。” “什么事情啊?”苏清风有些好奇地问道,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探究的神情。 “去了就知道了。”张文娟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道。 苏清风被张文娟拉着往她家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嫂子,晚上我在张叔家吃饭了。” “怎么这么着急忙慌的?” 王秀珍听到喊声,急忙从屋里走出来,只见苏清风已经被张文娟拉着走远了。 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道:“不就是年轻吗?谁没年轻过。”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醋意,像是一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苏清风来到张志强家,一进屋,就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王友刚、郭永强、林立杰、刘志清都已经到了。 大家围坐在一张大大的火炕上,炕上铺着厚厚的毛毡。 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的菜肴,有热气腾腾的酸菜炖粉条、香喷喷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炸丸子,还有散发着淡淡酒香的地瓜烧。 那浓郁的香味弥漫在屋里,让人垂涎欲滴。 张志强看到苏清风来了,连忙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道:“清风啊,快来,就等你了。” 苏清风笑着走过去,和大家一一打了招呼, 等坐下后,张文娟主动坐到了他的身旁。 张文娟连忙帮他夹菜,一边夹一边说道:“清风哥,你快尝尝,这都是我娘亲手做的,可好吃啦。” 苏清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谢谢文娟,也谢谢婶子。”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说道:“婶子,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太好吃了。” 李东凤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吃就多吃点,今天大家放开肚子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这时,张志强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道:“大家安静一下,我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大家商量。” 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听着张志强说话。 张志强接着说道:“大家都知道,前几天上山打猎的时候,遇到了白虎。这白虎可是稀罕物啊,要是能把它打下来,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而且,现在我和友刚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和大家商量商量,咱们一起上山打白虎。” 王友刚听了,连忙点头说道:“张叔说得对,这白虎可不是轻易能见到的,要是能把它打下来,咱们就不用愁了。我王友刚第一个支持。” 郭永强皱了皱眉头,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张叔,打白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这白虎凶猛异常,而且咱们对它的习性也不太了解,万一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和谨慎,毕竟在这艰苦的年代里,生命是最宝贵的。 林立杰也附和道:“是啊,郭大哥说得有道理。咱们还是得慎重考虑考虑,不能盲目行动。要是真想去打白虎,咱们也得先做好充分的准备,了解清楚白虎的习性和活动范围。” 刘志清则沉默不语,他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说道:“我觉得咱们可以先派人去山上观察一下白虎的踪迹,看看它经常出没的地方,然后再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这样既能提高成功的几率,又能减少危险。” 苏清风听了大家的话,沉思了片刻,说道:“我觉得大家说得都有道理。这白虎确实不好打,但咱们也不能轻易放弃这个机会。我同意先派人去山上观察,等了解清楚情况后,再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而且,咱们还得准备好足够的武器和装备,以防万一。” 张志强听了大家的话,点了点头,说道:“大家说得都很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我们反正已经分好了队伍,轮流上山观察白虎的踪迹。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咱们就上山打白虎。” 大家纷纷表示同意。 张志强站起身来,端起酒杯,说道:“来,大家再干一杯,祝我们这次上山打白虎能够马到成功。” 大家纷纷站起身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地瓜烧的辛辣在口中散开,却让大家的心更加火热起来。 第240章 山林寻踪 这一晚上,喝的有些晕乎乎的。 苏清风一大早就起了床,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家人。 打猎就不做什么运动了。 这天色已经不早。 他从墙上取下猎枪,仔细地检查着猎枪的每一个部件,从枪栓到扳机,从弹仓到枪管,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 确认无误后,又从墙角拿起那张精心制作的牛角弓,弓弦紧紧地绷着,随时都准备射出致命的箭矢。 接着,苏清风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干粮。 这些干粮是他昨晚特意交代嫂子做的。 为今天的上山之行准备。 玉米饼子,那金黄的色泽中透着质朴的香气。 接着背着背篓,把还在睡着的小火苗放在棉服里。 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一点都不情愿。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小火苗的头,说道:“小火苗,今天我要去山上探查白虎的方位,上次我们做了标记,这次要找到它的确切位置,就靠了。” 小火苗一点都不搭理他,在棉服里安心的睡着呢。 当苏清风来到西河岭入口处时,林立杰和刘志清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林立杰穿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脚上蹬着一双毡靴,手里拿着自己的弓,还有猎枪。 刘志清也是一样。 弓和猎枪都要带着。 虽然是探寻白虎,但中途遇到猎物也可以顺手猎杀。 “清风哥,你来啦。”林立杰看到苏清风,笑着打招呼道,“哟,你还把小火苗也带来了?” 苏清风笑着说道:“上次我给白虎出现的位置做了标记,这次就靠它敏锐的嗅觉,说不定能更快找到位置。” 刘志清也笑着说道:“希望如此吧。好了,咱们也别耽误时间了,赶紧上山吧。” 三人带着小火苗,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向山上走去。 一路上,积雪没过他们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们的脸,但他们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小火苗半路醒来,灵活地在雪地里穿梭着,时不时地停下来,用鼻子嗅嗅周围的空气。 苏清风、林立杰和刘志清三人,带着聪明伶俐的小火苗,正沿着蜿蜒的山路艰难前行。 他们的脚步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呼啸的寒风填平。 “清风哥,你说这白虎上次出现的位置,被我们做了标记,会不会已经发现跑了?”林立杰一边走,一边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却厚实的棉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担忧。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浓眉下的眼睛透露出坚毅与沉稳,他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有可能,不过白虎有自己的领地意识,就算发现标记,它也不一定会轻易离开熟悉的地方。咱还是得按照之前的线索去找,就像老猎人寻踪,不能轻易放弃。” 刘志清点了点头,他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狗皮帽子,帽檐上的毛在风中轻轻颤动,他说道:“没错,我们得做好两手准备。对了,清风哥,你带小火苗来,除了找气味,还有别的想法吗?”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小火苗的脑袋,小火苗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苏清风说道:“小火苗这小家伙可聪明着呢,它对山林的环境那叫一个熟悉,就像自家的院子。如果白虎真的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小火苗说不定能通过周围的环境变化给我们一些提示。” 正说着,小火苗突然停了下来,它竖起耳朵,那耳朵像两片灵敏的雷达,鼻子不停地抽动着,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息,眼神变得十分专注,犹如两汪深邃的潭水。 苏清风三人见状,立刻停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围了过来。 林立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问道:“小火苗,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小火苗没有回答,它慢慢地向前走去,每走一步都十分谨慎。 苏清风三人紧紧地跟在后面,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小火苗。 走了大约十几米远,小火苗在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它用爪子在雪地里刨了几下,那爪子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小铲子,很快,雪被刨开了一个小坑。 然后,它抬起头来,冲着苏清风“呜呜”地叫着,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苏清风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小火苗刨过的地方。 他发现雪地里有一些模糊的血迹和毛发。 在洁白的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们看,这里有血迹和兽毛,说明附近有兽类搏斗的痕迹,那附近肯定有野兽出没。” 林立杰皱着眉头,说道:“清风哥,那我们现在咋办?” 苏清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说道:“大家别慌,我们在这附近做一些简单的陷阱。志清,你去找些粗壮的树枝,要那种有韧性的;立杰,你和我一起收集一些大石头。”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刘志清在周围的树林里穿梭着。 不一会儿,他就抱着一捆粗壮的树枝回来了,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林立杰和苏清风则在附近的山坡上寻找大石头。 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几块沉重的大石头滚到了做陷阱的地方。 “来,我们把树枝搭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做成一个简易的杠杆陷阱。”苏清风指挥着,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三人齐心协力,很快,一个陷阱就做好了。 他们又在陷阱周围撒上了一些雪,把陷阱掩盖起来,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地面没什么两样。 “希望这个陷阱能派上用场,要是能困住猎物,那就好了。”林立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苏清风看着陷阱,说道:“不管能不能困住,我们做该做的事情就好。” 走了差不多1个多小时,来到上次看到白虎的位置。 一条红绳挂在树上,老显眼了。 他们隔着几十米外都看到了。 “你们看,这是我上次做的标记。”苏清风有些兴奋地说道。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凑了过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希望白虎没离开这里吧。” 第241章 白虎洞穴 凛冽的寒风如一头狂怒的野兽,在广袤的山林间肆意咆哮,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风。 红绳在风中瑟瑟发抖,那微弱的颤动,恰似一簇在寒夜中顽强跳动的火苗,在一片银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 苏清风微微眯起眼睛,那深邃的眼眸犹如寒夜中的寒星,透着警觉与睿智。 他的目光顺着红绳的方向,缓缓往山坡上延伸。 山坡上,一片灌木丛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宛如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 然而,在这看似宁静的表象之下,却隐藏着刚刚发生的激烈冲突的痕迹。 几根折断的枝丫突兀地支棱着,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以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撞开。 “嘘。” 苏清风突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按住正要说话的林立杰。 他的手指轻轻指向灌木丛后方。 在那片洁白的雪地上,一串碗口大的爪印清晰可见。 最深处的凹陷里,还凝着半融化的冰碴,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像是那场激烈冲突留下的冰冷印记。 “痕迹是新的。” 苏清风压低声音。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滚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紧张与兴奋。 “不超过两小时。” 就在这时,小火苗突然从苏清风的棉袄领口钻了出来。 它那小巧玲珑的身躯,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灵动。 小火苗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犹如两座尖尖的小山峰,它那黑亮的鼻头不停地抽动着,仿佛是一个精密的探测器,正在捕捉空气中某种特殊的气息。 苏清风立刻蹲下身,他的一只手轻轻按在小火苗的背上,示意它安静。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立刻停下脚步,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屏住呼吸,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火苗身上,在等待着一个重要指令的下达。 “有情况?” 林立杰压低声音问道,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猎枪,那冰冷的枪身在他手中,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小火苗没有理会林立杰的问话,它那灵动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 突然,它挣脱苏清风的手,像一道红色的闪电般窜向前方的灌木丛。 那速度之快,让人几乎来不及反应。 苏清风心头一紧,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他生怕这小家伙惊动了可能就在附近的白虎,那可是山林中的霸主,凶猛无比。 “跟上!” 苏清风低声命令道,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充满了威严。 三人立刻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跟在小火苗后面。 他们的脚步轻盈而谨慎,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那隐藏在暗处的危险。 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背风的山坳,三面环山,宛如一个天然的堡垒,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像是是大自然特意为某种生物留下的通道。 地上散落着几根粗大的骨头,有些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在寒风中显得格外阴森。 有些还带着些许血肉,那暗红色的血迹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让人不自觉地皱起鼻子,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狱。 苏清风警惕地环顾四周,他的眼神如同探照灯一般,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紧紧跟在他身后,手中的猎枪时刻保持着警戒状态。 小火苗则在一旁兴奋地跑来跑去,时不时地用鼻子嗅着地上的痕迹,在寻找着更多的线索。 “老天爷……” 此时的刘志清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这该不会是……” 苏清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火苗已经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不停地用爪子刨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块岩石,苏清风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当他看清岩石后面的景象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一个巨大的洞穴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周围散落着新鲜的爪印和几撮白色的毛发。” “白虎的窝。”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紧绷,“而且它刚离开不久。” 林立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我们怎么办?按原计划等大部队来?” 苏清风没有立即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痕迹。 那串深深浅浅的爪印,在皑皑白雪上清晰可见。 一路蜿蜒,径直通向那幽深未知的洞穴深处。 洞穴口被积雪半掩着,透着一股阴森与神秘,仿佛是通往地狱的入口,随时可能窜出令人胆寒的猛兽。 苏清风缓缓站起身,抬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幕上,太阳已高高升起,金色的光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然而,此刻的他却无心欣赏这冬日美景,心中只想着那潜藏在暗处的白虎。 “天色还早着呢。”苏清风的声音低沉,“白虎很可能很快就会回来。如果我们现在离开,明天再来,它可能已经转移了。这白虎生性狡猾,一旦察觉到危险,便会另觅栖息之所,到时候我们再想找到它,可就难如登天了。” 刘志清听出了苏清风话中的深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同一张被抽干了血色的白纸。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中满是惊恐与犹豫:“清风哥,你该不会是想……” 苏清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缓缓在两位同伴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眼神坚定而决绝,要将所有的恐惧与犹豫都焚烧殆尽。 “我们有三个人,三把猎枪,三张弓。”他的声音沉稳而自信,“而且我们有地形优势。这洞穴位于山坳之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白虎的窝在这里,它一定会回来。只要我们布局得当,定能将它一举拿下。” 第242章 被发现了!快掏枪! 林立杰的嘴唇已经被冻得发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每一次呼吸都能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与不安,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说道:“清风哥,张叔走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咱等大部队一起行动呢。” 林立杰这才打猎没几天,就遇上这白虎,找谁说理去? 现在贸然行动,万一出了什么事…… 苏清风紧了紧身上的破旧棉袄,那棉袄的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在这冰天雪地中,却依旧是他抵御严寒的重要依靠。 他果断地打断林立杰:“立杰啊,计划赶不上变化。你瞅瞅这白虎,在这片山林里肆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伤了多少野兽了。这要是再不把它铲除,等开春了,大家上山干活都不得安生。今天就是咱们最好的机会,错过今天,这白虎指不定躲哪儿去了,到时候再找它可就难如登天咯!”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只有小火苗,不安地在原地转着圈,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刘志清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化作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他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然,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清风哥,我听你的。为了开春后大家能顺顺当当地上山,我愿意拼这一次。咱东北汉子,不能让这畜生给吓住了!” 林立杰犹豫了片刻,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都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深知这次行动的危险性,这白虎可不是一般的野兽,那可是能要人命的主儿。 但看到苏清风和刘志清坚定的眼神,他心中的顾虑也逐渐消散。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好吧,清风哥,我听你的。但咱们得有个周全的计划。这白虎凶猛异常,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不然咱们可就回不去了。” 苏清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自信而又欣慰的笑容。 他拍了拍林立杰和刘志清的肩膀,那手掌宽厚而有力。 语气坚定地说道:“当然有计划。咱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埋伏起来,等那白虎回来。你们瞅瞅这洞穴周围,有不少天然的掩体呢。咱们可以利用这些掩体,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让那白虎难以察觉。等它进入咱们的射程范围,咱们再同时发动攻击,给它来个措手不及,让它知道咱们东北汉子的厉害!” 说着,苏清风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很快,他便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这块岩石高大而又隐蔽,就像一座天然的堡垒,足以容纳三个人。 而且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洞穴的入口,是埋伏的绝佳之地。 苏清风兴奋地指着岩石说道:“就这儿了,咱们赶紧过去。” 三人迅速来到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隐藏好自己的身体。 他们就像三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苏清风压低声音叮嘱道:“记住啊,等那白虎出现后,先不要轻举妄动。它狡猾着呢,咱们得等它完全进入射程,听我口令再开枪。都给我把枪擦亮了,子弹上膛,别到时候掉链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 寒风依旧呼啸着穿过山谷,吹得人脸颊生疼。 苏清风的双手已经冻得有些发麻,但他仍然紧握着猎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穴入口。 林立杰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抱怨道:“清风哥,这天儿也太冷了,我感觉我的手指都要冻掉了。咱们都蹲守这么久了,也没见白虎来,要不咱回去吧,估计今天是等不到那白虎了。” 刘志清也附和道:“是啊,清风哥,这大冷天的,再这么等下去,咱们都得冻成冰棍了。说不定那白虎早就跑别的地方去了,咱们还是回去吧,等明天再想办法。”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再等等,这才什么时候啊。这白虎狡猾得很,说不定它就是故意等天黑了再出来呢。咱们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再坚持坚持,说不定下一秒那白虎就出现了。” 就在这时,在苏清风衣领里的小火苗,身体猛地绷直了,就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 它的耳朵完全竖起,如同两座尖尖的小山峰,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无声的低吼,那声音低沉而又危险,像是在警告着即将到来的危险。 苏清风立刻警觉起来,他轻轻拍了拍小火苗的脑袋,示意它安静。 然后小声对林立杰和刘志清说道:“有动静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远处的灌木丛传来一阵沙沙声,那声音比风声更加沉重,更加有节奏,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怪物正在缓缓靠近。 三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白虎。 它通体雪白,就像一团洁白的云朵,只有额头上一道黑色的纹路格外显眼。 它步伐稳健而有力,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被踩得嘎吱作响。 白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突然停下脚步,昂起头,鼻子不停地抽动着,那灵敏的鼻子就像一台高级的探测器,在空气中捕捉着任何一丝危险的气息。 苏清风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白虎。 白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眼神锐利而又凶狠。 最终,它的目光定格在了苏清风藏身的岩石方向。 苏清风感觉到不妙了。 可能是他们闯入领地后留下的气味,被这白虎给闻出来了。 小火苗都能闻出白虎的味道。 那白虎肯定能闻到他们的气味。 这下子被发现了,还真是糟了。 苏清风觉得自己有实力能对付白虎,也就不再掩饰。 “被发现了!快掏枪!” 第243章 开枪!开枪! 林立杰和刘志清两人迅速掏枪。 他们的脸上被寒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此刻,他们正紧紧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只让他们心跳加速的白虎。 白虎那琥珀色的瞳孔,此刻正收缩成两道细线,闪烁着凶狠而警惕的光芒,距离他们藏身的岩石不足五十步。 苏清风能清晰地看见它每一次呼吸时鼻翼的翕动,那喷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白虎前爪踏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踏碎冰碴,那清脆的脆响,就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三人的神经上,让他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林立杰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压低声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清……清风哥,这畜生看着可不好对付啊。” 苏清风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紧紧锁住白虎,轻声说道:“别慌,等它靠近了。这畜生再厉害,也逃不过咱们的箭和枪。” 说着,他反手从背后缓缓抽出牛角弓。 这牛角弓得弓身由上好的牛角和坚韧的木材精心制作而成,历经无数次狩猎的考验,依然坚固如初。 弓弦绷紧的瞬间,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这声音在寂静的雪林中格外清晰,让林立杰浑身一颤。 刘志清在一旁紧紧握着手中的猎枪,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咽了口唾沫,说道:“清风哥,这弓弦在零下二十度还能这么柔韧,真是好东西啊。” 苏清风轻轻抚摸着弓弦,说道:“这鹿筋弓弦可是经过特殊鞣制的,越是冷天越有劲道。” 说着,他食指扣住箭尾,那支黑翎箭的箭簇是特制的三棱破甲锥,在夕照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正稳稳地对准白虎暴露的胸腹。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慢慢踱步的白虎突然人立而起,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中显得格外威严。 紧接着,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吼——!” 这咆哮声如同一道惊雷,在山谷间回荡,掀起层层雪浪。 刘志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手一抖,手里的猎枪“哐当”一声砸在岩石上,在寂静的雪林中格外刺耳。 林立杰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而苏清风却像一尊雕像,钉死在雪地里,纹丝不动。 他的手臂上肌肉隆起,如同一座座小山峦,弓被拉得满月一般。 “着!” 随着苏清风一声低喝,黑翎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破风之声,朝着白虎呼啸而去。 白虎似乎早有预判,它那矫健的身躯猛地一侧跃,动作快如闪电。 但苏清风的箭术岂是等闲,箭影如电,虽未射中白虎胸腹,却噗嗤一声没入它的左前腿关节。 白虎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在雪地上翻滚起来,扬起大片雪雾。 苏清风眼神一凛,第二箭早已搭在弦上,他手腕一抖,箭如流星般追着破空而来,狠狠地扎进白虎雪白的腹部。 “打中了!” 林立杰兴奋得跳了起来,欢呼声还未落下,突然,那白虎化作一道白影,如同一道闪电般朝着他们扑来。 它那十指利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刨起漫天雪雾,二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开枪!快开枪!” 苏清风大喊一声,甩开长弓,伸手去抓猎枪。 林立杰慌乱地哆嗦着双手,扣动扳机。 “砰!” 霰弹在虎耳旁炸开,溅起一片冰凌,但白虎只是微微晃了晃脑袋,继续猛扑过来。 刘志清更糟,他本就紧张得不行,后坐力一来,整个人仰面栽进雪堆里,猎枪走火。 “轰!”的一声,头顶的松枝被炸得粉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白虎纵身一跃,将林立杰扑倒在地。 林立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扑面而来,他身上的棉袄被撕开,发出布帛破裂的脆响,三道血痕在他肩头瞬间绽开,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低头!” 苏清风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将猎枪抵肩,眼睛紧紧地盯着白虎。 此时,白虎正欲咬向林立杰的咽喉,枪口距它颅骨不过五尺。 “清风哥,救我!” 林立杰惊恐地大喊,声音带着哭腔。 苏清风咬着牙,扣动扳机。 铅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尖啸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虎突然拧身甩尾,动作敏捷得如同鬼魅。 子弹擦着它耳尖飞过,带走一撮白毛。 “操!” 苏清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眼睁睁地看着白虎窜入灌木丛中,雪地上只留下几滴黑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立杰瘫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肩头的伤口冒着热气,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 刘志清从雪堆里爬起来,满脸愧疚地说道:“立杰,对……对不起啊,我……我没用。” 林立杰虚弱地摆了摆手,说道:“志清哥,不怪你,这畜生太狡猾了。” 苏清风皱着眉头,走到林立杰身边,蹲下身子,查看他的伤口。 他轻声说道:“立杰,伤口不浅,得赶紧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些自制的草药和干净的布条。 “清风哥,这能行吗?”林立杰有些担忧地问道。 苏清风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林立杰清理伤口,一边说道:“放心吧,这草药是我爷爷传下来的秘方,止血消炎可管用了。以前咱们村里有谁受伤了,都是用这草药治好的。” 这只是野外求生学到的一些止血消炎方法。 等回去村子,等找老李头看看。 现在只是安慰。 毕竟是他想打白虎,才带着俩人打猎的。 这会伤了一个,可不好交代。 刘志清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说道:“这白虎中了咱们两箭,肯定跑不远。不过它受了伤,肯定更凶狠,咱们接下来可得小心了。” 苏清风点点头,说道:“没错,这畜生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给立杰包扎好伤口,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第244章 白虎虽然重要,但兄弟的命更重要 日头西沉,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如同一把把细小的冰刃,抽得人脸生疼。 苏清风搀扶着林立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要不是锻炼这些天,他还真的有些扛不住。 毕竟是在冰天雪地里前行。 虽然前面踩踏出了一条路,但行走的还是费力。 刘志清拿着手电筒在前面探路,光束在风雪中摇曳不定。 “嘶——” 林立杰突然倒抽一口冷气,右腿一软,差点就跪倒在雪地里。“清风哥,我……我走不动了……” 苏清风赶忙蹲下身查看,只见林立杰的棉裤腿已经被血浸透,在寒冷的空气中冻成了硬邦邦的血壳子,就像一块冰冷的铁板。 是胸口的血流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道:“得赶紧处理,这天气伤口冻坏了可就麻烦了。” 刘志清凑过来,举着手电筒仔细照明:“这血颜色不对!怕是伤着骨头了!赶紧回去吧!可不能在这里耽搁时间。” “白虎也受伤了,要是刚刚能杀死白虎就好了。” 林立杰还念念不忘那白虎,但苍白的脸色暴露了他的虚弱。 白虎虽然重要,但兄弟的命更重要。 “白虎还可以再来抓,你的命只有一条,回去!” 苏清风二话不说,把猎枪往肩上一挎,毅然弯腰将林立杰背到背上。 “志清,你在前头探路,注意着点暗沟。” 夜色渐浓,风雪愈发猛烈。 狂风裹挟着雪花,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肆意地咆哮着。 三人艰难地在雪地里挪动,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小火苗在苏清风脚边焦急地打转,不时用尖牙轻扯他的裤腿,像是在催促他们快些。 “清风哥,你歇会儿吧,我来背一段。” 刘志清看着苏清风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心疼地说道。 “不用,我还能撑。”苏清风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专心带路,别走岔了道。” 突然,小火苗竖起耳朵,冲着远处“呜呜”叫了两声。 刘志清眯起眼睛,指着远处兴奋地喊道:“清风哥,你看!有火光!是屯子里的方向!” 果然,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几点跳动的火光,还有人声隐约传来。 苏清风精神一振,扯开嗓子喊道:“喂——有人吗——” “是清风吗?” 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是张叔!” 刘志清激动地挥舞着手电筒。 “张叔!我们在这儿!立杰受伤了!” 回应他的是越来越近的火光。 不一会儿,张志强带着打猎队的几人,郭永强和王友刚都在,举着火把迎了上来。 张志强一见苏清风背着林立杰,脸色顿时就变了:“这是咋的了?” “遇上白虎了。”苏清风喘着粗气,“立杰胸口受了伤。” 张志强急忙上前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得赶紧找李大山!” 他转身对身后喊道,“友刚,快回屯子叫李大山准备着!” 接着对郭永强说:“永强,你来换着清风背着。” 苏清风立刻回绝:“不用,怕碰到伤口,赶紧回去。” “行,要是实在坚持不住,我们在换。” 张志强还是有些担心苏清风,现在女儿时不时的提到苏清风,张志强心里也把这小子当女婿看呢。 众人急匆匆往屯子里赶。 张志强举着火走在苏清风身边,低声问道:“立杰他没伤着要害吧?” “我只是简单的包扎,看着位置不算太深,毕竟有那么厚的衣服挡着呢。” 苏清风顿了顿,“但我们遇见的是白虎,看着极其凶狠敏捷。” 张志强的手一抖,火把上的火星子溅落在雪地里:“真……真遇上了?” “嗯。”苏清风点头,“我们还交了手,只是可惜当时没打死它。” “你说说当时情况。” “那白虎比传闻中还大,站起来比人还高……” 张志强倒吸一口凉气:“哎,遇到这样的野物,他们这些年轻人难免会紧张的,你下次可不要再,算了不说了,先回去。” 没多久,他们已经赶到了屯子。 屯口站着林大生一家三口,秦爱梅焦急无比的冲上来看情况,身后的林立雯也是担心无比的跟了上来。 林大生看着被苏清风背着的林立杰,此时虚弱无比,急得直跺脚:“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苏清风立马说道:“林叔,待会再给你解释!先去卫生所治疗!快!” 屯子里狗吠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众人簇拥着伤者来到卫生所,李大山早已等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药箱。 “快抬进来!” 李大山指挥着把林立杰安置在病床上,熟练地剪开冻硬的衣服。 胸口处三道抓痕触目惊心,虽然不算太深,但已经发红发肿。 林大生看得心惊肉跳:“李大山,这……这要不要紧?” 李大山仔细检查着伤口:“还好,棉袄挡了一下,伤口不算太深。不过这虎爪带菌,得赶紧清创消毒。” 他转头对助手喊道,“准备双氧水,再把磺胺粉拿来!” 秦爱梅见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关切道:“天哪!这得多疼啊!” 她急忙去打热水,林立雯也跟着帮忙拿纱布。 李大山戴上老花镜,先用镊子小心地夹出伤口里的碎布和冰碴:“立杰啊,忍着点,这双氧水杀毒疼是疼了点,但管用。” 林立杰咬着牙点点头,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当双氧水倒在伤口上时,他猛地绷直了身体,发出一声闷哼。 “好孩子,忍忍就过去了。” 李大山手法娴熟地清理着伤口。 林立雯看着大哥的样子:“哥,你坚持住啊。” 李大山继续处理伤口。 他用浸了酒精的棉球仔细擦拭伤口周围:“这磺胺粉是去年县里发的,消炎效果不错。” 秦爱梅在一旁抹着眼泪:“李大哥,我儿子这伤多久能好?” “伤得不深,但天冷容易感染。”李大山一边包扎一边说,“得观察两天,要是发烧就麻烦了。” 包扎完毕,李大山擦擦汗:“今晚得留在这里观察,要是发烧就麻烦了。爱梅,你去熬些姜汤来;立雯,记得隔一个小时量一次体温。” 第245章 阎王爷那儿溜达一圈,又回来了 林大生拽着苏清风的胳膊出了卫生所。 外间冷得呵气成霜。 苏清风的后背抵在外墙上,冰凉的寒气透过棉袄往脊梁骨里钻。 “给叔撂个实话,”林大生掏出烟袋锅,铜烟锅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立杰那小子咋整的?” 苏清风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层细霜:“在西河岭老松坡那儿……我们瞅见白虎的脚印了。”他的声音发涩,像是被冻硬的棉裤腰,“本来商量好找到白虎窝就撤……” 煤油灯从里屋透出昏黄的光,照得苏清风的半边脸明明暗暗。 林大生“吧嗒”吸了口烟,火星子忽闪忽闪地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是我张罗着要追。”苏清风突然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吧”的响声,“……那畜生……那畜生从雪窝子里扑出来……” 林大生的烟袋锅“当”地磕在酸菜缸沿上,溅起几点火星。 “爪子挠的?”林大生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嗯嗯。”苏清风比划着,手在月光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我开了枪,那畜生蹿得比山猫还快……” 林大生突然“嘿”地笑了声,烟袋锅在鞋底上重重一磕:“兔崽子命大。去年老郭家二小子让熊瞎子舔了脸,现在不照样能喝三斤地瓜烧?” 他粗糙的大手拍在苏清风肩上。 “可是叔……” “可是个屁!”林大生突然拔高嗓门,又猛地压低,“打猎的爷们儿,哪个身上没几道畜生给的念想?” 他拽开棉袄领子,露出肩膀上一道蜈蚣似的疤,“五三年前打围,让野猪牙挑的——你见你婶子哭天抹泪了?” 里屋门帘“哗啦”一响,王友刚趿拉着破毡鞋晃出来放水。 见俩人站在黑影里,大着舌头嚷:“咋的?爷俩躲这儿说体己话呢?” 被林大生一脚踹在屁股上,笑骂着滚去茅房了。 “回吧。”林大生把烟袋杆子往腰后一别,“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我们东北人打猎,没死就算大幸。” “叔……” “行了,回去吃口热乎饭吧。” 苏清风踩着月光往回走,雪壳子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叫唤。 王秀珍家的烟囱冒着青烟,在月光底下像根银柱子。 推开木板门,热气混着苞米粥的香味扑面而来。 王秀珍正蹲在灶坑前扒拉火炭,火星子溅在她补丁摞补丁的棉裤上,烧出几个焦黄的小点。 “回来啦?”她头也不回,拿火钳夹出个烤得焦黑的土豆,“趁热乎,垫巴垫巴。” 苏清风在门框上磕了磕棉鞋上的雪疙瘩:“嫂子。” “快吃饭吧!”王秀珍“啪”地拍开他伸向土豆的手,“洗手去!” 她起身掀开锅盖,白茫茫的水蒸气“呼”地窜上房梁,“立杰他怎么了?” 苏清风就着木盆里的冰碴子水搓手,冻得手指头通红:“三道口子,见了骨头……” “哎!”王秀珍把大海碗墩在炕桌上,金黄的苞米粥晃出个漩涡,“你们这些爷们儿,见了带毛的就跟见了亲爹似的!” 她突然压低声音,“那白虎……真像他们传的,眼睛会冒金光?” 苏清风捧着碗暖手,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比那邪乎。从雪堆里窜出来的时候,跟道白闪电似的……” “啊?你们啊,太危险了。” 苏清风说了经过,王秀珍吓半死。 都不想让苏清风去打猎了。 “赶紧喝粥!”王秀珍把咸菜碟子推过来。 “我明天去卫生所瞧瞧,希望立杰那孩子别落下病根。” 屯子西头的卫生所里。 林立杰躺在用门板搭的临时病床上,身上盖着三床开花棉被。 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张牙舞爪。 “哥,量体温了。” 林立雯把体温计甩了甩,水银柱“唰”地缩到底。 她哈着气暖了暖冰凉的玻璃管,才塞进林立杰腋下。 十七岁的姑娘手上都是冻疮,动作却轻得像羽毛。 林立杰的嘴唇白得跟糊窗户纸似的:“妹,我想喝水……” “等着!” 林立雯拎起搪瓷缸,暖壶里的水只剩个底儿。 她晃了晃,兑了点凉白开,扶着林立杰的后颈慢慢喂。 水顺着下巴流到绷带上,洇出淡红的痕迹。 外间传来“咣当”一声,秦爱梅挎着盖蓝布包袱进来:“趁热吃点儿!” 她鼻头冻得通红,从包袱里掏出个瓦罐,“酸菜粉条,我拿荤油炖的。” 林立雯帮着支起小炕桌,突然“哎呀”一声:“体温计!” 取出来对着灯看,玻璃管里的红柱蹭蹭往上蹿,“三十九度二!” 秦爱梅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砖地上。 她扑到床前摸儿子额头,掌心像挨着块火炭:“他爹!他爹!快找李大哥!” 林大生正在隔壁,闻声蹿过来时棉鞋都跑掉一只。 他立刻去找李大山。 刚刚李大山也回家吃饭去了。 没一会,李大山趿拉着棉鞋跑来,药箱在胯骨上撞得“咣当”响。 他扒开林立杰眼皮看了看,转身从药箱底层摸出支粗针管:“先把退烧针打上。” 玻璃针剂在煤油灯下泛着冷蓝的光,“再去个人,把公社给的盘尼西林化开!” 林立雯蹲在灶坑前吹火,柴禾湿,烟呛得她直流眼泪。 搪瓷缸里的药粉半天化不开,急得她用筷子“当当”地敲缸子沿。 突然身后伸来只粗糙的大手,王秀珍不知啥时候来的,怀里还抱着个蓝布包袱:“傻丫头,得用温水!” 后半夜最是难熬。 林立杰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白虎往东跑了”,一会儿又嘟囔“清风哥快开枪”。 李大山把两条湿毛巾轮换着敷在他额头上,铜盆里的水不一会儿就温乎了。 “换水!” 李大山把毛巾“啪”地甩进盆里。 林立雯端着盆往外跑,门槛绊得她一个趔趄,冰碴子水泼在棉裤上,眨眼冻成硬壳。 她咬着牙从井台打来新水,手指头冻得像十根胡萝卜。 凌晨三点,林大生把闺女撵去隔壁睡觉。 他坐在小板凳上守着儿子,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墙上老挂钟的钟摆“咔嗒咔嗒”地响,像是催命的鬼。 “老林,你也眯会儿。”李大山往林立杰胳膊上绑血压带,胶皮管子在寂静中“吱吱”地叫。 林大生摇摇头,烟袋锅在鞋底上磕出“梆梆”的响:“我儿要是……我咋跟他娘交代……” 话没说完,突然听见林立杰哼了一声。 林立杰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条缝:“爹……我想吃……酸菜馅饺子……” “吃,吃!我让你娘马上做。” 李大山一屁股坐在药箱上,抹了把脸:“退烧了。” 血压计的汞柱稳稳停在120,“阎王爷那儿溜达一圈,又回来了。” 第246章 俺自个儿上! 雪后的阳光透过卫生所糊着报纸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晚上下了小雪,早晨起来比平常冷一些。 林立杰靠在摞起的被褥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神采。 卫生所里弥漫着碘酒和草药混合的气味,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立杰!” 门帘一挑,郭永强拎着个布袋子风风火火闯进来,棉帽子上还沾着雪粒子。 他身后跟着王友刚,手里提着条冻得硬邦邦的鱼。 “你小子可算醒了!”郭永强把布袋子往炕沿一搁,掏出几个冻梨,“我娘让带的,说发烧吃这个最管用。” 林立杰咧嘴笑了:“我这都退烧了,你们还——” “别废话!”王友刚把鱼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鱼尾巴结着冰溜子,“我昨儿个凿冰窟窿捞的,炖汤最补气血。” 正说着,门帘又被掀开。 张志强带着苏清风和刘志清走了进来,三人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 张志强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鸡汤香味立刻飘满屋子。 “张叔,这……”林立杰撑着想坐直。 “躺着别动!”张志强把缸子放在炕头的小桌上,“你婶子天没亮就杀的老母鸡,放了黄芪和枸杞,趁热喝。” 苏清风蹲到炕沿边,摸了摸林立杰的额头:“不烧了?” “嗯,李叔说再养两天就能下炕。”林立杰突然压低声音,“清风哥,那白虎……” “嘘——”苏清风看了眼门外,林大生正和秦爱梅在院子里说话,“这事待会再说。” 刘志清搓着手凑过来:“立杰,那天都怪我手抖……” “说啥呢!”林立杰捶了他一拳,“要没你和清风哥,我早喂老虎了!”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郭永强掏出烟丝分给大家,王友刚麻利地卷着烟卷。 不一会儿,小小的卫生所里就烟雾缭绕,咳嗽声此起彼伏。 “咳咳……你们这些烟枪……” 林立雯端着药碗进来,被呛得直扇风。 “哥该喝药了!” 众人忙把烟掐了。 林立杰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味。 他皱了皱眉,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给。”苏清风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块冰糖。 林立杰赶紧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涩。 他长舒一口气:“可算活过来了!” “说说,那天到底咋回事?”郭永强迫不及待地问,“听说那白虎有牛犊子大?” 林立杰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可不!我跟你们说,那畜生从雪窝子里窜出来的时候,我都没看清。”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讲到惊险处,屋里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说到白虎扑来的瞬间,林立雯手里的药碗“咣当”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然后呢?然后呢?”王友刚急得直搓手。 “然后清风哥一箭射中它前腿,那畜生吃痛,爪子偏了三分……”林立杰扯开衣领,露出包扎的伤口,“要不这会儿我早见阎王了!”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半晌,张志强重重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果然,还得是清风哥!” “清风哥那箭,绝了!”刘志清比划着,“嗖的一声,箭杆子都没影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气氛又热闹了。 只有苏清风沉默地坐在角落。 正午时分,林大生招呼众人去他家吃饭。 秦爱梅和林立雯留下照顾林立杰,其他人跟着林大生往屯子东头走。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屋檐下的冰溜子被阳光晒得直滴水。 林家的土炕烧得滚烫,炕桌上摆着酸菜白肉、煎豆腐、炒土豆,中间一盆冒着热气的白菜豆腐汤。 打猎队的已经盘腿上炕,酒碗斟满了地瓜烧。 “来,先走一个!”林大生举起酒碗,“感谢大伙儿惦记我家小子!” 众人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 苏清风突然一口喝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三碗酒下肚,林大生的脸膛泛着红光。 他放下酒碗,环视众人:“立杰那小子,是自己逞能要打白虎,怨不得别人。”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苏清风捏紧了酒碗,指节发白。 “但是。”林大生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那畜生伤了我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炕桌“咚”地一震,酒碗里的液体荡出涟漪。 张志强默默给林大生又斟满酒。 “张哥,白虎的窝……”林大生盯着酒碗。 “找到了。”张志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地图,“清风他们留的记号还在,今早我去看了,那畜生没挪窝。” 苏清风猛地抬头:“张叔,您一个人去的?” “我老张打猎几十年了,还没老眼昏花呢!”张志强笑着指了指地图,“你们看,这处山坳三面环崖,就一条道进出。那白虎受了伤,肯定要回老巢养着。” 众人凑过来研究地图。 郭永强突然指着某处:“这儿是不是有片榛子林?去年我在那打过狍子!” “对,离白虎窝就二里地。”张志强点头,“咱们可以在榛子林设伏。” 林大生“啪”地拍了下大腿:“就这么定了!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林叔……”苏清风犹豫道,“立杰刚脱离危险,要不……” “要不啥?”林大生眼睛一瞪,“等我儿子能下炕了,那白虎早跑没影了!俺自个儿上!” 屋里气氛一时凝滞。 王友刚忙打圆场:“林叔说得对,这白虎不除,开春后上山干活都不踏实。” “清风啊,”张志强看着苏清风说,“你箭法好,明天你打头阵。” 苏清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酒碗相碰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话题已经转向明天的猎虎计划。 饭后,男人们开始检查装备。 苏清风回到家,把自己的牛角弓拿出来,鹿筋弓弦在灯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泽。 他仔细地给弓身上蜡,又检查了箭囊里的十支箭。 这白虎,该除掉了! 第247章 带崽的不打 长白山脉,连绵的山峦银装素裹,每一寸土地都被厚厚的积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苏清风一大早就被屋外凛冽的寒风唤醒,那风声就像一头头饥饿的野兽在咆哮。 他麻溜地从热乎乎的被窝里钻出来,迅速套上那件旧棉袄,棉袄上的补丁层层叠叠。 平常穿嫂子缝制的新棉袄,这旧棉袄还是打猎还用,刮坏了也不是那么心疼。 接着,他穿上绑腿,蹬上那双磨得有些发亮的棉鞋,来到厨房。 昨晚,嫂子王秀珍特意为他做了窝窝头。 此刻,窝窝头还放在灶台上,还在蒸笼里放着,下面有温水。 苏清风拿起一个,窝窝头带着微微的温热,粗糙的表面散发着玉米的香气,他咬了一口,那扎实的口感在嘴里散开。 “好吃。” 出门打猎,窝窝头得揣怀里焐热了才能啃得动。 他把几个窝窝头用布包好,放进怀里,又转身去墙角拿起那把牛角弓和猎枪。 牛角弓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古朴的光泽,弓弦紧绷,随时准备射出致命的一箭。 猎枪沉甸甸的,枪身有些斑驳,那是无数次狩猎留下的痕迹。 昨天,他就检查好了,都没问题。 苏清风推开屋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那冰冷却又清新的空气,朝着后山西河岭的进山路口走去。 一路上,积雪没过他的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前天晚上下过雪,覆盖以前走的路。 但还是有一条走过过的痕迹。 应该是已经有人走过。 “嘎吱——嘎吱——” 苏清风踩着雪,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细霜。 “清风哥!这边儿!” 西河岭进山路口,郭永强的粗嗓门穿透凛冽的寒风,如同炸雷一般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 苏清风眯起眼睛,看见五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正在山口的老榆树下跺脚取暖。 除了受伤的林立杰,打猎队全到齐了。 林大生穿着儿子那件打着补丁的羊皮袄,腰间别着把锋利的开山刀,正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刀柄。 背后背着背篓,弓箭和猎枪都带好了。 “林叔,您真要……” 苏清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咋?嫌我老?” 林大生“呸”地吐掉嘴里的烟渣,那烟渣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然后消失在雪地里。 “五三年打围那会儿,你小子还在玩泥巴呢!” 张志强赶紧打圆场:“老林可是咱屯子最好的追踪手,那白虎留下的爪印,他一眼就能辨出公母。” 他拍了拍肩上用油布包着的猎枪,那猎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今儿个咱们家伙什齐全,非得把那畜生皮扒了给立杰当褥子不可!” 王友刚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插嘴:“清风哥,你那小火苗带没?那小家伙鼻子灵着呢!” 苏清风解开棉袄前襟,火红的赤狐立刻探出脑袋,粉嫩的鼻头在寒风中急促翕动,像是在努力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 小火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竖起耳朵,冲着林大声发出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有情况?”刘志清紧张地攥紧了猎弓,手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林大生笑了笑:“我背篓里有灰狼的下水,估计小家伙闻着味了,要是能追到白虎,别说这灰狼下水了,白虎肉都给你吃。” “原来是闻着吃的了。” 苏清风安抚地摸了摸小火苗的脑袋:“嘿嘿,小火苗听到没,抓到白虎给你白虎肉吃,你可得攒劲点儿。走吧,趁着日头还没出,今天可能是持久战。” 七个人排成一列,像一条黑色的蜈蚣在雪地里缓缓蠕动。 林大生打头,他那在雪地里走得格外稳当。 苏清风殿后,时不时回头观察身后的动静,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危险。 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在提醒他们每一步都危机四伏,仿佛这山林里隐藏着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翻过那道被晶莹冰凌层层覆盖的山梁,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划过脸颊。 郭永强却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蹲下身,手指着前方雪地里一个突兀的黑点,兴奋地喊道:“看!陷阱那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用套绳精心布置的陷阱正剧烈晃动着,仿佛在痛苦地挣扎,发出无声的求救。 这个陷阱,正是上次苏清风他们上山时,在那片发现血迹的地方附近布下的。 当时,他们推测这里可能有野兽出没,便设下了这个套绳陷阱,没想到今日竟有了收获。 苏清风目光沉稳,向郭永强示意上前查看。 郭永强,这个壮实的东北汉子,瞬间猫下腰,身形灵活得如同一只悄无声息靠近猎物的猞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陷阱靠近。 当走近陷阱,众人看清了套绳上的“猎物”——一只火红的狐狸,赤狐无疑。 那鲜艳的毛色在洁白的雪地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见到有人靠近,赤狐瞬间警惕起来,龇着牙,发出“嘶嘶”的威胁声,那声音尖锐而刺耳,警告众人不要靠近。 “嘿,还是个带崽的赤狐。”郭永强经验丰富,一眼便看出这是一只怀有幼崽的母狐。 他熟练地按住狐狸的后颈,手法干净利落,三两下就解开了套绳,嘴里还嘟囔着:“这皮毛能换半斤盐了。” 在物资匮乏的山里,一张上好的狐狸皮确实能换来不少生活必需品。 然而,林大生却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严肃地说:“开春前带崽的母兽不能打,这是老规矩。” 在山里,老一辈人流传着许多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规矩,开春前放生带崽的母兽,就是为了保证野生动物能够繁衍后代,维持生态平衡。 后面也成了条铁律,带崽就不打。 “可它已经……”郭永强看着到手的“猎物”,心里还是有些不舍,毕竟这皮毛能换来钱,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 苏清风缓缓走过来,目光坚定而温和,他说:“放了吧,我们是打猎,不是灭种。一只赤狐而已,又不是打不到。山里的规矩不能破,咱们得给子孙后代留点东西。” 他的话掷地有声,让郭永强陷入了沉思。 郭永强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他抓着狐狸,轻轻朝着雪地里一扔。 小火苗从苏清风领口钻出来,好奇地嗅着同类。 那母狐落地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盯着小火苗,眼中竟透出几分灵性的交流,仿佛在诉说着同类的情谊。 很快,母狐转身,朝着远方的山林跑去。 它的身影在雪地里渐渐模糊,只留下一串脚印。 “唧唧!唧唧!” 苏清风摸着赤狐的小脑袋:“等你再长大点,就把你放了,我们先追白虎。” 第248章 论持久战 凛冽的寒风在山间呼啸而过,卷起阵阵雪雾。 苏清风一行六人继续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此时日头已经慢悠悠地爬过了东山头。 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就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不停地扎着眼睛,让人忍不住眯起双眼。 “前面就是红松林了。”林大生伸出手,指着远处一片墨绿色的阴影,那阴影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神秘而深邃,“在那歇脚,吃口干粮。” 众人听闻,脚步不禁加快了几分。 走进红松林,发现这里的积雪浅了许多,松针铺就的地面散发着淡淡的松香,那香气清新宜人,直沁心脾,让一路奔波疲惫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六个人找了处背风的树窝子,纷纷掏出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干粮。 苏清风把窝窝头小心翼翼地贴身焐了半晌,才勉强能让牙齿咬动。 他就着军用水壶里带着冰碴的凉水,一口窝头一口咸菜疙瘩,吃得那叫一个香甜。 这看似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饭菜,对于这些常年在大山里打猎的汉子们来说,却已经算是一顿奢侈的美餐了。 “清风哥,你那牛角弓……” 王友刚眼巴巴地看着苏清风解开的油布包,眼睛里闪烁着羡慕的光芒。 苏清风微笑着取出牛角弓,只见那黄褐色的弓身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 他轻轻拉了下鹿筋弦,弓身立刻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张志强凑了过来,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弓身上的纹路,感慨道:“老物件了。用这弓,三十步外射估摸着能射穿白虎脑袋吧。” 林大生突然竖起手指,轻声说道:“嘘——” 所有人瞬间凝固,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远处的山坳里,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小火苗的毛“唰”地炸开,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冲着声音方向发出低沉而凶狠的低吼,那声音仿佛在警告着潜在的敌人:“这里是我的地盘,不许靠近!” “可能是狍子。”刘志清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神情稍微缓解了一些,但眼睛依然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苏清风却缓缓摇头,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黑翎箭,熟练地搭在弦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已经是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狍子不会这个点出来觅食。这大冷天的,狍子都躲在暖和的地方呢。” 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众人加快了进食的速度,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干粮。 林大生则掏出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用猪油拌的辣椒面。 他打开盒子,一股刺鼻的辣味扑面而来。 “来,每人用手指蘸点抹在舌根下。” 林大生说道:“这是老猎人的土法子,辣劲能驱寒提神。在这冰天雪地里,可得保持清醒,不然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把命丢在这了。” 众人依言照做,刚把辣椒面抹在舌根下,一股强烈的辣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发开来,呛得众人直咳嗽,但很快,一股暖流便从胃里升起,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再次出发时,林大生带着队伍绕到了山阴面。 这里的积雪更厚了,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窝里费力地拔出来,就像在拔出陷入泥沼的腿一样困难。 王友刚的棉裤不小心被冰碴子划破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直打哆嗦,牙齿也“咯咯咯”地响个不停,就像在敲着一面小鼓。 “再走半个钟头。”林大生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汗珠在寒风中很快就结成了冰珠,挂在他的眉毛和胡子上,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雪人,“白虎窝就在那崖壁下的山洞里。咱们可得小心点,那白虎可不是好惹的。” 苏清风一边走,一边留意着雪地上的痕迹。 突然,他注意到雪地上有新鲜的爪印,那爪印碗口大小,步幅惊人。 他蹲下身,手指比划着测量深度,说道:“不超过一个小时,那畜生刚经过这儿。看来咱们离它越来越近了,大家都把家伙什儿准备好,提高警惕。” 林大生解下背上的背篓,里面是用油纸包着的狼下水。 上次他们猎杀的三只灰狼的内脏,已经冻成了冰疙瘩。 这些狼下水是他们精心准备的诱饵,浓烈的血腥味能吸引白虎,就像黑暗中的灯光能吸引飞蛾一样。 “等等。”张志强突然拦住众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把这个抹在袖口和领口。” 瓶子里散发着刺鼻的松脂味道。 林大生笑着解释道:“这是咱的独门秘方,能遮住人味。那白虎鼻子可灵了,要是闻到了咱们的气味,肯定早就跑得没影了。” 接近白虎洞穴时,七个人小心翼翼地分散开来。 苏清风带着小火苗走在最前,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让赤狐仔细嗅探。 雪地上的爪印越来越清晰,有些还带着暗红的血迹,估摸着是上次苏清风射伤白虎时留下的。 “就是那儿。” 林大生压低声音,指着三十步外一个被枯藤半掩的洞口。 那洞口隐藏在一片杂乱的树枝和藤蔓之间,若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 洞穴周围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散落着啃干净的骨头。 有只野兔的头骨被利齿整齐地切成两半,眼窝里还凝着血冰,那场景让人看了不禁不寒而栗。 洞口上方的冰挂断了几根,新鲜的断口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不在家。”张志强仔细观察着洞口,那手电照亮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苏清风示意众人后退。 他们选了处上风口的石坳埋伏下来,这里距离洞穴足有百来米,却能通过望远镜看清洞口的一举一动。 七个人分成三组轮值守候,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为即将到来的与白虎的较量做好准备。 第249章 激斗白虎 苏清风和刘志清值第一班。 其它四人也在边上等着,闭目休息呢。 苏清风和刘志清趴在雪窝里,远远望去,就像两个毫不起眼的白色雪堆,完美地与周围那银装素裹的环境融为一体。 苏清风怀里,小火苗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个湿漉漉的小鼻子在外面,那鼻子一耸一耸的,警惕地嗅着周围每一丝空气的流动。 只要一有风吹草动,这小家伙就会立刻发出低沉而凶狠的低吼声,活脱脱一个小卫士。 “清风哥,你说这次咱们能成功不?” 刘志清微微侧过头,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在这寂静的雪地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风目光坚定地望着远处那个幽深的洞口,那洞口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志清,咱们准备了这么久,一定能行!这白虎祸害了山里这么多生灵,那些被它咬死的牲畜,还有受惊吓的乡亲们,咱们今天就要为民除害。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家伙什儿,怕它作甚!” 苏清风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力量。 “话是这么说,可那白虎可不是一般的野兽,凶猛得很呐。上次你射伤它,它肯定记仇了,这次要是遇到它,肯定是一场恶战。” 刘志清皱着眉头,脸上的担忧更浓了。 苏清风握紧了手中的牛角弓。 “记仇更好,它要是敢来,我就让它有来无回。咱们这么多年的猎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它一头畜生?” 苏清风的眼神中透出自信,那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寒风依旧在山间呼啸着,吹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就像下起了一场白色的雪雨。 雪窝里的两人,就像两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决定生死的一刻。 突然,小火苗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身体也变得紧绷起来,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它冲着洞口的方向,咧着嘴。 知道惹不起,小火苗也不敢叫。 “来了!” 苏清风轻声说道,眼睛紧紧盯着洞口。 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手中的牛角弓,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一会儿,一只体型庞大的白虎缓缓从洞口走了出来。 这白虎浑身雪白的皮毛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就像披了一层银色的铠甲,威风凛凛。 然而,仔细看去,却发现它身上满是血痂,那些血痂就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贴在它原本洁白的皮毛上,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头血红色的老虎,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凶狠。 它那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就像两团燃烧的火焰,锋利的牙齿露在外面,闪烁着寒光,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白虎警惕地四处张望着,鼻子不停地抽动着,似乎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它一步一步地朝着诱饵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沉稳而有力,脚下的积雪被它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去喊大家伙儿,轻一点。” 苏清风小声交代着刘志清,毕竟这里离白虎还有一段距离,不能惊动了这个危险的家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一片轻柔的雪花飘落。 刘志清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雪窝里爬出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猫着腰,一步一步地朝着其他人藏身的地方走去,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脚下的积雪,生怕发出声响。 那模样,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小偷。 有松枝的气味遮掩,还有灰狼下水作为诱饵,苏清风心里有底,他可不怕这家伙再逃走了。 他紧紧地盯着白虎,手中的牛角弓随时准备发射。 不一会儿,林大生和张志强已经轻悄悄地走了过来。 “真来了!” 林大生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和紧张。 “这家伙好大个儿,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张志强瞪大了眼睛,看着白虎,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大家别慌,等它靠近了再动手。咱们分散开来,防止它逃跑,慢慢包围,缩小包围圈。” 苏清风小声说道,声音虽然轻,但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听从他的指挥。 白虎渐渐靠近了诱饵,它闻到了那浓烈的血腥味,眼睛里露出了贪婪的光芒,就像一个饿极了的人看到了美食。 它低下头,开始啃食起狼下水来,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生怕有别人抢食。 “就是现在!” 苏清风一声令下,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如同炸雷一般在众人耳边响起。 众人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 苏清风拉满牛角弓,他的手臂肌肉紧绷,就像拉满的弓弦,充满了力量。 一支黑翎箭如闪电般射向白虎,那速度之快,让人几乎看不清它的轨迹。 与此同时,其他人的枪声也响了起来,子弹像雨点般向白虎射去。 “砰砰砰”的枪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了一群群飞鸟,它们扑棱着翅膀,惊慌失措地飞向天空。 只是包围住白虎,吓唬他。 距离太远,枪打不到他。 全靠苏清风射箭! 白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仿佛能震碎人的耳膜,在山间久久回荡。 它纵身一跃,朝着苏清风等人扑了过来,那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雪地。 苏清风再次拉弓射箭,他的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那头白虎。 黑翎箭准确地射中了白虎的前腿,白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但它很快就稳住了身体,继续疯狂地攻击着,它那巨大的爪子挥舞着,带起一阵阵劲风,吹得众人脸上生疼。 “分散开,别让它靠近!” 苏清风大声喊道,声音中透露出焦急。 众人迅速分散开来,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继续向白虎射击。 白虎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它那血红色的身体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它不断地咆哮着,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苏清风继续射箭,一支又一支黑翎箭射向白虎,有的射中了它的身体,有的擦着它的身体飞过。 白虎虽然身上多处受伤,但依然凶猛无比,它不断地寻找着突围的机会。 终于,在苏清风又一次拉弓射箭时,黑翎箭射中了白虎的脖子,紧接着又有一箭射中了它的腹部。 白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摇晃了几下,然后重重地跌倒在地。 那巨大的身体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林大生见状,大喝一声:“看我的!” 他拿着猎刀,像一头勇猛的狮子一样冲了过去。 白虎虽然身受重伤,但依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它那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死死地盯着林大生。 林大生毫不畏惧,他冲到白虎身边,高高举起猎刀,然后狠狠地捅进了白虎脖颈的大动脉。 鲜血如喷泉般涌了出来,滋了他一身。 那温热的鲜血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就变得冰冷,但林大生却顾不上这些,他紧紧地握着猎刀,直到白虎彻底不再动弹。 总算是为儿子报仇了。 第250章 白虎幼崽 雪地上,白虎庞大的身躯静静地躺着。 殷红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像一朵妖艳的花。 林大生喘着粗气,猎刀还插在白虎的脖颈处。 刀身上的血珠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迅速凝结成冰晶,像是给这把凶器戴上了一串血色的珍珠项链。 “咱们成功了!” 刘志清第一个冲上前,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猎枪,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他的狗皮帽子上沾满了雪粒,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王友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白虎的皮毛,眼中满是惊叹:“这畜生,毛色真他娘的漂亮!” 郭永强用靴尖踢了踢白虎的前爪,那爪子足有成人手掌大,锋利的指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是还残留着猎杀的气息。 “妈的,我们竟然打死了白虎!” 他转头看向苏清风,眼中满是敬佩,“清风哥,你那几箭可真准,要不是你射中它脖子,这畜生指不定还能蹦跶呢。” 苏清风没有立即答话,他正用袖子擦拭着牛角弓上的雪水。 听到郭永强的话,他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是啊,多亏了大家齐心协力。”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冻得发紫的脸,客气的说道:“要不是林叔最后那一刀,咱们还得跟它周旋半天。” 林大生此时正甩着身上的血水,羊皮袄的前襟已经被虎血浸透,在寒风中迅速结冰,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这畜生的血真腥!” 他啐了一口,从腰间抽出烟袋锅,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试了几次才点燃。 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像是是这场惊险战斗的短暂余韵。 张志强没有加入欢呼的人群,他蹲在白虎尸体旁,眉头紧锁。 粗糙的手指拨开白虎脖颈处的毛发,露出两个深深的箭孔记。 “你们觉不觉得……”他抬头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凝重,“这白虎太容易杀了?” 欢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 郭永强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张叔这么一说,确实哈,就射了几箭而已。” 他蹲到张志强身边,眼睛紧紧盯着白虎的伤口,“这白虎看着比牛犊子还壮实,咋这么不经打?” 张志强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检查着白虎。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白虎腹部那道已经箭伤时顿了顿,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珍贵的秘密。 “清风,这肯定是你上回射的那箭。” “你们看。” 他扒开白虎腹部的箭上,将断箭露出众人面前。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 “这畜生硬生生咬断了两根箭!” 刘志清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大大的:“难怪全身是血,估计是上次被清风哥射伤后,流的血染在身上。” 他指着白虎腹部那道已经发黑的伤口,“它忍痛咬断了箭,但已经受伤很重了。” “它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张志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受了这么重的伤,按说早该换个地儿养伤了。” 王友刚搓着冻僵的手,哈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不知道啊。这畜生脑子被门夹了?” 他的话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苏清风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他解下腰间的水壶,灌了一口凉水,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让他清醒了几分。 “再去检查下山洞。”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谜团,“张叔,你刚才用手电照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 张志强摇摇头:“就晃了晃,里头黑咕隆咚的,白虎那么大个儿,一眼就看到了,既然没有,就没继续看了。” 苏清风没再多说。 从张志强手中稳稳接过手电筒。 步伐坚定而迅速,大步迈向那神秘幽深的洞穴。 他的身影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被拉得修长而孤寂,肩头的猎枪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轻轻晃动。 洞穴入口处,枯藤如老者的手臂般虬结缠绕,上面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清冷的光。 苏清风毫不犹豫地用手电筒拨开这些冰凌与枯藤,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刹那间,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如汹涌的潮水般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浓重刺鼻的腥臭味,让他不禁眉头紧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奋力划出一道明亮的黄色光柱,照亮了洞壁那凹凸不平、布满岁月痕迹的表面。 “清风哥,发现什么了吗?” 洞外传来郭永强关切而急切的喊声,声音在山洞中回荡。 苏清风并未立即回应,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鞋子踩在潮湿的岩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洞穴并不深邃,却在中途拐了个弯,巧妙地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处。 地上杂乱地散落着各种动物的骨头,有的已经被岁月啃噬得发白,如同风化的石头。 有的还残留着些许血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一场残酷盛宴后留下的残羹剩饭,让人不禁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血腥的场景。 突然,一声微弱而凄惨的“呜呜”声从洞穴深处传来,宛如一道电流瞬间传遍苏清风的全身。 他浑身一僵,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扣上了猎枪的扳机,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警惕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手电筒的光束缓缓移动,如同探索未知的触角,最终停在了一个由松针和枯叶精心堆起的小丘上。 那堆松针在轻微地颤动。 苏清风心跳加速,他慢慢蹲下身,用枪管轻轻拨开表层的松针。 随着覆盖物的逐渐移开,一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无助。 “老天爷……” 苏清风低声惊呼。 那是一只小白虎,体型只有家猫大小,浑身雪白的毛发因为惊恐而炸开,像一朵盛开在黑暗中的白色花朵,纯洁而又脆弱。 洞外的喊声再次传来:“清风哥?咋样了?” 第251章 试试养大吧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洞穴里那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灌满他的肺叶,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静静地望着蜷缩在松针堆里的那只幼虎。 那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无助。 刹那间,他心中恍然大悟,萦绕在心头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那白虎为何死守洞穴不离开,哪怕身负重伤、饥肠辘辘,也要冒险外出觅食,原来都是为了保护这只幼虎啊! “没……没什么。” 苏清风轻声回应着洞外郭永强焦急的询问,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松针重新盖回去,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好让空气能够流通,就像在为幼虎搭建一个温暖而又安全的小窝。 幼虎那警惕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他的动作,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却没有丝毫逃跑的意思,显然已经虚弱得没有力气了。 苏清风缓缓退后几步,心中陷入了激烈的挣扎,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里喃喃自语: “是带走它,给它一个生存的机会,还是让它在这冰天雪地的洞穴里自生自灭?” 这个艰难的抉择,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望着幼虎,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虎为了保护它而拼命挣扎的画面,那坚定的眼神、无畏的姿态,在诉说着对幼虎深深的爱。 苏清风咬了咬牙,心中暗暗下了决定:“不行,不能让这小家伙就这么死了,我得带它走!” 他慢慢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双手缓缓伸向幼虎。 幼虎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没有挣扎,只是用那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苏清风心中一暖,小心翼翼地将幼虎捧起来,感受到它那微弱的心跳和颤抖的身躯,心中一阵心疼。 他把幼虎放进自己厚实的棉衣里,和小火苗放在一起。 “呜呜。” “小火苗你也乖点。” 棉衣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苏清风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衣角,生怕挤着幼虎。 他对着洞外喊道:“永强,你们进来看看,我发现了啥!” 郭永强和几个伙伴听到喊声,急忙钻进洞穴。 一进来,就看到苏清风那鼓鼓囊囊的棉衣,不禁好奇地问道:“清风哥,你咋神神秘秘的,到底发现啥好东西了?” 苏清风微微一笑,慢慢拉开衣角,露出里面那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睛都亮了起来,纷纷发出惊叹: “哇!好可爱的小白虎!” “竟然有幼崽!” “清风哥,你是想把它带回去吗?”郭永强兴奋地问道,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苏清风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地说:“嗯,留在这它只有死路一条。这大冬天的,它又没吃没喝,根本活不下去。” 这时,王友刚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大白虎死了,小白虎还养的活吗?” “我试试吧。” 苏清风叹了口气,接着说:“大白虎已经死了,咱们不能让这小家伙看到它妈妈的尸体,不然它心里得多难受啊。咱们赶紧做个爬犁,把大白虎的尸体带走,也让这小家伙能有个念想。”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说干就干,大家走出洞穴,在周围寻找制作爬犁的材料。 长白山脉下,最不缺的就是木材,他们在附近找到几根粗壮的松木,又找了些结实的藤条。 制作爬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冰天雪地的环境中。 大家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制作方法。 “我觉得得先把这几根松木削平,做成爬犁的底板。”郭永强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 “对,还得在底板下面钉上两根横木,这样爬犁在雪地里滑行就更稳当了。”另一个伙伴补充道。 毕竟这白虎太重,还是要做解释点。 大家说干就干,苏清风从腰间抽出那把磨得锋利的砍柴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削松木。 刀刃与木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木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雪地上形成一小堆金黄色的碎屑。 其他人也没闲着,有的帮忙扶着木材,有的用石头砸开冰面,寻找合适的石头来固定藤条。 经过一番努力,爬犁的底板终于做好了。 接下来就是安装横木和固定藤条了,大家齐心协力,用藤条将横木紧紧地绑在底板上,每一个结都打得结结实实,生怕爬犁在运输过程中散架。 “好了,爬犁做好了,咱们去抬大白虎吧。” 苏清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道。 众人来到大白虎的尸体旁,只见那白虎身躯庞大,足有300斤重。 大家围在白虎身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起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抓住白虎的四肢。 “一、二、三,起!”随着苏清风一声令下,大家同时用力,只听“嘿哟”一声,白虎的尸体被缓缓抬起。 可是,这白虎实在太重了,大家的身子都被压得微微颤抖,额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坚持住,别松劲!” 苏清风大声喊道。 众人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爬犁走去。 也就这不到几十公分的距离。 每走一步,脚下的雪地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终于,大家把白虎的尸体抬到了爬犁上,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好,然后用藤条将它紧紧地固定在爬犁上,防止在运输过程中滑落。 苏清风把装有幼虎的棉衣紧紧抱在怀里,对大家说:“好了,咱们出发吧,赶紧回屯子里去。” 众人拉着爬犁,缓缓地离开。 爬犁在雪地里艰难地滑行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走一步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有时候,爬犁会被雪堆卡住,大家就得一起用力,将爬犁从雪堆里拉出来。 “这雪路可真不好走了。”郭永强喘着粗气说道。 “那当然,就我们背着东西都不好走,更何况拉着这么大个家伙。” 小白虎每次想钻出苏清风的棉袄,都被他按下去了。 幼虎则在苏清风的棉衣里时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叫声,像是在抗议。 经过3个小时的艰难跋涉,大家终于看到了屯子的轮廓。 “快看,屯子到了!”郭永强兴奋地喊道。 第252章 猎杀白虎,惊动全村 雪粒子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如同无数颗细碎的钻石在空中肆意飞舞。 爬犁的辙印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像两条蜿蜒的黑蛇,一直延伸到屯口的老榆树下。 那老榆树历经岁月的沧桑,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加把劲儿!前头就是屯子了!” 林大生走在最前头,羊皮袄上结着冰碴子,随着步伐“咔嚓咔嚓”响。 他回头看了眼爬犁上那团白里透红的庞然大物,虎脸上凝固着狰狞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睛还半睁着。 苏清风走在队伍最后,棉袄里鼓鼓囊囊的。 小火苗不安分地在他领口钻来钻去,时不时发出“唧唧”的叫声,那声音清脆而又急切。 更让他操心的是怀里那个温热的小东西,那只白虎幼崽正用尖利的小爪子抓挠他的衬衣,湿漉漉的鼻头蹭得他胸口发痒。 “老实点儿。” 他低声呵斥,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而却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抚过幼虎毛茸茸的头顶。 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发出幼兽特有的、带着奶味的呼噜声,那声音如同天籁,让苏清风的心瞬间柔软了下来。 屯口的土路上,几个裹着破棉袄的村民正走着。 走在最前头的王大壮最先瞧见这打猎队伍,他眯起眼看了半晌,那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惊讶,突然扯着破锣嗓子喊起来:“哎哟我的娘咧!那是……那是……” 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自己瞅!” 林大生抹了把结冰的胡子茬,那冰碴子在他的手上划出一道道红印,他却浑然不觉,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他侧身让开,爬犁上那具白虎尸体完整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雪白的皮毛上沾着暗红的血迹,在夕阳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粉红色。 虎尸足有牛犊大小,即便死了,那锋利的爪牙和健硕的肌肉依然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仿佛下一秒就会跳起来,将周围的人撕成碎片。 “老……老虎!还是白虎!” 王大壮的烟袋锅“啪嗒”掉在雪地里,溅起几点火星子,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被自己的靰鞡鞋绊倒,“山神爷啊!你们……你们把山神爷的坐骑给……”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敬畏,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咦?那是啥玩意儿啊?” 一个年轻人听到动静,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道。 “走,过去瞅瞅!” 另一个中年人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看到白虎的尸体,也开始大喊。 “是老虎!”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原本冷清的屯子突然沸腾起来,家家户户的木板门“咣当咣当”地被推开。 男女老少裹着各式各样的棉袄往空地上涌,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好奇,脚步匆匆,仿佛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时刻。 孩子们尖叫着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那清脆的叫声在空气中回荡,为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丝生机。 女人们交头接耳,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猜测,男人们则瞪大眼睛盯着那具罕见的白虎尸体,仿佛想要从那尸体上看出什么秘密来。 “让让!都让让!”郭永强挥着冻得通红的手,像赶鸡似的驱散围得太近的人群,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这畜生凶得很,小心诈尸挠你们!” 这话引得几个半大小子哄笑起来,他们的笑声清脆而又响亮,在空气中回荡。 “哈哈,诈尸?它要是敢诈尸,我把它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一个半大小子拍着胸脯,满脸的不屑。 但更多人还是敬畏地保持着距离,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警惕,仿佛那白虎随时都会复活过来。 有几个没看着的村民拼命挤着。 “你们这是拉的啥呀?”一个瘦高个儿挤到前面,扯着嗓子问道。 林大生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你自己看!” 那瘦高个儿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爬犁上的猎物。 渐渐地,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啊!老虎!还是白虎!” 他惊呼道,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这话一出,后面没看到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路上原本还在慢悠悠走着的人,听到喊声也纷纷跑了过来,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大家你推我搡,都想挤到前面看个究竟。 “啥?白虎?我没听错吧?”一个老汉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往前挤。 “哎呀,妈呀,这可真是稀罕事儿啊!一辈子都没见过白虎呢!”一个妇女捂着嘴,满脸的惊讶。 “这可是打到了老虎啊!还是白虎,这得多大的本事啊!”一个年轻人满脸羡慕地说道。 林大生看着大家惊讶的表情,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乡亲们,今儿个咱们打猎队可算是立了大功了!这白虎可是咱们在深山里追了好几天才打到的。为了这玩意儿,咱们可没少吃苦头啊!” “林叔,快跟我们说说,你们是咋打到这白虎的?”一个年轻人兴奋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林大生笑了笑,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那天,咱们进山之后,就发现这白虎的踪迹了。这畜生可狡猾了……” “林叔!你们太厉害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时,屯里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大家听说打到了白虎,都纷纷从屋里跑了出来,就连那些平时不爱出门的老头老太太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了过来。 一时间,屯里喊声震天,热闹非凡。 “让让,都让让!”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跑过来,帮着林大生他们一起拉着爬犁,往屯里的空地上走去。 那空地是屯里平时集会、活动的地方,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大家就像看稀世珍宝一样,围着白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白虎的皮毛可真好啊,就是沾了血,摸起来肯定软乎乎的。”一个妇女伸手轻轻地摸了摸白虎的皮毛,眼中满是羡慕。 “这要是做成一件皮袄,那得多暖和啊!”另一个妇女附和道。 “你们可别打这主意,这白虎皮毛得好好保存起来。”一个老汉严肃地说道。 “对对对,老张头说得对,这白虎可是咱们打猎队的荣耀,也是咱们屯子的骄傲,得让后人都看看。”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林大生看着大家对白虎如此感兴趣,心里更加得意了。 他走到白虎身边,拍了拍它的脑袋,说道:“乡亲们,这白虎虽然被咱们打到了,但这也是咱们运气好。以后啊,咱们还得继续努力,多打些猎物,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林叔说得对!咱们以后跟着林叔干,肯定能吃香的喝辣的!”一个年轻人挥舞着拳头,大声喊道。 “对!跟着林叔干!”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响亮的口号声。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打猎队一起打到的白虎!” “是啊,是打猎队!” 第253章 回家一样可以看白虎 西河屯,原本安静地窝在屋里烤火、唠嗑的村民们,一下子炸开了锅。 打猎队打到老虎的事情,一家传遍一家。 这个坐落在长白山脚下的小村落,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平静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村子里的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乡亲们呐!咱村打到白虎了!百年难遇啊,都出来瞅瞅!” 这消息就像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村子。 老人们颤颤巍巍地从炕上挪下来,嘴里念叨着:“白虎啊,那可是稀罕玩意儿,一辈子都难见上一回。” 孩子们则兴奋得像一群小麻雀,在屋里上蹿下跳,扯着嗓子喊:“看白虎去咯!看白虎去咯!”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随手披上一件破棉袄,就急匆匆地往门外冲。 空地上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 想看到白虎还真不容易。 “打狼,打狗熊,这几年咱都见过些,可这老虎,尤其是白虎,那可真是难得一见呐!” 村里的老猎户赵大爷,一边拄着拐杖,一边对着身旁的人感慨道。 人群像潮水一般,从村子的各个角落涌向据说出现白虎的空地。 大家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地挤着,都想一睹白虎的真容。 那场面,比过年赶大集还要热闹几分。 而在这一片喧嚣和混乱之中,苏清风却悄悄地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 王秀珍家中。 “慢点儿慢点儿,雪丫头别催!这大风天,头巾不系严实了,耳朵给你冻掉!” 王秀珍嘴里呵着白气,搓了搓小清雪冻得通红的耳朵,“好了,紧着点,你哥他们打着了白虎,咱也去看看稀罕……” 接着两人就出了门。 这边,苏清风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两个身影上。 那是他的嫂子王秀珍,正牵着妹妹苏清雪的手,小心翼翼地往空地上走。 王秀珍穿着一件粗布棉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和期待,眼睛不停地往人群聚集的方向瞅着。 苏清雪则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跟在嫂子身边。 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嫂子,快点快点,我要看白虎。” 苏清风加快了脚步,几步就赶到了她们身边。 “嫂子,小雪。” 他轻声喊道。王秀珍和苏清雪听到声音,同时转过头来。 “清风!” 王秀珍看到苏清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紧接着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昨天听说林立杰出事了,王秀珍更加担心去打猎的苏清风。 苏清风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嫂子,我没事。你放心,打猎虽然有风险,但我有分寸。” 王秀珍听了,长舒了一口气,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宁愿咱家过得贫苦些,也不想让你出什么事情。” 苏清风心中一暖,他知道嫂子是真心关心自己。 这时,苏清雪扯了扯苏清风的衣角,仰着小脸,眼巴巴地说: “哥,我想看白虎。” 苏清风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皱了皱眉头,说:“现在人太多了,你们根本挤不进去。跟我回家先,一样能看到白虎。” 王秀珍和苏清雪听了,都愣住了,脸上满是疑惑。 “什么?回家能看到白虎?清风,你别逗我们了。” 王秀珍说道。 苏清风神秘地笑了笑,说:“跟我回去就知道了。” 说完,他强拉着王秀珍和苏清雪的手,往家里走去。 一路上,苏清雪不停地问:“哥,到底怎么回事啊?家里怎么会有白虎?” 苏清风只是笑着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王秀珍虽然心中也有诸多疑问,但看到苏清风一脸自信的样子,也就没有再追问。 空地上闹哄哄的声音顺风传来,锣鼓喧天似的,都在抢着看那百年难遇的白虎。 苏清风一手紧紧拉着嫂子,另一手牵着妹妹,步伐匆匆地往家赶。 他怀里那件棉袄鼓鼓囊囊的,仿佛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 终于到了家门口,他刚用力推开那扇老旧不堪、一推就“嘎吱嘎吱”作响的木门。 一股刺骨的冷气便如影随形,追着他的脚后跟,一股脑儿地涌进了屋里。 进屋后,他顾不上歇口气,径直走去房间。 没有煤油灯的照亮,屋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仅有的一点光亮,是从糊窗户的旧报纸上那密密麻麻的缝隙间透进来的,像夜空中闪烁不定的微弱星辰。 苏清风几步就跨到了炕沿边,熟练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嚓”的一声划燃,凑近煤油灯。 随着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借着这微弱的灯光,苏清风利落地抖开他那件破棉袄。 这件棉袄早已磨得没了本色,原本鲜艳的色彩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斑驳陆离的痕迹。 两个毛茸茸的东西滚落到烧得温热的土炕毡布上。 “呀——!” 小清雪第一个惊叫出声,小手指着炕头,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赤红的小火苗一个翻身跳起来,抖了抖蓬松的尾巴,鼻头耸动几下,认出是家来,这才放松了警惕,绕着毡布走了两圈,蹲坐在那里,歪头看着她们。 而紧挨着火苗旁边的,是一只更小的、绒球般的生命。 通体覆盖着柔软如初雪的白毛,只是那白不像它母亲那般有震慑力,透着一股子奶里奶气的娇嫩。 它显得极其孱弱,琥珀色的眼珠像是蒙着一层水汽,惊惧地盯着屋里突然多出来的陌生面孔。 细弱的四肢微微打颤,支撑不稳,软软地趴在那里。 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不可闻的、小猫似的“呜噜”声,又短又急。 带着初离山洞的惶恐和对环境的不适,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 第254章 妥协 “天老爷!” 王秀珍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推门灌进来的寒风还冻人! 她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一把将苏清风护在自己身后的清雪拽进怀里,死死箍住,声音变了调地拔高: “白虎?!你作死啊苏清风!你咋把这祸害祖宗揣家来了!你不要命了?!” 她指着炕上那哆嗦的小东西,指尖都在抖:“你看它小,那是山神爷的种!屯里人要知道你藏了它在这屋里,不把你生撕了才怪!你还……” 她那件半旧蓝底白碎花的斜襟棉袄似乎都绷紧了,胸脯剧烈起伏,脸煞白。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等凶兽的崽子,沾染不得! 会招灾! “嫂子!” 苏清风赶忙按住她激动得想要冲过去把那幼崽扫下炕的肩膀,声音低沉又清晰. “你看清!仔细瞅瞅!它自个儿都活不成了!” 他指着那蜷缩的小东西。 “大虎死了,流了一大滩血,为护这崽子才死死赖在老巢不走,硬是熬到油尽灯枯!洞里头,没奶没食儿,天寒地冻,它娘死了,留它一个没睁眼几天的奶崽,搁那儿,只有活活饿死冻死的份儿!” 王秀珍急促的呼吸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炕头。 那小东西似乎想挪动一点,靠近毡布底下透上来的微弱暖意,细爪子刚扒拉一下,身子一软又趴倒,发出更可怜的一声呜咽。 那双琥珀色的、像蒙了层水汽琉璃的幼崽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们的方向。 没有凶狠,只有最原始的、对生的渴望和恐惧。 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如同微弱的烛火,在王秀珍磐石般的戒备上摇曳了一下。 窝在嫂子怀里的小清雪,这时终于挣脱了一点,小脑袋拱出来,冻得有点发红的小脸蛋上全是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惊喜。 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看看那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小白猫(在她看来就是)。 又看看她哥,小声地问,怕惊扰了什么:“哥……它能给小雪养吗?像小猫一样?” 她冻成胡萝卜似的小手试探性地朝炕的方向伸了伸,又飞快地缩回来。 那抹纯净的白色,轻易穿透了孩子的防线。 “试试养大吧。” 苏清风叹了口气。 他避开嫂子刀子一样剜过来的眼神,走到炕边,把那小团子小心地捧了起来。 他手掌宽厚而温热,幼虎本能地朝他掌心缩了缩,汲取那一点宝贵的温度。 苏清风感受到它轻微却清晰的颤抖和快得有点发慌的心跳。 “好歹是条命。” 王秀珍抱着清雪,僵在原地。 里屋昏沉的光线勾勒着她单薄的身影。 屋外,屯民们喧哗议论白虎的声音、笑闹声隐隐约约,隔着门缝挤进来,又被屋里的寂静衬托得格外遥远。 里屋瞬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炕上小火苗好奇的呜咽。 王秀珍只觉得那团小小白东西吸走了所有光和热,吸得她心口拔凉。 几乎站不稳,恐惧像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 “作孽啊清风!” 王秀珍的声音带着劈裂的木柴的响,每个字都在抖,“你当你揣回来的是只猫崽子?这是啥?山神爷座下的煞星!它娘刚死在你们手上,血还没冷透!它这口奶气儿吊着的煞气沾了家,咱家攒鸡毛凑掸子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那双被贫寒和操劳熬得早早就布满细纹的眼睛,此刻烧着火,又像蒙着深不见底的寒潭,“屯里人要知道你炕头焐着这小祸害,唾沫星子都能把咱家淹了、拆了!” 苏清风感觉手里那小东西惊得一哆嗦,几乎没重量,心跳却擂鼓般撞着他手掌。 他指腹下意识蹭过那绒毛,细软得像刚抽出的柳絮。 “嫂子,你看它。” 他嗓子眼发紧,托着那微弱的生命往王秀珍眼前送了送。 “眼都还看不清道呢!那洞里冰坨坨似的,骨头渣子冻得比石头硬,不挪窝就活成冰溜子!一条命!白捡一条命!丢那儿冻死饿死……跟咱们动手杀了它有啥两样?” 他深吸一口屋里的冷气,肺管子都刺疼,“它娘……算咱们欠下的。给它口活路,老天爷眼前……咱心里也能直溜点!” 这话像块硬邦邦的冻萝卜,哽在王秀珍喉咙里。 炕沿那点微乎其微的热气,似乎也被这小东西吸走大半。 王秀珍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幼虎身上。 那瑟瑟发抖的细微弧度,那湿漉漉鼻尖碰碰苏清风掌心又缩回去的无助,还有那几声细弱得如同雪沫落地的呜咽。 “嫂子……” 苏清雪怯怯地拽了拽王秀珍洗得发毛的旧棉袄袖子,冻红的小脸从臂弯里露出来,眼睛还红着,好奇和渴望却重新浮了上来。 “它……它冷……咱不能……让它上炕头么?就一会儿……” 那童音像雪地里一只试探着蹦跳的小雀。 王秀珍身子猛地一颤,像根绷得太久、再也熬不住的皮绳。 死死箍着苏清雪的手骤然一松。 怀里陡然失了那点暖烘烘的小体温,空了一块,冷飕飕的。 “你……你……” 她指着苏清风,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高粱秆子。 “你就由着他胡咧咧!” 又猛地转向苏清雪,声音陡然拔高又强压下去,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焦灼。 “看啥看!这玩意儿它娘是白虎!白额大虫!长大了是要吃人肉喝人血的!” 她像是在吼苏清雪,更像是吼给自己听,要赶跑心里那丝不合时宜的动摇。 “它不吃人!” 苏清雪突然挣开,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到苏清风腿边,小手一把拽住了苏清风的裤脚,仰着脸,声音脆生生带着哭腔。 “哥,真吃人吗?” 苏清风弯腰,单手就把妹妹抱了起来。 苏清雪立刻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试探着、轻轻地碰了碰幼虎耳朵尖上毛茸茸的轮廓,又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捂着小嘴咯咯笑起来: “暖乎!软乎乎的小猫!” 小家伙似乎被那轻微的触碰安抚了,竟仰起小脑袋,粉色的鼻尖精准地寻向清雪手指的方向,轻轻、轻轻地嗅了一下。 这一嗅,像是耗尽了它的力气,小脑袋又软软地耷拉回苏清风掌窝里。 屋里静得吓人。 土墙缝子外的风呜呜咽咽,像谁在哭。 小火苗“唧”一声,跳过来蹭苏清风的腿,歪头看着它怀里那个突然多出来的家伙。 许久,久到王秀珍都快要溺死在沉重的死寂里了,她才重重地,极缓地吸了一口寒气进肺管子,刺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那口白气在昏暗里拉得老长。 “……作孽……”声音低哑,像从磨盘底下挤出来,没了锐气,只剩下磨去棱角的钝痛与无边无际的疲惫,“都是…讨债的…” 她没再骂苏清风,浑浊的目光投向炕头那只磕得豁了口的搪瓷盆,“去!灶坑里扒拉点热柴禾灰!填在破铁盆里……让它……暖暖脚爪……” 王秀珍终究是妥协了,这退让却像吞了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发慌。 这小时候还好,长大了怎么办? 第255章 吃食 小火苗是赤狐,本来就小。 长大了攻击力也不强。 至于小白虎,这长大点可就凶猛了。 “清风!” 王秀珍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见俺说话没?这小玩意儿,小时候是猫样儿,可你瞅它这骨架,这爪子!你想想它娘那大块头!长大了那就是一头真真正正的虎!搁咱这土坯房里,那是供得起的菩萨吗?那是要招灾惹祸的阎王!到它能跑能跳了,必须得送走!送回山里去!” “好嘞!没问题!嫂子,我听你的!” 苏清风答得干脆,喉结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他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动作轻柔得几乎凝滞。 缓缓地、缓缓地将怀里那温软得像一团新雪似的小东西,放回了炕毡上,刚刚被小火炉烘得最温热的那一小块地方。 小家伙琥珀色眼珠蒙着薄薄水光,感知到“天敌”的凶悍气息淡去,紧绷的小身体松了下来。 它试探性地用小鼻头蹭了蹭暖烘烘的毡布。 接着像累极了,将脑袋枕在前爪上,身体团成更小更密实的白色绒球。 小小的肚子随着微弱呼吸一起一伏。 苏清雪趴在炕沿边,屏住呼吸,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喜爱和小心翼翼。 她伸出冻得发红的小手指,在那团暖茸茸的白色腰背上,极其缓慢又珍重地划了一道。 “呜……” 幼崽喉咙里滚出一声比叹息更细微、更柔软的咕噜声。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睛舒服地眯缝起来。 苏清雪仰起小脸,冻得微红的鼻翼翕动着。 “哥。”她声音压得极低,“它……它肚肚瘪瘪的,是不是饿坏了?” 苏清风看着幼虎瘦小的身躯,眉头紧锁起来。 “嗯,是饿了。” 他低声道:“我去想法子给它弄点吃食试试。” 苏清风站起身,活动着冻得发僵的手脚。 屋里,王秀珍已沉默地忙碌起来。 她翻出一捆乌拉草,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灶坑口,手指翻飞,编织着什么东西。 草绳在她手掌和麻线针间穿梭,一个浅浅的小草窝雏形迅速显现。 “嫂子,你这是……”苏清风问。 王秀珍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带着认命的叹息。 “编俩窝!一个给它。” 她下巴朝小白虎努了努。 “一个给你那只宝贝赤狐!以后就睡这上头!不能总往炕上爬!这味儿……” 她皱着鼻子,“你是不觉着,出去串门子,人家没闻着你身上那……‘特别’的味道?咱是正经人家!” 苏清风心头一热,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成!嫂子想得周到!” 他应了一声,推门扎进了屋外冰冷的夜色里。 屯子空地比刚才更热闹了,喧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火光摇曳,人影憧憧。 临时搭起的几个大火堆熊熊燃烧,松木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人群中央,那具庞大的白虎尸体躺在案板上,成了焦点。 张屠夫成了万众瞩目的主角。 他脱掉棉袄,只穿了件油渍麻花的单褂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双布满青筋和厚茧的粗壮手臂。 他神情严肃,手持着尖刀,刀刃在火光下闪过寒芒。 “都往后稍稍!往后!留点亮堂地儿!” 张屠夫粗声吆喝着,周围的人下意识地退开一圈。 他先舀出滚烫的热水,仔细地淋洗着白虎的爪子和刀口附近的皮毛,融化着结冰的血痂和污雪,低声嘟囔着: “山神爷座下的神物啊,莫怪莫怪……” 猎虎打猎队的几个人,正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今日的惊险。 有人递上温热的地瓜烧,汉子们仰脖就是一口,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神情既有自豪,也有一丝劫后余生。 “清风哥!来这边!” 郭永强眼尖,隔着人群看到了苏清风。 苏清风挤过去,对林大生低声说:“林叔,我拿点那天猎的灰狼下水。” 林大生一怔,随即猜到了用途。 他爽快地挥挥手:“成!就在我背篓底下那油纸包着,拿去吧。估摸冻得邦硬了,回去记得化开再给。”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用灰狼的内脏也好。” 苏清风地点点头,从林大生的背篓底部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硬邦邦的油纸包。 周围吵吵闹闹,他却无心细听,挤开人群,抱着“冰坨子”,再次顶风踏雪往回赶。 屋里,气氛迥异于喧嚣的外面。 王秀珍已经编好了一个结实精致的小草窝。 圆圆的,像个小蒲团。 垫在炕稍避风又不会太烫的地方。 另一个稍大点的窝也快成型了。 小火苗对这个新事物很感兴趣,小爪子不时扒拉一下草窝边缘。 又凑过去嗅嗅,发出疑惑的“唧唧”声。 苏清雪乖乖地趴在炕沿,小手拢在嘴边,对着炕上那小团白气若游丝地轻轻呼气。 “暖乎暖乎,不怕不怕……” 嘴里还念念有词。 苏清风一进门,带回一身寒气。 “回来了,等我一下。” 苏清风接着去到厨房。 把那油纸包放在地上,抄起立在灶边的一把短柄小斧头。 他拿了个粗瓷破碗放在灶台上垫着,解开油纸,露出里面冻得灰白,凝结着血冰的一大团内脏。 主要是狼心和一段肠子。 他屏住呼吸,用小斧头侧棱朝着冻硬的内脏边缘“邦邦”地用力劈砍了几下。 冰碴和碎肉沫飞溅。 好不容易弄下来拳头大小,相对完整的一块心尖肉和一小截肠子,小心地放进破碗里。 接着就开始点柴烧火煮水,把破瓷碗放热水里煮一下就好。 主要是解冻,不用煮熟。 等苏清风搞好来到房间。 王秀珍刚好编完了第二个窝,正用针线在边上加固。 苏清风把碗放在自己腿边。 小火苗立刻机敏地窜了上来,小鼻子不停嗅探着碗里的美味,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急迫声音。 “你的待会儿,别抢!” 苏清风低声呵斥,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开小火苗凑过来的脑袋。 小家伙委屈地“唧”了一声,后退两步,蹲在苏清风腿边,眼巴巴地盯着那碗。 苏清风伸出食指,沾了几颗肉碎和一点点丝状的肠衣在指尖上。 一点点凑到小白虎那粉嫩湿濡的鼻尖前。 小家伙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 在洞里那几天,饥饿是它最深刻的记忆,对食物的气味有着超乎寻常的本能反应。 哪怕刚被从冰天雪地中抱出来,它虚弱得几乎动不了。 这近在咫尺,带着浓郁血肉气息的味道,还是瞬间唤醒了它生存的本能。 琥珀色的小眼睛吃力地睁开一条缝,模糊地辨认着近在咫尺的“食物来源”。 它的小脑袋微微仰起,伸出细小带着微刺感觉的小舌头,极其轻微地在苏清风的指尖舔舐了一下。 动作虽轻,那触感却让苏清风心头猛地一颤! 一种奇妙的连接感瞬间打通。 那是生命与生命之间,关于生存最初的承诺。 小家伙似乎是尝到了一丝咸腥的肉味,确认了安全,紧接着又舔了第二下,第三下…… 动作虽然依旧无力,但明显主动起来。 它的小嘴微微张开,努力想含住那沾着肉的指尖。 “吃了!它吃了!” 苏清雪惊喜地叫出声,随即又怕吓着它,赶紧捂住自己的小嘴。 第256章 白团儿 苏清风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耐心地、一点点地喂着。 一点肉末,一点肠衣。 小白虎努力地吞咽着,每次只能吃下去极 微小的一点点,喉咙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但那虚弱的小身体里重新燃起的求生之火,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王秀珍目光复杂地落在这一人一虎的互动上。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着那眼神里有挥之不去的忧虑,也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这么吃不行啊。”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带着担忧,“光吃肉疙瘩,这小奶崽子能消化得了吗?人那小猫小狗小时候也得喝奶呢……这深山老林的,上哪儿给它淘换奶去?熬点糊糊?” 苏清风一边继续喂食,一边说:“听人说,打猎捡到的狼崽子豹崽子,大的肉嚼碎了也能喂活。这东西天生是吃肉的,咱就试试这肉末能不能行吧。弄糊糊……它怕是更不爱吃。” 苏清雪一直安静地趴在炕沿,小手托着腮帮子,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小白虎看,脸上满是喜爱的光芒。 她忽然奶声奶气地问: “哥,嫂子,咱们给它起个名儿吧?” “起名?”王秀珍愣了一下,“叫啥?‘小白’?” 苏清风也看向那只小小的,因为吃到东西而似乎稍微精神了一点点的小家伙。 它正专注地舔着苏清风手指上最后一点肉味,小小的身子努力地朝散发着食物气味的破碗方向又拱了拱,整个身体看起来真的就像一个会移动的小小雪球,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笨拙可爱。 苏清风看着它那努力的样子,再联想到它的“身份”,心念一动:“叫…‘小山君’?” “啥?山君?”王秀珍皱眉,“那不还是老虎!听着就吓人!不妥!” “那叫‘雪球’?”苏清风又试了一个。 “雪球?”王秀珍撇撇嘴,“听着像雪团子,太软和了吧?这可是老虎!” 苏清雪歪着小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伸手指着炕上那团白:“嫂子,你看它,多白啊!比咱家那过年的棉花团还白呢!还圆滚滚的!” 王秀珍看着炕上那团毛茸茸的白色,小家伙吃饱了一小点。 正心满意足地,以一个极别扭,却又极其舒展放松的姿势摊着晒太阳(灯光)呢。 圆滚滚的小肚子微微鼓起,浑身雪白的绒毛在昏黄的灯光下确实像一团刚弹好的新棉花。 她眼神也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哼了两句小调儿,是《白毛女》里的调调:“……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哼了两句,她突然停住。 目光落在小白虎身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了不少。 “白倒是白,可也太白了……像块没染过的棉花胎子。这小模小样儿的,嗯……就叫‘白团儿’吧。听着不扎眼,像是个猫狗的小名,又衬它的样子。是圆乎。” “白团儿!” 苏清雪立刻拍着小手跳了起来,声音清亮又充满喜悦。 “好听!就叫白团儿!白团儿!白团儿!” 她对着炕上的小家伙一遍遍呼唤着。 小家伙似乎被这清脆的呼唤惊动,微微动了动耳朵尖。 它的小脑袋转向声音来源。 那个散发着天真善意的小小人类,粉嫩的鼻翼又使劲嗅了嗅。 “白团儿?” 苏清风也咀嚼着这个名字,再看向那团温顺无辜的白色,又看看嫂子脸上那无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还有妹妹小脸上不加掩饰的,如同雪光般清亮的欢喜。 他咧开嘴笑了。 “成!白团儿好!听着顺耳,也不打眼!以后就叫白团儿了!” 他一锤定音,又用手指肚轻轻点了点小家伙湿漉漉的鼻头,“听见没?你有名儿啦,白团儿!” 似乎是回应,也许是吃饱了身体的舒适,也许是鼻尖上那温热粗糙的触碰,小白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极其绵长的声音。 “喵呜噜……” 只有一旁紧盯着破碗的小火苗,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闪电般地伸出粉舌,飞快地把碗底残留的一点碎肠衣渣舔进了嘴里,满足地砸吧了几下。 土炕下,那只新编的草窝静静等待着它的第一个住户。 而另一个崭新的,属于“白团儿”的小草窝,正被王秀珍拿起,轻轻地放在了离炕头小火炉不远不近的另一边。 苏清风把这事情处理好,嫂子也同意白团儿安家落户。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出了门,想去看看屯子里现在的情况。 来到空地上,只见火堆熊熊燃烧着火焰,那火焰就像一条条张牙舞爪的红色巨龙,在寒风中肆意舞动,驱散了不少寒意。 周围围满了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好奇的神情。 张屠夫已经站在了白虎尸体旁,围着白虎转了一圈,嘴里嘟囔着:“这大家伙,可真是少见啊,今天就让我来好好收拾收拾它。” 说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尖刀,那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张屠夫蹲下身子,先用刀在白虎的腹部轻轻划了一道口子,那口子不深,却足够让空气进入。 接着,他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下一按,只听“刺啦”一声,白虎的皮毛被缓缓划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张屠夫的动作。 张屠夫的动作十分熟练,他顺着划开的口子,一点点地将皮毛与肉体分离。 在皮毛和肉体之间穿梭,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遇到粘连较紧的地方,他就用刀轻轻挑开,眼睛里专注而认真。 随着他的动作,白虎的皮毛逐渐被剥了下来,露出里面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脂肪。 那肌肉纹理清晰,就像一幅精美的画卷,而白色的脂肪则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肌肉之上。 “哇,这皮毛可真厚实啊!”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感叹道。 “是啊,这要是做成褥子,冬天睡在上面肯定暖和。”另一个人附和道。 张屠夫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声,继续专心致志地剥皮。 第257章 剥虎皮 寒夜,凛冽的北风如刀割般刮过小屯。 屯字空地上围满了村民,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张屠夫站在中央,手里紧握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剥皮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周围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像炸了锅的豆子,议论声此起彼伏。 “哎呀妈呀,瞧瞧这老虎,个头跟小牛犊似的,这皮得多厚实啊!张屠夫真能把这皮完整地剥下来吗?别到时候弄得到处是窟窿,可就糟蹋了这好物件。” 一个年轻的媳妇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你懂啥哟!”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拄着拐杖,用力地在地上顿了顿,满脸自信地说道,“张屠夫那可是咱村响当当的屠夫,打小就跟着他爹学手艺,这么多年下来,啥牲口他没处理过?猪、牛、羊,在他手里就跟玩似的,这点活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就是就是!”一个身材壮实的小伙子扯着嗓子附和道,“张屠夫肯定没问题。不过话说回来,这老虎可是稀罕玩意儿,平时连个影子都见不着,今儿个能出现在咱村,真是奇了。这皮和肉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看啊,这虎皮要是拿到集市上去,肯定能引起轰动。”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中年妇女眼睛放光,兴奋地说道,“那些有钱人家,肯定愿意花大价钱买回去做地毯、做褥子,多有面子啊。” “哼,你就知道想着卖钱。”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这老虎说不定是山神的使者,咱就这么把它剥皮吃肉,会不会惹山神发怒啊?到时候给咱村带来灾祸可咋办?” 他这话一出口,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一些胆小的人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去去去,别在这危言耸听。”一个脾气火爆的老汉瞪了瘦高个一眼,大声说道,“咱村这么多年靠山吃山,也没见山神发过怒。这老虎要是不除,说不定哪天就跑到村里来伤人,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打猎队这是在为咱村除害,是英雄!” “对,是英雄!”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又热烈起来。 苏清风也挤进了空地里,准备随时帮忙。 张屠夫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议论,他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老虎的皮毛,那皮毛光滑而厚实。 然后,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剥皮刀。 “大家往后退退,别溅到身上血。” 张屠夫大声喊道。 这是最后的操作了 村民们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张屠夫手中的刀。 只见张屠夫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坚定,然后猛地一刀划下,刀刃顺着老虎的脖子砍下,精准而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雪地上,形成了一朵朵鲜艳的红梅,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哇!”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声,一些胆小的女人和孩子赶紧捂住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着。 但很快,好奇心又战胜了恐惧,他们偷偷地从手指缝里往外看。 但很快,大家又被张屠夫熟练的动作吸引住了。 张屠夫顺着刚才的刀口,用手指轻轻一挑,皮肉便分离开来,仿佛那老虎的皮肉是他手中的面团,任由他摆弄。 虎脑子可以后面处理,要一点点的破开。 这样一张完整的虎皮毛就算好了。 “张屠夫,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跟绣花似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剥皮手艺呢。”一个年轻人忍不住赞叹道,眼神里满是敬佩。 “哈哈,这算啥。” 张屠夫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手中的动作,脸上露出了一丝自豪的笑容。 “想当年我跟着我爹学屠夫手艺的时候,那可是吃了不少苦头。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先从杀鸡杀鸭开始练起,一刀下去,必须得精准地切断血管,还不能伤到肉。后来才慢慢开始杀猪杀牛,这剥皮啊,讲究的就是个心细和手稳,稍有不慎,这皮就毁了,卖不上好价钱。” “张屠夫,你收徒弟不?我想跟你学这手艺。”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挤到前面说道。 “哈哈,你这小子,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这屠夫手艺可不是一般人能学的,得有耐心,能吃苦。你要是真想学,改天来找我,我先考考你。”张屠夫笑着说道。 那张虎皮在张屠夫的手下逐渐摊开在地上,就像一块巨大的白色地毯,散发着一种野性的气息。 林大生赶紧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虎皮收了起来。 “林队长,你可得把这虎皮保管好了,这可是咱村的大宝贝。”一个村民笑着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放心吧,我林大生办事你们还不放心吗?”林大生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等鞣制好了,我找个好买家,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毕竟这不是集体的东西,是打猎队打到的。 要是当时自己队长的职务没被取消,这钱倒是有小队的一份。 剥完皮后,接下来就是处理虎肉了。 张屠夫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拿起一把大砍刀,开始分割虎肉。 他的动作十分麻利,每一刀都砍在合适的位置,不一会儿,老虎就被分割成了一块块大小均匀的肉块。 郭永强、王友刚和刘志清三个人拿着秤走了过来,他们负责给肉称重。 郭永强是个热心肠的小伙子,他一边摆放着秤,一边大声喊道:“大家别着急,一个一个来,保证都能买到肉。” “每斤虎肉8毛钱一斤。” 苏清风站在案台前,对着大家说道。 这可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价格。 虽然这虎肉稀罕,但咱也不能趁机抬高价格,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得互相照应着。 “8毛钱一斤,挺合理的。”一个老大爷点头称赞道。 毕竟这肉可比猪肉稀罕! 第258章 卖虎肉 屯子口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摆放着一块块虎肉。 这虎肉色泽红润,纹理清晰,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旁边,几根粗壮的虎骨和一堆杂乱的虎下水也堆在一旁,散发着淡淡的肉腥味。 尽管价格已经定得很实惠,8毛钱一斤肉,可还是有不少村民围在周围,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这年头,正是国家经济困难时期,物资极度匮乏,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家家户户的粮缸里,米面都不多,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地花。 一个年轻的媳妇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眉头紧皱,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唉,这虎肉也太贵了吧。我家那口子在生产队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才挣几块钱。这要是买上一斤肉,这个月的生活费可就超支了。孩子他爹还等着这钱买种子呢,这肉再香,咱也吃不起啊。”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附和道:“是啊,这虎肉虽然稀罕,味道肯定好,但咱也得看看自己的口袋啊。我家那几个孩子,整天嚷嚷着要吃肉,可我这当妈的,哪有那本事满足他们。要不还是买点便宜的猪肉算了,虽然肉少点,但至少能让孩子解解馋,还不用花这么多钱。” 苏清风耳朵都被冻得红彤彤的。 他看出了大家的顾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先别着急。我理解大家的难处,这虎肉确实比平常的肉贵点,但它的营养价值高啊。你们想啊,这老虎在山里那可是百兽之王,天天吃好喝好,肉肯定结实又有营养。吃了这虎肉,身体倍儿棒,干活都有劲儿。而且这老虎是大家齐心协力猎杀的,咱们也不能让这肉白白浪费了。这样吧,骨头和下水,我们可以适当给一些优惠。骨头就5毛钱一斤,下水3毛钱一斤,大家看咋样?” 人群中一阵骚动,大家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棉鞋,脚在地上来回踱步,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咬了咬牙,说道:“清风,你这话说得在理。我家虽然不富裕,但我还是想买点虎肉尝尝鲜。这老虎可不是常能见到的,说不定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给我来一斤吧,让家里人也开开荤。” 苏清风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好嘞,大哥,你这有眼光。一斤虎肉,八毛。” 郭永强是个身材壮实的小伙子,他熟练地拿起一块虎肉,放在秤上,眼睛紧紧盯着秤杆,嘴里还小声地嘟囔着:“一斤整,不多不少。” 称好肉后,他用油纸仔细地包好,递给了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接过肉,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布包,里面皱巴巴的钱被叠得整整齐齐。 他一张一张地数出八毛钱,递给了苏清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清风啊,八毛钱。” 苏清风接过钱,认真地数了数,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说道:“收你八毛,正好。大哥,你拿好,回去好好做着吃。”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其他村民也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队伍越排越长,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一个年轻的妇女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虎肉,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 “肉肉,吃肉肉。” 年轻妇女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对苏清风说道:“给我来一斤半,我家孩子好久没吃肉了,今天得让他好好解解馋。这孩子啊,天天就盼着吃肉,晚上睡觉都念叨。” 苏清风笑着回答道:“大妹子,你家孩子真可爱。一斤半虎肉,一块二毛钱。” 郭永强又熟练地称好肉,递给了年轻妇女。 年轻妇女接过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递给苏清风,说道:“清风,你数数,别弄错了。” 苏清风接过钱,一边数一边说道:“大妹子,放心,错不了。一块二毛钱,正好。” 这时,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脚步有些蹒跚。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慈祥和沧桑。 她说道:“给我来一斤,我回去给我家老头子补补身子。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整天咳嗽,吃点这虎肉,说不定能好起来。” 苏清风连忙上前扶住老太太,说道:“大娘,您慢点。一斤虎肉,八毛钱。您拿好,回去让大爷好好吃。” 郭永强称好肉,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里面包着钱,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帕,拿出八毛钱,递给苏清风,说道:“孩子,谢谢你啊。” 苏清风接过钱,说道:“大娘,您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张屠夫、郭永强、王友刚和刘志清四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汗珠,鼻尖也被冻得通红,但脸上却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他们一边切肉、称重,一边和村民们聊天,现场气氛十分热闹。 一个村民看着张屠夫切肉,夸赞道:“张屠夫,你这刀工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肉切得又均匀又好看,就跟艺术品似的。每一片都薄厚一致,看着就舒服。” 张屠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说道:“哈哈,这都是练出来的。想当年我刚当屠夫的时候,切肉切得歪歪扭扭的,没少被师傅骂。那时候,师傅拿着刀在我旁边看着,我一紧张,手就抖,切出来的肉就像狗啃的一样。后来,我天天练,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想着怎么把肉切好。慢慢地,手就稳了,刀工也就练出来了。” 另一个村民笑着对郭永强说:“郭永强,你称得准不准啊,可别给我缺斤少两的。我这人眼睛里可容不得沙子,要是让我发现少了,我可不答应。” 郭永强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放心吧,大哥。我这秤可是经过严格校准的,是公社里供销社的老师傅帮我调的。保证分毫不差。要是缺斤少两,你回来找我,我双倍赔偿。我这人做事,讲究的就是个诚信。” 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虎肉一点点地减少。 苏清风看着剩下的虎肉,叹了口气,说道:“今天这虎肉卖得还挺顺利。不过,还剩这么多肉,咱得想想办法。” 第259章 商量去黑市 “清风哥,要不咱再降降价?说不定能多卖点。” 郭永强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焦虑,望着苏清风说道。 此时,屯子里的风像头愤怒的野兽,在长白山脉下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屯子里的人,买完肉也相继离开。 苏清风裹紧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行,这价格已经够低了,再降咱就赚不到啥钱了。你想想,咱辛辛苦苦打来这白虎,又费了这么大劲儿处理,要是价格再压,咱图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打猎队的众人,接着说:“这样吧,咱们先把这些肉收拾好,然后去林叔家里算算账,看看今天赚了多少钱,还剩多少肉。明天咱去公社的黑市看看,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行啊,清风这主意不错,公社黑市人多,说不定真能卖上价。” “就是,咱都听清风的,他脑子活。” 于是,众人一起动手。 郭永强熟练地拿起虎肉,放进担子里。 苏清风则小心翼翼地把虎骨一根根捡起来,用粗麻绳捆好,虎骨散发着淡淡的腥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刘志清负责收拾虎下水,动作娴熟而利落。 不一会儿,剩下的虎肉、虎骨和虎下水都被仔细地收拾好,放在担子里。 一行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林大生家走去。 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大家的心却热乎乎的,因为今天的收获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林大生家的院子里堆满了柴火和杂物,破旧的板车斜靠在墙边,车辕上还挂着一些冰凌。 走进屋里,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厨房里有一口大铁锅,锅里正煮着一些红薯,散发出阵阵香甜的味道,让人垂涎欲滴。 林大生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坐在炕上。 看到大家进来,连忙起身招呼道:“快来快来,都坐炕上,暖和暖和。” 他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喜悦。 他今天是真的累了,拿着白虎皮毛就回来先休息了,老婆正给他搞吃的。 苏清风他们这身上衣服还没换,就站在炕边上,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大家刚刚把担子放在院子里,这会围坐在炕边,炕上的热气让他们的脸渐渐红润起来。 苏清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今天卖肉的账目。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林叔,咱们开始算账吧。今天一共卖出去了六十斤七两虎肉,每斤八毛钱,一共是四十八块五毛六分钱;卖出去了四十二斤二两虎骨,每斤五毛钱,一共是二十一块一毛钱;卖出去了八斤六两下水,每斤三毛钱,一共是二块五毛八分钱。总共赚了七十二块二毛四分钱。” 林大生听了,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哎呀,不错啊,今天赚了不少钱呢。这多亏了大家的努力啊。要不是大家合力去打来这白虎,咱哪能有这收入。” 说着,他从炕上的小笸箩里抓起一把瓜子,分给大家。 郭永强接过瓜子,咧嘴笑着说:“林叔,这都是大家一起的功劳。不过,现在还有一大半没卖出去呢,咱得商量商量明天咋办。” 苏清风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说:“我觉得明天咱去公社的黑市卖。公社人多,需求大,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但是,去黑市也有风险,咱得小心点。” 林大生皱起眉头,担忧地说:“清风说得对,黑市虽然能赚钱,但要是被抓住了,那可就麻烦了。现在这年头,抓得紧啊。”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张志强开口了:“我看啊,咱还是和上次一样,可以早上早点去,晚上再回来。去的人也不能太多,免得引人注意,行动不便。”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苏清风看着大家,说:“张叔说得在理。那咱就选两个人去,我和永强去吧。我们年轻,腿脚利索,遇到啥情况也能应付。” 郭永强一听,兴奋地跳起来:“好啊,清风哥,我和你一起去。咱肯定能把剩下的都卖个好价钱。” 林大生还是不放心,叮嘱道:“清风、永强,你们去黑市一定要小心。万一遇到啥危险,赶紧跑,别硬拼。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可不能出事。” 苏清风笑着说:“林叔,您放心,我们会小心的。我们也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了,有经验。” 这时,林大生的老婆秦爱梅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递给苏清风说:“清风,先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你们明天去黑市,可得吃饱了再去,别饿着肚子。” “锅里还有,我去打给大家。” 苏清风接过红薯粥,感激地说:“婶子,谢谢您。您也忙了一天了,快歇会儿。” 没一会儿,大家一个个去到厨房,端着红薯粥回来。 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喝着红薯粥,一边继续商量着明天去黑市的细节。 苏清风说:“咱们明天不用去太早了,中午出发,晚上去黑市卖完东西就回来。永强,你把那些肉和骨头再检查一遍,看看捆得牢不牢,别在路上散了。” 郭永强拍了拍胸脯,说:“清风哥,你放心,我早就检查过了,捆得结结实实的。” 林大生点头说:“行,就这么办。清风,你们去黑市,要不要带点防身的东西?这年头,啥人都有。” 苏清风摇了摇头,说:“林叔,带东西反而容易引起别人注意。我们遇到啥情况见机行事。” 张志强在一旁插话说:“你们去黑市,别光想着赚钱,也得看看行情。要是价格不合适,别急着卖,等等再说。而且,别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免得惹麻烦。” 苏清风认真地说:“张叔,您说得对。我们会注意的。我们就是去卖肉,赚点辛苦钱,不惹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得越来越细致。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下来,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苏清风看了看窗外,说:“时间不早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毕竟累了一天了。” 众人纷纷起身,准备回家。 林大生和秦爱梅把他们送到门口,叮嘱道: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第260章 认主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的公鸡还没打鸣。 今天已经是三月一号了。 时间过的还真快啊,穿越都小半年了。 苏清风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生怕惊醒了睡在旁边的白团儿。 小家伙昨晚闹腾了半宿,这会儿正蜷缩在草窝里,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苏清风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系紧腰间草绳,哈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阵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冻得他鼻尖发红。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今儿个好像暖和了点。”苏清风搓了搓手,自言自语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没有前几日那种阴沉沉的感觉。 长白山脉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山上的积雪在朝阳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苏清风开始了他每日必做的晨练。 先是原地深蹲五十下,然后是俯卧撑、卷腹各两百七十下。 然后打军体拳五十遍。 这才练够了。 汗水很快浸透了里衣,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他的头顶竟冒出了丝丝白气。 “清风,大清早的折腾啥呢?” 隔壁赵大娘路过,隔着墙好奇地问道。 她头上还裹着睡觉用的头巾,脸上带着被窝里的红晕。 “赵大娘早!活动活动筋骨,这天儿好像暖和了点。”苏清风停下动作,笑着回答。 “暖和?你这孩子冻糊涂了吧?”赵大娘撇撇嘴,“二月二还没过呢,龙都没抬头,哪来的暖和?我看你是昨儿个喝多了地瓜烧,这会儿还迷糊着呢!” 苏清风笑了笑没接话,继续他的锻炼。 做完常规项目,他又从柴火堆旁拿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开始练习刺杀动作。 这是他在部队学的拼刺刀技术,虽然现在用不上,但习惯成自然。 太阳渐渐升高,屯子里开始有了动静。 各家各户的烟囱陆续冒出炊烟,空气中飘荡着柴火燃烧的味道和早饭的香气。 屋里,王秀珍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忙活。 铁锅里煮着玉米面糊糊,旁边蒸笼里热着昨晚剩下的窝窝头。 见苏清风进来,她头也不抬地说:“洗把脸准备吃饭吧,小雪还睡着呢。” “嫂子,我今儿个觉得天暖和了些。”苏清风一边舀水洗脸一边说。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活计,伸手探向窗外感受了一下,摇摇头:“你这孩子,哪来的暖和?我看是你锻炼出汗了才觉得热。这三月初的长白山,雪都没化呢,能暖和到哪去?” 苏清风用粗糙的毛巾擦着脸,笑了笑没再争辩。 他回到屋子里,走到炕边,看着熟睡的白团儿。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耳朵动了动,但没醒。 旁边的小火苗倒是机灵,一骨碌爬起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 “饿了吧?一会儿就给你们弄吃的。” 苏清风揉了揉小火苗的脑袋,赤狐舒服地眯起眼睛。 王秀珍把早饭端上炕桌。 几个黄澄澄的窝窝头,一碟自家腌的芥菜疙瘩,还有三碗玉米面糊糊。 她走到炕边,轻轻推了推还在睡梦中的苏清雪:“小雪,起床吃饭了。” 苏清雪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嫂子……我还困……” “快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王秀珍给她披上棉袄,“今儿个窝窝头里我掺了点糖精,可甜了。” 一听有甜味,苏清雪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 她一眼看到趴在草窝里的白团儿,惊喜地叫道:“白团儿醒了没?我能摸摸它吗?” “轻点儿声。”苏清风压低声音,“让它多睡会儿,昨晚闹腾到半夜呢。” 三人围坐在炕桌旁吃早饭。 窝窝头又干又硬,得就着热糊糊才能咽下去。 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用辣椒油拌过,又咸又辣,很是下饭。 这是东北农村最常见的早饭,虽然简单,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吃饱已经不错了。 “清风,今儿个有啥安排?”王秀珍一边给苏清雪擦嘴一边问。 “上午把猎枪和牛角弓保养一下,永强说中午来找我,一起去公社卖肉。” 苏清风三两口喝完糊糊,抹了抹嘴。 “对了,林立杰的伤怎么样了?” 王秀珍叹了口气:“昨儿个听秦爱梅说,今天应该可以会家休息了。你说这打猎的营生,多危险啊。” 苏清风点点头,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从墙角的雪堆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昨天特意留的灰狼下水。 又拿出两个粗瓷碗,把下水分成两份。 在热水里热了热,就拿回到房间里。 “小火苗!” 他轻声呼唤。 赤狐立刻从炕上跳下来,摇着尾巴跑到他脚边。 苏清风把其中一碗放在地上,小火苗立刻埋头吃起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白团儿似乎被食物的气味唤醒,晃晃悠悠地从草窝里爬出来,琥珀色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苏清风。 “你也饿了?” 苏清风把另一碗端到炕边,用手撕成小块喂它。 小白虎的吃相比小火苗斯文多了,小舌头一卷一卷的,偶尔还会用前爪按住苏清风的手腕,生怕他拿走似的。 王秀珍收拾着碗筷,看着这一幕直摇头:“你说你,养个狐狸还不够,又弄个老虎崽子回来。这要是长大了可咋整?” “嫂子,不是说了嘛,等它大点就送回山里。” 苏清风轻轻挠着白团儿毛茸茸的下巴,小家伙惬意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哼声,小脑袋还时不时地往苏清风手心里蹭,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 这时,王秀珍一边将手中的碗重重地摞在一起,一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道:“哼,说得倒是轻巧。要我说啊,你就是舍不得把白团儿让出去。这小东西也真是奇怪,这么多人围着它转,它谁都不搭理,就认准你一个人了。” 第261章 出发去公社卖肉 毕竟,当初小白虎懵懂地睁开那双清澈如泉的双眼时,扑入鼻尖、最先萦绕在它稚嫩感知里的,便是苏清风身上那独有的的气息。 这气息,如同一种无形的纽带,自此便将一人一虎紧紧相连。 苏清雪打心底里喜欢这只毛茸茸的小白虎,总想着能和它亲近亲近,好好玩耍一番。 她满心欢喜地凑近白团儿,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伸出纤细的手,想要轻轻抚摸它那柔软顺滑的皮毛。 然而,只要苏清风不在场,白团儿就像瞬间换了只“虎”似的。 原本温顺乖巧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警惕与凶狠。 它弓起身子,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犹如一根根尖锐的银针,对着苏清雪龇牙咧嘴,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那声音,虽不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仿佛在警告苏清雪:“别靠近我,不然我可不客气!” 苏清雪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她无奈地站在一旁,眼神中满是失落与委屈,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白团儿,心里暗暗叹气:“这小家伙,怎么就这么不待见我呢?” 只有当苏清风在场时,白团儿才会完全卸下防备,表现得极其乖巧可爱。 它会欢快地跑到苏清风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诉说着满心的依赖。 然后,它会乖乖地趴在地上,任由苏清风抚摸它的脑袋、脊背,享受着这份专属的温柔与宠爱,那模样,简直萌化了人心。 “就是,臭白团儿不和我玩。” 苏清雪噘着嘴不开心的说着。 “你赶紧吃饭吧,再等会上课迟到了。” 苏清雪这才感觉吃着早饭,别耽误去学校的时间。 吃完早饭,苏清风便开始精心保养他的武器。 他先取出那把老式猎枪,动作轻柔且小心翼翼地将其拆解开来。 枪管、枪机、扳机,每一个部件都被他用沾了枪油的布条仔细擦拭着。 这把枪跟了他几个月。 虽说模样有些旧了,但因保养得极为得宜,除了刚拿到枪卡壳可,之后倒是没出现。 也可能用的少,现在苏清风基本用牛角弓。 苏清风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枪管,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猎杀白虎那天的惊险情景。 …… 还是挺唏嘘的,没想到能打倒一只这么大的白虎。 保养完猎枪,他又取出牛角弓。 这把弓是他亲手制作的,弓身选用的是最好的牛角,质地坚韧;弓弦则是用鹿筋拧成的,结实耐用。 他仔细检查了弓弦的紧绷程度,随后又用蜂蜡细细涂抹弓身,防止其因干燥而干裂。 “清风哥!在家不?” 门外传来郭永强那洪亮的声音。 “在呢,进来吧!” 苏清风头也不抬地应道。 郭永强推门而入,一股寒气随之扑进屋里。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脸被冻得通红。 “哎呀妈呀,外头真冷!”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走到炕边,一屁股坐下,震得炕桌都晃了晃。 “轻点儿,白团儿在睡觉呢。” 苏清风瞪了他一眼,轻声提醒道。 郭永强这才注意到蜷缩在草窝里的小白虎,连忙压低声音,惊讶地说:“这小家伙长得还真可爱,看着就像摸两下。” “等长大点送你家里去。” “别,别,我可不敢要。” 苏清风收起保养好的武器,问道,“准备好了吗?” 郭永强点点头,“准备好了,干粮都带着身上了。” 苏清风立刻说道:“那咱们现在走吧,去看下立杰怎么样了。” “行,晌午出发,天黑之前能到,刚好去黑市。” 王秀珍在一旁听了,不禁直皱眉:“你们俩可小心点儿,这要是被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嫂子放心,”郭永强拍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我郭永强办事,稳妥着呢!” 苏清风收拾好工具,站起身说:“走吧,先去林叔家看看立杰,顺便把马车准备好。” 两人出了门,往林大生家走。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 自从猎到白虎后,打猎队的人在屯子里的地位明显提高了不少。 见到他们,就会主动打声招呼。 “清风啊,啥时候再组织打猎啊?”有个老汉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笑眯眯地问道。 “等今天吧,叔。” 苏清风客气地回答。 林大生家离得不远,没一会就走到了。 林大生正在院里劈柴,见他们来了,放下斧子迎上来:“来了?进屋坐吧,外头冷。” 屋里,林立杰躺在炕上,脸色还有些苍白。 见他们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清风哥,永强……” “怎么样,好点没?”苏清风坐到炕边,关切地问道。 林立杰摇摇头,苦笑道:“疼是不那么疼了,就是痒得厉害。大夫说肉在长,是好事,可这滋味真不好受。” 秦爱梅端来两碗热水,说道:“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立杰这伤啊,得养上几个月呢。你说这打猎的营生,多危险。” 这话和王秀珍说的一模一样,苏清风和郭永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想赚钱,没办法。 “林叔,我们现在去趟黑市。”苏清风直入主题,“把剩下的虎肉那些卖了。” 林大生点了点头。 他们和林立杰道别。 林大生带他们到后院看马车,那是一辆老旧的木板车,套上马就能走。 “马我喂饱了,车轴也上了油,你们一路上小心点儿。”林大生拍拍马脖子。 “好嘞!” 一切安排妥当,苏清风和郭永强告辞出来。 此时,太阳高升中天,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屯子里炊烟袅袅,空气中飘荡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清风哥,你说咱们这趟能赚多少?”郭永强兴奋地问道。 苏清风望着远处的长白山,没有立即回答。 “够买点粮食,饿不着就可以了。” 最后他这么说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第262章 新手驾车,人仰马翻 长白山脉,连绵的山峦全都被厚厚的积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凛冽的寒风如同一头头凶猛的野兽,在山间呼啸。 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苏清风和郭永强正站在一辆破旧的马车旁。 马车那原本就陈旧的木板,在长久的岁月和风雪的侵蚀下,显得愈发斑驳。 车辕上的铁件,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苏清风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又哈了一口热气,看着眼前这匹高大的马,眼神里既有紧张又带着几分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郭永强说道:“永强,今儿个我可得自己试试赶车了,林叔教我的技巧,我都记在心里头了,就不信搞不定这玩意儿。” 郭永强皱了皱眉头,脸上带着一丝担忧,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说:“清风哥啊,这赶车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这马脾气倔得很,你可得小心着点。林叔虽然教了你,可这实操和理论可差远咯。” 苏清风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哎呀,你就别担心了,我心里有数。咱在这山里打猎也有些日子了,啥困难没遇到过,还怕这小小的马车不成?” 说着,他便拿起放在一旁的马鞭,那马鞭是用粗壮的麻绳编织而成,手柄处还缠着一层破旧的皮革,摸起来有些粗糙。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车,坐在车辕上。 他紧紧握住缰绳,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上车!” 郭永强爬上车斗,扶着几筐子虎肉。 苏清风见他上车,然后猛地一挥马鞭,嘴里大声喊道:“驾!” 他们就这样出了西河屯。 一路上也没发生啥事情。 苏清风大声说道:“我就说没事吧!” 郭永强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此时,枣红马似乎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乖乖前行。 只听“啪”的一声,马鞭重重地抽在了马身上。 那马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突然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接着便如疯了一般狂乱地奔跑起来。 马车在雪地上剧烈地颠簸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苏清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他拼命地拉住缰绳,试图让马停下来,可是那马根本就不听他的使唤,依旧在雪地里横冲直撞。 马车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扬起的雪雾弥漫在空气中。 郭永强在后面一边追着马车,一边大声喊道:“清风哥!稳住!稳住啊!” “嘶——” 枣红马再次猛地扬起前蹄,马车剧烈晃动。 苏清风脚下一滑,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 郭永强眼疾手快抓住车帮,虎肉筐子“咣当”一声歪倒在雪地里。 “吁!吁!” 苏清风慌忙拽缰绳,可受惊的马儿根本不听使唤。 车轮碾过积雪下的暗冰,整个马车像醉汉似的左右摇摆。 “抓紧!” 郭永强刚喊出声,马车就“轰”地栽进了路边的深沟。 苏清风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雪堆上。 冰冷的雪沫子直往领口里钻。 等尘埃落定,苏清风吐掉嘴里的雪渣子,看见郭永强半个身子埋在雪里,正龇牙咧嘴地往外爬。 “没事吧?”苏清风一骨碌爬起来,膝盖钻心地疼。 郭永强揉着后腰:“他娘的,比摔跤还疼。” 他忽然瞪大眼睛,“肉!虎肉!” 装肉的筐子翻了个底朝天,油纸包散落在雪地里,像绽开的灰白色花朵。 更糟的是,马车右轮深深陷在沟里,车轴“嘎吱”作响。 苏清风看着散落一地的虎肉,心疼地说:“哎呀,这虎肉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打来的,这下可糟了。” 郭永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咱们先把车轮从沟里弄出来,再把虎肉捡起来,应该还能吃。” 于是,两人开始着手把车轮从沟里撬出来。 他们先是走到车轮旁边,试图用双手把车轮拽出来。 苏清风双手紧紧抓住车轮,咬着牙,脸憋得通红,大声喊道: “一、二、三,拽!” “一、二、三,拽!” …… 郭永强也在一旁用力地拽着,可是车轮却纹丝不动,像是被大地牢牢地吸住了一般。 苏清风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这样不行,咱们得想个别的办法。” 郭永强环顾四周,突然眼睛一亮,说:“有了,咱们去砍些树枝来,用树枝撬动车轮。”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好主意,就这么办。” 于是,郭永强从马车上的工具袋里拿出砍柴刀,朝着旁边的树林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走着,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到了树林里,他挑选了几根粗壮的树枝,然后挥起砍柴刀,用力地砍了起来。 “咔嚓!”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回荡着。 不一会儿,郭永强就砍好了几根树枝,他扛着树枝回到了沟边。 苏清风已经在地上找了几块石头,把树枝的一端垫在车轮下面,然后用石头把树枝固定住。 郭永强把树枝的另一端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对苏清风说:“清风哥,准备好,咱们一起用力撬。” 苏清风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握住树枝,大声喊道:“一、二、三,撬!”两人同时用力,树枝慢慢地弯曲起来,车轮也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们继续用力,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额头上滚落下来,滴在雪地上,瞬间就结成了冰珠。 经过一番努力,车轮终于被撬出了沟。 两人都累得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清风看着被撬出来的车轮,笑着说:“哎呀,可算是弄出来了,这可比打猎还累啊。” 郭永强也笑着说:“是啊,不过好在车轮弄出来了,咱们现在可以把虎肉捡起来了。” 于是,苏清风从地上爬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箩筐,开始捡地上的虎肉。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块虎肉放进箩筐里,嘴里还嘟囔着:“这虎肉可是好东西,指着这东西赚钱呢。” 郭永强在一旁,帮忙把捡起来的虎肉递给苏清风,说:“是啊,都是钱。” 第263章 自己人,有货! 不一会儿,地上的虎肉就被捡得差不多了。 苏清风把箩筐放在马车上,然后和郭永强一起把车轮重新安装好。 经过这一番折腾,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长白山脉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了一片橙红色,美丽极了。 苏清风和郭永强坐在马车上,苏清风再次拿起马鞭,不过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力地抽打马,而是轻轻地挥了挥马鞭,嘴里温柔地说道:“驾,慢点走。” 那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苏清风的变化,乖乖地拉着马车,缓缓地朝着毛花岭公社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苏清风和郭永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都沉浸在刚才的惊险之中。 直到看到枣红马稳步向前,苏清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永强,今天可真是惊险啊,不过好在咱们都平安无事。” 郭永强点了点头,说:“是啊,以后赶车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可得小心着点。” 苏清风笑着说:“放心吧,吃一堑长一智,我以后肯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苏清风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冻得通红的耳朵。 马车轮子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的老骨头。 “清风哥,咱慢点走,这黑灯瞎火的……” 郭永强缩在车斗里,怀里抱着装虎肉的箩筐,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打着转。 苏清风点点头,手里的鞭子轻轻晃了晃,没舍得往马身上抽。 那匹枣红马喷着白气,蹄子陷在雪里足有半尺深,走得小心翼翼。 “永强,把手电打开。”苏清风回头看了眼,“这路我记着前面有个岔口,别走岔了。” 郭永强应了声,从怀里掏出手电筒,照亮了前方十几步的路。 雪地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两条蜿蜒的蛇,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哥,你说这虎肉……”郭永强突然压低声音,“真能卖上价?” 苏清风没立即回答。 他眯起眼睛,远处山坳里隐约透出几点灯火,那是毛花岭公社的方向。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尤其是天黑后的风! “能。”半晌,苏清风才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白虎肉稀罕,有钱人就好这口。再说……” 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布包,“咱还有虎鞭和虎毛当证据。” 马车转过一个山弯,公社的轮廓在纷扬的雪花中渐渐清晰起来。 土坯房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像是给房屋戴上了一顶松软的棉帽。 烟囱里偶尔飘出几缕炊烟,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几下,很快就被吹得无影无踪。 街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人影。 这个时辰,社员们早都钻进了热乎乎的炕头,享受着冬日里的温暖与闲适。 马车车斗上,郭永强微微侧身,轻声问道:“老地方?” 苏清风微微点头,简短有力地回应:“嗯,窑洞里面。” 苏清风轻轻拽了下缰绳,马车拐进一条窄巷。 墙根下的雪被过往的行人和车辆踩得瓷实,泛着青黑的光,在昏暗的天色下,透着一种清冷与孤寂。 这窑洞是早年间挖煤留下的遗迹,岁月流转,如今却成了黑市的聚集地。 不过,要去那窑洞,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而且不能被人轻易发现,必须得绕路走。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驾驭着马车,眼睛时刻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他深知,在这看似平静的公社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 马车在狭窄的小巷中七拐八拐,时不时还要避开一些堆积的杂物和积雪堆成的小坡。 郭永强坐在一旁,神情紧张,双手紧紧抓着箩筐的边缘,像是这样能给自己增添一些安全感。 剩余清风决定在这放下马车,把东西搬运过去。 他们扛着箩筐,绕过一片废弃的土屋,来到了一条更为偏僻的小路。 路上的积雪更厚了,两人艰难前行,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这样的痕迹很容易暴露他们的行踪。 于是,他尽量让马车沿着路边已经被踩实的雪地行驶,同时还不时地观察着四周是否有可疑的人影。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清风心中一紧,示意郭永强不要出声。 两人静静地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清风透过雪花的缝隙,看到几个巡逻队的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他紧紧握住箩筐,手心已经渗出了汗水。 就在巡逻队快要走到马车旁边时,一只野猫从旁边的草丛里窜了出来,吓得巡逻队的人一阵惊呼。 直到他们走远,苏清风和郭永强才起身。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绕行,窑洞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个隐藏在山坡下的巨大洞穴,洞口被一些破旧的木板和杂草遮挡着,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苏清风和郭永强一起卸下箩筐。 虎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摞在筐里像座小山。 “先别急着摆。” 苏清风拉住正要动手的郭永强。 “我瞅瞅动静。” 说着,苏清风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着窑洞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都让他心跳陡然加快,赶忙放轻放缓动作。 终于,他蹑手蹑脚地摸到了窑洞口。 这窑洞口被一块破旧的木板半掩着,周围用一些杂乱的树枝做了简单的伪装。 苏清风并没有急着直接进去,而是先轻轻抬手,屈起手指,在木板上敲了三下,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的片刻,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苏清风竖起耳朵,紧张地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木板后面传来一个低沉且警惕的声音:“谁?” 苏清风赶忙从怀里,掏出上次进入黑市时对方给的一个木牌。 木牌不大,上面用黑漆写着“黑市”两个歪歪扭扭却醒目的大字。 他微微将木牌从木板缝隙处露出去,轻声说道:“自己人,有货。” 第264章 证明?当然是虎鞭了! 窑洞里面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是在确认木牌的真伪。 随后,那木板“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身形瘦小、眼神警惕的男人探出头来。 上下打量了苏清风和远处马车旁的郭永强一番,才微微侧身,示意他们进去。 苏清风冲着郭永强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进窑洞。 一进窑洞,一股混合着各种气味和热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有很多人摆摊卖东西了,昏暗的灯光下,各种货物琳琅满目。 有从山里采来的珍贵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涩香气。 有自家腌制的美味腊肉,油光闪闪。 还有一些从外地偷偷运进来的稀罕物件,引得不少人驻足询问。 窑洞里已经有人在交易了。 苏清风带着郭永强找了个相对宽敞且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然后从筐底抽出块粗麻布铺在地上。 那粗麻布质地粗糙,颜色暗沉,却十分结实。 “永强,把肉摆出来,骨头放边上。” 剩下的虎下水,大家商量做卤味了,就没带来。 那玩意便宜,就想省着点力气。 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帮忙整理。 郭永强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虎肉从箩筐里搬出来,轻轻放在粗麻布上。 那些虎肉被包裹得如同一个个规整的小方块,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透出一种诱人的光泽。 而虎骨头则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虽然看起来有些狰狞,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随着他们将货物摆好,周围已经有几个好奇的人围了过来。 郭永强动作麻利,不一会儿,暗红色的虎肉块就整齐地码在了布上。 那肉显得格外鲜亮,肌理间夹杂着细密的白色脂肪纹路。 “白虎肉!新鲜的白虎肉!” 郭永强小声的喊了着。 毕竟在窑洞里,这空间也不大。 说话声都能听的清楚。 听到有白虎肉。 陆续有人走了过来,瞧瞧情况。 打头的是个裹着羊皮袄的老汉。 “后生,真个是白虎肉?” 老汉蹲下身,眯着眼打量那些肉块。 苏清风不慌不忙地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来是半截虎爪,乌黑的爪尖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老爷子您瞅瞅,这爪子上的毛还是白的。”苏清风把虎爪递过去,“肉是昨儿刚打的,新鲜着呢。” 老汉接过虎爪,粗糙的手指捻了捻上面的毛发,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是虎爪不假!可这肉……” 他狐疑地看了眼摊上的肉块,“咋证明是白虎的?” 旁边已经围过来五六个人,都竖着耳朵听。 苏清风心里跟明镜似的,很清楚眼前这位老汉抛出的这个问题,就像一道陡峭的关卡横在面前。 答得稍有差池,今天的买卖指定就得黄了,所有的辛苦奔波都将付诸东流。 他神色镇定,不急不躁,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自信,伸手拿起一块虎肉,将其凑近老汉手中那盏昏黄却明亮的手电筒前。 在手电筒光线的映照下,虎肉的纹理清晰可见,苏清风指着肉纹,声音沉稳且清晰地说道: “您老见多识广,定能瞧出这其中的门道。您看这肉纹,比寻常老虎的细密多了,而且这脂肪层,厚实得很呐。为啥呢?只因这白虎常年生活在雪地里,那地方天寒地冻的,为了抵御严寒,这肉里自然就蓄了厚厚的油,吃起来那叫一个香,营养更是没得说。” 老汉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紧紧盯着虎肉,脸上的表情虽未有太大变化,但眼神中已流露出一丝动摇。 苏清风见状,趁热打铁,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小刀。 他手法娴熟,轻轻在虎肉表面划开一道口子,瞬间,粉红的切面展露在众人眼前,一股独特的腥气扑鼻而来。 苏清风将切面凑近老汉的鼻子,笑着说道: “您再闻闻这腥气,和普通老虎的可大不一样,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这是因为白虎在雪山活动,常穿梭于松林之间,久而久之,这肉里就浸染了松木的香气,这可是寻常老虎肉绝对没有的味道。” 老汉将信将疑地微微俯身,凑近闻了闻,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中的怀疑也消散了几分。 然而,他毕竟是个老江湖,不会轻易就被说服,依旧嘴硬地说道: “光凭这些,可还不够!” 苏清风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当他一层一层揭开粗布,那根粗壮且带着独特纹理的虎鞭终于展露在众人眼前。 刹那间,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人们,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贪婪,纷纷围了过来,将苏清风和那堆虎肉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像是看到了世间罕有的珍宝。 “后生说得在理。”他直起身,“多少钱一斤?” “八毛。”苏清风报出价格,又补充道,“骨头五毛。” “贵了!”人群里冒出个声音,“猪肉六毛一斤!” 苏清风不慌不忙地拿起一块肉: “这位大哥,猪肉常有,白虎肉您这辈子能碰上几回?再说……” 他压低声音,“这肉大补,男人吃了……” 苏清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话像颗火星子,一下子点燃了人群。 最先问价的老汉已经掏出了皱巴巴的钞票:“给我来一斤虎肉!这虎鞭怎么个卖法?” “对啊,虎鞭怎么卖?” “我要两斤虎肉!” “给我留一块骨头!” “说说,那虎鞭怎么个卖法?” 转眼间,摊子前挤满了人。 “排队!都排队!” 郭永强扯着嗓子喊。 苏清风赶紧说道:“大家先安静,咱们一个个来说,我一个个回答行不行?大家都问,我回答不上来。” “行,行,大家来排队。” 第265章 想要一夜七次郎 窑洞里的煤油灯,在昏暗中摇曳不定,那忽明忽暗的光影,将众人的脸庞映照得阴晴难测。 苏清风置身于这热闹又嘈杂的场景中,眼前人群越聚越多。 他清了清嗓子,那清亮的声音在喧闹的窑洞里显得格外突出: “大家先排好队哈,有问题一个个来问。” “虎鞭怎么卖,快点儿告诉我们吧!” 一个裹着狗皮帽子、满脸横肉的壮汉,急吼吼地往前挤,呼出的白气直直地喷在苏清风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和汗臭味。 苏清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高高举起那根油光水滑的虎鞭,大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这虎鞭可就这一根,向来是价高者得!不过呢,得先把虎肉和虎骨卖了,最后才轮到这虎鞭竞价!” “啥玩意儿?还得等?” 壮汉满脸不满,嘴里嘟囔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准备发飙。 却被身后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汉一把拽住,“后生,急啥?先看看这肉咋样再说!” 老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股清泉,浇灭了壮汉心中的怒火。 老汉蹲下身,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指轻轻捻起一块虎肉,对着那昏黄的煤油灯仔细端详起来。 只见那暗红色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肌理间雪白的脂肪纹路,如同蛛网一般细密,让人赏心悦目。 “好肉啊!” “您高见啊!” “给我称二斤!” 老汉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毛票。 旁边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妇女急了,扯着嗓子喊道:“张老汉你急啥?俺家柱子咳了半个月了,就指着这虎骨熬汤呢!” 郭永强赶紧拿起秤杆,大声说道:“大婶别急,骨头五毛一斤,管够!” “等下,按规矩来,给我排好队。” 苏清风适时地插话,维护着现场的秩序。 这会大家才开始排队,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龙,缓缓向前移动。 “听说这虎肉大补,吃了能强身健体呢!” 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说道,他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两颗璀璨的星星。 “是啊,我也听说了。这虎肉可是稀罕物,平时想吃都吃不到呢!” 另一个年轻人附和道,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羡慕与向往。 “要想一夜七次郎,就得出虎肉!” 有一个人开买,这就像打开了闸门,人群呼啦一下涌了上来,像一股汹涌的潮水,势不可挡。 郭永强扯着嗓子大喊:“排队!都排队!” 他胳膊上的腱子肉把棉袄撑得紧绷绷的,愣是隔出一条通道来,像一位英勇的战士,守护着现场的秩序。 “我要一斤肋条!”一个年轻人挤到前面,大声喊道。 “给我留两根棒骨!”另一个年轻人也不甘示弱,挥舞着手中的钱,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苏清风忙得额头直冒汗,但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 秤杆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每块肉都切得大小均匀。 有个老汉递过来五毛钱,说道:“小伙子,我就要半斤肉渣子,给孙子尝个鲜……” “大爷您拿好。” 苏清风麻利地包了块肥瘦相间的肉,又悄悄多塞了根小骨。 “熬汤时放点黄芪,最养人了。” 这时,一个穿着中年妇女排队过来。 “我要半斤虎肉,给我切得薄一点。” 苏清风微笑着点了点头,拿起刀,熟练地切了起来。 “谢谢!” 中年妇女付钱走人,她就来黑市看看有啥好东西,没想到买到虎肉了。 这下老公再说不行,也得给她交公粮! 转眼间,两筐虎肉见了底,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骨头和肉。 估摸着就十来斤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抱怨起来,声音中带着几分失望与无奈。 最后几根虎骨被一个穿着靛蓝棉袄的老大爷包圆了。 “老伴咳血半年了,郎中说非得白虎骨当药引子。” 老大爷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几分悲痛与无助。 他的掏钱的手直发抖,硬币叮叮当当地掉在雪地上,像一颗颗破碎的心。 苏清风蹲下身,一枚枚捡起来,把骨头用乌拉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大爷,这骨头得用文火煨足六个时辰。煨的时候……” 有个中年人,拿着两块钱,直接要了两块的肉。 还有人怕肉没了,直接给钱给前面的人换位置。 这事情,苏清风方然管不到,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忙碌着手中的活计。 窑洞里的煤油灯依然在摇曳着,那昏黄的光影,见证了这场热闹的交易。 煤油灯在窑洞的寂静中突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那瞬间爆开的光亮,映得苏清风侧脸忽明忽暗。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那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一滴,重重地砸在地上。 目光扫向那空荡荡的箩筐,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卖完了。 “现在虎肉和虎骨都卖完了,虎鞭该拿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声音里满是急切与兴奋。 “对,把虎鞭拿出来!” 这一声呼喊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众人的热情,围着的人都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清风哥。” 郭永强舔了下干裂的嘴唇,那嘴唇上已起了一层白皮,声音压得极低。 “该那玩意儿了吧?” 他眼睛瞟向苏清风怀里鼓囊囊的位置,眼神中满是期待。 苏清风微微点头,刹那间,他突然觉得窑洞里的温度升高了,原本寒冷的空气仿佛被众人的热情点燃,变得燥热起来。 几十双眼睛像钩子似的紧紧盯着他胸前,那些目光如同实质一般,像饥饿的野兽盯着猎物。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热。 苏清风把手伸进棉袄内兜。 “各位乡亲父老!” 苏清风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窑洞里炸响,瞬间压下了众人的嘈杂。 “这虎鞭就一根,乃是稀世珍宝,向来都是价高者得!” 说着,他缓缓把虎鞭高高举起,那物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五块钱起价!” 苏清风目光扫视人群,声音沉稳而有力。 “每次加价一块钱起步!” 第266章 竞价!价高者得! “我出五块!” 一个穿着厚实羊皮袄的壮汉立刻扯着嗓子喊道。 他用力搓着那双粗糙且布满老茧的大手,像是这样能给自己增添几分底气。 那双手因常年在山林间劳作,被树枝划破、被猎物抓伤,留下了道道伤痕。 此刻,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虎鞭,眼神中满是贪婪与急切,像是生怕一眨眼,那根珍贵的虎鞭就会从眼前消失不见,如同梦幻泡影般抓也抓不住。 苏清风这一喊,就有人开始报价。 第一个报价的人出现,那接着报价的人就越来越多。 “八块!” 角落里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瘦高个不甘示弱地叫嚷起来。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脖子伸得老长,活像一只争食的鹤,声音尖锐而响亮,在窑洞里回荡。 他一边喊着价,一边还不忘用眼睛瞟着周围的人,那眼神里带着挑衅,像是在宣告这虎鞭他志在必得。 “十块!” 人群中又冒出一个声音,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年汉子,他涨红了脸,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双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十二块!”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一个年轻的猎户模样的小伙子,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想着要是能把这虎鞭买回去,说不定能讨得媳妇的欢心。 郭永强站在苏清风身旁,激动得直搓手,双手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处都有些发红。 他小声嘀咕道:“清风哥,这可比咱预想的强多了!”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看到了无数的财富在向他们招手,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用这些钱给家里添置些新物件了。 苏清风微微点头,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人群。 大家被情绪冲昏了头脑。 现在就想拿到这白虎虎鞭。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买家还没出手呢。 这些人不过是在试探,是一场激烈角逐的前奏。 此刻的窑洞,就像一个无形的战场,每个人都在为了那根虎鞭而暗自较劲,气氛愈发紧张起来,像是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味,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十五块!” 一个穿着体面呢子大衣的中年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浪。 窑洞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好奇。 这个中年人看起来气度不凡,脸上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神情,像是这十五块钱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二十!” 羊皮袄壮汉咬了咬牙,额头上的青筋暴得更厉害了,像一条条蚯蚓在爬动。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也冒出了汗珠,显然这个价格已经让他有些吃力了,但他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二十五!” 角落里的瘦高个眼睛都红了,他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他一边喊,一边还不停地跺脚,像是这样能让他更有气势。 “三十。” 呢子大衣男人不紧不慢地加价,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慢悠悠地点上,吐出一口烟圈。 那烟圈在空中缓缓飘散,像是在向众人展示他的悠闲和自信。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似乎在嘲笑这些为了几十块钱就争得面红耳赤的人。 窑洞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十块钱,那可是普通人三个月的工分才能换到的钱啊! 对于这些靠打猎和卖山货为生的村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郭永强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要冲破胸膛。 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 他偷偷瞥了一眼苏清风仍然笑着看着大家。 让大家继续开价! “三十二!” 壮汉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和挣扎,但很快又被贪婪所取代。 “三十五。” 呢子大衣男人依旧从容不迫,他轻轻弹了弹烟灰,眼神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似乎吃定了壮汉不敢再继续加价,嘴角的那抹微笑越发明显了。 “三十六!”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突然喊道,他的声音虽然有些苍老,但却充满了坚定。 这个老者是附近村子里有名的富户,平时就喜欢收藏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虎鞭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三十七!”羊皮袄壮汉一咬牙,再次加价。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愤怒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去争夺猎物。 就在壮汉犹豫着要不要再加价时,窑洞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约莫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走了过来。 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齐三爷来了!” 有人小声嘀咕,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和紧张。 苏清风心头一紧。 他听说过这位黑市的实际掌控者——齐三爷,据说早年打猎时被熊瞎子伤了腿,却也因此发了家。 他在这一带势力庞大,没有人敢轻易得罪他。 “小兄弟。”齐三爷走到摊位前,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虎鞭,六十块钱,我要了。” 窑洞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呢子大衣男人如何应对。 那紧张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让人喘不过气来。 呢子大衣男人盯着齐三爷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三爷既然开口了,我哪敢跟您争。” 说完,他朝苏清风点点头,转身挤出了人群。 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和不甘,但他也明白,在齐三爷面前,他根本没有争的资本。 齐三爷满意地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点点,六十块钱,一分不少。” 苏清风接过钱,也没数。 “我信得过齐三爷!” 他把虎鞭双手奉上:“三爷,您收好。” 齐三爷接过虎鞭,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成色不错。” 他突然压低声音,“小兄弟,这白虎的皮子还在不?” 第1章 嫂子,借猎枪用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惊心动魄。 门内那点微弱的灯火似乎猛地晃动了一下。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声呜呜作响。 苏清风的心沉了沉。 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三下,声音更大,也更急促。 “咚!咚!咚!” “嫂子?嫂子在吗?我是清风!” 这一次,门内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细微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靠近门边。 接着,是门闩被小心拉动发出的“嘎吱”声。 木门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张年轻却写满憔悴和戒备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她身后透出,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 ——是王秀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同样打着补丁的深蓝色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王秀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老旧的柴刀,刀身黯淡无光,却紧紧贴着她的身体。 “清……清风?” 王秀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目光飞快地扫过他虚弱的样子,眼神里的戒备瞬间变成了疑惑。 “你……你这是咋了?这大晚上的……” 王秀珍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抓着柴刀的手更紧了。 “嫂子。” 苏清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饥饿和寒冷让他的嗓音依旧嘶哑低沉。 “实在……实在对不住,这么晚来打扰你。” 苏清风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一点缝隙。 目光坦然地迎向王秀珍警惕的眼神,同时也清晰地看到了她手中紧握的柴刀。 “家里……断顿了。”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铁锈的味道。 “雪儿饿得直哭,实在……实在没辙了。” 苏清风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王秀珍单薄的肩头,望向她身后屋子深处那点摇曳的灯火。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说出真正的目的。 “嫂子,我记得……铁柱哥留下的那杆老猎枪,还在吧?我想……我想跟你借个枪,明天……明天一早,再上山碰碰运气。” “借……借枪?” 王秀珍显然没料到是这个要求,愣住了。 她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因为“枪”这个敏感的字眼而更加复杂。 王秀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里屋方向,那杆枪就藏在那里。 握着柴刀的手微微放松了些,但身体依旧紧绷地挡在门缝里,没有让开的意思。 “清风,这大雪封山的,路都看不见,你……你咋还敢上山?不要命了?” 她的语气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恐惧和劝阻。 “铁柱他……他就是……” 王秀珍没有说下去,但苏清风明白她的意思。 苏铁柱就是死在这大雪封山的时候,死在山上。 “嫂子,我知道。” 苏清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家里一粒粮都没了。雪儿还小,再熬下去……怕是要出事。”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王秀珍,那里面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枪在手里,总还有一分指望。空着手……就真只能等死了。” 苏清风的话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王秀珍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脸色青白、骨瘦如柴的青年。 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求生意志。 那眼神,让她想起了铁柱最后出门时的样子。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她飞快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寒风卷着雪粒子,从门缝里猛地灌进来,吹得她一个哆嗦,也吹得她身后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曳起来。 昏黄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王秀珍依旧挡在门口,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在经历着剧烈的内心挣扎。 借? 那杆枪是铁柱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夜里壮胆的唯一依靠。 不借? 看着这对兄妹饿死冻死? 屯子里最近饿得浮肿的人家,已经不止一户了…… 时间像是静止了。 只有风声和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最终,王秀珍的肩膀似乎垮塌般地松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 “你……你先进来吧,门口冷。” 王秀珍终于向旁边让开了一步,柴刀也垂了下去。 “枪……在里屋炕柜上锁着。我……我去给你拿。” 苏清风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他侧身挤进门缝,一股比外面稍暖、却带着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反手想把门带上。 就在这时—— “呜——嗷——!!!” 一声凄厉、悠长、充满野性的狼嚎。 毫无预兆地穿透呼啸的风声,从屯子后面那片黑压压的山林方向猛地传来! 那声音离得似乎并不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雪夜的死寂! 王秀珍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化作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原本垂下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就在狼嚎响起的同一刹那—— 噗! 桌上那盏唯一的、摇曳不定的煤油灯,灯芯猛地一缩,火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随即,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如同冰冷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整个狭小的屋子! “啊——!”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叫。 猛地从王秀珍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放大了其他感官。 苏清风只觉得一个温软、带着剧烈颤抖的躯体。 如同被狂风吹折的芦苇,猛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本就虚弱、带伤的身体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震落一片灰尘。 “呃!” 王秀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双臂死死地环抱住了他的腰,整个身体紧紧贴着苏清风。 脸深深埋在他的棉袄前襟里。 王秀珍的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隔着几层布料。 苏清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剧烈的心跳。 她温热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脖颈处,带着无法抑制的呜咽。 “别……别走……有狼……有狼啊……我怕……我害怕……” 【本小说已经有真人有声,大家可以在听书里点真人有声去听听。】 第2章 清晰的弹性 王秀珍的声音闷在他怀里,破碎不成调,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剧烈的喘息。 环抱着苏清风的双臂,箍得死紧,像是要嵌入他的身体里。 温香软玉满怀,弹性惊人。 苏清风的本能在黑暗中瞬间绷紧到极致! 身体微微下沉,重心稳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 这不是敌人。 这是一个被黑暗和狼嚎吓坏了的、孤立无援的女人。 他那只抬起的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带着一种生疏却又坚定的力量。 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王秀珍剧烈起伏的后背上。 入手处是粗糙的棉布,但布料下是绷紧的脊背线条。 王秀珍的身体在苏清风手掌落下的瞬间,猛地一颤。 似乎受到了更大的惊吓,但随即,那紧绷的肌肉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没事了……嫂子,没事了……” 苏清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嘶哑。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 苏清风那只落在她后背的手,极其克制地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有些僵硬,却传递着一种笨拙的抚慰。 “狼……离得远。” 他一边说,一边侧耳倾听着屋外的动静。 风声依旧,但刚才那声凄厉的狼嚎并未再响起。 苏清风的听力在黑暗中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屯子里其他方向似乎也传来了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狗吠,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那狼,应该只是在远处山头啸叫,并未靠近屯子。 “灯……估计是煤油熬干了。” 他继续说着,试图用逻辑驱散王秀珍的恐惧。 苏清风的安抚似乎起了一点作用。 怀里那剧烈的颤抖没有停止,但幅度似乎小了一些。 王秀珍埋在他胸前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急促的喘息声也稍稍平缓了一点。 只是环抱着他腰的手臂,依旧箍得很紧。 黑暗中,苏清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轮廓,温软而富有弹性地紧贴着自己。 她发间一丝淡淡的,混合着柴火烟气的皂角味道,钻进他的鼻腔。 这种亲密的接触,对于一个刚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特种兵来说,太难抑制本能了。 苏清风也是刚穿越而来。 他记得最后的画面——刺眼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巨响,脚下那该死的地雷被引爆的瞬间。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抛飞,身体撕裂般的剧痛吞噬了一切知觉。 醒来后就穿越到了这个同名同姓的苏清风身体里。 此刻他才刚满十八岁。 在1960年的长白山脚下的西河屯。 苏清风保持着这个姿势,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怀里紧搂着一个温软颤抖的年轻寡妇。 黑暗像一层厚重的帷幕,隔绝了视线,却让其他感官无限放大。 她的每一次颤抖,每一次细微的抽泣,都清晰地传递过来。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长达一分钟。 怀里王秀珍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压抑的抽噎。 她的手臂也终于松开了些力道,不再那么死死地箍着他,但依旧环抱着,没有完全放开。 “对……对不住……” 王秀珍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响起,细弱蚊蝇,充满了窘迫和羞愧,“我……我就是……就是怕那东西……铁柱他……” 她又提到了亡夫,声音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没事。” 苏清风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右手依旧保持着轻拍她后背的姿势,动作却自然了些,“都过去了。狼嚎……听着是远了。” 他顿了顿,感受着她身体的放松,知道最强烈的恐惧已经过去。 苏清风小心地动了动身体,想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让他的身体也绷得有些僵硬。 “嫂子,你先松开点?我去看看灯,或者找火镰点个亮?”苏清风轻声提议。 王秀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抱着对方。 她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手臂,整个人向后退开一步。 黑暗中响起她急促的呼吸声。 “哦……哦……好……好……”她的声音磕磕巴巴,充满了无措的尴尬,“我……我去点灯!我……我知道火镰放哪儿……” 王秀珍摸索着转身,黑暗中传来她不小心撞的声响。 她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苏清风下意识箭步上前,右臂一揽。 “啊!” 布料撕裂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苏清风掌心触到一团不可思议的绵软,隔着粗布衣衫也能感受到惊人的弹性和温度。 两人重重跌在泥地上,他后背撞得生疼。 黑暗中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 王秀珍整个人趴在苏清风身上,发髻散开,青丝垂落在他颈间。 她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对不住!” 苏清风立即松开手,却发现手指勾住了她衣襟的破口。 粗布衣衫在拉扯中又撕裂了几分,他指尖猝不及防触到更细腻的肌肤。 王秀珍猛地弹起来,却在慌乱中按到他大腿。 掌心下紧绷的肌肉让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结果又跌回他怀里。 这次她的嘴唇擦过他下巴,两人同时僵住。 “灯……我去点灯!”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手忙脚乱要爬起来。 苏清风清晰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他也立马爬了起来。 微微侧头,敏锐的听觉捕捉着王秀珍在黑暗中摸索的动静。 她似乎撞到了桌子,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是拉开抽屉的声音,摸索火镰和火石的碰撞声。 “嚓……嚓……” 黑暗中,几点微弱的火星迸溅开来,短暂地照亮了王秀珍慌乱侧脸的一角轮廓,随即又熄灭。 “嚓……嚓……” 又是几下摩擦。 这一次,火星终于引燃了她手中一小撮干燥,作为引火物的绒草。 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苗跳跃起来。 照亮了王秀珍苍白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惊魂未定的神情,也照亮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微弱的火苗凑向煤油灯的灯芯。 “噗”的一声轻响。 昏黄的光晕再次弥漫开来,虽然依旧微弱,却足以驱散那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 光明重现。 第3章 嫂子,相信我 王秀珍背对着苏清风,正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灯芯,试图让火苗更稳定些。 昏黄的灯光像融化的黄油,在王秀珍纤细的脖颈上流淌。 她挽在脑后的发髻松散了几缕,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那些不听话的发丝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泛着营养不良的枯黄色。 苏清风注意到她耳根处泛起的不自然红晕,一直蔓延到颈侧,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生动。 “我去拿枪给你。” 王秀珍她快步走向土炕,粗布棉鞋在夯实的泥地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苏清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追随着她的背影。 王秀珍的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窈窕的腰身曲线。 她跪在炕沿,伸手去够炕柜最上层的一个暗格,这个动作让棉袄下摆微微提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铁柱走后,这枪就一直锁着……” 王秀珍背对着他说话,声音闷闷的,“公社来登记过三次,我都藏起来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手指微微发抖,试了两次才对准锁眼。 苏清风不动声色地环视这间狭小的屋子。 墙角堆放的杂物,有破旧的箩筐、生锈的农具。 还有那掉漆的桌子、缺角的板凳。 低矮的土炕,散发着淡淡的温热,炕上叠放整齐的薄被。 土炕上的被褥虽然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个独居女人努力维持体面的痕迹。 “咔嗒”一声,炕柜的锁开了。 王秀珍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她转身时,油布包裹的一角滑落,露出乌黑的枪管,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里面还包裹着几颗子弹。 “这是铁柱的命根子……”王秀珍的声音突然哽咽,她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总说,好枪要像对待媳妇一样……” 苏清风上前两步,在距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停住。 他能闻到王秀珍身上飘来的淡淡皂角香,莫名地让人安心。 “嫂子,我保证用完就还。”他伸出手,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就借两天,打到东西立刻……”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院墙上。 王秀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油布包裹“啪”地掉在地上,猎枪滑出一截,撞在炕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什么声音?”王秀珍脸色煞白,下意识往苏清风身边靠了靠。 苏清风竖起耳朵,特种兵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警戒状态。 但外面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刚才的响动可能是被风吹落的柴垛。 “没事,应该是风。” 他弯腰去捡猎枪,手指刚触到冰凉的枪管。 长长的木质枪托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油亮,那是经年累月被手掌摩挲和汗水浸润的痕迹。 枪管是沉重的铁灰色,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屋外,风雪更急了。 “嫂子。”苏清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打到猎物,分你一半。” 王秀珍猛地抬头,眼中的惊恐还未散去,就被这句话惊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 “你吹牛!铁柱在的时候,十天上山能打到一只野兔就是祖宗保佑了。这大雪封山的,连个兔子脚印都难找……” “要,还是不要?”苏清风直视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王秀珍被他看得耳根又红了,低头绞着衣角:“要……能打到的话……”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清风点点头,将猎枪用油布仔细包好,转身走向门口。 在推门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秀珍站在煤油灯旁,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 “嫂子,相信我。” 说完。 “砰”的一声,木门在身后关上,刺骨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苏清风将猎枪裹在棉袄里,顶着风雪穿过两家之间不足二十步的小路。 他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推开自家摇摇欲坠的院门,院子里静得可怕。 泥砖砌的小屋比王秀珍家更破败,窗户上糊的纸已经破了几个洞,冷风“呜呜”地往里灌。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灶膛里还有几点将熄未熄的暗红火星。 土炕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薄被里,一动不动。 “雪儿?” 苏清风轻声唤道,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被窝里传来微弱的抽泣声,接着是细若蚊蝇的回应:“哥……我饿……” 苏清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快步走到炕边,借着灶膛的微光,看清了妹妹苏清雪的样子。 7,8岁的模样,娇小可爱。 不过过完这个年,苏清雪也9岁了。 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嘴唇干裂,头发枯黄得像秋后的野草。 被子下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再忍忍,明天哥上山给你打兔子。” 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触手冰凉。 “真的吗?”苏清雪的眼睛在黑暗中突然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可是上次你也这么说……” 苏清风喉头发紧。 他起身走到墙角,掀开米缸的盖子。 缸底干净得像被舔过一样,只有几粒细小的玉米糁子可怜巴巴地躺在角落里。 还想着说把这最后一点煮了,给妹妹吃。 现在……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他回到炕边,给妹妹掖了掖被角,声音沙哑。 苏清雪乖巧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但小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羞愧地把脸埋进被子里,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苏清风站在黑暗中,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空荡荡的米缸、见底的盐罐、墙角堆着的几根干柴。 这个家,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 他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猎枪,冰冷的金属透过油布传来刺骨的寒意。 明天,这把枪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苏清风也脱下打满补丁的棉服。 钻进了被窝。 明天一大早就得进山。 第4章 长白山脉,雪兔踪迹 凛冽的寒风如一头暴怒的野兽,在华夏东北的大地上肆虐咆哮。 长白山脉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被这彻骨的寒意紧紧包裹,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光之中。 在华夏东北广袤的大地上,有一片雄浑壮阔的山地,那便是长白山脉。 其疆域之广袤,令人惊叹。 北至黑龙江三江平原的南缘,西至松辽平原的东缘。 南至辽东半岛南端,东至中俄边境。 东部和南部还延伸至中朝边境。 从高空俯瞰,长白山脉整体略呈纺锤形。 南北绵延约1300余千米,恰似巨龙修长的身躯。 东西横跨约400余千米,好似巨龙宽厚的脊背。 苏清风所处的西河屯,就坐落在这片土地的黑龙江境内。 此时,西河屯正被饥饿与严寒所笼罩。 家里的锅具都是生产大队新发下来的,以前那些都被拿去“大炼钢铁”了。 大锅饭的时代刚过去不久,大家如今都不在生产队用饭。 那时,墙上的标语还醒目地写着“吃饭不花钱,努力搞生产”。 生产大队的食堂里,无论男女老少都曾围坐在一起。 集体去种地劳动,集体收获。 然后一同吃饭,再根据每个人的劳动分不同的工分。 年底一起算好凭票,用工分换取工钱。 然而,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锅也重新领取到了,可苏清风家里却依旧挨饿受冻。 父母双亡,只留下苏清风和苏清雪两兄妹相依为命。 天刚蒙蒙亮,土炕的温度在寒冷的侵袭下慢慢降低。 苏清风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妹妹,心中满是酸涩。 他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生怕吵醒了妹妹。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苏清风轻声叹了口气,想起昨晚从堂哥苏铁柱家求来猎枪的情景。 想到这儿,苏清风不禁苦笑了一下。 不过因为昨晚的事情,苏清风一大早就开始敬礼了。 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可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三年自然灾害,他们这的收成也不好,按人分到的粮食也不多。 这还没过年呢,就已经吃了个精光。 自己吃完了,那就只能借。 苏清风首先想到了前院的赵大爷,赵大爷心肠不坏,可家里人口更多,早就借过两碗苞米茬子。 前天再去借时,赵大娘那张拉长的脸和指桑骂槐的抱怨还历历在耳。 “哟,清风啊,又来借粮啦?我们自己家都不够吃呢,你再去别家问问吧。”赵大娘阴阳怪气地说道。 苏清风红着脸,低着头说:“大娘,实在没办法了,等我打到猎物一定还您。” “哼,还?拿啥还,别到时候又来借。”赵大娘不屑地哼了一声。 后屋的李婶子呢,家里男人在公社赶大车,条件稍好点,借过一小瓢白面,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昨天李婶子见他绕着走,眼神躲闪。 苏清风刚想开口打招呼,李婶子就匆匆忙忙地说:“清风啊,我还有事,先走了。” 还有西头的孙家…… 一个个面孔在饥饿的滤镜下都变得模糊而疏离,只剩下“借无可借”四个冰冷的字眼。 “大家活着都不容易,能借的都给借了,说话难听点,这倒也无所谓。毕竟吃百家饭,不挨骂的话那说明大家都衣食无忧。”苏清风喃喃自语道。 升米恩斗米仇,这个苏清风明白。 苏清风得到原主记忆后,这当兵的血性就显现了。 虽然肚子饿,但这忍耐性极强。 天亮后,外面已经不再下雪,可这外面的雪已经有十来公分厚。 苏清风裹着单薄的棉服,往后山的长白山脉走去。 不过这是外围,他们西河屯的人,管这片区域叫做西河岭。 也没啥大的野物。 但雪兔、野鸡、紫貂、野猪、马鹿、狍子这大冬天的还会出来觅食。 苏清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单薄的棉裤早已被雪水浸透,冰冷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把小刀在刮着皮肉。 脚上的棉鞋也湿透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冰水从鞋帮渗进来,十个脚趾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操,这鬼天气,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苏清风低声咒骂,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细霜。 他紧了紧腰间用草绳扎住的破棉袄,将猎枪往怀里又揣了揣。 这把老式猎枪是他唯一的希望,绝不能让它沾上雪水。 大冬天做陷阱捕猎需要的时间太久,苏清风需要立马捕捉到猎物。 所以才会去借猎枪。 不然也不会舔着脸去借枪。 山里的风比屯子里更刺骨,像无数根钢针,穿透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苏清风的耳朵早已被凛冽寒风侵袭得通红似血。 鼻尖也早已没了知觉,麻木得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 更令人揪心的是,他的睫毛上竟挂满了细小的冰晶。 他的手指上,一道道冻疮如狰狞的蜈蚣,红肿且溃烂,在寒风中愈发疼痛难忍。 每走几步,那钻心的刺痛便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停下脚步。 停下时,他双手颤抖着,相互用力搓着。 搓得差不多了,他又赶忙将手凑到嘴边,用力呵出一口热气,。 那白茫茫的热气瞬间包裹住他的手指,带来片刻的暖意。 可这暖意却如昙花一现,很快便消散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再这么下去,不等打到猎物,自己先冻死在这儿了。” 苏清风自言自语道,声音嘶哑干涩。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半碗凉水,他什么都没下肚。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除了几只惊慌飞走的山雀,连个活物的影子都没见着。 苏清风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还要下雪。 他必须尽快找到猎物,否则不等饿死,先要冻死在这荒山野岭。 “再往前走走,说不定就能碰到猎物了。” 他给自己打气,脚步却有些沉重。 突然,他的目光被雪地上的一串痕迹吸引住了。 那是几个浅浅的、呈“Y”字形的小坑,排列成一条不规则的线,向山坡延伸。 苏清风蹲下身查看。 这是雪兔的脚印! 而且很新鲜,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模糊! 第5章 轻取雪兔,妹妹高烧 苏清风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轻轻测量脚印的深度和间距。 “不超过半小时,这雪兔肯定就在这附近。” 他低声判断,眼睛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 山坡上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枯枝上挂着积雪,在风中轻轻摇晃。 苏清风慢慢站起身,动作轻得像只猫。 他取下肩上的猎枪,检查了一下弹药——只有三发子弹,必须一击必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饥饿和寒冷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连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小兔子,你赶快出来啊。” 苏清风轻声地和那还未谋面的雪兔对话。 他顺着脚印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岩石或树根上,避免发出声响。 雪兔的警觉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逃之夭夭。 风从背后吹来,这是个好兆头。 气味不会被猎物察觉。 灌木丛越来越近,苏清风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放缓呼吸,像在部队执行狙击任务时那样,将心跳控制在每分钟六十下以下。 手指搭在扳机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十米…… 八米…… 五米…… 突然,灌木丛中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几片积雪从枝头滑落。 苏清风立刻停住脚步,眯起眼睛。 在一片枯枝的阴影下,他隐约看到了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正是雪兔! 它正背对着他,两只长耳朵警惕地竖着,前爪抱着一截树皮啃食。 苏清风缓缓抬起猎枪,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在移动。 枪托抵在肩窝,冰冷的金属贴着脸颊。 他屏住呼吸,准星对准了雪兔的头部。 食指轻轻搭上扳机,慢慢施加压力。 “小家伙,再见了。” 苏清风心中默念道,食指轻轻搭上扳机,慢慢施加压力。 “咔嚓!” 一声脆响! 苏清风脚下一根枯枝突然断裂! 雪兔受惊,后腿一蹬就要逃跑! “糟了!” 苏清风心中暗叫不好,千钧一发之际,他果断扣动扳机! “砰!” 震耳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雪兔应声倒地,后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苏清风长舒一口气,白雾从口中喷出。 他快步上前,拎起还在温热的雪兔。 子弹精准地穿过了它的头部,皮毛完好无损。 掂了掂分量,足有四五斤重,即使分给王秀珍一半,也够他和妹妹吃两顿了。 “哈哈,小兔子,你终究还是成了我的盘中餐。” 苏清风咧嘴笑了笑,尽管脸上已经被寒风吹得生疼。 雪兔的尸体在苏清风手中还带着余温。 苏清风扛着猎枪,拎着雪兔,踏上了回家的路。 怀里揣着的猎物让苏清风脚步轻快,尽管湿透的棉裤冻成了冰壳,每走一步都“咔嚓”作响。 差不多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村子里,前方不远就他家的小院。 “清风哥!”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传来。 苏清风抬头,看见前院赵大爷的小孙子铁蛋正趴在矮墙上,鼻子冻得通红,眼巴巴地望着他。 “铁蛋,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待着?”苏清风停下脚步。 “俺奶让我去地里喊喊俺爷吃饭……” 铁蛋吸了吸鼻涕,眼睛却盯着苏清风拿着的兔子。 “清风哥,你打着兔子了?” 苏清风笑了笑,拎起手上的雪兔给铁蛋看:“雪兔,肥着呢。” 铁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张成了“o”形。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抖了:“兔……兔子肉!” “回去告诉你爷,”苏清风压低声音,“晚上来我家,分你们一碗肉汤。” 铁蛋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溜烟跑回屋里报信去了。 苏清风摇摇头,继续往家走。 在这个饥荒年代,一口肉汤就是天大的恩情。 推开自家摇摇欲坠的院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传来细微的咳嗽声,那声音像小猫呜咽般虚弱,却让苏清风心头猛地一紧。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内。 “雪儿?” 土炕上的被窝里鼓起一个小包,听到呼唤后微微动了动,慢慢钻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苏清雪的小脸比早上出门时更加苍白了,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但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看到哥哥的那一刻,还是亮了起来。 “哥!你回来啦!”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细瘦的手臂撑在炕上直打颤,刚抬起半个身子就一阵头晕目眩,又软绵绵地跌回炕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清风一个箭步上前,粗糙的大手立刻覆上妹妹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心头一颤,眉头紧紧锁成个“川”字。 “这么烫!”他低声咒骂着,赶紧把刚打来的雪兔举到妹妹眼前,“看哥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苏清雪的眼睛瞪得溜圆,比赵大爷家的小孙子铁蛋看见糖果时还要大。 她伸出瘦得像鸡爪子似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雪兔柔软的皮毛。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真……真的是兔子?”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这个美梦。 “真真的。” 苏清风强压下心头的酸楚,笑着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手感像摸着一把干草。 “你先躺着别动,哥这就处理。” 他转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 扯下已经发硬的破毛巾浸湿,拧成半干。 “来,雪儿,把眼睛闭上。” 苏清风坐在炕沿,轻柔地将湿毛巾敷在妹妹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苏清雪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舒服地叹了口气。 “哥,我没事……” 小姑娘虚弱地笑了笑,却忍不住又咳嗽起来,瘦小的身子在单薄的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苏清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记忆里,去年冬天。 村头老张家的孩子就是发烧没及时治,最后得了脑膜炎,没熬到开春就…… 想到这里,他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别说话,好好躺着。” 苏清风声音沙哑,又拧了把毛巾,这次轻轻擦拭妹妹滚烫的脸颊和脖颈。 这年头,别说退烧药,就是最普通的消炎药都得去公社卫生院开条子,还得看有没有存货。 苏清风强作镇定地说着: “哥给你煮肉汤喝,出出汗就好了。” 第6章 嫂子,是我,清风 “哥……”苏清雪微弱的声音从炕上传来,“兔子皮……能给我做顶帽子吗?李婶说……说兔毛帽子最暖和……” 苏清风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喉头发紧:“当然能,哥给你做顶最暖和的。等开春了,再给你弄张狐狸皮做围脖。” “真的?”苏清雪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狐狸可难打了……” “你哥是谁?”苏清风故意挺起胸膛,做出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别说狐狸,就是老虎来了也得给我留下张皮再走!” 这夸张的吹牛逗得苏清雪“咯咯”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又变成一阵咳嗽。 苏清风赶紧过去给她拍背,手掌下那嶙峋的肩胛骨硌得他心头发疼。 “别说话了,乖乖躺着。” 他掖了掖被角,让苏清雪赶紧休息。 转身继续处理兔肉。 苏清风蹲在自家土坯院墙的背风处,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细霜。 他从腰间牛皮鞘里抽出猎刀,刀身在雪地反光下泛着青冷的寒芒,映照出他冻得通红却异常专注的面容。 “得从关节处下刀……” 苏清风低声自语,左手攥住兔耳将尸体固定,右手持刀在兔子后腿踝关节上方一寸处稳稳转了一圈。 刀锋精准地割开皮毛却不伤肌肉,露出粉红色的皮下组织。 接着,他从切口处沿大腿内侧向裆部划开两道笔直的切线,在会阴处交汇。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刀锋所过之处,兔皮如拉链般向两侧分开。 露出下面大理石纹路的鲜红肌肉和淡黄色脂肪层。 好猎手剥皮要不沾血肉。 他双手拇指探入皮肉间隙,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离。 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皮毛的柔软与肌肉的弹性。 遇到筋膜粘连处,他就用刀尖轻轻一挑。 这是老猎人才掌握的巧劲,既不会戳破皮子,又能干净利落地分离组织。 苏清风继续专注手上的活计。 当剥到前腿时,他同样在腕关节上方环切一圈,然后像脱手套般将前肢从皮筒中退出。 整个过程兔皮完整得像件艺术品,没有一丝破损。 最后,他用刀沿胸部中线割开,整张兔皮如丝绸般铺展在雪地上。 白色的皮毛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内侧残留的筋膜像透明的蝉翼。 “等硝制好了,就可以做毡帽了。”苏清风抖了抖皮子,“比供销社卖的羊皮还软和。” “咳咳!” 苏清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苏清风脸色骤变,几个箭步冲进屋里。 “哥没事……” 苏清风拿着剥好皮的兔子给苏清雪看:“雪儿,待回兔心留着给你补身子。” “好。” …… 太阳已然攀升至头顶,可那温度依旧低得能将人的骨头都冻僵。 凛冽的寒风依旧在空气中肆意穿梭,割着人的脸庞。 几缕稀疏的炊烟,从低矮破旧的泥屋上方袅袅升起,在灰白如铅的天空中,歪歪扭扭地勾勒出几道模糊的线条。 从一大早到现在打猎,剥完兔子皮毛。 也才到中午。 苏清风来到厨房。 这小院子本就不大,仅仅有两间房。 一间,是他和妹妹睡觉的土炕房。 另一间,便是这狭小却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 走进厨房,墙壁是用泥土和着稻草糊成的。 经过岁月的洗礼,已变得斑驳陆离,一道道裂痕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 屋顶是用瓦片铺就的,几缕阳光从瓦片的缝隙间漏进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杂乱却有序,那是他们生活的依靠。 一口大铁锅镶嵌在灶台上,锅身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 苏清风将那只处理到一半的雪兔放在砧板上。 那砧板是用一块厚实的木板做成的,表面已经被刀刃划出了许多深深浅浅的痕迹。 他拿起砧板边上的菜刀。 苏清风熟练地沿着之前剥开的口子继续处理,轻轻挑开兔子的腹部。 刹那间,一股热气混合着内脏特有的腥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浓烈而刺鼻,可苏清风却眉头都不皱一下,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他的手法娴熟而精准,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 只见他快速而准确地取出心脏、肝脏和肾脏。 这些可都是难得的营养品,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更是珍贵无比。 将它们用碗装好,轻轻放在一旁。 而那些肠子和胃囊,苏清风则用一块破布包好,埋在了院子角落的雪地里。 这些气味会引来其他野兽。 下次说不定还能当捕猎陷阱用。 接着,苏清风双手握住菜刀,用力将兔身从头骨正中劈开。 只听“咔嚓”一声,锋利的菜刀划过,整只兔子瞬间被一分为二。 两半兔肉静静地躺在砧板上,粉红色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如同细腻的丝绸。 脂肪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苏清风咽了咽口水。 都饿好几天,苏清风都想生吃。 不过这年代医疗条件太差,别刚穿越来。 就自己作死。 “这一半给秀珍嫂子。” 苏清风喃喃自语道。 他拿起较大的一半,用盘子装好。 这份兔肉,也算是他的一点心意。 有恩得报,没猎枪他也不能这么快就打到猎物。 “雪儿,哥去隔壁一趟,马上回来。” 苏清风拿着装有半边兔肉的盘子,来到了王秀珍家院门口。 突然,闻到一股玉米粥的香气。 苏清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王秀珍问道:“谁?” “嫂子,是我,清风。” 门开了一条缝,王秀珍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她比昨晚看起来更憔悴了,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的阴影。 但看到苏清风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这么早回来?没打着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苏清风身上,没看到有什么东西。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捧着那半边兔肉,在她面前傻呵呵的笑着。 “天老爷!” 王秀珍倒吸一口冷气,手不自觉地捂住嘴。 盘子里,半只肥硕的兔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粉红色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连着一截雪白的脊椎骨。 她抬头看苏清风的眼神像是看见了神仙:“真……真打着啦?” 第7章 一分为二,萝卜炖兔肉 “答应过你的。” 苏清风将兔肉往前递了递。 王秀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兔肉。 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苏清风的手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耳根瞬间红了。 “进……进来坐吧,外头冷。”她侧身让出一条路,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屋内比苏清风家暖和许多,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 里面煮着稀薄的玉米粥,几粒可怜的米粒在浑浊的汤水里沉浮。 王秀珍手忙脚乱地把兔肉放在案板上,又赶紧去搅动锅里的粥,生怕糊了底。 “我……我给你盛碗粥吧?”她背对着苏清风,声音有些发抖,“就是稀了点……” 苏清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木勺: “我来吧,你去把肉切了,咱们中午吃顿好的。” 王秀珍站在原地没动,眼眶突然红了。 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清风……这……这……” “嫂子。” 苏清风停下刀,认真地看着她,“要不是你借枪,我也打不着这兔子。再说了……” 他指了指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你也不容易。” 王秀珍微微低着头,眼眶泛红。 她轻轻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朝着橱柜走去。 那橱柜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漆面早已斑驳,柜门也有些松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王秀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橱柜的角落里摸索着。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小袋子,她轻轻将它拿了出来,捧在手里。 袋子被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珍贵的白胡椒粉。 那胡椒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铁柱去年从公社换的,一直没舍得用。” 王秀珍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和回忆,“这玩意放兔肉里炖,那叫一个香。” 苏清风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接着走上前,伸出手,从王秀珍手中接过胡椒粉。 在指尖不经意间碰到王秀珍手的那一刻,两人都像触电般,身体微微一颤,迅速缩了一下手。 一时间,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变得格外安静。 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王秀珍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 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苏清风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我……我去舀点水……” 说完,她匆匆忙忙地拎起水桶,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由于太过慌乱,她差点被门槛绊倒,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苏清风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终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踉跄着走出了门。 不能再出格了。 当王秀珍提着满满一桶水回来时,苏清风正站在灶台前,有些为难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王秀珍看到苏清风的样子,心中有些疑惑。 “怎么了?” “家里盐没了,能给我点盐吗?” 王秀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有,有,你等着。” 她放下水桶,转身又走向橱柜,在另一个角落里翻找着盐罐。 不一会儿,她拿着盐罐走了回来,递给苏清风。 苏清风接过盐罐,感激地看了王秀珍一眼。 “要是能打到猎物的话,我就来给你送点。” “清风,”王秀珍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天……明天你还上山吗?” 苏清风抬头,正对上她期待又忐忑的眼神。 他点点头:“上,趁着有枪,多打点东西。” “那……那我明天给你烙两张饼带上吧?”王秀珍的脸在灶火的映照下红扑扑的,“空着肚子上山可不行……” 苏清风望着她被热气熏红的脸颊,突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敢情好。等我打着大东西,咱们一起吃。” “好。” …… 西河屯被大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凛冽的寒风在村子里肆意咆哮,吹得树枝“嘎吱嘎吱”作响。 苏清风端着盐罐和那包珍贵的胡椒粉回到厨房,冷风趁机从门缝里狡黠地钻进来。 他赶紧用后背紧紧抵上门,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那手指被冻得通红,像几根胡萝卜。 “雪儿,等着啊,哥这就给你炖肉汤。”苏清风轻声说道。 苏清风把兔肉和那些宝贝似的内脏放进铁锅,又从水缸里打上一盆冷水。 “哗啦” 一声倒进锅里。 水面上立刻浮起细小的血沫。 苏清风赶忙烧柴火,烧柴可是门技术活。 不过难不倒苏清风。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得把沫子打干净……” 他小声嘀咕着,拿起木勺,轻轻地、仔细地撇去浮沫。 水渐渐沸腾,肉香混着白胡椒的辛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那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人的鼻子,让人垂涎欲滴。 这时,院门外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清风哥!” 铁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进来吧,门没闩。” 苏清风头也不抬地继续搅动着锅里的肉汤,眼睛紧紧盯着锅里。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铁蛋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小脸冻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怀里却紧紧抱着个沾着泥土的白萝卜。 那萝卜足有小孩胳膊粗,顶端还带着几片蔫黄的萝卜缨子。 “爷爷……爷爷让我送来的。”铁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不自觉地咽着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说……说炖汤放萝卜最甜……” 苏清风接过还带着地窖寒气的萝卜,心里一暖。 这年头,谁家地窖里藏着的都是救命粮,赵大爷这是把压箱底的存货都拿出来了。 他拍了拍铁蛋的小脑袋,笑着说:“行,过一会你再来,哥给你留块最肥的肉。” 铁蛋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兴奋地跳了起来:“真的?我都……都半年没尝过肉味了!” 说完像是怕他反悔似的,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连门都忘了关。 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苏清风赶紧关上门。 他麻利地给萝卜削皮,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萝卜切成滚刀块下锅,在乳白色的汤里沉沉浮浮,渐渐变得透明,像一块块晶莹的玉石。 肉香越来越浓,混着萝卜的清甜,勾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慢慢炖着吧,待会有口福了。” 第8章 来,喝口肉汤再走 苏清风回屋里,看看苏清雪的情况。 把刚刚的毛巾拿下,重新敷冷水毛巾。 忽然听见“咕噜”一声响。 苏清雪睁开眼,不好意思的看向苏清风。 “再等会儿,马上就好。” 苏清风冲妹妹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心疼和宠溺。 却看见小姑娘偷偷舔着干裂的嘴唇,那嘴唇上已经起了皮,裂开了一道道小口子。 见他看过来,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小小的动作像根针,猛地扎在苏清风心尖上。 苏清风想起在特种部队带新兵野外生存时,那些大小伙子饿极了也是这副模样。 可他们顶多熬个一两天,而雪儿……他都不敢想妹妹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 苏清风的眼眶微微泛红,心里一阵酸涩。 一定要不能再让妹妹挨饿受冻了。 差不多一个小时,苏清风回到厨房。 汤差不多该炖好了。 苏清风掀开锅盖,热气“呼”地扑了他一脸。 那热气带着浓郁的肉香,让他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他小心地撇去最后一点浮沫,撒上盐调味。 从碗柜最上层取出那个印着蓝花的海碗。 这是家里唯一的好碗,平时都舍不得用。 苏清风盛了满满一碗浓汤,带着萝卜。 特意多捞了几块最嫩的肋条肉,还有那个珍贵的兔心,在碗里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雪儿,吃饭了。” 苏清风端着碗快步走进里屋,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他侧身挡住风口,把碗放在炕沿上。 苏清雪已经自己撑着坐起来了,瘦小的身子裹在打满补丁的被子里,像只越冬的雏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苏清风坐到她身后,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烫,慢点喝。” 他舀起一勺汤,仔细吹凉。 汤面上浮着的油花被吹散,又慢慢聚拢。 苏清雪急不可耐地凑过来,小嘴“吸溜”一声,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把那口汤吐出来,眼睛里满是满足和幸福。 “哥,你也吃……” 她喝了几口,突然推开勺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锅里还有呢,你先吃。”苏清风故意板起脸,假装生气地说,“不喝完这碗,哥就不吃了。” 苏清风也了几块白萝卜和兔子肉,饿了吃什么都香。 更何况这白萝卜炖兔子肉确实香。 为了抵饿还喝了碗汤。 接着要节省体力,直接躺在炕上休息。 时不时的给苏清雪换毛巾冷敷。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咚咚!” “咚咚咚!” 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清风哥!” 铁蛋压着嗓子在门外喊,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那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苏清风起来,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铁蛋站在门口,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清鼻涕。 他手里却郑重其事地捧着个粗瓷小碗。 碗边有个豁口,但擦得锃亮。 “我……我来拿……” 还没等铁蛋说完,苏清风带着铁蛋来到厨房。 铁蛋眼巴巴地望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铁锅。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锅。 苏清风来到厨房后,顺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火光“呼”地窜起来,照亮了苏清风破棉袄下摆露出的絮状棉絮。 他揭开锅盖,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铁蛋的鼻子。 铁蛋不自觉地踮起脚尖,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睛瞪得溜圆。 苏清风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个大碗。 比铁蛋带来的那个足足大了一圈。 “看好了啊。” 他故意提高嗓门,木勺在锅里搅出诱人的声响。 先舀了三大块兔肉,肥厚的肉块在勺子里颤巍巍地晃动。 又添了七块炖得透明的萝卜,萝卜吸饱了肉汤的香味,变得晶莹剔透。 最后浇上满满一勺浓汤,油花在汤面上绽开,像一朵朵金色的小花。 铁蛋捧着碗,有些激动的说:“清风哥……这……这也太多了……”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趁热端回去。”苏清风揉了揉他冻得通红的耳朵,“路上别洒了。” “好嘞。” 铁蛋像捧着宝箱似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临到门口突然回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个灿烂的笑容:“清风哥,你比公社书记还好!” 苏清风失笑,目送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休息了下,已经夕阳西下。 苏清风往锅里加冷水,继续煮着。 能喝着肉汤也比喝冷水强吧。 此刻的赵家。 铁蛋正踮着脚把海碗举到饭桌上。 三块油光发亮的兔肉格外扎眼,那色泽和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爷爷!看清风哥给的!” 铁蛋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赵大娘正在纳鞋底,闻言“咦”了一声凑过来: “不是让你拿小碗去吗?这……这怎么拿这么个大碗?” 她粗糙的手指抹了抹碗边,沾了点油花放进嘴里咂摸,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还放了胡椒!” 那表情又惊又喜。 赵大爷放下旱烟袋,叹了口气:“清风这孩子……父母走得早,带着个病秧子妹妹……” “哎,我前两天还骂他来着。”赵大娘懊悔一声。 话没说完,赵大爷扭头瞪向老伴:“你骂人家了?” 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 赵大娘手里的针线活顿了顿,脸上有些挂不住: “咱家粮缸也快见底了,他三天两头来借……” 声音越说越小,“谁知道他真能还上肉啊……”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赵大娘边上走来一个小女娃,看着比铁蛋大一点。 铁蛋今年五岁。 这女娃叫秀秀,今年六岁。 秀秀拽了拽奶奶的衣角:“我给清雪姐姐送窝头去。” 说着就要去抓篮子里黑乎乎的杂面窝头,那窝头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 但在这个年代,却是珍贵的粮食。 “等等。” 赵大爷叫住她,转身从篮子再拿了一个窝窝头。 “再拿一个去。” 铁蛋立刻蹦起来:“我的给清风哥!” 秀秀也急忙说:“我的给清雪姐姐!” “乖,都是好孩子。” …… 当铁蛋和秀秀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来到苏家院门前时。 苏清风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 听见动静开门,迎面是两个冻得通红的小脸,和两个杂面窝头。 “清风哥!” 铁蛋献宝似的举起杂面窝头,“奶奶说,给你们晚上吃!” 秀秀也把窝头递了过去。 苏清风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 屋外的寒风依旧呼啸。 但他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来,喝口肉汤再走。” 第9章 高烧不退,全身滚烫 暮色四合。 屋内光线渐渐昏暗。 苏清风从灶台旁的壁龛里取下那盏老旧的煤油灯。 黄铜底座已经氧化发黑,玻璃灯罩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烟炱。 灯芯处残留着昨夜燃烧后的焦黑痕迹。 他拇指推开储油罐的铜盖,一股煤油特有的刺鼻气味立刻窜了出来。 借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光亮,能看见罐底只剩浅浅一层煤油,勉强能盖住罐底。 苏清风皱了皱眉,从墙角油瓶里小心翼翼地倒出几滴,油面才堪堪上升到半指高。 “得省着点用。” 他自言自语着,用铁签子挑了挑已经碳化的灯芯。 棉线做的灯芯早已硬化,轻轻一碰就碎成黑渣簌簌落下。 苏清风转身从柜子里找出半截新灯芯,手指沾了点煤油润湿,穿过黄铜灯嘴的小孔。 露在外面的灯芯头特意留出一小截白线。 这是母亲生前教他的。 新灯芯要先烧掉表面的浆料才亮。 苏清风捏着火镰。 “嚓”地一声,火星溅到火绒上。 他拢着手轻轻吹气,火绒渐渐泛起红点,腾起一缕细烟。 就着这点微弱的火种,他凑近灯芯。 煤油蒸气遇热的瞬间,“噗”地窜起一朵蓝色的小火苗,随即转为明亮的橘黄色。 苏清风赶紧罩上玻璃灯罩,火光在罩内轻轻摇曳。 灯罩内壁很快蒙上一层水汽,外壁却结起细小的煤油珠。 这团鸡蛋大小的光晕,就这样颤巍巍地撑起一室温暖。 苏清风双手稳稳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萝卜炖兔肉走进里屋。 那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杂面窝头被他细心地掰成小块,泡在肉汤里。 不一会儿,窝头吸饱了汤汁,膨胀开来。 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在这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馋人。 “雪儿,能自己吃吗?” 他轻声问道,声音里满是关切,将碗轻轻放在炕沿上。 苏清雪撑起身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不再那么滚烫的额头上。 她伸出瘦弱的手臂,坚定地接过碗:“哥,我……我自己来。” 苏清风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啜饮肉汤的样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妹妹每咽下一口,他的眉头就舒展一分。 肉汤的热气在她脸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慢点,别噎着。” 他忍不住伸手擦了擦妹妹嘴角的油花。 “还多着呢,以后每天都能吃到肉。” “真的吗?要是天天能吃肉的话,我也能长大高个了,像哥哥这么高。” 苏清雪突然停下动作,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哥,你也吃……” 她也怕哥哥什么都不吃,光给她吃。 “我吃过了才端过来的。” 苏清风一碗肉汤就着一个杂面窝窝头吃了个精光。 剩下的肉还是给需要长身体的妹妹吃。 苏清风笑着摇头,却见妹妹固执地举着碗不动,只好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汤。 “嗯,好喝。我手艺不错吧。” “大哥,你手艺快赶上咱妈了。” …… 夜深了,苏清风确认妹妹退烧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吹灭煤油灯,和衣躺在炕梢。 屋外北风呼啸,偶尔传来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一阵剧烈的踢被声突然将他惊醒。 “雪儿?”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黑暗中伸手摸去。 触手一片滚烫! 比早晨时,还要灼人! 煤油灯再次点亮,苏清担忧的看向苏清雪。 灯光下,苏清雪的小脸苍白。 他一把掀开被子,发现妹妹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瘦弱的身体上。 “坚持住,哥这就去找大夫!” 他胡乱给妹妹裹上棉袄,自己却只披了件单衣就冲进风雪中。 屯子的土路被积雪覆盖,每跑一步都陷到膝盖。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苏清风却感觉不到疼。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妹妹! 在医疗条件极差的出现在,稍有闪失。 就容易出现重症疾病。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西河屯东头那个女人的身影——王春梅。 屯里人都叫她“傻姑”。 三十多年前,她也曾是扎着红头绳、蹦蹦跳跳的小丫头。 那年也是腊月里,她奶奶非说捂出汗就好,拿三床棉被裹着。 最后发高烧得了脑膜炎,四十多岁的人,走路时右腿拖着地,嘴角永远挂着口水。 夏天路过她家院子,总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抱着个破布娃娃,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很快来到村卫生所,斑驳的砖墙近在咫尺。 卫生所那扇斑驳的木门被他砸得“咚咚”作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谁啊!大半夜的……”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老晕针!快开门!我妹妹高烧,快不行了!”苏清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村卫生所的村医李大山,年轻时叫晕针,就给取了这样的外号。 现在大家都叫他老晕针。 木门“吱呀”一声被拽开,李大山披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出现在门缝里。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唾沫星子,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左脚的布鞋都没穿好,后跟还踩着。 “李叔!雪儿高烧不退!” “高烧”二字像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李大山。 他浑浊的眼球猛地一颤,转身就往里屋跑,棉拖鞋在泥地上啪嗒作响:“等着!我拿药箱!” 片刻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李大山怀里的药箱“咣当”作响,里面零星几样器械碰撞的声音。 苏清风举着煤油灯在前面开路。 推开苏家吱呀作响的院门,屋里传来苏清雪痛苦的呻吟声。 李大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煤油灯下,小姑娘蜷缩在炕角,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惨白干裂,像两片枯树皮。 “雪丫头,让叔看看。” 李大山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 他哆嗦着从药箱里取出水银温度计,对着煤油灯使劲甩了甩,银色的水银柱“嗖”地缩到最底下。 苏清风帮妹妹抬起虚弱的胳膊。 当冰凉的玻璃棒探进腋窝时,苏清雪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坚持住,马上就好。”李大山按着秒针粗糙的老怀表。 漫长的三分钟过去了。 李大山取出温度计,凑到煤油灯下查看时,他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多少度?”苏清风急切地凑过去。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水银柱顶端明晃晃地停在40度的刻度线上。 苏清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得送公社卫生院。” 李大山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我这连片安乃近都没有,今年分的配额早用完了。” “现在?”苏清风看向窗外。 狂风正在肆虐,纸糊的窗户被吹得哗啦作响,“这天气马车能走吗?” 老村医没答话,转身从药箱底层摸出个小布包。 解开布包,露出几根干枯的草药:“先熬点柴胡汤顶着……” 第10章 寒冬救命,万分紧急 “李叔,这……这能有用吗?” 苏清风声音颤抖,紧紧盯着李大山。 妹妹苏清雪的炕边,通红的小脸,干裂的嘴唇。 还有那急促而微弱的呼吸。 此时,妹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像是燃烧的炭火。 李大山眉头紧锁,额头上皱起深深的沟壑。 他一边轻轻翻开苏清雪的眼皮查看,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能试试看呀。” 苏清风一听,顿时慌了神。 这该怎么办? 只能等着妹妹自己硬扛? “怎么办?” “怎么办?” …… “这大雪天的,怎么去公社卫生院啊?” “从咱们这儿到公社卫生院,少说也有二十里路,这路又滑,雪又厚!” “不管了,我先过去,雪儿您帮我先照顾下。” 苏清风已经没的选了。 “清风,你冷静点。”李大山拉住了要冲出门口的苏清风。 “咚!咚!咚!” “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隔壁的王秀珍被他们的声音吵醒,过来询问。 王秀珍披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听到王秀珍的喊话。 苏清风这才冷静了点,打开了房门。 一进屋,王秀珍看到躺在炕上低吟的苏清雪,还有一脸焦急的苏清风和李大山。 她的心也揪了起来。 “清风,怎么回事?” “雪儿高烧,明明下午都退烧,晚上突然就这样了。” 王秀珍快步走到炕边,轻轻摸了摸苏清雪的额头,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烧得太厉害了,得赶紧想办法。” “我这就去公社卫生院。” 王秀珍见苏清风要冒着寒风跑去公社卫生院,立马喊道:“别着急,听婶子说。” “你去找生产队小队长林大生,他家有马车,这会大雪封山,没马车可不行。你去公社卫生院,不仅要拿药,还得把医生带来。清雪这边嫂子照顾着,你放心去,别有后顾之忧。” 苏清风听了王秀珍的话,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嫂子,谢谢你,谢谢你!我这就去,清雪就拜托你了。” 王秀珍赶忙说道:“快去,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去吧。婶子保证,一定把清雪照顾得好好的,等你把医生带回来。” 苏清风转身就往村头跑去。 “哎,这孩子。” 李大山赶紧去到厨房,先把大柴胡汤煮好。 “柴胡、黄芩、芍药、半夏、枳、生姜、大枣、大黄。” 李大山的药箱里都带着这些药材,就是准备这个时候用。 直接配药煎熬。 而苏清风这边,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薄的棉服,根本抵挡不住这刺骨的寒风。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盏煤油灯,照亮前路。 苏清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找到林大生,借到马车,救妹妹的命。 脚下的雪又厚又滑,积雪没过了他的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清风摔倒好几次。 膝盖和手掌在雪地上擦过,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但他咬着牙,拼命地往前跑。 像是只要跑得再快一点,妹妹就能少一分危险。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妹妹,要保护好她! 终于,他跑到了村头林大生家的院子门口。 他顾不上喘口气,双手像鼓槌一样用力地拍打着大门, “砰!砰!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比刚刚催李大山时还要急切。 他一边拍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林队长!林队长!快开门啊!救命啊!” 不一会儿,院子里、隔壁院子,甚至更远些的屋子都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骂声便如炸开的锅一般响了起来。 “哪个瘪犊子玩意儿啊,大半夜的嚎丧呢!”一个粗犷的男声从隔壁院子传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满腔的怒火。 “操他祖宗的,还让不让人睡个好觉了,这大冷天的,刚钻进热被窝就被吵醒!”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几分泼辣和蛮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母老虎。 “妈了个巴子的,这大半夜的作妖,是不是家里死人了!”又一个声音加入了骂战。 “谁啊这是,缺了大德了,大晚上的瞎折腾,也不怕遭报应!”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埋怨和诅咒,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气势却不输年轻人。 苏清风听到这些骂声,也顾不上那么多。 还是用力地拍门,喊道:“林队长,是我,苏清风啊!我妹妹发高烧,求求你开开门,借我马车去公社卫生院!” …… 苏清风心急如焚,双手如雨点般连砸了几十下院门。 院里终于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回应,那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后的暴躁: “催命啊!大冬天的,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了!” 门闩“哗啦”一声被拉开,林队长裹着件羊皮袄探出头来。 络腮胡上还沾着枕头絮,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睡眼惺忪中透着几分恼怒。 林大生看到是苏清风,他愣了一下,睡意瞬间消散了几分,紧接着问道: “清风啊,大半夜的,你这是咋啦?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出啥事儿了?” 苏清风满脸焦急,立马解释道: “林队长,我妹妹发高烧,烧得厉害。 老晕针说咱屯里没药,得去公社卫生院拿药,还得把医生带来。 您家有马车,求求您借我用用吧,我妹妹的命就靠这马车了。 要是晚了,我妹妹可能就……”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 林大生一听,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瞪大眼睛看向院外。 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裹挟着雪花肆虐着,连十步外的草垛都看不清。 他不禁皱起眉头,嘟囔道:“这鬼天气……” 苏清风急得直跺脚,积雪没过脚踝。 “我用工分抵!求您了!雪儿才八岁啊,她那么小,那么乖,不能就这么没了……” 林大生的胡子抖了抖,他看着苏清风那绝望又急切的眼神,心中一软。 突然转身朝屋里吼道:“孩他娘,把我的皮袄拿来。” 又冲屋里喊:“小杰,去把枣红马套上。车板上多铺两床褥子。” 院里顿时忙成一团。 林大生的婆娘抱着件光板羊皮袄急匆匆地跑出来,嘴里还嘟囔着: “这大半夜的,咋就出这档子事儿呢。” 后面跟着个半大小子,边跑边系裤腰带,睡眼惺忪地嘟囔着: “爹,这大冷天的,马也不乐意跑啊。” 马厩里的枣红马被惊动,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咴咴”的叫声。 林大生接过婆娘递来的皮袄,披在身上。 又从屋里拿出一盏马灯,点亮后挂在马车上。 他走到马厩,安抚着枣红马,嘴里念叨着: “老伙计,辛苦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第11章 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 “还愣着干嘛?上车啊!”林大生喊道。 苏清风这才如梦初醒,他连忙爬上马车。 林大生也跳上马车,拿起马鞭,轻轻一挥。 “驾!” 枣红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马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积雪,朝着公社卫生院的方向驶去。 马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积雪时,整个西河屯都醒了。 家家户户的窗户纸上映着晃动的人影,都在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一个老妇人披着棉袄,站在窗前,眯着眼睛往外看。 “不知道,是村西头那家叫清风的孩子吧,好像是他妹妹发高烧,要借马车去公社卫生院呢。”一个年轻媳妇轻声说道。 “这大雪天的,去公社卫生院可不容易啊,希望那孩子能没事。”一个老大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是啊,这苏清风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爹娘走得早,就剩他和妹妹相依为命,要是妹妹有个好歹,他可咋活啊。”另一个村民附和道。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而此时,马车上的苏清风紧紧地盯着前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一定要救妹妹!” 狂风依旧在耳边呼啸,打在脸上生疼,但苏清风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妹妹那可爱的笑脸,那清脆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林大生紧紧地握着马鞭,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这大雪天的路有多难走,但为了救人,他只能拼尽全力。 时不时地挥动马鞭,催促着枣红马加快速度。 “抓紧!要过河了!” 林大生的吼声把苏清风拉回现实。 前方的小河早已封冻,冰面上积了层新雪,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横亘在眼前。 枣红马迟疑地放慢脚步,鼻孔喷着白气,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未知的危险。 “怕个球!”林大生跳下车,拽着马笼头往前拉,“这冰比炕还结实!” 话音刚落,冰层突然发出不祥的“咔嚓”声。 苏清风眼疾手快,一把将林大生拽回来。 就在他们后退的瞬间,马蹄前的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露出下面黑幽幽的河水。 “他娘的……”林大生抹了把冷汗,“绕道老鸹沟!” 这一绕就是三里地。 老鸹沟的土路被雪埋得严实,车轮不时打滑,每一次晃动都让苏清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到半山腰时,马车突然猛地一沉,右轮陷进了被雪掩盖的泥坑。 “下来推车!” 林大生甩掉羊皮袄跳进雪里。 苏清风跟着跳下,积雪瞬间没到大腿根,刺骨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哆嗦。 两人肩抵着车板,靴子陷在冰水泥泞中,每使一次劲都像在拔萝卜,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一、二、三!” 枣红马在前头拼命蹬蹄,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清风的后背早已被汗浸透,冷风一吹就结成了冰壳。 他的手指抠进车板缝隙,指甲劈了都浑然不觉,鲜血染红了木板的纹路。 “再来!” 林大生吐掉嘴里的雪沫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终于,在第七次发力时,车轮“咕咚”一声挣脱了泥坑。 两人收不住劲,齐齐栽进雪堆里。 苏清风呛了满嘴雪,抬头却看见林大生咧着缺颗门牙的嘴在笑:“小子劲儿不小!” 俩人接着赶路。 等赶到公社卫生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青砖小楼前挂着盏气死风灯,在晨雾中像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苏清风跌跌撞撞冲进去,迎面撞上个穿白大褂的姑娘。 “大夫!救救我妹妹!”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才发现是个圆脸小护士,胸牌上写着“毛羽宁”。 “别急,慢慢说……” 小护士被他满身的泥雪吓了一跳,眼神中却透着关切。 里屋闻声走出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他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怎么回事?” “我妹妹高烧40度!”苏清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求您去看看。” “我是值班医生刘云建。”刘云建推了推眼镜,“按规定夜间不出诊。” “她才八岁啊!” “求您……” 林大生也跟着说道:“刘医生,您就帮帮忙吧。这孩子怪可怜的,爹娘走得早,就剩他和妹妹相依为命。你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刘云建有些犹豫,他看了看毛羽宁,说道:“小毛,你说呢?” 毛羽宁心中一阵不忍,她说道:“刘医生,要不你就去吧。这孩子这么可怜,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刘云建叹了口气,说道:“好吧,看在这孩子的份上,我就跟你们走一趟。不过,我得先准备一些药品和器材。” 苏清风一听,他连忙说道:“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刘医生的表情松动了。 他转身从药柜取出一堆药品,动作突然变得利落:“小毛准备急救包!安乃近、维c银翘片带上!” 不一会儿,刘医生就准备好了。 “小毛,你看着点。” “好嘞。” 刘云建背着药箱,和苏清风、林大生一起走出了卫生院。 此时,天已经渐渐亮了。 他们坐上马车,朝着西河屯赶去。 一路上,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着。 但速度比来时快了很多。 毕竟煤油灯看不清前方。 但是天亮了,能看到前方的样子。 “这路可真难走啊。”刘云建说道,他的脸上满是疲惫。 苏清风说道:“医生,辛苦你了。等到了村里,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林大生也说道:“刘医生,你放心,等到了村里,我让你吃顿热乎的。” 刘云建笑了笑,说道:“不用这么客气,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马车终于缓缓地驶进了西河屯。 苏清风远远地就看到了自己家的房子,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快到了,快到了!”苏清风喊道。 马车停在了苏清风家的门口,苏清风连忙跳下马车,朝着屋里跑去。 林大生和刘云建也跟着下了马车,走进了屋里。 屋里,苏清风的妹妹苏雪儿躺在土炕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王秀珍坐在土炕上陪着她。 “你们总算来了,李叔的柴胡汤剂没管大用。赶紧看看,雪丫头怎么样了。” 第12章 可不能吃着百家饭,不记恩 “嗯,嫂子。辛苦了。” 说完。 苏清风如一阵疾风般扑到床边,双手紧紧包裹住妹妹那只瘦小的手。 那只手滚烫得像块烧红的火炭,掌心还留着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不知道是不烧糊涂了,自己掐的。 “雪儿,哥把公社的医生请来了。” 苏清风拇指轻轻摩挲着妹妹手背上发青的血管,“你答应过要等哥打狍子回来的,可不能……” 话没说完,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妹妹干裂的嘴唇上结着血痂,嘴角还有呕吐物的残渣,那模样让他心疼得几乎窒息。 刘云建提着药箱匆匆走到炕沿,眼镜片上还凝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霜。 他神色凝重,迅速翻开苏清雪的眼皮看了看,又掏出听诊器。 当冰凉的听诊头贴上孩子胸口时,苏清雪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小小的身体在炕上扭动着,发出痛苦的哭喊。 “按住!” 刘医生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秀珍立刻扑上来,用整个上半身压住小姑娘乱蹬的双腿,嘴里不停念叨着:“雪丫头,乖,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苏清风则死死箍住妹妹的肩膀,触手一片灼热的潮湿。 那是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裳,他的心也跟着揪成了一团。 “酒精棉,药水。” 刘医生掰开安瓿瓶的瞬间,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肆意扩散。 针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酒精棉擦拭,接着把针头精准地扎进苏清雪瘦得见骨的手臂。 孩子“哇”地哭出声,眼泪混着冷汗滚落,在炕席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那声音像一把把利刃,刺痛着每个人的心。 “好了好了……” 王秀珍轻声哄着,手指温柔地梳理着苏清雪汗湿的额发,自己的眼眶却红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院子里站着黑压压一片人,却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那些乡亲们,平日里或许会为了一点小事争吵。 但此刻,他们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关切和担忧。 当最后一滴药液推完,刘云建的白大褂后背已经湿透。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全是水雾:“再晚一小时,这孩子怕是……”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屋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大爷拄着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我家去年攒的关东糖……化水喝最润肺……” 李婶挤上前,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展开是三个红皮鸡蛋:“今早刚下的,还热乎着……” 村里里的老孙不声不响地放下半包红糖,王家媳妇塞来一把干枣,连平日最抠门的老周都拎了捆晒干的金银花…… 乡亲们纷纷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希望能为苏清雪的康复出一份力。 苏清风此时走到门槛边。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深深鞠了一躬。 这些都得记下,以后有钱了,能还的都得还。 可不能吃着百家饭,不记恩。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 “退烧了!38度5!” 王秀珍的惊呼从里屋传来。 苏清风正在厨房准备午餐。 转身冲进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来到屋内,苏清雪的呼吸终于平稳,苍白的脸颊渐渐露出原本的色泽。 她微微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哥……我梦见爹娘了……” “没事了,没事了……” 苏清风把脸埋进妹妹瘦弱的肩窝,闻到她身上混杂着药味的汗酸气。 刘云建收拾着药箱,把几个小纸包排在炕桌上:“白色的一天三次,黄色的一天两次,都用温水送服。” 他顿了顿,又从大衣口袋摸出个铁盒,“这是我的配额……维生素片,每天半粒。” 苏清风盯着那些药,突然意识到什么,局促地搓着手:“刘大夫,药钱……” “先欠着。”刘医生摆摆手,眼神中充满了理解和宽容,“公社有医疗减免政策,剩下的……” 苏清风点了点头,也知道这肯定是年末减扣工分的。 林大生挤进来,羊皮袄上结着冰碴子:“车套好了,送您回卫生院。” 他转向苏清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队里给你记三天工分,在家好好照顾丫头。” 当马蹄声渐渐远去,苏清风也安心了。 苏清雪也安心睡觉,他饿了一天了,要吃点东西。 来到厨房,王秀珍蹲在灶台前,正往炉膛里添柴火。 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玉米茬子粥,她时不时搅动一下,防止糊底。 “嫂子……”苏清风站在她身后,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灶火映照下,他看见王秀珍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她用来束发的红头绳也旧得褪了色,却依然固执地扎着个整齐的发髻。 “饿了吧?” 王秀珍头也不回地问,声音有些哑,“粥马上好。” 她用勺背轻轻刮过锅底,发出让人安心的沙沙声。 苏清风胃里空得发疼,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他蹲下来,和王秀珍一起看着灶膛里的火苗。 两人挨得极近。 “雪丫头爱喝甜的吧?老孙给的红糖……”王秀珍突然说着,拿起红糖放了一些进去。 其实也就是让苏清风也吃好点。 玉米茬子味道可不咋样,放点红糖更甜,也好喝。 不一会,粥香弥漫开来时。 王秀珍盛了碗粥。 “趁热吃。” 她把碗塞到苏清风手里,触到他掌心厚厚的茧子,心中一阵心疼,“我去把乡亲们送的东西归置归置……” 苏清风捧着碗,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看见王秀珍在屋里忙碌的身影。 她把鸡蛋收进篮子里,红糖用油纸包好,关东糖放在妹妹苏清雪够得着的地方……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练,像是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苏清风喊道:“嫂子,先别忙活了,喝口粥先吧。” 王秀珍笑着对他说:“还烫着呢,不着急,我收拾好再吃。” 第13章 再次进山,铺设陷阱 “清风!” 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 院门外传来王秀珍那带着几分爽朗又满是关切的喊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来了,来了!” 苏清风一边大声应着,一边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猎枪,顺手拿起一旁的小背篓。 那背篓的竹篾已经有些磨损,边缘还带着些许泥土的痕迹。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打开了那扇有些破旧的院门。 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门一开,寒风便裹挟着丝丝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脸颊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王秀珍身上。 王秀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袄,袖口处打着补丁,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手里捧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包裹。 “嫂子,怎么了?”苏清风笑着问道。 王秀珍把包裹往苏清风怀里一塞,说道:“答应给你烙的饼,还热乎着呢,快拿着。” 苏清风接过饼,那包裹还带着王秀珍手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递到他的手上。 他轻轻打开包裹,一股浓郁的麦香扑鼻而来,饼的表面金黄酥脆,还带着些许油光,让人看了就垂涎欲滴。 “谢谢,嫂子。” 苏清风感激地说道。 在这个艰难的时期,这一张饼意味着什么。 家里的粮食本就不多,王秀珍还特意给他烙饼,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了。 “这几天谢谢帮忙照顾雪儿了。”苏清风抬起头,真诚地看着王秀珍。 妹妹苏清雪的病情刚刚好转。 他想让王秀珍帮忙照顾。 王秀珍摆了摆手,笑着说:“别客气,大家都是亲戚,多帮忙是应该的。雪丫头那孩子乖巧懂事,我也喜欢得紧。你就安心去打猎,家里有我呢。” 苏清风点了点头。 他看着王秀珍,说道:“嫂子,等我打到猎物,一定好好谢谢你。” 王秀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说啥谢不谢的,你赶紧去吧,晚了可就赶不上好时候了。这山里野物狡猾得很,你得小心点。” 苏清风和王秀珍道别后,转身往后西河岭走去。 这两天没下雪,但寒风凛冽,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割着他的脸。 苏清风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把猎枪背在肩上,双手插在袖筒里,一步一步地朝着山里走去。 山里的积雪依然很厚,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树木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宛如童话世界一般。 然而,苏清风却没有心思欣赏这美景。 他的心里只想着尽快打到猎物,好给妹妹补补身子,也报答乡亲们的恩情。 苏清风除了猎枪,还带了猎刀。 那猎刀被他擦拭得锃亮。 背篓里装着绳子,还有剩下的雪兔下水。 雪兔下水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一股混合着腐草与腥气的怪味,但这却是吸引山里野物的好饵料。 苏清风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往山里走去。 小路两旁的枯草被积雪压得弯下了腰,偶尔有几株倔强的枯草从雪堆里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山里的猎物。 走了有1个多小时。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梭。 那声音细碎而急促。 他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眼睛紧紧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过了一会儿,一只白色的野兔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但是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发灰。 它浑身的毛发灰扑扑的,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耳朵警惕地竖着,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警惕地四处张望。 鼻子不停地抽动着,像是在嗅着空气中危险的气息,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美味的食物。 苏清风心中一喜,那喜悦如同星星之火,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希望。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双手紧紧地握着猎枪。 眼睛死死地盯着野兔。 他轻声自语道:“小家伙,今天可算让我碰到你了,看我怎么把你拿下。”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野兔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的耳朵突然一抖,像是接收到了某种神秘的信号,然后突然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就冲出了好几米远。 苏清风连忙追了上去,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每一步都溅起一些雪花。 他一边追一边喊道:“别跑,小东西,给我站住!” 然而,野兔哪里会听他的话,反而跑得更快了。 苏清风追着野兔跑过了一片小树林,树林里的树木枝干交错,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被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但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那只野兔。 野兔在树林里左冲右突,时而钻进灌木丛,时而又从另一边窜出来。 苏清风紧紧地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 这副身体还有些脆弱,没有当特种兵时的强壮。 这才跑了一会儿就不行了。 刚刚他差点就抓住了野兔的尾巴,可野兔却像泥鳅一样灵活地逃脱了。 “哎呀,差一点就抓住了,你这小东西还挺机灵。” 苏清风喘着粗气说道,心里又气又急。 也怪他这身体素质不咋地,毕竟吃不饱穿不暖的。 别提什么身体素质了。 苏清风站在原地,望着野兔消失的方向,有些沮丧。 他懊恼地跺了跺脚,说道:“真倒霉,明明都快要到手了,还是让它跑了。” 但苏清风并没有放弃,在这山里,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片区域有雪兔活动的痕迹,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还有一些被啃食过的草根。 苏清风心想:“既然这里有雪兔活动,我就在这里做一个陷阱,说不定还能再遇到它。” 他开始在周围寻找合适的材料。 他找到了一些粗壮的树枝,用猎刀把它们砍成合适的长度。 然后,他又从背篓里拿出绳子,开始编织陷阱的框架。 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树枝之间,不一会儿,一个简易的陷阱框架就做好了。 接下来,他在陷阱的周围撒上了一些雪兔下水。 看看能不能捕捉到狐狸、紫貂、这些肉食的小动物。 接着重复操作,再做了一个陷阱。 在周围撒了些玉米茬子,是苏清风向王秀珍要的。 专门诱捕野兔来的。 苏清风笑着说道:“小东西,这可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看你们上不上钩。” 为了增加陷阱的隐蔽性,他又找来一些枯草和树枝,把陷阱掩盖起来。 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个陷阱。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说道: “好了,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了。” 第14章 什么叫惊喜?守株待鼠! 那只溜走的雪兔,像根刺似的扎在苏清风心头。 没抓住还是很气人。 “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苏清风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地悬在了头顶。 将温暖的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苏清风在这寒冷的山林里已经走了许久,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像是熟透的苹果。 嘴唇也干裂得起了皮,时不时地渗出丝丝血珠。 肚子里突然“咕噜”一声抗议。 他停下脚步,伸手从棉服里拿出贴身的烙饼。 这烙饼是他出门前王秀珍特意准备的。 为了防止在山里被冻得梆硬,他特意用油纸层层包裹。 又贴身放着,借着体温保持着些许柔软。 他轻轻咬了一口,那粗糙的口感在嘴里散开,带着淡淡的麦香。 “秀珍嫂子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苏清风笑着,边走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子。 每嚼十几下才舍得咽下去。 这是他以前当特种兵野外生存时养成的习惯。 充分咀嚼能让身体吸收更多营养。 饼子里还夹着层薄薄的咸菜疙瘩,咸香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他忍不住多分泌了些唾液。 “这咸菜,配着饼子,绝了。” 苏清风眯起眼睛,一脸享受。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把剩下的半块饼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得留点应急口粮,万一在山里迷了路,或者遇到啥突发情况,这饼子可就是救命的东西。” 吃过烙饼,苏清风望着前方幽深的山林,心中有些犹豫。 再往前走就是西河岭深处了,而且他没有足够的食物储备,很容易在山里力竭。 尤其是他现在这副孱弱的身躯,虽然平日里也常在山林间穿梭,但深山的艰险还是让他不得不谨慎。 “不能再往前了,得折返回去。” 苏清风自言自语道。 “回去看看能不能碰到什么野物,说不定那雪兔又冒出来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约莫走了半个小时。 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苏清风瞬间绷紧身体,右手已经摸上了猎枪,眼睛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抬头望去,只见一只肥硕的花鼠正蹲在五米高的松枝上。 前爪捧着颗松果,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模样,就像是在审视一个闯入它领地的入侵者。 “好家伙……” 苏清风松了口气,嘴角却扬了起来。 这花鼠毛色油亮,尾巴蓬松得像鸡毛掸子,少说也有两斤重。 要是能打到,炖汤最是滋补,正好给自己和妹妹补补身子。 当然,还有嫂子。 “嘿,小东西,你倒是会挑地方。”苏清风笑着对花鼠说道,“今天算你运气好,碰上我了。” 一人一鼠就这样隔空对视。 花鼠的胡须一抖一抖,突然“咔咔”两下啃开松果,故意把果壳吐下来,正好砸在苏清风脚边。 “嘿!你这小东西,还敢挑衅我。” 苏清风被这小东西的挑衅气笑了,轻轻举起猎枪瞄了瞄,又无奈放下。 “老式霰弹枪打这种小目标太浪费弹药,而且铅弹会把猎物打得千疮百孔,到时候这肉都没法吃了。还是得做把弓箭出来,好打这些在树上的小家伙们。” “算你走运……” 苏清风低声嘟囔。 却见花鼠又窜到更高的枝头,尾巴得意地翘着,还发出“叽叽叽”的叫声,活像是在嘲笑他。 “哟呵,你还来劲了是吧。” 苏清风眯起眼睛,特种兵的倔劲儿上来了。 他弯腰在雪地里摸索,找到几块趁手的石头。 “我今天就跟你较上劲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一块石头故意砸在树干上,“咚”的一声吓得花鼠“嗖”地窜到邻近的桦树上。 “跑得倒快……” 苏清风活动了下手腕,这次用了七分力。 石块划出漂亮的抛物线,眼看就要击中花鼠的瞬间,那小东西却灵巧地一扭身,石块只擦到几根毛。 “叽叽!” 花鼠站在枝头直起身子,前爪得意地挥舞,像是在跳某种胜利的舞蹈。 还时不时地发出“叽叽叽”的声音,像是在说:“就你这水平,还想抓我,做梦吧。” 苏清风气得牙痒痒,第三块石头用了全力。 “砰”地砸在树干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花鼠惊慌失措地往更高处跳,结果后爪打滑,整只鼠“哧溜”一下从光秃秃的桦树杆上滑了下来。 “哈哈!” 苏清风一个箭步冲过去,却见花鼠在半空中突然扭身,蓬松的大尾巴像降落伞似的张开,轻飘飘地落在一丛灌木上。 还没等他靠近,又“嗖”地窜上另一棵松树。 “俺日你奶奶的!” 苏清风抄起猎枪,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花鼠被那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活像个小毛球。 它慌不择路地往树顶逃窜。 可慌乱之中,它哪还顾得上前方情况,一头狠狠撞在结冰的树杈上。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花鼠晕头转向地栽了下来,像片落叶般飘落在雪地里。 苏清风眼疾手快,一个飞扑,在雪地里滑出两米远,溅起一片雪沫。 他稳稳地落在花鼠身旁,迅速伸出大手,一把将晕乎乎的花鼠按在掌心。 那花鼠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小肚皮一起一伏,黑眼睛直打转,显然撞得不轻,模样十分可怜。 “小样儿,刚才不是挺狂吗?” 苏清风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用两根手指轻轻拎起花鼠的后颈皮,将它提了起来,得意地晃了晃。 “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还敢不敢挑衅我啦?” 花鼠渐渐清醒过来,感觉自己的命运被这个人类掌控,顿时慌了神。 它四只小爪子在空中胡乱划拉,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同时发出“吱吱”的抗议声,那声音尖锐又急切,似在声嘶力竭地喊着: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坏蛋!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啥要抓我!” 苏清风看着花鼠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 谁让你刚才那么嚣张,还敢嘲笑我,今天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不过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一会儿就给你个痛快,让你少受点罪。” 说着,苏清风从背篓里翻出一根细绳,动作熟练地把花鼠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放进背篓里。 花鼠在背篓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发出“叽叽”的叫声。 “嘿,你就老实待着吧,别白费力气了。”苏清风拍了拍背篓,笑着说道。 今天算是有收成了,虽然没抓到那只让他心心念念的雪兔,但能抓到这只肥硕的花鼠也算是不虚此行。 苏清风心情格外舒畅,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哼着小曲继续朝着山下走去。 第15章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走着走着,苏清风来到了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处。 苏清风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紧紧地盯着陷阱。 只见陷阱依旧完好无损,周围的雪地平整光滑,没有丝毫被破坏的痕迹,就像一张纯净的白纸,等待着猎物的“落笔”。 绳套静静地躺在那里,默默地等待着它的“目标”。 而原本放置的诱饵,原封不动。 “看来还得再等等,明天来看看!” 苏清风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 时间不早了,他得赶紧回家。 他背起装着花鼠的背篓,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己村子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西河屯的雪地染成橘红色。 苏清风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缓缓推开自家院门。 木门发出“嘎吱”一声。 就在他迈进院子的瞬间,迎面撞上一团温软的阴影。 “哎哟!”一声轻呼传来。 苏清风慌忙后退两步,这才看清是王秀珍。 “嫂子,对不起!” 王秀珍怀里抱着个陶罐,被撞得踉跄了一下,罐口溢出的热水瞬间在她前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王秀珍却顾不上擦拭,仰起脸时眼睛里闪着水光,声音有些发抖:“现在才回来!我都打算让人去找你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边,那粗糙的布料在她手中被揉得皱巴巴的,“这大冷天的,你要有个好歹……” 苏清风心头一热,卸下背篓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 “做了几个陷阱,半路上还打到这个。” 背篓底部,那只花鼠正蜷成一团,蓬松的尾巴盖住脑袋,像个毛茸茸的灰球,偶尔还发出“叽叽”的细微声响。 “哟!” 王秀珍的责备立刻变成了惊喜,伸手戳了戳花鼠的肚皮。 “肥着呢!”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屋里走,“正好给雪丫头补身子,我炖了萝卜汤……” 苏清风跟着进屋,温暖的空气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作响,白雾腾起间露出乳白色的汤底,里面沉着几块晶莹的萝卜,萝卜被炖得软糯,在汤里轻轻晃动。 “雪儿好些了?”苏清风压低声音问。 王秀珍嘴角扬起,朝里屋努了努嘴:“自己看去。” 苏清风立刻出了厨房,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炕上的苏清雪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 小姑娘的脸蛋终于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干裂,只是头发还乱蓬蓬地支棱着,像个小刺猬。 “哥!”她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却直往苏清风身后瞟,“秀珍姐说今晚有鸡蛋和萝卜吃……” “小馋猫。”苏清风揉乱她的头发,转身从背篓提出花鼠,“看,给你带了什么?” 苏清雪瞪大眼睛,突然“扑哧”笑出声:“哥,你打只松鼠回来干啥?” “没见识!这是花鼠!”苏清风捏着花鼠后颈提起来,“比松鼠金贵多了,城里人拿它当宝贝养呢!” 外间传来王秀珍的轻笑:“雪丫头别听他胡诌,这玩意儿炖汤最补。” 王秀珍走进了房间,接过花鼠,手指灵巧地一拧,小东西瞬间没了动静,“你去换身衣裳,瞧这棉裤都湿透了。” 等苏清风换上干爽衣物出来,王秀珍已经利落地处理好了花鼠。 灶台边的小木桌上,一张完整的鼠皮摊开着,粉红色的肉块浸在清水里,连内脏都分门别类地摆好。 “肝留着明早给雪儿煮粥,”王秀珍头也不抬地说,刀尖轻轻划开鼠腹,“心子最补,待会趁热吃……” 里屋传来苏清雪的咳嗽声。 王秀珍立刻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临走前却突然转身,从锅里舀了碗热汤塞给苏清风,“先垫垫。” 萝卜汤里飘着几点油星,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苏清风捧着碗,看王秀珍弯腰给妹妹拍背。 她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苏清雪咯咯直笑,那笑声比什么良药都管用。 苏清风在这一刻觉得有个这样的嫂子比什么都好。 没一会,王秀珍回到厨房。 花鼠肉很快下了锅。 王秀珍往汤里撒了把晒干的野葱,撒了点胡椒粉,又滴了两滴珍贵的香油。 那香油是从集市上好不容易换来的,平时都舍不得用。 香气弥漫开来时。 王秀珍拿着那个新海碗,盛了一碗汤。 让苏清风先给苏清雪喝。 “好嘞。” 闻到香味的苏清雪已经自己爬下炕,小鼻子一抽一抽地看着苏清风手里的海碗。 “馋样儿!”苏清风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尝尝咸淡。” 肉汤呈淡淡的乳白色,花鼠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挑就脱骨。 苏清风吹凉一块喂给妹妹,小姑娘烫得直吐舌头也不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吃!” 接着,苏清风把碗放在炕桌上。 那碗里的花鼠肉汤还冒着丝丝热气,他让妹妹等汤凉一点再吃,便转身回到了厨房。 厨房里,王秀珍正站在灶台前,又盛了一碗肉汤放在灶台上,汤面上浮着几片翠绿的野葱,香气扑鼻。 “你也吃点吧。”她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是关切。 苏清风笑着应了一声,走上前去。 突然,王秀珍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明儿还上山不?” 苏清风点点头,“得去看看陷阱,说不定能逮着些猎物,给雪儿补补身子。” “今天的烙饼怎么样?”王秀珍停下手中的动作,期待地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连忙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容:“好吃的,嫂子你手艺真好!那烙饼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我吃了好几个呢。” 王秀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一抹红晕:“那就好,我还怕不合你口味呢。那我明天蒸窝窝头,再配上点咸菜,也顶饱。” “行,嫂子你也赶紧吃肉,冷了可就不好吃了。”苏清风说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递到王秀珍碗里。 王秀珍慌乱地摆摆手,脸更红了:“我……我还不饿,你先吃。”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喊叫声:“清风!” “苏清风!” 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蛮横。 苏清风立马放下手中的筷子,眉头微微皱起,快步跑出厨房。 来到院门前,刚拉开条缝,五条黑影就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生产队会计孙有良,他那张马脸上架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细绳绑着挂在耳朵上。 身后跟着赵麻子、李铁柱几个屯里的壮劳力,个个面色阴沉。 “啥风把几位叔伯吹来了?”苏清风站在他们身前,声音不卑不亢。 孙有良从怀里掏出个发黄的本子,舌头舔着手指翻了几页:“你爹这几年借公社的粮,连本带利该还一百二十三块八毛九分钱。” 他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第16章 欺人太甚!那就打! “什么?” 苏清风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都因为惊讶而变了调。 “一百多?” 他再次确认道。 “是的,都记着着账呢。”孙有良直接把账本递给他看。 苏清风想着,他父亲去世那年,确实提过欠粮的事,可苏清风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多。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一群蜜蜂在耳边乱飞。 这巨额的债务,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怎么还? 这个年代的一百元都是巨款了。 苏清风一年在公社干活,辛辛苦苦挣的工分换到的钱也不过一百元左右。 这要是全拿去还债了,下一年一家人可怎么活? 家里还有面黄肌瘦,容易生病的妹妹苏清雪,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都指着这点钱呢。 “孙叔。” 苏清风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眼下青黄不接的,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能不能等到年底公社结账了,再分批还钱?” 他希望孙有良能通融通融。 “缓?” 赵麻子突然插嘴,他那粗犷的声音在院内回荡,带着一股蛮横。 “屯里谁家不等米下锅?就你苏家金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有拖欠的道理!” 赵麻子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里透着凶光。 李铁柱往前逼了一步,他身上还带着浓浓的酒气,那酒气熏得人直皱眉。 他醉醺醺地说:“听说今儿个还打着猎物了?有肉吃没钱还债?苏清风,你可别在这儿装可怜!” 李铁柱的身材也很魁梧,标准东北人身材。 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但那股子蛮劲却让人不敢小觑。 “你们要干嘛?” 王秀珍突然从厨房冲出来,她手里还攥着汤勺,那汤勺在她的手里微微颤抖着。 她气得满脸通红,大声说道:“你们讲不讲理!雪丫头病刚好,清风才从山上回来,累得半死,还想着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你们倒好,一上门就逼着还债,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哟!”孙有良阴阳怪气地打断道,“王寡妇这是当家了?” 他意有所指地瞄了眼两人挨得极近的影子,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苏铁柱才走多久啊,你们就这么亲密了?” 王秀珍的脸“唰”地白了,就像一张白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她怎么也没想到,孙有良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屋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有良!嘴巴放干净点!他爹刚走,你就这么欺负他们,你还是不是人?”王秀珍大声吼道。 苏清风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拳头捏得咯咯响。 “怎么?要动手?” 赵麻子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狰狞的伤疤,那伤疤就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手臂上,让人看了心生畏惧。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你要是不还钱,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苏清风看着赵麻子那嚣张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了。 苏清风这具身体相对瘦小,但他曾经是一名特种兵,在部队里练就了一身好本领。 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像一只即将捕猎的猎豹。 “赵麻子,你别以为我怕你!”苏清风冷冷地说道,“今天你要是不讲理,就别怪我不客气!” “要动手是吧?那就来!” 苏清风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冰,瘦削的身板在月光下绷成一张弓。 他左手将王秀珍往后一推,让她躲开。 “清风,你打不过他们的!不要啊!”王秀珍立马焦急喊道。 赵麻子狞笑着上前,粗壮的胳膊抡圆了就是一记摆拳。 “小兔崽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逼样!” 这一拳带着风声,要真打实了,能把牛犊子都撂倒。 屯里人都知道,赵麻子年轻时跟着马帮走南闯北,最擅长的就是这手“黑虎掏心”。 苏清风却不躲不闪,在拳头即将触到面门的瞬间,突然一个矮身。 特种兵的近身格斗本能苏醒了。 他右腿如毒蛇般扫出,精准地踢在赵麻子支撑腿的膝关节侧面。 “咔嚓”一声脆响,赵麻子脸色骤变。 他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像座山似的往前栽去。 苏清风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一个过肩摔。 这是他在部队学的“四两拨千斤”,专克这种蛮力型的对手。 “砰!” 赵麻子后背重重砸在冻硬的地面上,震起一片雪沫。 他刚要挣扎着爬起来,苏清风的膝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突然,苏清风掏出了猎刀。 冰冷的刀刃贴在他油腻的脖颈上,月光下泛着寒光。 “再动一下。”苏清风的声音轻得可怕,“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刀法。” 赵麻子的喉结上下滚动,麻子脸憋得通红。 他不敢相信,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瘦小子,居然有如此身手。 “小兔崽子!”李铁柱趁着酒劲,抄起院墙边的铁锹扑过来。 锹头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直奔苏清风后脑勺。 王秀珍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只见苏清风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一个侧滚翻。 铁锹“咣”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等李铁柱收回力道,苏清风已经弹起身,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持锹的手腕上。 “啊呀!” 李铁柱痛呼一声,铁锹脱手。 苏清风抓住他前冲的惯性,右肘狠狠撞向对方胃部。 这一招“迎门肘”是他的看家本领,打得李铁柱“哇”地吐出一口酸水,跪倒在地直抽冷气。 孙有良见状不妙,眼镜都歪了: “反了天了!一起上!” 他推搡着另外两个跟班,“把这小畜生拿下!” 三人呈合围之势逼近。 苏清风缓缓后退,背靠院墙,猎刀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月光下,他瘦削的身影突然变得异常危险,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来啊,”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正好试试我的捕俘拳。” 第17章 当民兵吗?给你加工分! “给我上!” 孙有良扯着嗓子,那公鸭般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跟班,听到命令,摩拳擦掌,蠢蠢欲动,一步步朝着苏清风逼近。 苏清风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眼前这群虎视眈眈的人。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猎豹。 尽管他刚才凭借着在部队学到的身手,暂时击退了赵麻子和李铁柱。 但此刻面对这么多人,多少要挨点打。 毕竟,他这副营养不良的身体,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不过。 打就打吧! 谁怕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都给我住手!” 林大生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提着马鞭大步走来。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壮实后生,都是生产队的基干民兵。 马鞭在空中炸出个脆响,惊得孙有良一哆嗦,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几分。 “能耐了啊?” 林大生一脚踢开地上的铁锹,铁锹“哐当”一声飞出去老远,“大晚上上门逼债?还动手打孩子?你们还有没有点良心!” 孙有良慌忙扶正眼镜,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这不是林队长吗,你们小队的这小畜生先……” “放你娘的屁!”林大生一鞭子抽在孙有良脚边,冻土上立刻多了道白印,“当我眼瞎?五个人欺负一个孩子,你们可真有出息!” 他转向苏清风,目光在那把猎刀上停留片刻,突然笑了:“好小子,这手擒拿跟谁学的?有点本事啊!” 苏清风收起刀,呼吸还有些急促,他微微喘着气说道:“额……瞎练的。” 刚才那几下看似轻松,实则已经耗尽了他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的力气。 此刻,他的双腿都有些发软,但他依然强撑着,不想在这些人面前露出怯意。 林大生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转身踹了脚还躺在地上哼哼的赵麻子:“装什么死?滚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 赵麻子吃痛,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痛苦的神情。 林大生又用鞭梢指着李铁柱,大声问道:“酒醒了吗?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李铁柱原本醉醺醺的,被林大生这么一吼,酒也醒了大半。 他低着头,不敢看林大生的眼睛,嘴里嘟囔着:“醒了,醒了……” 孙有良不甘心地掏出账本,赔着笑脸说道:“队长,这债……” “债个屁!” 林大生一把抢过账本,就着月光翻了几页,突然冷笑起来,“五九年的账,利息算三分?你比黄世仁还黑啊!你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孙有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个……这个账一直都是这么算的……” “明天亲自去公社问账!”林大生斩钉截铁地说道,“要是这账有问题,我看你怎么交代!” 孙有良顿时面如土色,这账本来就是他们小队的账,一直都没交上去。 平常也就用来威胁那些欠粮的人,从中捞点好处。 要是真去公社问账,那可就全露馅了。 他连忙说道:“这个就不劳烦林队长了,我自己去就行。” “把高利息抹掉,该多少就多少。”林大生瞪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算盘,以后再让我发现你们干这种缺德事,有你们好看的!” “是是是,林队长说得对。”孙有良点头哈腰地说道,“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便招呼着赵麻子、李铁柱等人离开。 赵麻子一边走,一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今天算这小子走运,下次别让我再碰到他!” 李铁柱也跟着附和道:“就是,这小子太嚣张了,下次一定好好教训他!” 孙有良瞪了他们一眼,低声呵斥道:“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今天要不是林大生来,咱们还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那小子有点身手,以后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走了没多远,赵麻子忍不住又问道:“孙大哥,就这么算了?” 孙有良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当然不能这么算了,这不是还欠着公社的钱吗?就算我不多算利息,他也还不清。咱们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是是是,孙大哥英明。”李铁柱连忙拍马屁道,“还是孙大哥有办法,那小子肯定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孙有良得意地笑了笑,说道:“哼,咱们走着瞧。等我把这账的事情处理好了,再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而苏家院子里,林大生虽然是小队队长,但和这孙会计比起来,也没高他什么级别。 大家还是同僚,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林大生主要是看苏清风可怜,还有今天更是惊喜地看到了他还会点拳脚,心里便有了别的想法。 林大生也不像外人,直接蹲在门槛上卷烟。 粗糙的手指捏着张皱巴巴的报纸条,金黄的烟丝簌簌落下几粒,在雪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瞥了眼正在收拾院子的苏清风,突然开口:“真是瞎学的?” 苏清风手上一顿。 他刚捡起铁锹,动作有些迟缓。 “嗯。”他低声回应。 “啧。” 林大生划着火柴,橘红的火光照亮他饱经风霜的脸。 “你这身手,不进民兵队可惜了。” 烟头明灭间,他意味深长地补充,“进了民兵队,每月多记二十个工分。” 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王秀珍正在收拾碗筷,透过窗纸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那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苏清风摇摇头:“我得照看雪儿……再说,打猎来钱更快。” “倔驴!”林大生笑骂一声,却也没再劝。 他吐出口烟圈,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孙有良那账本有猫腻,明天我找公社王书记说道说道。不过……” 接着看向苏清风:“你爹确实欠着债。” 苏清风沉默地点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父亲以前确实说过这些事情。 “黑瞎子沟开春要进人,”林大生突然换了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猎着熊瞎子,公社奖励五十块,皮子另算。” 第18章 黑瞎子沟,猎熊奖励五十! “五十块!” 苏清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五十块,对于他们这个负债累累的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足够还清一点债务了,能让压在他们肩头的担子轻上几分。 尤其是他们一年才赚个一百来块钱。 五十块钱无疑是一笔巨款! 现在的猪肉价格才六毛八分钱一市斤。 五十块能买70多斤猪肉。 大米和白面价格是一毛六分钱一市斤,能买300多斤大米或者白面。 玉米价格是一毛钱一市斤,能买500斤玉米。 鸡蛋价格是六毛钱一市斤,能买80多斤鸡蛋。 但黑瞎子沟……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去年抬回来的那具村民尸体,那惨状至今仍历历在目。 尸体肚子被熊爪豁开,内脏外露,鲜血淋漓,最后还是塞满了稻草才勉强能入殓。 想到这里,他的身体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 苏清风犹豫着。 这普通打猎和猎熊区别大了,猎熊那可是拿命去拼啊。 尤其是他这身体和特种兵的身体可不一样。 还有这枪也不太行。 尤其是原先只有三颗子弹,现在只有一颗子弹了。 要去找新的枪源,还要把弓箭做出来。 全是麻烦事儿。 “想清楚再说,时间还早着呢,离开春还有3个月。” 林大生站起身,旧军大衣下摆沾着雪沫,他拍了拍身上的雪。 “孙有良憋着坏呢,你今天落了他们面子……”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孙有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未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等着他们。 说完这话,林大生带着民兵队的离开了。 苏清风来到房间,只见苏清雪正坐在炕上。 她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盖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哭泣。 “哥,是我连累了你。” 苏清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自责。 苏清风心中一阵刺痛,他快步走到炕边,坐在苏清雪身旁,轻轻地把她搂进怀里。 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傻丫头,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是我妹妹,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苏清雪抽泣着说:“要不是为了我,爹也不会去借公社的粮,咱们家也不会欠这么多债。今天你又为了我和他们起冲突,我……我害怕。” 苏清风紧紧地抱着她,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 “别怕,有哥在呢。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哥都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苏清雪缓缓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凝视着苏清风。 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担忧与不安,似乎下一秒就要溢出眼眶: “可是哥,黑瞎子沟那么危险,你不能去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挤出来的,让人心疼不已。 苏清风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苦笑一声:“还是被你听到了。” 他本想瞒着妹妹,却没想到这破旧的房子实在不隔音,终究还是让她知晓了。 苏清雪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委屈说道:“咱家的房子也不隔音,你和林叔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哈哈,就你机灵。” 苏清风伸手轻轻刮了刮妹妹的鼻尖,试图用这轻松的动作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可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苦涩与无奈。 苏清风看着妹妹那满是担忧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道黑瞎子沟的危险,但那五十块的诱惑实在太大了,那是他们还清债务的希望啊。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说道:“雪儿,哥知道黑瞎子沟危险,但这也是一个机会。要是能猎到熊瞎子,咱们就能还清一部分债务,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苏清雪拼命地摇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不,我不要你去冒险。债可以慢慢还,但你的命只有一条啊。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苏清风心疼地为她擦去眼泪,说道:“雪儿,你别这么任性。哥答应你,一定会小心谨慎的。而且林队长也说了,时间还早着呢,我可以先准备准备,提高自己的打猎技能,这样成功的几率也会大一些。” 苏清雪紧紧地抓住苏清风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哥,你真的要去吗?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苏清风叹了口气,说道:“雪儿,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除了去黑瞎子沟猎熊,还有别的办法能快速还清债务吗?哥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累。” 苏清雪沉默了,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 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哥,那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你要是出了事,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好,哥答应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到时候哥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让你过上好日子。” 苏清雪破涕为笑,但眼中依然带着一丝担忧:“哥,我相信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在去黑瞎子沟之前,要好好练习打猎,不能掉以轻心。”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哥一定会的。对了,哥之前答应过你,要给你做一顶帽子,等哥把雪兔和花鼠的皮毛鞣制好了,就给你做。” 苏清雪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哥,现在家里这么困难,还是把皮毛拿去卖钱还债吧。我不要帽子了,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苏清风心疼地看着她,说道:“傻丫头,哥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皮毛的事你不用担心,哥自有办法。” …… 两兄妹又闲聊了一阵。 苏清风瞧着时辰不早,想起那还等着处理的皮草,便站起身来。 “雪儿,你先歇着,哥去把皮草鞣制了。”他拍了拍妹妹的小脑袋,轻声说道。 那雪兔和花鼠的皮毛,早先剥下来后,就被他埋在了院子里的雪堆之中。 此刻,他走到院中,抄起铁锹,一下又一下地挖开那堆雪。 晚上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想着尽快把皮毛处理好。 不一会儿,皮毛从雪堆中显露出来,带着丝丝寒气。 苏清风抖了抖上面的雪,将皮毛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转身往屋里走去。 这时,王秀珍也恰好从厨房里忙完出来。 她刚洗完碗筷,又将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 看到苏清风手中的皮毛,她微微一怔,随即开口问道: “清风,这是要鞣制皮草吗?” 第19章 制作皮草,还是得换钱 “嫂子,我打算把之前打的雪兔和花鼠的皮毛鞣制一下,给雪儿做顶帽子。” 苏清风站起身说道。 王秀珍走到炕边,坐下来说道:“这想法不错。不过清风,现在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些皮毛要是拿去卖,也能换不少钱呢。” 苏清风说道:“嫂子,我知道。但我也答应过雪儿要给她做帽子,不能食言。而且这些皮毛也不多,就算卖了也解决不了太大的问题。不如先给雪儿做顶帽子,让她开心开心。” 王秀珍想了想,说道:“那好吧。不过鞣制皮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来帮你一起弄吧。” 苏清风感激地说道:“那就麻烦嫂子了。” 于是,两人开始忙碌起来。 王秀珍拿起一张雪兔皮,仔细地检查着,说道:“这皮毛的质量还不错,就是有点硬,需要好好鞣制一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皮毛放进一个装满水的木盆里,开始浸泡。 苏清雪好奇地问道:“嫂子,为什么要把皮毛泡在水里呢?” 王秀珍笑着解释道:“泡在水里可以让皮毛变得柔软一些,也方便后续的鞣制。而且水里还加了一些特殊的草药,可以起到杀菌和防虫的作用。” 苏清风也拿起一张花鼠皮,跟着王秀珍一起浸泡。 他看着王秀珍熟练的动作,心中不禁有些敬佩:“嫂子,你懂得可真多啊。” 王秀珍笑了笑,说道:“这都是以前跟长辈们学的。在咱们农村,这些手艺可都是必备的。以后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给你。” 苏清风感激地说道:“那就太好了。嫂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其实他也会,只是这样说,可以夸赞王秀珍,让她高兴。 王秀珍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不大。 没比苏清风大几岁。 老公早亡,一个人生活也不容易。 这些天也是她帮忙,忙里忙外的,苏清风倒是觉得不好意思。 浸泡了一会儿后,王秀珍把皮毛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水分,然后铺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 她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开始轻轻地刮去皮毛上的残肉和脂肪。 王秀珍还以为苏清风不会,解释道:“这是鞣制皮毛的必经步骤。只有把残肉和脂肪刮干净了,皮毛才能鞣制得更好。” 苏清风也学着王秀珍的样子,拿起小刀刮了起来。 假装动作笨拙,好几次都差点刮破皮毛。 但自己也有分寸,肯定不会浪费材料。 王秀珍在一旁耐心地指导着:“清风,你用力要均匀,不要一下子刮得太狠。慢慢来,多练几次就会了。” 在王秀珍的“指导”下,苏清风逐渐掌握了技巧,刮皮毛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两人一边忙碌着,一边聊着天。 王秀珍说道:“清风,你去黑瞎子沟猎熊的事,一定要慎重考虑。黑瞎子沟那地方太危险了,去年三小队折了两个壮劳力在里面,你可不能大意啊。”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嫂子,我知道。我会做好充分的准备的,不会盲目行动。” 王秀珍还是不放心,说道:“行,不过你确实有捕猎的天赋,大雪封山的天,能打到猎物。” 苏清风笑着说道:“可能也是运气好吧。” 刮完皮毛上的残肉和脂肪后,王秀珍又拿出一些鞣料,均匀地涂抹在皮毛上。 这些鞣料是用各种草药和油脂混合而成的,可以让皮毛变得更加柔软和耐用。 长白山也就这些草药多。 苏清风也帮忙涂抹着鞣料,他们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鞣料,但却丝毫不在意。 苏清风笑着说:“嫂子,咱们这像不像在给皮毛做按摩啊。” 王秀珍被他的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 “还真有点像。说不定这皮毛被咱们这么一按摩,就会变得更舒服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拍了拍手中的皮毛,那模样就像在哄一个调皮的孩子。 两人一边涂抹着鞣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时间在他们的忙碌中悄然流逝,终于,皮毛的每一处都均匀地涂抹上了鞣料。 王秀珍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腰肢。 她拿起涂抹好的皮毛,仔细地将它们重新卷起来。 接着,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绳子。 将皮毛紧紧地绑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灶旁。 需要温暖而又干燥的环境。 “现在要让鞣料充分地渗透到皮毛里面,这个过程需要几天的时间。等发酵好了,皮毛就鞣制得差不多了。” 苏清风站起身来,走到王秀珍身边,感激地说道:“辛苦了,嫂子。今天要不是你帮忙,我一个人还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 王秀珍笑着摆了摆手:“跟我还客气啥。你上山打猎那么辛苦,我能帮上点忙也是应该的。” “嗯,还行。明天我做窝窝头给你带着上山。”王秀珍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 苏清风一听,连忙拒绝道:“嫂子,要是别做了,你家的粮也不多了。你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多吃一口,还给我做窝窝头,我心里过意不去。” 王秀珍却不在意地笑了笑:“还有些,不要紧。你打猎在山上没吃东西,在山上很危险。万一饿晕了,遇到野兽可怎么办。” “行,那我争取多打到些,去供销社卖钱。” 苏清风见王秀珍如此坚持,也不好再拒绝。 只能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多打些猎物,不辜负嫂子的一片心意。 “嫂子,白天孙有良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那家伙就是个长舌妇,整天就知道嚼舌根。” 王秀珍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挺直了腰杆,坚定地说道:“没事,我自己清清白白的,不怕他们嚼口舌。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嫂子,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些人欺负你的。” 王秀珍笑了笑,拍了拍苏清风的脑袋:“有你这句话,嫂子就放心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苏清风被拍脑袋,觉得王秀珍把他当小孩了。 说完,她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清风一直将王秀珍送到门口,看着她回到家,才转身回到屋里。 刚走进房间,就看到妹妹苏清雪正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哥,秀珍嫂子走了?”苏清雪问道。 “是啊。”苏清风点了点头,走到炕边坐下。 “哥,要不把皮草卖了吧。” 苏清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苏清风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卖了干嘛?” 苏清雪咬了咬嘴唇,说道:“我们吃别人的总算不好,能卖点钱,买点粮食也好。你看嫂子家也不宽裕,还总是帮我们,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怕哥哥会责怪她。 “可是……” 苏清风有些犹豫,他原本打算用这些皮草给妹妹做一顶暖和的帽子。 “帽子什么时候都能做,但这粮食我们得自己买。哥,你就听我的吧。” 苏清雪拉着苏清风的手,撒娇地说道。 苏清风看着妹妹懂事的模样,有些心疼。 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说道:“还是雪儿懂事。行,哥听你的,等皮草发酵好了,咱们就拿去卖。” 苏清雪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扑进苏清风的怀里,开心地说道:“哥,你真好。” 第20章 陷阱被破坏,哪来的“小偷”? 天空微微亮,像被一层薄纱轻轻笼罩,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凛冽的寒风如同一头猛兽,在村子里横冲直撞,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远处的山峦还在沉睡,轮廓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苏清风早已从床上起身,他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妹妹苏清雪。 他走到墙角,开始整理去山上打猎需要的东西。 那把猎枪静静地靠在墙边,枪身有些陈旧,上面还留着上次打猎时留下的划痕。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拿起猎枪,打开弹仓,发现里面只剩下一颗子弹。 不禁苦笑了一下,嘴里嘟囔着:“还真是有些悲催,就这一颗子弹,可不能轻易开枪了。” 他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砍柴刀,那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苏清风轻轻挥动了几下,感受着刀刃的锋利程度。 心里想着,这次进山还得找找有没有紫衫树和柘木。 这两种木材可是制作绝佳弓箭的上好材料。 要是能找到合适的,做一把新弓箭,以后打猎就更有把握了。 就在苏清风收拾的时候,苏清雪被一阵轻微的声响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天还黑着,没完全亮透。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轻声问道:“哥,这么早?” 苏清风听到妹妹的声音,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笑着说:“先准备准备,早点进山,今天的事情比较多。我得去检查一下陷阱,看看有没有收获,要是能打到猎物,咱们就能改善改善伙食了。” 苏清雪懂事地点了点头,说道:“哥,那你小心点。我在家等你回来。” 苏清风走到床边,摸了摸妹妹的头,说道:“放心吧,哥会小心的。你接着睡会儿,等天亮了再起来。” 苏清雪退烧后,也更有精神了。 还是饿坏的。 这几天吃的好些,精神气完全不一样了。 谁家好人会愁着一日三餐之苦? 说完,他便背起猎枪,还有装着砍柴刀和一些简单工具的背篓。 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王秀珍匆匆赶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脸上带着一丝关切。 “清风,等等。”王秀珍喊道。 苏清风停下脚步,看着王秀珍,问道:“嫂子,你怎么来了?” 王秀珍走到苏清风面前,将手里的布包递给他,说道:“这是给你做的窝窝头,你带着上山吃。山上冷,饿的时候吃点,能暖和点。” 苏清风接过布包,心里一阵感动。 他看着王秀珍,说道:“嫂子,这怎么好意思,你家里粮食也不多,还给我做窝窝头。” 王秀珍笑着说:“跟我还客气啥。你每天上山打猎那么辛苦,不吃点东西怎么行。快拿着,别耽误了进山。” 苏清风感激地看着王秀珍,说道:“嫂子,谢谢你。等我打到猎物,一定给你送些过去。” 王秀珍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说道:“行,嫂子等着你的猎物。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苏清风点了点头,和王秀珍告别后,便朝着西河岭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山路崎岖不平,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苏清风的身影在茫茫的雪地中显得格外单薄,但却无比坚定。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苏清风终于来到了他做的陷阱处。 他兴奋地跑过去,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当苏清风看到陷阱时,脸上的笑容更盛开了。 陷阱周围有一些脚印,看起来像是动物的脚印。 肯定有猎物落网了吧! 苏清风心里一阵欣喜。 可是,当他往陷阱里一看。 不对劲! 却发现陷阱里的雪兔下水都已经没有了,里面空空如也。 “进‘小偷’了!”苏清风忍不住骂了一句。 苏清风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那些脚印。 脚印很清晰,从脚印的大小和形状来看,应该是一只小动物。 苏清风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懊恼。 “这什么野物这么狡猾?把我准备的诱饵都偷吃了,害我白高兴一场。” 原本以为今天能有个好收获,没想到却被“小偷”偷食。 不过,他并没有气馁,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 他决定沿着足迹追寻这只小偷,看看能不能把它抓住。 苏清风顺着脚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眼睛紧紧地盯着地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山路越来越陡峭,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茂密。 积雪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沿着脚印继续追踪,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一处小土坡前。 脚印在这里变得凌乱,周围的草丛也有被压过的痕迹。 苏清风眯起眼睛,注意到几根火红色的毛发挂在荆棘上,在晨光中像燃烧的火星一般耀眼。 “赤狐……” 他屏住呼吸。 这种狐狸的皮毛在供销社能换不少钱,尤其是冬天来临前,皮毛最厚实的时候。 正当他准备继续追踪时,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沙沙作响。 苏清风立刻蹲伏下来,手按在柴刀柄上。 一道火红的身影倏地从灌木中窜出,在二十步开外停住,回头望来。 那是一只成年的赤狐,毛色鲜艳如火,胸前的白毛像围了一条雪白的餐巾。 倒不是纯白色,苏清风也不知道这赤狐在雪地里没有变成纯白。 前世遇到过纯白的赤狐,倒是有过了解。 此时,赤狐嘴里还叼着半块下水。 正是从陷阱里偷来的。 最令苏清风惊讶的是,这狐狸竟然不怕人,反而歪着头打量他,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原来是你这小偷。”苏清风慢慢直起身,不敢有大动作。 狐狸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但没有逃跑的意思。 人与狐在晨光中对峙。 苏清风能感觉到这只狐狸不同寻常。 它太淡定了! “聪明的家伙。”苏清风轻声说,“但你今天碰上的是我。” 第21章 狐占兔窝,可怜幼崽 赤狐似乎听懂了苏清风的话,它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它的身体微微弓起,随时准备逃跑。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举起猎枪。 保持均匀呼吸,这样在扣动扳机时,不会过于抖动。 手指微微用力,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赤狐的瞳孔骤然紧缩,在枪声炸响的瞬间,它的后腿猛地一颤。 铅弹撕裂皮肉的闷响被风雪声掩盖,但飞溅的血珠在雪地上绽开了一串刺目的红梅。 霰弹枪的子弹朝着赤狐射去,但由于弹道的问题。 也是这只赤狐运气好,只打中了一颗。 “嗷——” 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林间,赤狐在雪地上翻滚出丈余远,蓬松的尾巴扫起一片雪雾。 它踉跄着想要站起,受伤的后腿却使不上力气,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冒着淡淡的热气。 赤狐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喘息都带出团团白雾。 它尝试着用前爪扒拉积雪想要继续逃命,但受伤的后肢已经无法协调动作,只能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前爪的印痕深而有力,后腿的痕迹却越来越浅,最后几乎变成了一道断续的血线。 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顺着火红的皮毛滴落,在它经过的路径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洼。 赤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原本灵巧的身躯此刻显得笨拙而沉重,但它仍然固执地向前挪动。 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追来的苏清风,眼睛里交织着痛苦与倔强。 苏清风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寻着血迹追了上去。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想着:“这赤狐还挺顽强,我今天一定要抓住它,不然这颗子弹就白浪费了。” 苏清风的脚步越来越快,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脚印。 追了约莫一刻钟,血迹在一处隆起的小雪坡前消失了。 苏清风放慢脚步,环顾四周。 雪坡背风处有个不起眼的洞口,被枯草和积雪半掩着,周围散落着细碎的脚印。 “巢穴?” 看着倒是兔子的脚印,应该是鸠占鹊巢。 苏清风蹲下身,用柴刀轻轻拨开洞口的积雪。 血腥味混合着动物巢穴特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雪地反射的光亮,他看见洞底蜷缩着一团火红的身影。 那只赤狐侧卧着,腹部急促地起伏,身下的雪已经被染成了粉红色。 就在苏清风犹豫要不要伸手去够时,一个更小的身影从赤狐身后探出头来。 那是一只幼狐,顶多两个月大,毛色比母亲浅些,像秋日的枫叶。 它怯生生地嗅了嗅母亲,又抬头望向洞口的不速之客,黑豆般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这是……” 苏清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幼狐蹒跚着爬到母亲身边,用鼻子去拱母狐的脸,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再回应它的亲昵。 赤狐微弱地动了动耳朵,舌头无力地舔了一下幼崽,随即又瘫软下去。 苏清风感到一阵眩晕。 他杀过不少狐狸,但从没面对过这样的场景。 赤狐察觉到危险,挣扎着想要保护幼崽,却只是徒劳地抽搐了几下。 幼狐被突然的动作吓得缩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别怕,小家伙……” 苏清风轻声说着,一手轻轻按住母狐的头,另一只手托起幼狐。 幼狐在他掌心瑟瑟发抖,体温透过手套传来,烫得惊人。 母狐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呜咽,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 苏清风将幼狐裹进棉袄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幼狐似乎被人类的气味吓坏了,一个劲儿地往衣服深处钻,细弱的爪子勾住了他的衬衣。 “没事了,小家伙,”他用手指轻轻梳理幼狐凌乱的毛发,“我带你回家。” 赤狐终究没能逃过命运的劫数,那道致命伤已让它气若游丝。 幼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想来是撑不过这场风雪了。 苏清风望着怀中逐渐冰冷的幼狐,心头忽然一动。 罢了,既已如此,不如将错就错,带回去给雪儿养着。 雪儿那丫头,素来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 若是得了这么只幼狐作伴,定会欢喜得蹦起来。 他将幼狐轻轻拢进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唯恐寒风再侵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幼狐在棉袄里渐渐安静下来,偶尔发出梦呓般的细弱吱吱声。 接着苏清风把赤狐装进背篓。 打了老的,拿了小的,一点不浪费。 苏清风走得很慢,既要避免颠簸伤到这小家伙,又要留意着不让寒风钻进棉袄,让它受凉。 没走几步,苏清风突然停住了脚步。 方才追赤狐时,未曾留意周遭环境。 此刻静下心来,才发现这一片林子格外不同。 十几棵笔直的紫衫树矗立在风雪之中,暗红色的树皮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宛如一抹抹血色,在银白的世界里显得妖异。 紫衫木! 苏清风的心跳陡然加快,这可是做弓最好的材料啊! 木质坚韧且富有弹性,比那普通的柘木不知强了多少倍。 若是能取些回去,定能打造出一把好弓。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将裹着幼狐的棉袄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下。 随后,他抽出腰间的柴刀,走向最近的一棵紫衫。 树皮粗糙厚实,刀砍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清风专挑侧枝下手,这样既不会伤到主干,取下的木料也正好适合做弓。 砍了两三根粗细合适的枝条后,苏清风已经满头大汗。 他擦擦额头的汗水,回头看了眼岩石下的棉袄。 幼狐不知何时探出了脑袋,正歪着头看他劳作。 眼神中少了些恐惧,多了几分好奇,那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看什么看。” 苏清风忍不住笑了,故意板起脸吓唬道,“小心待会把你炖了。” 话虽如此,可眼神中却满是温柔模样。 谁遇到可爱的东西不怜悯呀。 但在生存面前,可爱也得给生存让路。 苏清风把紫衫木装好,拿起棉袄。 看着这小家伙,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看着不大聪明的样子。” 第22章 幼狐取名,那就叫火苗吧 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吹得人脸上生疼。 可一想到妹妹看到小狐狸时那惊喜的表情。 苏清风原本因寒冷而紧绷的心,竟不自觉地轻松了些。 他收拾好刚刚砍来的紫衫木枝条。 收拾妥当后,他重新裹紧怀中那只幼狐,那幼狐毛茸茸的,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苏清风轻声呢喃道:“小家伙,别怕,咱们这就回家。” 说罢,便迈开大步,继续往山下走去。 远处,村庄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清晰起来,几缕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顽强地升向铅灰色的天空,给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苏清风看了看天色,嘴角微微上扬,喃喃自语道:“今天倒是回来的早些了,太阳还没落山呢。” 他摸了摸怀中的棉袄,里面还有半个没吃的窝窝头。 这窝窝头可是苏清风省下来的,本打算留着路上饿了吃。 可看着怀中可怜的小家伙,他毫不犹豫地掰碎了窝窝头,一点一点地喂给小狐狸吃。 小家伙吃得还真香,小嘴巴吧唧吧唧的,吃得满脸都是碎屑,那模样可爱极了。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它的头,说道:“回去,给你找个能照顾你的,让你舒舒服服地长大。” 半个小时左右。 苏清风踩着积雪推开自家院门。 厨房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 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棉袄里的小家伙立刻不安地蠕动起来。 “雪儿?”他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清雪探出头来,脸蛋被灶火烤得通红:“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眼睛一亮,“打到猎物了?” “不是。”苏清风神秘地眨眨眼,故意把棉袄裹紧了些。 “那是……采到山货了?”苏清雪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好奇地凑近。 “也不是。”苏清风嘴角噙着笑,看着妹妹急得直跺脚的模样。 “哎呀哥!到底……” “叽叽叽!” 一阵细弱的叫声打断了她的追问。 苏清雪猛地瞪大眼睛,目光落在哥哥鼓鼓囊囊的棉袄上:“什么声音?” 苏清风慢慢掀开棉袄一角,露出一个火红色的小脑袋。 幼狐被突然的光线吓了一跳,立刻往衣服深处钻,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啊!”苏清雪惊呼一声,双手捂住嘴巴,“小狐狸?” “赤狐幼崽。”苏清风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捧出来,“它娘……出了意外。我想着……” 话还没说完,苏清雪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幼狐。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捧着初春的第一朵花,眼睛里盛满了惊喜的光芒。 幼狐在她掌心瑟瑟发抖,湿润的鼻头不停地抽动。 “别怕,小家伙……”苏清雪轻声细语,用指尖轻轻梳理它凌乱的毛发,“饿坏了吧?” 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哥,它能吃什么?” 苏清风听后,就迫不及待地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半个窝窝头,递到妹妹苏清雪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回来的路上喂了点,吃得可香了。” 苏清雪原本有些恹恹的神情瞬间亮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惊喜。 她连忙接过窝窝头,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在掌心,轻轻凑到那只幼狐面前。 幼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眼前的食物,粉红的小鼻子不停地嗅着,似乎在判断这陌生的东西是否安全。 片刻后,它像是放下了防备,粉红的小舌头快速一卷,掌心的碎屑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哎呀,它舌头好软!” 苏清雪惊喜地叫了起来,那声音清脆得如同银铃。 她兴奋得满脸通红,又赶忙掰下一块窝窝头,碾碎了放在掌心,眼睛紧紧盯着幼狐,嘴里还念叨着:“哥,你看它吃得多好!” 苏清风看着妹妹那副模样,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心疼,忍不住说道:“你别给它掰了,浪费粮食,自己吃了。” “好。”苏清雪嘴上应着,可眼睛还是舍不得从幼狐身上移开,手也依旧保持着递食物的姿势。 苏清风看着妹妹那发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自从父母走后,家里便少了许多欢声笑语。 妹妹也总是沉默寡言,他已经很久没见苏清雪这么开心过了。 “得给它起个名字。”苏清风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目光落在幼狐身上。 苏清雪歪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几分灵动,手指轻轻抚过幼狐火红的皮毛,那柔软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又多摸了几下。 思索片刻后,她兴奋地说道:“叫‘火苗’怎么样?你看它的毛色,多像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在这寒冷的冬天里,看着就暖和。” “火苗……”苏清风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 像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火苗吃完最后一口窝窝头后,竟然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舔苏清雪的手指。 那温热的触感让苏清雪咯咯直笑,笑声如同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哥,我去给它搭个窝!” 苏清雪迫不及待地抱着火苗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兴奋地规划着,“就用我那个旧针线筐,垫上些软布,再铺上我小时候的旧棉袄,它睡在里面一定可舒服了。” 苏清风笑着摇摇头,看着妹妹欢快的背影,心中满是温暖。 他将背上的紫衫木枝条轻轻卸下,粗糙的树皮在土墙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屋内,压低声音自语道:“还好雪儿没见着那只大赤狐……”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秀梅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几颗冻白菜。 她鼻尖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薄霜。 “清风,今儿个打到猎物了?”她跺了跺脚上的雪,目光扫过墙边的紫衫木。 苏清风搓了搓冻僵的手:“打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是只偷吃陷阱的赤狐。” 王秀梅眼睛一亮:“用陷阱逮着的?” “不是。”苏清风摇摇头,“这畜生精得很,把我设的套都破了。今早去查看时,陷阱里的雪兔下水被吃得干干净净。” 他抹了把嘴,“后来我在附近放了花鼠的内脏做诱饵,明儿再去看看。” 第23章 嫂子!好大! 苏清风把赤狐从背篓里拿了出来。 王秀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这赤狐得有十来斤重吧?供销社最近收皮草,价钱不错。” 苏清风掂了掂手中的赤狐,“没上秤,但拎着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一二斤。” 他下意识看了眼屋子窗口,压低声音道:“毛色特别好,火红火红的,就后腿沾了点血……” 屋内突然传来苏清雪惊喜的叫声,紧接着是一阵细弱的“吱吱”声。 王秀珍疑惑地挑眉,苏清风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雪儿养了只赤狐小崽子。”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正好撞见了小只,就带回来了。” 王秀珍会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将竹篮往苏清风手里一塞:“给,自家腌的酸菜。” 苏清风刚要推辞,王秀珍已经转身往院外走。 她突然停住脚步,回头低声道:“明儿个我去供销社,你要捎带什么不?” “不用了,多谢嫂子。”苏清风摇摇头,看着王秀珍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酸菜,又望了眼窗内跳动的灯火,隐约能看见苏清雪正弯腰逗弄着什么。 “雪儿好了,嫂子也不来帮忙煮吃的了。”苏清风自言自语着,嘴角却挂着笑。 他拎着赤狐走到院角的石台前,从腰间抽出猎刀。 刀刃在雪光中泛着寒光,他手法娴熟地开始处理猎物。 苏清风的手法娴熟而精准,刀刃沿着赤狐的腹部缓缓划开,动作轻柔却又果断。 随着刀刃的移动,赤狐的皮毛与肉体逐渐分离,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冻僵的狐狸比活的时候好处理得多。 不多时,一张完整的狐皮就被他小心翼翼地撑开,平铺在架子上。 那狐皮在夕阳的映照下,火红的毛色愈发鲜艳夺目,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耀眼。 苏清风看着那张狐皮,心中不禁赞叹:“挺漂亮的。” 可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 想了想。 双手快速地将狐皮卷起,然后抱起,走向院子里的雪堆。 赶紧蹲下身子,他用力地将狐皮埋进雪堆里,用厚厚的积雪将它掩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不要让幼狐和妹妹看到。 苏清风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炉灶里的火苗正欢快地跳跃着,给他带来了一丝温暖。 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然后走到案板前,将被剥了皮的赤狐放在上面。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菜刀,看着赤狐那鲜红的肉体,口水都忍不住要流下来。 接着开始掏出赤狐的内脏。 他的动作十分熟练,手指灵活地在赤狐的腹腔内穿梭着,将那些内脏一一取出,放进一旁的盆子里。 那内脏还带着一丝温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让他的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但他强忍着恶心,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不一会儿,赤狐的内脏就被他掏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案板上那赤裸裸的赤狐肉,拿起菜刀,开始将肉一分为二。 刀刃砍在骨头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苏清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铁锅中的水突然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雪儿,水好了!”他朝里屋喊了一声。 “好嘞!”苏清雪应得欢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清雪怀里紧紧抱着小狐狸火苗,那小家伙的鼻头不停地抽动着,粉嫩的小鼻子一耸一耸,显然是被厨房飘出的肉味深深吸引了。 它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时不时发出几声轻柔的“吱吱”声,小爪子还轻轻挠着苏清雪的衣袖,模样可爱极了。 苏清风刚刚处理完赤狐肉,正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擦着手。 他看着案板上预留的那半边肉,眼神中透着一丝温和,轻声说道:“我去趟嫂子家,把肉送去。” “知道啦!”苏清雪应了一声,把火苗搂得更紧了些,仿佛生怕别人抢走似的。 她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突然问道:“对了,哥,这是什么肉?” 苏清风微微一怔,随即撒谎道:“兔子肉。” 他不想让妹妹知道这是赤狐肉,怕她心里难受。 “这么大吗?”苏清雪皱起眉头,满脸疑惑。 她印象中的兔子可没这么大块头。 “是的,晚上给你吃最好的后腿肉。”苏清风笑着打断她,巧妙地岔开话题,试图转移妹妹的注意力。 苏清风把肉放在盘子里,端着就出了门。 王秀珍家离得不远,出了门左拐就是。 “嫂子!”苏清风在院门外喊了一声,声音不敢太大,生怕惊扰了周围的人家。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秀珍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到苏清风,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清风?这么晚了……” 苏清风连忙拿出盘子,递到王秀珍面前:“给您送点肉来。” 王秀珍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连连摆手:“这怎么行!你们兄妹俩日子也过得紧巴,这肉你们留着自己吃。” “嫂子别推辞。”苏清风不由分说地把肉塞给她,“都说好了,打猎分你一半的。况且你平时没少帮衬我们,这点肉算不了什么。” “这怎么成?上次也就说的一次,可你现在每次打猎都分一半给我。” 王秀珍的眼圈突然有些发红,她低头掩饰着擦了擦眼角。 接着声音有些哽咽:“进屋坐会儿?我刚蒸了馍,还热乎着呢。” “不了,雪儿还等着呢。”苏清风摆摆手,转身就要走。 王秀珍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等等,拿两个白馍走,给雪儿吃。” 说着,她转身就往屋里走。 苏清风无奈,只好跟着进了院子。 刚走到门槛处,王秀珍走得太急,一脚被门槛绊倒。 苏清风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拉,可还是慢了一步。 “砰!” 盘子打碎的声音响起。 接着,“扑通”一声,两人同时摔倒在地。 苏清风为了护住王秀珍,身体向前一扑,整个人直接埋在了王秀珍的怀里。 王秀珍那丰满的胸脯被苏清风的脸紧紧贴住,那柔软的触感让苏清风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心里只有两个字:“好大!” 第24章 刚刚真是羞死人了 苏清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 王秀珍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苏清风,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如同天边的晚霞。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镇定,轻轻拍了拍苏清风的背,声音带着一丝关切:“清风,没事吧?” 苏清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慌乱地说道:“嫂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眼神闪躲,不敢直视王秀珍的眼睛。 王秀珍尴尬地笑了笑,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红晕,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说道:“没事,是我走得太急了。来,我去拿馍,你等一下。” 说罢,她赶忙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土坯砌成的灶台擦得锃亮,上面摆放着几口大小不一的铁锅,锅盖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各种调料罐子和碗碟,虽不昂贵,却都干净整洁。 王秀珍快步走到橱柜前,伸手拉开柜门,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干粮和杂物。 她迅速从中拿出一个海碗,这海碗是平日里用来盛放主食的,碗身有着简单的蓝色花纹,虽有些陈旧,却透着质朴的气息。 接着,王秀珍又走到蒸笼旁,掀开笼盖,一股浓郁的麦香扑鼻而来。 蒸笼里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又大又圆的白馍。 白馍表面光滑,微微泛着光泽。 王秀珍伸手拿起两个白馍,轻轻放进海碗里,那白馍散发着的阵阵麦香。 她端着海碗,匆匆走出厨房。 来到苏清风面前,将海碗递了过去,说道:“拿着吧,别客气。” 苏清风也捡起地上赤狐肉,盘子倒是打碎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嫂子,把肉洗洗,掉地上了。” 王秀珍摆了摆手,说道:“没事,你别收拾了,碎了就碎了,我待会收拾。你这孩子,还跟我客气啥。” 她看着苏清风,眼中满是疼惜,“清风啊,这白面,是拿你给的肉在供销社换了半斤。你家都没粮了,用赤狐肉换点米面也成。等皮草好了,还能换点钱。” 苏清风心中一暖,他知道嫂子这是为他们兄妹俩着想。 他感激地说道:“好了,我知道了,嫂子。” “对了,嫂子,孙有良今天有没有来找麻烦?” 他想起昨天闹事的孙有良,心里有些担忧。 王秀珍皱了皱眉头,说道:“没有,今天倒是没见他来。不过那小子向来不安分,谁知道他心里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清风啊,你们兄妹俩可得小心点,要是他敢来,你就跟嫂子说。”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嗯,我知道了,嫂子。您也别太为我们操心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王秀珍把海碗塞到苏清风手里,说道:“拿着,快回去吧,雪丫头还等着呢。这天冷,别让她等久了。” 苏清风接过海碗,点了点头,说道:“嫂子,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王秀珍站在门口,看着苏清风渐渐远去的背影,摸了摸胸口。 刚刚真是羞死人了,她的脸还是滚烫滚烫的。 她想起苏清风那慌乱又羞涩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笑意。 这孩子,平时看着挺稳重的,没想到遇到这事儿也这么紧张。 苏清风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紧紧握着海碗,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刚才那一幕。 他的脸还是红红的,心跳也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他暗暗责怪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可又忍不住回味着刚才那柔软的触感。 回到家,苏清雪正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小狐狸火苗,眼睛巴巴地望着门口。 看到哥哥回来,她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哥,你回来啦!” 苏清风笑着把海碗递给妹妹,说道:“看,嫂子给的馍,快吃吧。” 苏清雪接过海碗,看着那又大又圆的白馍,眼睛都亮了:“哇,好香啊!哥,你也吃。” 苏清风摇了摇头,说道:“你吃吧,哥不饿。” 他看着妹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中满是幸福。 能让妹妹吃饱饭,心里舒服多了。 “我去炖肉,你和火苗玩。” “好嘞,哥。” 接着,苏清风来到厨房开始准备炖肉。 他把赤狐肉切成小块,放进一个大盆里,用冷水浸泡着,去除血水。 那冷水冰冷刺骨,他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但他却毫不在意。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看着盆里的肉,想象着一会儿炖出来的美味。 过了一会儿,血水去除得差不多了,苏清风把肉捞出来,放进锅里。 他往锅里加了些热水,又放了一些葱姜蒜和调料,然后盖上锅盖,开始炖肉。 炉灶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肉香也渐渐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屋子。 苏清雪抱着火苗,坐在炕上,闻着肉香,不停地咽着口水。 她朝着厨房方向喊道:“哥,这肉好香啊!” 苏清风笑着喊道:“再等一会儿,就快熟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锅里的肉渐渐变得软烂。 苏清风打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肉,觉得差不多了,便从旁边拿起嫂子送的酸菜。 拿出一个,切成丝,放进锅里一起炖。 酸菜和肉的香味相互交融,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味道。 “哥,可以吃了吗?”苏清雪抱着火苗进了厨房,迫不及待地问道。 苏清风笑着说道:“马上就好,再炖一会儿,让酸菜入入味。” 又过了一会儿,苏清风觉得差不多了,便关掉了炉灶。 “你先回屋里,我端过去。” 苏清雪听话的回到屋里。 苏清风则是盛了两碗肉,端到炕桌上。 “雪儿,快吃吧。”苏清风说道。 苏清雪早已等不及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眯成了一条缝: “哥,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 苏清风看着妹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美极了。 他自己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那肉鲜嫩多汁,酸菜酸爽可口,两者搭配在一起,简直是人间美味。 虽然有些骚味,但这肉香能抵御一切味道。 第25章 赶着风雪换粮 西河屯的雪,悄无声息地飘了一整夜。 那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宛如无数灵动的洁白精灵,在广袤无垠的天空中肆意翩翩起舞。 它们轻盈地飘落,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纯净的素白。 苏清风静静地趴在窗台上,目光透过那结着一层薄霜的窗户纸,痴痴地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景象。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奈,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原本满心期待着今天能上山去看看那些精心布置的陷阱,说不定能收获些肥美的猎物,改善一下家里那略显寒酸的伙食。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却让他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哥,看啥呢?”苏清雪清脆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她怀里抱着火苗,小狐狸睡得正香,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模样可爱极了。 “看这鬼天气。” 苏清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鼻尖,声音里满是无奈。 “本来还想着去山上看看陷阱里有没有货呢。” 苏清雪轻轻一笑,把火苗往他怀里一塞,俏皮地说道:“正好,在家陪火苗玩吧。哥,我去煮点粥,暖暖身子。”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不满地“吱吱”叫了两声,扭动着身子拼命往棉袄里钻。 苏清风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清风。” 苏清风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嫂子来了,我去开门。” 他趿拉着棉鞋,一路小跑着来到院门口。 一拉开门,寒风裹挟着雪花如猛兽般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得他脸颊生疼。 只见王秀珍站在门外,裹着一件厚实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方格头巾,鼻尖冻得通红,宛如熟透的樱桃。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雪花,嘴唇也被冻得有些发紫。 “嫂子,这么大雪天……”苏清风赶紧侧身让她进来,心中满是疑惑。 王秀珍却摇了摇头,没有挪动脚步,眼神里透着一丝急切:“清风,能陪我去趟供销社不?家里盐罐见底了,趁着雪小了点……” “现在?”苏清风看了眼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心里有些犹豫。 那厚厚的积雪,一脚踩下去都不知道会陷多深,路肯定不好走啊。 王秀珍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压低声音说道:“我寻思着……把那些赤狐肉也带上,能换点粮食。家里这情况你也知道,都快揭不开锅了。” 苏清风回头看了眼屋里。 家里确实一粒粮食都没有了,总不能一直厚着脸皮去吃王秀珍的。 而且,反正还剩下好几斤赤狐肉,能换一点是一点。 等到皮草搞好了,再去供销社的话,说不定能换到点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说道:“行,嫂子,等我穿件厚衣裳。” 王秀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清风,真是麻烦你了。这大雪天的,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想让你跑这一趟。” 她怕路上出个什么意外,两个人好照应着。 苏清风一边往身上加了两件破烂的毛线衣,一边安慰道:“嫂子,你说啥呢。咱们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说着,他又走进厨房,小心翼翼地把赤狐肉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捎在了身上。 “嫂子,咱们走吧。” 苏清风打开门,一股寒风再次涌了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王秀珍点点头,两人并肩走进了茫茫的雪海之中。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诉说着冬日的寒冷与艰辛。 片刻后,两人踏上了去杨树屯的路。 苏清风背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大部分赤狐肉,只留了一小块给妹妹。 王秀珍挎着个竹篮,里面是她攒的鸡蛋,鸡蛋在竹篮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两人不得不低着头前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瞬间消散。 “嫂子,慢点!”苏清风看着王秀珍深一脚浅一脚的样子,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这有个坎儿。” 王秀珍喘着白气,声音有些颤抖:“没事,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呢。”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紧紧攥着苏清风的袖子。 路过一片小树林时,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王秀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小心!”苏清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王秀珍整个人都靠在了苏清风怀里,两人同时僵住了。 苏清风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脖颈上,热乎乎的,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皂角香。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脸颊也微微发烫。 “谢……谢谢……”王秀珍慌忙站稳,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清风也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我走前面吧,给你挡挡风。” 他大步走到前面,故意踩出深深的脚印,好让王秀珍跟着走。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艰难前行,只听见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清风。”走了一阵,王秀珍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这肉能换多少粮食?” 苏清风回头看她,发现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像挂着一串晶莹的珍珠:“不好说,看供销社的老张给多少。不过……”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我听说最近粮食紧张,价格涨了不少。” 王秀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可不是嘛,哎……” 苏清风心里一酸。 王秀珍丈夫去世得早,生活过得也十分艰难。 其实和苏清风差不多的凄凉。 两人互倒苦水,不知不觉就走了一个多小时。 雪渐渐停了,远处的杨树屯隐约可见。 供销社在隔壁的杨树屯。 西岭村是个小村落,只有100多户人家。 而杨树屯则要大得多,有300多户人家,算是一个生产大队,管理着他们这个生产小队。 因为规模较大,所以杨树屯设立了一个供销社,方便村民们购买生活用品和交换物资。 西岭村和杨树屯之间隔着5里路,平常天气好的时候,走个半个小时也就到了。 可今天下着大雪,道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行走起来十分艰难。 “嫂子,到了。” 第26章 要不就跟着这小寡妇一起过 屯口的供销社门前早已排起长龙。 二十多个村民裹着厚重的棉袄,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双脚不停地跺着,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霜,挂在众人的眉毛和帽檐上,宛如一层晶莹的冰花。 队伍里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那是被寒风侵袭的无奈。 夹杂着孩子们饥饿的哭闹声,更是让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凄凉。 “这么多人?” 苏清风皱起眉头,下意识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 他能感觉到赤狐肉的重量,那是他们兄妹俩这些天的指望,是改善生活的希望。 王秀珍踮起脚尖张望,冻得通红的手指绞在一起。 “怕是都赶着雪停来换粮呢。”她转头看向苏清风,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听说昨儿个杨树屯的老李家,用一只山鸡才换了半袋玉米面。” “真的吗?那的多大的山鸡啊。”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仿佛一只疲惫的老牛,每挪动一步都无比艰难。 苏清风和王秀珍排着队,听着他们聊天。 二十来分钟过去,苏清风的脚已经冻得发麻,有些失去知觉。 但他依然紧紧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懈怠,慢慢的往前挪动。 终于轮到他们时,供销社的棉布帘子一掀,露出张长发那张精瘦的脸。 他裹着件崭新的羊皮袄,油腻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哟,这不是西河屯的俏寡妇嘛!” 张长发眯缝着眼睛,目光在王秀珍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就像一只贪婪的饿狼,让人浑身不自在。 “今儿个带啥好东西来了?”他说话时露出一口黄牙,嘴里喷出的酒气熏得人直皱眉。 苏清风一个箭步挡在王秀珍前面,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赤狐肉。“张叔,您看看这个能换多少米面?” 张长发这才把视线移到肉上,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块,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污垢。 他装模作样地对着光线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嗯,新鲜倒是新鲜……”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嘛,现在粮食紧缺啊……” “三斤肉换五斤白面或者五斤米,咋样?”他伸出三根手指,眼睛却一直瞟向王秀珍,那眼神里充满了不怀好意。 苏清风猛地攥紧拳头,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三斤才换五斤米?上个月还是三斤换六斤呢!”他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充满了愤怒。 “小苏啊,”张长发假惺惺地叹气,“现在到处都缺粮,公社刚下的新规定……” 他突然凑近,酒臭味扑面而来,“不过嘛,要是王寡妇愿意陪我喝两盅……” “你!”苏清风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却被王秀珍一把拉住。 “我们换白面。”王秀珍声音平静,但苏清风能感觉到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愤怒与无奈的颤抖。 张长发悻悻地撇撇嘴,转身称肉。 王秀珍也把赤狐肉拿出来,和苏清风的一起称重。 秤杆被他故意拨弄了几下,最后少算了半斤。 量白面时更是明目张胆地缺斤短两,十五斤白面足足少了一斤多。 “拿好了您嘞!”张长发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扔,面粉扬起一阵白雾,呛得人直咳嗽。 王秀珍默默接过,又从篮子里取出十个鸡蛋。 “这些换盐和火柴。”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交易完毕,张长发突然从柜台下摸出个小纸包。 “王寡妇,这二两红糖算我送你的。”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满是贪婪,“改天……” “不必了。”王秀珍冷着脸转身就走,像是多待一秒都会被那污浊的气息玷污。 突然。 供销社门前的积雪被来来往往的人群踩得咯吱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冬日清晨格外清晰。 孙有良带着李铁柱和赵麻子大摇大摆地走来,三人皆穿着棉军大衣。 他们也不排队,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走进了供销社。 孙有良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队伍中的王秀珍,顿时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咱们西河屯的俏寡妇吗?” 孙有良故意提高嗓门,那油腻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胶水,在王秀珍身上来回扫视。 王秀珍本就因寒冷而微微泛红的脸,此刻“刷”地白了,像一张被突然抽去了血色的纸。 手指紧紧攥住装面的布袋,指节都泛了青,那布袋被她攥得变了形。 “大清早的就和小叔子勾肩搭背的。你要不就跟着这小寡妇一起过?”孙有良继续阴阳怪气地说道,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排队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妇女交头接耳,不时朝这边指指点点。 “哟,真没想到啊,王秀珍平时看着挺正经的,背地里竟干出这种事。”一个胖胖的妇女撇着嘴,脸上满是鄙夷,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氛围中却格外清晰。 “就是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下可算逮着把柄了。”另一个瘦高个妇女附和着,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说不定啊,这叔嫂俩早就有一腿了,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又一个妇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仿佛她掌握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些窃窃私语声如同针一般,刺痛着王秀珍的心。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孙有良!”苏清风一把将王秀珍护在身后,像一只护崽的猛兽,双眼喷火,怒视着孙有良,“你嘴巴放干净点!” 供销社门口,一些没进屋的村民也围了过来,纷纷议论起来。 “这孙有良也太过分了,没凭没据的就乱说。”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愤慨。 “哼,他孙有良是什么人,咱们还不清楚吗?就是个爱搬弄是非的主儿。”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对孙有良的行为十分不屑。 “不过这叔嫂俩平时关系是挺好的,也难怪会被人说闲话。”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挠了挠头,有些犹豫地说道,显然是被孙有良的话影响到了。 “好怎么了?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叔嫂情分,哪像他孙有良想的那么龌龊!”一个泼辣的妇女双手叉腰,大声反驳道,为苏清风和王秀珍打抱不平。 孙有良见众人议论纷纷,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得意起来。 他双手抱在胸前,挑衅地看着苏清风:“怎么,敢做不敢认啊?我告诉你,这西河屯还没有我孙有良不知道的事儿!” 第27章 起了杀心!往死里打! 孙有良越说越起劲。 李铁柱立刻凑上前,脸上堆满了谄笑,“孙会计说得对!昨儿个我亲眼看见的。” 他故意拖长声调,小眼睛滴溜溜地在王秀珍身上打转,“王寡妇跟苏清风在松树林里搂搂抱抱的,那叫一个亲热!啧啧,看得我都脸红。” “可不是嘛!”赵麻子搓着手,露出满口黄牙帮腔,“俩人钻小树林,还能干啥好事?要我说啊,这俏寡妇早就。”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 “放你娘的屁!”苏清风猛地挣开王秀珍的手,拳头捏得咯咯响,要把骨头都捏碎。 “昨儿个我去打猎去了,你们在这瞎编排什么?” “打什么?打野食啊?”孙有良阴阳怪气地打断他,引得周围几个二流子哄笑起来,那笑声就像一群乌鸦在聒噪。 孙有良此时掏出个小本本晃了晃,“苏清风,你还欠着队里七十一块八毛三呢!” 他故意提高嗓门,仿佛要让全村人都听见,“这钱还是林队长给你说情减下来的,不过年底抵扣完,我看你明年拿什么养活自己!” 李铁柱立刻接茬:“要我说啊,干脆让王寡妇陪孙会计睡一宿,这债不就……”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这污言秽语。 王秀珍的手还悬在半空,浑身发抖,就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李铁柱!你……你家里也有老娘姐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李铁柱捂着脸愣住了,那表情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赵麻子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一转,瞅见不远处王秀珍的身影,顿时来了兴致,扯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哎呦喂,这寡妇还挺辣!孙会计,您说是不是?” 孙有良此时没听他打岔,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双手抱在胸前,斜睨着王秀珍,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伸手就要去拽王秀珍的胳膊,嘴里还骂骂咧咧:“给脸不要脸是吧?我今儿个就……” “孙有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清风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一把将王秀珍护在身后。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威胁:“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孙有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一阵青一阵白,活像调色盘。 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上次可是吃了这小家伙的亏,李铁柱和赵麻子都被他打了。 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皱着眉头,对着孙有良指指点点。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大声说道:“孙有良,你这像什么话!人家秀珍一个人,你还要欺负她,还有没有点良心!” 另一个大娘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这种货色!” 孙有良被众人说得脸上挂不住,狠狠地瞪了苏清风一眼,又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村民。 那今天就得让大家看看他不是孬种! 打架! 现在是三打一呢! 怕啥? 王秀珍躲在苏清风身后,眼眶泛红,轻声说道:“清风,谢谢你。” 苏清风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王秀珍趁机拉住苏清风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清风……要不,咱们走?” 她的手指冰凉,在苏清风袖口留下几道湿痕,“跟这种人……不值得……” 然而,孙有良却不肯罢休,他一步跨到两人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想走?没那么容易!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接着,孙有良嗤笑一声,“怎么,打了我的人就这样走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李铁柱挤眉弄眼,“昨儿个赵麻子可都看见了,你俩在雪地里搂搂抱抱的……” “放你娘的屁!”苏清风拳头捏得咯咯响,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这家伙又要开始编排瞎话了。 苏清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染上一层血色,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胸膛中翻涌。 “砰!” 一记重拳裹挟着满腔的怒火,狠狠砸在孙有良那张脸上。 孙有良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踉跄着后退几步。 人都被打出了供销社,鼻血顿时喷涌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溅出几朵刺目的红梅。 “我操你祖宗!”苏清风像头暴怒的狮子,双眼通红,嘶吼着扑上去,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他对孙有良欺辱王秀珍的愤恨,“让你满嘴喷粪!让你欺负嫂子!” 李铁柱和赵麻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们本想帮孙有良撑腰,却没想到苏清风如此勇猛。 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嘴里还叫嚷着:“苏清风,你敢动手!” 然而,他们低估了苏清风的愤怒和力量。 苏清风一个侧身,躲过李铁柱的攻击,顺势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 李铁柱“哎哟”一声,直接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赵麻子见状,挥舞着拳头冲上来,苏清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赵麻子疼得哇哇大叫,紧接着又被苏清风一个过肩摔,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尘。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排队的人群四散退开,惊恐地尖叫着。 刚刚换好的面粉袋子被踢翻,白花花的面粉扬了满天,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众人身上。 “住手!都住手!” 供销社的张长发慌慌张张跑出来,他本想维持秩序,却被混乱的人群撞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稳住身形,大声呼喊着,却根本没人理会。 王秀珍跑出来,死死抱住苏清风的腰,泪水夺眶而出:“清风!别打了!要出人命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担忧着苏清风。 苏清风喘着粗气停下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孙有良已经瘫在雪地里,满脸是血,军大衣沾满了面粉和泥水,还有血水,狼狈不堪。 他哆嗦着指着苏清风,手指都在颤抖:“你……你给我等着……我要去公社告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声音微弱又颤抖,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去啊!”苏清风挣开王秀珍的手。“怕你是狗!” “走!” 苏清风拉起王秀珍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屯外走。 第28章 你要不要加入打猎队? 凛冽的寒风如一头咆哮的猛兽,卷着细碎的雪粒,狠狠地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苏清风和王秀珍一前一后地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出老远,王秀珍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拽住了苏清风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清风……你的手……” 苏清风这才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只见关节处全都破了皮,鲜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 奇怪的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心中只有对孙有良那肆意欺辱的愤怒。 “没事。”苏清风满不在乎地咧咧嘴,胡乱地在棉袄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声音有些低沉,“嫂子,对不起,连累你了……” 王秀珍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滚落,在寒风中瞬间凝结成冰晶。 她颤抖着双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洗得有些发白的手帕,轻轻地握住苏清风流血的手。 “傻小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在寒风中几乎要被吹散,“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 “值得!”苏清风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我爹说过,做人要讲良心!看到有人欺负你,我要是不出手,那还算什么男人!” 王秀珍怔怔地望着他,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感,有感动,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 她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拂去苏清风眉梢的雪粒。 两人静静地站在茫茫雪地里,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又被寒风吹散,像是他们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情愫。 远处,西河屯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给这冰天雪地的世界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这个冬天还很漫长,但此刻,两颗冰凉的心却靠得如此之近,似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温暖。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了许多。 苏清风提着那点可怜的白面,心中满是无奈。 原本在供销社,他们分到了十五斤白面,要是大家一人一半的话,他也有七斤多白面,足够家里吃上一段时间了。 可经过刚才那一场风波,白面估计还剩三斤就顶天了,这一斤半的白面,在寒冷的冬天里,根本吃不了几天。 想到家里瘦弱不堪的妹妹,苏清风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 “清风……”王秀珍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要不……你把我那份白面也拿回去吧,你家里人多,更需要。” 苏清风摇了摇头,坚决地说道:“嫂子,这怎么行?你一个人也不容易,这白面你留着自己吃。” “没事的,我少吃点没关系。”王秀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雪丫头她更需要营养,她还在长身体呢。”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嫂子,要不你帮着做饭吧,反正我要去打猎,平常不在家。你做饭的手艺好,雪丫头也能吃得好点。” 王秀珍有些犹豫了,毕竟孙有良之前在村里散播的那些谣言,对她还是有些影响的。 她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声誉,可苏清风一个刚刚成年的小伙子,要是和她这个寡妇走得太近,传出去那些闲言碎语,对他的名声可不好。 “清风,还是算了吧,我一个寡妇和你在一起不好。”王秀珍说完,便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前面走了几步,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嫂子,嫂子!”苏清风在后面焦急地喊着,可王秀珍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越来越快。 回到家,苏清风把面粉一分为二,也没喊嫂子,只是轻轻地敲了敲院门,然后把面粉放在门口,便转身离开了。 他心里明白,王秀珍有自己的顾虑,他也不能强求。 苏清风刚把那半袋白面轻轻放在嫂子家院门口,转身没走几步,就瞧见林大生匆匆忙忙地赶来。 林大生踩着厚厚的积雪匆匆赶来,棉帽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一把拉住苏清风的胳膊,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凝结。 “清风!”林大生一脸焦急,眉头拧成了麻花,还没等站稳,就急切地问道,“你打孙有良的事情大队知道了,孙有良那小子要去公社告状呢!” 苏清风一听,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掷地有声地说。 “告就告,我怕他不成?他欺负我嫂子,我出手教训他是应该的!我倒要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 林大生皱了皱眉头,双手背在身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清风,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也从别人那儿了解了当时的情况。可这公社要是真追究起来,你可能会吃不了兜着走啊。孙有良那小子在公社有人,他要是铁了心想整你,有的是办法。咱不能硬碰硬,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苏清风握紧了拳头,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愤怒还未平息。 “林叔,我不怕!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公道了!孙有良那种人,平日里就爱欺负人,这次更是过分,他就该受到惩罚!”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要将孙有良吞噬。 林大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 “清风,你先别冲动。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儿给平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去找王书记,让他出面说说情,说不定能成。”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愤怒渐渐被理智取代,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行,林叔,我听你的。不过,要是孙有良那小子还不依不饶,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我绝不会让他觉得我好欺负!” 林大生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清风,你小子就是太直了,有时候得学会忍一忍。那孙有良就是个欠揍的主儿,但咱不能由着他牵着鼻子走。我先去找孙有良来,晚上来我家吃个饭,大家喝顿酒,把事儿摊开了说,说不定他能消消气。” 苏清风点了点头,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林叔,我这里还有点赤狐肉,是我昨天进山打猎得的。这肉可金贵了,也不能让你破费了。” 林大生一听,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满是惊喜:“好家伙,你这打猎水平整这么高了?赤狐可不好打,你小子行啊!刚好你上次说不想进民兵团,我想着搞个打猎队,可以进山去,既能给村里弄点肉,也能补贴补贴家用。你要不要加入?有你这么厉害的猎手,咱这打猎队肯定能成!” 第29章 谈不拢的酒局 苏清风眼前一亮,他对民兵团那种刻板的训练和任务实在提不起兴趣。 相比之下,打猎才是他真正热爱的事情。 “打猎队?” 林大生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热气,说道:“这不是山上野物多了嘛,村民们去山上采摘东西啥的都有危险。我想着,咱们先组织个打猎队,把周边的野物解决了,这样村民上山就安全多了。” 苏清风虽然打猎技术不错,但并不想让自己过多的能力暴露出来。 在村里,低调点总没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拒绝了:“林叔,我还是一个人打猎吧。我这人自由惯了,不喜欢受约束。” 林大生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说:“既然不答应就算了。不过晚上记得来我家,咱把孙有良那事儿再好好唠唠,争取把矛盾解决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等等,林叔,我去拿赤狐肉。这肉可鲜嫩了,晚上带过去给大家尝尝。” 说着,他立马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提着一块色泽红润的赤狐肉走了出来。 其实,这肉并不是专门给孙有良这货吃的。 苏清风心里对孙有良还是有些抵触的,毕竟他之前欺负过自己和嫂子。 只是林大生这么关心他,一直为了他和孙有良的事情忙前忙后,他得有所表示。 这份赤狐肉,是他对林大生的一份感激和敬意。 到了晚上,苏清风裹紧了身上的棉衣,迎着寒风来到了林大生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林大生的老婆秦爱梅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 林大生有两个孩子,儿子林立杰和苏清风差不多大,女儿林立雯则小了好几岁。 林大生家的土炕烧得滚烫,屋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 那股子醇厚的肉香,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鼻腔,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 秦爱梅正在灶台前忙碌,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 林立雯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红了她稚嫩的脸庞,那红扑扑的小脸就像天边的晚霞,透着纯真与质朴。 “清风来啦!”林大生热情地招呼,脸上堆满了笑容,“立杰,快给你清风哥倒碗热水暖暖身子。” 林立杰连忙端来一个粗瓷碗,热气腾腾的水面上飘着几片野山楂,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清风哥,听说你打了只赤狐?”林立杰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好奇。 苏清风接过碗,“嗯,运气好。” 他轻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啥运气啊!”林立杰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我跟着打猎队上山三次,连根狐狸毛都没见着!”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那双手就像两根胡萝卜,又红又肿。 “这鬼天气,手指头都要冻掉了,你是怎么忍住的?” 苏清风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倒影,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回忆。 “因为饿。”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无奈和苦涩。 “啊?”林立杰一脸惊讶,嘴巴张得大大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当你看着妹妹饿得都要啃树皮的时候,”苏清风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深沉,“就不会觉得冷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秦爱梅搅动铁锅的铲子顿了顿,发出“哐当”一声响,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林立雯往灶膛里塞柴火的动作也停住了。 林立杰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对……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愧疚。 “没事。”苏清风扯出个笑容,那笑容有些勉强。 秦爱梅连忙打岔,脸上露出笑容:“哎呦,清风你这赤狐肉真新鲜!味道也香极了。” 赤狐肉块落入锅中时发出“滋啦”一声响。 林立杰凑到苏清风身边,压低声音:“清风哥,你真不考虑加入打猎队?我爹说给你留了个位置……” “立杰!”林大生瞪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别多嘴。”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有良裹着一身寒气进来,鼻子上的膏药显得格外滑稽,就像一个小丑。 “哟,都到齐了?”孙有良阴阳怪气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那目光就像冰冷的箭,直直地射向苏清风。 林大生赶紧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如同绽放的菊花:“有良来啦,快上炕暖和暖和!” 孙有良瞥了眼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不敢当,别又挨揍。” 苏清风握紧了拳头,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显示着他内心的愤怒。 林大生赶紧打圆场:“都是误会!来,先喝口酒暖暖身子!” 说着,他端起一杯酒递给孙有良,眼神里满是祈求,希望他能别再挑事。 三杯地瓜烧下肚,孙有良的脸色好看了些,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苹果。 他夹了块赤狐肉,嚼得满嘴流油,嘴里还不停地称赞:“嗯,不错!比供销社的冻肉强多了!” 林立杰忍不住问:“清风哥,这赤狐你是怎么逮着的?” “下套。”苏清风简短地回答,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自信。 “就这么简单?”林立杰瞪大眼睛,一脸的不相信,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疑惑。 孙有良嗤笑一声:“你小子懂什么?打猎讲究的是耐性。” 他转向苏清风,语气缓和了些,“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手艺不进打猎队可惜了。” 林大生趁机接话:“就是!清风啊,打猎队每月二十个工分,猎物还能分两成。” 苏清风摇摇头:“我习惯一个人了。” “嘿!”孙有良拍了下桌子,桌子上的碗筷都跟着颤抖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小子别不识抬举!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吗?” 秦爱梅端上一盘酸菜,笑着说:“有良啊,先吃菜。清风这孩子性子倔,跟他爹一个样。” 提到苏父,孙有良的气势突然弱了几分。 他闷头灌了口酒,嘟囔道:“要不是看在他爹的份上……” 屋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哗哗作响,仿佛是这屋内紧张气氛的呼应。 林立雯怯生生地问:“清风哥,山上有狼吗?” “有。”苏清风给她夹了块肉,眼神里充满了温柔,那温柔就像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林立雯心中的恐惧。“不过冬天它们也饿,一般不主动招惹人。” 林立杰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后山有老虎?” “瞎说!”林大生呵斥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严厉,试图制止这越来越离谱的话题。“多少年没见着虎了。” 孙有良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还真有!去年老赵头家的羊就被拖走一只,那爪印,碗口大!”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孙有良却突然话锋一转,脸色一沉:“苏清风,今天这事儿可没那么容易过去。白天你让我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我这儿好交代,可我那两个兄弟那儿可不好交代。你得赔医疗费,总共10块钱!” 第30章 什么?十块钱医药费? “多少?”苏清风的声音冷得像冰。 孙有良的脸在煤油灯下泛着油光,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突然竖起一根手指:“十块钱!” “砰!” 苏清风的拳头砸在榆木桌面上,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地瓜烧从粗瓷碗里溅出来,在桌面上蜿蜒成一条琥珀色的小溪。 那声音就像一声惊雷,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放你娘的屁!”苏清风的声音像是淬了冰,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鄙视。“你当老子是开钱庄的?” 他瞪着孙有良,眼神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没想到孙有良会如此狮子大开口,这十块钱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林立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十块钱! 够买一百斤玉米面了! 林立杰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攒了半年的三块二毛钱。 那三块二毛钱是他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原本打算留着应急用,现在听到十块钱这个数字,他心里不禁一阵发慌。 孙有良的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李铁柱的门牙,赵麻子的腰,哪个不要钱治?” 他故意扯开嗓门,“要不咱们去卫生院验伤?” 孙有良试图用李铁柱和赵麻子的伤势来要挟苏清风,让他乖乖掏钱。 “验啊!”苏清风一把揪住孙有良的衣领,“顺便验验你克扣的救济粮!去年腊月——” 他想起去年腊月村里很多人都没领到足够的救济粮,而孙有良却吃得满嘴流油,心里就充满了愤怒。 “清风!”林大生急忙按住苏清风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他二舅明天要来检查冬储粮……” 他不想让苏清风因为这件事得罪孙有良的二舅,给自己带来麻烦。 这句话像盆冰水浇在苏清风头上。 苏清风松开手,孙有良的衣领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心里清楚,孙有良的二舅是公社武装部长,那可不是他现在能得罪得起的人物。 但苏清风又不甘心就这样被孙有良敲诈。 屋里静得可怕。 厨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响,秦爱梅搅动铁锅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孙有良整了整衣领,突然笑了:“这样吧清风……” 他凑近苏清风,酒气混着口臭喷在对方脸上,“你把王寡妇家那块自留地让给我,这事儿就算了。” 他早就对王寡妇家的那块自留地垂涎已久,那块地土质肥沃,种出来的庄稼收成很好。 “你!”苏清风的眼睛瞬间充血。 那块地是王秀珍最后的活路,种着过冬的萝卜白菜。 王秀珍是个寡妇,日子过得很艰难。 那块自留地就是她生活的希望,苏清风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孙有良把它抢走呢? 林大生的脸色变得铁青:“有良,这太过分了!” 他没想到孙有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简直是在欺负人。 “过分?”孙有良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白纸黑字写着呢,苏清风欠队里七十一块八毛三!” 他斜眼看着苏清风,“要不现在还钱?” 他故意把小本本在苏清风面前晃了晃,试图用债务来逼迫苏清风就范。 屋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雪粒子拍打窗棂,像是无数细小的鬼手在抓挠。 那声音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苏清风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干枯的手指,想起妹妹饿得面黄肌瘦的小脸,想起王秀珍冻裂的手上那些血口子…… 苏清风的心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他一直努力地生活,想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却被孙有良逼到了绝境。 “我替清风担保!”林大生突然拍案而起,“十块钱,年底前还清!” 他不想看到苏清风被孙有良欺负,决定站出来帮他一把。 孙有良眯起眼睛:“林队长,您这是……” 他没想到林大生会突然站出来担保,心里有些犹豫。 “立杰!”林大生没理他,转头对儿子吼道,“去把我那件军大衣拿来!” 那件军大衣是他最珍贵的财物,里面缝着他的全部积蓄。 他为了帮苏清风,不惜拿出自己的积蓄。 军大衣里缝着林大生的全部积蓄。 秦爱梅听到争吵声,来到里屋。 看到这一幕,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 她心疼那件军大衣,更心疼那些积蓄,但她知道丈夫的决定是无法改变的。 “慢着!”苏清风一把按住林立杰。 他盯着孙有良,眼神冷得像冰窟:“钱我会还,但王秀珍的地,你想都别想!” 苏清风不会为了钱而放弃自己的原则,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王秀珍受苦。 况且他也不能做主王秀珍家的地。 “好!有骨气!”孙有良鼓掌大笑,“那就十块钱,三天之内!” 他凑到苏清风耳边,压低声音,“不然……我就让雪丫头去修水库抵债。” 雪丫头是苏清风的妹妹,身体瘦弱,根本承受不了修水库的苦力活。 这句话像把刀捅进苏清风心窝。 孙有良就是为了故意刺激苏清风的。 苏清风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碗摔在地上,粗瓷碎片四溅。 那声音就像他内心的愤怒爆发出来,让人听了心惊胆战。 “孙有良!”苏清风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你敢动雪儿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爹偷粮的事,你克扣救济粮的事,还有你睡赵麻子媳妇的事,全抖落出来!” 他早就掌握了孙有良的这些丑事,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 现在被孙有良逼急了,他决定不再隐瞒。 孙有良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他没想到苏清风会知道这些事情,一旦这些事情被抖落出来,他就完了。 “要试试吗?我们一码归一码!”苏清风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孙有良的反应。 “够了!”孙有良突然暴起,撞翻了凳子。 他指着苏清风的鼻子,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三天!就三天!少一个子儿,咱们公社见!” 孙有良没想到苏清风知道自己这么多秘密。 只能先暂时妥协,以后再想办法对付苏清风。 棉布帘子被狠狠甩上。 只剩下孙有良远去的脚步声,和雪粒拍打窗户的沙沙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带着孙有良的愤怒。 煤油灯下,映出一屋子惨白的脸。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无奈,这顿饭吃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 “清风啊……”林大生的声音突然苍老了十岁,“你不该……” 他觉得苏清风不应该和孙有良硬碰硬,这样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林叔。”苏清风弯腰捡起一片碎瓷,“我明天进山。” 只有进山打猎,才能尽快凑齐那十块钱,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这个天?”林立杰失声叫道。 他担心苏清风的安全,毕竟后山的风雪大,是极其危险的。 “要是能逮到一只狍子,就够了!” 第31章 男人的骄傲,弓箭制造! 苏清风心事重重地从林大生家缓缓归来。 一路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愤懑。 今晚在林家吃的这顿晚饭,吃得他满心窝火。 那孙有良,仗着自己在公社有个当小官的亲戚,在西河屯横行霸道,嚣张至极。 苏清风看不惯他那副嘴脸。 他握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发誓:“孙有良,你别太得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嚣张是要付出代价的!” 终于回到了自家那间略显破旧的小院。 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雪地上,形成一片温馨的光晕。 “咯吱”一声,苏清风推开卧室门。 “哥!”苏清雪看到哥哥回来,从炕上跳下来,“林叔家吃饭这么快?” “嗯。”苏清风简短地应了一声,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脱下结冰的棉鞋放在灶台边烘烤。 铁蛋和秀秀也在家里。 这两个孩子原本在土炕上逗火苗玩得不亦乐乎,铁蛋手里拿着根小木棍,轻轻戳着火苗的肚皮,秀秀则在一旁咯咯地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到苏清风回来,两个孩子瞬间变得拘谨了一些,原本欢快的氛围也似乎凝固了一瞬。 “清风哥……”铁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小手还捏着火苗的尾巴尖。 铁蛋的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 秀秀躲在弟弟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她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她奶奶用碎布头给她缝的,娃娃的胳膊都开线了,可秀秀却宝贝得紧。 “玩你们的。”苏清风揉了揉铁蛋乱糟糟的头发,从灶台上的瓦罐里掏出几颗野山楂,“给。” 这是上次雪儿发高烧,邻居们给的。 两个孩子眼睛顿时亮了,像两颗璀璨的星星。 火苗趁机从铁蛋手里挣脱,一溜烟钻到了炕柜底下,只留下一串“吱吱”的叫声。 “清风哥。”铁蛋含着山楂,声音含糊不清,“我娘说……说你打了孙会计?” 苏清风的手顿了一下。 “铁蛋!”秀秀急得直拽哥哥的衣角,“娘说不准问这个!” “我就问问嘛……”铁蛋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好奇,“孙会计的鼻子真的歪了吗?” 苏清风原本紧绷的嘴角突然“噗嗤”一松。 他缓缓蹲下身,与铁蛋平视,“打人算啥稀罕事儿?想不想瞧瞧更厉害的玩意儿?” 两个孩子一听,瞬间来了精神,齐齐点头,眼睛瞪得溜圆,恰似两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猫。 苏清风听到哥哥打人,刚刚还紧张。 被哥哥这么一说也好奇了。 苏清风略作思索,说道:“过两天吧,我打算做弓箭。你们先在这儿玩着,等做好了,可有你们乐的。” 铁蛋一听“弓箭”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得跳了起来:“弓箭?哇,清风哥,做好了能给我玩吗?” 他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期待,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拿着弓箭威风凛凛的模样。 “当然可以。”苏清风笑着回应,伸手轻轻拍了拍铁蛋的肩膀,“不过到时候可得小心点,别伤着自己。” 铁蛋用力地点点头,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我知道啦,清风哥,我肯定小心!” 秀秀也在一旁蹦蹦跳跳,拍着小手,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苏清风看着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满是柔软。 他站起身来,说道:“行啦,你们接着玩,我去准备准备做弓箭的材料。” 铁蛋和秀秀又重新回到土炕上,继续逗弄着火苗。 苏清雪担心的说道:“哥哥,打人没事吧?” “没事,你去玩吧。” 雪粒子敲打窗棂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木头。 苏清风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回院子。 他走到院角,抱起那捆紫衫木。 这些笔直的枝条已经在阴凉处风干了两天了,树皮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像是凝固的血。 苏清风来到厨房,从门后取下父亲留下的工具包,“今晚得把弓赶出来。” 苏清风从工具包里取出剥皮刀,“猎枪没子弹了,弓箭必须要做出来。” 猎枪没子弹,就像灶膛没柴火,就像水井没辘轳,就像冬天没棉袄。 苏清风用刀背轻轻刮着紫杉树皮, 他熟练地削去树皮。 紫衫木特有的清苦气味渐渐弥漫开来。 苏清风举起一根木条对着煤油灯光下检查纹理,“紫衫木又韧又弹,是上好的弓材。” 他的手指抚过木条上细密的年轮,“老话说的好,长白山里的紫衫,比钢铁还硬三分。” 说完,苏清风的工作才真正开始。 他用柴刀将木条劈成合适的厚度,然后用刨子一点点修整弓臂的弧度。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 “咯吱。”木条在手中弯曲时发出细微的响声。 苏清风手持弓身,微微眯起一只眼,神情专注而认真,仔细检查着弓身的对称性。 每一处线条、每一个弧度,都承载着他对完美工艺的追求。 然而,意外总是突如其来。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时,一块木屑“嗖”地崩进了他的眼睛。 “嘶!”苏清风只觉一阵刺痛袭来,疼得他直抽气,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并未因此停下手中的活儿,只是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流泪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声响打破了院里的寂静。 原来是铁蛋、秀秀和苏清雪在道别。 “清风哥,我们先回家了,奶奶和娘会担心的。”铁蛋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 他站在院子门口,小手紧紧拉着秀秀,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厨房这边瞟。 苏清风对着门口喊道:“好的,路上小心点,别滑倒了。这雪天路滑,可得看准了走。” “哎呀。”铁蛋跌倒喊了声。 秀秀在一旁也奶声奶气地叮嘱道:“铁蛋你小心点。” 铁蛋立马喊了声:“哼,清风哥是乌鸦嘴!” “哈哈” …… 此时,弓臂渐渐成形,接下来是最关键的步骤——上弦。 苏清风从橱柜底翻出一束风干的鹿筋。 这是父亲留下的,已经在阴凉处风干了一年。 鹿筋在温水中慢慢软化,苏清风趁这个间隙,开始制作箭杆。 剩余的紫衫枝被削得笔直,尾部刻出搭弦的凹槽。 时间差不多了以后,苏清风将鹿筋弦绷上,试着拉了一下。 “嗡!” 弦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弓终于成型了。 苏清风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往箭杆上安装铁质箭头。 这些箭头是去年用坏了的锄头打的,虽然粗糙,但足够锋利。 “嗖!” 一支箭钉在了门板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第32章 天公作美,进山捕猎! 苏清风一大早就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起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透过糊着窗户纸的窗户,看到外面天色微明,没有下雪的迹象,心中不禁一阵欣喜。 苏清风轻声嘟囔着:“嘿,这天公还算作美,没下雪,今儿个进山说不定能有个好收成。” 他迅速穿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又满是补丁的棉袄,又套上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棉鞋。 简单洗漱后,他来到厨房,熟练地生火,往锅里添了些水,从面缸里舀出白面,开始揉面做白面馒头。 他的双手在面团上灵活地揉搓着,面团在他的手下渐渐变得光滑而有弹性。 “清雪,待会儿起来记得去厨房吃馒头啊。”苏清风一边揉面,一边对着隔壁房间喊道。 “知道啦,哥。”房间里传来妹妹苏清雪慵懒却又带着几分俏皮的声音。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上蒸腾的白雾在寒冷的清晨格外显眼。 苏清风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麦香扑面而来,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待雾气散去,只见笼屉上整齐排列着六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表皮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真香!” 苏清风忍不住伸手抓起一个,烫得在两手间来回倒腾。 刚出锅的馒头热得烫手,他对着馒头吹了几口气,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 松软的面团在齿间弹跳,麦芽的甜香瞬间充满口腔。 就着咸菜三两口吃完一个,胃里顿时暖融融的。 他小心地用油纸包好两个馒头,塞进贴身的棉袄内袋。热乎乎的馒头隔着布料传来温度,像揣着两个小火炉。 剩下的三个馒头留在锅里,底下垫着浸湿的笼布保温。 苏清风从厨房出来,轻轻的打开卧室的门。 苏清雪还在熟睡,火苗蜷在她脚边,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雪儿,馒头在锅里。”他低声嘱咐,也不管妹妹能不能听见。 想了想,又从盐罐底下摸出最后一块红糖,掰碎了撒在其中一个馒头上。 苏清风收拾好行囊,背上那把精心制作的弓箭,弓身是用上好的紫杉木制成,经过他的反复打磨,光滑而坚韧。 弓弦则是用强韧的鹿筋编织而成,绷紧时发出清脆的“嗡嗡”声。 他摸了摸箭袋,十支紫衫木箭整齐地插在里面。 苏清风还背上一个背篓,准备用来装猎物。 刚走出家门,苏清风就看到王秀珍家院门口的面粉被拿走了。 随即嘴角微微上扬,会心一笑。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苏清风便踏上了进山的路。 积雪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在纯白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足迹。 路旁的白桦树被积雪压弯了腰,枝丫上垂挂着晶莹的冰凌,晨光一照,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宛如挂满水晶的帘幕。 “这雪景倒是美,可就是太冷了。”苏清风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眉睫上结了一层细霜。 他跺了跺脚,感觉湿冷的雪水已经渗进了棉鞋,脚趾冻得发麻。“等这次打猎回来,非得做双皮靴不可。” 然而,这寒冷的天气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走了一个多小时后,他感觉脚底一阵冰凉,低头一看,棉鞋已经被雪水湿透了。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湿冷和不适,似乎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着他的双脚。 “这棉鞋可真不顶用。”苏清风皱着眉头,嘴里嘟囔着。 尽管双脚被冻得生疼,但苏清风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为了还钱,必须得坚持。 再累再痛也没在军队难受。 忍忍吧! 他咬了咬牙,继续朝着目的地走去。 终于,他来到了昨天设置陷阱的地方。 昨天那场大雪,将陷阱覆盖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原本精心布置的陷阱,此刻就像被大自然藏起来的秘密,静静地等待着苏清风去揭开。 苏清风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他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拨开积雪,仔细地寻找着陷阱的标记。 寒风依旧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的头发凌乱不堪,但他却浑然不觉,一心只想着尽快找到陷阱,看看是否有猎物落网。 “这做陷阱就是麻烦,一场雪就全白费了,还得重新找。”苏清风一边嘟囔着,一边更加仔细地搜索着。 他的双手被冻得通红,手指也变得僵硬起来,但他依然没有放弃。 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找到了第一个陷阱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周围的积雪,露出了陷阱的真面目。然而,陷阱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他期待中的猎物。 “唉,看来今天运气不太好。”苏清风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气馁。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又朝着下一个陷阱的位置走去。 在这山里打猎,靠的就是耐心和运气,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收获的。 接着,他将陷阱的机关重新调整好。 “小家伙们,可别让我白忙活一场啊。”苏清风一边布置陷阱,一边自言自语道。 等做完陷阱,已经到了中午时分。 苏清风感觉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从棉服里拿出白馍,开始吃了起来。 那白馍虽然有些凉了,但入口还是有着淡淡的麦香,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美味。 “这日子虽然苦,但只要有口吃的,就还能撑下去。”苏清风咬了一口白馍,心中默默想着。 吃完白馍,腹中暖意融融,浑身也多了几分力气。 苏清风搓了搓僵硬的指节,继续向深山进发。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前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山里的树木更加茂密,积雪也更厚,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突然,一抹灰影从左侧的灌木丛中窜出! 那是一只肥硕的雪兔,毛色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机警的黑眼睛暴露了它的行踪。 苏清风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 他利落地从箭袋抽出一支箭,紫杉木弓在手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弓弦贴着脸颊拉满时,他屏住了呼吸。 “嗖!” 第33章 还真有傻狍子!看我弓箭之威! 弓弦震动的余韵还在指尖萦绕。 苏清风就看到了箭矢的轨迹偏离。 那支箭矢擦着雪兔竖起的左耳,“嗖”地钉入三丈外的雪堆。 “砰!” 苏清风的拳头狠狠砸在大腿上,冻硬的棉裤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十米的距离,以他的箭术本该十拿九稳。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箭落处,拔出箭时发现三棱箭头上结着一层薄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该死的……” 他用力甩了甩箭杆,冰碴子簌簌落下。 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突然醒悟。 在这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箭头可能滴到水珠,瞬间结冰,影响了箭矢的平衡。 雪兔早已不见踪影,只在灌木丛的荆棘上挂着几簇灰白的绒毛。 苏清风捻起绒毛搓了搓,还能感受到残留的体温。 他蹲下身,雪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 前爪印圆润,后爪印修长,间隔均匀地延伸向桦树林。 “跑不远。”他低声自语,迅速将箭插回箭囊。 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冬日的白昼转瞬即逝,必须抓紧每一刻。 循着足迹追踪,苏清风发现雪兔的路线很有规律。 总是沿着灌木边缘行进,每隔七八步就会停下张望。 在一处凸起的树根旁,他发现了新鲜的粪便,还冒着丝丝热气。 “聪明的小东西……” 他嘴角微扬,放轻了脚步。雪兔通常会绕回巢穴,只要跟紧足迹。 突然,前方的雪堆微微颤动。 苏清风立刻屏住呼吸,缓缓取下长弓。 那只雪兔正蹲在一丛枯草旁,三瓣嘴不停地咀嚼着什么,长耳朵时而竖起时而贴背。 这次他学乖了。 先用袖口擦干箭杆。 搭箭,瞄准。 “嗖!” 第二支箭破空而去,却在即将命中时,雪兔突然一个急跳! 箭尖只削断了它几根尾毛,深深扎进冻土。 “见鬼!”苏清风暗骂一声。 这畜生比他想象的更警觉。 眼看灰影又要消失,他顾不得拔箭,沿着雪地上新鲜的足迹狂奔起来。 厚实的积雪严重拖慢了速度。 每跑一步,鞋子都会陷到小腿深,拔出时带起大片的雪沫。 有几次他险些被隐蔽的树根绊倒,全靠长弓撑地才稳住身形。 追出百步远,足迹突然分成了两路。 一路继续向前,另一路绕了个大圈折返。 苏清风眯起眼睛,这是雪兔惯用的迷惑伎俩。 他蹲下身细看,发现折返的足迹较浅,显然是故意为之。 “往这边!”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更深的足迹。 果然,绕过一片灌木后,雪兔的身影再次出现。 这次它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正紧张地清理着胡须上的雪粒。 苏清风没有贸然出手。 他缓缓后退几步,借着树干掩护,从箭囊中抽出了箭矢。 “呼——” 苏清风长舒一口气,白雾在眼前弥漫。 搭箭时,他刻意将弓弦多拉了一寸,每一寸的拉力都凝聚着他此前的经验与教训,只为弥补之前那令人懊恼的偏差。 苏清风的手指紧紧扣住弓弦,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肌肉也紧绷起来。 箭出如虹! 那支箭宛如一道划破寒冬的闪电,带着破风之声,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疾驰而去。 “嗖!” 箭矢精准命中雪兔。 那雪兔原本正躲在岩石后,只露出半个身子,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 箭矢深深没入它的身体,鲜血瞬间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溅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苏清风一个箭步冲上前,动作敏捷而迅速。 雪兔还在挣扎,它的身体剧烈扭动,四条腿不停地蹬踹,试图摆脱这致命的一击。 苏清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那对长耳朵。 “可算逮到你了。” 苏清风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热气。 雪兔没挣扎两下就一动不动了。 他看着手中的雪兔,心中既有成功的喜悦,又有一丝庆幸。 这雪兔比他想象中还要肥硕,掂量着足有四五斤重,这一趟没有白来。 苏清风将雪兔从箭上取下,动作尽量轻柔,以免弄坏了这珍贵的皮毛。 雪兔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染红了他的手掌。 他顾不上这些,从腰间解下一个用藤条编织的背篓,将雪兔轻轻放了进去。 苏清风将背篓背在背上,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心中踏实了许多。 “咦?” 苏清风发现兔子的脚印旁,竟交错着几枚更大的蹄印。 他蹲下身,指尖丈量着雪窝的深浅,那深浅不一的雪窝。 “傻狍子?” 苏清风轻声嘀咕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傻狍子可是比雪兔更肥美的猎物,如果能打到一只,那这十块钱就能还上。 苏清风顺着足迹追踪,紫杉木弓始终握在手中。 林间的雪越来越厚,每走一步都像踩进棉花堆,十分艰难。 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但他没有放弃,心中那团对猎物的渴望之火,驱使着他不断前行。 忽然,前方白桦林里闪过一道棕影。 那只狍子正低头啃食树皮,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它那肥硕的身体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身上的绒毛在寒风中轻轻飘动。 苏清风的心跳陡然加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悄然后退几步,躲到一棵歪脖子松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动了这只狍子。 从箭袋抽出最锋利的那支箭,箭头在雪光下泛着寒芒。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躁动的心跳渐渐平稳。 那冰冷的空气像是一股清泉,让他原本有些慌乱的大脑变得清醒起来。 “狍子啊狍子,今天可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苏清风轻声说道,像是在跟狍子商量,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嗖!” 箭矢精准命中狍子的腹部。 那畜生惊跳起来,箭杆随着奔跑的动作上下晃动,在雪地上洒下斑斑点点的血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苏清风没有急着追赶,而是静静等了片刻。 受伤的猎物跑得越快,失血就越多。 这是他当特种兵,在野外生存的经验。 苏清风看着狍子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计算着它的体力消耗和失血情况。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等你跑不动了,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第34章 拉着狍子回家,全村围观 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向山谷方向。 苏清风跟着追踪,发现雪地上的足迹越来越凌乱。 有处血迹格外浓重,看来狍子曾在这里跌倒又挣扎着爬起。 他摸了摸血渍,尚未完全凝固,还带着一丝温热。 “看来它伤得不轻,跑不了多远了。” 苏清风心中暗自思忖着,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几分。 他沿着血迹,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着。 追出约莫三里地,前方的雪堆突然动了动。 那只狍子侧卧在雪地里,腹部剧烈起伏,身下的积雪被染成暗红色。 见有人靠近,它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却只是徒劳地蹬了蹬腿,那微弱的动作,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清风没有立即上前。 狍子警惕地盯着他,黑眼睛里映着雪光,那眼神里泛着恐惧。 可它已经坚持不住了,慢慢停止挣扎,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弱,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对不住了。” 苏清风这时候在走了过来,轻声说着。 他拔出猎刀,宣告着生命的终结。 手起刀落,给了它一个痛快。 苏清风蹲下身子,看着这只已经死去的狍子,松了口气。 他轻轻抚摸着狍子的皮毛,心中感慨万千。 接着,苏清风笑了起来:“哈哈,天不薄我。有了这只狍子,欠的这个医药费算是有着落了。” 苏清风先得把孙有良的事情给解决掉啊。 这孙有良就是阻碍他赚钱的障碍。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需要些许机会。 苏清风凝视着地上那只已然没了生息的狍子,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它带回村子。 这茫茫雪地,积雪深厚,若是直接扛着狍子,怕是没走多远就得累垮。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几棵粗细适中的树枝上。 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做个简易爬犁。 他大步走向那些大树,仔细挑选着。 这些树枝得足够粗壮,才能承受住狍子的重量,又得有一定的韧性,不至于在拉拽过程中轻易折断。 苏清风挑挑拣拣,最终选定了三根笔直且粗细均匀的树枝。 他先将两根树枝并排放置在地上,作为爬犁的底架,这两根树枝之间的距离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太宽,以免爬犁过于笨重,也不能太窄,否则狍子放上去容易滑落。 接着,他拿起第三根树枝,横放在两根底架树枝的中间位置,这是爬犁的横梁,起到加固的作用。 苏清风从背篓里拿出砍柴刀。 他熟练地用砍柴刀在树枝的连接处削出一个个凹槽,将横梁树枝的两端精准地嵌入底架树枝的凹槽中,确保它们紧密结合。 为了使爬犁更加牢固,他又从周围找来一些细长的藤蔓,这些藤蔓在寒冬中虽有些干枯,但韧性尚存。 苏清风将藤蔓在树枝的连接处反复缠绕,每一圈都缠得紧紧的,手指被藤蔓勒得生疼,但他丝毫不在意。 缠绕完毕后,他用力拉了拉藤蔓,确认爬犁的结构稳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做好这一切,苏清风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雪和木屑,看着自己亲手制作的简易爬犁,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弯下腰,将狍子抱起,轻轻放在爬犁上。 狍子的身体沉甸甸的,压得爬犁微微下沉,但整体结构依然稳稳当当。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背篓里的雪兔。 苏清风从背篓里拿出雪兔。 将雪兔也放在了爬犁上,放在狍子的一侧。 接着,他熟练地将弓箭背在背上,双手紧紧握住爬犁两端的绳子。 绳子是他用藤蔓搓成的,虽然粗糙,但十分结实。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用力蹬地,拉着爬犁缓缓向前走去。 起初,爬犁在雪地上滑动得还算顺畅,但没走多远,积雪就变得松软起来,爬犁前进的阻力也越来越大。 苏清风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很快就被冻成了冰晶。 他的双腿微微颤抖着,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嘿哟,嘿哟!”苏清风一边喊着号子,一边用力拉着爬犁。 终于,在经过一番艰苦的努力后,苏清风拉着爬犁走出了那片积雪深厚的山林,踏上了通往村子的小路。 此时,他的双腿已经酸痛不已,双手也被绳子勒得通红。 “快看!清风哥回来啦!” 铁蛋第一个发现了他,往苏清风奔去。 小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赵大爷叼着旱烟袋,眯起眼睛,烟雾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缭绕:“嚯!好大一只狍子!” 爬犁碾过积雪的“咯吱咯吱”声响惊动了半个村子。 李婶子正在院里喂鸡,闻声“啪”地丢下簸箕就往外跑,鸡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咯咯咯”乱叫。 王秀珍从灶台边直起身,在围裙上“唰唰”擦了擦手,眼神里满是好奇。 听到喊声,周边的邻居都出了门,看看苏清风打到的猎物。 “清风哥!”铁蛋扑到爬犁前,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狍子的耳朵,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你打的?” 苏清风笑着揉了揉他冻红的鼻头:“可不,追了三里地呢。” “哎呦我的天!”李婶子挤到最前面,粗糙的手掌“啪啪”拍打着狍子厚实的后腿,“这肉得有五六十斤!” 王秀珍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苏清风结冰的裤腿上,眉头微微皱起。 她悄悄转身回了屋,不一会儿端出碗冒着热气的姜汤,碗里的热气“呼呼”往上冒。 “让让!让让!”林大生拨开人群,一巴掌拍在苏清风肩上,“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有两下子!” 他掀开盖在狍子身上的枯草,看到狍子脖子上精准的刀口,不禁“啧啧”咂舌,“一刀毙命,比你爹当年还利索!你爹要是泉下有知,指定得乐开花!” 赵大爷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爬犁,手指在树枝上轻轻摩挲:“这桦树枝选得好,柔韧不劈裂,清风这手艺越来越精了。”他转头对孙子说,“铁蛋,学着点!以后你也得有这本事,才能在这山里活下去。” “让一下,烫。” 王秀珍这时,挤到前面,把姜汤塞到苏清风手里,轻声说:“趁热喝。” 苏清风接过碗,“谢谢嫂子。” 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让他忍不住“哈”了一声。 “嫂子,”他抹了把嘴,突然从狍子腹下掏出那只雪兔,“这个给你。” 第35章 剥皮也是手艺活,卖肉赚钱 雪兔在不是白茫茫的雪山上,就不发灰。 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就像一个毛茸茸的雪球。 人群发出哄笑。 “这多好啊,送肉呢。” “就拿着吧。” “不行……不行,要不……我买肉吧,你这狍子肉卖给我点。”王秀珍的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紧紧绞着围裙边。 她低着头,不敢看苏清风的眼睛,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苏清风抬头看了眼王秀珍泛红的耳根,又瞥见周围几个妇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王秀珍心里有些忐忑,怕苏清风误会她不领情,又怕自己占了便宜。 苏清风没有强求,笑着说:“行,嫂子,你要多少?” 王秀珍还没来得及说。 王秀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想法。 “哇,好大的狍子!”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叹。 村子里几十号人仿佛听到了召唤,纷纷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苏清风和拉着狍子的爬犁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你推我搡,热闹非凡,大家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头狍子,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清风啊,你可真是咱们村的骄傲!”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凑上前来,脸上的皱纹里都洋溢着喜悦和自豪,“这多久没人打到狍子了,你这一出手,可真是给咱们村长脸啦!” “就是就是!”旁边一位中年汉子也跟着附和,他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里满是敬佩,“这狍子打得太漂亮了,瞧瞧这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有真本事!清风,你肯定是得了你爹的真传!”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苏清风,议论声此起彼伏。 “清风这孩子,从小就机灵,打猎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好!” “可不是嘛,这狍子可不是好打的,得有胆量,还得有技术!” …… 夸赞声渐渐平息后,大家的目光又落在了狍子身上,眼神里满是渴望。 有人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这大冬天的,要是能吃上一口狍子肉,那可真是美死了。”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平日里,供销社的猪肉不仅要票,价格还不便宜,大家平时都舍不得买。 这难得见到一头狍子,谁不想买点回去打打牙祭呢? “清风啊,这狍子肉卖不卖啊?”一位大婶壮着胆子问道,她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苏清风看了看大家,略一思索,然后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行,既然大家都想买,那我就卖。价格就按供销社的猪肉价格来,六毛八分钱一斤,不用肉票。这大冬天的,大家都不容易,我也希望能让大家都能吃上点肉。”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家纷纷摩拳擦掌,准备抢购这难得的美味。 李婶子第一个挤上前,她的棉袄袖子都磨得发亮了,却还是干净整洁:“给我来两斤后腿肉!” “我要肋排!”赵大爷的旱烟袋在人群头顶挥舞,那烟袋锅子在火光下闪烁着红光。 “大伙儿稍安勿躁!” 苏清风高声喊道。 “等我先把这狍子皮剥下来!” 苏清风拖着狍子来到自己院子。 村子里的人也跟着来到他家院子门口。 “让让,让出个位置。”苏清风喊了声。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苏清风将狍子稳稳地翻了个身,锋利的刀刃沿着腹部中线轻轻一划。 “嘶啦。” 皮肉分离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的手法娴熟得像个老屠夫,刀刃在皮肉间游走,时而轻巧地挑开,时而用力地割断,时不时用刀背敲开粘连的筋膜,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血水顺着木案板滴落。 “瞧瞧这手艺!”赵大爷的旱烟袋在人群里指点着,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比他爹当年还利索!这小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苏清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 他小心翼翼地剥离最后一点皮肉,整张狍子皮像件衣服般被完整揭下,那皮毛油光水滑,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围观的乡亲们发出一阵赞叹,声音里满是敬佩和羡慕。 “雪儿,拿盐水来!”他朝屋里喊道。 苏清雪小跑着端出个陶盆,里面是早就备好的盐水。 火苗跟在她脚边,好奇地嗅着血腥味,也想尝尝这新鲜的味道。 “诶,这小家伙是赤狐吧?” “应该是吧,挺可爱的,清风家伙打猎是真的好手啊。” …… “哥,秤我准备好了。”苏清雪拍了拍院角的杆秤,冻红的小脸上写满认真,那认真的模样就像一个小大人。 苏清风将狍子皮浸入盐水中,转身开始分割肉块。 第一刀下去,鲜红的肉剖面在火光下泛着油光,看得人群直咽口水,那油光仿佛是世间最诱人的美味。 “李婶子,您要的后腿肉!”他手起刀落,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的精肉,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老秤杆“吱呀”作响,铁蛋和秀秀两个小娃儿帮忙扶着秤砣,眼睛瞪得溜圆。 “两斤一两,一块四毛二!”苏清风大声报数。 钢镚叮叮当当落入木匣。 苏清雪记账的小手冻得通红,却一丝不苟地记下每笔交易,她的字迹虽然稚嫩,但却工工整整。 王秀珍原本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苏清雪那摸样,终于忍不住上前:“我……我来帮忙记账吧。” 她接过苏清雪手里的本子,娟秀的字迹很快爬满纸页。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报数,一个记账,效率顿时快了许多。 “肋排三斤!两块零四分!” “前腿一斤半!一块零二分!” 叫卖声此起彼伏。 火苗不知何时溜到案板下,正偷偷舔食滴落的血水,那模样调皮又可爱。 苏清风用脚尖轻轻把它拨开:“小馋鬼!” 月上中天时,肉已卖了大半。 林大生帮着吆喝:“下水便宜卖咯!半价!三毛四一斤!” “我要一副肝子!” “肠子给我留着!” 连最难卖的内脏也被抢购一空。 最后清点时,木匣里堆满了零钱。 整整二十七块八毛八,那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在这个艰难的年代,足以让一家人过上一段好日子。 人群散去后,院子里只剩下斑驳的血迹和凌乱的脚印。 苏清风揉了揉酸痛的腰,突然抄起那只雪兔:“等等!” 王秀珍正要离开,闻声停下脚步。 月光下,苏清风麻利地给兔子剥皮,刀光如练,那速度让人眼花缭乱。 “给。”他将最肥美的后半截递过去,“今天多亏嫂子你帮忙。” 王秀珍的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这次没有拒绝。 第36章 继续鞣制,都是为了钱而努力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花,发出“呜呜”的声响。 忙活了一个晚上的苏清风,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他拖着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满足的身躯,准备去厨房做点吃的。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王秀珍拿着一个盘子已经折返回来,装了四个热气腾腾的白馍。 “晚上多蒸了一些,想着你们兄妹俩还没吃饭呢。”王秀珍笑着说道。 苏清风连忙迎上去,说道:“谢谢嫂子。” 王秀珍把盘子递给苏清风,又朝着屋里喊了一声:“雪丫头也没吃,赶紧拿去吧,别饿坏了。” 苏清风接过盘子,指尖不小心碰到王秀珍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馒头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苏清风接过盘子,应道:“好嘞,嫂子,我这就送进去。” 他快步走进屋里,看到苏清雪正蹲在地上给火苗清理身上的脏东西。 火苗此时正乖乖地趴在地上,任由苏清雪摆弄。 “雪儿,先别弄了,快来吃点白馍。”苏清风说道。 苏清雪抬起头,看到哥哥手里的白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但随即又说道:“哥,你先吃吧,我不饿。” 苏清风把盘子放在桌上,拉过妹妹的手,说道:“傻丫头,你赶紧吃,别饿坏了身子。还有,不要让它上床睡了,有点脏,等会儿给它洗个澡。” 苏清雪乖巧地点点头,拿起一个白馍,咬了一口,那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苏清风看着妹妹吃得开心,心里也感到一阵温暖。 他摸了摸妹妹的头,说道:“你慢慢吃。” 说完,苏清风便转身走出了屋子。 来到院子里,只见王秀珍正拿着扫帚,认真地清扫着屠宰狍子和雪兔留下的血迹。 “嫂子,我来吧。”苏清风走上前去,接过王秀珍手中的扫帚。 王秀珍直起身子,说道:“没事,我来就行。听林大生他媳妇说,你在供销社打了孙有良他们,要赔十块钱给他们?” 苏清风叹了口气,说道:“对,我不给的话,林叔也不好做。那孙有良太嚣张了,仗着有人撑腰。” 王秀珍的脸上露出一丝愧疚,说道:“哎,都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惹上这麻烦。” 苏清风连忙说道:“嫂子,你可别这么说,是他们欺人太甚。我苏清风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欺负嫂子你。再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往心里去。”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眼中满是感激,说道:“清风,这十块钱,我来想办法还吧。” 苏清风摇摇头,说道:“嫂子,不用。这狍子不是卖到钱了吗,你就别操心了。你还是回去休息吧,都忙了一晚上了。” 王秀珍却不肯走,说道:“不用,还早着呢,我帮你清理,也算是那半只兔子钱了。而且,我也想帮帮你,毕竟这事因我而起。” 苏清风见王秀珍执意要帮忙,也不好再拒绝,便说道:“那行吧,我先吃两口,太饿了。” 王秀珍笑着说道:“哈哈,好。去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苏清风走进屋里,拿起一个白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白馍又软又香,让他瞬间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吃完一个白馍后,他又喝了几口水,这才感觉肚子不再那么饿了。 他走出屋子,看到王秀珍清扫的差不多了,便说道:“嫂子,咱们先把这些血迹清理干净,然后处理一下这次的雪兔皮毛和狍子皮毛吧。这皮毛要是鞣制好了,能卖不少钱呢。” 王秀珍点点头,说道:“好,听你的。” 苏清风笑着说道:“行。” 两人说着,便开始忙碌起来。 没几分钟就清理干净了院子里的血迹。 苏清风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蘸了一些清水,仔细地擦拭着狍子皮毛上的血迹。 王秀珍则在一旁帮忙,清理着雪兔皮毛。 “清风,你说这狍子皮毛能卖多少钱啊?”王秀珍一边干活,一边问道。 苏清风想了想,说道:“这狍子皮毛质量不错,要是鞣制好了,应该能卖个十几块钱。再加上雪兔皮毛和赤狐皮毛,也能卖个几十块钱吧。这样一来,欠公社的债也少了。” 王秀珍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说道:“真的吗?那太好了。这狍子和雪兔可真是帮了咱们大忙了。” 苏清风笑着说道:“是啊,这还得感谢老天爷呢。不过,这鞣制皮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费不少功夫。” 王秀珍说道:“我不怕累,只要能赚到钱,再苦再累我都愿意。”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不知不觉中,皮毛已经清理干净了。 苏清风把狍子皮毛和雪兔皮毛都拿到屋里,准备开始鞣制。 “嫂子,鞣制皮毛需要用到一些材料,我这还缺芒硝。你家里有这些吗?”苏清风问道。 王秀珍想了想,说道:“芒硝我家里好像没有。要不我去村里问问,看看谁家有芒硝,借一点回来。” 苏清风点点头,说道:“好,那就麻烦嫂子了。你快去快回,我在家里先把皮毛处理一下。” 王秀珍应了一声,便匆匆出门去了。 苏清风则开始对皮毛进行初步的处理。 他把皮毛放在一个木盆里,加入一些盐,开始揉搓起来。 “这揉搓皮毛也是有讲究的,得用力均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太轻了,盐渗透不进去;太重了,又容易把皮毛弄破。”苏清风一边揉搓,一边自言自语道。 不一会儿,王秀珍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些芒硝。 “清风,我借到芒硝了。这是村东头老张头给的,他说不用还了。”王秀珍说道。 苏清风接过芒硝,感激地说道:“谢谢嫂子,也谢谢老张头。这下材料都齐了,咱们可以开始鞣制了。” 他把芒硝、面粉和盐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加入适量的水,搅拌成糊状。 然后,他把处理好的皮毛放在糊状物里,仔细地涂抹均匀,确保每一处都涂抹到。 “嫂子,这涂抹糊状物也得注意,不能有遗漏的地方。不然,鞣制出来的皮毛质量就不好了。”苏清风一边涂抹,一边给王秀珍讲解道。 王秀珍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 涂抹完糊状物后,苏清风把皮毛卷起来,用绳子捆好,放在赤狐皮的边上。 需要靠着土灶边的温度烘干。 “现在得让皮毛在这个糊状物里浸泡一段时间,让芒硝和盐充分渗透到皮毛里。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两三天的时间,这期间保持干燥就好,和之前是一样的。” 苏清风说完,伸了个懒腰。 “嫂子,回去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 “行,我先回去睡觉了。” 第37章 什么,你要加价? 一大早,苏清风缓缓睁开双眼。 透过窗户,看到外面天色尚明,没有下雪的迹象。 他轻轻舒了口气,心中盘算着今日的安排。 昨儿个卖狍子肉赚了二十七块八毛八钱,这钱虽不算多,却也是他们兄妹俩在这个艰难时期的重要依靠。 今天,他得先去找孙有良,把那十块钱还了,了却这桩心事。 其实,苏清风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很想把孙有良和赵麻子有染的事情说出来。 可他也清楚,这事儿没实质证据,说出来不仅没用,还可能适得其反。 毕竟,孙有良在大队有职务,上面又有人撑腰,在西河屯横行霸道惯了。 要是贸然去跟赵麻子说这些,赵麻子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是在挑拨离间。 苏清风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起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曾经在某个寒冷的夜晚,偶然撞见过孙有良和赵麻子的不堪之事。 可如今,没有证据,他也只能把这份愤怒先压在心底。 总能想到办法制裁孙有良的。 不行就多揍他几次。 苏清风的父亲也曾是村子里有名的打猎手,常年在风雪中穿梭,为家里带来生活的希望。 然而,长期的劳累和恶劣的环境,让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最终,因为没钱医治,父亲就这样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母亲也在几年前因病去世,只留下他和妹妹相依为命。 想到这里,苏清风心中一阵酸涩。 他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又全是补丁的棉袄,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苏清风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妹妹。 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今天,他打算擀面条,用昨天打到的雪兔肉做汤头。 灶膛里的余烬还带着暗红。 苏清风添了几根柴,火苗“噼啪”着窜起来,瞬间让整个厨房有了些许暖意。 他在水缸里舀着水进铁锅。 接着,苏清风熟练地舀出面粉,加水揉面,那双粗糙却有力的手在面团上反复按压。 没一会,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他取出雪兔肉,用刀切成肉块,“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随后扔进锅里熬汤。 “哥……”苏清雪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睡眼惺忪的火苗,小狐狸的毛发还有些凌乱,像是刚从一场美梦中被拽醒。 “好香啊。”她的小鼻子动了动。 “醒得正好,漱口洗脸去。”苏清风头也不回地擀着面团,手中的擀面杖有节奏地滚动着,面团在他的手下逐渐变得扁平而光滑,“马上吃面。”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将苏清风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铁锅里的兔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星。 苏清风手腕一抖,面团在他掌心里翻飞。 案板上的面粉簌簌落下。 那团面渐渐被抻成细长的银丝,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面条下锅时溅起的水花惊得火苗往后一缩,它那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眼睛里满是惊恐。 苏清风用长筷轻轻搅动,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有些朦胧。 兔肉的醇香混着麦香在屋内弥漫,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带着家的温暖和生活的气息。 苏清风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微微皱眉,似乎觉得味道还不够完美。 他又从墙角的竹篮里捏出几粒干葱花,那些晒干的葱花在热汤里缓缓舒展。 接着放了适量的盐,可以开始享用了。 “给。”苏清风已经把面盛起,来到里屋。 将粗瓷碗放在炕桌上,汤面上浮着的葱花围成个圆圈。 “小心烫。”苏清风关心道。 苏清雪捧着碗,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小口啜饮着,那满足的神情像是在品尝着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突然,她抬头:“哥,你今天还去打猎吗?” “今天不去了,去还钱去。” 苏清风三两口扒完自己那碗,碗底残留的汤汁被他喝的干干净净,那动作熟练而又自然,似乎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接着,他站起身来,从炕席下摸出一个布包。 苏清风盘腿坐在炕沿,将硬币和纸币在炕桌上排开。 这些钱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有的还带着灶灰的痕迹。 苏清风粗糙的指尖依次抚过每一张,开始数钱。 “一、二、三……” 苏清雪放下碗,小声跟着数:“……八、九、十。” “再数一遍。”苏清风把钱拢成一叠,指腹摩挲着纸币边缘的锯齿。 这次他数得更慢,只是想确认是不是数对了。 火苗跳上炕桌,好奇地去扒拉那些纸币,它那小小的爪子在纸币上轻轻抓挠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清风轻轻拎开它:“这个不能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又带着一丝严肃。 苏清风想固定一下这些钱。 纸币的话不能丢了,硬币重量大,不至从兜里飘出来。 反正要谨慎,都是钱啊! 红绳是从旧棉袄里抽出来的线头,在指尖绕了三圈,给纸币打了个死结。 苏清风把钱揣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这下妥了。”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 院门外,晨雾中的西河屯渐渐苏醒。 王秀珍家的烟囱也飘起了炊烟,估计也刚醒来。 远处传来井轱辘的吱呀声,那是村民们开始新一天劳作的信号。 苏清风系紧棉袄腰带,开始往村东头走去。 雪地在脚下咯吱作响。 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细霜。 孙有良家住在村东头,是栋新盖的砖瓦房,在遍地土坯房的西河屯格外显眼。 苏清风在院门外站定。 他用力拍了拍门环,“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谁啊!大清早的!”孙有良的骂声隔着门板传来,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有良披着件崭新的羊皮袄,那羊皮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鼻梁上还贴着膏药。 他眯着眼打量来人:“哟,稀客啊。” 那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苏清风直接把钱袋拍在他手里:“十块,数数。” 孙有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得意和嘲讽:“这么快就凑齐了?” 他掂了掂钱袋,“没少吧?” “一分不少。”苏清风盯着他说,“林叔的面子,我给足了。” 孙有良看他这么乖乖就范:“现在十块钱少了,我的兄弟们伤的严重呢,要加价。” “什么?加价?” 第38章 孙有良你这名字改无良算了 苏清风眼珠子瞪得溜圆,跟那铜铃铛似的,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耳朵。 他咋也没寻思到,孙有良能这么不讲究,说变卦就变卦。 “孙有良,你咋能这样呢?说好的十块,咋说变就变呐?”苏清风扯着嗓子喊,带着老鼻子愤怒了,每个字都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孙有良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耸了耸肩膀,一脸的不在乎,嘴角还挂着那欠揍的笑,慢悠悠地说: “我到底咋想的?现在情况变了,我那两兄弟伤得可重了,得花更多钱看病,这钱你得出。” 苏清风只觉得一股火“噌”地就窜到脑门顶了,拳头攥得紧紧的,骨头节“咔吧咔吧”响,恨不能一拳砸孙有良那脸上。 “孙有良,你干脆改名叫孙无良得了!” “可不能就这么让孙有良这瘪犊子拿捏了,往后指定得一直欺负我。”苏清风心里头暗暗发誓,绝不能向这无赖低头。 “你要是这样,那我可就不给了。”苏清风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孙有良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那模样就跟个大爷似的,胸有成竹地说:“无所谓,着急给钱的又不是我。你要是不给,这事儿可就黄了,到时候林大生出啥事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故意把“林大生”三个字说得重重的,想拿林大生来吓唬苏清风。 苏清风咬了咬牙,心里头老纠结了。 一边呢,他不想让林大生因为自己的决定遭罪。 另一边,孙有良这狮子大开口,他实在接受不了。 十块钱,对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孙有良还加价! 不过,再咋也不能让孙有良这王八犊子威胁了。 苏清风心里头涌起一股倔强劲儿,告诉自己绝不能服软。 “行,孙有良,你要多少?”苏清风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二十。”孙有良伸出两根手指头,脸上露出贪婪的笑,那笑就跟饿狼瞅见肉似的,让人瞅着就恶心。 “啥?二十?你还真敢要!”苏清风气得差点蹦起来。 他咋也没想到,孙有良能这么贪,这么不要脸。 孙有良哈哈一笑,说:“哈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卖了只狍子。这钱你出得起,别在这儿跟我哭穷。” 苏清风瞅着孙有良那副无赖样,心里头直犯恶心,胃里一阵翻腾。 再跟孙有良掰扯下去也没啥用,这无赖是不会轻易改主意的。 寒风卷着雪粒子,“嗖嗖”地刮过两人中间,像刀子似的割在苏清风脸上。 他突然乐了,那笑里带着嘲讽,把孙有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行啊。”苏清风一把抢过钱袋,动作麻溜得很,“那咱就瞅瞅,最后到底是谁求谁。” 苏清风说完,转身就走,鞋在雪地上踩出老深的印子,每一步都带着劲儿。 身后传来孙有良气急败坏的叫骂:“苏清风!你给老子等着!” 苏清风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一边走一边骂:“孙有良这瘪犊子,我指定不能饶了他。” 苏清风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手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恨不得把所有的愤怒都捏碎。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着,打在他脸上,却一点儿也浇不灭他心里的火。 他想起孙有良那贪婪的笑,那无赖的嘴脸,心里头就恨得牙痒痒。 一定得找个机会,让孙有良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苏清风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像一尊雕像般立在原地。 苏清风望着远方白茫茫的一片,那连绵起伏的雪山、错落有致的房屋,都被大雪覆盖着,一片寂静。 可他的心里却像煮开了的水,翻腾不已。 光生气可解决不了问题,得冷静下来,好好想个招儿,治治孙有良那瘪犊子。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瞬间钻进肺里,像针一样扎得他胸口生疼,但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突然,他看到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村子里最爱嚼舌根的王大娘。 王大娘穿着一件厚实的蓝棉袄,那棉袄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板板正正。 她戴着一条鲜艳的红色围巾,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正站在自家门口,和几个邻居围在一起,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聊得热火朝天。 苏清风眼珠一转,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打招呼:“王大娘。” 王大娘一看到苏清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说道:“哟,这不是清风吗?这么早干啥去了?瞧瞧这脸,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苏清风故意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沉重,说道:“想找孙会计来着,可到了他家门口,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但我隐隐约约听到他家屋里好像有声音传来,哼唧哼唧的,是个女声,听着像是赵麻子那口子的声音。” 王大娘一听,来了精神,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脸上的皱纹都跟着颤抖起来,连忙问道:“啊?你听清楚了吗?这事可不是小事啊,可不能乱说。”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我也不太确定,听了好一会儿,感觉就是她的声音。大娘,这事你可别乱说,要是弄错了,孙会计不得把我骂死,赵麻子也得找我拼命。” 王大娘拍了拍胸脯,那胸脯拍得“砰砰”响,说道:“清风,你放心,大娘心里有数。咱村子里啥事儿能瞒过大娘的眼睛?不过这事要是真的,那可就有热闹看了。孙有良和赵麻子平时不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嘛,咋能干出这事儿来?”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好,我知道的,您也别到处说。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跟您提一嘴。说不定是我听错了呢。” 说完,苏清风便匆匆离开了,那脚步匆匆忙忙,像是生怕王大娘再追着他问。 王大娘看着苏清风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她转身对几个邻居说道:“你们猜怎么着?刚才清风跟我说,他听到孙有良家里有女人的声音,像是赵麻子那口子的。这事可有意思了,说不定啊,孙有良这小子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第39章 谣言四起,真假难辨 几个邻居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头。 原本冻得跟鹌鹑似的,缩成一团的身子“唰”地直了起来,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那场面,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 “真的假的?孙有良和赵麻子不是一起玩的兄弟吗?咋能做出这种事来?这不是往兄弟心口上捅刀子嘛,这孙有良也太不是东西了!”说话的是是个矮瘦大娘。 她穿着一件大红底带碎花的棉袄,脑袋上裹着个蓝头巾,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老大,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比划着,那架势,恨不得把孙有良揪出来好好质问一番。 “哎呀妈呀,这可不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说不定他平时就是装的,表面上跟赵麻子称兄道弟,背地里就惦记上人家媳妇了。瞅他平时那油嘴滑舌的样儿,就不是啥好人。”旁边瘦高个的一个婶子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那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似的。 她双手抱在胸前,身子还时不时地晃悠两下,好像对孙有良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嘴里还嘟囔着:“我就说这小子没安啥好心眼儿,平时瞅着就不地道。” “要是这事是真的,赵麻子那脾气,不得把孙有良家给掀了。赵麻子那暴脾气,谁不知道啊,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上回村东头老李家占了他家一点地边儿,他都能拿着铁锹追着老李跑二里地。”年轻点的小媳妇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她穿着一件打着许多补丁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麻花辫,一边笑,一边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知道这事儿似的。 “到时候可有热闹瞧咯,说不定还得打起来呢。” 王大娘一拍大腿,说道:“可不是嘛,赵麻子那脾气,要是知道了,不得把孙有良家房顶都掀了。咱屯子这么多年,啥时候出过这档子事儿啊,这孙有良真是给咱村丢人。” 那婶子接着说:“哼,说不定这事儿早就有了,只是咱不知道罢了。这孙有良啊,平时就爱占小便宜,说不定这会儿是贪图赵麻子媳妇啥呢。”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像在琢磨着孙有良的坏心思。 那小媳妇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孙有良最近老是往赵麻子家附近转悠,说不定就是在找机会呢。” 王大娘一拍脑门,说道:“哎呀,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前几天我还看见孙有良在赵麻子家墙根底下晃悠呢,当时我还纳闷他干啥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又飞溅开来。 几个邻居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像是已经看到了赵麻子和孙有良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的场面。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刺激。 这大冷天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可这几个邻居的热情却丝毫未减。 而此时,孙有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苏清风摆了一道。 他正坐在家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大前门,美滋滋地想着怎么从苏清风那儿敲一笔钱。 刚刚那二十块钱没敲打住。 可能是要多了? 孙有良心里盘算着:“哼,苏清风这小子,昨天卖了只狍子,手里肯定有钱。我再吓唬吓唬他,说不定能多弄点。这年头,钱可比啥都金贵,有了钱,啥好吃的不能买,啥好穿的不能置办。” 他吐了个烟圈,那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就像他心里的算计一样,越来越模糊,却又越来越膨胀。 孙有良压做着美梦,幻想着自己拿到钱后,去镇上买些好酒好肉,再扯几尺新布,做件新棉袄,好好享受享受。 他在家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去林大生家。 去林大生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坑钱,不是想和林大生伤了和气。 毕竟一个村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而且林大生还是村子里的小队长。 至于他二舅检查冬储粮的事情,他之前说气话,说要让林大生好看,那也就是气头上说的,真要跟林大生闹翻了,对他可没啥好处。 孙有良穿好袄子,嘴里嘟囔着:“哼,苏清风这小子,等我从他那儿弄到钱,再好好收拾他。” 他推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孙有良缩了缩脖子,把那顶破旧的棉帽子使劲儿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迈着大步就朝林大生家走去。 可刚出门没走几步,孙有良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嚼他舌根子。 那声音虽然不大,可在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雪地里,却格外清晰,就像一把把小刀子,直往他耳朵里扎。 “你听说了吗?孙有良和赵麻子媳妇有一腿。”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那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 “真的假的?这事儿可不能乱说啊,传出去可不得了。”另一个声音有些怀疑,带着点谨慎。 “咋能是乱说呢,好多人都知道了。听说有人听到从孙有良家里传出女人的声音,就是赵麻子媳妇的。”第一个声音信誓旦旦地说道,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孙有良一听,脑袋“嗡”地一下就大了,感觉一股怒火“噌”地就从脚底板直蹿到天灵盖。 他气不打一处来,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像要喷出火来,那眼神能把人烧出个窟窿。 孙有良心里骂道:“这是哪个王八犊子造的谣?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关键赵麻子媳妇和他好久才敢偷一次腥,最近也没偷啊!怎么大家伙都知道了?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嘛!” 孙有良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那气势,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原先还在嚼舌根的几个妇女,一看到孙有良气势汹汹地过来,都吓得闭上了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谁造的谣?给老子站出来!”孙有良扯着嗓子吼道,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几个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吭声。 其中一个妇女壮着胆子说:“孙有良,我们也就是听别人说的,你可别冲我们发火。” 孙有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们的鼻子说:“听别人说的?你们就瞎传?” 第40章 往后咋见人啊!俺这命咋这么苦啊! 凛冽的北风“呜呜”地刮着,卷着雪花在村子里横冲直撞,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结着厚厚的冰花,屋里烧得滚烫的火炕。 林大生正盘腿坐在火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那烟袋锅子里的烟丝,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冒出一缕缕青烟,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眯着眼睛,心里琢磨着村里的那些事儿,时不时地吐出一口烟圈。 突然,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裹着雪粒子的北风像一头猛兽,卷着孙有良就闯了进来。 孙有良的棉帽子结着一层冰溜子。 他的鼻头冻得通红,活像头炸毛的狗熊,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林队长!这事儿你可得给俺做主啊!”孙有良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那声音里满是焦急和委屈,双手还不停地比划着。 林大生烟袋锅子在炕沿上“梆梆”敲了两下,皱着眉头说:“又咋的了?苏清风那事儿不都翻篇了吗?你这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翻个屁!”孙有良一跺脚,震得鞋子上的雪粒簌簌往下掉,“屯子里现在传俺跟赵麻子媳妇……那啥!这他娘的不是要人命吗!俺这清清白白的名声,可不能就这么毁了!俺祖祖辈辈都在这屯子里,要是背上这骂名,以后咋见祖宗啊!” 正说着,外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那声音越来越近。 赵麻子拽着自家媳妇李彩霞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李彩霞眼睛肿得像俩核桃,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 “我不活了!”李彩霞一进门,“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这黑锅扣下来,往后咋见人啊!俺这命咋这么苦啊!” 说着,她突然抓起炕上的剪子就往心口比划,那剪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吓得赵麻子一把抱住她,嘴里喊着:“媳妇儿!媳妇儿你别想不开!咱没做那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林队长肯定会给咱做主的!” 林大生手里的烟袋锅子“当啷”掉在炕席上,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他赶紧跳下炕,棉鞋都穿反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彩霞身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剪子,说:“彩霞!把剪子放下!这是怎么了?有啥事儿好好说,可不能干这傻事儿啊!” “到底是个什么事情?”林大生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问道。 孙有良这时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大声说道:“屯子里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传谣,说我和彩霞……偷……偷情来着……林队长,你可得相信俺啊,俺和彩霞清清白白,啥事儿都没有!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干这种缺德事儿啊!” “啊?”林大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这从哪儿传出来的谣言啊?这不是胡咧咧嘛!” 现在这谣言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孙有良为了把这事儿平息下来,特意把赵麻子和李彩霞喊了过来,想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赵麻子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拍着胸脯说:“林队长,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一整天我都和彩霞在一起,我俩在村东头老王家帮忙修房子呢,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这造谣的人也太缺德了,这不是存心要毁俺家吗!俺家上有老下有小,这日子可咋过啊!”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李彩霞抽抽搭搭地说:“我这一辈子清清白白,嫁到赵家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咋就摊上这么个事儿啊!这让我以后咋在屯子里做人啊!以后出门,不得被人戳脊梁骨啊!俺家孩子以后在学校也得被人笑话啊!” 说着,又哭了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让人听了心里直发酸。 孙有良也在一旁气呼呼地说:“林队长,俺也是受害者啊!俺和彩霞根本就没那回事儿,这造谣的人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这不是要把俺俩都逼上绝路吗!” 林大生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嘟囔着:“这事儿可不好办啊,屯子里这么多人,上哪儿找这造谣的人去啊!这造谣的人也真是的,吃饱了撑的,净干这种缺德事儿。这要是传出去,咱屯子的名声都得坏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赵麻子和李彩霞,又看了看孙有良,认真地说:“你们放心,我林大生既然当了这个队长,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受这冤枉气。我这就去村里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我就不信了,这造谣的人还能藏得住!” 赵麻子感激地说:“林队长,那就麻烦你了。我们两口子就指望你了。要是找不到这造谣的人,俺们这日子可咋过啊!” 李彩霞也止住了哭声,哽咽着说:“林队长,你可一定要把那造谣的人揪出来,还俺一个清白啊!俺以后还得在屯子里好好过日子呢!” 孙有良也赶忙说:“林队长,俺也跟你一起去打听打听。这造谣的人说不定跟俺俩有啥过节,俺得亲自找找,看看是谁在背后使坏!”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行,那咱就一起去。不过,你们也别着急,先把心放宽,事情总会弄清楚的。” 说完,他穿上棉袄,戴上棉帽子,就出了门。 孙有良和赵麻子也赶紧跟了上去。 外面的风很大,他们缩了缩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子里走去。 一路上,孙有良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要是让俺知道是谁造的谣,俺非跟他没完不可!这缺德玩意儿,不得好死!” 他们逢人就问:“听说没,村里传孙有良和赵麻子媳妇那事儿,你知道是谁传的不?” 可大家要么摇头说不知道。 林大生边让他们不要传谣,边问是谁。 但一个个都说别人说的,和自己没关系。 没人承认,这事情怎么想都不对劲。 孙有良想了下,立马说道:“会不会是苏清风?” “怎么说?”赵麻子立马问道。 “今天他来给我医药费,我把十元钱加价到了二十元。” 第41章 无端闹事,找上门来 话音刚落,林大生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下子就炸了。 他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指着孙有良的鼻子大声吼道:“孙有良你这也太不是东西了?人家好心给你送医药费,你倒好,坐地起价,你这不是坑人吗?你还有脸怀疑人家?我看你就是自作自受!” 孙有良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但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我这……我这不是手头紧嘛。再说了,这不是最要紧的事情,我怀疑是苏清风捣鬼,是要报复我。你想啊,他肯定因为这加价的事儿心里憋着火,所以就在背后造谣,败坏我的名声。” 上次在林大生家,这苏清风就说他和李彩霞偷情的事情。 估计是今天被他搞恼火了,把事情传出去了。 这么一回想,孙有良确定了肯定是苏清风干的好事。 林大生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气呼呼地说:“哼,这事情你们自己去办吧,我是不管了。你们爱咋折腾咋折腾,别把我扯进去。这事儿本来就是你们自己惹出来的,还在这儿瞎猜,我懒得跟你们掺和。” 说完,他转身就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又急又快,一刻也不想和这三个人待在一起。 赵麻子见林大生要走,心里一慌,赶紧上前拉住林大生的胳膊,苦苦哀求道:“林队长,你可不能不管啊!这事儿要是弄不清楚,我们两口子以后在村里可咋活啊!你就发发善心,帮帮我们吧。” 李彩霞也从后面追了上来,哭得梨花带雨,双手紧紧地抓住林大生的衣角,带着哭腔说:“林队长,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帮我们把这事儿查清楚吧,不然我们真的没活路了。” 林大生用力甩开赵麻子的手,又把李彩霞的手从衣角上掰开,头也不回地说:“你们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后果。我没那闲工夫管你们这些破事儿。”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风雪之中,只留下孙有良、赵麻子和李彩霞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林大生离去的方向。 孙有良也冷哼一声:“他不管,我们自己去找苏清风。” “是不是他啊?”李彩霞疑问道。 “肯定是!错不了!” …… 雪片子“扑簌簌”地往下砸,像无数只银白的蝴蝶在狂风中横冲直撞。 风刮得人脸生疼,好似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在脸上划过。 苏清风盘腿坐在自家炕上,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几支光秃秃的箭杆。 只是这箭矢没有翎羽,射出去的时候偏差很大,打猎的时候准头就大打折扣。 昨天去打猎的情况就是这样,导致出手有偏差。 不过苏清风也不着急,他想着打猎慢一点没关系,关键是要射得准。 他跟前院赵大爷要了些鸡毛,打算用来当箭矢的翎羽。 “哥,赵大爷给的鸡毛够用不?” 妹妹苏清雪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杂色鸡毛。 “凑合吧,总比没有强。”苏清风捏着根箭杆,小心翼翼地往箭尾粘鸡毛,嘴里还念叨着,“这玩意儿得对称,歪了射出去就偏,猎物可就跑了。”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哐哐哐”的砸门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拍散架。 “苏清风!别装死,知道你在家!”孙有良的破锣嗓子隔着院墙传进来,带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一听就是来者不善。 苏清雪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鸡毛撒了一炕。 “哥,怎么回事?” 苏清风眉头一皱,只是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你待在屋子里,别出来。” 他慢悠悠地套上棉袄,趿拉着鞋去开门。 院门一拉开,外头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站着三个人——孙有良、赵麻子,还有眼睛哭得通红的李彩霞。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愤怒和不满,要把苏清风生吞活剥了一般。 “啥事儿啊?大冷天的,三位这是……” 苏清风故作镇定,脸上还挂着笑,可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应付这突如其来的麻烦了。 这三人找上门来,肯定是偷人的事情了。 孙有良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指着苏清风的鼻子,大声说道:“苏清风,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造谣我和彩霞的事儿?” 苏清风被孙有良这突如其来的指责,皱着眉头,假装一脸茫然地说:“造谣?造什么谣?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在说啥!” 赵麻子在一旁气得直跺脚,大声吼道:“你还装蒜!现在屯子里到处都在传有良哥和彩霞偷情,这事儿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 苏清风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他看着赵麻子,嘲讽地说:“赵麻子,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我和你有仇,直接打你就算了,还造谣你干嘛?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李彩霞这时抬起头,哭哭啼啼地说:“苏清风,你就别狡辩了。要不是你,还能是谁?现在这谣言传得满村都是,我以后可咋活啊!” 孙有良想了想,立马说道:“肯定是你苏清风干的,今天你来给我医药费,我把十元钱加价到了二十元,你不服气,想报复我。” 苏清风看着眼前这三个无理取闹的人。 冷冷地说:“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造的谣?要是拿不出证据,就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孙有良冷笑一声,说:“证据?除了你,还能有谁?你今天对我加价的事儿怀恨在心,所以就想出这么个损招来报复我。” 苏清风横眉冷对,指着孙有良说:“孙有良,你别太过分了!我苏清风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是好欺负的。你要是再这么无理取闹,我可就不客气了!” 赵麻子在一旁看到苏清风这样嚣张,今天本来也有火气:“哟呵,你还敢威胁我们?你以为我们怕你啊!” 说着,他就挽起袖子,准备动手。 苏清风毫不畏惧地瞪着赵麻子,说:“来啊,谁怕谁!我今天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第42章 这事儿没完! “谁怕谁啊!你以为就你能打?” 孙有良虽然嘴上强硬,但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毕竟苏清风虽然身材瘦小,但也有近一米八的个头,而且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 之前他们三个大汉,动起手来,都不是他苏清风的对手。 真要动起手来,他们现在两人,也不一定就能占到便宜。 可现在不能被苏清风压到气势,东北人打架可以,但不能怂,气势上更不能输给苏清风。 “行,你们想打,我奉陪。” 苏清风冷哼一声,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咯吱”一声。 苏清风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 苏清风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妹妹苏清雪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跑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那棉袄的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寒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哥!”苏清雪带着哭腔喊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苏清风眉头紧皱,脸上闪过一丝焦急与责备,大声说道:“雪儿,我不是不让你出来吗?外头冷,你赶紧回屋去!” 苏清雪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哽咽着说:“我看你们要打架,就……就出来了。哥,我怕你受伤。” 孙有良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喊道:“苏清风,少在这儿假惺惺的,要打就打!别整这些没用的,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 他双手叉腰,脸上满是嚣张跋扈的神情。 此时,他们吵闹的声音引来了周围邻居们的观望。 王秀珍、赵大爷、赵大娘、铁蛋、秀秀、李婶,这附近的邻居们,听到响动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王秀珍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带补丁棉袄,那棉袄的颜色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鲜艳。 她头上包着一块蓝色的头巾,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脚步匆匆地朝着苏清风家走来,嘴里还念叨着:“这是咋回事儿啊,咋还打起来了呢。” 赵大爷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棉袍,戴着一顶黑色的毡帽一步一步地慢慢走来。 皱着眉头,嘴里大声说道:“都别吵吵了,有啥事儿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动脚的。” 赵大娘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手里还拿着一件没做完的针线活。 她一边走,一边对旁边的李婶说道:“这大冷天的,可别出啥事儿啊。” 铁蛋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帽子都没戴好,就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他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兴奋,嘴里喊着:“打架咯,打架咯!” 秀秀穿着一件带补丁的灰色棉袄,扎着两条小辫子,紧紧地跟在铁蛋后面。 她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地说:“铁蛋,你别瞎起哄,打架可不是啥好事儿。” 李婶走到人群中,大声说道:“都别在这儿站着了,有啥事儿说清楚,别伤了和气。”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把苏清风家的小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苏清风看着围过来的邻居们。 立马对着孙有良大声说道:“孙有良,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大家都惊动了。我再说一遍,我没有造谣,你要是再这么无理取闹,我可真就不客气了!” 孙有良却丝毫不惧,他往前跨了一步,挑衅地说道:“哟呵,你还来劲了是吧?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在他们争执时,王秀珍已经走进了苏家小院子,快步走到苏清风身边,紧紧地站在他身旁。 王秀珍小声问道:“清风,出啥事了?怎么这孙有良又来找你麻烦。” 苏清风看了王秀珍一眼,说道:“那得问他们,无端找事情。我啥都没干,他们就污蔑我造谣。” 孙有良一听,立马喊道:“放你娘的狗屁!不是你造谣我彩霞有那事情吗?彩霞是我兄弟的女人,我能干那事情吗?你这不是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吗?” 苏清风冷笑一声,说道:“哈哈,那就难说了。俗话说的好,好吃不如饺子,好看不如嫂子。谁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这时,赵大爷走上前来。 他也是听自己老婆子说了孙有良的事情。 都传了一清早了。 这种事情,想要找到传谣的还真难。 谁知道最开始是谁传的。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都别吵吵了!有啥事儿说清楚,别在这儿瞎嚷嚷。孙有良,你说清风造谣,那你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可不能随便冤枉人。” 孙有良一听,支支吾吾地说道:“证据……证据就是……就是除了他还能有谁?他肯定是因为今天加价的事儿怀恨在心。” 赵大爷皱了皱眉头,说道:“这算啥证据?就凭你这几句话,就想给清风定罪?那可不行。赵麻子,你也说说,有啥证据。” 赵麻子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说道:“我……我也没证据,就是听孙有良说的。” 李婶在一旁忍不住说道:“那可不行啊,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咱西河屯可是个讲理的地方,可不能这么冤枉人。”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李彩霞突然开口了。 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委屈与愤怒。 “我……我也不知道是谁造的谣,但现在总得给我个说法吧,林队长也不管,大家都这么说我偷男人,我可怎么活啊。” 赵麻子一听,顿时也急了,说道:“是啊,也不知道哪个龟孙造谣的,哎。都没办法说理去了。” 赵大爷看着他们说道:“孙有良,赵麻子,你们要是拿不出证据,就赶紧离开这儿,别在这儿闹事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孙有良和赵麻子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自己确实拿不出证据,再这么闹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这么多人看着。 但孙有良知道肯定是苏清风搞的鬼。 这仇他记住了。 之后可不是十块,二十块这么简单。 孙有良咬了咬牙,说道:“行,今天算你运气好。但你要是真的造谣,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苏清风冷笑一声,说道:“我等着你。但我希望你以后别再这么无理取闹了,不然,有你好受的。” 孙有良也冷笑一声:“哼,这事儿没完,你给我等着。”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随着赵大爷说了一声,大家也都各自回家。 而还在苏清风边上的王秀珍说道: “清风,孙有良都这么放狠话了,估计以后会故意刁难你的。” “这仇已经结下,让他来的吧!” 第43章 王秀珍那身段真不错 西河屯的人,在孙有良白天那一番闹腾下,也都算是歇停了。 白天孙有良在村子里咋咋呼呼,扬言要收拾苏清风,那阵仗可把大伙吓得不轻。 村民们生怕自己再说的话,孙有良会带人来他们家里胡闹,一个个都紧闭着嘴,不敢多言语。 夜晚,寒风在村子里呼啸而过,发出尖锐的声响。 孙有良家里,昏黄的煤油灯光一直亮着。 他老婆郑西凤,一米六的个头,身材早已走了样,水桶腰一扭一扭的,在厨房里忙活着炒菜。 她那粗糙的双手在锅铲和铁锅之间来回穿梭。 和赵麻子的老婆李彩霞比起来,她确实少了些姿色,可这日子不还得照样过嘛。 有孙有良家的土坯房里,煤油灯“噗噗”跳着,映得炕上三个男人的脸忽明忽暗。 里屋的炕上,三个大男人正围坐在一起,喝着自家酿的地瓜烧。 这年代,贫苦人家饭都吃不起,能有地瓜烧也难得,不过孙有良确实不差这点酒。 “喝一个!妈的,可让苏清风那犊子给恶心着了!”孙有良端起粗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地瓜烧,辣得他直咧嘴。 赵麻子也跟着闷了一口,酒劲儿一冲,脸涨得通红,拳头“咚”地砸在炕桌上:“那小子今天那副德行,真他妈欠揍!要不是打不过他,老子非把他门牙掰下来不可!” 李铁柱揉着发青的手腕,龇牙咧嘴地说:“谁说不是呢?我这手现在还疼呢!那小子劲儿真大,一甩就把我撂雪堆里了。” “打不过,咱还不能阴他?”赵麻子眯着眼,压低声音。 “啥路子?”孙有良凑过去,酒气喷了赵麻子一脸。 赵麻子“嘿嘿”一笑,眼神往门外瞟了瞟,见郑西凤还在厨房忙活,才压低嗓子说:“今天你们瞅见没?王秀珍护着苏清风那劲儿,可不一般啊。” 李铁柱一拍大腿:“对!我也觉着不对劲!王秀珍一个寡妇,整天往苏家跑,又是送菜又是帮忙的,保不齐俩人早有一腿!” 孙有良眼珠子一转,笑得贼兮兮的:“谁说不是呢?王秀珍那眼神,啧啧,跟黏在苏清风身上似的。” 正说着,厨房门帘子“哗啦”一掀。 郑西凤端着盘辣椒炒土豆丝进来了。 她个子不高,腰身粗壮,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冻得通红的手。 “瞎咧咧啥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嘎嘎乐。”郑西凤把菜往炕桌上一撂,油点子溅到孙有良手背上,烫得他“哎呦”一声。 “没啥,唠点闲嗑。”孙有良讪笑着,伸手去捏土豆丝,被郑西凤一筷子敲在手背上:“洗手去!埋汰样儿!” 赵麻子趁机挤眉弄眼:“嫂子,你说王秀珍和苏清风,是不是有点那意思?” 郑西凤撇撇嘴,一边擦手一边说:“人家的事儿,你们少掺和。王秀珍男人死了,苏清风又没娶媳妇,真有点啥也正常。” 孙有良一听,来劲儿了:“那咱就传他俩的闲话!让屯子里人都知道,苏清风勾搭寡妇,看他还有脸嚣张不!” 赵麻子阴笑着点头:“对!就说他俩半夜在柴火垛后头……嘿嘿,保准传得比风还快!” 李铁柱却有点犯嘀咕,挠了挠后脑勺,犹豫着说:“这能行吗?其实上次我有在村子里传过谣,可没传起来啊。” “啥?”孙有良正端着酒碗往嘴里灌呢,一听这话,差点没呛着,抹了把嘴,瞪大了眼睛问,“你真传了?” 李铁柱点了点头,一脸无奈地说:“真的,没人信呐。他才刚成年,村子里那些长舌妇,一个个精着呢,都不信。平常也没瞅出苏清风那小子和王秀珍有啥事儿,都说是嫂子帮着小叔子,说咱瞎咧咧。” 孙有良瞪圆了眼,酒碗往桌上一撂,“你咋不早说?” 李铁柱缩了缩脖子:“我寻思着没啥用,就没提……” 赵麻子“啧”了一声,搓着下巴上的胡茬子:“那咋整?硬打又打不过,传谣又没人信,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李铁柱皱着眉头,吧嗒吧嗒嘴,琢磨了一会儿说:“咱还是得想办法收拾苏清风,那家伙实在是太猖狂了。在村里头横着走,根本不把咱放在眼里。” 赵麻子也跟着附和:“现在就是想揍他一顿解恨。可那小子身板硬实,咱仨上次都吃了亏。” 这时候,孙有良从窗外瞅见自家老婆郑西凤的身影,正扭着那水桶腰在院子里忙活呢,他也不避讳。 但嗓门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要说王秀珍那身段儿,啧啧,是真带劲!比我家这口子强多了。” 赵麻子“嘿嘿”乐了,拿筷子戳了戳孙有良:“咋的,眼馋了?” 李铁柱也跟着咧嘴笑:“那可不,屯子里谁不知道王秀珍是朵俏寡妇?就是便宜了苏清风那小子……” 赵麻子嘿嘿一笑,说:“有良哥,你不会是眼馋王秀珍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咱得把心思放在收拾苏清风上。要不咱找个机会,趁他落单的时候,套个麻袋揍他一顿,让他知道咱的厉害。” 李铁柱眼睛一亮,说:“这主意不错,我真想狠揍他。” 孙有良无语的鄙夷道:“你们要是动点脑子,也不至于吃瘪。” …… 煤油灯“噗噗”跳着,映得土炕上一片昏黄。 苏清风盘腿坐在炕梢,手里捏着根紫杉木箭杆,正往箭尾固定鸡毛。 公鸡的翎毛油亮亮的,在灯底下泛着光。 “这玩意儿得粘对称喽,要不射出去准往歪了蹽。”苏清风嘴里嘀咕着,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小妹苏清雪趴在炕头,拿根小棍子棍逗弄火苗玩。 “哥,今儿孙会计来闹腾,明儿个不会还来吧?”她突然仰起脸,眼睛里闪着担忧。 苏清风把粘好的箭矢往炕席上一撂:“明儿个你去秀珍嫂子家呆着,甭搁家晃悠。” “那你得早点从山上回来!”苏清雪一骨碌坐起来,棉袄袖子蹭了把鼻涕,“去年老刘家二小子打狍子,天擦黑才下山,差点让狼掏了!” “知道啦!你哥可是西河屯的打猎王。别说狼了,东北虎来了,我也能拿下。”苏清风伸手弹了她个脑瓜崩,“你寒假作业写利索没?别等开学前熬夜赶工!” 苏清雪吐了吐舌头,身子往炕里一滚:“早着呢!老师说了,正月十五后才上学!” “那早点休息,别贪玩了,火苗一股子骚味。” “才没呢,哼。” 第44章 这年头,白馍可真香 “这白面也吃不了两天了。” 苏清风伸手捻了捻面粉,指尖沾得雪白。 他手里紧紧攥着个布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那点不多的白面。 那白面,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珍贵,却又少得可怜。 苏清风皱着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嘴里嘟囔着: “还没过上两天好日子,白面就要没了。唉,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不过日子还是要过的。 这些天也吃到了最难得的白面和肉了。 比屯子里这些人家都好太多。 不过,这不是苏清风最终的追求。 他想着天天有精米白面,牛肉猪肉吃。 大冬天的不用穿着薄棉袄挨冻,能穿着貂皮大衣御寒。 这长白山冬季又长,通常从十一月持续到次年四月中旬。 所以需要更多的储蓄粮食来过冬。 苏清风现在需要储备这几个月的粮食。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 现在手里是有点钱了,可这钱得精打细算着花。 过年了,总得置办点粮食,让家里人能过个像样的年。 还有十天就过年了,可小年那天公社会根据工分发钱。 这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一天呢,工分钱可是家里一年的指望啊。 可一想到家里欠下的债款,苏清风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些债,今年公社会把所有工分都扣掉抵债。 可他还是得去看看,万一有点剩余呢,或者今年不够扣,明年接着扣也会出现。 “不管咋说,这年得过,粮食得买。”苏清风轻叹一声,心里有了主意。 墙角的黑釉水缸结着层薄冰,苏清风拿葫芦瓢一杵。 “咔嚓。” 捅出个窟窿。 冰碴子混着井水舀上来,寒气顺着瓢把儿往胳膊肘里钻,激得他手一哆嗦,水花“哗啦”溅在补丁裤上。 “这水比腊月天的老北风还割人!”苏清风咬着牙把水倒进木盆里。 面袋子一抖搂,白面“簌簌”地往盆里飘,像极了外头正下的雪。 苏清风把冻得通红的手往面里一插,指关节上的裂口立刻沾满了面粉。 他“嘿”地一声开始揣面,粗粝的面粉颗粒钻进手心的茧子缝里,和着冰水揉成团。 案板让这力道震得直晃悠。 “得摔!不摔不出筋!”他抡起面团往榆木案板上砸。 “砰!砰!砰!” 每一下都震得灶台上的搪瓷缸子“叮当”响。 苏清雪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哥,你拆房子呢?” “没呢,你先在炕上玩会,好了喊你。”苏清风回头看着她说道。 “好嘞。” 苏清雪回了句就回里屋了。 苏清风把面团渐渐揉出光泽,像小娃娃的脸蛋似的鼓起来。 他忽然想起爹活着时候说的话:“和面如做人,得经得起揉搓。” 手上力道不觉又重了三分。 灶坑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他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那团面在他手里变着花样,时而抻成长条,时而团成圆球,最后“啪”地拍在案板上,圆润得像十五的月亮。 “成了!”苏清风长舒口气,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 面香混着柴火气在屋里弥漫。 苏清雪还没等他去喊,就抽着鼻子凑过来,伸手就要戳那光溜溜的面团,被他一把拍开:“小馋猫,等着上笼蒸!” 外头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户,屋里却暖融融的。 面团在热灶头慢慢发着,苏清风蹲在灶前添柴火。 苏清雪忽然说:”哥,等过年咱包饺子不?” 他往灶膛里塞了根劈柴,火星子“噼里啪啦”蹦起来。 “包!猪肉白菜馅儿的,管够!”苏清风自信的说着。 以他现在的能力,摘星星,捞月亮的本领没有。 过年做顿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还是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面团醒好了。 苏清风把面团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搓成长条,然后切成一个个小剂子。 他拿起一个小剂子,放在手心里揉了揉,搓成了一个圆圆的馒头形状。 一边做,一边哼着小曲儿:“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呀,大年初一头一天呀……” 不一会儿,一个个白白的馒头就做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像一群胖娃娃。 苏清风看着这些馒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把馒头放进蒸笼里,盖上锅盖,开始烧火。 “这火可得烧旺点,馒头才能蒸得又大又软。” 过了一会儿,蒸笼里飘出了阵阵香气,那是白馍的香味,带着一股浓浓的家的味道。 苏清风深吸了一口气,说:“嗯,真香啊。” 馒头蒸好了,苏清风打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他伸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软软的,甜甜的,好吃极了。 以前可没觉得白馍好吃,都吃腻了。 什么柳州螺蛳粉,南昌拌粉,山东水煎包,新疆烤包子…… 主食的话,有味道的可都比白馍好吃。 但这会就觉得白馍最香。 “我也要吃。”苏清雪在边上说着。 “吃吧,赶紧吃了,我还得趁着早去后山。” 苏清风很早就起来了,这会也才七点多,天刚蒙蒙亮。 苏清雪伸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哥,这白馍太好吃了。你手艺可真好,以前做的就很难吃,是不是最近跟秀珍嫂子学的?” 苏清风看着妹妹,笑着说:“快吃吧,吃完去嫂子家。” 苏清雪点了点头,三两口就把馒头吃完了。 她穿上那件破旧的棉袄,跟着哥哥出了门。 苏清风来到王秀珍家门口,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王秀珍探出头来,看到是苏清风和苏清雪,笑着说:“清风,雪丫头,快进来。” 苏清风把妹妹推进屋里,对王秀珍说:“嫂子,雪儿你帮忙照顾下,我怕孙有良那家伙又来闹事。那小子,就是个无赖,整天游手好闲的,还老想着占咱家的便宜。” 王秀珍拍了拍她那肉坨坨地胸脯,说:“清风,你去吧,我会照顾好雪丫头的。你就放心去打猎,多打点猎物回来,过年也能添点荤腥。要是孙有良那小子敢来,我拿大扫帚把他赶出去。” 苏清风感激地看了王秀珍一眼,说:“嫂子,那就麻烦你了。等我回来,给你带点野味。” 王秀珍笑着说:“行,那我就等着你的野味了。你路上小心点,这山里雪大,路滑。” 第45章 狩猎马鹿,枪声响起? 苏清风站在王秀珍院子门口,紧了紧衣领,点了点头。 接着转身走进自家院子。 “这鬼天气,可冻死个人了,但为了家里人能过个好年,拼了!” 苏清风回到屋里,屋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张歪歪扭扭的凳子。 他走到墙角,从墙上取下那把磨得锃亮的紫衫木弓。 从门边拖出个破旧的背篓,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嘴里嘟囔着:“伙计,今儿个可得靠你啦,咱能不能过个好年,就看你表现咯。” 苏清风背上背篓,拿起弓箭,就朝着西河岭走去。 脚下的积雪厚厚的,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直响,那雪没过了他的脚踝,每走一步都费劲得很,就像拖着千斤重担。 寒风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割在他的脸上,生疼生疼的,可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想着赶紧到山里,打到猎物。 “这猎物要是能打着,就能换到钱,钱能换到粮食,今年就能过个好年啦。到时候,给妹妹做身新棉袄,买点好吃的。”苏清风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被吸音,显得格外孤寂。 一路上,他碰到了几个同村的村民。 老李头裹着条破棉被,缩着脖子,看到苏清风,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清风啊,这大冷天的,你这是干啥去啊?” 苏清风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说:“李叔,我去西河岭看看,能不能打到点猎物。家里粮食不多了,过年得弄点肉回来。” 老李头叹了口气,说:“这年头,日子都不好过啊。你小心着点,这山里雪大,路滑,别出啥事儿。要是碰到啥危险,赶紧往回跑。”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李叔,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爹以前教过我咋在山里打猎,我记着呢。” 说完,他又继续朝着山里走去。 走了一个多小时,苏清风来到了他之前布置陷阱的地方。 苏清风满怀期待地走过去,眼睛紧紧地盯着陷阱,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这陷阱他都布置了有四五天了,每天都盼着能有点收获。 可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陷阱里空空如也,连根毛都没有。 苏清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看来今天运气不太好。这陷阱都白布置了,白费了我这么多功夫。这大雪天的,猎物都躲哪儿去了呢?” 他跺了跺鞋子上的雪,给自己鼓劲说:“没关系,再往山里走走,说不定能碰到别的猎物。我就不信了,今天还打不到一只猎物。” 有时候这打猎真有点靠运气。 就像钓鱼佬钓鱼时候,空不空军也看运气。 苏清风只好背着背篓,继续朝着山里深处走去。 长白山脉的森林里,被皑皑白雪覆盖着,像是一个白色的童话世界。 树木的枝头挂满了雪,像盛开的梨花。 可苏清风顾不上欣赏这美景,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周围,时刻留意着动静。 又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四周寂静一片。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苏清风立刻警觉起来,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弓箭。 要了猎物了? 是什么? 不一会儿,一只马鹿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马鹿,身形高大,毛色棕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它的角,像树枝一样分叉着,上面还挂着一些雪花,就像戴了一顶晶莹的帽子。 苏清风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握紧了弓箭,心里想着:“这马鹿,看着可真肥实,要是打下来,够咱家吃好一阵子了。过年的时候,炖上一锅鹿肉,那得多香啊。”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如果能把这只马鹿打下来,那过年就不愁没肉吃了。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距离还远,必须靠近。 他这弓箭的有效杀伤射程在二十米左右。 太远了估计杀伤力就不是那么强。 苏清风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鹿。 那马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抬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 苏清风赶紧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连睫毛上挂的霜都不敢眨掉。 那马鹿离他不到三十步,正低头拱开积雪啃草根,呼出的白气在鼻孔前结成了小冰溜子。 他慢慢把弓弦拉到耳根,紫杉木弓身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祖宗保佑,这箭可得中啊……”苏清风手心出的汗把弓弦都浸湿了,箭尾的鸡毛翎让风吹得直颤悠。 马鹿突然竖起耳朵,湿漉漉的黑鼻子抽了抽。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 准是闻着人味儿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指一松,“嗖”的一声,箭杆擦着空气直奔马鹿脖颈而去。 “噗!” 箭尖刚蹭破油皮,那畜生就跟踩着烙铁似的,“嗷”地一蹿三尺高。 苏清风眼睁睁看着箭杆被甩飞出去,在雪地上弹了两下就不见了。 “操!” 他抄起弓就追,棉鞋陷在雪窝里“咕叽咕叽”直响。 前头马鹿跑得那叫一个欢实,受伤的前腿半点不影响速度,眨眼就蹿出去百十米。 那马鹿在雪地里跑得飞快,四蹄溅起一片片雪花。 苏清风在后面紧追不舍,他的鞋子里灌满了雪,脚被冻得麻木了,可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追上那只马鹿。” “你这畜生,别跑!看我不把你抓住!”苏清风一边追,一边大声喊道。 苏清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齐膝深的雪里,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棉裤腿早被雪水浸透,此刻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筒子,摩擦着腿肚子,生疼生疼的。 “狗日的还挺能跑!”苏清风嘴里嘟囔着,吐掉灌进嘴里的雪沫子。 那雪沫子带着冰碴子,刮得他舌头生疼。 背上背着的紫杉木弓随着他的奔跑“咣当”乱响,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再快点。 追过两道山梁,那畜生终于慢了下来。 苏清风定睛一看,原来是后腿上的伤口在作祟,血“吧嗒吧嗒”地往下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烙出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子,就像一条蜿蜒的血路。 苏清风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他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薄弱身子,有点要着不住了。 等家里有粮有肉了,得开始锻炼这副身子了。 不打熬一下,可真不行。 等缓过这口气,苏清风从箭筒里摸出一支箭。 “这箭杆要削得直,箭羽要安得正,这样才能射得准。”苏清风谨记着当时在野外作战时,同伴的言辞。 这紫衫木箭矢被他削得笔直。 现在就看这一下了! 还是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苏清风舔了舔冻裂的嘴唇,那嘴唇干裂得像旱地的沟壑,一舔就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拉开弓,弓弦紧绷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为这场较量蓄力。 “砰!” “嗖!” “操!” 第46章 看看是我的枪快,还是你的箭快! 一声枪响,一声箭鸣,一声卧槽。 枪声炸得树梢上的雪簌簌直掉。 马鹿嗷地一蹿老高,苏清风的箭嗖地钉进树干,箭尾的鸡毛翎还在突突乱颤。 “操你妈蛋!” 苏清风气得暴跳如雷,扭头就看见俩人影从榛子丛里钻出来。 是南山屯的刘家兄弟! 大哥刘志阳三十出头,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棉袄的领子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 他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着,上面沾满了雪。 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刘志阳手里拎着一把柴刀,刀刃上还沾着一些树枝的碎屑。 弟弟刘归阳二十多岁,比大哥稍矮一些,但也长得结结实实。 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和棉袄的颜色不太搭,显得有些突兀。 他头上也戴着一顶狗皮帽子,不过帽耳朵是竖起来的,显得很精神。 端着一杆老套筒猎枪,枪管还冒着烟。 “你俩虎啊?!”苏清风气得嗓子都劈叉了。 他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指直直地指着刘家兄弟,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这可是我追了五里地的猎物!你们倒好,一声枪响,啥都没打中,还全给我搅和了!” 刘归阳听到苏清风这么骂他们。 把柴刀往雪地上狠狠一杵,溅起一片雪花。 他双手叉腰,脑袋一昂,扯着嗓子大声说道:“咋的?这马鹿脑门子上刻你名了?要论先来后到,我们哥俩的枪子儿可比你的箭先招呼上!你追了五里地,我们还在那榛子丛里埋伏半天了呢,咋没见你跟我们说这马鹿是你的?” 刘归阳的唾沫星子在寒风中乱飞,脸上满是不服气的神情。 “放你娘的罗圈屁!”苏清风指着雪地上的血溜子,“没瞅见箭伤还在淌血?” 苏清风越说越气。 接着说:“你们懂不懂规矩啊?打猎有打猎的规矩,哪有你们这样横插一杠子的!我好不容易把这马鹿逼到这附近,你们这一枪,全白费了!” 刘归阳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规矩?这山里啥时候有这规矩了?谁逮着算谁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追五里地算啥,我还追过十里地呢,最后不也没打着?” 他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苏清风气得直跺脚,脚下的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 这都快过年了,马鹿都要到手了。 被这两个傻叉搞的,啥都没了。 “你们这是强词夺理!这马鹿我追了这么久,它的一举一动我都熟悉,眼看就要到手了,你们这一枪,把它吓得没影了,你们说怎么办?” 刘归阳把柴刀往肩上一扛,不屑地说:“怎么办?凉拌!这马鹿又不是你养的,它爱往哪儿跑往哪儿跑,关我们啥事?再说了,我们开枪也是为了打猎,又不是故意针对你。” 苏清风指着刘归阳的鼻子骂道:“你娘的简直不可理喻!今天这马鹿要是追不回来,我跟你们没完!” 刘志阳见两人越吵越凶,赶紧拉住刘归阳,皱着眉头,一脸焦急地说:“归阳,别这么说话。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赶紧追马鹿啊。这马鹿受伤了,跑不远,要是被别人逮着了,咱们可就白忙活了。大家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 苏清风虽然心里窝火,但也知道刘志阳说得有道理。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行,先追马鹿,等追到了,再跟你们算账!” 于是,三人又朝着马鹿逃跑的方向追去。 那马鹿被枪声惊吓,跑得更快了,四蹄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片雪花。 苏清风在后面紧追不舍,在雪地里快速地奔跑着。 刘家兄弟也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 “马鹿啊马鹿,你慢点跑,别让我们追得这么费劲!”刘归阳扯着嗓子喊道。 “你就别喊了,省点力气追吧!”苏清风没好气地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苏清风心里又气又急,他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骂:“这两个傻帽,要不是他们开枪,这马鹿早就到手了。今天要是空手而归,我非得跟他们没完!” 想起自己为了打猎,天还没亮就起床,在雪地里追了这么久,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糟心! 追了好一会儿,马鹿跑进了一片密林。 林子里树木茂密,枝叶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积雪也更深了,一脚踩下去,雪能没过膝盖。 行走起来十分困难,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刘归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不时被树枝绊倒,摔得浑身是雪。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嘴里嘟囔着:“这鬼地方,真难走。” “马鹿,你别跑这么快,我今天非抓住你不可!”苏清风咬着牙,心里暗暗发誓。 刘家兄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刘归阳喘着粗气说:“大哥,这马鹿也太能跑了,咱们能追上吗?” 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在寒风中冒着热气。 刘志阳也累得够呛,但他还是咬着牙说:“追不上也得追,这可是咱们过年的希望啊。要是抓不到这马鹿,咱们这个年可咋过?” 三人追了半天,还是没追到马鹿。 苏清风累得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动一下都疼得厉害。 苏清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肺都喘出来。 这身子骨还是不行啊! “今天算是白忙活了,妈的!”苏清风无奈说道。 刘归阳听到他还在骂,没完没了。 举起猎枪,枪口离苏清风的脑门就三尺远。 他那只冻得通红的手在扳机护圈上直打颤,狗皮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剃得锃亮的青皮头上冒着的热气:“苏清风!你他娘的没完了是吧?” 苏清风唰地站起身,积雪从裤腿上簌簌掉落。 他弓弦拉得“咯吱”响,箭尖直指刘归阳的咽喉:“你放个响儿试试?看老子能不能在你扣扳机前,先给你这狗嘴穿个窟窿!” 那支箭的翎羽上还沾着马鹿血,在寒风里“突突”直颤。 刘归阳见他拿个破弓,大声说道:“看看是我的枪快,还是你的箭快!” 刘志阳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都他妈疯啦?为口吃的玩命?” “大哥你起开!”刘归阳枪管一横,“今儿非得让这西河屯的崽子知道我们的厉害。” “知道个屁!”苏清风弓弦又绷紧三分,“你们南山屯就这样子,也来打猎?” 刘志阳突然抓起把雪“啪”地糊在刘归阳脸上:“把枪放下!去年老张家小子走火崩了腿,现在还在炕上瘫着呢!” 转头又冲苏清风吼,“你那破箭能比枪快?要不要脸?” 三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绞成团,谁也没注意苏清风的手指在弓弦上悄悄松了半分。 刘归阳突然“咔嚓”卸了枪栓,子弹“当啷”掉在雪地上:“行!看在我哥面子上……” 话没说完,苏清风猛地转身,“嗖”的一箭钉在他俩身后的桦树上,箭杆“嗡嗡”直晃。 “今天这事,没完!”苏清风把弓往背上一甩,箭筒里的断箭哗啦响。“等以后有机会,我非得跟你们算账不可!” 刘归阳弯腰捡起子弹,在棉袄上蹭了蹭:“算账就算账!到时候你别怂得钻娘们儿裙底!” 第47章 苍天不负有心人,陷阱得松鸡 苏清风独自一人走在雪地里,嘴里正啃着一个还留着些许温度的白馍。 妹妹苏清雪和嫂子王秀珍还等着他的野味呢,不能白来一趟。 “真他娘背兴!”他朝雪地啐了口唾沫,看着唾沫星子瞬间结冰。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是中午了。 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打算歇歇脚,顺便等等看有没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这地方是苏清风精心挑选的,周围树木不算太密,视野还算开阔,而且地上有不少动物留下的脚印,一看就是经常有猎物出没的地方。 苏清风把白馍往嘴里又塞了一大口,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老天爷啊,给口吃的吧,我都忙活一上午了,可不能让我空手而归啊。”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除了呼啸的风声,就是偶尔传来的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连个猎物的影子都没见着。 苏清风有些着急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猎物都躲哪儿去了?难不成知道我要来,都提前藏起来了?” 又蹲守了半天,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苏清风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时间不早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这还是我第一次上山打猎没打到猎物就回去的,真够丢人的。不过也没办法,总不能一直在这耗着,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呢。” 苏清风收拾好东西,准备往回走。 路过之前设下的陷阱时,他下意识地往里瞅了一眼。 这一瞅不要紧,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只见陷阱里有一只雉鸡,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七彩山鸡。 那雉鸡身上的羽毛五彩斑斓,在雪地里显得格外耀眼。 它正扑腾着翅膀,试图从陷阱里飞出来,可怎么也飞不出去。 苏清风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他连忙跑过去,一把抓住雉鸡的脖子,把它从陷阱里提了出来。 他一边提着雉鸡,一边哈哈大笑:“苍天不负有心人啊,这陷阱终于起作用了!哈哈,今天也不算白跑一趟。” 苏清风提着雉鸡,心情格外舒畅,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哼着小曲,沿着来时的路往家走。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很快回到村子里,就看到铁蛋和秀秀两个小家伙在路边玩耍。 秀秀一看到苏清风手里的雉鸡,眼睛都直了。 她撒开腿就朝苏清风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清风哥,你打到猎物啦!好漂亮的野鸡啊!” 铁蛋也不甘示弱,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喊着:“清风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两个小家伙跑到苏清风身边,围着他转来转去,眼睛紧紧地盯着雉鸡,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苏清风看着他们那馋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故意逗他们说:“你们俩小馋猫,是不是想吃这雉鸡啊?” 铁蛋使劲地点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清风哥,我想吃,我想吃!” 秀秀也奶声奶气地说:“清风哥,我也想吃。” 苏清风摸了摸他们的头,笑着说:“行,清风哥答应你们,给你们留个鸡腿,不过你们得先回家去,等我把雉鸡处理好,就给你们送过去。” 铁蛋和秀秀一听,高兴得又蹦又跳。 铁蛋拍着胸脯说:“清风哥,你放心,我们这就回家,等你送鸡腿来。” 秀秀也拉着苏清风的手,奶声奶气地说:“清风哥,你可一定要来啊。” 苏清风笑着说:“放心吧,我说话算话。” 两个小家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去。 苏清风提着雉鸡,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却发现妹妹苏清雪不在屋子里。 估计还在嫂子家里。 于是,苏清风直接带着雉鸡去了王秀珍家。 一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苏清风敲了敲王秀珍的里屋房门。 “嫂子,是我。” “等我下。” 等王秀珍打开房门。 苏清风就见苏清雪正坐在炕上,逗弄着火苗玩呢。 “作业做了没?” 苏清雪点着头说道:“哥,今天做了作业,秀珍嫂子教我做题的。” “那就好。” 等苏清风说完,看向王秀珍时。 王秀珍这才看到苏清风手里的雉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着说:“清风啊,你可真厉害,这都能打到雉鸡了!我看看有多重。” 苏清风把雉鸡递给王秀珍,笑着说:“嫂子,这雉鸡是我运气好,在陷阱里逮着的。” 王秀珍接过雉鸡,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嘴里不停地夸赞道:“哎呀,这雉鸡可真肥啊,一看就好吃。清风啊,你这打猎的技术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苏清风笑着说:“秀珍嫂子,你就别夸我了,我这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苏清雪也从炕上下来,笑着说:“哥,这雉鸡可真漂亮,晚上咱们可有口福了。” 苏清风笑着对她说:“雪儿,你放心吧,雉鸡我打算给嫂子,嫂子肯定能让我们吃好。” 王秀珍一听,连忙说:“行啊,清风,那就在我家炖。我还蒸了窝窝头,晚上就在我家吃。还有点夏天晒干的鸡枞菌,拿来炖鸡汤,那味道,鲜得很!” 苏清风笑着说:“那感情好,嫂子,那就麻烦你了。” 王秀珍摆了摆手,说:“跟我还客气啥,咱们都是一家人。” “好,谢谢嫂子。” “不过今天还有一个事情,说来气人,本来可以打到一只马鹿的” 王秀珍问道:“什么事情?” 苏清风无奈的叹气道:“别提了,今天可倒霉了。我追了五里地的一只马鹿,眼看着就要到手了,结果隔壁南山屯的刘家两兄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砰砰’两枪,把马鹿给吓跑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王秀珍一听,也来了气,她一拍大腿,说:“这刘家两兄弟也太不像话了,打猎哪有这么干的?这不是故意搅和人吗?” 苏清雪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啊,哥你追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快追上了,他们倒好,一枪就给打跑了。” “不说这事情,说着气人。没打到就没打到吧,不过有只雉鸡也还行,能尝到嫂子的手艺。” “那行,我去处理雉鸡……” 第48章 人间自有真情在,鸡腿换子弹 厨房里,王秀珍麻利地拎起那一只肥硕的雉鸡。 她转身走到磨刀石旁,将菜刀在磨刀石上“嚓嚓”蹭了两下,那声音清脆而利落。 随后,她捏着鸡脖子,手起刀落,只听“噗嗤”一声,鸡血“滋啦”喷进了早已放好盐的粗瓷碗里。 “这血留着蒸血羹,可鲜着呢。”王秀珍欣喜的笑着。 接着,王秀珍把雉鸡递给蹲在灶坑前的苏清风,说道:“清风,把这雉鸡的羽毛收好,尤其是那尾羽。” 苏清风接过雉鸡,开始仔细地拔着那七彩尾羽。 他的手指头在鸡毛里轻轻一捻,感受着羽毛的柔韧与顺滑。 “这雉鸡的尾羽,做箭翎可比家鸡毛强多了。家鸡毛软塌塌的,风一吹就乱,这尾羽又硬又直,射出去的箭肯定又稳又准。” 那羽毛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迷人的虹光,红的似燃烧的火焰,绿的如晶莹的翡翠。 这时,苏清雪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尾羽,好奇地问道:“哥,你拔这些羽毛干啥呀?” 苏清风笑着回答:“我打算用这些尾羽做箭翎,做出来的箭准度肯定高。” 苏清雪一听,来了兴致,蹲下身子,伸出小手,一根一根地数着尾羽:“一根、两根……哇,哥,够做十支箭啦!” 苏清风看着妹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够了够了,这次弓箭的威力肯定能有所提升。” 王秀珍把鸡扔进滚水锅,烫过的鸡拎出来,羽毛一撸就掉,露出油亮的黄皮。 接着开始准备炖鸡汤的材料了。 王秀珍从房梁取下个蓝布包,抖落出几朵干巴巴的鸡枞菌。 那菌子一碰温水,顿时舒展开来,伞盖上还沾着去年夏天的松针屑。 “嚯!真香!”苏清风抽着鼻子,“这得是柞树林里采的吧?” “可不,”王秀珍用指甲刮着菌柄上的泥土,“八月那场雨过后,我猫腰找了一整天。”她突然压低声音,“就在老坟圈子边上,别人都不敢去……” 苏清雪正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入神。 一听这话,吓得一哆嗦,赶紧往王秀珍身边靠了靠。 王秀珍见状,赶紧搂住她,笑着说:“怕啥?活人还能让死人吓着?那都是迷信。” 说着,王秀珍把菌子“咔嚓”掰成两半,菌肉雪白,撕开时拉出细丝,就像蚕吐的丝一样。 她把掰好的菌子放进锅里,又往锅里加了些姜片、葱段。 灶膛里的松木柴“噼啪”响着,火星子不时溅出来,像一颗颗闪烁的小星星。 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把厨房的窗户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苏清风往火堆里埋了两个土豆,笑着说:“等会儿这土豆烤熟了,肯定香得很。” 苏清雪拿着烧火棍在地上画圈圈,眼睛时不时地瞟一眼锅里的鸡汤,着急地问:“嫂子,汤啥时候好呀?我都等不及了。” “急啥?”王秀珍笑着掀开锅盖,蒸汽“呼”地扑了满脸,她眯着眼睛,用长柄勺轻轻一旋,金黄的鸡油聚成个小旋涡。“得把油花儿撇干净喽,这样汤喝起来才不腻。” 她舀了勺汤吹了吹,递给苏清风,说:“尝尝咸淡。” 苏清风接过勺子,咂摸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竖起大拇指说:“鲜!鲜掉眉毛了!嫂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比城里大饭店的厨师都厉害。” 那汤色清亮,浮着朵朵菌伞,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让人浑身都舒坦。 一个小时过去了,鸡汤炖好了。 王秀珍轻轻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那金黄色的鸡汤在锅里翻滚着,上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雉鸡和鸡枞菌在汤里若隐若现,让人看了垂涎欲滴。 “来,大家尝尝这鸡汤,看看味道咋样。”王秀珍笑着,拿起勺子,给每人盛了一碗。 苏清风舀了一勺鸡汤,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说:“嫂子,你这鸡汤炖得可真鲜啊,太好喝了!这味道,比过年吃的肉都香。” 苏清雪也尝了一口,笑着说:“是啊,秀珍嫂子,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鸡汤喝下去,感觉浑身都暖和起来了,就像穿了一件大棉袄。” 王秀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们喜欢就好。这大冬天的,喝点鸡汤暖暖身子,比啥都强。” 苏清风喝完鸡汤,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掰了一个鸡腿,用一盘子装好,说:“嫂子,我把这个鸡腿给赵大爷他们家送去,答应铁蛋和秀秀的,这会肯定也馋坏了。” 王秀珍点点头说:“去吧,路上小心点,雪厚路滑,别摔着了。” 苏清风应了一声,拿着鸡腿,出了王秀珍家院门。 此时,外面天色渐暗,纷纷扬扬的雪花在飘落。 又开始下雪了。 这天气真是难熬。 苏清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水里,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每走一步都得费些力气。 到了赵大爷家,苏清风刚推开那扇用木棍和铁丝简单固定的栅栏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吵吵把火的声音。 铁蛋的父亲赵大勇,正坐在炕沿边,扯着那副破锣嗓子,唾沫星子横飞地讲着公社修水渠的事儿。 他身形高大壮实,穿着一件打着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脸膛黑红黑红的,眉毛又浓又密,透着一股子直爽劲儿。 铁蛋和秀秀在炕上为了一个冻梨核抢得不可开交,秀秀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的红头绳都散了,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铁蛋则光着脚丫子,在炕上又蹦又跳,嘴里还喊着:“我先拿到的,我先拿到的!” “赵大爷!”苏清风在门外跺跺脚,震落裤腿上沾着的雪粒子,扯着嗓子喊道,“给您送点野味!” 门帘“哗啦”一掀,赵大娘探出头来。 她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子别在脑后。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棉袄,棉袄的盘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用蓝布包着,显得干净利落。 花白的鬓角沾着灶灰,她笑着招呼道:“哎呦!清风快进来!外头冷得能冻掉下巴颏!” 屋里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酸菜和粉条的香味。 赵家人正围着小炕桌准备吃饭,炕桌上摆着一盆酸菜粉条炖豆腐,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 赵大爷正坐在炕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袍,棉袍上打着好几处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他的背微微有些驼,眼神却依然明亮。 手里端着一碗高粱米饭,正吃得津津有味。 赵大勇的媳妇李春花正在盛饭,她身材苗条,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棉袄,棉袄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白色的花边,显得十分精致。 赵大爷的小儿子赵二刚坐在炕边,看着侄子和侄女打闹。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脸型方正,眉毛浓密。 赵大爷的小女儿赵梦香正帮着摆碗筷。 比苏清风大上两岁,今年有二十,过了年就二十一。 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蓝色棉袄,头发乌黑柔顺,披在肩膀上。 可能是冬天的缘故,没有太阳晒,这脸蛋白皙,眉如远黛,眼若星辰,鼻梁小巧挺直,嘴唇红润如樱桃。 铁蛋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苏清风手里捧着的装鸡腿的盘子,像只小豹子似的扑了上来,双手捧着盘子,兴奋地喊道:“鸡腿!清风哥真给咱送来了!” “没规矩!”赵大娘笑着拍开他的手,转头对苏清风说,“你这孩子,打点猎物不容易,咋还往这儿送?” 赵大勇撂下筷子,黑红脸膛上挂着笑,大声说道:“清风,听说你用弓箭打的野鸡?咋不用枪?” 铁蛋抢着比划着,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喊道:“清风哥可帅了!‘嗖’一箭就打死一只。” 苏清风苦笑着说:“枪是有,可子弹早打光了。” 赵大勇突然起身,踩着那双破旧的棉鞋,“啪嗒啪嗒”地走到炕柜前,伸手去翻炕柜。 那炕柜是赵大爷家祖传的老物件,漆面都掉了不少,显得有些破旧。 柜门“吱呀”一响,赵大勇从里面摸出个油纸包,得意地晃了晃,喊道:“瞅瞅!” 纸包里躺着二十多发黄澄澄的子弹,底火锃亮。 “是这子弹不,是的话就给你了。”赵大勇把油纸包递到苏清风面前。 苏清风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说道:“是是,就是这子弹。” 赵大勇大手一挥,爽朗地说:“那都给你了。” “那多不好意思。”苏清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赵大爷放下手中的碗,笑着说:“没事的,我们现在也不打猎,给你就拿着。你小子打猎是把好手,有了子弹,以后也能多打点猎物,改善改善生活。” “无功不受禄,下次打到大猎物,再给您送多点肉来。” “我看行。” 第49章 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哪个不是有孩子了? 苏清风在赵大爷家和众人聊了好一阵,起身准备告辞。 “梦香啊,你送送清风出去。”赵大爷坐在炕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中,他对着赵梦香说道。 赵梦香正坐在炕沿边,双手绞着衣角,听到父亲的话,立刻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苏清风,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赵大爷,不用了,我自个回去就好,这路我熟。”苏清风赶忙摆摆手,憨厚地笑着。 赵大爷皱了皱眉头,给女儿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满是催促。 可赵梦香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不敢看苏清风,也不敢看父亲。 苏清风见状,心里有些慌乱,他怕再待下去气氛更尴尬,立马转身,匆匆离开了赵大爷家。 苏清风前脚刚迈出门槛。 赵大爷的烟袋锅子就“梆梆”敲在炕沿上:“梦香!你个死丫头咋这么不懂事?” 赵梦香杵在灶台边,两根大辫子甩到胸前,手指绞着棉服衣角:“爹!人家清风都没那意思……” “放屁!”赵大爷有些生气道,“你瞅他刚才那怂样,耳朵根子都红到脖梗子了!” 铁蛋从酸菜盆里抬头:“姑,清风哥比隔壁屯说亲的那个瘸腿强多啦!” “吃你的饭!”赵梦香抄起烧火棍作势要打,眼圈却红了。 赵大娘走到她身边:“妮儿啊,你爹急得满嘴燎泡。西河村像你这岁数的姑娘,哪个不是怀里抱一个肚里揣一个?” “你这丫头,真是拿你没办法!实岁二十,虚岁二十一,晃二十二的人了。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哪个不是有孩子了?天天围在孩子身边,热热闹闹的。我也是为你好啊,你想孤零零的一辈子吗?”赵大爷也附和着自己老婆子说道。 赵梦香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小声嘟囔道:“二哥不是还没娶吗?” 屋里霎时静了。 赵二刚瞅了妹妹一眼,也低着头扒饭,不想出声。 赵大爷听了,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摆摆手:“哎,你二哥,他那是心里有主意,有自己的打算。可你呢,姑娘家家的,年纪不等人啊。你看看人家清风,多好的小伙子,勤劳能干,打猎更是一把好手。你要是能和他在一起,以后的日子指定差不了。” 赵梦香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算了,吃饭吧。” 赵大爷见女儿不说话,也不再逼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酸菜放进嘴里,却觉得没了往日的滋味。 …… “咯吱!咯吱!” 苏清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被踩得直响。 他手里紧紧攥着从赵大爷家拿来的子弹,心里那叫一个美。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子弹,苏清风就能弓箭和猎枪一起行动,打猎的效率肯定能有很大的提高。 他可忘不了之前刘归阳那嚣张跋扈的模样。 端着猎枪,对着他脑袋的那一幕,可深深印在脑海里。 这仇是记下了。 苏清风好不容易到了王秀珍家,苏清风轻轻推开那扇被雪压得有些歪斜的院门。 一进院子,就闻到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飘了出来。 厨房里,王秀珍正坐在灶炉前,往炉膛里添着柴火,火光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苏清雪则在一旁的小桌子上,摆弄着几个碗筷。 看到苏清风回来,苏清雪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说:“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王秀珍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着问道:“清风,你手里拿的啥呀?” 苏清风扬了扬手里的子弹,兴奋地说:“嫂子,这是赵大爷给我的子弹。原先从你家拿的子弹,早就用完了,一共就三颗,根本不够用。这下好了,有了这些子弹,我以后打猎就更有把握了。” 王秀珍点点头,说:“那就好,有了子弹,你也能多打些猎物回来。” 说着,她从灶炉里掏出一个烤得金黄的土豆,递给苏清风,“清风,土豆熟了,你拿着吃吧,暖暖身子。” 苏清风接过土豆,烫得他直咧嘴,可心里却暖乎乎的。 他掰开土豆,热气“呼”地一下冒了出来,香气扑鼻。 苏清风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好吃极了。 这时,王秀珍微微俯身,探手从那还在咕嘟冒热气、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铁锅里,小心翼翼地掰出一只色泽金黄、泛着油光的雉鸡腿。 她轻轻吹了吹手上沾着的热气,将鸡腿递到苏清雪面前,轻声说道:“雪丫头,这是你哥特意给你留的鸡腿,快趁热吃吧,凉了可就没这香喷喷的味儿咯。” 苏清雪正眼巴巴地盯着锅里,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香味,听到王秀珍的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赶忙伸出那双冻得红扑扑的小手,接过鸡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根,甜甜地说道:“谢谢嫂子,谢谢哥!嫂子对我真好,哥也对我最好啦!” 王秀珍听到这话,脸颊“唰”地一下红了起来。 她慌乱地低下头,眼神闪躲,不敢与苏清风对视,嘴里小声嘟囔着:“你这丫头。” 嫂子可以喊,哥也可以喊,但是一起喊的话,就不好了些。 瞟了瞟苏清风,啃着土豆,倒是没往这方面想。 苏清雪可没注意到哥哥和嫂子之间这微妙的氛围,她正专心致志地啃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还不时发出满足的“嗯嗯”声。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哥,嫂子,你们也吃呀,这鸡腿可香啦!” “你自己快点吃吧,面瘦肌黄的多补补。” “赶紧吃吧,别冷了。” 苏清风看着妹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一阵欣慰。 他咽下嘴里的土豆,对着边上在啃着鸡脚的王秀珍说:“嫂子,这天下雪,路不好走,明天我就不去打猎算了,去供销社换点粮食。刚好我把之前打的皮草都收拾好了,有兔子、花鼠,还有赤狐的皮草,应该能卖个好价格。换粮食的话,咱们也不那么奢侈,就多换点玉米面,便宜点。关键是白面要凭票,上次粮票都用了,那可是咱们一个月的量,现在想买都没地儿买去。” 王秀珍听了,皱了皱眉头,说:“清风,这大雪天的,路又滑,你一个人去供销社能行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苏清风连忙摆摆手,说:“嫂子,你就别去了,那供销社的张长发也不是啥好人。我一个人去就行,我走惯了山路,不怕这雪。” 苏清雪也抬起头,说:“哥,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啊,早点回来。” 苏清风摸了摸妹妹的头,说:“放心吧,哥不会有事的。等哥把粮食换回来,咱们就能好好吃一顿饱饭了。” 苏清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天油水大,脸色比以前好看了些。 “行,早去早回。” “锅里还有一些碎雉鸡肉,雪丫头你赶紧吃下去。” 第50章 不是小年去结账吗? 天刚蒙蒙亮,苏清风就被窗外的“沙沙”声吵醒了。 他掀开破棉被一瞅。 好家伙! 雪片子把窗户纸都糊严实了,门缝底下堆起半尺高的雪棱子。 “这雪埋门槛了都!”他哈着白气爬起来。 一推门,积雪“哗啦”倒进来,灌了他一裤腿冰碴子。 清雪蜷在炕角揉眼睛:“哥,咱还去供销社不?” “去个屁!”苏清风抡起铁锹往雪堆里一插,“这雪厚的,驴车轱辘都能埋喽!” 苏清风站在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望着眼前堆积得厚厚的积雪,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个“川”字。 他原本还打算趁着这会儿有空,去供销社换点杂粮回来,家里那点存粮眼瞅着就要见底了。 妹妹苏清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她。 可如今这雪下得这么大,门口的积雪都快到膝盖了,路都堵得死死的,还咋去供销社啊? “唉,先扫雪吧,不把这雪铲干净,啥事儿都干不成。” 苏清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在房门后面摸索着找出了那把有些破旧的铲子。 这铲子还是他爹在世的时候用的,手柄都被磨得光滑发亮,铲头也有些卷刃了。 但在这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它可是家里不可或缺的宝贝。 苏清风双手紧紧握住铲子,用力往雪堆里一插,然后咬着牙,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上撬。 那积雪又厚又沉,铲起来格外费劲,每铲一下,都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 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出的热气在眉毛和帽檐上结成了白霜。 “哥,我来帮你!”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妹妹苏清雪那清脆的声音。 苏清风直起腰,回头一看,只见妹妹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起来干啥?外头冷,快回屋去!”苏清风心疼地说道。 “我不冷,哥,我也想帮你一起铲雪。”苏清雪倔强地摇了摇头,走到苏清风身边,伸手就要去抢铲子。 “你这小丫头,能有多大力气,别捣乱。”苏清风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把铲子递给了妹妹,又从旁边拿起一把小扫帚,“那你就用这扫帚把铲下来的雪扫到一边去。” 兄妹俩就这样,一个铲,一个扫,配合得还挺默契。 村口,生产队长林大生正敲着破锣:“全体社员注意了!主道积雪超过一尺,都抄家伙出来!” 苏清风扛着铁锹加入除雪队伍。 隔壁李婶裹着绿头巾,边铲边唠叨:“昨儿夜里的雪邪性,我家的鸡窝都压塌半边……” “你那算啥?”王秀珍把积雪往路边扬,冻红的脸蛋上沾着雪沫子,“我家柴火垛让雪埋得就剩个尖儿!” 铁蛋和秀秀在雪堆里打滚,被赵大勇提着领子拽出来:“小兔崽子!这是除雪不是闹着玩!” 苏清风听了,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妹妹说:“清雪,咱也去给村子的大路铲雪吧,人多力量大,早点把雪铲干净,大家出门都方便。” “行,哥,我听你的。”苏清雪点了点头。 于是,兄妹俩收拾好工具,跟着村子里的人一起,来到了村子的大路上。 只见大路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大家拿着铲子、扫帚,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清风啊,来,跟叔一起铲这边。”村里的老张头热情地招呼着苏清风。 “好嘞,张叔。”苏清风应了一声,和老张头一起,挥舞着铲子,卖力地铲着雪。 “这雪下得可真大啊,好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老张头一边铲雪,一边和苏清风唠着嗑。 “是啊,张叔,这雪再这么下下去,日子可咋过啊。”苏清风担忧地说道。 “别担心,孩子,咱们西河村的人啥困难没经历过,这点雪算啥,大家一起努力,肯定能挺过去。”老张头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鼓励道。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村子的大路上的积雪很快就被铲得差不多了。 苏清风和妹妹也回到了家里。 这会还没吃上早饭。 苏清风走进厨房,看着那少得可怜的白面,心里一阵发愁。 做面条肯定是不够的,只能做个疙瘩汤了。 “清雪,今儿吃疙瘩汤吧。”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苏清风往瓦盆里倒了最后一把白面。 面粉在阳光下扬起细小的尘雾,像极了外头没扫净的雪沫子。 他舀了半瓢井水,手指刚碰到水面就冻得一激灵。 水缸结的冰碴子把水沁得扎骨头凉。 “哥,少和点儿水。”清雪踮着脚往盆里瞅,“面硬些顶饿。” 苏清风没吭声,手腕使劲揉着面团。那面团渐渐泛出光泽,在盆底“啪嗒啪嗒”地响。 他忽然想起娘生前的话:“和面要三光——盆光、手光、面光。” 可现在盆底还沾着不少面渣,他拿手指一点点刮下来,又抹回面团里。 小丫头趴在灶台边看他和面,突然说:“哥,面里掺点榆树皮粉呗?前院老榆树我刮了半碗的。” 去年闹饥荒,村里人把榆树皮都扒光了,那玩意儿吃多了拉不出屎…… “不用。”他把最后把白面撒进瓦盆,“今儿个咱吃纯面的!” 水开了,锅沿冒出腾腾白气。 苏清风揪着面团往锅里甩,面疙瘩“扑通扑通”跳进沸水,溅起的水花在灶台上烙出点点白痕。 “哥!你看!”清雪突然从棉袄兜里掏出个红艳艳的山丁子,冻得像颗玻璃珠子。 “秀秀给的,说……”她突然压低声音,“说她娘藏了二两白糖,过年给他们俩做糖葫芦。” 苏清风搅汤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去年腊月,清雪眼巴巴望着供销社柜台上的冰糖葫芦。 “傻丫头。”他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等哥从公社回来,给你买整串的!” 说着把疙瘩汤盛得冒了尖,汤面上还特意多捞了几个面疙瘩。 兄妹俩正吸溜着热汤,院门突然被拍得“砰砰”响。 “清风!搁家没?”林大生的破锣嗓子隔着门板传进来,“赶紧的!你公社今儿结账!” “不是小年去结账吗?” 第51章 做什么了,欠公社这么多钱? 拉开门,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 直往人脖子里钻,冻得苏清风打了个哆嗦。 只见林大生裹着件掉毛的狗皮帽子,那帽子上的毛都结成了绺,鼻头冻得通红,像熟透了的樱桃。 手里还晃着个蓝皮账本,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林叔,咋这么早啊?”苏清风一边跺着脚,一边问道。 “赶紧的!你公社今儿结账!”林大生急吼吼地说道。 “不是小年去结账吗?”苏清风有些疑惑地问道。 往年公社结账都是小年的时候,那时候大家置办年货,一起去公社,热热闹闹的。 “小年那么多人去公社上,挤得慌,从今天开始就陆续结账!你的工分我这里都记着呢,赶紧收拾收拾,咱早去早回。”林大生催促道。 这时,苏清雪捧着碗从厨房探出头来,那碗里的疙瘩汤还冒着热气,她的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林叔,吃疙瘩汤不?”苏清雪脆生生地问道。 “不了不了!”林大生摆摆手,他那只棉手闷子上全是油渍,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去晚了的话,估计得在镇上过夜了。这大冷天的,可遭罪。” “好,我收拾下。”苏清风说着,转身回到屋里。 他把鞣制好的雪兔、花鼠、赤狐的皮草都收拾好,这些皮草可是他平时在山里打猎辛苦鞣制的,就等着能卖个好价钱。 收拾妥当后,他和林大生走出了院门。 林大生的马车就停在他家门口,那匹枣红色的马被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正低着头啃着地上的干草,时不时地打个响鼻。 林大生熟练地解开缰绳,跳上马车,苏清风也跟着坐进了马车斗里。 马车在雪地上缓缓前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边的树木都被雪压弯了腰,时不时地有雪块从枝头滑落,“扑簌簌”地掉在地上。 苏清风坐在马车斗里,看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 这可不好欣赏雪景。 冻得的跟孙子一样。 希望这次结账能抵消欠账吧,自己手里有点钱,能熬到明年初春。 以后就靠打猎来赚生活费。 “清风啊,这次结完账,你打算买点啥?”林大生一边赶着马车,一边问道。 “要是有剩余的话,先给清雪扯块布,做件新棉袄,再买点粮食,家里那点存粮不多了。”苏清风说道。 “你小子,心里就想着你妹妹。不过也是,清雪那丫头懂事,值得你疼。”林大生笑着说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镇上的公社。 这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来到公社也上午十点多钟了。 林大生把马车拴在歪脖子杨树上,树皮被牲口啃得露出白茬:“瞅见没?” 他指着西头小屋,“会计室烟囱冒烟呢,今儿肯定能结上账。” 苏清风呵着白气跺脚,棉胶鞋早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响。 公社的大院是用青砖砌成的,大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毛花岭公社”四个大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大院的墙上还刷着一些标语,什么“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大干快上赶英超美”之类的褪色的标语。 红漆字被风雪剥蚀得斑斑驳驳。 院当间儿立着根旗杆,冻硬的国旗“哗啦啦”拍打着绳索。 排队的人群在雪地上踩出杂乱的脚印,像是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墙上新刷的标语还带着石灰味儿:“节约粮食光荣,浪费粮食可耻”,底下不知谁用木炭画了只瘦骨嶙峋的老鼠。 公社的大院里已经有一些人在排队了,不过人数还不算多。 苏清风和林大生找了个位置站好,开始排队。 排队的人有的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棉帽子,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雾。 有的则裹着破旧的毛毯,冻得瑟瑟发抖。 大家都在小声地交谈着,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结账的事情。 差不多二十分钟过去,就轮到了苏清风。 说巧不巧,刚刚那会计上厕所去了,孙有良顶了上来。 “下一个!”孙有良的破锣嗓子从窗口飘出来。 会计室里炉子烧得通红,墙上挂着教员像,镜框边别着几根回形针。 孙有良裹着崭新的蓝布棉袄,袖口露出半截毛衣,这可是稀罕物。 “哪个队的?”孙有良坐在桌子后面,头也不抬地问道,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账本上随意地敲打着。 “毛花岭公社,杨树屯生产大队,西河屯小队苏清风。” 孙有良听到这声音和地址猛地抬起头,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没想到苏清风这么早到,还好是让他遇着了。 孙有良账本都不翻,然后抬起头,说道:“总共欠一百三十八块钱六毛三分钱?”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那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狡黠。 “啊?你上次不是说七十多的吗?”苏清风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讶。 他一年的工分就指望这次结账呢,要是真欠这么多钱,那他这哪里是一年白干了,这是两年都得白干! 一年攒下的积分,一分钱没领到,还要再倒贴一年。 想到家里破旧的房子,妹妹单薄的衣服,还有那少得可怜的粮食。 这? 要是这会有枪在手里,他得把孙有良枪毙了不可。 在边上的林大生听到这话,也赶紧走到了苏清风身边,皱着眉头,对着孙有良说道:“不是七十一块八毛三分吗?怎么多出来这么多?你是不是算错了?” 他的声音有些提高,引得周围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周围排队的人听到这话,也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对呀,做什么了,欠公社这么多钱?”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大爷拄着拐杖,眯着眼睛,一脸疑惑地说道。 “这小伙子看着挺老实的,咋能欠这么多债呢?” “就是啊,不会是公社算错账了吧。”一个年轻的妇女抱着孩子,也跟着附和道。 孩子在她怀里哭闹着,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要是真欠这么多钱,可咋活啊。” …… 孙有良听到周围人的议论,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这里是写着的是这么多,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账本上就是这么记的。我就是个记账的,又不是管事的,你们要是有疑问,去找领导去。” 第52章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该咋办就咋办 “你这话说的,账本是你记的,你不清楚谁清楚?别在这跟我打马虎眼!” 林大生是个直性子,平日里就看不惯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儿。 他眉毛拧成了个疙瘩,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孙有良,大声说道。 孙有良是个精明人,平日里在村里也算有点小权势。 他现在也不买林大生的账,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讽说道:“哟,林大生,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账本是我记的没错,可这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能不清楚?” 说着,孙有良还故意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账本。 林大生一听,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向前迈了一大步,脚上的棉鞋在地上蹭得“吱吱”响,紧紧地盯着孙有良,大声吼道:“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事说清楚,咱就不走了!别以为你能糊弄过去!” 苏清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看着林大生和孙有良争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这孙有良肯定使坏了。 苏清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孙有良,你最好是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了,不然看看我的拳头有多硬。” 说着,他握紧了拳头,关节“咔咔”作响。 孙有良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他站起身来,提高了音量说道:“你还想打我不成,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里是公社办公的地方,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劝你收敛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苏清风冷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孙有良的眼睛,说道:“我不管这是哪里,我也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也不能这么坑人!原先说的是七十一块八毛三分钱,现在怎么变成一百三十八块钱六毛三分钱?这中间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林大生也在一旁附和道:“对啊,说清楚。别以为我们好欺负,这账目要是算不明白,咱今天就跟你没完!” 孙有良早就有准备了,他就是想要用这高额的欠款来刁难苏清风。 他慢悠悠地从桌上拿起算盘,“啪”地一声摆在桌子上,挑衅地说道:“我这里写得清楚,你自己算一下。别在这无理取闹。” 苏清风家欠款的明细写得那叫一个清楚,借条上墨迹虽有些许晕染,但字迹依旧能辨认,签字处的指印红得刺眼。 他缓缓拿起账本,那账本的纸张已微微泛黄,边角还有些卷曲。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第一行,嘴里开始念念有词:“1959年3月,借粮票一斤,借钱四元……” 他的手指在账本上快速地移动着,眼睛紧紧地盯着每一个数字,生怕漏掉什么。 “1959年5月,借粮票两斤,借钱六元……” “1959年7月,借粮票十斤,借钱八元……。 …… “1960年1月,医院用药八元三毛。” 苏清风的手指在账本上快速地划过。 孙有良在一旁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已经胜券在握。 他心里想着:“哼,就凭你苏清风,还想跟我斗,这账目我早就做足了手脚,看你今天怎么收场。” 孙有良悠闲地晃着腿,时不时还哼上两句小曲,完全不把苏清风和林大生放在眼里。 苏清风开始拨动算盘珠子。 那算盘珠子在他手指的拨弄下,“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对,手指在算盘上快速地移动着。 林大生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清风啊,你可得算仔细了,别让这小子给骗了。这孙有良平日里就没安好心,肯定在这账目上动了手脚。” 他的双手不停地搓着,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风手中的算盘,像是这样就能帮上忙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着。 又开始下起了小雪。 终于,苏清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说道:“还真是这么多,一百三十八块钱六毛三分钱。” 边上围观的几个村民一听,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双手插在袖子里,摇着头说道:“哎呀呀,欠这么多钱,这可咋整啊?一个孩子怎么还啊。” 另一个年轻的后生,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裤,皱着眉头说道:“就是啊,这公社也太黑心了,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苏清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看着孙有良,大声说道:“孙有良,你老实交代,这账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多了这么多钱?” 孙有良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摊了摊手说道:“苏清风,你可别血口喷人。这账目都是明明白白记着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林大生气得满脸通红,他指着孙有良的鼻子骂道:“孙有良,你别在这装蒜了。我们又不是傻子,这账目明显有问题。你今天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就去公社领导那里告你!” 孙有良一听,心里一点不慌,他二舅是公社武装部部长。 “你们爱告就去告,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账目就是没问题,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办公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 杨国栋踩着锃亮的皮靴走进来,黑色棉大衣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雪沫子。 他摘下皮帽子,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似的深。 “闹腾啥呢?”杨国栋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公社是菜市场啊?” 林大生赶紧上前两步,棉鞋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泥印子:“杨主任,是这么回事……” 杨国栋听完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账本上“哒哒”敲了两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该咋办就咋办。” 他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苏清风脸上停了停,“年轻人要懂规矩。” 孙有良腰杆顿时挺直了,油光水滑的头发丝都透着得意:“就是!杨主任说得在理!” “可是……”林大生还想争辩。 “可是啥?”杨国栋突然拔高嗓门,“后面还排着几十号人呢!” 他指了指墙上“服从组织安排”的标语,“都识字不?” 第53章 民不与官斗 林大生这会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还想说些什么。 他嘴巴微微张开,刚要发出声音,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被杨国栋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就像一把锋利的剑,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直直地刺向林大生。 林大生只觉得浑身一哆嗦,瞬间没了勇气,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像只斗败的公鸡,低下头,不敢再言语,双手不自觉地在裤缝边搓来搓去,像是这样能缓解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俗话说的好,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差着不知道多少级了。 林大生心里虽然满是不甘,就像吃了黄连一样,有苦说不出,但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苏清风,只见苏清风也是一脸的无奈和愤怒,那愤怒就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又被强行压制着。 苏清风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想要把所有的愤怒都捏碎在掌心。 什么年代都一样,民不与官斗。 孙有良则在一旁暗自得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条毒蛇,阴险又狡诈。 他心里想着:“哼,有杨主任撑腰,看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就凭你们,还想跟我斗,门儿都没有!” 孙有良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后仰,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还不时地用眼角余光瞟着苏清风和林大生,眼神里满是挑衅。 苏清风看着杨国栋,眼中满是失望,就像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找不到出路。 当年打仗,也就是为这帮畜生开路了。 苏清风向前迈了一步,“杨主任,我怀疑这账目有问题。” 杨国栋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看了苏清风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说道:“账本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能有假?你莫要在这里无理取闹,扰乱公社的秩序。公社有公社的规矩,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苏清风还想再争辩,却被林大生拉住了胳膊。 林大生冲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无奈,小声说道:“清风,算了,别惹麻烦了。钱可以慢慢还,但要是被抓进去了,你可咋整?你也得想着点你妹妹啊,她还在家等着你呢。这孙有良就是个泼皮无赖,咱犯不着跟他硬碰硬。” 苏清风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就像一阵寒风,带着无尽的悲凉,说道:“这……哎!行吧,算一下我今年的工分,全部抵扣吧,剩下的明年的工分填。” 杨国栋听到这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孙有良则是笑着说:“早这么干不就得了,非得折腾这一出,浪费大家时间。” 说着,孙有良开始翻找苏清风的工分表。 那工分表被放在一个破旧的铁盒子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孙有良一边翻找,一边嘴里嘟囔着:“哼,就你那点工分,还想还债,做梦去吧。” 终于,孙有良找到了苏清风的工分表,他眯着眼睛,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大声说道:“一共五千六百八十二分,公社现在的兑换比例是一百个工分换一块二毛钱。” 说着,孙有良拿起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一边拨算盘,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千分十二块,两千分二十四块……也就是六十八块一毛八分钱。” 算完之后,孙有良抬起头,看着苏清风,得意洋洋地说道:“全部抵扣的话,还欠着七十块四毛五分钱。” 苏清风咬了咬牙,强忍着心中的愤怒,说道:“扣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这后面欠的钱可得加上利息。”孙有良在后面喊道,那声音就像一只乌鸦在叫,让人听了心里直发毛。 林大生看不得孙有良这么欺负人,他一下子就火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指着孙有良的鼻子说道:“孙有良你有点良心,苏家就剩下他们俩兄妹了,爹娘都没了,妹妹还老生病,你还要利息?你还是个人不?” 孙有良却不以为然,撇了撇嘴,说道:“要不他爹以前是大队队长,哪里能免一年利息。现在可是还欠着一年呢,这利息可得收。这是公社的规定,谁也改不了。” 苏清风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他怒喝道:“孙有良你妈个逼,操你妈的,你个西河屯的坏种,给我记着。别以为有杨主任给你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孙有良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恶狠狠地说道:“你他妈的,才是坏种,反正是公社的规定,你还想反公社不成?你小子要是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大生听到这话,立马紧张起来,他赶紧喊道:“孙有良你可别瞎说,什么时候反公社了?” 接着林大生轻声对着苏清风说道:“这话可不能瞎说,要是传出去,枪毙都有可能。清风,这泼皮给你扣帽子,你可别上当。利息让他算吧,明年我帮你多安排点活,把这钱还了。咱犯不着跟他置气,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苏清风听了林大生的话,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知道林大生是为他好,可他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怎么也灭不了。 苏清风紧闭双眼,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努力让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平静下来。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说道:“行,利息就利息,我认了。但孙有良,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算清楚。” 那声音虽带着几分颤抖,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狠劲儿。 在这公社不能对孙有良做什么。 但出了这公社,可就不一样了。 孙有良不屑地笑了笑,那笑声尖锐又刺耳,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扯。 他歪着头,斜睨着苏清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说道:“行啊,我等着。就怕你没那个本事,到时候别哭鼻子就行。”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仗势欺人的恶霸,全然不顾及同村人的情分。 在这公社的办公室里,苏清风深知自己不能对孙有良做什么。 苏清风咬了咬牙,腮帮子鼓得高高的,眼神中透着几分狠厉,说道:“行,大家最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就怕冤家路窄,到时候别怪我心狠手辣。” 孙有良却不以为然,他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脸上满是嚣张跋扈的神情,说道:“哟呵,还威胁起我来了?我倒是想看看你明年没钱,怎么活到过年。到时候别来求我,就算你跪下来给我磕头,我也不会施舍你一分一毫。” 第54章 打卤面,趁热造! “孙有良,你别太得意!我苏清风就算饿死街头,也不会向你这种人低头。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苏清风他死死地盯着孙有良,怒火中烧,大声说道。 孙有良被苏清风的气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模样,他冷笑一声,说道:“哼,就凭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我孙有良在这西河屯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怕过谁呢。” 林大生在一旁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赶紧上前拉住苏清风,劝道:“清风,别冲动,咱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苏清风听了林大生的话,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知道林大生是为他好,可他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 苏清风深吸一口寒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林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孙有良他太欺负人了。” 林大生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小声低安慰道:“清风,我理解你的心情。可咱现在斗不过他,只能先忍着。等以后有机会了,咱再好好收拾他。”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行,林叔,我听你的。” 接着他朝着孙有良说,“你给我记着,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算清楚。” 孙有良看着苏清风和林大生,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行,我记着呢。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林大生看着苏清风,说道:“清风,咱也走吧。回去好好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把剩下的债还清。” 苏清风点了点头,和林大生一起走出了公社办公室。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们的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 苏清风抬头看着天空,心中暗暗发誓:“孙有良,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苦难的生活就像这无尽的寒冬,刚刚靠打猎有了些许盼头,却又在一瞬间陷入了新的困境。 “清风啊,明年那笔债可咋整哟,今年这花销还没个着落呢。”林大生蹲在公社门口的老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愁眉苦脸地说道。 苏清风叹了口气:“唉,林叔,咱再想想办法。上次打狍子还剩二十来块钱,这次去镇上置办点年货,再把皮草卖了,说不定能撑一阵子。” 两人顶着刺骨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镇上的街道走去。 到了镇街道上,已经是中午时分。 街上行人还不算多,大家裹得严严实实在街道上匆匆而过。 毕竟还没到小年,很多人还没来镇上。 他们走到一家国营面馆。 “工农兵饭店”的招牌被积雪压得歪斜,蓝布门帘上补丁摞着补丁。 一推门,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叮当”乱响。 墙上的标语褪成了粉白色:“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底下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今日供应——打卤面(二两粮票+一毛五分钱)。 跑堂的是个扎蓝头巾的胖婶子,正靠着柜台打盹,听见门响眼皮都不抬:“粮票先交!” 林大生从棉袄内兜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票角还沾着炒黄豆的碎渣:“两份!卤子多浇一勺!” 后厨传来“咚咚”的擀面声,案板震得吊灯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苏清风盯着墙上“不准无故殴打顾客”的告示发呆。 突然“咣当”一声。 胖婶子把海碗撂在桌上,震得筷子筒直晃悠。 面条根根分明,像梳子齿似的码在碗底,上头铺着黄瓜丝、胡萝卜丝,浇着浓稠的卤子。 五花肉片油亮亮地浮在面上,黄花菜和木耳藏在酱色的汤汁里,热气混着香油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趁热造!”林大生把筷子在桌沿“咔咔”跺齐,“这家的卤子舍得搁香油,去年县领导来视察,连干三碗!” 苏清风搅着面条,卤汁把面条染成酱色。 接着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在嘴里咀嚼着,卤子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清风,这面咋样?”林大生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问道。 “香,太香了!林叔,这日子虽然苦,但能吃上这么一碗面,也值了。”苏清风笑着说道。 林大生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说:“清风啊,孙有良那小子欺负咱,咱先忍着点。等以后有机会,咱一定得收拾他,让他知道咱不是好惹的。” 苏清风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林叔,我明白。现在咱得先把日子过下去,等有了机会,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这就对了!咱东北爷们,就得有骨气。等过了这个坎,咱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林大生鼓励道。 两人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面,苏清风伸手就要去掏钱。 林大生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从自己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纸币,想递给了胖婶子。 “林叔,你这是干啥,你帮我的够多了,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呢。”苏清风着急地说道,伸手就要去抢林大生手里的钱。 林大生往后退了一步,把钱塞到胖婶子手里,然后转身对苏清风说:“清风,你现在日子都成啥了,老叔给钱就好。你这孩子,别跟我争了。你家里还有妹妹要养,这钱留着给雪丫头买点吃的用的。” 苏清风有些感激地说:“林叔,你也不容易,我不能老让你破费。” 林大生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笑着说:“咱还说这些干啥。当年你爹对我有恩,我一直记着呢。现在你有难处,我咋能坐视不管。你就别跟我客气了,等以后你日子好过了,再请我吃好的。” 苏清风紧紧握住林大生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林叔,谢谢你。以后我苏清风要是发达了,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第55章 供销社 苏清风背着那个破旧不堪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供销社走去。 包袱里的皮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每一张皮草都凝聚着他这段时间在山林间打猎的心血。 林大生紧紧跟在他身旁,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他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时不时跺跺脚,驱散身上的寒意。 “清风啊,这供销社的范正刚跟我还算熟,他这人实诚,不会坑咱。咱就放心把皮草交给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林大生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跟苏清风说道,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颤抖,但透着一股笃定。 苏清风点了点头,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 那棉袄的棉花早已结块,像一块块硬邦邦的石头,根本挡不住多少寒意。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耳朵也冻得失去了知觉。 “林叔,我心里有数。就盼着这皮草能卖个好价钱,好置办点年货,能有钱度过这大半年。雪儿眼巴巴盼着呢,这年关难过啊。” 两人来到供销社门口,供销社那扇斑驳的木门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门口的台阶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像给台阶铺上了一层白色的毛毯。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踩上去,生怕滑倒,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推开供销社的棉门帘,热气混着煤油味扑面而来,让人感觉仿佛从寒冷的冰窖一下子走进了温暖的春天。 墙上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虽然外面是冰天雪地,但这里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各个货架前穿梭,挑选着自己需要的商品。 孩子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之色,拉着大人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糖果和小人书。 供销社主要经营着各类商品。 副食品类摆在显眼的位置,那一袋袋大粒盐,颗粒粗大。 酱油和醋装在大缸里,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和醋香,让人闻着就食欲大增。 糖罐里的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有水果糖、奶糖,五颜六色的糖球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流口水。 槽子糕散发着淡淡的甜香,那松软的口感仿佛已经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饼干和绿豆糕也整齐地排列着,等待着人们把它们带回家。 这里还卖散酒,不过得凭票供应,瓶装酒的种类也不多,但那浓郁的酒香却让人陶醉。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在这寒冷的冬天,要是能喝上一口热酒,那该多惬意啊。 布匹类区域,几种花布色彩鲜艳,有红的、绿的、蓝的…… 棉花堆在一旁,白白软软的,让人看了就感到温暖。 不过,由于限购,这些布匹和棉花都得凭票购买。 要是赶上家里儿女结婚,需要做新被褥,可布票和棉花票不够用,各家就只能串换着使用。 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你借我几张布票,我借你几斤棉花票,在这艰难的岁月里,相互扶持着度过难关。 小百货区更是琳琅满目。 雪花膏摆在柜台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零售的小盒装很受女人们的喜爱。 女人们拿起雪花膏,轻轻打开盖子,闻着那股清香,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春天的气息。 哈喇油能滋润干裂的皮肤,在寒冷的冬天十分畅销。 人们的手和脸在寒风中容易干裂,抹上一点哈喇油,就能让皮肤变得柔软光滑。 小人书是孩子们的最爱,一本本色彩鲜艳的小人书,能带着他们走进一个个神奇的世界。 有《三国演义》《水浒传》的故事,也有《西游记》里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精彩情节。 孩子们围在小人书摊前,眼睛紧紧盯着那些小人书,不肯和大人一起走动。 手电筒是家用电器中的稀罕物,在没通电的年代,它可是照亮黑夜的好帮手。 人们拿着手电筒,轻轻一按开关,一道明亮的光束就射了出来,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铝饭盒、剃须刀、烟袋锅、针线、顶针等小商品也应有尽有。 还有铅笔、钢笔、圆珠笔、方格本、铅笔刀、橡皮、黑红墨水等文具用品。 日杂区经营着像化肥等生产资料。 碳酸氢铵、硝铵、尿素整齐地堆放在角落里,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些化肥是农民们种地的好帮手,能让庄稼长得更茂盛,收获更多的粮食。 自行车也是供销社的热门商品,主要销售白山牌,那崭新的自行车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沈阳市自行车厂成立于1949年,1952年开始以“白山牌”为商标生产自行车,成为东北地区重要的自行车品牌之一。 在这个年代,拥有一辆自行车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自行车零件也摆放得整整齐齐,方便人们维修和更换。 要是自行车坏了,人们就会来到供销社,挑选合适的零件,自己动手修理。 供销社还卖煤油,村里没通电,人们买回家点油灯。 那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个个夜晚,一家人围坐在油灯下,吃着简单的饭菜,聊着家常。 孩子们在灯光下写作业,母亲在一旁缝补衣服,父亲则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温馨的画面,是这个年代最珍贵的回忆。 苏清风和林大生穿过人群,来到了收购站。 收购站的店员范正刚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 范正刚四十来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笑容。 他看到林大生和苏清风,立刻站了起来,热情地打招呼:“哟,大生兄弟,你来啦!” “这位是?” “我屯子里的人,清风,苏清风。” “范叔。” 林大生笑着走上前去,拍了拍范正刚的肩膀:“正刚啊,我们这次来,是想把皮草卖了。你看看,这都是清风这段时间打猎的收获。” 苏清风赶紧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 雪兔、花鼠、赤狐、狍子的皮草都整齐地摆放在里面,每一张皮草都油光水滑,毛色鲜亮。 第56章 皮草价格,压箱钱 范正刚走上前去,仔细地看了看皮草,用手摸了摸,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清风啊,你这皮草质量不错啊,都是上等货。这雪兔的皮毛柔软,花鼠的皮毛有光泽,赤狐的皮毛更是珍贵,狍子的皮毛也厚实。你们打算卖个什么价?” 苏清风也是第一次卖这皮草,不咋了解价格。 “范叔,你也知道,我们家里困难,就盼着这皮草能卖个好价钱。你看,能不能给个合理的价格?” 范正刚笑了笑,说:“清风,你放心,我不会坑你的,俺实话实说。” “给你讲讲,我们收购皮草都是有规定的。” “这雪兔皮呢,分一等品,二等品。 一等品(毛色纯白无杂质,皮板完整):五块二毛到五块八毛一张。 二等品(轻微杂色,皮板有小破损):四块到四块八毛一张。 不过呢,冬季皮毛最厚时价格上浮10%。 接着你这花鼠皮也一样,分一等品,二等品。 一等品(花纹清晰,尾巴完整):三块二毛到三块六毛一张。 二等品(毛色暗淡,有破损):两块到两块五毛一张。 还有这赤狐皮,分特等品,一等品。 特等品(毛色火红无杂毛):十八块到二十二块一张。 一等品(颈部泛黄,局部杂毛):十五块到十七块一张。 至于你的狍子皮呢,分完整皮和半张皮。 完整皮张(冬季厚皮):二十八块到三十五块一张。 半张皮(猎枪或陷阱致损):十五块到二十块一张。 范正刚捋着胡子,笑着说:“清风啊,这收购皮草的规矩就是这样。不过呢,按理说该按省里定价走,可今年公社截留20%作为发展基金,供销社要赚15%差价,实际给猎户的价钱只能压到标准的 60%-80%。叔也是没办法啊。” “啊?那差距也太大了。”苏清风有些惊讶,眼睛瞪得大大的。 苏清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收购皮草还有这么多讲究。 差不多这20%就是收的税。 范正刚指着墙上的“支援国家建设”标语,语重心长地说:“咱得讲觉悟不是?国家现在建设需要钱,咱们能出点力就出点力。” 苏清风叹了口气,说:“范叔,那俺这些皮草能给到多少钱?” 范正刚蹲下身子,又仔细地看了看皮草,心里盘算了一下,说:“这雪兔皮一张三块四毛钱,花鼠皮一张两块一毛钱,赤狐皮一张十一块七毛钱,狍子皮一张十八块二毛钱。你看这个价格怎么样?” 苏清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个价格虽然比自己预期的低了一些,但还算合理。 可一想到家里的情况,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苏清风咬了咬牙,说:“范叔,能不能再高一点?我们打猎也不容易,这大冷天的,在山林里跑了好几天。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就盼着能多卖点钱,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林大生也忍不住帮腔了。 林大生走上前来,好声好气地说:“正刚啊,清风家里确实困难。他父母离世,有个妹妹身体也不好,你就再抬抬价,就当帮兄弟一把。” 范正刚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苏清风家里的困难,也理解林大生的想法。 但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规矩,他不能亏本。 他仔细权衡了一下,最后咬了咬牙说:“行吧,看在你们这么不容易的份上,叔再给你们加一点。这雪兔皮一张三块八毛钱,花鼠皮一张两块五毛钱,赤狐皮一张十二块钱,狍子皮一张十八块九毛钱。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你们要是觉得行,咱就成交。” 苏清风和林大生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苏清风感激地说:“范叔,太谢谢你了。以后我还有皮草,还卖给你。” 范正刚笑着说:“行,没问题。你们以后要是还有好东西,尽管拿来。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说着,范正刚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算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一会儿,就算出了总价。 他把钱递给苏清风,说:“清风,这是你的钱,总共三十七块二毛钱,你数数。” 在1960年的华夏,流通的是第二套人民币,这些纸币和硬币都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朴气息和历史印记。 范正刚从油腻腻的木头钱箱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最外面是张深蓝色的三元券,正面印着井冈山龙源口石桥图案,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里面夹着几张酱紫色的五角券,上面纺织厂的图案有些褪色,能看出经常在人们手中辗转。 “哗啦”一声,几个钢镚儿从范正刚指缝漏到玻璃柜台上。 贰分硬币上的飞机图案蒙着层油光,五分硬币边缘还沾着供销社的煤灰。 最醒目的是那枚1955年版的壹圆硬币,铝镁合金的材质在煤油灯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国徽上的稻穗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大半。 苏清风接过钱时,闻到纸币上混合着煤油、旱烟和汗渍的复杂气味。 那张印着民族大团结图案的伍元圆券,背面少数民族文字处还沾着星点酱油渍。 五角券的纸张已经软得像棉布,中间折痕处快要裂开,被前任主人用米浆仔细粘过。 林大生凑过来时,鼻尖几乎碰到那些钱币:“正刚都把压箱底的53版贰角券都拿出来了嘿!” 他指着那张浅绿色纸币上火车头的图案,“这版现在可少见,公社会计那都当样板留着呢。” 苏清风把硬币挨个在耳边轻摇,铝制的分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特别摸了摸那张绛紫色的伍元券,天安门图案上的灯笼纹路还能摸出凹凸感,这是去年国家刚发行的新版,村里多数人还没见过。 范正刚数钱时,纸币在他长满老茧的指间沙沙作响。 有张壹角券缺了个角,他用浆糊粘了块报纸补上,铅印的字迹还隐约可见“大跃进”三个字。 硬币摞起来时,不同年份的国徽图案高低错落,1956年版的五分硬币明显比新版的薄一圈。 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钱币,被苏清风用红布仔细包好时,最上面那张1953年版的红色壹分纸币上,拖拉机手扶帽子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见。 布包里还混着几枚民国时期的铜板,这是山里人祖辈传下来的习惯。 总要在钱袋里留几个“压箱钱”讨吉利。 苏清风把钱装好,也仔细地数完。 “对的。” 接着把钱放进兜里收好,紧紧地握住范正刚的手,说:“范叔,林叔,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们了。等过年的时候,我请你们喝酒。” 林大生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开心地说:“清风,跟我还客气啥。咱都是一家人,有困难就得互相帮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一起努力,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范正刚也笑着说:“对,清风,别灰心。只要咱们肯努力,这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第57章 置办年货 “除去上次买白面的钱,再加上这次的三十七块二毛,眼下还余下五十九块一毛三分钱。” 苏清风心里默默盘算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这次进山打猎的收获,着实让他惊喜不已。 这屯子里本就缺少打猎的好手,更别说在这滴水成冰的大冷天里,敢往深山里钻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原本他想着,卖皮草赚的钱,能撑过半年就不错了,没想到竟有这般意外之喜。 这钱省着用能用一年了都。 “林叔,我去办理年货了。”苏清风转头对身旁的林大生说道。 林大生爽朗地笑道:“既然来了,就去买吧,买了早点回去。” 供销社里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大家都挤在各个柜台前,像一群争食的小鸟,眼睛紧紧盯着柜台里的商品,挑选着自己过年需要置办的东西。 苏清风来到布匹类区域的柜台边,看着五颜六色的布料,冻红的手指在玻璃柜上敲了敲。 柜台后头的老王头正叼着烟袋,看着有四十来岁,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见人来了也不抬头,嘴里嘟囔着:“要啥自己瞅,价签都挂着呢。” “同志,扯六尺蓝卡其布。”苏清风从怀里掏出布票,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再要二斤新棉花。” 老王头这才撩起眼皮,瞅了瞅苏清风,又看了看布票,转身从架子上抱下一匹布,“咔嗒”一声抖开。 “上海产的,一尺三毛二,六尺一块九毛二。棉花是河北来的,一斤票加八毛钱。” 林大生凑过来,伸手捻了捻布角,眼睛一亮:“这布织得密实,清风你看这经纬线,质量真不错。” 突然,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老王,库房里还有更便宜的处理布不?” 林大生显然也认识这人。 老王头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冲后门努努嘴:“自个儿去看,都是染花的次品,不要布票。” 苏清风跟着林大生来到后仓库,里面堆着落满灰的布匹。 他掀开最上面一匹,只见靛青底子上晕着几处黄斑,像几朵丑陋的花。 “这给清雪做棉裤正好,”他比划着,“染花的地方裁到裤腿里头,也看不出来。” 回到前厅,称棉花的工夫,柜台前已经排了三四个人。 有个妇女正跟老王头掰扯,声音又尖又利:“俺家五口人的棉花票,咋就给三斤?这咋够啊!” “今年配额减了,”老王头头也不抬,不耐烦地说,“爱要不要。” 轮到苏清风时,老王头把棉花压了又压,秤杆高高翘起,像一只骄傲的天鹅:“瞧见没?足足的二斤。” 棉花用旧报纸包好时,他忽然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搭你二两碎棉花,都是轧花机底下扫的,别嫌弃。” “太谢谢了,王叔!”苏清风正要伸手去接。 老王头却按住他手腕,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听说你打了张火狐狸皮?” 林大生立刻插进来,指着老王头笑骂道:“老滑头!想要皮子直说,拿棉花饵人算啥?你这老小子,就会算计。” 苏清风点了点头,“不过已经卖了。” 老王头立马说道:“下次有好的皮毛,可以先来找我,我给的价格比供销社高,但要好皮子,野兔和松鼠的可不要,要是有紫貂的就更妙了。” 苏清风疑惑道:“真的价格更高?” “真的不能再真了。”老王头立马说道。 “好。” 苏清风把布料和棉花收好,心里想着妹妹穿上新棉服的样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接着,苏清风已经转到副食品柜台。 玻璃罐里摆着硬得像石头的冰糖,售货员正用锤子“当当”地敲着。 “要二两冰糖。”苏清风递上糖票,“再要……那个山楂糕。” 女售货员纤细的手停在算盘上,斜睨了他一眼:“糕点票呢?” “我……我就问问……”苏清风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林大生想帮也没办法,他也没有,都换成粮票了。 苏清风倒是忘记了,现在不是给钱就能买到东西的时候。 在供销社逛久了,啥都想买。 “没票问啥问?”她翻个白眼,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下一个!” 后头排队的老汉挤上来,陪着笑脸说:“同志,俺有票!要两斤槽子糕!” 油纸包着的蛋糕散发出甜香,他都有些想吃了。 他突然瞥见墙角筐里的冻梨,黑黢黢的像煤球。 “梨怎么卖?” “一毛五一斤,不要票。”蹲着挑梨的大娘抬头,“小伙子,这冻梨好吃的。” 苏清风蹲下挑梨,笑着说:“我看看。” 冻梨在筐里叮当响,他专拣个头小的。 同样的钱能多称几个。 称重时,售货员把秤砣绳子往外拨了拨:“三斤四两,算你三斤半吧。” 见苏清风犹豫,她撇撇嘴,不屑地说:“嫌贵?这可是辽南来的香水梨,甜得很!” “要了要了。”苏清风忙掏钱,这时林大生提着面袋子过来,着急地说:“粮店那边新到了富强粉,快去!去晚了可就没了!”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踢着罐头盒,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苏清风跺着脚往前挪,听见前头吵架:“凭啥给王会计多舀半勺?他凭啥就特殊?” “人家有批条!”戴红袖章的售货员理直气壮地喊道。 这时候还真是不爽啊,国营单位有些人就是心高气傲。 以为是铁饭碗就为所欲为。 一个个柜台边挂着“不得无故殴打顾客”的标语。 像是他们这些销售才是老爷,顾客反正要在这里买,来不来都无所谓。 轮到苏清风时,戴眼镜的售货员正在本子上记账,头也不抬地说:“粮票。” “十斤粗粮票,两斤细粮票。”苏清风递上皱巴巴的票证,眼睛紧紧盯着那木斗。 玉米面哗啦啦流进布袋,白面却用个小碗量。 “现在白面限量。”售货员解释道,“两斤是全家一个月的量。” 舀最后一碗时,他手腕一抖,雪白的面粉瀑布般泻下,在秤盘上堆起个小山包。 突然,身后传来叫骂声:“狗日的!俺的粮票不是假的!” 回头看见个汉子正被民兵扭住胳膊,脸涨得通红,嘴里还不停地骂着。 苏清风买了白面和玉米面,就来到小百货区。 “……全国人民发扬艰苦奋斗精神,超额完成钢铁生产任务……” 柜台收音机突然播报。 服务员“啪”地关掉收音机,嘴里嘟囔着:“尽整没用的!同志,还要啥不?” “有头绳吗?”苏清风开口问道。 女售货员从抽屉摸出把红头绳:“一毛钱三根,不要票。” 苏清风挑了最鲜艳的三根,突然看见玻璃柜里摆着蛤蜊油。 “这个也要!”他指着小圆盒,“清雪手都冻裂了,用这个能好受点。” 苏清风却是忘记了,自己手上也全是冻疮和裂口。 第58章 哥,你的棉服呢? 长白山脉,被一场又一场的大雪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林大生和苏清风赶着马车,从供销社满载而归。 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把原本洁白的世界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梦幻的锦缎。 马车上的货品堆得高高的。 来的时候,他们风风火火,生怕开慢了些。 可这会儿,马车走得却是慢慢悠悠。 林大生紧紧握着缰绳,眼睛时不时地瞟向车上的货品,生怕一个颠簸,这些宝贝似的年货就出了什么问题。 苏清风坐在一旁,眼睛望着这美丽的雪景,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停下来,观看这雪景,就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美得让人陶醉。 “清风啊,赚到的那些钱可别乱花了。要不然你明年得喝西北风。”林大生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腔,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清风赶忙应道:“好的,林叔。我心里有数。” “您说的打猎队组织好了吗?”苏清风好奇问道。 林大生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差不多准备好了,我抓了个民兵队的给他们做训练呢。过完年就可以去打猎看看。怎么,你也想去打猎队?那我可热烈欢迎。” 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地里安静的很。 苏清风连忙摆手:“不了,林叔。我就随口问问。” 他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想着趁现在自己一个人运气好,能打到猎物,多卖点钱。 要是加入打猎队的话,分到的可就少了。 林大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语重心长地说:“你啊,一个人单打独斗的话,还是很难的。尤其是打到大的猎物,一个人很难从山里搞出来不说,你要是突然受伤啥的,一个人很可能……算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不吉利的话。” 苏清风沉默了下,接着自信地说道:“我自己有分寸的,林叔。您就放心吧。” 马车继续在雪地里缓缓前行,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 路边的树木被雪压弯了腰,树枝上的积雪时不时地簌簌落下,就像天女散花一般。 偶尔有一只野兔从雪地里窜过,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瞬间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 凛冽的冷风如刀割般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肆意飞舞。 苏清风被这股寒意侵袭得瑟瑟发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牙齿也忍不住“咯咯”作响。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且单薄的棉袄,可那点可怜的棉絮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严寒。 想想自己如今的生活,现在兜里有了些钱,家里的米缸里也装上了粮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为了一口吃的发愁,可看看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揪心。 这具身体干瘦得如同风中残烛,像是一阵大风就能将他吹倒。 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神里透着一股疲惫和虚弱,手臂和腿细得像麻杆一样,轻轻一捏都能感觉到骨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苏清风在心里暗暗发誓。 他可是一名特种兵,经历过无数次艰苦的训练和生死考验,深知一副强壮的身体对于生存和完成任务的重要性。 如今虽然身处这偏远的西河屯,生活条件艰苦,但他不能就这么放任自己的身体继续衰弱下去。 “吃好点,长长身体,再锻炼反应速度和力量。”苏清风在心里盘算着。 他一个特种兵,锻炼方式那可不要太多,随便拿出几种,都能让这具身体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现在开始,我也要重新开始训练。”苏清风心里想着。 训练的过程肯定会很辛苦,但他不怕。 曾经在部队里,那么恶劣的环境他都坚持下来了,现在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夜幕渐渐降临,天色越来越暗。 他们终于看见了村口的灯火,那点点灯光,就像黑暗中的明灯,照亮了他们回家的路。 到了村口,林大生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苏清风跳下马车,感激地说:“林叔,今天多亏您了,辛苦您跑这一趟。” 林大生摆了摆手,笑着说:“跟我还客气啥,都是乡里乡亲的。快回家吧,雪丫头该等急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转身往家走去。 他背着沉甸甸的年货,脚步却格外轻快。 一路上,遇到几个村民,大家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清风啊,买这么多好东西,今年能过个好年啦!” “是啊,大娘,今年收成还不错,就多买了点。”苏清风笑着回应道。 终于到了家门口,苏清风刚要敲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苏清雪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哥,你可算回来了!”苏清雪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接苏清风背上的年货。 苏清风心疼地说:“快进屋,外面冷。” 他把布料和棉花这几件轻的年货递给苏清雪,自己拿着十来斤的粮食,跟着进了屋。 屋里虽然简陋,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清风立刻交代道:“清雪,这是给你买的布料和棉花,等会儿让王秀珍嫂子给你做件棉袄。” 苏清雪看着布料和棉花,眼睛里满是惊喜。 她轻轻地抚摸着布料,“哥,这布料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布料。” 苏清风又从袋子里拿出两斤玉米面,说:“把这个也给秀珍嫂子送去,就当是感谢她帮忙做棉袄的。” 苏清雪高兴地说:“好嘞,哥。我这就去。” 她把布料和棉花抱在怀里,又拿起玉米面,蹦蹦跳跳地往隔壁王秀珍家里去了。 突然,在门口停了下来。 “哥,你的棉服呢?” “我不冷,你赶紧去吧。太晚的话,说不定你嫂子要睡着了。” “可是,哥你大冷天的还要上山打猎,我在家里,有炕呢,要不还是给你做吧……。” 苏清风突然变的脸,严厉的呵斥道:“我现在说话你不听了是吧?” “没……没有,我这就去。”苏清雪看大哥生气,也就立马答应了。 心里确实有些不得劲,自己好像什么用都没有。 尽让哥哥操心了。 第59章 激荡的年代,一切都有可能 苏清风站在自家那破旧的土坯房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妹妹苏清雪渐渐远去的背影。 那小身影在雪地里一颠一颠的,活像只小麻雀。 苏清风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寻思着,有些苦啊,真不是自己硬要往身上揽。 而是一份责任在这里。 苏清风既然来到这个家庭,就要为这个家,为了自己做点什么。 生存的问题,都还有待解决呢。 虽说这半个月来,好歹能填饱肚子了。 可他们家还欠着公社一年的工分,这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 好在苏清风靠打猎赚了点钱。 可这跟那些糟心事儿比起来,还真算不上啥天崩开局。 要是真摊上个赌博成性的爹,病恹恹的妈,再加上个上学的弟弟,还有个等着操心的“她”,那才叫一个天崩地裂哟。 苏清风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里,走到土炕边,伸手摸了摸炕。 嘿,有点凉了。 他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炉子边,伸手抓了几把柴火,“呼啦”一下塞进炉子里。 那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没一会儿,苏清雪就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两个杂粮窝窝头,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说:“哥,嫂子说你这么晚回来,指定没吃饭,让你赶紧填填肚子。” 苏清风接过窝窝头,心里头暖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嫂子还说,棉服做好了就送来。”苏清雪接着说道。 “中,那感情好。”苏清风咧嘴一笑,从兜里摸出三根头绳,递给苏清雪,“拿着,给你的,哥瞅着挺俊。” 苏清雪眼睛一下子亮得跟小灯泡似的,接过头绳,在手里摆弄来摆弄去。 “哥,你真好!”她兴奋地大喊一声,一头扑进苏清风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苏清风轻轻地拍了拍妹妹的背,笑着说:“傻丫头,哥不对你好对谁好,你可是哥的宝贝疙瘩。” 兄妹俩坐在炕边,苏清风一边啃着窝窝头,一边和妹妹唠着嗑。 小火苗这家伙在苏清雪身上打着滚儿。 苏清风绘声绘色地跟妹妹讲着在供销社的见闻:“雪儿啊,你是没瞧见,那供销社里的东西可多了去了!一进门,就瞧见那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纸,每一张都透着股甜味儿,只要拿在手里,就能闻到糖果的香气。” 苏清雪听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张得老大,满脸都是向往,咽了咽口水问道:“哥,那糖果是啥味儿啊?”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那糖果啊,甜得能把你舌头都化了。有水果糖,咬一口,满嘴都是水果的香味儿,像苹果、橘子、葡萄的味道都有;还有上海来的大白兔奶糖,那奶香味儿浓郁得很,吃一颗,感觉浑身都暖乎乎的。” “哥,我好想吃啊。”苏清雪眼巴巴地望着哥哥。 苏清风安慰道:“等哥以后多赚点钱,给你买一大包,让你吃个够。” “哥,你接着说,还有啥好东西?”苏清雪催促道。 “还有那收音机呢,可神奇了。一拧开关,就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唱歌,还能听到新闻,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儿。那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就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清楚。我这次去的时候,里头就有人唱《东方红》,声音亮堂得跟大喇叭似的!” 苏清雪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真的假的?匣子里能装人?” 苏清风被妹妹的问题逗笑了:“傻丫头,人没钻到里面去,是靠一种叫电波的东西把声音传过去的。等你以后上学了,学了知识,就明白了。” “哥,等我长大了,也跟你一起去供销社。”苏清雪一脸认真地说。 苏清风笑着刮了刮妹妹苏清雪的鼻子,那声音带着股子宠溺:“行啊,雪儿,等你长大点,哥就带你去供销社。到时候咱啥好东西都买,糖果、发卡、收音机,让你挑得眼花缭乱,咋样?” 苏清雪眼睛亮得跟小灯笼似的,兴奋得直拍手:“哥,那可说好了,你可不能骗我!” 这年头,好多人一辈子都困在村子里,能去趟镇上的供销社,都能跟村里人吹上好一阵子。 苏清风也算是从大山里头走出来的,当年他去当了兵,这才出了县城。 以前一直在县城里学习、生活,没有出去过。 他记得自己头一回坐火车,那新奇劲儿就别提了,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苏清风心里琢磨着,得勾起妹妹对外界的兴趣,让她有欲望去了解这个广阔的世界。 他跟妹妹说:“清雪啊,咱眼前的苦日子只是暂时的。现在这时代,啥都有可能,只要咱努力,日子指定能过好。” 苏清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里满是憧憬。 苏清风又给她描绘了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有高楼大厦,有汽车火车,还有好多好多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眼前的苟且只是暂时的东西。 现在还没到顶层被占有完的时候,出生地位也不全靠羊水。 激荡的年代,一切都有可能。 苏清风说完,也把窝窝头吃完了。 他寻思着,明天要是雪停了,还得接着去打猎。 这半个月来,他打猎的运气还算不错,每次上山都能碰到猎物。 他有时候还琢磨,这算不算穿越后的好运呢? 添了柴火后,土炕变得暖烘烘的。 苏清雪怀里抱着火苗,已经甜甜地睡着了。 火苗那红彤彤的毛,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苏清风靠在炕头,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妈的,跟他们干!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 “队长,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妈还等着我回去呢!” “是啊,兄弟们一个个的死在这里,不如拼一把。” …… “队长,你快走,我受了重伤,只会成为累赘。记得照顾好我妈。” “活下去,活下去,我会来报仇的!” “砰!” “啊!” 苏清风猛地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穿越回来后,一般也保持着半清醒状态,这次睡得深了,还做起噩梦来了。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看着身边熟睡的妹妹和火苗,安心了许多。 苏清风没有保护小队存活下来。 成了一辈子的伤,已经无法挽回。 他轻轻下了炕,走出屋子。 任由冷风刮着。 或许这样能减少心中伤痛。 “上一世没得选,这辈子不会再让身边人受到伤害。” 第60章 锻炼第一天,死耗子进水缸 苏清风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在这冰天雪地里,就像个瑟瑟发抖的小老头,被雪压得“嘎吱嘎吱”直响。 “101!” 苏清风咬着牙,嘴里吐出一团团白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不停地颤抖着。 “102!”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倔强,像是在跟这寒冷的冬天较劲。 …… “128!” 每喊出一个数字,他的身体就像被抽走了一丝力气,双腿也开始打颤。 但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却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熊熊燃烧,让他硬撑着。 “129!” 苏清风的双手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胳膊上的肌肉突突直跳,在抗议这高强度的运动。 “这就是极限了吗?” 苏清风在心里问自己,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狠劲。 “俺还能行!” “130!” 随着这一声喊出,苏清风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 “呼……呼……锻炼第一天,130个俯卧撑,还算说得过去,俺这身子骨,还是有两下子的。” 苏清风自言自语道,虽然身材瘦弱,但这几年在田间地头干农活,他的肌肉还算紧实,线条分明,像雕刻出来的一样。 做完俯卧撑,苏清风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身上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不少,就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浑身暖乎乎的。 他坐在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琢磨着:“得给自己定个训练计划,这身子骨可得练结实喽,不然这大冬天的,咋扛得住啊!说不定哪天来个啥急事,没个好身体可不行。” 这时,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苏清风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清醒,然后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 刚一进厨房,就听见“吱吱”几声,一只大耗子从墙角窜了出来,在苏清风的脚边跑过,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好你个瘪犊子,敢在俺家撒野!今天俺非把你收拾了不可,让你知道俺苏清风的厉害!” 苏清风眼睛一瞪,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笤帚,朝着耗子就追了过去。 那耗子跑得飞快,在厨房里上蹿下跳,把锅碗瓢盆撞得“叮叮当当”直响。 苏清风在后面紧追不舍,嘴里还不停地骂着:“狗日的!今天俺非把你打得屁滚尿流不可,看你还敢不敢在俺家捣乱!” 追了几圈,那耗子大概是跑累了,一头撞在了水缸上,晕头转向地趴在那里,像喝醉了酒一样。 苏清风瞅准机会,举起笤帚,狠狠地朝着耗子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耗子被打得血肉模糊,死在了水缸上,鲜血顺着水缸壁流了下来,滴进了水缸里,把水都染红了一小片。 “哎呀妈呀,晦气!”苏清风看着水缸里的血水,皱着眉头,一脸嫌弃,鼻子都皱成了个小包子,“这水可咋喝啊,这不是要了俺的命嘛!” 没办法,苏清风只能找来一个葫芦瓢,把水缸里的水一瓢一瓢地舀出去。 那水凉得刺骨,冻得他的手通红通红的,像两根胡萝卜,手指都有些麻木了。 “这大冷天的,没水可不行啊,这日子可咋过哟!”他一边舀水,一边嘟囔着,“得去嫂子家借点水,不然这早饭都没法做了。” 苏清风提着个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王秀珍家走去。 出了院门,左拐就到。 到了王秀珍院门口,苏清风轻轻地敲了敲门:“嫂子,在家不?” “哎,来啦!”屋里传来王秀珍那洪亮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热情劲儿。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秀珍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上裹着一条花头巾,笑眯眯地看着苏清风:“清风啊,这么早来,有啥事啊?” 苏清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俺家水缸里进了耗子,血滴进去了,水没法喝了,俺实在没法子,这才厚着脸皮来跟您借点水。” 王秀珍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嗨,我当是啥大事呢,借水还不是小事一桩!邻里邻居的,这点忙都不帮,那还算啥邻居。快进来,俺给你舀。” 说着,她热情地侧过身,让苏清风进屋。 苏清风赶忙跨进屋内,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秀珍接过苏清风手里的水桶,那水桶在她的手中显得小巧了许多。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屋里,来到水缸前,拿起水瓢,熟练地从水缸里舀起水来,水瓢在水里轻轻一荡,便盛满了清澈的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倒入水桶中,不一会儿,水桶就装得满满当当。 “谢谢嫂子!”苏清风连忙上前,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水桶。 “谢啥呀,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王秀珍笑着摆了摆手,脸上洋溢着热情和真诚,“对了,清风,你吃饭了没?没吃就在嫂子家吃点。俺这刚熬了点小米粥,香着呢。” 苏清风连忙摆摆手,像拨浪鼓似的,“不了,嫂子,俺回家自己做点就行,俺还打算用这水做点玉米面馒头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玉米面馒头好啊,实在!”王秀珍眼睛一亮,赞许地点点头,“你要是做的时候有啥不懂的,就来问嫂子。俺做玉米面馒头可有一手呢,保准让你做得又松软又香甜。” “还有啊,感谢你昨天给的玉米面,那玉米面磨得可细了,做出来的吃食口感好得很。我这两天加紧给你把棉服缝好,冬天冷,没件厚实的棉服可不行。” 苏清风听了,嘴角微微上扬,“好嘞,嫂子!那就麻烦您啦,有您这手艺,那棉服肯定又暖和又好看。” 这时,苏清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嫂子,今天我打算去山里打猎。要是有收获的话,又能吃到肉了,也能给您送点过来尝尝。” 王秀珍一听,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一丝心疼,“我现在还剩下有一斤多的狍子肉呢,你还是自己吃吧。打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又危险又辛苦,你可得小心着点。要是遇到啥困难,别硬撑,赶紧回来。” 苏清风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给王秀珍吃下定心丸,“嫂子,您放心,俺心里有数。” 苏清风提着水桶,回到家。 苏清风开始和面做馒头。 他把玉米面倒进一个大盆里,加入适量的水,开始揉面。 那玉米面相对于白面,好似粗糙了些,揉起来手感硬邦邦的,但苏清风却揉得格外认真。 “这大冬天的,能吃上口热乎馒头,也算是美事一桩啊!”苏清风一边揉面,一边自言自语道。 不过,想想待会要进山。 祈祷运气好点,能打到猎物。 第61章 小的抓不到,那就抓大的! 远处的山峦,像是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毛毯,连绵起伏,与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村里的土路,早已被雪掩埋,只留下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痕迹。 苏清风一大早就出了门,此时,他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大雪封山,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和这厚厚的积雪较劲。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棉服,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如此单薄。 尽管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也“咯咯”作响。 走了一个小时,苏清风实在饿得不行了,他从棉服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蒸好的杂面馒头。 那馒头还带着一丝温热,一股玉米面的香味瞬间散发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面在嘴里咀嚼着。 虽然口感比不上白面馒头细腻,但在这饥寒交迫的时候,却成了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下次还是得晚上就搞好,早上热一下。”苏清风一边嚼着馒头,一边自言自语道,“不然耽误时间,这大冷天的,多在外面待一会儿都遭罪。” 他衣服兜里还有两个馒头,心里盘算着,这些应该能挺过一天了。 苏清风背着背篓,背篓里的工具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 手里紧握着那把有子弹的猎枪,枪身被冻得冰凉,但他却握得紧紧的,那是他在这冰天雪地里的生命保障。 背上还背着弓箭,箭筒里的箭整齐排列着。 “哼,就是东北虎来了,也得留下两个窟窿。”苏清风嘴里嘟囔着。 苏清风心里清楚,在这茫茫的山林里,什么危险都可能遇到。 但他没有退缩的念头,为了生存,他必须面对。 终于,他来到了陷阱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狗日的,这咋整啊!” 只见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再次被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部分模糊的痕迹。 苏清风挽起袖子,开始动手铲雪。 拿起铁锹就是干! 他的双手冻得通红,像两根胡萝卜,手指也变得僵硬不听使唤。 那雪又松又软,每铲一下都溅起一片雪雾,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不一会儿,他就成了一个雪人。 “这雪下得,真是要了老命了。”苏清风一边铲雪,一边抱怨着。 费了好大的劲,他才把陷阱挖了出来。 看着这被破坏得惨不忍睹的陷阱,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次不在原地布置了。”苏清风自言自语道,“得往山林深处走一点,不然很难捕捉到猎物。这外围的猎物都被大家打得差不多了,深山里说不定还有大家伙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从背篓里拿出狍子的下水。 那狍子下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在这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苏清风皱了皱鼻子,心里想着:“要是能捕捉大型野物的话,那可就好了。这狍子下水应该能吸引到它们。” 他背着背篓,拿着猎枪和弓箭,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茂密,积雪也越厚。 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像一把把锋利的宝剑。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就像有人在雪地里轻轻地拖着脚步走路。 苏清风立刻警觉起来,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兔,猛地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眼睛瞪得溜圆,仔细地聆听着那声音。 “这啥动静?可别是啥大家伙。”苏清风嘴里嘟囔着,握紧猎枪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有个神秘的家伙正朝着他慢慢靠近。 苏清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眼睛紧紧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出。 不一会儿,一只野兔从树林里窜了出来。 那野兔浑身雪白,就像一团滚动的雪球,与周围的雪地完美地融为一体。 要不是它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还真不容易发现它。 野兔看到苏清风,吓得“嗖”地一下转身就跑,四条腿在雪地里飞快地蹬着,扬起一片雪雾,就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花朵。 “想跑?没那么容易!”苏清风大喊一声。 他迅速举起猎枪,眼睛紧紧地盯着野兔,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枪。 然而,那野兔十分机灵,它猛地一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一下子就钻进了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操了!不能浪费子弹。这兔子跑得还真快!”苏清风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脸上满是遗憾,“这要是一枪打中了,今晚就能有顿兔肉吃喽。”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背着背篓继续往山里走。 苏清风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哼,我就不信了,今天还打不到个猎物。” 走了没多久,苏清风发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这里地势较低,周围有一些倒下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就像一个隐蔽的小堡垒,很适合布置陷阱。 “就这儿了,这地儿指定能行。”苏清风兴奋地说道,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他从背篓里拿出工具,开始忙碌起来。 先用铁镐硬砸,再用铁锹铲土,用力地挖了一个大坑,铁镐每砸一下,都溅起一碎土在脸上。 那坑的深度和宽度,他都经过精心计算,嘴里还念叨着:“这坑得挖得深点儿、宽点儿,才能困住大型野物,不然白费劲儿。” 然后,他在坑底插上尖锐的木桩,那些木桩的顶部被他削得十分锋利,就像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尖刀。 他一边插木桩,一边说:“哼,等那些野物掉进来,就让它们尝尝这木桩的厉害。” 接着,他在陷阱周围布置了一些树枝和树叶,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铺在陷阱边缘,用来掩盖陷阱的痕迹。 他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说:“这下可隐蔽多了,那些傻狍子、野猪啥的,肯定发现不了。” 最后,他把狍子的下水挂在陷阱上方的一根树枝上,那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就像一个无形的诱饵。 他拍了拍手,笑着说:“大功告成!就看有没有野猪上钩了,要是能打到一头野猪,那可够咱家吃好一阵子了。” 布置好陷阱后,苏清风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 也吃了个杂面馒头,填饱肚子。 他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身上盖着一些树枝,用来保暖和隐藏自己。 他透过树枝的缝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陷阱的方向。 跟以前狙击一样,不能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苏清风看着天色不早了,自言自语道:“这野物咋还不来呢?莫不是闻着这陷阱的味道,都绕道走了?” 就在他有些失望的时候,突然,陷阱方向传来一阵“轰隆”声。 第62章 逮到了,能吃上杀猪菜了 “嗷嗷—嗷嗷—” 那嚎叫声撕破了林间的寂静,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刮在冻僵的树皮上,让人心里直发毛。 “好像是……是野猪!” 苏清风正窝在雪窝子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得一个激灵,膝盖上的冻土渣子“簌簌”地往下掉。 他顾不得拍打棉裤上沾着的雪,一把抄起靠在旁边的猎枪,撒开腿就往陷阱方向冲。 鞋子踩在雪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等跑到陷阱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那头黑毛畜生像座小肉山似的卡在坑里,少说有一百五六十斤重。 两根獠牙黄里透黑,像两把锋利的匕首,把陷阱壁的冻土刨得沟壑纵横。 最骇人的是它浑身炸开的钢鬃,每根硬毛都支棱着,沾了血后活像刺猬精转世,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儿。 坑底五根桦木桩已经断了三根,剩下两根深深扎在野猪后胯,随着它的挣扎“咯吱咯吱”作响,像是在痛苦地呻吟。 “好畜生!” 苏清风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眼神中透露出兴奋与警惕,他将枪管稳稳地架在坑沿。 就在这时,野猪突然抬头,两只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过来,那眼神凶得能剜肉,嘴角泛着带血的沫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拉风箱一般。 在向苏清风发出最后的挑战。 枪口刚对准猪脑门,那畜生突然人立而起! 前蹄扒着坑壁,“哗啦”一声带下一大片冻土。 后腿伤口喷出的血箭“滋”地溅在苏清风脸上,热烘烘的血腥味冲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顾不上这些,却听见身后“咔嚓”一声。 野猪竟把最后一根木桩挣断了! “操你祖宗!” 苏清风怒吼一声,扣动扳机时手抖得像筛糠。 枪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直落,然而铅弹却只擦破猪耳朵。 那畜生彻底发了狂,后腿一蹬竟蹿出半截身子! 两只前蹄扒住坑沿,獠牙离苏清风的棉裤只有寸把远,下一秒就要将他撕成碎片。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风眼疾手快,抡起枪托狠狠砸在猪鼻子上。 “砰”的闷响伴着骨裂声,野猪“嗷”地惨叫一声,却仍不死心地往上拱。 苏清风心中一横,摸出腰后的猎刀,一个箭步骑上猪脖子,刀尖对准耳后那块月牙形的白毛。 这是老猎人说的“死穴”。 刀身捅进去时遇到层硬膜,苏清风再使劲才“噗”地贯通。 滚烫的猪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浇了他满手满脸。 野猪浑身痉挛起来,獠牙“咔咔”地啃着冻土,后蹄把坑底刨出个深坑。 苏清风死死压住刀柄,整个人随着猪的挣扎上下颠簸,像骑了匹发疯的野马,但他咬紧牙关,一刻也不敢放松。 足足折腾了半袋烟工夫,畜生的动静才渐渐弱了。 最后那下蹬腿特别狠,把苏清风直接甩到了雪堆里。 他瘫坐着喘粗气,看着野猪的眼珠子慢慢蒙上灰膜,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咽气声。 此时的陷阱已经成了血池。 断木桩上挂着碎肉,冻土被染成暗红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苏清风爬过去拽猪后腿时,发现这畜生死不瞑目,獠牙还保持着撕咬的姿势,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拿刀尖挑了挑猪眼皮,说道:“下辈子别贪嘴了。” 苏清风缓了一会,用猪血在额头抹了道杠,咧嘴笑了:“今晚咱能吃杀猪菜了!” 他再次抓住野猪后腿,艰难的拖动了一点点。 “娘的,这畜生可真够沉的。” 苏清风啐了一口,搓了搓那被冻得通红、几乎没了知觉的手,又往掌心狠狠哈了口热气,白雾瞬间在冷风里散开,转瞬即逝。 他皱着眉头,再次打量着陷阱里那头死透了的野猪,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可猪身还是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就凭他这单薄的身子骨,根本扛不动啊。 苏清风四下张望,这雪地里除了几棵光秃秃的桦树,孤零零地立着,啥能帮忙的物件也没有。 要想把这头野猪弄回去,看来只能自己动手做个简易爬犁了。 “得,又得费劲。” 苏清风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从背篓里抽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砍柴刀。 家里大人去干活,他就会帮着家里上上砍柴火。 所以这砍柴刀跟着他的时间最长。 苏清风缓缓走向最近的一棵桦树,桦树皮冻得硬邦邦的,刀子划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他砍下两根粗壮的树枝,这树枝粗细适中,刚好能用来做爬犁的主梁。 接着,他又削去枝杈,动作熟练而利落,似乎这活儿他已经干过无数次。 随后,他又砍了几根细点的横木,这些横木将用来连接主梁,增加爬犁的稳定性。 他随身带着的麻绳不够长,这可难不倒他,他就地取材,扯了几根韧性好的树藤,开始拧成绳结。 他的手指在树藤间灵活地穿梭,不一会儿,就把爬犁加固得结结实实。 “凑合用吧。”他拍了拍爬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虽然这爬犁看起来简陋,但他觉得拖个野猪应该没问题。 接下来才是最费劲的是,如何把野猪从陷阱里弄出来。 陷阱里的血水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野猪半截身子陷在里面,像座黑色的小山,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跳进坑里。 血水染红湿透的棉鞋。 真的凉,都快没知觉的脚趾都又有感觉了。 苏清风双手紧紧拽着猪后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使劲往外拖。 猪身死沉死沉的,冻硬的皮毛滑不溜手。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耗尽,但他不肯放弃,双脚在冰面上用力蹬着,每挪动一点都无比艰难。 “呼——” 苏清风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抹了把脸,全是血水,接着继续使劲。 终于,在苏清风的不懈努力下,整头猪被拖到了坑沿。 “好家伙,真他娘的沉!” 第63章 王不见王,东北虎! 苏清风骂了一句,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了。 他缓了口气,再次发力,终于把野猪完全拖上了雪地。 野猪躺在雪地上,獠牙朝天,眼睛半睁着,像是死不瞑目。 苏清风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戳了戳猪鼻子,笑道:“咋的,不服气啊?下辈子投胎当个家猪吧,至少不用挨枪子儿,还能吃香的喝辣的。” 说完,他拽着猪腿,费劲地把猪拖到爬犁上。 猪身太宽,爬犁又简陋,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猪侧着放好,再用绳子捆紧,生怕半路滑下去,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好了,该回家了。” 苏清风拍了拍手,接着拽起爬犁的绳子,往肩上一搭,深吸一口气,使劲往前拉。 爬犁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野猪的重量让绳子勒进肩膀,疼得他直咧嘴。 但他没停下,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 雪地难行,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雪儿那丫头,今晚可有口福了。” 苏清风自言自语,脑海中浮现出妹妹清雪那可爱的笑脸,想着妹妹见到野猪时的惊喜表情,忍不住笑了笑,仿佛身上的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低沉的呼啸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像闷雷滚过雪原,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声音像是带着一股寒意,直透人的骨髓。 苏清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林子深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那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野性的凶狠和贪婪。 苏清风的心跳陡然加快,警惕地盯着那双眼睛。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猎刀,却发现刀还插在野猪身上没拔出来。 风声呜咽,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那道黄黑相间的身影缓缓走出林子,每一步都踏得积雪“咯吱”作响。 东北虎的体型比想象中还要大,肩背隆起,肌肉在皮毛下滚动,尾巴像铁鞭一样甩动,抽得空气“啪啪”响。 苏清风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他缓缓放下爬犁的绳子,手摸向背后的猎枪,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枪管冰凉,可他的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 老虎停在了二十步开外,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 它的目光在野猪和苏清风之间游移,最后锁定在他身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是闷雷碾过雪原。 苏清风也抽回了猎刀。 “妈的……” 苏清风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挖陷阱、拖野猪、做爬犁,已经耗光了力气,现在连枪都端不稳。 东北老虎突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试探,那畜生像道金色闪电般扑了过来! 苏清风几乎是本能地抬枪射击。 “砰!” 枪声炸响,子弹擦着虎耳飞过,打碎了后面的树皮。 老虎的速度丝毫未减,眨眼间就冲到了眼前! 苏清风来不及装弹,只能横枪格挡。 苏清风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整个人被扑倒在地,后背重重地砸在雪地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东北虎那血盆大口朝着他咬来,苏清风急忙用猎枪抵住东北虎的嘴巴,可他力气太小,根本抵挡不住。 东北虎的口水滴了他一脸,那股腥臭味熏得他差点呕吐。 苏清风用脚使劲儿踹着东北虎的下巴,大声喊道:“你给老子滚开!” 趁机抽出了猎刀,立马朝着东北虎刺去。 可因为他实在没有力气,这一刀绵软无劲,被东北虎一爪子就拍掉了。 猎刀“哐当”一声掉在雪地上,苏清风心里一凉。 不过,苏清风反应也快,立刻翻滚到一旁,捡起猎刀,来到一棵桦树旁。 这桦树足有一人合抱大小。 东北虎叼着猎枪,看向苏清风,眼睛里闪烁着凶光,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说:“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苏清风喘着粗气,看着东北虎,大声骂道:“你个畜生,今天老子跟你拼了!” 说着,他把猎刀甩向了东北虎。 那东北虎反应极快,立刻往旁边一躲。 苏清风趁着这个机会,开始爬桦树。 他双手紧紧抱住树干,双脚使劲儿蹬着,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 东北虎见状,扑了上来,朝着苏清风咬来。 只听“撕拉”一声,棉布撕碎的声音传来,苏清风感觉后背一阵凉飕飕的,原来是棉服被东北虎抓烂了。 不过好在,他安全上树了。 苏清风坐在树枝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树下虎视眈眈的东北虎,心里那个气啊。 要不今天没有力气了,怎么也要和这东北虎大战三百回合。 用猎枪抵住它的脑门问:“你小汁,很凶?不知道王不见王吗?” “吼!” 不过,还是要面对现实。 一声虎啸,让他清醒不少。 苏清风大声喊道:“你有本事上来啊!看老子不收拾你!” 东北虎在树下转了几圈,时不时用爪子刨着树根,发出“轰轰”的声音,想把树连根拔起。 苏清风抓住树干就往上蹿,手指抠进树皮的裂缝里,冻僵的指尖火辣辣地疼。 东北虎突然在树下人立而起,前爪“唰”地拍打了苏清风的鞋跟。 苏清风感觉后背一凉,接着是火辣辣的疼。 虎爪刮到了皮肉。 他咬着牙,继续拼命往上爬了几尺,树枝在重压下“吱呀”作响。 终于,他骑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杈上,离地足有一丈高。 东老虎在树下焦躁地踱步,黄黑相间的皮毛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它突然人立起来,前爪搭在树干上,整棵树都跟着晃动。 苏清风那个恨啊! 这个地方居高临下,他恨不得开上一枪。 把这家伙给毙了! 可惜猎枪被东北虎叼着扔雪地里了。 东老虎突然开始用身体撞树,桦树被撞得剧烈摇晃,树皮“簌簌”脱落。 “狗日的还挺聪明……” 苏清风死死抱住树干,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这玩意力气怎么这么大? 要是掉下去,就玩完。 即使没力气,也要坚持住,不是闹着玩的,这是真东北虎。 会吃人的野兽! “咻咻——” 突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长而有力的脆响。 第64章 操!老子的野猪! 是有人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东北虎的耳朵猛地竖起,转头望向声源,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警惕。 苏清风当然也听到了,他心里一喜,有救了! 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来人啊!这里有老虎!” 那声音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兴奋。 在离苏清风不远的树林中,四人小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中艰难前行。 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他们的脸庞,每一步都伴随着积雪被踩压发出的咯吱声。 他们就是西河屯新成立的打猎队。 带头的是民兵张志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得像座小山,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劲儿。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棉大衣,那棉大衣经过多年的穿着和洗涤,颜色已经有些发旧,但却浆洗得十分笔挺。 棉大衣的领口和袖口磨得有些发亮,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棉裤,裤脚紧紧地扎在黑色的棉靴里,棉靴的鞋面上沾满了厚厚的积雪,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张志强头上还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子上的毛领又长又密,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为他遮挡着刺骨的寒风。 打猎队还有林大生的儿子林立杰在,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他身材挺拔修长,像一棵在雪地里傲然挺立的白桦树。 穿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那军大衣虽然有些旧,但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还隐隐泛着光泽。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劳动布裤子,裤腿被卷得高高的,露出里面穿着的厚棉袜和一双崭新的黑色胶鞋。 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 王友刚是村里出了名的机灵鬼,他身材瘦小但十分灵活。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棉袄,棉袄的补丁摞着补丁,但却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 棉袄的领口和袖口被他用蓝色的布条重新包了边,显得十分利落。 下身是一条蓝色的旧棉裤,裤腿被他用绳子紧紧地扎住,防止寒风灌进去。 他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棉鞋,棉鞋的鞋帮已经磨得有些开裂,但他却毫不在意,依旧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走着。 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雷锋帽,雷锋帽的护耳被他放了下来,紧紧地贴在脸颊两侧,只露出一双机灵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时刻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郭永强则是个憨厚老实的小伙,身材中等,国字脸,一身打着补丁的棉服。 这四人小队,人人肩上都稳稳地背着猎枪。 那猎枪正是华夏的53式步骑枪。 “咔嚓!”林立杰拉枪栓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脆。 他肩头扛着的53式步骑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支仿制苏联莫辛-纳甘的老枪,枪托上的漆皮都磨出了木纹。 “都检查检查枪膛!”张志强低声喝道,手里的骑枪刺刀“唰”地甩开,三棱刺刀在雪地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这老民兵最清楚,虽说这枪在部队淘汰了,但7.62毫米的全威力弹打野兽照样好使。 王友刚摸了摸准星座——比原版莫辛-纳甘宽了半指,这是53式最明显的特征。 他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才敢握住冰凉的枪机。 “这铁疙瘩后坐力能撞碎肩胛骨。”他嘟囔着,“上回训练完,我肩膀青了半个月。” 郭永强正往弹仓里压子弹,黄铜弹壳上的“53”字样格外显眼。 每发7.62x54R子弹入仓时都发出“咔嗒”的金属脆响。 “装好了。”他拍拍五发容量的弹仓。 此刻,四人小队背着它,朝着苏清风所在的方向坚定奔去。 他们也训练了许久,今天第一天上山,就听到了枪声。 “啥声音?”王友刚竖起耳朵,皱着眉头说道。 “走,快去看看咋回事!”张志强一挥手,带着大家加快了脚步。 他们现在离苏清风还有一段距离,倒是没听清喊叫声。 只是被苏清风的猎枪响声吸引过来。 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作响,每走一步都费劲得很。 “来人啊!这里有老虎!” “来人啊!这里有老虎!” …… 苏清风的喊声裹着北风,断断续续传到四人耳中。 林立杰第一个竖起耳朵:“是清风哥!在东南边!” 小伙子抬腿就要往前冲,却被张志强一把拽住后脖领子。 “你虎啊!是老虎!”张志强脸色铁青,喉结上下滚动,“你他娘不要命了?” 王友刚手里的53式步骑枪“咣当”砸在冻土上,枪托陷进半尺深的雪里。 有些慌了,那可是东北虎啊! 郭永强下意识的举枪,怕有危险。 “咋……咋整?”林立杰声音发颤,年轻的脸庞褪尽了血色。 张志强抹了把络腮胡上的冰碴,突然抄起步枪:“都听好!永强、友刚走两翼,立杰跟着我。“ 他“咔嚓”一声拉开枪栓,“咱们慢慢往前摸,到射程就朝天鸣枪。” 四人呈扇形推进,踩雪的“咯吱”声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突然,郭永强指着前方:“在那儿!” 几百米的桦树上,苏清风像个破布偶似的挂着,树下蹲着个黄黑相间的庞然大物。 “准备!”张志强腮帮子咬出棱角。 四支骑枪同时抬起,枪口的烤蓝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砰!” 第一声枪响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东北虎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珠缩成细线。 紧接着又是三声爆响,7.62毫米全威力弹的声浪在山间回荡。 那畜生浑身炸毛,前爪不安地刨着雪地。 当王友刚的第五发子弹擦着它耳尖飞过时,这山大王终于怂了。 虽然是一枪没打中,但是把东北虎吓着了。 他们训练的时候,也就是打个五十步的靶子,还严重脱靶。 现在好了,几百米远。 张志强也是一枪未中。 东北虎吓着归吓着,可是这大冬天的为了生存,竟是冒着被子弹穿孔的危险,走到了爬犁边。 它叼起野猪后腿,拖着百十斤的猎物往林子里退,临走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 “操!老子的野猪!” 树上的苏清风急得直拍树干,震得刚刚爬树划伤的裂口,又渗出血来。 第65章 脱臼硬接,这就是男人最后的体面 张志强看着东北虎那庞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带着打猎队的三人,匆匆忙忙地朝着苏清风所在的那棵大树跑了过去。 一路上,积雪在他们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等他们跑到树下,抬头一看,只见树上的苏清风全身布满了血痂,那模样着实有些吓人。 张志强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扯着嗓子大声问道:“苏家小子,你没事吧?可别吓着俺们呐!” 林立杰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喊:“清风哥,你受伤了吗?伤哪儿了呀?快跟俺们说说!” 苏清风听到他们的喊声,这才缓缓地低下头,也仔细地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 只见自己身上几乎被野猪血染得通红,活脱脱像个血人。 他咧嘴笑了笑,大声回应道:“哦,没事没事,你们别瞎担心,这都是野猪血,俺没啥大碍。” 张志强听了,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说道:“人没事就中!可把俺吓坏咯。” 林立杰又仰着头,扯着嗓子喊道:“清风哥,能下来不?俺们在下头接着你,你就放心大胆地下来。” 苏清风在树上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试试把,你们在下面接着我点。” 说着,他便小心翼翼地试着往下出溜。 可这大冷天的,手指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刚一松,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林立杰眼疾手快,赶紧伸出双手去接。 可苏清风虽然看着瘦,但也不轻啊。 林立杰一个没接住,两人“噗通”一声,齐刷刷地摔倒在地,紧接着就滚作一团。 就在这时,林立杰突然“嗷”地一声惨叫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雪林里格外响亮。 原来,苏清风在翻滚的时候,手肘正好怼在了林立杰之前训练时撞青的肩窝上,这一下可把林立杰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杰!” “清风!” 众人见状,纷纷惊呼起来,赶紧围了过去。 张志强蹲下身子,皱着眉头,一边查看两人的伤势,一边嘴里嘟囔着:“都别嚎了!让俺看看咋回事。哟呵,一个肩膀脱臼,一个脚扭伤,真他娘是难兄难弟!” 王友刚在一旁着急地问道:“那立杰拿不了枪了?” 郭永强也跟着附和:“是啊,这可咋整?” 张志强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说道:“是清风肩膀脱臼,立杰脚扭伤,你们俩小子就别在这添乱咯。” 说着,便和郭永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两人扶了起来。 苏清风站稳后,看着爬犁上那一滩滩血渍,忍不住叹了口气,惋惜地说道:“哎,可惜了那么肥的野猪,要是能弄回去,够咱村吃好一阵子呢。” 张志强安慰道:“你人没事就好,那可是东北虎,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咱能保住命就谢天谢地咯。” 苏清风看着他们手中的53式步骑枪,有些无奈地说道:“你们有53式步骑枪还打不中?这枪威力也不小啊。” 张志强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哪有那么好打?我们平常打三、四十米都飘。要走近打的话,我们四个人恐怕还没打到东北虎,已经成它肚子里的食物咯。那东北虎动作快得很,一眨眼的工夫就能窜出去老远,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根本跟不上啊。他们三个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立杰也皱着眉头,一脸懊恼地说:“是啊,清风哥,离的太远,我们刚一开枪,它就躲起来了,根本打不着。” 王友刚也跟着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那枪声一响,它就跑动,我们刚瞄准,它的就换位置了。” 郭永强则在一旁垂头丧气地说:“唉,看来我们这枪法还得好好练练啊,不然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还是抓瞎。” 苏清风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想着他们也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打不中也算是人之常情。 他看着手中的53式步骑枪,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渴望,心想:“要是他也能有把53式步骑枪,那东北虎现在已经躺地上了。可这也就是想想罢了,现实是没了野猪,东北虎也跑了。” 不过,一想到那头肥硕的野猪和威风凛凛却最终溜走的东北虎,苏清风心里就像被猫抓似的,满是不甘与惋惜。 那野猪,要是能顺利弄回来,足够让村里老老少少好好解解馋,改善改善这清苦日子里的伙食。 自己也能卖个好价格,欠公社的钱也能还清。 那东北虎,若不是当时在雪地里折腾太久,体力消耗殆尽,他还真想抄起猎刀,跟这山林之王好好搏上一搏,哪怕最后落个两败俱伤,他也绝不退缩。 可现实就是这么无奈,在这冰天雪地、寒风呼啸的鬼地方耗了太久,他实在是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和猛兽从眼前溜走。 苏清风此刻也顾不上那些遗憾和懊恼了,他左手脱臼,疼得他五官都扭曲在一起,嘴角不受控制地直咧咧。 他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都鼓得高高的,心里却在给自己打气:“这点疼算啥,咱可是堂堂七尺男儿,不能在兄弟们面前丢脸!” 说时迟那时快,他趁着还剩下一丝力气,猛地一咬牙,双手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那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硬是把脱臼的手接了起来。 刚接上的那一刻,钻心的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脑袋“嗡嗡”直响,额头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般暴了起来,根根分明。 他的嘴唇被咬得泛白,甚至都渗出了丝丝血迹,但他愣是没吭一声,紧咬着嘴唇,把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惨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在他看来,这就是男人最后的体面。 哪怕疼得死去活来,也不能在兄弟们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不能让他们为自己担心,更不能让他们看不起自己。 张志强他们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叹和敬佩。 张志强大声感叹道:“清风,你可真是个狠人呐!这要换做别人,早就疼得嗷嗷叫,满地打滚了。你这意志力,俺老张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立杰瘸着腿,一瘸一拐地,被郭永强小心翼翼地扶着。 他看着苏清风那痛苦却又坚毅的模样,眼中满是崇拜,竖起大拇指,佩服地说道:“清风哥,你这样太猛了!” 郭永强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嘴里嘟囔着:“这……这也太疼了吧,我看着都浑身发麻。清风,你可真是个铁打的汉子!” 王友刚更是朝着苏清风用力地竖起了大大拇指,扯着嗓子喊道:“强!太强了!” 第66章 东北男人绝不退让! 山风裹挟着雪粒子,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夕阳的余晖如同金色的丝线,轻柔地洒在雪地上,给整个银白的世界披上了一层如梦如幻的金色纱衣。 那光芒,在雪的反射下,亮得有些晃眼,却又透着一种别样的温暖。 张志强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色,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扯着嗓子大声说道:“夕阳西下咯,也该回家去了。这大冷天的,家里那热乎炕头还等着咱呢!” 于是,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慢悠悠地朝着西河屯走去。 这会要是回去,按他们这速度,还得近两个小时呢。 等回去天色肯定全黑了,在这冰天雪地里摸黑赶路,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儿。 林立杰腿受了伤,疼得他直咧嘴,走路一瘸一拐的,活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王友刚和郭永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主动轮流搀扶着他。 王友刚拍了拍林立杰的肩膀,笑着说:“立杰,别着急,有俺俩扶着你,稳当着呢。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慢慢走。” 郭永强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咱不着急,安全第一。你这腿伤可得好好养着,不然以后落下病根可就麻烦咯。” 可林立杰这扭伤实在不轻,一碰地就钻心地痛,疼得他额头上直冒冷汗。 他咬着牙,皱着眉头说:“两位哥,我这腿是真不争气,疼得我直想骂娘。要不是你们扶着,我估计都走不动道儿了。” 王友刚笑着说:“你这小子,还说啥呢。咱都是兄弟,有难同当嘛。你就忍着点疼,咱慢慢往家挪。” 这事情也是苏清风造成的。 不过他手现在也疼,没办法帮忙。 “小杰,刚多亏了。” “清风哥,没事情的,过几天就好了。” …… 当他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好不容易挪到村子口时,夜幕已然沉沉地压了下来,将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片墨色之中。 村子里,一盏盏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纸,在雪地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宛如夜空中散落的繁星,给这寒冷的冬夜添了几分暖意。 借着这微弱的灯光,就瞧见林大生和几个村里人正站在村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张望着,活像一群焦急等待雏鸟归巢的老鸟。 那眼神里,满是担忧和牵挂,在这冰天雪地、危机四伏的山林里打猎。 谁家的孩子不是爹娘的心头肉啊,哪能不提心吊胆呢? 林大生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不停地踱步,时不时还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瞅。 他那原本就粗糙的脸,此刻因为焦急而皱成了一团。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林立杰一瘸一拐的身影上,再一看苏清风,浑身是血,衣服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活像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 他的心咯噔一下,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没喘过气来。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没站稳。 “坏了坏了,这俩孩子不会出啥大事儿了吧!” 林大生在心里暗暗叫苦,也顾不上脚下的积雪有多厚、有多滑了,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朝着他们跑了过去。 那速度,就像一阵风似的,带起了一片雪沫子。 跑到跟前,林大生一把抓住林立杰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又急忙去看苏清风,声音都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颤抖: “你们……你们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可别吓着俺啊!俺这心啊,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林立杰瞧见父亲那副心急如焚、眼眶泛红的模样,心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之感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腿上那钻心的疼痛,嘴角费力地向上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说道:“爹,俺没事儿,就是不小心扭到腿了,疼得厉害。” 林立杰还在努力维持着,不想让父亲太过担心。 苏清风见状,赶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诚恳的笑容,急切地说道:“林叔,您别着急上火的。我们就是在山里头碰到了一只东北虎,跟它周旋了一小会儿。您瞧我这身上的血啊,都是野猪血。那东北虎闻到野猪血的味道,一下子就冲过来,把我们的野猪给叼跑了。我们真不是因为和东北虎搏斗才受的伤,这点小伤啊,不碍事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试图用这种方式让林大生放宽心。 林大生听了他们的话,不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担忧之色愈发浓重,就像一片化不开的乌云。 “什么?东北虎?在咱这山里头?”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惊恐和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直直地盯着苏清风和林立杰。 这时,其他几个村里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围了过来,就像一群闻到蜜味的蜜蜂,将他们团团围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情况来,原本安静的村口瞬间变得热闹非凡。 一个大娘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满脸惊叹地说道:“哎呀妈呀,你们可真是命大啊!那东北虎可不是好惹的主儿,俺们听老一辈人说,那老虎爪子一拍,就能把人的脑袋拍碎,一口就能咬断人的脖子,跟吃豆腐似的。你们能活着回来,真是老天爷开眼,保佑你们啊!” 她说着,还双手合十,朝着天空拜了拜,那虔诚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有个大叔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清风,你真是命大得能吓死人!这要是换做别人,估计早就成了那老虎的盘中餐,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小子,以后可得好好烧烧高香,感谢老天爷保佑啊。说不定啊,是祖宗在天上看着你们,给你们挡灾了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似乎自己是个深谙世事的高人。 苏清风也不好多说什么,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反正自己解释过了。 “大家别这么说,当时情况紧急,也没想那么多。再说了,咱这么多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也不能让那老虎给欺负了不是。要是真被老虎吓跑了,以后还咋在这山里混啊。” 林大生走上前去,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清风啊,以后还是小心点。” “知道了,林叔。” 张志强这会拍着林大生要和他聊两句。 毕竟林大生是小队队长,西河岭上出现东北虎还是要重视。 苏清风赶紧趁机溜回家。 什么东北虎不是好惹的,等有机会就要把那东北虎给解决了。 东北男人绝不退让! 第67章 清风,帮嫂子拿下衣服 苏清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回到了家。 今天确实是太累了。 他站在院子里,静静地望着窗户纸上映出的影子。 灯光下,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欢快的身影,还有那开朗爽朗的笑声。 不用猜,苏清风就知道,肯定是秀秀、铁蛋和妹妹苏清雪在土炕上逗着火苗玩耍呢。 那火苗在他们的拨弄下,上蹿下跳的,活像一只调皮的小猴子,把铁蛋逗得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 苏清风推开房门,浑身是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模样就像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把秀秀他们吓了一跳。 铁蛋年纪小,哪见过这阵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两颗圆溜溜的玻璃球,嘴巴一张,“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边哭边喊:“鬼啊!有鬼啊!救命啊!” 秀秀反应倒是快,她赶紧上前一步,用力拍了下铁蛋的榆木脑袋,没好气地说:“瞎说啥呢,这是清风哥!你这小子,胆子咋这么小呢,跟个老鼠似的。再这么瞎喊,小心我揍你。” 铁蛋被秀秀这么一拍,哭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抽抽搭搭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苏清雪看到哥哥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心疼,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她也顾不上那跳动的火苗了,撒腿就朝着苏清风跑了过去,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带着哭腔问道:“哥,没事吧?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你可别吓我啊。” 苏清雪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苏清风被妹妹这一扑,刚接好的手又疼了起来,那疼痛如同针扎一般,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苏清雪听到哥哥的吸气声,赶紧抬起头,焦急地问道:“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碰到你的伤口了?疼不疼啊?” 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自责。 苏清风强忍着疼痛,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没事的,妹妹,哥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的。你看,哥这不是好好的嘛。别担心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 这时,苏清风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道:“雪儿,你吃没吃晚饭呢?” 苏清雪摇了摇头,委屈地说:“还没有呢,哥,你不在家,我哪有心思吃饭啊。我就盼着你早点回来呢。” 苏清风笑了笑,说:“傻丫头,不吃饭怎么行呢。你们继续玩,哥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说完,苏清风走出院子,来到了隔壁嫂子王秀珍的院门口。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秀珍看到苏清风的样子,也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的,惊讶地说:“哎呀妈呀,清风,你这是咋啦?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快进来,别在外面冻着了。” 苏清风赶紧解释道:“嫂子,别害怕,这是野猪血。我在山里不小心摔了一跤,左手现在不能动了。我想麻烦嫂子帮我做点饭,我妹妹还没吃晚饭呢。”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王秀珍听了,连忙说道:“这样啊,吓死我了。这样吧,这几天就在我家吃吧,你手受伤了也不方便。咱们是亲戚,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王秀珍把“亲戚”两个字咬的极重。 苏清风想了想,自己现在确实没办法做饭,便感激地说:“那行,嫂子,那就麻烦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王秀珍脸上挂着温暖又亲切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说啥感谢呢,太见外啦,咱们都是一家人似的。你先坐会儿,舒坦舒坦,我这就去给你们兄妹俩做顿热乎饭,保证让你们吃得饱饱、暖暖的。” 苏清风只觉身上黏糊糊的,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身上爬,难受得紧。 他实在忍不住了,便跟王秀珍打了声招呼:“嫂子,那我先去烧点水洗个澡,身上实在太不得劲儿了。” 说完,苏清风便转身回到了自家厨房。 一进厨房,他一眼就瞧见了那口大水缸。 许是这一天的遭遇让他有些乏力,他竟一时忘了这水缸里压根没水,水缸也没清洗。 苏清风心里刚暗骂了一句:“都怪那死耗子。” 就在这时,王秀珍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赶忙说道:“清风啊,这水缸还没清洗呢,里面脏得很。你就别忙活啦,去歇着吧,我来烧水。” 苏清风不好意思的说:“嫂子,这怎么好意思呢,本来就已经够麻烦你了,还是我来吧。” 王秀珍温柔的笑着说道:“你手都受伤了,就别逞强啦。听话,快去歇着,一会儿水烧好了我叫你,保准让你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 苏清风拗不过她,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等着。 王秀珍立刻忙碌起来,她先找来刷子开始仔细地清洗水缸。 不一会儿清洗完水缸,她又拿起水桶,准备去提水。 可这大冬天的,地面就像被涂了一层油似的,滑得很。 王秀珍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脚下一滑,她忍不住“哎呀”一声惊呼。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前扑去,手中的水桶也“哐当”一声飞了出去,里面的水“哗”地一下洒了一地,溅起一片片晶莹的水花。 苏清风在旁边听到响动,心猛地一紧,立马像离弦的箭一样跑了过去。 他顾不上自己手上还隐隐作痛的伤口,一把扶住王秀珍,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嫂子,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王秀珍缓缓站稳身子,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这地太滑了,像抹了油似的。” 苏清风一脸担忧地说:“嫂子,都怪我,你快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可别硬撑着。” 这时,他才发现,王秀珍的衣服全湿透了,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寒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齿也“咯咯”作响。 苏清风心疼地说:“嫂子,你快去换衣服吧,别冻着了。这里我来收拾,你放心。” 王秀珍点了点头,说道:“那行,麻烦你了,清风。我这就去换衣服。” 说完,她便匆匆往家中走去。 那脚步有些急促,却又带着几分慌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苏清风赶忙把水桶捡起来,快步来到王秀珍家的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桶水。 他刚把水桶提起来,就听到王秀珍在院子里的卫生间里,带着几分焦急和羞涩地喊: “清风,我忘记拿衣服了。你帮我从卧室的衣柜里拿一下衣服吧。” 第68章 你那小玩意我还不稀罕看呢 “好的,嫂子。” 苏清风应了一声,心里想着得赶紧帮嫂子把衣服拿过去。 可别让她冻坏了,这大冷天的,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可咋整。 他放下水桶,朝着王秀珍的卧室走去。 每一步都带着几分急切,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苏清风轻轻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香气不浓不烈,恰似春日里盛开的第一朵小花,清新而又宜人。 卧室里布置得很温馨,一张枣红色的木质衣柜立在墙边,衣柜的表面光滑而又整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清风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衣柜门。 衣柜里叠着一些衣服,整整齐齐的。 他一下子陷入了为难,心里琢磨着:“该拿啥衣服呢?”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外面传来王秀珍那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清风,你拿柜子右边第二格的衣服就好了,那是换洗叠好的。可别拿错啦,不然我又得重新整理。” 苏清风赶忙应道:“好嘞,嫂子,我这就拿。” 他的眼睛在衣柜里快速扫视着,终于看到了柜子右边第二格的衣服。 上面叠着内衣内裤,那内衣是淡粉色的,上面还绣着几朵小巧的梅花,精致而又可爱。 内裤是白色的,洗得发薄,边角绣着几朵淡蓝色的铃铛花。 下面是棉服和毛线衣服,棉服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厚实而又暖和。 毛线衣服是米黄色的,毛线编织得紧密而又均匀,摸起来软绵绵的。 估摸着是嫂子自己编织的样式。 苏清风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当兵那么多年,确实很少和女人打交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衣服拿了起来,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内衣,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里一荡,他赶忙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苏清风抱着衣服,匆匆走出卧室,朝着卫生间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感觉自己的脸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到了卫生间门口,他轻声说道:“嫂子,衣服我拿来了。” 王秀珍在卫生间里应道:“快给我递进来,我都快冻僵了。”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卫生间的门,眼睛不敢乱看,只是把衣服递了进去。 王秀珍伸手接过衣服,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苏清风的手,两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同时缩回了手。 王秀珍轻声说道:“谢谢你啊,清风。” 苏清风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谢,嫂子,你……你快换衣服吧。” 说完,他像逃命似的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苏清风回到厨房,开始烧水。 他单手提起水桶,把里面的水倒进锅里,然后生起火来。 火苗在灶膛里欢快地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而此时,王秀珍也换好了衣服。 她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棉服,显得端庄而又大方。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而此时,王秀珍也换好了衣服。 她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棉服,棉服质地厚实,领口处一圈柔软的毛绒。 走到那面有些陈旧却擦得锃亮的镜子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刚刚摔倒时,发丝有些凌乱,此刻她细心地将它们捋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然而,刚一抬腿,膝盖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这才想起刚刚滑倒时,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她轻轻揉了揉膝盖,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心想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伤就耽误了给兄妹俩做饭。 王秀珍一瘸一拐地来到厨房,开始和面。 她先从面缸里舀出几瓢白面,那面粉如雪花般簌簌地落在面盆里。 接着,她往面里一点点加水,一边加水一边用筷子搅拌,水与面渐渐融合,形成了许多小面疙瘩。 随后,她挽起袖子,把手伸进面盆里,开始用力揉面。 可膝盖的疼痛时不时地干扰着她,每使一下劲,膝盖就疼得厉害,但她咬着牙,手上依旧不停地揉着。 经过一番努力,面团终于被揉得光滑又有弹性。 王秀珍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开始擀面。 随着擀面杖的滚动,面团一点点变薄,变成了一张大大的面片。 她将面片折叠起来,然后用刀切成细细的面条。 面条做好后,王秀珍又忙着烧水、煮面、打卤。 不一会儿,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做好了。 她来到苏清风所在的院子,轻声喊道:“清风,面做好啦,快趁热吃,别凉了。” 厨房的锅里冒出了热气,水开始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苏清风正舀着烧好的水。 回了一声:“等下,我洗一下就来。” 王秀珍来到苏清风的厨房,看到苏清风正在舀水,便说道:“清风,我给你们做了面条,你一会儿洗完澡正好能吃,热乎着呢。” 苏清风感激地说:“谢谢嫂子,先让雪儿吃吧。” “雪丫头,来嫂子家吃面。”王秀珍喊道。 苏清雪在房间里应了声,就走到厨房来。 “在我家锅里,你快去盛面。”王秀珍笑着说。 “好嘞,嫂子。谢谢嫂子。” 苏清雪点了点头,往王秀珍家走去。 苏清风单手拎着桶,准备提着去卫生间洗一下。 王秀珍看到苏清风不方便,便赶忙说道:“哎呀,清风,你的手弄伤了,我来帮你擦吧。” 苏清风的脸一下子又红了,他连忙拒绝道:“不用不用,嫂子,我自己能行。” 王秀珍瞪了他一眼,假装生气地说:“我是你嫂子,你个小孩子怕什么,还害羞上了。我又不脱你内裤,你那小玩意我还不稀罕看呢。” 苏清风被她这么一说,脸更红了。 他脱口而出:“我可不小。”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秀珍听了,“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而又爽朗,就像银铃在风中摇曳。 她笑着说:“哟,还嘴硬呢。行了,别逞强了。” 第69章 放松点,别跟个小姑娘似的 苏清风的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子,就像被火烤过的红辣椒。 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又结结巴巴地拒绝道:“嫂子,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哪还能让你帮我擦呀,这成啥样了,让人看见不得笑话死我。再说,我左手受伤,不是还有右手吗?没啥大不了的。” 王秀珍把眼睛一瞪,双手叉腰,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扯着嗓子说道:“哟呵,你这小子还真害羞上了!我是你嫂子,把你当亲弟弟看,你个小屁孩怕啥呀。赶紧的,别磨磨唧唧的,要是冻感冒了,还得我照顾你,到时候可别嫌嫂子唠叨。” 苏清风站在原地,眼神里交织着纠结与无奈,犹豫的念头在心底来回翻涌。 最终,他还是拗不过王秀珍那满是关切与坚持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温暖的炉火,一点点融化了他心底的倔强。 苏清风轻叹一声,顺从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几分不情愿,却又藏着一丝对这份关怀的妥协。 王秀珍见状,脸上立刻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她走上前,轻轻挽住苏清风的胳膊,说道:“走。” 两人一同来到卫生间,那是个仅有两个平方都不到的小泥瓦房,在寒冷的夜色中显得愈发局促和简陋。 墙壁是用粗糙的泥土和稻草混合砌成的,摸上去凹凸不平。 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随着开门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进卫生间,里面摆放着一个破旧的木盆,盆边还残留着一些未洗净的污渍。 王秀珍提起热水桶,往木盆里倒水。 之后又导入冷水交融,直到温度适宜。 苏清风站在一旁,看着王秀珍忙碌的身影。 内心也不再挣扎,既然都这样了,那就大大方方的看吧。 他慢慢脱下那件带血的棉衣,那棉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的斑块。 棉衣褪去,露出他瘦骨嶙峋的身躯,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苏清风只穿着一条破了许多小洞的四角裤,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内心的紧张。 王秀珍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那心疼如同细密的针,轻轻刺痛着她的心。 她轻声说道:“你啊,自己瘦得干巴巴的,还不要命地打猎,真是苦命。没爹没妈,没人疼。” 说着,王秀珍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 苏清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嫂子,我没事,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王秀珍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哎,不说了。来,把毛巾给我。” 她接过毛巾,轻轻地蘸了蘸温水,那温水在毛巾上晕染开来,带着丝丝暖意。 然后,王秀珍开始给苏清风擦拭身体。 她的动作很轻柔,可当王秀珍的手碰到苏清风的皮肤时,苏清风的身体不禁一颤。 王秀珍感觉到了他的颤抖,笑着打趣道:“哟,还害羞呢,嫂子的手又不冰。放松点,别跟个小姑娘似的。” 苏清风小声说道:“嫂子,我……我有点不习惯。”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动作,温柔地看着他,说道:“傻孩子,有啥不习惯的。嫂子又不是外人,从小看着你长大,你身上哪儿嫂子没见过。来,把头抬起来,让嫂子给你擦擦脸。” 苏清风缓缓抬起头,目光与王秀珍交汇。 王秀珍轻轻擦拭着他的脸。 王秀珍笑着说:“要不是你受伤了,我还不给你擦呢。” 说着,她又仔细地擦拭着苏清风的手臂和后背。 擦完后背,王秀珍又让苏清风转过身来,给他擦拭前胸。 她的手在苏清风的胸膛上轻轻滑动,苏清风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像揣了只小兔子在怀里。 王秀珍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嘴角微微上扬,打趣道:“哟,清风,你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咋啦,是不是嫂子擦得你不舒服啦?” 苏清风的脸更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嫂……嫂子,没……没不舒服。” 王秀珍笑着说:“没有就好。来,把腿也抬起来,嫂子给你擦擦腿。” 苏清风红着脸,慢慢地抬起了腿,还不时地叮嘱他:“以后洗澡可别这么马虎了,一定要擦干身体,不然容易生病。尤其是在这大冷天,更得注意。” 擦完身体后,王秀珍给苏清风拿了一件自己的厚棉衣,让他先穿上。 王秀珍笑着说:“行了,现在可以去吃面了。这面啊,嫂子可是下了功夫的,保准好吃。你闻闻,这香味,是不是都把你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跟着王秀珍去到她家厨房。 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的面条,旁边撒着一些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而来,让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苏清风拿起筷子,正准备吃,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王秀珍,认真地说:“嫂子,我这手受伤了,这几天做饭啥的都不方便。我想着,在我手好之前,都在你家吃饭。我把家里的白面和杂面都拿过来,再给你五块钱做伙食费。明天就过小年了,咱吃好点,热热闹闹地过个节。” 王秀珍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说道:“你这孩子,跟嫂子还这么见外。咱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伙食费不伙食费的。” 苏清风笑着说:“嫂子,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王秀珍点了点头,说:“那嫂子就收下,把这钱留着,明天过小年买点肉菜,咱也过个肥年。来,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清风应了一声,便埋头吃起面来。 那面条劲道爽滑,汤汁浓郁鲜美,让人回味无穷。 他吃得狼吞虎咽,不一会儿,一碗面条就被他吃了个精光。 他满足地抹了抹嘴,说:“嫂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面太好吃了。” 王秀珍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你要是喜欢吃,以后嫂子天天给你做。” 吃完面,苏清风站起身来,说:“嫂子,我去把白面和杂面拿过来。” 王秀珍说:“行,我和你一起去。你手受伤了,一个人拿多费劲儿,嫂子帮你搭把手。” 第70章 嫂子,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夜晚,寒风像一头头饥饿的野兽,在屯子里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怪叫,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苏清风和王秀珍正费力地把白面、杂面往王秀珍家中的厨房提溜。 苏清风受了伤,但这点疼对他来说不算啥。 王秀珍在一旁唠叨,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清风啊,你慢着点,别抻着伤口,这伤可得好生养着。” 苏清风咧咧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嫂子,没事儿,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跟那小牛犊似的,这点小伤不算啥。我在山里跟那东北虎都能斗上几个回合呢。” 王秀珍白了他一眼:“就你能吹,那东北虎是你能斗得过的?以后可别再干这冒险的事儿了。” 因为受伤,苏清风只能把做饭的大权交给嫂子王秀珍。 他心里盘算着,这些天不能出去打猎,正好趁着这机会多吃多锻炼锻炼。 自己这身板,瘦得跟麻杆似的,身无二两肉,在这冰天雪地里,都没办法燃烧脂肪来抵御寒冷。 要是再壮实点,说不定真能在这苦寒中多挺一会儿呢。 以前,苏清风还会看那些荒野生存的节目,要是在野外生活一百天,那肯定得有稳定的食物来源。 最重要的是体重大,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有脂肪可以补充糖原,才能扛得住。 想到这儿,他不禁叹了口气,这过年没打到猎物,确实有些遗憾。 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心里暗暗发誓:“等我恢复几天,在大年三十肯定能吃到肉的!到时候,让嫂子和雪儿她们好好解解馋。” 和王秀珍道别后,苏清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自己家。 一路上,雪没过了他的脚脖子,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进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就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去了他身上的寒意。 屋里,火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刚刚还在玩闹的秀秀和铁蛋已经回家了。 苏清雪的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小苹果。 她正坐在小桌子前,埋头认真地做着作业。 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火苗趴在苏清雪手臂边,乖乖地看着她写作业,那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地摆动一下,像是在给她加油打气。 苏清风凑了过去,蹲下身子,轻声说:“火苗,今天乖不乖呀?” 火苗轻轻地“呜呜”叫了两声,那声音软绵绵的,就像在撒娇。 苏清风伸手想摸摸火苗,却被火苗轻轻地躲开了。 他假装生气地说:“哼,火苗,你不让我摸,我以后不给你吃好吃的了。” 火苗又“呜呜”叫了两声,然后慢慢地靠近苏清风,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把苏清风逗得哈哈大笑:“你可真是软蛋,还跟我玩欲擒故纵呢。” 苏清雪看着他们嬉笑打闹的样子,嘴角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继续埋头写作业,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苏清风说:“哥,我今天语文作业有几道题不会,你帮我看看呗。你以前不是总说自己不会嘛,现在可不能耍赖。” 苏清风听了妹妹的话,心里想着“我以前也是本科生,自然没问题”,嘴上却说:“哟,小瞧你哥了不是?行,你把作业拿过来,哥看看。” 苏清雪把作业本递给苏清风,指着上面的题目说:“哥,你看这道题,‘用下列词语造句’,这几个词我都不太会用。” 苏清风仔细看了看题目,然后耐心地给苏清雪讲解:“你看啊,这个词‘温暖’,可以这样造句,‘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火炉里的火给我们带来了温暖’。还有这个词‘希望’,可以造‘我希望能早日吃到哥打到的猎物’。” 苏清雪听了,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哥,我懂了,我会造啦!” 说着,她拿起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写了起来,那认真劲儿,就像一个小书法家在创作。 “哥,这道题我不会。”突然,苏清雪咬着铅笔头,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写着题目:《用“一边……一边……”造句》。 苏清风凑过去,右手食指轻轻点着作业本,笑着说:“这不简单?比如我哥一边擀饺子皮,一边哼着小调。” 苏清雪“咯咯”笑起来,辫梢上的红头绳跟着晃动,像两只飞舞的小蝴蝶:“这算啥句子嘛!李老师肯定要批评,说这是啥呀,一点都不文雅。哥,你能不能想个好点儿的。” 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哥,你身上咋有股香味?” 苏清风耳根发热,忙岔开话题:“瞎说啥!看下一题。” 可能是刚刚和嫂子离得太近的缘故吧。 其实他心里清楚,那是王秀珍身上淡淡的雪花膏的味道。 苏清雪撅着嘴,小声嘟囔着:“哼,肯定有秘密。” 但还是乖乖地把作业本翻到了下一页。 过了一会儿,苏清雪又抬起头,好奇地问:“哥,你以前怎么不教我这些,一直说自己不会?” 苏清风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现在想教了,谁让你写不好呢。以后啊,哥天天教你,让你成为屯子里最有学问的姑娘。” 苏清雪得意地扬起头:“哼,下次不让你教了。我可写的好着呢,李老师还夸我认真。等我长大了,要当个老师,教好多好多学生。” 苏清风笑着说:“好,你好好学习,将来都有出息。” 夜深了,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屯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也被这漫天的飞雪给吞噬了。 苏清风轻轻地拍了拍苏清雪的肩膀,温和地说:“雪儿,时间不早啦,早点休息吧。这寒假作业不用做那么久,每天做点,很快就做完了。” 苏清雪正沉浸在作业中,听到哥哥的话,乖巧地点了点头,合上了作业本。 这作业是他们老师李悠兰特意叮嘱要认真完成的,都是她自己出的题目。 “哥,李老师肯定会夸我写得好。”苏清雪扬起小脸。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那当然啦,我们家雪儿这么聪明,又这么认真,老师不夸你夸谁呀。不过,那也得等开学呢。你们老师从县里来到我们小队上课也不容易,这大老远的。” 苏清雪歪着头,陷入了遐想,突然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哥,李老师可漂亮了。她上次还说,等开学的时候会给我们带发夹呢。” 苏清风饶有兴趣地看着妹妹,打趣道:“哟,有多漂亮啊?能让我们的雪儿这么念念不忘。” 苏清雪一下子来了精神,从椅子上蹦下来,站在屋子中间,双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地说:“多漂亮?像嫦娥那样漂亮!哥,你没见过嫦娥吧?我在画本上看过,嫦娥穿着长长的、飘飘的裙子,头发又黑又长,就像瀑布一样垂下来,脸上白白净净的,笑起来就像春天里的花一样好看。李老师就跟她一样,说话轻声细语的,声音可好听了。” 苏清风被妹妹绘声绘色的描述逗笑了,他笑着说:“哟,我们家雪儿还会形容了呢。那等开学见到李老师,你可得好好谢谢她,这么远还惦记着给你们带发夹。” 苏清雪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嗯,我肯定会谢谢李老师的。” 第71章 迎接东北小年,祭灶神 农历腊月二十三。 东北小年。 “哈!” 苏清风从热乎乎的炕上猛地坐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刚睡醒。 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咧嘴一笑:“今儿个可算是睡了个好觉哟,不用早起,嘿,这也是一种幸福!” 说着,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受伤的手臂疼痛感好了许多。 这时,他转头一看,只见妹妹苏清雪像只小猫咪一样,紧紧地抱着火苗,睡得正香呢。 土炕经过一夜的消耗,温度降低了许多,摸起来凉飕飕的。 苏清风赶忙下了炕,走到灶台边,抓了一把柴火塞进炕洞里,然后用火柴轻轻一划,“嚓”的一声,火柴燃了起来,他赶紧把火凑近柴火。 不一会儿,柴火就“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火苗欢快地跳跃着,给土炕重新带来了温暖。 回到床上,苏清风开始做起了卷腹运动。 他先做了基础卷腹,那动作标准得就像教科书上的示范一样,腹部肌肉一紧一缩,发出微微的酸痛感。 接着是反向卷腹,他像一只倒挂的蝙蝠,双腿用力往上抬,肚子使劲往里收。 然后是自行车卷腹,他双腿在空中不停地蹬踏,就像在骑自行车一样,嘴里还“呼呼”地喘着粗气。 侧身卷腹的时候,他努力地把身体往一侧弯曲,感受着侧腹肌肉的拉伸。 最后是下斜卷腹,他找了个斜坡,躺在上面,用力地把上半身往上抬,每做一个都感觉自己的腹部在燃烧。 每种卷腹他都做五十个,速度不紧不慢。 苏清风心里琢磨着:“不能急切地求快,得让身体慢慢适应这种运动量,等适应了再增加。” 一边做,一边回忆起在部队的日子,不禁叹了口气:“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我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安排锻炼方式。” 做完卷腹,苏清风感觉左手还有点痛,便决定挑战一下单手俯卧撑。 苏清风先在地上摆好姿势,双手撑地,然后慢慢抬起一只手,只留下一只手支撑着身体。 双手和单手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双手要是能做100个,单手可就难咯。 估计十个都做不了。 单手俯卧撑要求身体维持在一个平稳的姿势,就像走钢丝一样,稍微有点晃动就可能摔倒。 原本正常俯卧撑是两只手平均发力,现在变成单手。 就好比四脚凳断掉了一只脚,全靠剩下的一只脚支撑。 苏清风得在撑手的同时保持身体平衡,这需要更高的身体协调性和控制能力。 而且单手俯卧撑要求单臂支撑全身重量,这对上肢和背部力量的要求可高了,得对肌肉进行更多的刺激和训练才行。 不过,好在苏清风技巧和力量现在足够支持我做单手了。 “1!” “2!” …… 苏清风一边做,一边在心里默默数着。 做到“29”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快用完了,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3……3,哎,还是不行啊,没力气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马上又给自己打气:“不过 29个也不错啦!” 这时,他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妹妹,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蛋:“雪儿,快醒醒,咱得去嫂子家帮忙啦。我这几天手受伤做不了饭,这些天就去她家吃饭。” 苏清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嘟囔着:“哥,让我再睡一会儿嘛。” 苏清风笑着说:“乖,快起来,今天过小年呢,可有好吃的哟。” 苏清雪一听有好吃的,一下子来了精神,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 洗漱一番后,苏清风和苏清雪来到了王秀珍家。 王秀珍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帚在扫雪。 看到他们来了,她热情地打招呼:“清风,雪丫头,这么早就来了呀。我才刚起来,还没做早饭呢。” 苏清风笑着说:“嫂子,我们来帮忙。” 王秀珍说着:“行今天过年,晚上咱吃饺子,早上先蒸窝窝头,中午擀面条,咋样?” 苏清雪在一旁兴奋地跳起来:“好诶,我最爱吃饺子啦!” 王秀珍笑着说:“行嘞,不过呀,今天做饭前,得先祭灶神,这可是咱东北的老习俗了。家家户户都会在这一天准备丰盛的供品,像糖瓜、糕点啥的,就盼着来年五谷丰登、家宅平安呢。” 苏清雪好奇地问:“嫂子,那供品都有啥讲究呀?” 王秀珍放下扫帚,拉着苏清雪的手,耐心地说:“这供品的话,咱们现在也没啥钱,也就没那么讲究啦。以前都必不可少的是又甜又黏的糖瓜、关东糖啥的。这些糖是为了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后没法说咱家的坏话,只能上天言好事。” 苏清风是被父母带着祭灶神很多次,还是知道流程。 在一旁点头说:“嫂子,你说得对。那咱赶紧先把厨房打扫干净吧,把过去一年的污垢和晦气都清除掉。” 于是,三个人一起动手,把厨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然后,王秀珍开始准备供品,就几个山楂和一碗米饭摆在盘子里,放在灶台上。 接着,她点燃了香烛,嘴里念念有词:“灶王爷呀,您老人家保佑咱家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苏清风自然不信这些,也就不回家祭灶神了。 王秀珍向灶王爷磕头行礼,苏清雪学着大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灶王爷,您一定要保佑我哥的手快点好起来呀。” 王秀珍见苏清风不拜,倒也没强求。 她也知道灶王爷是假的,只知道是习俗,就这么做了。 要是真的,那灶王爷就不会让这么多人没饭吃。 祭灶结束后,王秀珍把旧的灶王爷神像取下来烧掉,说:“这呀,就象征着送灶王爷上天啦。等到除夕之夜,咱再贴上崭新的灶王爷神像,迎接他老人家归来。” 忙完祭灶的事情,王秀珍开始做早饭。 她熟练地和好面,捏成一个个窝窝头的形状,然后放进蒸笼里。 不一会儿,锅里就冒出了热气,窝窝头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苏清雪馋得直流口水,不停地问:“嫂子,窝窝头啥时候好呀?” 王秀珍笑着说:“快了快了,小馋猫。” 第72章 嘴巴放干净点 远处的山峦银装素裹。 西河屯一排排的房屋屋顶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 村间的小路,也被雪掩埋得没了踪迹,只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苏清风、苏清雪和王秀珍三人吃完那热气腾腾,散发着玉米清香的窝窝头后,只觉浑身暖乎乎的。 他们裹紧着身上满是补丁的棉衣,戴好帽子,兴高采烈地朝着村口走去。 今天村子里可热闹得像炸了锅似的,要举行扭秧歌和踩高跷的活动。 这可是西河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盛大节日,村民们早就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这一天。 还没走到村口,就听见那边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和热闹的锣鼓声。 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大家就像一群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男人们穿着粗布棉衣,戴着狗皮帽子,有的嘴里叼着旱烟袋,时不时地吐出一口烟圈。 女人们则穿着色彩鲜艳的棉袄,头上裹着花头巾。 孩子们更是像一群脱缰的小野马,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嬉笑打闹着。 林大生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堆上,对着村民们扯着嗓子大声讲话:“乡亲们呐,今儿个是小年,这可是个喜庆的好日子!我林大生在这儿祝大家小年快乐,来年都过上吃香喝辣、红红火火的好日子!咱们一起把日子越过越美!” 他的话音刚落,村民们就像潮水一般,纷纷鼓起掌来。 接着,林大生拿着一挂长长的爆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村口的一棵粗壮的大树下,小心翼翼地把爆竹挂在树枝上。 他从一个小男孩手中接过红线香,然后慢慢地将香凑近爆竹的引线。 “呲——” 引线瞬间冒出火花,发出“滋滋”的声响,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响声瞬间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那声音震耳欲聋。 树上的积雪被震得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就像下起了一场小雪。 孩子们兴奋得眼睛放光,在一旁又蹦又跳,大声喊着:“放爆竹咯!放爆竹咯!过年啦,过年啦!” 随着爆竹声的渐渐结束,扭秧歌的队伍开始表演了。 只见一群穿着鲜艳衣服的大妈们,就像一群彩色的蝴蝶,手里拿着五彩斑斓的扇子和手绢,迈着欢快而又整齐的步伐,扭起了秧歌。 苏清雪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在一旁手舞足蹈起来,一会儿学着大妈们扭扭屁股,一会儿挥舞着手臂,那模样可爱极了。 紧接着,踩高跷的演员们登场了。 他们就像一群从天上降临的巨人,穿着奇装异服,脚踩着高高的高跷,在村口的空地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他们还不时做出一些惊险刺激的动作,一会儿来个金鸡独立,一会儿又来个倒立行走,引得村民们阵阵喝彩。 有一个演员踩着高跷还能轻松地翻跟头,他的身手十分敏捷,就像一只在空中自由自在飞翔的鸟儿,又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苏清风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嘴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这踩高跷的功夫可真不简单呐,这得练好久才能有这水平,说不定得从小就开始练呢!” 而此时,村子里还时不时地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原来是那些没被引燃的爆竹,被机灵的小孩子们捡了起来,他们用红线香小心翼翼地点燃,然后迅速地扔到一边,只听“砰”的一声,爆炸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小孩子们被这声响吓得捂住耳朵,却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就在这热闹非凡的时刻,意外发生了。 苏清风正看得入神,突然感觉身后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猛地回头,大声骂道:“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啊!” 只见孙有良带着赵麻子和李铁柱正站在他身后,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赵麻子先发制人,扯着嗓子喊道:“哟,你踩我脚干嘛?装什么蒜!” 苏清风立马冷眼看着他:“我哪里踩你了?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赵麻子却不依不饶,双手叉腰,恶狠狠地说:“踩了我还不承认是吧?你当我赵麻子是好欺负的?” 苏清风大声警告道:“我警告你,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李铁柱见状,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阴阳怪气地说:“苏清风,你怎么说话的?这么嚣张,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容。 这时,苏清雪看到哥哥被欺负,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赶紧拉住苏清风的胳膊,带着哭腔说:“哥,别和他们吵了,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王秀珍也急忙走上前,拉着苏清风的另一只胳膊,焦急地说:“对,清风,我们走,不看了。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可是,李铁柱却不打算放过他们,他冷笑一声,大声说道:“走哪里去?你个寡妇还勾搭上小叔子了,真是不要脸!” 他的话就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苏清风一听,冲到李铁柱面前,大声骂道:“你们他妈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再胡说八道,我跟你们没完!” 周围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都纷纷围了过来,像一群看热闹的麻雀,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有的说:“这孙有良他们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有的说:“苏清风也不是好惹的,这下有好戏看了。” 还有的说:“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多不好啊。” 孙有良看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觉得自己的威风得到了展示,更加得意忘形了。 他双手叉腰,大声说:“怎么?还想打架啊?来啊,谁怕谁啊!” 苏清风看着孙有良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 他猛地挣脱苏清雪和王秀珍的手,向前跨了一步,大声说道:“孙有良,你别以为我怕你!今天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赵麻子在一旁煽风点火地说:“哟,还敢威胁我们,你以为你是老大啊?和嫂子搞在一起就以为了不起了呢?” 苏清风再也忍不住了,他冲上去,一把抓住赵麻子的衣领,大声吼道:“你再给我说一遍!” 第73章 打的就是你们这群嘴贱的 苏清风那声怒吼,如同炸雷一般,在人群中轰地炸开。 赵麻子被苏清风这股子冲天气势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活像只被雷劈了的呆头鹅。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疯狂地挣扎起来,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放开我,你个瘪犊子玩意儿!有能耐你今儿个就把我弄死,不然我他妈跟你没完!” 他的脸涨得通红,活脱脱一只煮熟的大螃蟹,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唾沫星子乱飞,溅到苏清风的脸上。 “我操你血妈!”苏清风一声炸雷似的怒吼,震得赵麻子耳朵嗡嗡响。 赵麻子被这气势唬得一哆嗦,麻子脸顿时煞白,但很快又涨得通红,活像只被开水烫过的癞蛤蟆。 他梗着脖子叫唤:“你他妈的撒开!” “整死你?老子今天非得给你这满脸麻子再添几个坑!”苏清风左手铁钳似的掐着赵麻子脖子,右手抡圆了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啪!” 这一巴掌脆生生响,赵麻子嘴角当时就见了血,两颗黄板牙在雪地里蹦跶着找不着北。 李铁柱见状急眼了:“我日你姥姥!” 他扑上来就要掰苏清风胳膊。 要搁半个月前,苏清风准得吃亏,可这些天他天天早起也不是白练的。 周边看热闹的村民也议论起来。 “这咋回事啊,大过年的,咋还打起来了呢?”一个大妈皱着眉头,满脸担忧地说道。 “哼,肯定是那几个小子又惹事,苏清风那孩子平时可老实了。”一个大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气愤地说道。 “哎呀,可别打出啥大事儿来,这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啊。”一个年轻媳妇捂着嘴,惊恐地说道。 他们是边议论边看打架。 “滚你妈蛋!”苏清风一个鹞子翻身,右腿抡出个半圆,“咚”地一声正踹在李铁柱心窝子上。 这脚力道足得,把李铁柱直接蹬出去三米远,“噗通”一声栽进雪堆里,溅起老高的雪沫子。 “哎哟我操……”李铁柱捂着肚子在雪地里打滚,早上吃的酸菜馅饺子差点吐出来。 孙有良眼珠子都红了:“小逼崽子反了你了!” 他抄起地上一根柴火棍子就要往苏清风脑袋上招呼。 围观的村民“哗”地散开一片,几个老娘们吓得直捂眼睛。 苏清风却不慌不忙。 只见他侧身一闪,柴火棍子擦着耳朵边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他顺势抓住孙有良手腕子,一个巧劲儿—— “咔嚓!” “嗷!”孙有良惨叫声比年猪挨刀还响,柴火棍子“咣当”掉地上,手腕子软趴趴地耷拉着,显然是脱臼了。 “我日你八辈祖宗!”赵麻子不知从哪摸出块板砖,踉踉跄跄就要往苏清风后脑勺拍。 苏清风跟后脑勺长了眼似的,低头躲过板砖,回身就是记撩阴腿。 “嘭”地一声闷响。 赵麻子当时就跪了,捂着裤裆在雪地里滚成个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我蛋……蛋碎了……” 李铁柱这会儿缓过劲儿来,从雪堆里爬出来就要扑。 苏清风一个箭步上前,左手假装脱力垂着,右手成爪直取咽喉。 黑虎掏心专治各种不服。 “住手!都他妈给我住手!” 林大生带着四五个壮小伙冲进人群,七八只手费老鼻子劲才把苏清风架开。 他棉袄袖子都扯烂了,露出里头的瘦了吧唧的身躯,左手还故意耷拉着,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刚才那一打三,他连汗都没出几滴。 “林叔你瞅瞅!”苏清风把肿起来的左手往前一伸,“这帮瘪犊子先撩骚,还骂我嫂子!我要不教训他们,老苏家以后在屯子里还咋做人?” 林大生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在雪地的三人。 孙有良捧着手腕子直哼哼,赵麻子蜷成个虾米,李铁柱趴雪堆里直倒气。 再瞅瞅苏清风那“伤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精着呢,既出了气又留了证据。 “都给我滚大队部去!”林大生一声吼,转头对看热闹的村民骂道:“瞅啥瞅?没见过干架啊?该扭秧歌扭秧歌去!” 人群慢慢散开,隐约还能听见议论: “苏家小子啥时候这么能打了?” “一个打三个呢?还那么瘦的小伙子,不知道怎么练的。” “该!孙有良他们就是欠收拾!” …… 苏清雪挤过来,眼泪吧嚓地捧着哥哥的“伤手”:“哥,咱回家,我给你煮鸡蛋揉揉……” 王秀珍红着眼圈跟在后面,递过来块绣着梅花的手绢:“清风,先包上……” 苏清风把左手往棉袄里一揣,冲地上啐了口水:“今儿个算轻的,再敢满嘴喷粪,老子把你们蛋黄子打出来拌饺子馅!” 林大生走到他面前,严肃地说:“清风,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他现在也不向着孙有良这人,有点毛病。 大过年的,非得闹事情。 要是其他人,肯定会被打。 林大生确实知道苏清风多有实力,也是想让他去打猎队或者当民兵。 想看着孙有良他们吃瘪,这才没那么早出来。 不过再打下去,孙有良他们就要去医院了。 所以才叫人制止。 要不是怕孙有良被打死,他可不会管。 上次三人被打,还不长记性。 这下好了,在全村人面前丢脸。 苏清风立刻说:“林叔,是他们先挑衅我的,还侮辱我嫂子,我实在忍无可忍才动手的。你看,我这手还被撞伤了,现在还疼得厉害呢。” 他伸出左手,只见肩胛骨那处已经肿了起来,红彤彤的一片。 苏清风这次打之前就想好了。 打架不能只有一方吃亏。 要都吃亏才不会有偏袒。 那他就把自己脱臼的手给他们看。 孙有良却不服气地说:“是他先踩我脚,还不承认,我们只是找他理论理论。谁知道他这么激动,上来就动手。” 他的衣服被扯得有些凌乱,头发也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服气的表情。 林大生看了看他们,语重心长地说:“不管是谁先挑起的,打架总是不对的。大家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应该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今天是小年,是个喜庆的日子,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别因为一点小事就伤了和气。咱们西河屯一直都很团结,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就闹得鸡飞狗跳的。” 苏清风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说:“林叔,我听您的。我也不想打架,是他们太过分了。” 苏清风打完肯定是卖乖了。 这次可比上次打的狠,他们过年都得疼着过。 没有半个月哪里好的了。 第74章 无理取闹,不要以为我不打女人 李铁柱和赵麻子疼得龇牙咧嘴,在雪地里不住地哼哼,那股子钻心的疼让他们五官都扭曲成了一团。 孙有良原本就存了故意挑事的心思。 上次在公社,他耍了些小手段,占了一次便宜,那事儿让他尝到了甜头。 心里便一直琢磨着再找机会闹点事儿,好让自己在村里更威风些。 可这次,自己不仅没讨到好,还被揍了个半死。 这一次,他们算是真真切切地认识到了苏清风的实力。 那小子身手敏捷,出手又狠又准,正面交锋,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三人凑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心里清楚,除了大晚上套麻袋打闷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正面硬刚,那是绝对没有可能赢过苏清风了。 孙有良虽然被打得狼狈不堪,此时也不减嚣张气焰。 梗着脖子,扯着嗓子直接开骂:“苏清风!你个王八羔子,别以为你能一直嚣张,这事儿没完,老子迟早要让你付出代价!” 他话音刚落,人群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唤—— “有良啊!你这是咋的了?” 人群“哗”地分开一条道,郑西凤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跑过来,棉袄都没系扣子,露出里头大红的毛衣。 是孙有良的媳妇,长得五大三粗,一张大饼脸上抹着雪花膏,老远就能闻着那股子刺鼻的香味儿。 她一眼看见自家男人被打倒在地,顿时炸了毛:“哎呀我的天老爷啊!这是哪个天杀的把我家男人打成这样?!” 没等有人搭话,又一个女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李彩霞,赵麻子的媳妇。 “老赵!老赵你咋躺地上了?”李彩霞扑到赵麻子跟前,看见自己男人捂着裤裆直抽抽,脸都绿了,“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往这儿踢啊?!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郑西凤眼珠子一转,立刻指着苏清风尖叫:“就是他!苏家的小兔崽子!” 李彩霞一听,顿时跳起来,张牙舞爪地就往苏清风跟前扑:“苏清风!你个挨千刀的!我跟你拼了!” 林大生赶紧拦在中间:“干啥干啥!都消停点儿!” 郑西凤一把推开林大生:“林队长你起开!今儿个这事儿没完!” 她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苏清风!你把我家男人打成这样,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躺你家炕头上去!” 围观的村民“哄”地一声笑开了,有人起哄:“西凤啊,你这是要讹上人家啊?” 郑西凤朝声音方向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 转头又指着苏清风骂,“小兔崽子,今天你要么赔二十块钱医药费,要么跪下来给我家男人磕三个响头!” 苏清风冷笑一声:“郑西凤,你男人先挑的事儿,骂我嫂子,这笔账怎么算?我被你们打的手脱臼,这事情咋算?” “放屁!”李彩霞尖着嗓子插嘴,“我家老赵最老实,怎么可能骂人?肯定是你先动的手!” 王秀珍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彩霞姐,明明是他们三个先……” “闭嘴!”郑西凤一口唾沫星子喷出来,“你个克夫的扫把星,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先克死自己男人,现在又来祸害小叔子,不要脸的玩意儿!” 这话太毒了。 王秀珍身子晃了晃,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苏清雪赶紧扶住她,气得浑身发抖:“你满嘴喷粪!” “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李彩霞伸手就去推苏清雪。 谁也没想到,一直没说话的苏清风突然动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左手还是耷拉着,右手“啪”地一巴掌扇在李彩霞脸上,直接把瘦得像麻杆似的女人扇了个趔趄。 “啊!” 李彩霞尖叫一声,捂着脸倒在雪地里。 郑西凤见状,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我撕烂你的脸!” 这女人壮实得像头母熊,十根手指头张成爪子,直奔苏清风面门。 苏清风侧身一闪,郑西凤扑了个空,自己差点栽进雪堆里。 “苏清风!你敢打女人?”郑西凤稳住身子,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苏清风冷着脸:“再敢动我家人,我连你一起揍。” “哎呀我的妈呀!大家都来看看啊!”郑西凤突然一屁股坐进雪地里,拍着大腿嚎起来,“苏家小子打女人啦!没天理啦!” 李彩霞也反应过来,跟着往地上一坐,俩女人一唱一和地嚎开了,活像死了爹娘似的。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连扭秧歌的大妈们都停下来看热闹了。 踩高跷的村民们站在人群外头,跷着脚往里瞅,嘴里还念叨着:“哎呦我去,这比唱大戏还热闹!” 林大生急得直跺脚:“都别嚎了!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 郑西凤根本不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林队长!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苏清风先打我家男人,现在又打我,这是要杀人啊!” 李彩霞也跟着帮腔:“就是!我家老赵命根子都被他踢坏了,这要是不能生养了,我们老赵家不就绝后了吗?” 王秀珍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说道:“明明是你们先……” “滚!”郑西凤突然从雪地里蹦起来,一把揪住王秀珍的头发,“你个扫把星,都是你挑唆的!” 苏清雪见状,赶紧去拉郑西凤的手:“放开我嫂子!” 李彩霞也扑了上来,一把抓住苏清雪的长辫子:“小贱人,让你多管闲事!” 两个女人扯着王秀珍和苏清雪的头发,在雪地里撕扯起来。 王秀珍疼得眼泪直流,却咬着嘴唇不吭声。 苏清雪被扯得仰着头,却倔强地不肯求饶。 苏清风立刻跑了过去。 “我操你们祖宗!” 他一声怒吼,冲上前去,左右开弓,一脚踹在郑西凤肥厚的屁股上,一脚蹬在李彩霞瘦骨嶙峋的后腰上。 两个女人“哎哟”一声,齐齐扑进了雪堆里,啃了满嘴的雪。 “不要以为我不打女人。”苏清风站在雪地里,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谁敢动我家人,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第75章 做人要讲良心,不能颠倒黑白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清风,连林大生都愣住了。 在东北农村,男人打女人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可苏清风今天偏偏就破了这个例。 郑西凤从雪堆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雪,刚要撒泼。 却对上了苏清风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顿时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李彩霞也怂了,缩在郑西凤身后不敢吱声。 林大生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闹够了吧?大过年的,非要闹到公社去才甘心?” 郑西凤撇撇嘴,小声嘀咕:“公社就公社,谁怕谁……” “郑西凤!”林大生一声厉喝,“你男人先骂人在先,三个打一个还打不过,现在你们女人又来撒泼,真当西河屯没王法了?” “哼,反正我男人被他打了就不行!”郑西凤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道。 她脸上的横肉随着叫嚷一颤一颤的,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 苏清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让郑西凤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不管男女,欺负我家人,就要付出代价!” 周围的村民们围聚在一起,纷纷议论开来,各执一词。 “要我说啊,苏清风这事儿干得有点莽撞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吧嗒着旱烟,皱着眉头,慢悠悠地说道,“咱东北人虽说性子直,可男人打女人,这传出去终究是不好听呐。不管咋说,动手总归是不对的,这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咱们西河屯的脸往哪儿搁?” 大爷的话里,满是对传统观念的坚守。 在他看来,男人打女人就是违背了村里一直以来的道德准则,即便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旁边一位裹着头巾的大娘听了,却撇了撇嘴,反驳道:“老张头,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你咋不想想孙有良为啥会被打?他先欺负苏清风,这可不是一回两回了。人家苏清风那是护犊子,换做是你家闺女被人欺负,你能坐得住?要我说,苏清风做得对,就得让孙有良这种爱欺负人的家伙知道疼,不然他以后还得继续作恶!” 大娘的话掷地有声,她站在了维护家人的角度,认为苏清风的行为是在保护自己的亲人,是情有可原的。 这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也凑了过来,兴奋地说道:“我觉得苏清风那叫一个霸气!孙有良平时仗着自己有点小势力,在村里横行霸道的,大家都敢怒不敢言。今天苏清风可算是给他点颜色瞧瞧了,让他知道咱们西河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子,保护家人,这才是真本事!” 然而,也有一些村民持中立态度。 一位中年妇女轻声说道:“这事儿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孙有良欺负人在先,确实不对;但苏清风动手打人,也有些过激。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啥事儿不能好好商量呢?非要闹得这么僵,以后还咋相处啊。” 林大生看着眼前又要剑拔弩张的双方,大声说道:“你们还闹?今天过个小年也不安生,大家都受伤了伤,各退一步,回家煮饭,过好小年。” 郑西凤撇撇嘴,小声嘀咕道:“你就是偏袒苏清风,他打人的,让他赔医药费,我下奶也受伤了。” “郑西凤!”林大生一声厉喝,吓得郑西凤一哆嗦,“你男人先骂人在先,三个打一个还打不过,现在你们女人又来撒泼,真当西河屯没王法了?” 林大生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郑西凤被林大生这么一骂,顿时蔫了下来,像一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她低着头,不敢看林大生的眼睛,嘴里却还不服气地嘟囔着:“那……那也不能打人啊……” 林大生刚要反驳,看着他们几个就来气。 此时,王秀珍轻轻拉着苏清风的手臂,眼中满是关切与劝慰:“清风啊,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咱回家吧。跟这种无理取闹的人纠缠,平白气坏了自己。” 苏清雪也紧紧跟在旁边,小手攥着苏清风的衣角,怯生生地附和:“对呀,哥,咱们回家吧,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被之前的冲突吓得不轻。 苏清风看着嫂子和妹妹担忧的神情,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点了点头,今天算是打了一次狠的了。 给他们一次教训,别老是来挑衅他。 苏清风带着苏清雪和王秀珍,往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郑西凤见苏清风他们离开,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 她双手叉腰,站在原地,扯着嗓子开始造谣:“真不要脸和小叔子过,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哼,我看他们家就是没安好心,想败坏咱们西河屯的名声……”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想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听到。 一些好事的村民听到郑西凤的叫嚷,纷纷围了过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有人皱着眉头问道:“郑西凤,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有啥证据吗?没有证据可不能随便冤枉人。” 郑西凤眼睛一瞪,双手用力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证据?我郑西凤还用得着证据?你看他们刚刚那黏糊劲儿,你侬我侬的模样,这还能有假?” 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皱着眉头,眼神中透着威严,看着郑西凤说道:“西凤啊,你可不能胡说八道。清风这孩子,我一直看着长大的,他为人正直善良,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儿来。你呀,还是消停点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郑西凤见老太太都出来帮苏清风说话,心里更加不服气了。 她梗着脖子,涨红了脸说道:“老太太,您别被他那外表给骗了。他今天能打我家男人,明天就能打别人。这种人,就得好好治治他,不然以后咱们西河屯还有安宁日子过吗?” 老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西凤啊,你这就是无理取闹了。今天的事儿,本来就是你家有良不对在先,清风是为了保护家人,才动手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做人要讲良心,不能颠倒黑白啊。” 第76章 闲话就像这北风,越刮越邪乎 村子里,帮苏清风说话的人和骂他的人吵成了一锅粥。 “要我说啊,苏清风那小子干得漂亮!”村东头的老张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大声说道,“郑西凤那婆娘,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嘴跟刀子似的,见谁咬谁,早该有人收拾她了!” “就是就是!”旁边的大柱子也跟着附和,“孙有良那三个家伙,仗着人多欺负人,苏清风那是为了保护家人,换做是我,我也得动手!”大柱子一边说着,一边还挥舞着拳头,那模样,也想打他们一样。 “哼,你们说得倒轻巧!”村西头的刘寡妇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男人打女人,这像什么话?传出去,咱们西河屯的脸都被他丢尽了!再说了,他和那王秀珍,成天凑一块儿,指不定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你放屁!”老张头一听,顿时火了,他把旱烟杆往地上一跺,大声骂道,“刘寡妇,你别在这儿满嘴喷粪!王秀珍那孩子多好啊,勤快又善良,苏清风那是把她当亲嫂子一样护着,你少在这儿污蔑人!” “就是,刘寡妇,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大柱子也跟着骂道,“自己日子过得不舒坦,就想拉别人下水,你这心肠咋这么坏呢!” 刘寡妇被骂得脸色涨红,她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道:“你们俩少在这儿护着他!这事儿明摆着的,苏清风打女人就是不对,他和王秀珍那关系,肯定不简单!” 林大生见场面越来越乱,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大过年的,看扭秧歌去,这过个小年看热闹倒是不嫌事大!” “你们这些碎嘴子,良心让狗吃了?人家王秀珍守寡这些年容易吗?” 可闲话就像这北风,越刮越邪乎。 村子里出一件事情,这碎嘴子就不断。 林大生让众人不要聚集,但议论声却越来越大,就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挥之不去。 他也懒的管了。 孙有良捂着那条脱臼的手臂,脚步踉跄却又急切地往村卫生所赶去。 每走一步,那脱臼的手臂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他直咧嘴,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刚刚骂人的时候倒是没这么疼。 赵麻子和李铁柱像两个跟班似的,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跟在孙有良的身后。 他们被打的也疼,没想到苏清风那小子下手这么重。 孙有良的脸色阴沉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密布。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苏清风,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我孙有良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呢!今天你让我在全村人面前丢了脸,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有良啊,别生气了。”郑西凤小心翼翼地跟在孙有良身旁,一边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轻声劝着,“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值当。咱们之后要他好看,让他知道得罪咱们的下场!” “你懂个屁!”孙有良突然停下脚步,瞪了郑西凤一眼。 他恶狠狠地说,“林大生那老东西护着他,在村里咱们是讨不着好了。你没看今天那场面,林大生一个劲儿地给苏清风说话,咱们根本插不上嘴。我得趁着过年去我二舅家卖惨,让我二舅给我出出这口恶气!” 郑西凤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怀疑地问:“二舅能帮吗?他离咱们这儿也不近,而且这事儿会不会太麻烦他了?” “哼!”孙有良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我二舅在公社里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句话,苏清风那小子就别想有好日子过!只要他出面,随便给苏清风安个什么罪名,那小子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麻子听了,凑到孙有良身边,讨好地说:“有良哥,还是你有办法。等你二舅把苏清风收拾了,咱们可得好好庆祝庆祝。” 李铁柱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有良哥,到时候咱们去供销社买瓶酒,好好喝一顿。” 孙有良得意地笑了笑,说:“那是自然。等我二舅帮我出了这口恶气,咱们在西河屯又能横着走了。苏清风那小子,以后见了我,得乖乖地绕着走!” 说着,他们又继续往村卫生所走去。 一路上,孙有良还在不停地谋划着去二舅家该怎么卖惨,怎么把事情说得严重一些,好让二舅下定决心帮他出这口恶气。 而此时的苏清风,自然对孙有良那头的算计浑然不知。 他被嫂子王秀珍和妹妹苏清雪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王秀珍满脸担忧,眉头皱得像个小山包,一边走一边唠叨:“清风啊,要不咱赶紧去村卫生所瞧瞧,可别落下啥病根儿。” 那语气,急切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苏清风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故作轻松地说:“嫂子,我没事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脱臼都是上次的事儿了,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要是不装装样子卖惨,林叔也没办法帮着咱说话呀。” 苏清雪也是担心的问道:“哥你真没事?” “真的没事,你们就别担心啦。咱赶紧回家,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按计划,今天中午还准备吃个擀面条。 一进王秀珍家院子,苏清风就麻溜地挽起袖子,说:“嫂子,咱们还是赶紧和面吧,时间也不早了,再晚一会儿,中午可就吃不上热乎面条了。” 王秀珍看着他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 这才笑着瞪了苏清风一眼,嗔怪道:“你呀,就知道吃。行,我这就去拿面盆。” 说着,她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用了好些年的搪瓷面盆,在案板上放好。 苏清风也跟了过来,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水,一边往面盆里倒,一边说:“嫂子,这水可得适量,倒多了面就稀了,倒少了又揉不到一块儿。” 王秀珍接过水瓢,笑着说:“知道啦知道啦,你当我啥都不懂呢。你呀,既然手好了,就负责把面揉好就行。” 三人正有说有笑地准备和面。 突然,院门被“咚咚咚”地敲响。 第77章 小年夜,包酸菜猪肉馅的饺子 “谁呀!” 王秀珍扯着嗓子喊了声。 “秀珍,我去供销社把猪肉带来了。”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清风看了眼王秀珍,王秀珍笑着解释道:“昨天我让大勇要是去供销社的话,帮我带二两猪肉,刚好包饺子。这大冷天的,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买到好的。”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大勇哥这人实在,肯定能挑到好肉。” 王秀珍走到院门口,打开门,只见赵大勇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眉毛和胡子上都挂满了白霜。 他手里提着一块新鲜的猪肉,咧着嘴笑着说:“秀珍呀,你要的猪肉我给你带回来了。这猪肉可新鲜了,是我一大早去供销社那儿挑的,挑了半天才挑到这么一块肥瘦相间的,包饺子肯定香。” 王秀珍连忙迎上前,双手接过猪肉,感激地说:“大勇啊,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么冷的天,还让你跑一趟。快进屋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赵大勇摆了摆手,憨厚地笑着说:“秀珍,跟我还客气啥。我就不进屋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我呢。秀秀和铁蛋还在家眼巴巴地盼着我回去呢,我还给他们买了糖果,再不回去,他们该着急啦。这猪肉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做顿好吃的。” 王秀珍笑着说:“那行,大勇,我就不留你了。等有空了,来家里吃饭。” 赵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回家。 王秀珍拿着猪肉回到厨房,把猪肉放瓷盘里。 “嫂子,这肉真新鲜。”苏清风凑过来,手指戳了戳肉皮,“你看这膘,得有半指厚。” 王秀珍用围裙擦了擦手:“可不是,大勇特意给挑的。” 王秀珍接着喊道:“雪丫头,去地窖捞颗酸菜来。” 小姑娘“哎”了一声,棉鞋“哒哒”地跑向后院。 苏清风已经和好了面,粗粝的手掌在面团上揉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哥,你看!”苏清雪抱着颗青白相间的酸菜回来,菜帮子上还挂着冰碴子,“这颗腌得最好,我特意挑的。” 王秀珍接过酸菜,“晚上就可以包饺子了。” 接着,王秀珍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揉面。 她双手用力地揉着,面团在她的手下不断地变换着形状,一会儿变得圆滚滚的,一会儿又变得扁扁的。 接下来就是擀面条了。 王秀珍把面团分成小块,然后用擀面杖把每一块面团都擀成薄薄的面片。 那擀面杖在她的手里就像有了生命一样,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一张张薄如蝉翼的面片就出现在了案板上。 苏清风则负责把面片切成细细的面条,他们切得又快又均匀,不一会儿,一大盆手擀面就做好了。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饭桌前,吃着香喷喷的手擀面。 那面条劲道有嚼劲,配上王秀珍精心调制的肉酱,味道简直绝了。 苏清雪吃得满嘴都是油,还不停地说:“好吃,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手擀面。” 吃完午饭,苏清风和苏清雪回到家里,开始打扫卫生。 毕竟过小年了,自己卫生也要打扫干净。 说是打扫卫生,其实也就是扫扫地、抹抹柜子。 苏清风拿着扫帚,认真地清扫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把灰尘和杂物都扫到一起,然后用簸箕装起来倒掉。 苏清雪则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柜子上的灰尘,把柜子擦得锃亮锃亮的。 正打扫着,突然,院门被轻轻推开,秀秀和铁蛋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秀秀手里拿着一颗糖果,兴奋地跑到苏清雪面前,说:“清雪姐姐,这是爸爸给我买的糖果,我分你一颗。” 说着,她把糖果递给苏清雪一半。 苏清雪接过糖果,开心地说:“谢谢秀秀,这糖果真甜。” 铁蛋也在一旁咧着嘴笑,说:“清雪姐姐,我们一起玩吧。” 于是,三个孩子就在屋里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下午的时候,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紧接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那雪花像鹅毛一样,越下越大,不一会儿,整个村子就被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王秀珍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皱了皱眉头,来到隔壁院子。 看到苏清风正在厨房抹灶台,和他说:“清风,这雪下得这么大,晚上咱们包饺子,你过来帮忙洗点钱币,晚上包饺子好用。” 苏清风应了一声,跟着王秀珍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雪下得可真大啊,风一吹,雪花就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这雪估计得下一整天了。” “谁说不是呢。” 好不容易到了王秀珍家,王秀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旧钱币。 一分,两分的钱币。 她把这十几个钱币递给苏清风,说:“清风,你把这些钱币洗一洗,晚上包饺子的时候,饺子里放一个,谁吃到了,就说明谁有福气。” 苏清风接过钱币,笑着说:“嫂子,我小时候就盼着过年能吃到有钱币的饺子呢。” 说着,苏清风开始认真地清洗钱币。 他把钱币放在一个盆里,然后倒入热水,用刷子仔细地刷洗着每一个钱币,把上面的污垢和灰尘都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后,他把钱币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擦干,然后整齐地放在一旁。 接下来,就开始准备包饺子的馅料了。 王秀珍把酸菜切成细细的丝,然后放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去掉多余的酸味。 泡好后,她把酸菜挤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切碎。 苏清风现在左手受着伤,他想着帮忙剁猪肉。 被王秀珍拒绝了。 “你好好待着,帮我把火看好。” 苏清风就这样被迫成了烧火工。 王秀珍则把猪肉拿出来,开始剁肉馅。 她拿起两把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剁着,那声音节奏感十足。 不一会儿,肉馅就剁好了,把肉馅和酸菜放在一起,加入盐、酱油、葱姜等调料,然后搅拌均匀。 一切准备就绪,就开始包饺子了。 王秀珍把饺子皮擀好,放在一旁。 苏清风和苏清雪则负责包饺子。 他们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里,然后用勺子舀一勺馅料放在饺子皮中间,再把饺子皮对折,捏出一个个漂亮的褶子。 不一会儿,一个个饱满的饺子就包好了,像一艘艘小船,整齐地排列在盖帘上。 在包饺子的过程中,在饺子里放上了洗干净的钱币。 她笑着说:“这几个饺子可是有福气的饺子,谁吃到了,新的一年里肯定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包完饺子,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王秀珍把饺子下到锅里,不一会儿,锅里就沸腾了起来,饺子在锅里翻滚着。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苏清风的脸膛发亮。 他拿着烧火棍拨了拨柴火,火星子“簌簌”地往上窜。 王秀珍掀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呼”地扑了她一脸。 “饺子浮起来了!”王秀珍用笊篱搅了搅滚开的水,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在锅里打着转儿,“清风,快去喊雪丫头……” 话没说完,门咯吱一响。 苏清雪抽着小鼻子就钻了进来:“好香啊!我在院子里就闻见味儿了!” “你这丫头,属狗的吧?”苏清风笑着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被火烤得热乎乎的板凳。 王秀珍把饺子捞进粗瓷大碗里,酸菜猪肉的香气混着面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清雪急吼吼地伸手就要抓,被王秀珍轻轻拍了下手背:“烫!猴急啥?” 三个人的筷子在煤油灯下交错。 苏清雪夹起个胖乎乎的饺子,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突然她“唔”地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咋了?烫着了?”王秀珍赶紧递过水碗。 小姑娘“咔嗒”一声吐出个亮闪闪的硬币,油汪汪的小嘴咧到了耳根:“我吃着钱饺啦!我有福气啦!” 煤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苏清风凑近看了看:“哟,还是两分钱呢!” 屋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沙沙”地扑打着窗户,可这方寸灶房却暖得让人鼻尖冒汗。 王秀珍又给清雪碗里添了两个饺子:“慢点儿吃,锅里还有呢。” 第78章 不是天塌了,是房塌了 大雪,像个不知疲倦的舞者,在长白山脉下的西河屯上空肆意地旋转、飘落。 一刻也不停歇。 小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眼巴巴地盼着过大年。 虽说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还能勉强糊口。 和那些遭受自然灾害的内陆省份比起来,西河屯的人们算是幸运的。 那些地方不少人没了家园,只能拖家带口地逃荒。 应了句词,“漫漫长路任我闯,路过一村又一庄,停步处便是家乡”。 在这冰天雪地的西河屯,能吃饱肚子虽不容易,可也不至于饿死人,大家心里都还存着那么一丝对过年的期盼。 苏清风躺在土炕上,眼睛望着窗外那白茫茫的世界。 心里琢磨着等这雪下得小些了,就去山里打猎。 这大冬天的,山里的野味都饿得慌,说不定能打到只肥兔子或者野鸡,给家里人改善改善伙食。 想着想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咯吱。” 一声突兀的响声,一下子把苏清风从半睡半醒中拉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巡视一圈,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心里直犯嘀咕:“这是啥动静啊?莫不是家里进老鼠了?” 他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下了炕,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小缝。 一股刺骨的寒风“嗖”地钻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眯着眼睛往外瞧,只见外面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那雪就像老天爷撒下的棉絮,厚厚地堆积在每一寸土地上,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唉,这雪下得这么大,就跟老天爷拿个瓢往下舀似的,没个停歇劲儿,看来今天是甭想出门咯。” 苏清风望着窗外如鹅毛般纷纷扬扬、肆意飘洒的大雪,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都感觉天要塌了。 苏清风缓缓转身,脚步有些拖沓地回到土炕边。 这土炕可是东北家庭里取暖的“宝贝疙瘩”,在这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全靠它给一家人带来温暖。 苏清风蹲下身子,从墙角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里,抽出了几根粗细均匀的干柴。 这些柴火都是他入冬前,在山里辛辛苦苦砍回来的。 他把柴火小心翼翼地塞进炕洞里。 苏清风轻轻对着柴火吹了几口气,那火苗便像是得到了鼓舞,“呼”地一下窜了起来,瞬间将周围的柴火都点燃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火苗不断地跳跃着。 随着柴火的不断燃烧,炕洞里渐渐变得通红,热气顺着炕缝不断地往上冒,整个土炕都开始变得温热起来。 苏清风伸出手,在炕面上轻轻摸了摸,感受着那逐渐升高的温度,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哥?”苏清雪蜷缩在被窝里,声音带着睡意。 “没事,睡你的。” 苏清风让妹妹继续睡觉。 本来身体就刚恢复,这大冷天还是少出去。 可这门口的积雪得清理清理啊,不然一会儿连门都推不开了。 这大雪一个劲儿地往门口堆,眼看着就要把门给堵住了。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在屋里找着清理积雪的工具。 在墙角找到了那把有些破旧但还算结实的铁锹。 他扛着铁锹,来到门口。 此时,门已经被积雪掩埋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小小的缝隙。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推,“吱呀”一声,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小缝,但更多的雪却趁机涌了进来,洒在了他的鞋面上。 他顾不上这些,侧着身子,从那狭窄的门缝中挤了出去。 一出门,一股刺骨的寒风便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苏清风紧紧握住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雪地里。 那雪都没过了他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就像是在泥沼中行走一样。 他挥动着铁锹,一下一下地铲着雪,那铁锹与雪地碰撞发出“嚓嚓”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脆。 “嘿哟,这雪可真沉啊,比石头还难铲!”苏清风一边铲雪,一边嘟囔着。 苏清风的额头上渐渐冒出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但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依旧一铲一铲地清理着门口的积雪。 一股强大的寒风扑面而来,差点把他吹个趔趄。 苏清风紧紧握住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雪地里。 那雪都没过了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就像在泥沼里行走一样。 苏清风挥动着铁锹,一下一下地铲着雪,嘴里呼出的热气瞬间就结成了冰碴子。 费了好半天的功夫,他终于把门口的积雪清理出了一条小道。 他把铁锹靠在墙上,拍了拍身上的雪,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朝着王秀珍家走去。 王秀珍已经铲除了一条小道。 王秀珍此时在小厨房里,今天早上打算做花卷吃。 上次苏清雪生病,邻居送了点红糖,这会儿正好能用上。 苏清风走进厨房,笑着对王秀珍说:“嫂子,我来帮你揉面吧,我这手好多了,今儿个能双手揉面咯。” 王秀珍抬起头,看到苏清风,笑着说道:“清风来啦,那敢情好,有你帮忙,这花卷一会儿就能做好。” 苏清风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把手洗干净,然后开始揉面。 他双手用力地揉着,那面团在他的手下不断地变换着形状,一会儿变得圆滚滚的,一会儿又变得扁扁的。 王秀珍在一旁看着,不住地夸赞:“清风,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面揉得又光滑又有弹性。” 苏清风笑着说:“嫂子,这都是跟您学的,您才是做面食的高手呢。” 两人一边揉面,一边聊着天。 王秀珍说:“这年啊,虽然过得艰难,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苏清风点点头,说:“是啊,嫂子。等开春了,我问问林叔,能不能开垦点荒地,多种点粮食,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不一会儿,面就揉好了。 王秀珍把面团擀成一张大大的薄片,然后在上面均匀地撒上红糖和油,再把面片卷起来,切成小块,用手轻轻一拧,一个个漂亮的花卷就做好了。 她把花卷放进蒸笼里,盖上锅盖,说:“再等一会儿,这花卷就能出锅啦。” 苏清风说:“嫂子,我先回家把雪儿喊醒,这丫头,肯定还在睡懒觉呢。” 王秀珍笑着说:“行,你去吧,这花卷还得一会儿才能好呢。” 苏清风离开王秀珍家,沿着刚清理出来的小道往家走。 突然,“哐”的一声巨响,像一声炸雷在他耳边响起。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加快脚步,朝着自家跑去。 当他跑到家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他们家的房子被屋顶的积雪压塌了,房梁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瓦片碎了一地。 苏清风大喊一声:“雪儿!” 第79章 雪儿,你一定要挺住啊! “雪儿!” “雪儿!” “你在吗?” 苏清风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有些害怕。 “雪儿,你没事吧?” 苏清风一边大喊着,不顾一切地冲进废墟里。 双手疯狂地扒拉着瓦片和木头,也不管那些尖锐的边角会不会划伤他的手。 他的手指被瓦片划破了,鲜血直流,染红了周围的雪,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妹妹。 那鲜血滴在雪地上,就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雪儿,你在哪儿啊?别吓哥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哥可咋跟爹娘交代啊!” 这时,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赶了过来。 王秀珍正在等着苏清风喊人来吃饭。 听到那声巨响和苏清风的喊声,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顾不上捡,撒腿就往苏清风家跑,一边跑一边喊:“清风,咋回事啊?” 那声音在寒风中飘荡,带着一丝焦急和不安。 等她跑到苏清风身边,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惊呆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才反应过来:“哎呀妈呀,这房子咋塌了呢!” 她焦急地问苏清风:“清风,咋回事啊?雪儿呢?” 苏清风艰难地哽咽道:“嫂子,房子塌了,雪儿还在屋里呢!我找不到她啊!” 王秀珍一听,顿时慌了神,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啊?” “救命啊,大家快来帮忙啊!房子塌了,雪丫头还在屋里呢!” “救命啊,大家快来帮忙啊!房子塌了,雪丫头还在屋里呢!” …… 王秀珍不停的喊着,苏清风扒拉着周围的土墙块。 不一会儿,李婶子、赵大爷、赵大娘、赵大勇等人,还有周边一些个邻居都听到了响动,纷纷从家里跑了出来。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子,帽子上还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手里拿着铁锹、镐头等工具,一边跑一边问:“咋回事啊?咋回事啊?” 当他们看到苏清风家塌了的房子,都惊呆了。 “这可咋整啊,雪丫头还在屋里呢!”李婶子着急地说,她的双手不停地搓着,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 “大家别慌,咱们一起动手,赶紧把雪丫头救出来!”赵大爷大声说道,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声音洪亮,就像一声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拿起一把铁锹,准备动手。 于是,大家纷纷行动起来。 赵大勇和赵二刚力气大,他们拿着铁锹和镐头,用力地清理着废墟上的积雪和木头。 他们的脸上满是汗水,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嘿哟,嘿哟!”他们一边用力地挖着,一边喊着口号,那声音充满了力量。 李婶子和赵大娘则在一旁帮忙搬开一些小块的瓦片和杂物。 她们的手冻得通红,就像红萝卜一样,但她们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想快点找到苏清雪。 “慢点,慢点,别再把雪丫头弄伤了。”李婶子小心翼翼地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秀秀和铁蛋年纪小,但也跟着帮忙递工具。 他们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苹果。 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雪儿姐姐,你一定要没事啊!” 王秀珍也没有闲着,她在那使劲地扒拉着泥巴墙。 她的手指被冻得僵硬,但她依然不停地挖着,嘴里还念叨着:“雪丫头,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清风,咱们这么多人,一定能找到雪儿的。” 苏清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说:“嫂子,谢谢你,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说啥谢呢,咱们都是一个屯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就在这时,小火苗突然从废墟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这只小赤狐是苏清风前些日子在山里救回来的,一直养在家里,和苏清雪关系特别好。 它“吱吱”地叫着,围着苏清风转了几圈,然后又钻进了废墟里。 它的眼睛里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仿佛在告诉苏清风什么。 苏清风眼睛一亮:“我跟着小火苗,它可能知道雪儿在哪儿!” 于是,苏清风跟着小火苗,扒拉着倒塌房子的碎瓦,木头,土墙块。 在这倒塌的房子中小心翼翼地扒拉着。 这个方向不是土炕上,应该是在衣柜那边。 小火苗在前面灵活地穿梭着,时不时地停下来,用爪子刨一刨,然后又叫几声,像在给大家指引方向。 它的动作轻盈而又敏捷,露出一脸担心的神色。 苏清风紧紧地跟在后面,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小火苗。 差不多过了十来分钟,小火苗终于在一堆木头和瓦片下面停了下来。它“吱吱”地叫得更厉害了,还用爪子使劲地刨着。 那声音急切而又兴奋,仿佛在说:“雪儿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苏清风的心跳早已突破极限,每一声“砰砰”都似重锤,狠狠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和众人一同投入到清理杂物的疯狂行动中。 他的双手早已没了知觉,却依旧机械而飞快地扒拉着。 手指被尖锐的瓦片和木刺划破,鲜血染红了手掌,可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而又坚定的念头——快点见到妹妹。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如一年般漫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冰。 “找到了!找到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那声音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苏清风猛地抬起头,只见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枣红色的衣柜像一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压住了苏清雪。 苏清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球,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疯了似的冲向衣柜。 双手用力地抠住衣柜的边缘,试图将它挪开,可衣柜却纹丝不动,像是生了根一般。 “大家一起上!一定要把雪儿救出来!”苏清风声嘶力竭地喊道。 众人闻言,纷纷围了过来,大家齐心协力,喊着整齐的口号:“一、二、三,起!” 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衣柜终于缓缓地被抬起了一角。 苏清风趁机钻了进去,他小心翼翼地将妹妹从衣柜下拖了出来。 苏清雪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一丝生气。 “雪儿!雪儿!” 苏清风紧紧地将妹妹抱在怀里。 轻轻地把脸贴在妹妹的额头上,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嘴里喃喃自语:“雪儿,别怕,哥在这儿,哥一定会救你的。” 这时,王秀珍急忙跑了过来,她焦急地说:“清风,咱们得赶紧把雪儿送到村卫生所去,让李大夫看看。” 苏清风如梦初醒,他猛地抬起头:“对,送卫生所,快!” 赵大勇和赵二刚迅速找来一块门板,大家小心翼翼地将苏清雪抬上门板。 苏清风紧紧地跟在旁边,双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妹妹的手,似乎一松开,妹妹就会消失不见。 一路上,大家脚步匆匆,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儿,你一定要挺住啊!” 第80章 处理伤口,去往公社卫生院 赵二刚和赵大勇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着,他们的棉鞋早已被雪水浸透。 赵二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扯着嗓子抱怨道:“这鬼天气,可真够折腾人的!老天爷就跟发了疯似的,没完没了地下雪,这路都快没法走了!”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被吹得七零八落,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冰雾。 赵大勇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催促道:“别废话了,赶紧走,雪丫头还等着救命呢!晚一秒,雪儿就多一分危险!”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焦急,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苏清雪此时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一道伤口正汩汩地流着鲜血。 她的右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 终于,他们赶到了村卫生所。 卫生所外,李大山早已在门口焦急地等候着,他的身上落满了雪花。 时不时地跺跺脚,搓搓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看到众人抬着苏清雪进来,李大山立刻迎了上去,焦急地大声说道:“快,把孩子放到病床上!这孩子伤得不轻啊!”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担忧和急切。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放在病床上:“李叔,您看看我妹妹现在是什么情况。她被衣柜砸了,额头一直在流血,腿也折了。” 李大山点了点头,神色严肃地说:“清风,你放心,我会尽力的。这孩子伤成这样,咱们得抓紧时间。”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从医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和手电筒,开始仔细地检查苏清雪的身体。 他轻轻地触摸着苏清雪的四肢,动作轻柔得就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当他的手触碰到苏清雪的右腿时,苏清雪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那声音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哀鸣。 “孩子,疼吗?”李大山轻声问道。 苏清雪没有做声,也没有睁眼,只是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滚落下来,和伤口流出的鲜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李大山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缓缓地说:“清风,雪丫头的右腿骨折了,情况不太乐观。而且,她额头也有伤口,流了不少血,脑袋可能也受到了撞击,说不定有脑震荡。不过你别太担心,我会先给她做简单的固定,处理一下额头的伤口,然后尽快去公社卫生院,把她送过去进行进一步的治疗。” 苏清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李叔,那就麻烦您了。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治好我妹妹。” 这时,赵大勇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地说:“我去喊林大生,让他赶紧带人去吧,这天气实在太难了。雪这么大,路上的积雪都快堵到膝盖了,走路都费劲,更别说抬着人了。咱们得尽快想办法,不能耽误了雪儿的治疗。” 赵二刚也附和道:“对啊,这雪还下得这么大,路上肯定更难走。咱们得赶紧想办法,不能让雪丫头等太久。晚一步,雪儿就多一分危险。” 赵大勇说完,便匆匆忙忙地去找林大生了。 他的身影在雪地里渐渐模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李大山点了点头,开始忙碌起来。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找来木板和绷带,又拿出消毒棉球和纱布,小心翼翼地为苏清雪固定右腿。 他的动作熟练而又精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清风啊,这雪丫头的腿伤得可不轻,到了公社卫生院,还得好好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其他的问题。这额头伤口也得注意,容易感染,得按时换药。”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调整着木板的位置,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雪的伤口,生怕弄疼了她。 苏清风紧紧地盯着李大山的动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李叔,我听您的。” “你这孩子,别太着急了。雪丫头这么乖的孩子,肯定会没事的。”李大山安慰道。 在村卫生所简陋的屋子里,李大山正全神贯注地为苏清雪处理伤口。 他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中满是专注与心疼。 用消毒棉球轻轻地擦拭着苏清雪额头伤口周围的血迹,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花瓣,生怕弄疼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在这紧张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终于,李大山长舒了一口气,完成了初步的处理。 他看着一旁焦急等待的苏清风,声音沉稳却又带着一丝急切:“清风啊,我已经给雪丫头固定好了腿,处理好了额头的伤口。可这伤势不轻,咱得赶紧去公社卫生所。不过你也知道,这路上啊,雪厚得跟小山似的,风又大得能把人吹跑,咱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得准备些厚的被褥,把孩子裹严实了,可不能让她再冻着,不然这身子骨哪扛得住哟。” 就在这时,屋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赵大勇带着林大生匆匆赶了进来。 林大生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声说道:“清风,别着急上火的!我已经安排妥当了,马车就在外面候着呢。” “马车套好了!”赵大勇也跟着说道,“铺了三层乌拉草,保准不颠!” 苏清风眼眶微微泛红,满是感激地看着林大生他们:“各位叔叔,太感谢!” 林大生大手一挥,爽朗地笑道:“说啥感谢不感谢的,都是一个屯里住着的,互相帮忙那是应该的。雪丫头这孩子乖巧懂事,我也喜欢得紧。咱别在这耽误时间了,赶紧走,孩子的病可拖不得。” “快点吧,别再啰嗦了。”赵二勇焦急的喊着。 众人开始把苏清雪抬到马车上。 “慢着点,左边抬高!”赵大勇低声指挥着,他们几人将门板担架稳稳送进马车上。 枣红马的鼻息在严寒中喷出白雾,蹄子不安地刨着积雪。 苏清风抱着家里最厚实的棉被冲来,被面上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发白。 他刚要往车上爬,王秀珍急匆匆追上来,怀里抱着厚棉被:“等等!垫这个!” “嫂子,这……不是你睡觉的被子吗?”苏清风愣住了。 他是进过王秀珍卧室的,自然看过。 “废话恁多!”王秀珍直接把被子铺在车板上。 “快走吧,愣着干嘛。” 苏清风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扶稳了!” 苏清风翻身上车,把妹妹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触手冰凉,他慌忙解开棉袄扣子,将那双小手贴在自己胸膛上。 小火苗“嗖”地窜上来,盘在苏清雪脚头,像个活的热水袋。 “驾!” 车把式甩了个响鞭。 马车猛地一动,苏清风赶紧用腿抵住车板。 怀里的苏清雪突然皱眉,发出幼猫般的呜咽。 “哥在呢。”他低头呵出白气,轻轻蹭着妹妹结霜的鬓角。 车轱辘碾过冻硬的车辙,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马车向着公社卫生院驶去。 第81章 破雪装置,滚烫! 一路上,风雪越发猛烈,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割得人脸生疼。 那呼啸的北风,如同发疯的野兽在怒吼,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风,肆意地在天地间狂舞。 苏清风紧紧地搂着妹妹。 他时不时地摸摸妹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的症状,这让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那紧皱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眼神中满是担忧。 马车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地行进着,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匹健壮的马儿,此刻也累得气喘吁吁,马蹄深深地陷进雪里,每拔出一次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赶车的林大生挥舞着马鞭,嘴里不停地吆喝着:“驾!驾!” 可马儿却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任凭大叔怎么驱赶,只是扬起头,喷着粗气,不愿再挪动半步。 林大生无奈地跳下马车,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苏清风面前,一脸愁容地说: “清风啊,这雪太大了,马实在走不动了。照这样下去,咱天黑也到不了公社卫生院啊,雪丫头的病可耽误不得呀!” 苏清风看着昏迷不醒的妹妹,又看了看被大雪封住的道路,心急如焚。 他咬了咬牙,坚定地说:“林叔,不能在这干等着。咱下车铲雪,边走边铲,总能走到卫生院的!”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行,就这么办!咱不能让雪丫头有事。” 于是,苏清风用厚厚的被褥将她盖好,生怕有一丝寒风钻进去。 然后,他和林大生从马车后面拿出了两把铁锹,开始铲雪。 那铁锹铲在雪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每铲一下,只能挖出小小的一块雪。 苏清风的手很快就被冻得通红,麻木得几乎没有了知觉,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铲着雪。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卫生院,救妹妹的命。” 林大生一边铲雪,一边大声鼓励苏清风:“清风,加把劲!咱一定能行的!” 苏清风大声回应道:“好!” 每铲出一段路,他们就将马车往前拉一段,然后再继续铲雪。 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向前走着。 风雪依旧疯狂地肆虐着,打在他们的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他们的眉毛、头发上都结满了冰霜,整个人就像两个雪人。 就这样,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地走了有一里路后。 苏清风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挪动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仿佛脚底下粘了强力胶水。 刺骨的寒风如同一把把冰刃,直往他的衣领里钻,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牙齿也“咯咯咯”地打起架来。 然而,他依然像握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攥着那把铁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心里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一定要带着妹妹走到公社卫生院。” 突然,苏清风脚下一滑,只听“扑通”一声,他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 那厚厚的积雪瞬间将他掩埋了一小半,溅起的雪粉扑了他一脸。 林大生正在旁边奋力铲雪,听到声响,急忙扔下手中的铁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一把将苏清风从雪堆里扶起。 满脸关切地问道:“清风,没事吧?可别摔坏了,这路太难走了,你身子骨弱,可别硬撑。” 苏清风摇了摇头,用力地拍了拍身上的雪,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挤出一丝笑容说:“林叔,我没事,咱们继续走。妹妹还等着治病呢,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但苏清风心里清楚,这样下去根本不是个办法。 照这个速度和体力消耗,别说是救妹妹了,恐怕自己也得折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他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眼神中满是忧虑,一边铲雪一边思索着对策。 就在这时,前面刚好有一块断裂的树横在路边。 那树的断面参差不齐,树皮粗糙干裂,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苏清风看着这块树,眼睛突然一亮,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兴奋地对着林大生喊道:“林叔,有斧头吗?” 林大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有,工具都在,猎刀也有。” 说着,他赶忙跑到马车后面,从工具箱里翻出斧头和猎刀。 林大生提着斧头和猎刀走了过来,一脸疑惑地问道:“你小子要干啥?这破树能有啥用?” 苏清风顾不上解释,他蹲下身子,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上迅速画了个三角形。 兴奋地说道:“您看这个。咱们做个破雪器,就像船头破浪那样,把前面的雪都往两边分,这样马车就能顺利往前走了。” 林大生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大声说道:“中啊!这主意妙啊!把雪往两边分,咱就不用一铲子一铲子地铲雪了。” 说着,他已经抡起斧头,狠狠地砍向树干,斧刃劈进冻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时,苏清风却蹲下来,仔细端详着刚砍下的木头,摇了摇头说道:“光木头不够力,得加铁皮。不然这破雪器用不了多久就得散架。” 林大生停了下来,走到马车前。 往马车底板拆下块锈铁皮,上面还留着“安全生产”的红漆字。 说干就干,两人迅速行动起来。 林大生用斧头将树干砍成合适的木板,苏清风则用猎刀将木板削得光滑平整。 他们的手被冻得通红,手指也变得僵硬不听使唤,但没有喊累。 经过一番忙碌,俩人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起丝丝白雾。 终于,一个简易的三角形破雪装置诞生了。 那铁皮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三角木板盒。 钉子被均匀而有力地钉入,将铁皮与木板紧紧地固定在一起。 这个包裹着铁皮的三角木板盒,又被稳稳地固定在两根很长的木板上。 那两根长木板粗壮而结实。 接着,便是将长木板牢牢地固定在马车上。 两人齐心协力,扶着木板,钉钉子,检查固定的角度,口中还不时地交流着: “再紧一点,这里要稳当。” “角度没问题,这样能最大程度发挥破雪的作用。” 就这样,破雪装置稳稳当当地安装在马车前面,蓄势待发。 两人站在一旁,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此时,马儿在一旁轻轻地打着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开始的征程。 这马一动,就会带动马车,而前面的破雪装置便会用它的“利刃”劈开厚厚的积雪,为马车开辟出一条通道路。 林大生拍了拍马儿的背,轻声说道:“老伙计,就看你的了。” 然后,他扬起马鞭,大喊一声:“驾!” 马儿感受到了使命的召唤,用力地扬起前蹄,拉着马车缓缓向前走去。 破雪装置在前面开路,所到之处,积雪纷纷被推到两边,形成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马车虽然走得慢了一些,但比之前铲雪前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苏清风和林大生兴奋地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苏清风激动地说:“林叔,这办法可行!”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是啊,清风,你这办法真是帮了大忙了。咱们再加把劲,很快就能把雪丫头送到卫生院了。” 在风雪中,马车缓缓地前行着,那破雪装置就像一把利刃,劈开了阻挡他们前进的雪障。 苏清风在马车上去掉被褥上的雪。 把苏清雪露在额头上的雪也抹掉。 滚烫。 苏清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82章 毛花岭公社卫生院 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撕碎的棉絮,将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之中。 天空阴沉沉的,不见一丝太阳的踪迹。 唯有从那层层叠叠的云层中透过的几缕黯淡光线,勉强让人能分辨出,此时已然到了下午时分。 苏清风一大早就匆匆出了门,顶着凛冽的寒风,赶着马车。 一路上,狂风卷着雪花,如刀割般刮在他的脸上,可他顾不上这些。 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不过路上大雪积深,行路极其艰难。 马车亦是如此。 直到下午,凛冽的寒风如一头狂怒的野兽,裹挟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肆意地席卷着大地。 苏清风背着病重的苏清雪,走下马车,林大生拴好枣红色大马。 他们的脚步踉跄,呼出的热气瞬间便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 终于,在茫茫雪幕中,那座青砖砌成的平房出现在了眼前——毛花岭公社卫生院。 青砖砌成的平房在雪地里显得灰扑扑。 门楣上“毛花岭公社卫生院”的红漆已经斑驳,“生”字缺了半边,远看竟像“卫死院”。 铁皮包边的木门每次开合都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槛被无数双布鞋磨出光滑的凹痕。 走进卫生院,走廊墙上的石灰剥落成地图状,露出里面掺着的稻草。 长条木椅被磨得发亮,有个老汉正用指甲抠着椅缝里的陈年血痂。 挂号窗口的木板缺了一角,露出后面打瞌睡的收费员。 她头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手边的搪瓷缸里泡着半截人参须——那是给领导备用的“提神茶”。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半截人参须显得格外珍贵。 处置室的铁皮柜里,针头泡在锈迹斑斑的铝饭盒里消毒,那浑浊的液体和斑驳的锈迹,让人不禁对消毒效果心生疑虑。 墙角立着个木制输液架,顶端钉着弯成钩子的粗铁丝,看起来摇摇欲坠。 病历本是用旧报纸糊的,医生在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常常洇透纸背,让人难以辨认。 最值钱的是一台上海产血压计,牛皮袖带已经开裂,用胶布粘了又粘。 卫生院院大厅墙上挂着教员像。 教员像两侧挂着“救死扶伤”和“备战备荒”的标语。 药房门口的黑板报上,粉笔画的红十字旁边写着“一天节约一口粮,三年买台x光”。 走廊尽头停着辆自制担架车,轱辘是用旧自行车轮改的——那是去年大炼钢铁时的“技术革新成果”。 “救命!救命!” 苏清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卫生院大厅。 只见苏清风背着全身滚烫的苏清雪正大喊着,林大生在身后搀扶着。 苏清雪小脸烧得通红。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匆匆走了过来,她的胸牌上写着“许秋雅”三个字。 许秋雅微微皱着眉头,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苏清风赶忙上前,详细地把妹妹的病情讲了一遍:“护士同志,我妹妹被衣柜砸到了头……” 许秋雅点了点头,轻轻摸了摸苏清雪滚烫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轻声说道:“你等一下,我去喊医生。” 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了大厅。 苏清风和林大生坐在大厅的长板凳上,心里焦急万分。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他们能感觉到苏清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过了几分钟,许秋雅终于回来了,可让苏清风和林大生失望的是,她并没有喊来医生,而是手里拿着一些医疗用具和药品。 “先给她做降温处理吧,医生现在忙,实在腾不出手。”许秋雅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准备给苏清雪测温。 苏清风和林大生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担忧和无奈。 苏清风忍不住问道:“医生呢?我妹妹这病可不能拖啊!” 许秋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医生在忙,现在没有空。” “要等多久?”苏清风急切地追问,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许秋雅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没一会儿。 “三十九度八!”许秋雅甩了甩体温计,水银柱在玻璃管里闪着危险的红光。 她麻利地拧开酒精瓶,棉球蘸出的液体在苏清雪额头上瞬间蒸腾成白雾。 “同志,医生啥时候能来?”苏清风攥着妹妹滚烫的手,那温度像是攥了块火炭。 卫生院走廊的挂钟指向三点四十,他们已经在长椅上等了近十来分钟。 许秋雅往病历本上记录的手顿了顿:“大夫在会诊……” 她突然压低声音,“要不先打一针安乃近?” “打针顶啥用!”林大生一巴掌拍在墙上,震得“救死扶伤”的标语牌直晃,“孩子腿还断着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小时仿佛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苏清雪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呼吸也愈发急促,嘴里还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苏清风看着妹妹难受的样子,心都揪成了一团,他再也忍不住,大声问道:“你们的刘云建医生呢?他不是这里的主治医生吗?我妹妹这病得他来看就行!” “对啊,刘建云医生呢?”林大生也问道。 上次也是刘建云来冒着风雪来给他妹妹看的病。 他还是很相信这位医生。 许秋雅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刘云建医生休假一天,明天才能来。” “什么?休假?”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苏清风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我妹妹都烧成这样了,就没别的医生了吗?这病情可不能耽误啊!” 说着,他转头对林大生说:“林叔,麻烦你在这儿照顾一下我妹妹,我去医院里再喊喊大夫,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卫生院,就没一个能给我妹妹看病的医生!” 苏清风满脸焦急,额头上满是汗珠,眼神中透露出急切。 林大生点了点头,安慰道:“清风,你别着急,快去快回,这里有我呢。你妹妹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林大生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试图让他镇定下来。 许秋雅伸手拦住了苏清风,眉头微皱,语气急切地说:“现在医生在忙,最好先打一针安乃近,看看能不能退烧。” 苏清风没有理会,眼神坚定,直接跑开。 他心里清楚,安乃近副作用大,虽然在这个时间点它被很多人视为神药,但在未来都被禁用了。 苏清风自然想找医生来看看,给妹妹一个更稳妥的治疗方案。 “这位同志,你别瞎找了。” 第83章 你们就是这样落实教员指示的吗? 许秋雅还在后边喊着,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 想阻拦苏清风,可苏清风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苏清风匆匆查看,在卫生院里四处寻找医生。 这卫生院并不大,只有十几间简陋的病房和几间医生办公室。 病房的墙壁斑驳陆离,窗户上的玻璃有些已经破碎,用报纸糊着,冷风不时地从缝隙中钻进来。 医生办公室里,几张破旧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杂乱的文件和破旧的医疗器械。 不到几分钟时间,苏清风把能找的地方都看得差不多了,就是没看到医生。 他的脚步越来越急促,心中也越发焦急。 当他走到最后一间病房门口时,那门板露出一道缝隙。 发现里面围满了医生,一个个神情专注,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他们的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时而低头沉思,时而交头接耳。 病房外,很多病人围在边上,低声议论着,脸上满是无奈和愤懑。 “这是公社书记的小孙子,听说是感冒,有点发烧,全院医生都在这呢。”一个病人小声说道。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冻得瑟瑟发抖,双手不停地搓着。 “我脚疼半天了,他们也不出来给我看。”另一个病人抱怨着,脸上满是不满。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吃力。 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也忍不住开口了:“我家孩子都烧了一整天了,咳得厉害,我找了好几个医生,都说等会儿等会儿,这等会儿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孩子在她怀里不停地哭闹,小脸烧得通红。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也叹了口气,说道:“唉,这卫生院啊,就是看人下菜碟。有权有势的就能得到及时治疗,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就只能干等着。” 老大爷一边说着,一边咳嗽了几声,身体微微颤抖着。 卫生院里,走廊上挤满了前来求医的病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被冻得瑟瑟发抖。 苏清风站在走廊里,听着周围病人的议论,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他的妹妹苏清雪也在这卫生院里,腿断了,还发着四十度的高烧,可等了半天,连个医生的影子都没见到。 苏清风满腔怒火,径直冲进了病房内。 刹那间,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病房里的铁炉子烧得正旺,火苗欢快地跳跃着,将整个房间烤得暖意融融。 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削着苹果。 那果皮在他熟练的手法下,连成长长的螺旋,宛如一条精致的丝带。 听到声响,大家都转头看向门口。 秃顶医生猛地转过身,眉头紧皱,脸上露出极度不耐烦的神情,他厉声呵斥道:“胡闹!不知道我们在会诊吗?一点规矩都不懂!这是你能随便闯进来的地方吗?” 病床上的小男孩脸蛋红润,丝毫没有生病的模样。 正拿着听诊器当玩具,扯着橡皮管甩圈玩,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容,嘴里还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床头柜上堆满了麦乳精和铁盒饼干,包装精美。 地上还滚着个空罐头瓶,在暖气的烘烤下,散发着一丝淡淡的甜腻气息。 苏清风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声音嘶哑,双眼布满血丝,大声吼道:“我妹妹腿断了,高烧四十度!外面还有脚烂的、难产的、烧得抽抽的!你们却在这里围着个感冒的娃娃转,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你们还是不是医生?” 秃顶医生推眼镜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他大声吼道:“出去排队!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岂容你在这里撒野!你以为你是谁啊?想插队就插队?” 这时,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慢悠悠地开口了,他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容,轻蔑地说:“小同志,要讲秩序,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这医院可不是你家开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那些在外面受苦的病人根本不值得他去关注。 苏清风突然怒吼出来,双眼喷火,直直地盯着那人,大声说道:“教员说‘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现在满走廊贫下中农在遭罪,你们却围着个感冒的娃娃转,这是哪门子秩序?你们就是这样落实教员指示的吗?教员还说过‘为人民服务’,你们就是这样为人民服务的吗?” 病房里突然死寂一片,时间都凝固了。 这些人都不敢发出声。 那小男孩吓得苹果掉在被子上,咕噜噜地滚到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大吼的苏清风,小嘴微张,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不轻。 “啊!我要妈妈!” 小男孩被吓哭。 那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立马抱着男孩,“等病好了,就去找妈妈。” 秃顶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冷笑一声,反驳道:“教员的话我们当然记得,但也要分轻重缓急。那些贫下……那些人,有点小病小痛算什么,扛一扛就过去了。” “啊?你们就这样对待病人?对待贫下中农的?”苏清风得跟他们讲讲理了。 穿呢子大衣的男人也附和道:“就是,小同志,你要有大局观。公社书记为咱们公社做了那么多贡献,他的孙子生病了,我们当然要优先照顾。这是人之常情,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 角落里站起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医生,他的白大褂肘部打着补丁,洗得发黄,显得有些破旧。 他眼神坚定,大声说道:“我去看看。教员说过‘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受苦而不管。” 秃顶医生拍案而起,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大声吼道:“周济民!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敢不听我的指挥!你以为你是谁啊?在这个卫生院,我说了算!” 周济民毫不畏惧,他直视着秃顶医生的眼睛,大声说道:“《纪念白求恩》我天天读。白求恩同志不远万里来到华夏,毫无利己的动机,把华夏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作为一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我不能看着病人受苦而不管。教员还说过‘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我要做这样的人!” “小同志,病人在哪?我去看看。”周济民说完,抓起听诊器就往外走。 秃顶医生急忙拽他的袖子,着急地说道:“小周!这边还需要我们照顾,书记的小孙子还没好呢……” 周济民用力甩开手,大声说道:“教员的话,我熟记于心,我们应该服务人民。要处分等我回来!我现在要去救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病人。在教员的教导下,我们不能忘记自己的初心和使命,不能忘记我们是为了谁而工作。”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留下秃顶主任和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苏清风一时呆愣住了。 原来不都是一丘之貉。 “这才是人民的好医生。” 第84章 这孩子情况不妙! 走廊里,原本或蹲或站、神色各异的病人们。 纷纷自动往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周济民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 苏清风这才反应过来。 他像看到了救星一般,拔腿就追了出去,脚步急切,一边追还一边喊:“周大夫,这边,这边!” 而刚刚周济民掷地有声的话语,也在病人们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一时间,议论声如潮水般在走廊里里蔓延开来。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大爷,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微微颤颤地开口道:“哎呀呀,瞧瞧这周大夫,多好的人啊!人家只想着巴结书记,把精力都放在书记小孙子那了,可周大夫心里装着的全是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他说的那话,句句都在理啊,什么白求恩精神,什么要做有益于人民的人,这才是一个医生该有的样子!” 老大爷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似乎想起了自己或身边人曾经遭遇的看病难、看病不被重视的过往。 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轻轻拍着怀中哭闹的孩子,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就是就是,我家孩子之前生病,在这卫生院看了好久,有些医生总是爱答不理的,开点药就完事。可周大夫不一样,每次给孩子看病都仔仔细细的,问这问那,生怕漏了啥。他心里啊,是真的把咱们病人的苦当回事,不像有些人,只想着自己的前途和关系。” 这时,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猛地一拍大腿,提高了嗓门说道:“哼,那个秃顶医生,平时耀武扬威的,就知道仗着自己的那点权力作威作福。周大夫不过是按照医生的本分去救人,他就大发雷霆,还要开除人家。他也不想想,这卫生院是给老百姓看病的地方,不是他搞特权、拉关系的场所!周大夫这一走,咱们以后看病可咋办哟。” 人群中,一位穿着朴素的老奶奶,颤巍巍地伸出手,拉着旁边人的胳膊,小声说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医生,可像周大夫这样的,真不多见。他不怕得罪人,一心只想着救病人,这才是咱们老百姓心中的好医生啊。那些什么荣誉、地位,在他眼里都比不上一条人命重要。这样的好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他的。” …… 病房里的秃头医生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们再检查一下,看看情况。” …… 而外边,苏清风追上了周济民,然后引着他一路小跑,穿过那长长的走廊,来到卫生院大厅的长椅前。 大厅里,灯光有些昏暗,却也能清晰地看到眼前的场景。 只见林大生紧紧地抱着苏清雪,他的眼神中满是焦急与心疼。 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却始终不敢有丝毫放松,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疼了怀里的苏清雪。 许秋雅正守在一旁,她手里拿着酒精棉球,动作轻柔而熟练地给苏清雪进行物理降温。 然而,即便她努力保持着镇定,脸上还是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再看苏清雪,此刻的她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一道道裂痕如同干涸的河床,甚至都渗出了丝丝血迹,那血迹,如同点点红梅。 苏清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被寒冷的冬风侵袭着,显得十分虚弱。 周济民神色凝重,脚步匆匆地走向他们。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苏清雪身上。 “这孩子情况不妙!” 周济民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而严肃。 说着,他单膝跪在长椅前,微微俯下身,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此刻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在苏清雪颈动脉处停留了三秒。 周济民感受着那微弱且不规则的跳动,心中一紧,知道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随后,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一道明亮的光瞬间照亮了周围。 他将手电筒照在小姑娘苍白的脸上。 接着,他轻轻翻开苏清雪的眼皮,仔细观察着她的瞳孔。 只见瞳孔左右不对称,右眼对光反应迟钝,失去了往日的灵动。 周济民的脸色愈发凝重。 “周医生,怎么样了?”一旁的苏清风忍不住问道。 “瞳孔不等大……”周济民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周济民看着固定的右腿。 让许秋雅去拿剪刀来,剪开棉裤。 不一会儿,许秋雅小心翼翼的拆掉固定右腿的支架。 接着剪开棉裤。 只见右腿周围皮肤已经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肿胀得厉害。 周济民轻轻的摸了上去。 “多长时间了?” 周济民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如同寒风中的冰刃。 “今儿早上……”苏清风嗓子哑得不成调,“房子让雪压塌了,衣柜砸到了她……” 周济民突然从急救包里掏出个生锈的汤勺,在苏清雪胫骨上轻轻一刮。 “咔嗒”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让林大生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骨擦音,意味着骨折断端相互摩擦,情况十分危急。 “开放性胫腓骨骨折伴感染。”周济民快速在病历上写下诊断结果,“合并颅脑损伤、中度脱水……” “双人法牵引!”周济民当机立断,突然抓住苏清雪的脚踝,“你,扶住大腿!动作要稳,别让断骨再移位!” 林大生刚搭上手,就听“咔嚓”一声,仿佛是骨头在痛苦地呻吟。 周济民手法娴熟地将断骨复位,碎骨碴刺破皮肤渗出血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苏清雪在昏迷中剧烈抽搐,身体像一片在狂风中飘零的树叶。 “磺胺嘧啶银粉。”周济民伸手,眼神坚定而急切。 许秋雅却往后退了半步,犹豫地说道:“主任说过……” “1956年卫生部《抗菌药物使用规范》第七条!”周济民突然背诵起来,声音洪亮而清晰,“‘紧急情况下,医师可先行处置后补签字’!” 他一把夺过药箱,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当磺胺粉洒在伤口上时,苏清雪突然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那声音中满是痛苦。 苏清风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周济民迅速用煮过的纱布包扎,手法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破伤风抗毒素皮试。”周济民在苏清雪前臂划出个井字,针头挑起的皮肤很快鼓起黄豆大的包,他仔细观察着反应,“阴性。准备静脉注射。” 许秋雅递来的青霉素药瓶上积着灰,标签还是繁体字。 周济民用砂轮锯开瓶口。 “四十万单位,每六小时一次。”他推针的手稳如磐石,眼神专注而坚定,“链霉素0.5g肌注,每日两次。” 突然,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这两支药……从我的工资里扣。” 在这个艰难的时期,药品本就稀缺,每一支都弥足珍贵,他愿意用自己的工资来换取小姑娘的生命希望。 药液推入静脉时,苏清雪的呼吸突然变得平稳。 然而,周济民却皱起眉——小姑娘的指甲床仍呈暗紫色,这是病情仍然危重的信号。 他猛地喊道:“翻身!查背部!” 第85章 这是战略储备药!得先请示…… 林大生把苏清雪小心的翻转过来。 “把棉服提起来一点。” 林大生照做。 这一提,令人胆寒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她后腰处大片淤血。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济民医生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焦急与凝重。 他迅速拿起酒精棉球,轻轻地擦拭着小姑娘后腰的淤血处。 随着擦拭的深入,皮肤下竟浮现出树枝状的暗纹,就像一条条邪恶的毒蛇,在她的身体里肆意游走。 “挤压综合征!”周济民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意识到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声音急促而坚定地喊道,“立即碱化尿液!” 一旁的许秋雅急忙去拿碳酸氢钠注射液,当她用力敲开那小小的玻璃瓶时。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周济民!” 只见秃顶医生,像一头愤怒的公牛,气冲冲地冲了过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你动急救药箱?”秃顶医生大声质问道。 “急性肾衰竭前兆。”周济民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准备着针剂。 他熟练地针尖排出空气,带出一线晶莹的水柱,“5%碳酸氢钠 40ml静推,快!” 秃顶医生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抢过针剂,气急败坏地说道:“这是战略储备药!得先请示……” “1958年《灾害医疗预案》!”周济民猛地一把夺回针剂,眼神中透露出不可动摇的决心,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让人不敢直视,“‘战时状态可调用一切药品’!现在外面雪灾不算灾害?你看看这孩子,再不用药就来不及了!” 针头刺入静脉时,周济民手腕微微一转,动作精准得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在雕琢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确保药液匀速推进。 眼神始终盯着针管,怕有一丝丝差错。 “去我宿舍!”周济民突然扔钥匙给许秋雅,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但又充满希望,“炕席底下有晒干的金钱草,熬浓汁来!这中医的老法子,说不定能在这节骨眼上救这孩子一命。”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每一味药都无比珍贵。 周济民深知中医的博大精深,相信在这危急时刻,中医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而此时,苏清风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秃顶医生拉到一旁。 他双眼喷火,怒吼道:“你要是再阻止周医生治疗我妹妹,别怪我不客气!我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秃顶医生也不甘示弱,脖子一梗,扯着嗓子喊道:“我是公社卫生院的主任秦寿,你凭什么?我是领导,得按规矩办事!” 秦寿接着又朝着许秋雅喊道:“还有秋雅,你给我站住!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许秋雅这时候连头都没回,脚步匆匆,直接往周济民的宿舍走去。 宿舍楼在后院,需要再走几十米远。 一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但她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拿到金钱草,救那个可怜的小姑娘。” “回来,给我回来!你们都不听是吧?好好好,我现在就打电话,辞退你们!”秦寿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颤抖。 秦寿看着苏清风,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就像从鼻孔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屑。 “哼,我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苏清风只是想拦着他,不让他破坏周济民的治疗。 见他识趣离开,也松了一口气,急忙回到了妹妹这里。 周济民看着他说:“只能先处理到这里了,找个病房,把孩子放病床上,我先给其他病人看看病。这雪灾,受伤生病的人太多了,不能只顾这一个。” 苏清风紧紧握住周济民的手,眼中满是感激:“感谢周医生,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济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快把孩子安置好。” 苏清风点了点头,“好的,实在太感谢了。” 周济民来到走廊,只见一群病人排着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他们的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那棉衣看起来有些陈旧,不少地方还打着补丁,被冻得瑟瑟发抖。 寒风从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像冰冷的蛇,在人群中肆意穿梭。 “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周济民大声说道。 “这孩子发烧,让护士先物理降温,观察一会……”周济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一个孩子身边。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模样,小脸烧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嘴唇干裂,眼神迷离。 周济民轻轻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孩子,别怕,叔叔会让你好起来的。”他轻声安慰着,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的微风。 接着,他转头对身旁的护士说道:“用温水给孩子擦擦身子,尤其是腋下、脖颈这些地方,动作轻点,别弄疼了孩子。” 护士点点头,迅速去准备温水和毛巾。 这时,队伍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咳嗽着引起了周济民的注意。 老大爷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身体佝偻着,每咳一声,身体都剧烈地颤抖。 “大爷,您哪儿不舒服?”周济民快步走到老大爷身边,关切地问道。 老大爷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声音沙哑地说:“医生啊,我这胸口闷得慌,还老是咳嗽,晚上都睡不好觉。” 周济民轻轻扶着老大爷坐下,然后从听诊器盒子里拿出听诊器,仔细地听了听老大爷的胸部和背部。 “大爷,您这可能是气管有些炎症,再加上天气冷,病情就加重了。”周济民一边说着,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着,“我先给您开点止咳化痰的药,再开点消炎药,您按时吃。平时注意保暖,多喝点热水。” 老大爷感激地点点头,说:“谢谢医生啊,这大冷天的,麻烦你了。” 周济民微笑着说:“大爷,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一位年轻的妇女抱着一个婴儿走了过来。 婴儿的哭声尖锐而凄惨,小脸憋得通红。 妇女满脸焦急,眼眶里还噙着泪水:“医生,您快看看我孩子,一直哭个不停,也不知道怎么了。” 周济民连忙接过婴儿,轻轻哄着:“宝宝不哭,不哭啊。” 他仔细地检查着婴儿的身体,发现婴儿的肚子鼓鼓的,轻轻一按,婴儿哭得更厉害了。 “孩子可能是肚子胀气,消化不良。”周济民对妇女说道,“我教您一个按摩的方法,您回家给孩子经常按按。把手搓热了,在孩子的肚子上顺时针轻轻按摩,每次按摩十分钟左右,一天按摩几次。另外,给孩子喂奶的时候要注意,不要喂得太急,也不要喂得太多。” 妇女认真地听着,不停地点头:“谢谢医生,医生,我记住了。” 周济民把婴儿交还给妇女,笑着说:“回去试试,孩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 “药煎好了!” 第86章 以权压人 而此时,苏清风怀抱着昏迷不醒的妹妹苏清雪,脚步急促而沉重。 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放在病房的病床上。 然后,他快步走到周济民身边:“周医生,我把清雪放在这间病房了,您可得救救她啊!” 回到病房,苏清风紧紧地握住妹妹那冰凉的小手。 喃喃自语道:“周医生会治疗好你的,一定会的……” 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在这焦急的等待中,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许秋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小心翼翼地走回了卫生所大厅。 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双手也冻得有些僵硬,手指微微颤抖着。 在门口的时候,她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药煎好啦!” 许秋雅的声音穿透走廊,搪瓷碗里的药汁冒着热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腾起白雾。 她双手冻得通红,指节处裂开的血口子沾上药汁,疼得直抽气。 来到周济民身边,她又轻声说道:“周医生,药煎好了。” 周济民微微点头,眼神专注而严肃,说道:“你先让那孩子喝了,就在第三号病房。” 许秋雅脆生生地应道:“好嘞。” 许秋雅拿着药碗,快步来到第三号病房。 刚进门,她就轻声说道:“药好了。” 苏清风连忙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接过药碗,眼中满是感激:“辛苦了,我来吧。” 苏清风走到病床前,轻轻地扶起苏清雪,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褐色的药汁缓缓地灌入她的口中。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观望的林大生,原本就皱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脸上满是疑惑,扯着嗓子大声问道:“这不是……这不是治牲口水肿的……咋给人喝上了?这能行吗?” 苏清风看了眼林大生,虽然心里也有些忐忑,但他还是选择相信周济民。 不过,这时候周济民已经来到了房间。 苏清风赶忙说道:“周医生。” 周济民微微点头,说道:“我来吧。” 周济民拿过苏清风手里的药,并不着急给苏清雪继续喂药。 他先拿出一个棉球,蘸着药汁,轻轻地敷在苏清雪后腰的淤血处。 然后,他耐心地解释道:“这大叔说的对,这药啊,平常是给牲口治水肿用的。不过这人畜药理相通,这可是咱东北民间的验方,能防肌红蛋白堵塞肾小管。你别看这方子简单,关键时候能救大命呢!” 林大生挠了挠头,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嘟囔着说:“真有这么神?周医生,你可别糊弄俺们啊。这要是出了啥问题,可咋办?” 周济民笑着说:“大叔,我行医这么多年,还能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你就放心吧,这药肯定有用。我见过不少类似的病例,用这方子都有效果。” 接着,周济民从兜里拿出一个已经发黄的针灸包。 那针灸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的针脚都有些磨损。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针灸包,取出一根三棱针,针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脱掉她的鞋。”周济民说道。 苏清风连忙照做,他轻轻地脱掉苏清雪的鞋子,露出那冰凉的脚面,脚面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周济民点燃酒精灯,拿着三棱针在酒精灯上稍微烤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在苏清雪的足三里、三阴交等穴位上刺了下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黑血珠顺着银针“滋”地飙到白墙上,那触目惊心的场景,让苏清风吓得脸色煞白。 他紧紧地抓住周济民的胳膊,声音颤抖地说:“周医生,这……这没事吧?怎么出这么多血啊?” 周济民安慰道:“别怕,这是把体内的瘀血放出来,对病人的病情有好处。你看,这血颜色这么黑,说明体内瘀堵得厉害。等瘀血放出来了,气血就能通畅,病情也会慢慢好转。” 处理完放血,周济民开始准备给苏清雪处理脚伤,他心里清楚,这脚伤严重,肯定要打石膏的。 他熟练地调配好石膏材料,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苏清雪的右腿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渐渐西下。 右腿的石膏也打好了,周济民长舒了一口气。 “等着吧,好好休息。” 苏清风激动地握住周济民的手:“周医生,太感谢您了,您就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啊!” 周济民微笑着说:“应该的,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 而此时,周济民经过一整天的忙碌,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他摸出个铝饭盒,里面装着冻成冰坨的高粱饭,这就是他简单的晚餐。 苦笑着说:“先别谢我,我先吃点饭,恢复点体力,你们继续盯着。要是有啥情况,马上叫我。” 就在这时,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秦寿带着两个公安特派员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两名公安特派员踏着沾雪的翻毛皮鞋走进来,藏蓝色的“五〇式”老款棉警服上结着冰碴,左胸的警徽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特派员老陈摘下栽绒警帽,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周大夫,秦主任举报您……” 秦寿一进门,就得意的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周济民,你违规行医!这些药都是战略储备药,你凭什么擅自使用?” 周济民站起身来,眼神中透露出愤怒和不屑。 “秦寿,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周济民大声回应道,“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我为了救这个孩子,才用了这些药。我是按照《灾害医疗预案》行事的,‘战时状态可调用一切药品’,外面雪灾这么严重,凭啥这还不算灾害?” 秦寿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寒夜中的冷风,让人不寒而栗。 他双手抱在胸前,得意地说:“你别拿预案来压我,我就是公社卫生院的主任,我有权决定药品的使用。你这就是违规,特派员同志,请你们把他带走!” 两个公安特派员有些为难地看着周济民和秦寿。 老陈微微皱着眉头,小声说道:“秦主任,这情况有点特殊,咱们是不是先调查清楚再做决定?毕竟周医生也是为了救人。” 秦寿一听,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下来,他瞪了老陈一眼,大声说道:“调查什么?我是领导,我说了算!你们要是这样,小心我向上级反映你们包庇违规行为!” 第87章 我们贫下中农就不需要治疗吗? 苏清风正守在妹妹床边,一听这话,“噌”地站起来。 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冷眼盯着秦寿,怒吼道: “秦寿,你还有没有良心?周医生为了救我妹,饭都没顾上吃一口,手都冻得又红又肿。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这扯后腿,你算哪门子干部?《教员语录》里讲:‘干部的模范作用很重要,如果干部不做出好样子,群众就不会信任你。’你这样的干部,能做出什么好样子?” 林大生也在一旁扯着破锣嗓子,气呼呼地附和:“就是!你这主任当得,心里就惦记着那点破权力,老百姓的死活你根本不放在眼里,跟那旧社会的恶霸有啥两样!教员还说过:‘我们一切工作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你倒好,尽干些损害人民利益的事儿!” 秦寿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调色盘似的,恼羞成怒,手指着苏清风和林大生,唾沫星子乱飞:“你们俩少在这胡搅蛮缠!我是卫生院主任,我说了算!” 苏清风毫不畏惧,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秦寿,你别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打压周医生。周医生行得正、坐得端,一切都是为了救人。教员教导我们:‘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一刻也不脱离群众;一切从人民的利益出发,而不是从个人或小集团的利益出发。’周医生这么做,就是从人民利益出发!你再看看你,‘反对任何脱离群众的官僚主义作风’,你这是典型的官僚主义,只想着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秦寿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没蹦出一个字,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 他没想到苏清风这个看似普通的孩子,竟能引经据典,用教员的话把他驳得体无完肤。 这帽子扣下来,他也担待不起。 苏清风也是学的周济民的。 不管和文化人还野蛮人,说话的时候站在道德最高点。 以扣帽子的形式来让对方屈服。 这种办法还真有效果。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能给自己狠狠的出一口气。 对方还没办法反驳。 只是《教员语录》现在是登报刊载,而没有成为真的红宝书。 要是真的过了几年后,人手一本红宝书。 苏清风感觉自己能打倒一切反动派! 秦寿的眼镜片闪过冷光:“苏清风!你这是对抗组织!” “放你娘的屁!” 苏清风立刻反驳道,“教员说:‘我们的一切工作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 他走上前去,看着秦寿狠狠的喊道:“你算哪门子勤务员?” 两个公安特派员站在中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两只没头苍蝇,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苏清风,都想夸赞两句。 这家伙怎么背教员语录,背的这么熟悉? 其中一个年轻公安特派员小声说:“秦主任,这事儿有点复杂,要不先调查清楚?” 秦寿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吼道:“调查什么?我是领导,我的话就是命令!你们俩,把他给我带走!” 周济民毫不畏惧,他挺起胸膛,大声说:“我周济民不怕查!我相信上级会还我一个公道。秦寿,你别以为你能一手遮天,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病房里,气氛紧张得如同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就在这时,走廊里原本被周济民救治过的老百姓们,听到病房内激烈的争吵声,像潮水一般纷纷围了过来。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大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到前面,用尽全身力气,指着秦寿的鼻子骂道:“秦寿,你不是人!咱贫下中农就不是人吗?周医生为了救大伙,从雪灾开始就没日没夜地忙活,累得眼睛都布满了血丝,手都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你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在这里捣乱,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大嫂,也扯着嗓子,声泪俱下地喊道:“就是啊!我家孩子发高烧,要不是周医生及时救治,早就烧傻了。你呢,秦寿,你除了会仗着自己那点权力耍威风,还会干啥?我们贫下中农的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又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挽起袖子,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吼道:“秦寿,你这主任是怎么当的?心里只有你那点破权力,根本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我们天天累死累活地干活,你却在这里刁难救我们命的医生,你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干部?还有没有一点党性原则?” …… 人群中的愤怒情绪像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指责声、谩骂声此起彼伏,要将秦寿淹没在这愤怒的声浪中。 公安特派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不知所措。 他们站在人群中间,也不好帮谁。 要是处理不好这件事,说不定真会被扣上滥用权力的帽子,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自动让出一条路,公社书记王友源迈着大步,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棉大衣,帽子上还落着一层薄薄的雪,脸上带着威严的神情。 他走进病房,先扫视了一圈众人,然后目光依次落在周济民和秦寿身上,声音洪亮地大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闹成这样?这病房都快成战场了!” 秦寿像看到救星一样,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连忙像条哈巴狗似的跑到王友源身边,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地说: “王书记,您来得正好。这个周济民违规行医,擅自使用战略储备药,这太不像话了。我作为卫生院主任,必须制止他,我这是为了维护医院的秩序和规定啊。” 周济民也走上前去,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王书记,这孩子得了挤压综合征,急性肾衰竭前兆,情况非常危急。我按照《灾害医疗预案》,使用了碳酸氢钠注射液,现在孩子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救人。” 王友源听了,沉思了片刻,然后大声说道:“大家安静一下!我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在这雪灾的关键时刻,周医生为了救人,想尽办法,这是值得表扬的。秦寿,你作为卫生院主任,不积极配合治疗,还在这里无理取闹,成何体统!” 秦寿被王友源骂得满脸通红,他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友源接着说:“大家都是为了老百姓好,在这困难时期,我们要团结一心,共同抗灾救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谁也不处罚。周医生,你继续好好治疗这个孩子,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周济民感激地说:“谢谢王书记的理解和支持,我一定会尽力的。” 王友源又看了看周围的老百姓,说:“大家也都散了吧,别在这里围着了。咱们要相信卫生院的医生。” 老百姓们听了王友源的话,纷纷散去,嘴里还议论着:“王书记就是明事理,不像那个秦寿。” “周医生真是好人啊,希望孩子能快点好起来。” 苏清风感觉这人不简单。 要不是王友源的允许,他孙子怎么可能在医院有这种待遇? 王友源走到病床前,看了看苏清雪,然后对周济民说:“周医生,这孩子就拜托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带着秦寿和公安特派员离开了病房。 刚走出病房,王友源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秦寿,低声说道:“秦寿,你这次太冲动了。不过,这个周济民太不听话。” 王友源点到为止。 秦寿连忙点头哈腰地说:“王书记,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收拾他。那个带头闹事的苏清风,我也去打听打听他的来历。” 王友源满意地点点头,说:“这就对了。还有,这医药费的问题,你也要去问下情况。毕竟这次用的药不便宜。” 秦寿说:“王书记,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第88章 缴费单,这就要了一半存款 “雪丫头,你醒了!” 林大生那炸雷般的嗓门,好似一声惊雷在病房里炸响。 震得病房窗框上挂着的冰溜子簌簌直落,噼里啪啦地砸在窗下的积雪堆上。 这个四十岁的东北汉子,此刻却像弹簧一样“腾”地从条凳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把条凳都带得晃了几晃。 他那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上蹭了又蹭,像是这样就能蹭去手上的灰尘和粗糙,免得弄疼了病床上的小姑娘。 而后,他这才小心翼翼地,缓缓伸出手去碰病床上的被角。 苏清雪的眼睫,就像冻僵的蝴蝶翅膀,在微弱的灯光下轻轻地颤了几下,才缓缓睁开。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还带着一丝迷茫和懵懂,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苏醒过来。 林大生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雪,一看到她缓缓睁开眼睛,脸上的皱纹瞬间都笑成了一朵花。 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和喜悦,所有的疲惫和担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林叔……”小姑娘的声音细得如同雪落松枝,“这是哪儿呀?” “卫生院!公社的卫生院!”他一边搓着手,那双手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一边说道,“你可把大伙儿吓坏了,又是骨折,又是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你都不知道,你昏迷的那会儿,大家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呢!” 门缝里突然钻进一股北风,像个调皮的孩子,在病房里打了个旋儿。 病床边的输液瓶轻轻晃动起来,葡萄糖溶液在煤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滴,两滴,顺着胶管,缓缓流进苏清雪那青白的血管里。 苏清雪这才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受伤的地方传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她,她不由的“嘶”了一声,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雪丫头,没事吧?”林大生立刻紧张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满是担忧。 苏清雪咬了咬嘴唇,强忍着疼痛,轻声说道: “林叔,没事的。” “我哥呢?” “你哥买饭去了。”林大生说道。 苏清风和林大生差不多这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外头传来“吱嘎吱嘎”的脚踏声,由远及近,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把手“咔嗒”一转,寒气裹挟着一个微胖的身影挤了进来。 王继红护士抱着病历本,呵出的白雾在她的刘海上结成了霜。 “醒啦?” 她瞥了眼病床,然后从蓝布罩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那单据的边角都卷了起来,像是被揉了无数次,“正好,把今天的医药费结一下。” 林大生忙不迭地接过单据,就着煤油灯那昏黄的光,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黝黑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单据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像一群蚂蚁在爬: 葡萄糖注射液三支、青霉素四剂、退烧片…… 林大生偷瞄了眼护士胸牌。 “二、二十三块四毛五?”他结巴得像一把卡壳的猎枪,手指头点着数字,一个一个地数,“王、王护士,这……这……” “咋的?嫌贵?” 王继红把体温计往搪瓷盘里“哐当”一扔,那搪瓷盘在桌子上晃了几晃,“知道给你们用的啥药不?进口盘尼西林!” 她掰着那胡萝卜粗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着,“光这一支就要三块六!你们平时看个病,几毛钱就能打发,可这次情况不一样啊,这进口药效果好,能救命的!” 要知道,平常他们看病也就几毛几块的,这突如其来的高额费用,就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王继红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们按章收费,这都是明码标价的。” “吵吵啥呢?病人刚醒……” 周济民走进了病房,话音未落,林大生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把单据塞过去。 “周大夫!您给瞧瞧!我家娃子去年肺炎才花了一块八毛……” 目光在“青霉素”那栏顿了顿。 周济民接过单据,扶了扶眼镜快速地扫了一眼,目光在“青霉素”那栏顿了顿。 接着眉头微微皱起,说道:“这价格是合理的,而且这孩子还没好,还得住院观察,后续还得用药,费用可能还会增加。” 林大生一听,急得直跺脚,双手不停地搓着,说道:“这可咋整啊?这得花多少钱呐!” 周济民喉结滚动两下,突然说:“从我工资里扣吧。” “又来了!”王继红把病历本摔在药柜上,震得玻璃瓶叮当乱响,“去年垫老李家接生钱,前年垫知青点烫伤药,你媳妇扯布做新袄的钱都垫进去了吧?” 周济民没吱声。 他确实愧对自己媳妇。 王继红这么生气是因为,他媳妇是王继红给介绍的。 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苏清雪突然咳嗽起来,瘦小的身子在被窝里弓成虾米。 林大生赶紧去拍她的背,却摸到一把骨头。 苏清风他们两兄妹日子过的确实苦。 门“咣当”一声被撞开。 苏清风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冒着热气。 他看见妹妹睁着眼,冻得发紫的脸一下子活了:“雪儿!” “哥,我没事。”苏清雪小声回了句。 不过,苏清雪醒来。 苏清风还是开心的很。 他看着两边,一个护士和周济民的脸色都不太对。 问道:“咋回事啊?” 林大生赶紧把医药单据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苏清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只要医药费合规,没有报错,我来付。” 这个时间节点,中下贫农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在1965年6月26日,上级了解到城乡医疗资源分配极为不均的问题。 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在这个物资匮乏、医疗资源极度不均衡的年代。 上级以他那无与伦比的魄力和远见,将 60%的卫生预算花费在农村。 扭转了人类几千年来医疗向上层、向有钱人、向有权人流动的方向。 为了践行上级的指示精神,才开展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医疗革命。 直到1966年,才进行了合作医疗的尝试。 农民们每人每年交一元合作医疗费,然后大队再从集体中,人均提留五角钱充实合作医疗基金。 这时候农民们看病,每次只交五分钱的挂号费,其他看病吃药就不要钱了。 但现在不是66年,是61年1月。 苏清风缓缓转过头,看着周济民,认真地说道:“周医生,您帮我算算,雪儿彻底好起来,大概还得花多少钱?” 周济民沉思了片刻,说道:“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好起来的话,估计总共得花个三十多元钱。”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自己的存款要被消耗掉一半了。 而且,家里的房子还被大雪压塌,还得花钱盖新房。 还欠着公社的钱。 苏清风感觉自己像骆驼祥子,要不停的赚钱,去填下这个窟窿。 得想办法赚更多的钱。 “好的,周医生,我们先去结清现在的账单,不要在这里吵着我妹妹休息。” 第89章 一猪二熊三老虎 上次办完年货,兜里还剩下五十一块多。 苏清风刚卫生所,也顾不上歇口气。 就匆匆忙忙和周济民来到了公社卫生院的缴费处。 刚刚连挂号都没挂呢。 苏清风确实是不符合标准流程。 但他妹妹也是第一个被救治的。 闹事情得到了一个好的结果吧。 苏清风把二十多块钱递到缴费窗口。 收费的大姐接过钱,数了数,抬头看了他一眼,“可以了。” 苏清风苦笑着,看着手里剩下的那点钱,心里一阵无奈。 他一直以为,打猎赚钱就跟捡似的,速度快得很。 可现在倒好,这钱花得比流水还快,“唰”地一下就没了一大半。 不过,只要妹妹能没事,哪怕花光所有钱,他也觉得值,毕竟妹妹可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好周济民道别后,苏清风一路小跑着回到病房。 一推开门,就看到妹妹苏清雪那苍白的小脸。 “雪丫头,你醒啦!可把哥吓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拉着妹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哥,我饿……”苏清雪虚弱地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飘落。 “饿了好,饿了好!哥给你买了白面大馒头,热乎着呢!” 苏清风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馒头,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生怕把馒头弄凉了。 那馒头还冒着丝丝热气,在寒冷的病房里显得格外诱人。 苏清雪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啃了一口。 可苏清雪突然把头扭到一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哽咽着说:“哥,我不治了……” 苏清风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着急地说:“咋能不治了呢?雪丫头,你可别瞎想!” 苏清雪抽抽搭搭地说:“我们没那么多钱,我不想成为哥哥的累赘……” “你瞎说啥呢!”苏清风一下子提高了嗓门,眼睛瞪得像铜铃,“再难我也要把你治好,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哥可咋活啊!”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林大生也凑了过来,粗声粗气却又满是关切地说:“雪丫头,你别说这些了,赶紧吃点东西垫吧垫吧。你哥为了你,啥苦都愿意吃,你可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片心啊!” “以后,可别再说这种傻话了。” 苏清风第一次这么严厉的看向苏清雪说。 苏清雪看着哥哥那焦急又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林大生那真诚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含着泪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苏清风看着妹妹不再倔强,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他把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递给了坐在旁边的林大生:“林叔,你也赶紧垫吧垫吧,这一天,你跟着忙前忙后,都没好好吃口热乎饭。” 林大生接过馒头,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质朴:“哎呀,清风啊,你这孩子就是实诚。” 说着,他咬了一口馒头,咀嚼了几下,又接着说:“嗯,我明天就先回去了。你在这里先照顾着雪丫头,她这病啊,得好生养着。” 苏清风点了点头。 他看着妹妹,轻声说道:“雪儿这好起来可不一定要多久呢,可能过年都要在这里过咯。” 苏清风抬头望向窗外,那白茫茫的一片让他心里发愁。 “毕竟家里的房子都塌了,这天气,冷得跟冰窖似的,也没法建房,得等到开春才行。” 林大生掰了半块塞进嘴里,胡茬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馒头渣,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明儿个,给你喊人收拾一下,你安心在这里吧。” “那钱还是给的,林叔你给我记下工分。”苏清风还是知道活不能让别人白干。 这玩意欠下的都是人情。 “林叔,”苏清风再次问道,“俺家那房梁还能用吗……” “塌得不成样了。”林大生抹了把嘴,脸上满是无奈,“西屋整个儿压塌了,就灶间估计能升起来火。” 苏清风也无奈,就剩下个灶有啥用? 林大生看了眼缩在被窝里、脸色苍白的苏清雪,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开春我找几个后生帮你重起,队里还有现成的椽子。”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问道:“要是……要是起青砖房呢?” 林大生瞪圆了眼,满脸的难以置信:“你小子发烧了?知道青砖多钱一块不?” 粗糙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光砖钱就得这个数!” “一百二十块。”苏清风从棉袄内兜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他认真地说,“我算过了,砖瓦八十,木料三十,工钱……” 苏清雪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瘦弱的身体在被窝里颤抖着。 苏清风忙给她拍背,手底下全是硌人的骨头。 等咳喘平息,小姑娘攥住他袖口,声音微弱却带着坚定:“哥,咱不要砖房,草坯房就挺好……” “傻丫头。”苏清风把晾温的水递给她,眼中满是疼惜,“砖房暖和,你冬天就不咳嗽了。” 转头又对林大生说,“这大冷天的,也没几个打猎人和我抢,我多跑几趟山,看看能不能打到野猪……” 这时候,野猪值钱呀。 肉也值钱,而且肉多。 要是能卖上一只能赚上好多钱。 当然,东北虎更加值钱。 林大生“啧”了一声,从腰间抽出烟袋锅,在地上用力磕了磕:“那山里的野猪群少说七八头,獠牙有这么长——” 他比划着,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去年把老李家二小子肠子都挑出来了。” 苏清风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我多下几个套子,耐心点的话,应该没啥事,只是我不会被野猪伤到。” “你不要命了!”林大生烟袋锅重重地敲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林大生是知道野猪的凶猛。 在东北地区一直流传着“一猪二熊三老虎”的老话,猪的攻击力排名第一,熊排第二,老虎排第三。 当然,这还是老话。 真厉害的还得是东北虎。 这话也说明了野猪的厉害之处。 苏清风还是不听劝的说:“没关系的,我尽力而为。林叔,你就帮我打听打听砖价,能不能便宜点。” 林大生叹了口气,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像是他此刻复杂的心情:“真要盖砖房,得先去公社批条子。那个杨主任他连襟在砖厂当调度……” 突然压低声音,“送两条狐狸皮,兴许能便宜些。” “好的,林叔。我知道怎么办。” 第90章 没事,我有自己的信仰 “咯吱咯吱。” 门外传来那熟悉又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在这寂静得如同死水一般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一会儿,许秋雅红着眼眶,怀抱着病历本,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那白皙如雪的脸庞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像是被露水打湿的蝴蝶翅膀,上面沾着晶莹的泪珠。 在煤油灯那昏黄而又摇曳不定的光晕映照下,闪烁着细碎而又令人心疼的光芒。 许秋雅一边努力忍着内心的情绪,不让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一边轻声说道:“量体温了。” 她走进病房,目光在苏清风、林大生和苏清雪三人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好奇与关切,问道:“在门口就听到了,在吵吵啥呢,这么热闹?” 苏清风看着许秋雅那红肿得如同桃子一般的眼睛,关切地问道:“没什么,许护士你没事吧?” 毕竟,是他给周济民和许秋雅惹来了这一堆麻烦。 许秋雅拿着体温计,轻轻甩了甩,那动作熟练而又优雅。 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在体温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好看。 然后,她微笑着递向苏清雪,温柔地说:“来,妹妹,测测体温。” 许秋雅小心翼翼地把体温计放到了苏清雪的腋窝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向苏清风,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没事。”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朵,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苏清风感觉许秋雅肯定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被那讨厌的秦寿狠狠骂了一顿。 他心里暗暗自责,说道:“没事就好,太麻烦你了。” 许秋雅微微抬起头,眼神坚定而又明亮,说道:“没事,我有自己的信仰。《纪念白求恩》里说,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 沉默了一阵,病房里只有煤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许秋雅轻轻地拿出体温计,仔细地看了看,神情认真地说道:“体温38度1,降下来了,苏同志你每过两个小时要测量一下温度,可不能马虎。” “好的,谢谢。”苏清风感激地说道。 许秋雅拿着放在病房的药瓶,走到床边,轻轻地在床沿坐下,温柔地看着苏清雪,轻声说道:“小妹妹别怕,姐姐来给你换吊瓶、打针啦。换完吊瓶、打完针,病就好得更快咯。” 许秋雅先轻轻地揭开固定在苏清雪手背上胶布,动作轻柔得就像在揭开一层薄纱。 她小心翼翼地拔出针头,然后用棉球轻轻按压住针眼,防止血液流出。 许秋雅的手指灵活而又稳健,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接着,她迅速地换上新的吊瓶,调整好滴速。 那滴速均匀而又稳定,就像时钟的指针,有条不紊地走着。 换完吊瓶后,她又拿起注射器,准备给苏清雪打针。 她用棉球在苏清雪的胳膊上轻轻擦拭着,进行消毒。 那棉球在苏清雪的胳膊上缓缓移动。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而坚定,手中的注射器稳稳地扎进了苏清雪的胳膊。 苏清雪只是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哭闹。 许秋雅熟练地推动着注射器的活塞,将药水缓缓注入苏清雪的体内。 打完针后,许秋雅又用棉球轻轻按压住针眼,然后微笑着对苏清雪说:“小妹妹真勇敢,是个坚强的小战士呢。” 说着,她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苏清雪,“奖励给你的,吃了糖,嘴里甜甜的,心里也甜甜的。” 苏清雪接过水果糖,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许秋雅看着苏清雪的笑容,心里也感到无比的欣慰。 处理完这些事情,她轻声说道:“我先走了,有事情喊我。” 许秋雅刚转身出去,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紧接着就听到她喊了一声:“啊,你们干嘛?” 那声音满是惊恐,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尖叫,瞬间打破了卫生院原本的宁静。 “快给我兄弟看看,要是看不好,我给你们医院砸了!” 一个粗暴的声音吼道,那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寂静的卫生院大厅里回荡,震得人耳朵生疼。 “你放手!你要做什么?”许秋雅挣扎着喊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被吓坏了,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着。 这时,医院里看病的和陪伴的家属纷纷围了过来,大家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讶和担忧。 一位大妈皱着眉头说道:“这是咋回事啊,咋在卫生院闹起来了。” 旁边的大叔也跟着附和:“就是,有啥事不能好好说嘛。” 苏清风听到许秋雅的喊声,立刻起身,像离弦的箭一样跑了出去。 他冲到门口,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攥着许秋雅的领子,那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透着凶光。 许秋雅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地掰着那男人的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显得十分无助。 苏清风怒目圆睁,大喝一声:“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卫生院撒野!”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打掉那个攥着许秋雅领子的手,那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许秋雅趁机挣脱开来,躲到了苏清风身后,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着,小声说道:“谢谢你,苏同志。” 那男人被苏清风这一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说:“哟呵,练家子?我告诉你,今天不给我兄弟治好病,谁也别想好过!” 苏清风毫不畏惧,直视着那男人的眼睛,冷冷地说:“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有话好好说,别在这撒泼!” 那男人恼羞成怒,大吼一声:“少废话!我看你是欠揍!” 说着,便挥舞着拳头向苏清风扑了过来。 那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十足的威力。 苏清风身形一闪,轻松地躲过了那男人的攻击,然后趁机一脚踢在那男人的肚子上。 那男人“哎哟”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他很快又稳住了身形,再次向苏清风扑来,嘴里还骂骂咧咧:“我他妈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苏清风灵活地侧身躲开,同时抓住那男人的胳膊,用力一甩,那男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鼓掌叫好。 一位小伙子兴奋地喊道:“打得好,这种恶人就该教训!” 那男人见占不到便宜,更加疯狂了,他从旁边抄起一把椅子,朝着苏清风砸了过去。 苏清风眼疾手快,一脚踢在椅子上,椅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清风趁机冲上前去,对着那男人的胸口就是一拳,那男人被打得连连后退,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病就好好看病,你他妈的为难别人护士干嘛?” “什么事情?卫生院真成你们的家了是吧?” 第91章 又在这惹事生非! “咋的啦这是?卫生院成你们打架的擂台啦?” 就在这时,秦寿那令人讨厌的声音,从卫生院办公室的方向传来。 只见他从办公室里急切地走了出来。 秦寿看到眼前的场景,立刻扯着嗓子骂道:“干啥呢?都给我住手!”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清风身上时,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厌恶,那眼神就像看到了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 苏清风是他眼中的一颗刺,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秦寿大声说道:“姓苏的,咋又是你?” 那语气里满是嫌弃和不满,恨不得立刻把苏清风从这卫生院里赶出去。 在他心里,苏清风就是个不安分的刺头,总是坏他的好事。 许秋雅看到秦寿,立刻手指着那男人,带着哭腔说道:“秦主任,是这个人闹事,还动手打我。” 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那模样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一丝惊恐,显然是被刚才的冲突吓得不轻。 那男人看到秦寿,像是看到了大救星,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也不顾形象,一路小跑到秦寿面前。 他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说道: “秦主任,我是纺织厂厂长唐万里的侄子唐志勇。今晚刚出门,我兄弟被人砍伤了,我也没看到那人啥样子,现在我兄弟生命垂危啊,您可得救救他。” 苏清风感觉像是看笑话一样, 两人都有打伤的痕迹,显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秦寿听了唐志勇的话,皱了皱眉头,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躺在长椅上打男人。 只见那男人满身是血,衣服被鲜血染得通红,脸上也沾着血污,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随时都会停止。 秦寿心里明白,这男人再不救治,会失血过多而死。 于是他不耐烦地对许秋雅说:“去,把周济民喊来。” 许秋雅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说:“可是周医师已经熬了两天两夜,今天晚上刚回去休息。”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担忧和不忍。 许秋雅知道周济民已经很累了,实在不忍心再去打扰他。 “我说喊就喊,那么多废话。”秦寿不耐烦地吼道,吓得许秋雅身体一颤。 许秋雅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转身去到后院的宿舍。 “谢谢秦主任,您抽烟。”唐志勇拿出一包烟,递给了秦寿。 那烟盒包装精美,在这艰苦的年代里显得格外珍贵。 秦寿一看,眼睛都亮了,说道:“好烟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 唐志勇连忙说道:“我从我叔那里拿的,您要觉得好抽,下次再带给你。”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这包烟是他炫耀的资本。 “行,挺好抽的。比我那大前门好抽多了。” 秦寿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算计。 他吐出一口烟圈,那烟圈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然后看了看苏清风,阴阳怪气地说:“苏清风,你又在这惹事生非。这医院是看病的地方,不是你打架斗殴的场所。” 秦寿在想着怎么借这个机会整治苏清风。 苏清风听了秦寿的话,指着那男人,大声说道:“你眼瞎还是耳聋?是他先动手打许护士的,我只是见义勇为。我苏清风虽然不是什么大英雄,但也见不得这种欺负人的事儿。你作为主任,不问青红皂白就指责我,你还是不是个人?” “你骂谁不是人?”秦寿怒目道。 苏清风轻笑道:“要有自知之明。” 既然秦寿这么不要脸,那就直接骂了。 “哼。” 秦寿冷哼一声,说道:“你刚刚说见义勇为?我看你是多管闲事。这卫生院有卫生院的规矩,你三番两次在这里闹事,别怪我喊公安。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苏清风毫不畏惧,直视着秦寿的眼睛,说道:“你问问大伙是怎么回事?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了。你平时对病人漠不关心,就知道巴结上级,你配当这个主任吗?你心里只有你自己的利益,哪还有病人的死活。” 苏清风鄙夷的看着秦寿。 秦寿被苏清风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恼羞成怒,大声吼道:“苏清风,你别在这胡搅蛮缠。我是主任,这里我说了算。你今天必须为你的行为负责。”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 苏清风冷笑一声,看着他们抽的烟,说道:“负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负责。我只知道,我问心无愧。倒是你,秦主任,你平时收礼品,对有钱有权的病人笑脸相迎,对穷苦的病人却爱答不理,你这样的行为,对得起你这身白大褂吗?” 秦寿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苏清风,咬牙切齿地说:“你……你血口喷人。” 这时,周围的病人和家属们纷纷围了过来,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位老大爷皱着眉头,用他那粗糙的手捋了捋胡须,说道:“这秦主任也太过分了吧,人家苏同志是为了救护士才动手的,怎么就成了惹事生非了。咱这卫生院,啥时候变成他的一言堂了。” 旁边的大妈也跟着附和:“就是啊,这医院是救人的地方,还是先救人要紧啊。那小伙子都快没气了,秦主任还在这里跟人吵架,真是不像话。” 秦寿听到大家的议论,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瞪了周围的人一眼,大声说道:“都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这是我们卫生院!” 就在这时,周济民匆匆赶来了。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那棉袄上的补丁摞着补丁,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的神情。 周济民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显然是这两天两夜没有休息好。 但他顾不上这些,径直走到那受伤的男人身边,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着伤口。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专业和专注。 轻轻地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男人的脉搏,然后说道:“情况很严重,必须马上手术。” 周济民站起身来,严肃地说道。 许秋雅听了,皱了皱眉头,说道:“周医师,你刚休息,要不先让别人来吧。” 周济民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行,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职责。现在病人的情况危急,必须由我来主刀。每耽误一分钟,病人的生命就多一分危险。” 唐志勇也立马喊道:“快救救我兄弟,别耽误时间了。” 第92章 一心为病患,干到力竭 周济民神色匆匆地走向手术室。 许秋雅护士带人,抬着担架,紧紧跟在周济民身后。 把这个病人送往手术室。 苏清风正一脸厌恶地看着不远处的唐志勇。 唐志勇脸上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纸烟,斜靠在墙边。 眼神时不时地在苏清风身上扫来扫去,那模样就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恶狼。 “小伙子,会几下子啊,有兴趣加入我们不?”唐志勇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嚣张,带着一股浓浓的东北大碴子味。 他吐掉嘴里的纸烟,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插兜,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眼睛微眯着,上下打量着苏清风。 苏清风看着这个没大自己几岁却装腔作势的家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说道: “没兴趣。” 那声音坚定而有力,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将唐志勇的挑衅挡在了外面。 “哟呵,我都没说我们是什么组织呢,你就摇头,咋这么着急拒绝呢?” 唐志勇挑了挑眉毛,故意拖长了声音,试图引起苏清风的好奇心。 “管你啥组织,没兴趣就是没兴趣。”苏清风眉头一皱,眼神中只有厌恶。 他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那态度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任凭唐志勇如何劝说,都丝毫不动摇。 这时,林大生走了过来。 他早早就出来看热闹了。 看着苏清风轻松打倒了这着个叫唐志勇的家伙,确实解气。 他看到苏清风和唐志勇纠缠不清,心里有些着急,连忙喊道:“清风啊,回来吧,别跟这种人瞎扯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往病房走去。 唐志勇见苏清风不为所动,也没继续废话,他心里暗暗想道:“既然这家伙不是朋友,那就是敌人了。” 他刚想去手术室门口等着,突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格外响亮。 唐志勇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忍不住嘟囔道: “我草了!” 刚刚被苏清风打,摔了一跤还挺疼呢。 又摔了一跤,感觉尾巴骨都碎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怨恨,狠狠地瞪了苏清风一眼,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手术结束。 林大生见唐志勇摔倒了,心里别提多痛苦。 刚刚这人揪着许秋雅领子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但他也知道这种人不能轻易招惹,于是他走到苏清风身边,轻声说道:“清风啊,少和这种人交往,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林叔,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说完,他转身回到病房。 看到林大生坐在病床边,脸色有些疲惫,便关切地说道:“林叔,您早点休息吧,别累坏了身子,明天还要赶马车,这路估计不好走。” 林大生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嘞,清风,你也别太累着了。” 他说完就这样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病房还是有些冷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周济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白大褂上,晕开了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脚步也有些踉跄。 但他还是强撑着给病房里的病人缝合好伤口,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吃力,却又那么坚定。 唐志勇见周济民出来了,连忙冲了过去,他急切地问道:“我兄弟咋样了?”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 周济民抬起头,看了唐志勇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好了,现在需要休息。” 唐志勇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他连忙说道:“感谢啊,医生。” 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真诚,但很快又被他脸上的痞气所掩盖。 周济民没走几步,突然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刚出门拿着水瓶的苏清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周济民。 他焦急地喊道:“你可真是不要命了,许护士,快拿葡萄糖来!” 许秋雅听到苏清风的喊声,连忙从病房里跑了出来。 她手中拿着病房里剩下的葡萄糖,气喘吁吁地说道:“来了,来了。” 许秋雅迅速将葡萄糖递给苏清风,苏清风接过葡萄糖,喂给周济民喝下。 过了一会儿,周济民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苏清风和许秋雅,虚弱地说道:“谢谢你们……” 苏清风笑着说道:“周医生,您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您为了救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您才是真正的英雄呢。” 许秋雅也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周医师,您太辛苦了,可得好好休息休息。” “我没事,看到病人没事,我就放心了。”周济民微微一笑。 说完,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苏清风双手稳稳地扶住周济民,关切地说道:“周医生,我扶你去休息。您都累成这样了,可不能再逞强了。” 这时,许秋雅也走到周济民身边,说道:“我来帮你。” 于是,苏清风和许秋雅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周济民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个小小的单间,那是周济民的卧室。 就一个土炕,和一张桌子,堆着到处都是的杂物。 他们把周济民扶到了土炕上,让他舒舒服服地躺着。 周济民感激地看着他们,说道:“真是麻烦你们了,快去忙你们的吧。” 苏清风和许秋雅微笑着点点头,轻轻地关上门,走了出来。 走出来后,许秋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苏清风,眼中满是真诚。 “谢谢你啊,清风同志,替我解围。要不是你,我还真敢想会发生什么。” 苏清风笑了笑,说道:“没事,秋雅同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许秋雅看着苏清风,心中不禁对这个朴实的小伙子多了几分好感。 她好奇地问道:“你是哪个队的呀?我好像没见过你呢。” 苏清风挺了挺胸膛。 “杨树屯大队西河屯小队,我们那儿有点儿偏。” 许秋雅点了点头,说道: “杨树屯大队西河屯小队,我记住了。” 第93章 退烧 天还没亮,林大生就起了身。 昏暗的屋内,那盏如豆的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映照着他那满是沧桑的脸。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打着层层补丁的旧棉袄。 戴上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帽檐上的毛都磨得稀稀拉拉的。 他轻轻走到床边,看着熟睡中的苏清雪。 轻声说道:“我走啦,你们在这好好休养。” 说完,他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 好在老天爷还算仁慈,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雪,终于停了下来。 可这雪却越积越厚,一脚踩下去,都能没到膝盖。 这一夜,苏清风守在妹妹苏清雪的炕边,眼睛一刻也不敢合。 屋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晚上,他时不时地摸摸妹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就像一把火,烧得他心疼不已。 每隔两个小时,他就会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支老旧的体温计。 他轻轻地甩了甩体温计,轻轻地放在妹妹的腋下,嘴里还念叨着:“雪儿啊,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哥哥还等着带你出去堆雪人、打雪仗呢。”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冰花,洒在炕上,像给妹妹盖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苏清风守了一夜,眼睛都熬得通红。 此刻却瞬间来了精神,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惊喜地发现,妹妹的额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滚烫得吓人。 他赶忙从兜里掏出那支老旧的体温计,那体温计在他手里就像个珍贵的宝贝。 甩了甩,然后轻轻放在妹妹腋下,眼睛紧紧盯着,嘴里还不停地嘟囔:“可一定要退烧啊。” 几分钟后,他手拿出体温计,眯着眼睛一看,37度2! “退烧啦!” 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对着妹妹扯着嗓子喊道:“清雪,你退烧啦!哥就说你会好起来的,咱家清雪最坚强啦!” 苏清雪微微睁开眼睛,那眼神就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有些虚弱。 但看到哥哥那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模样,还是咬着牙,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苏清风这才注意到墙边的凳子空了,林大生已经回去了。 他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轻声说:“清雪,哥去买早餐,你乖乖躺着。” 外面,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苏清风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积雪,一路艰难地到了国营餐馆。 餐馆里没啥人,冷冷清清的,炉子里的火也不旺,只有两个炊事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苏清风紧紧地攥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那票子都被他攥得有些发潮了。 他走到炊事员面前:“同志,给我来一碗玉米粥,再拿俩白面馒头。” 说着,他把手里攥得紧紧的铝饭盒递了过去,那饭盒上还有许多个小坑。 炊事员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话,熟练地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粥,粥稠稠的,上面还飘着几颗玉米粒,接着又拿了两个白面馒头,那馒头白白胖胖的,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炊事员算了一下账,说:“一共一毛二分钱,三两粮票。” 苏清风赶忙把票子和钱递过去,接过铝饭盒。 嘴里说着:“谢谢同志。” 苏清风双手紧紧端着那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铝饭盒,饭盒外壁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他的手指都被烫得有些发红。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心想着快点把这热乎的吃食送到妹妹身边。 寒风如一头头凶猛的野兽,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脸颊生疼。 但他脚步匆匆,每一步都带着急切,在厚厚的积雪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终于,回到了卫生院。 没外面的冷风刮着,也就没那么冷了。 苏清风三步并作两步,向着妹妹苏清雪所在的病房快步走去。 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雪的清冷气息。 苏清雪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小脸依旧有些苍白。 “雪儿,瞧我买啥来了!” 苏清风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那语调就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快步走到妹妹床边,把饭盒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 轻轻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玉米香和馒头的麦香瞬间弥漫开来,在病房里肆意飘散。 “是玉米粥和馒头!”苏清风指着饭盒,“还热乎着呢。” 苏清雪微微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饭盒。 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兴奋:“哥,你真好。我现在是真饿啦。” 苏清风赶忙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玉米粥,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妹妹嘴边,温柔地说:“来,雪儿,慢点喝,别烫着。” 苏清雪张开小嘴,轻轻抿了一口,玉米粥的香甜瞬间在她的口中散开。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苏清风看着妹妹吃得香甜,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他拿起一个馒头,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那馒头又软又香,每咬一口都带着满满的幸福。 苏清风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雪儿,多吃点,吃饱了病就好得快。” “嗯嗯。” 苏清雪一边喝着粥,一边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许秋雅穿着厚实的棉大衣,外面套着一件护士服,进了病房。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针管、药水等药品,腋下还夹着病历本。 一进门,她就笑着对苏清雪说:“小妹妹,吃饭呢呀?这粥闻着可香啦。” 苏清风赶忙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许护士,您来啦。我刚给清雪测过体温,37度2。” 许秋雅走到病床边,熟练地拿起体温计看了看,笑着说:“嗯,确实退烧了,那咱就直接打针,打完针好得更快。小妹妹,别怕啊,姐姐打针可轻了。” 苏清雪小声说道:“好的,姐姐,打针能快点好吗?” 许秋雅温柔地摸了摸苏清雪的头,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春风拂过花瓣,安慰道:“小妹妹,打针肯定能让你好的更快点的。” 第94章 腊月二十八,过年回家 腊月二十八。 公社卫生院窗檐上挂着一排晶莹的冰溜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苏清风搓着生满冻疮的手,站在病房门口跺了跺脚,把棉胶鞋上的雪碴子震落。 走进病房里,阳光透过那扇有些斑驳的窗户,艰难地洒在苏清雪的病床上,给这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五天时间,就像一阵风,“嗖”地一下就过去了。 苏清雪原本苍白的脸色,如今已经渐渐有了血色。 除了腿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其他的小毛病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苏清雪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窗外那白茫茫的世界,眼神里满是期待。 苏清风来到病床前,给她削苹果。 苏清雪轻轻扯了扯坐在旁边削苹果的苏清风的衣角,用带着东北腔的软糯声音说道:“哥,眼瞅着就要过年啦,我想回家。这医院里没咱自家那热炕头得劲儿。” 苏清风停下手里削苹果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妹妹那满是期待的小脸,笑着说:“行嘞,雪儿,哥也正琢磨这事儿呢。” 他眉头微微皱着,心里盘算着这床位费每天还得五角钱呢,虽说不多,可也是一笔开销。 昨天他特意找过周济民医生询问妹妹苏清雪的情况,周济民笑着说:“回去休养也没事,到时候来卫生院复查下就行。” 正想着,苏清风又低下头,专注地削着苹果。 那苹果皮在他手里就像一条听话的小蛇,一圈一圈地往下掉,不一会儿,一个光溜溜的苹果就呈现在眼前。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妹妹苏清雪,温柔地说:“雪儿,吃个苹果,甜着呢。” 苏清雪接过苹果,甜甜一笑:“哥,你也吃。” 这些天,许秋雅只要一有空,就会来到病房里陪苏清雪聊天。 她会给苏清雪讲卫生院里发生的各种有趣事儿,什么王大爷打针时吓得直哆嗦啦,李婶子生了个大胖小子啦…… 逗得苏清雪咯咯直笑。 有时候,她还会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到苏清雪手里,笑着说:“小妹妹啊,吃颗糖,甜甜嘴,病就好得更快啦。”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许秋雅端着搪瓷药盘进来,裹挟着凉风。 “哎呦,这兄妹俩又嘀咕啥悄悄话呢?” “秋雅姐!”苏清雪眼睛一亮,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我哥说要带我回家过年!” 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许秋雅赶紧按住她:“慢着点儿!” 她把药盘放在掉漆的铁皮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苏清雪的额头:“回家?今儿个可是腊月二十八了,外头雪都没过脚脖子了,这回去路上可得多当心。” 苏清风站起来,搓了搓手,急切地说:“秋雅同志,昨天周医生说我们确实可以回家休养了。这床位费一天五毛钱,在这住着虽说能好好照顾雪儿,可这花费也不小,家里还有不少活等着我呢。” “知道知道,”许秋雅摆摆手,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体温计甩了甩,“来,再量一次。” 她转头对苏清风说:“周大夫在值班室呢,你要不去跟他说一声?” “诶!”苏清风应着,临走前不放心地叮嘱妹妹,“雪儿,你在这等我回来。”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儿,斑驳的绿漆墙面上贴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 周济民正在值班室看《赤脚医生手册》,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 “周医生,”苏清风轻轻敲门,“我来办出院手续。” 周济民推了推圆框眼镜:“小苏啊,来。” 他起身往病房走,白大褂下露出打了补丁的毛线裤,“我再给清雪检查检查。” 病房里,许秋雅正在给苏清雪梳头,用那根红头绳扎了个麻花辫。 “三十七度二,不烧了。” 她收起体温计,转头看见周济民,“周医师,您给看看这丫头能出院不?” 周济民弯下腰,仔细检查苏清雪腿上的石膏,手指轻轻敲了敲,又问了问苏清雪的感受。 然后抬头对苏清风说:“恢复得不错。” 他站起身,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回去注意别碰水,一个月后来拆石膏。” 又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我给她开点消炎片,一周的量。” “谢谢周医生!”苏清风连连感谢,“这些天多亏您和秋雅同志照顾,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客气啥,”周济民摆摆手,“要谢就谢秋雅,天天给清雪带糖吃,自己粮票都不够用,这丫头就是心善。” 许秋雅脸一红:“周医生!您就别打趣我了。” 她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两片安乃近,“这个退烧药带着,万一烧到三十八度以上再吃。”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把药包好,塞进内兜:“我去缴费处结账。” 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穿棉袄的会计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缴费处格外响亮。 “住院五天,两块五;药费一块八;石膏两块钱。总共六块三。” 苏清风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硬币,他数出六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和三枚一毛的硬币,递给老刘。 回到病房时,许秋雅正在教苏清雪叠千纸鹤,用的是包药的油纸。 “结完账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苏清风搓了搓冻红的手,“秋雅同志,能借卫生院电话用用不?我想给队里打个电话让林叔来接。” “去吧,”许秋雅从值班室钥匙串上取下一把,“就在走廊尽头,别超过三分钟啊。” 电话机是老式的摇把式,苏清风摇了三下:“喂,总机吗?麻烦接毛花岭公社西河屯小队。” 等了约莫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林大生粗犷的声音:“喂?谁啊?” “林叔!我清风啊!”苏清风捂着话筒喊,“今儿个带清雪出院,您能不能赶马车来接一趟?” “中啊!”林大生的声音混着风声,“我套上爬犁,晌午准到!你们就在卫生院门口等着就行。” 挂掉电话,苏清风长舒一口气。 回到病房时,看见许秋雅正往他们包袱里塞东西。 “秋雅同志,这……”苏清风有些疑惑又带着感激地看着她。 “别瞅了,”许秋雅麻利地打了个结,“俩玉米面窝头,路上垫垫肚子。” “谢谢。” …… 窗外,阳光透过冰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叮铃铃”的马车铃声,林大生赶着马车来了。 苏清风扶着苏清雪,兄妹俩跟许秋雅和周济民挥手告别。 第95章 住进嫂子家 长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在光秃秃的树枝间呼啸而过,发出尖锐的声响。 兄妹俩坐在马车上,马车“嘎吱嘎吱”地行驶在雪后的乡间小路上。 苏清雪裹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厚实的棉被,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她手里紧紧攥着许秋雅给的窝窝头,那窝窝头散发着淡淡的玉米香气。 “哥,这窝窝头真好吃,秋雅姐对我们真好。”苏清雪咬了一口窝窝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嘴角还沾上了一些玉米渣。 苏清风看着妹妹满足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是啊,秋雅姐和周医生都是好人。” 说着,他也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窝窝头,递到嘴边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在口中散开,但他却吃得格外香甜。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地上的雪在车轮的碾压和行人的踩踏下,已经渐渐变成了污泥,原本洁白的世界变得有些脏乱。 赶车的林大生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啪”地一声在空中炸响,同时扯着嗓子喊道:“驾!驾!” “林叔,您慢点儿,这路滑,别摔着。”苏清风关切地说道。 林大生哈哈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清风啊,你就放心吧!林叔我赶了这么多年马车,这路况我心里有数。再说了,咱得快点儿赶回去,你婶子还在家里等着呢,说不定都做好了一桌热乎饭。” 听到“热乎饭”,苏清雪的眼睛暗淡起来:“哥,咱家不知道被雪埋成啥样了。” 苏清风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温柔地说:“等咱们到家就知道了。不过雪儿,不管家里变成啥样,咱们有手有脚,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随着马车不断前行,远处的村庄渐渐出现在眼前。 那错落有致的房屋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只露出一个个黑色的屋顶,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快看,哥,咱们到了。”苏清雪激动地指着前方,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 苏清风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望去,“没错,快到了。” 林大生应了一声,再次挥动鞭子,马车加快了速度,向着村庄飞奔而去。 马车在泥泞的村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半融的积雪,溅起浑浊的泥浆。 苏清风紧紧搂着妹妹,生怕她被颠着伤腿。 林大生在前头“吁”了一声,拽紧缰绳:“清风啊,过了这道梁就到屯子了。” 他转头看了眼苏清雪腿上的石膏,“丫头这腿开春能好利索不?” “周医生说……”苏清风话还没说完,马车突然一个趔趄,差点翻进路边的沟里。 林大生骂了句娘,跳下车检查车轮:“操!车轴沾了泥,不中用了。” 他抹了把络腮胡上的冰碴子,“清风,剩下的路得走着了。车子我找人来抬。” “行。” 苏清风二话不说背起妹妹,林大生扛着他们的包袱,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融化的雪水渗进苏清风的棉胶鞋里,冻得脚趾生疼。 “哥,放我下来吧,我能走……”苏清雪在背上不安地扭动。 “别动!”苏清风喘着粗气,“再摔着腿,你秋雅姐非骂死我不可。”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屯子终于出现在眼前。 苏清风背着苏清雪到了他们家。 那间低矮的土房塌了半边,房梁斜插在废墟里,像根折断的骨头。院墙倒了,露出里面被雪水泡烂的炕席和歪斜的碗柜。 “这……这……”苏清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苏清雪“哇”地哭出声来,眼泪砸在哥哥的后颈上,滚烫。 “哎呦,雪丫头回来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隔壁院子传来。 只见王秀珍踩着满地泥泞飞奔过来,头上还包着块蓝布头巾,“清风!清雪!你们可算回来了!” “嫂子……”苏清风嗓子眼发紧。 王秀珍一把将苏清雪从苏清风背上抱下来,“瘦了!” 她转头看了眼倒塌的房子,“大雪把房压塌了,先去我家住着吧。” 林大生把包袱往干爽处一放:“那啥,我先回了,还得把马车抬起来。” 他拍了拍苏清风的肩,“有事儿言语一声。” “谢谢,林叔。” “谢谢,林叔。” 苏清风和苏清雪异口同声道。 林大生一走。 王秀珍拽着兄妹俩就往自家走:“杵这儿喝西北风啊?上我家去!” 她家里有两间卧室,一间厨房。 不像苏清风家里,只有一间卧室和一间厨房。 王秀珍这家里青砖打的地基,看着就结实。 一进门,热乎乎的炕气扑面而来。 “脱鞋上炕!”王秀珍麻利地舀了盆热水,“清雪先擦把脸,看这小脸造的。” 她又翻出双新做的棉拖鞋扔给苏清风,“试试合脚不,本来打算过年给你的。” 苏清风捧着拖鞋,手指摸过细密的针脚,突然鼻子一酸:“嫂子,我们……” “少整那没用的!”王秀珍一挥手,“西屋我都收拾出来了,炕也烧好了,待会我把被褥铺上,你们兄妹住正好。” “我锅里炖着酸菜粉条。”王秀珍接着说道,“一会儿收拾好,咱们吃顿团圆饭!” 苏清雪怯生生地拽了拽王秀珍的衣角:“嫂子……我们家的东西……” “能扒拉出来的我都收着了。”王秀珍指了指墙角的大木箱,“被褥晒过了,你爹那口樟木箱子也没坏,就是……” 她突然住了口。 苏清风知道嫂子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他们爹娘留下的照片,怕是都埋在废墟里了坏了。 “先吃饭!”王秀珍麻利地摆好碗筷,“清风,去地窖拿棵白菜;清雪,把这蒜扒了。” 不多时。 热腾腾的酸菜炖粉条上了桌,还有一小碟王秀珍珍藏的腊肉片。 王秀珍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高粱米饭:“清风啊,过了年先把房梁起了,队里能借你们拖拉机拉土坯。” 她往苏清雪碗里夹了片腊肉,“你俩就安心住这儿,西屋宽敞着呢。” 苏清风喉头发紧,饭粒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他抬头看着嫂子被灶火映红的脸,想着这几年一个女人确实不容易…… “哥……”苏清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递过来一块手帕。 苏清风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掉进了饭碗里。 有些感性了。 不在战场上杀敌建功,在这乡下的倒是让他有了一丝人味。 “吃菜吃菜!”王秀珍装作没看见,又往他碗里舀了勺酸菜汤,“明儿个杀年猪,咱包饺子吃!” 夜深了,西屋的炕烧得热烘烘的。 苏清雪躺在被窝里,小声问:“哥,咱家的房子……” “开春就盖新的。”苏清风给她掖了掖被角,“哥去打猎,打到猎物的话,能挣很多钱钱,够盖新房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轻轻拍打着窗纸。 王秀珍在隔壁屋哼起了东北小调,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大年初一头一天……” 苏清风望着糊满报纸的顶棚,突然觉得,这个年或许没那么难熬。 第96章 进山,即使是过年前一天 腊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 王秀珍像只受惊的母鸡,猛地一把拽住正要出门的苏清风,手指紧紧攥着他那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子,指甲都泛白了: “清风,不要啊!”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还不时瞟向里屋,生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苏清雪,“这节骨眼上山,万一……” 苏清风把猎枪往肩上提了提,那枪管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光。 “嫂子,没事的。” 他指了指窗外,急切地说道,“你瞅这天,晴得跟水洗过似的,雪都停了,能有啥危险。” 见王秀珍还要说话,他赶紧补充:“我不去西河岭深处,就在外围转转,太阳下山前准回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王秀珍急得直跺脚,脚上的棉鞋把泥地拍得啪啪响。 “昨儿个你问我猎枪放哪儿,我就觉着不对劲!”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哥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天,她男人就是这么背着猎枪出门,再也没回来。 后来村里人在西河岭的老松树下找着他时,人都冻硬了,怀里还抱着只没来得及捡的野兔,那场景至今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苏清风喉结动了动,像是有块石头卡在喉咙里。 他把磨得发亮的皮箭囊往腰上系紧,那动作带着几分决绝:“嫂子,我跟你保证,我绝对没事的。” 接着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柴刀,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带着这个呢,真要遇上狼……”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啥晦气话!”王秀珍往地上连啐三口,那唾沫在雪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既然你要求的话,等我下。” 王秀珍转身去到厨房。 掀开灶台上的笼屉,热气“呼”地腾起来,像一朵白色的云,露出十几个黄澄澄的杂粮窝头。 “拿着!”她扯过块干净笼布,动作麻利地包了四个还烫手的窝头塞进苏清风怀里,“要上山也得吃饱了去,别饿着肚子。” 苏清风点了点头。 这年头,谁家粮食都不宽裕,这四个窝头够嫂子吃一天的了。 还好上次把面都提到了王秀珍家中。 没被压垮了。 苏清风对着王秀珍说了句,“谢谢嫂子,我先走了。” 把窝头往衣服深处掖了掖,“雪儿醒了你跟她说,哥给她打只野兔回来炖汤,让她好好养病。” 王秀珍追到院门口,看着苏清风踩着积雪往西河岭方向走。 那背影越走越远,渐渐变成雪地里一个小黑点,最后被一片白桦林吞没了。 西河岭的雪比村里厚得多,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就像踏进了一个白色的陷阱。 苏清风拄着根白蜡杆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还好没穿嫂子给他纳的新棉鞋。 旧棉鞋是昨晚在炕边烤干的,这会儿已经又湿透了,脚趾冻得生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停下来,从背篓里掏出根麻绳,把裤腿扎紧。 这是老猎人教的,防着雪灌进鞋里,让脚更冷。 漫山遍野皆是皑皑白雪,刺骨的寒风如刀子般,割着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 苏清风在这冰天雪地中已经跋涉了许久,走了大半天,连个野物的影子都没瞧见。 太阳渐渐爬高,雪地反射出的强光,晃得人眼睛生疼,他只好找了棵粗壮的老柞树靠着,从棉服里掏出个窝窝头。 这杂粮面窝头粗糙得像砂纸,每咽一口,喉咙都像被砂纸狠狠地磨过,可他还是就着雪水,硬生生地往下咽,边吃还边嘟囔: “这年头,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他眯起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开始打量四周。 往东走,那可是黑瞎子沟。 听老辈人说,那里经常有狗熊出没,狗熊那家伙,力大无穷,碰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太危险,不能去。 思来想去,还是继续往西,那片红松林里,时常有小动物落脚,说不定能有所收获呢。 吃完后,继续向着西边走了半个小时。 来到了这一片红松林边。 突然,“咕咕”两声传入他的耳中。 苏清风浑身一激灵,就像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耳朵瞬间支棱起来,像两个灵敏的雷达,仔细辨别声音的来源。 紧接着,又是两声,这次听得更加真切了。 “是榛鸡的叫声!” 苏清风兴奋地小声嘀咕着,有些欣喜。 这玩意儿可金贵着呢,供销社收购站能给到八块钱一只,要是能打到一只,那可真是发了笔小财。 就算不卖,留着自己吃,给家里人补补身子,那也是顶好的。 苏清风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顺着声音往红松林摸去。 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生怕惊了这难得的猎物。 松林里的雪比外面浅了些,露出些枯枝败叶,他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尽力轻轻地走着。 忽然,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抹过一片雪地。 嘿,几个新鲜的爪印出现在眼前,三趾前伸,后趾短小,正是榛鸡的脚印! 苏清风兴奋地搓了搓手,嘴里念叨着:“小家伙,看你往哪儿跑。” 他把猎枪轻轻靠在树边,从腰间取下弓箭。 这打山鸡,用枪太浪费子弹了,箭更合适,而且箭的声音小,不容易惊跑其他猎物。 他屏住呼吸,顺着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前摸。 十步、二十步…… 他的心跳随着脚步的靠近而不断加快。 终于,在一棵粗壮的红松树下,他看见了那只榛鸡。 灰褐色的羽毛,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尾巴上横着一道道黑斑,就像精心绘制的图案。 此刻,它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啄食松果,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是斑尾榛鸡!” 苏清风心中暗喜,慢慢拉开弓,桦木弓身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他眯起一只眼睛,仔细瞄准,五十步开外,风不大不小,箭道要往右上偏半寸……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终于,他手指一松。 “嗖——” 第97章 一发入魂,山鸡到手 箭矢如一道闪电般破空而出,速度极快。 那声音惊得斑尾榛鸡猛地抬头。 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映出那支越来越近的箭影,满是惊恐。 它扑棱着翅膀想逃,可已经来不及了。 箭尖“噗”地穿过脖颈,把它钉在了后面的松树干上。 鸡爪子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溅起一片雪沫子,很快就没了动静。 像是一场短暂而惊险的戏剧落下了帷幕。 “中了!” 苏清风一骨碌从雪地里爬起来,冻僵的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又灿烂。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树下,伸手拔下箭矢。 斑尾榛鸡的体温透过羽毛传来。 这家伙沉甸甸的。 “好家伙,少说三斤半!” 苏清风拎着还在滴血的斑尾榛鸡,眼前浮现出妹妹蜡黄的小脸。 雪儿就指着这点野味补身子。 想到这儿,他麻利地把斑尾榛鸡塞进背篓,又薅了把枯枝盖在上头。这样也就不会有人看到了。 回去的时候也省心,不用怕人惦记。 然后拍了拍身上的雪,抬头看了看天色,嘴里嘟囔着:“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嫂子该着急了。” 刚要走,突然瞥见松树下还有几粒没吃完的松子。 雪地上除了斑尾榛鸡的脚印,还有几道细长的痕迹。 他眯起眼睛,盯着雪地上几道奇怪的痕迹。 那不是斑尾榛鸡的爪印,倒像是…… 他蹲下身,用箭杆比了比——足有四指宽。 “狼踪?” 他心头一紧,手指拨开浮雪,露出下面半埋着的一撮灰毛。 这毛硬得很,凑近闻还有股腥臊味。 苏清风猛地直起身,四下张望。 林子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停了。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嗥叫,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苏清风攥紧了猎刀,喉结上下滚动。 “这畜生……” 他啐了一口。 从怀里掏出半截红布条,系在旁边的松枝上打了个死结。 嘴里嘟囔着:“今儿个先饶了你,等老子下次准备好,非收拾你不可。” 现在确实太晚,要是再待下去,在这冰天雪地中,身体很容易失温。 而且到了晚上,在这广袤无垠、危机四伏的林海雪原中,最容易出事情。 说不定会遭遇狼群围攻,或者迷失方向冻死在荒野。 苏清风不敢再耽搁,背起背篓,大步往回走。 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约莫两个小时后,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 苏清风远远地看见屯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让他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刚走进屯子,就有几个村民迎面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大爷,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头戴一顶狗皮帽子,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他咧开嘴,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好奇地问道: “清风啊,今儿个进山咋样,打到猎物没?这大冷天的,可得多注意安全呐。” 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拍了拍身上的雪,故作轻松地说道:“唉,大爷,今儿个运气不太好,没打着啥猎物,白跑了一趟。” 这时,旁边抱着孩子的婶子也凑了过来,她怀里的小孩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苏清风。 婶子关切地说:“清风啊,这冬天猎物本来就少,你可别太着急。要是累坏了身子,那可就不划算啦。” 苏清风笑着点点头,说道:“婶子,我没事,就是有点可惜,没打着东西。” 这时,又有一位村民笑着问道:“清风,那你今儿个在山里有没有遇到啥稀罕事儿啊?” 苏清风连忙说道:“没啥稀罕事儿,就是风大雪大,冷得够呛。” 村民们听了,纷纷安慰道:“没事没事,这冬天就是这样,改天再去呗。” 苏清风笑着点点头。 这些人当中有真关心他的,也有假意的。 反正自己打到这小猎物,就尽量不说。 他打到猎物的几率确实大。 整个屯子也不是他一个人打猎。 确实没他这么招摇。 苏清风脚下生风,加快了脚步,朝着嫂子家的方向疾行而去。 只想着赶紧把斑尾榛鸡交给嫂子,好给生病的妹妹炖上一锅香喷喷的山鸡汤,让妹妹能快点好起来,也顺带让操劳的嫂子尝尝这难得的鲜味。 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自家那略显破旧的小院前。 他用力跺了跺脚上的雪,那积雪簌簌地落下。 随后,他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嫂子!看我打着啥了!” 苏清风兴奋地喊道,声音中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灶台前,王秀珍正忙碌地揉着面团,围裙上沾满了金黄的玉米面。 听到苏清风的声音,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把背篓拿了下来,用枯枝轻轻拨开上面的遮盖物。 王秀珍定睛一看,背篓里竟躺着一只斑尾榛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哎哟,这大冷天的,你还真打着了,可太不容易了。有了这鸡,过年的菜肴也能更加丰盛了。” 苏清风搓着双手,凑到火盆前,冻僵的手指在温暖的火焰烘烤下,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笑着说道:“嫂子,您看着弄吧。” 苏清风知道嫂子想明天过年吃好点,点了点头。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苏清风的心猛地一揪,赶忙起身去到西屋卧室。 他迅速掀开蓝布门帘,只见炕头上躺着个瘦小的身影。 苏清雪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哥……”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瞅瞅这是啥?”苏清风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拎出那只斑尾榛鸡,鸡尾巴上的斑纹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明天过年,让嫂子炖上,保准比医生开的药管用!”苏清风满心期待地说道。 苏清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鸡羽毛:“真好看……” “是啊,山鸡漂亮。” 外间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那是王秀珍在准备做晚餐。 苏清风转身往炕洞里添了把柴火。 “等等能更热乎。” “我去拔毛,处理掉这山鸡。” 第98章 醋意渐浓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如同灵动的精灵,欢快地舔着黑铁锅底。 苏清风蹲在屋檐下那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手里紧紧攥着断气的斑尾榛鸡。 滚烫的开水从铜壶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蒸腾的白雾混着他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迅速凝成细小的冰晶,像是大自然洒下的梦幻粉末。 “刺啦——” 鸡毛遇到热水立刻卷曲起来,散发出一股禽类特有的腥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苏清风那粗糙如树皮的手指逆着羽毛方向用力一捋,黑褐相间的鸡毛便簌簌落下。 里屋传来“咚咚”的剁馅声,嫂子王秀珍正在案板上用力剁着酸菜。 “清风!” 王秀珍突然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玉米面,她扯着嗓子喊道,“鸡嗉囊掏干净没?去年老张家小子吃野鸡没清嗉囊,差点没让砂石硌掉牙!” 苏清风头也不抬,手中的刀尖在鸡脖子上灵巧地转了个圈,如同杂技演员在表演绝技: “俺办事嫂子还不放心?” 说着,他拎出那个鼓囊囊的消化袋,黄绿色的半流质从切口缓缓渗出来,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旁边看热闹的苏清雪立刻捂住鼻子,皱着眉头喊道:“哥!臭死啦!” “臭啥臭?”苏清风笑着把鸡嗉囊甩进茅坑,动作干净利落,“这里头可都是宝贝,松子、榛果、草籽……” 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去年饥荒,老猎户就靠这个活过来的。” 苏清雪瞪圆了眼睛,像两颗黑宝石般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却被王秀珍一把拉进屋: “少听你哥胡咧咧!过来帮嫂子揉面!” 苏清雪除了脚不方便,手还是能动的。 苏清风看见嫂子眼角不经意地瞥了眼他冻得通红的手,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些什么。 暮色渐浓,如同一层黑色的纱幔缓缓笼罩了整个世界。 处理好的榛鸡已经挂在房梁下沥水,鸡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苏清风搓着手上的冰碴子进屋,和端着簸箕的王秀珍撞个满怀。 “毛手毛脚的!”王秀珍嘴上骂着,眼神里却满是关切。 苏清风猝不及防,触到一片温软,耳根顿时烧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嫂、嫂子……对不起。” “咋?嫌俺身上有酸菜味?”王秀珍瞪着眼。 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扑在苏清风下巴上,带着股玉米面发酵的微酸,让苏清风的心也跟着微微颤动。 苏清风站稳身形,立马走开,去灶炉添柴火。 苏清雪见哥哥“毛手毛脚”的还偷笑上了。 被王秀珍一个眼刀剜过去:“笑啥笑?摆碗筷!” 小姑娘吐着舌头溜去灶台,故意把碗碰得叮当响。 晚饭是玉米面贴饼子配咸菜疙瘩。 苏清风把最厚实的那个饼掰开,夹了块腌萝卜递给苏清雪:“多吃点,明儿个杀年猪,给你讨块肥膘油。” “年猪?”苏清雪眼睛亮得像黑玻璃球,兴奋地问道,“咱今年能分多少肉?” 王秀珍正往苏清风碗里夹酸菜,闻言筷子顿了顿:“按工分算,咱们两家能分一斤半。”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清风,明儿个你别上山了,去队部领肉。” “好。”苏清风点头应了声。 明天过年,留在家,就不去山里了。 等过完年再出去。 “对了,你们这天,在卫生院怎么样?”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问道。 “周医生可好啦!”雪儿突然插嘴,小脸兴奋得泛红,像熟透的苹果,“给我打针一点儿都不疼!还有秋雅姐姐,总偷偷给我糖吃!” 炕桌上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王秀珍夹酸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一滴菜汤“啪嗒”落在粗布桌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秋雅……姐姐?” 她慢慢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清风正埋头吃着玉米饼子,闻言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 雪儿浑然不觉,还在比划:“秋雅姐姐头发可长了,编成大辫子,比嫂子你还……” “雪儿!”苏清风突然提高嗓门,声音在屋里回荡,“去把外屋的蒜辫子拿来。” 苏清雪趿拉着棉鞋慢慢走着,小声抱怨道:“我腿都不好了,还让我拿,要是秋雅姐在,就不会让我去了。” 苏清雪也不知道平常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哥哥,突然这么为难自己。 苏清风能被这妹妹气死。 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王秀珍听到这话,手中的动作陡然一滞,随即“咣当”一声,碗被重重地搁在桌面上,碗与桌面碰撞的瞬间,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响声。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苏清风,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秋雅是谁?” 苏清风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着,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半块玉米饼,像是那玉米饼上藏着什么救命的答案。 不敢抬头看王秀珍的眼睛,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就……卫生院护士呗。” “长得俊?”王秀珍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紧接着追问道,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酸意。 “还行吧……”苏清风含糊不清地回答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多大了?”王秀珍继续发问。 “二十出头?”苏清风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许配人家没?”王秀珍的目光愈发犀利。 苏清风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说道:“嫂子!我这哪里打听别人的事情呀!” “这不是长嫂如母吗?”王秀珍挺了挺腰板,理直气壮地说道,“要是你看上人家,我托人去问问。毕竟你的终身大事,我也得操操心。” 苏清风听着王秀珍的话,不禁想起半个多月前,自己和嫂子之间还有隔阂。 说不上陌生,却让人感觉有些生疏。 可现在呢,嫂子居然直接说出“长嫂如母”这样的话,这变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连忙解释道:“嫂子,真不用。就是那几天雪儿在卫生院住院,我跑前跑后地照顾她,一来二回就和那护士熟悉了。” “熟悉了好啊。”王秀珍嘴上这么说着,可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高兴的意思。 灶膛里的火光欢快地跳跃着,映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仔细看去,那眼角微微发亮,像是藏着一汪即将决堤的泪水,随时都可能夺眶而出。 “城里人……”王秀珍突然笑了声,“细皮嫩肉的,怕是连猪草都不会割吧?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围裙被她带起一阵风。 “吃饱了,俺去腌酸菜!” 她扔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苏清风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沉重。 这时,苏清雪抱着蒜辫子回来了,她一眼就看出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嫂子咋啦?” “没事。”苏清风强挤出一丝笑容,揉揉她枯黄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把蒜给我。” 苏清雪抱着蒜辫子,慢慢地蹭到里后院门口,怯生生地喊了句:“嫂子……” “别找我,你秋雅姐年轻漂亮,你去找她呀。” 第99章 东北屯子的腌臜事 苏清风刚刚吃完晚饭,看着坐在对面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妹妹苏清雪。 苏清雪那瘦弱的身躯在厚重的棉衣包裹下显得更加娇小,她的一头枯黄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正用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地握着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玉米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苏清风看着妹妹,眼中满是心疼和怜爱。 他轻轻地站起身,走到妹妹身边,温柔地说道:“雪儿啊,吃完了就回屋休息去,这大冷天的,别冻着了。” 苏清雪抬起头,用那双清澈而又明亮的眼睛看着哥哥,懂事地点了点头,说道:“哥,我吃饱啦,咱回屋吧。” 苏清风微笑着,小心翼翼地扶起妹妹,一步一步地朝着房间走去。 房间里虽然简陋,但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炕上铺着厚厚的草席,上面放着一床满是补丁的棉被。 苏清风把妹妹安置在炕上,轻声说道:“雪儿,你就在这炕上写写作业,哥去厨房把锅碗洗了,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苏清雪乖巧地点了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和铅笔,在炕上坐得端端正正,准备开始写作业。 火苗在她身边跳着。 “乖哦,我写作业呢,你先在边上玩着,等我写完作业再来陪你。” 苏清风转身走出房间,来到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味,灶台上还残留着一些未燃尽的柴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挽起袖子,开始洗锅涮碗。 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双手,冻得他手指通红,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清洗着每一个碗碟。 这时,王秀珍走进了厨房。 看到苏清风正在洗碗,说道:“我来洗吧。” 灶台上的煤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晕在报纸糊的墙面上摇晃。 王秀珍走到苏清风跟前,接过炊帚。 “嫂子……”苏清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雪儿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王秀珍手里的炊帚“咣当”一声砸在铁锅里。 “哪个意思?” 她拧身时辫梢甩出一道弧线,发尾扫过苏清风的下巴,带着皂角的苦香,那股独特的味道让苏清风微微一怔。 苏清风喉结动了动,从身上摸出个蛤蜊油:“我是说……她没嫌你年纪。” 他拧开贝壳,里头凝固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色。 “那护士也就陪着雪儿几天,她就是图个新鲜……” “二十六算大吗?”王秀珍突然打断他。 “俺嫁过来那年也才十九。” 她把手往围裙上一抹,掌心朝上摊开。 那上头布满老茧,粗糙得如同老树皮一般,虎口处还有道冻疮裂开的口子,红红的,像是被岁月刻下的一道伤痕。 苏清风突然抓住那只手。 王秀珍挣了下没挣脱,被他按着抹上蛤蜊油。 油脂在皮肤上化开的触感让她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雀儿,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王秀珍声音突然哑了,“你闻闻,尽是猪食味……” 苏清风当真低头嗅了嗅:“嗯,是酸菜炖粉条子味儿。” 他突然笑了,“这公社里的人,都稀罕这味儿……” “贫嘴!” 王秀珍抽回手,耳根却红了,那抹红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娇俏。 她转身继续刷锅,这回动作轻了许多,刚才的愤怒已经随着那抹红晕渐渐消散。 苏清风倚着碗柜看她忙活,煤油灯的光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让她的面容在这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温柔。 “还是嫂子这种会心疼人,会干活的好,谁娶了都得说一声贤惠。” “那是,好歹我干了……” “轰隆!” 一声巨响突然从隔壁院子传来,震得窗棂上的霜花簌簌掉落。 接着是女人尖利的骂声:“刘海柱你个王八犊子!搞破鞋搞到俺妹子头上!” 那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这寂静的冬夜中格外刺耳。 苏清风和王秀珍同时扑到院门口。 只见隔壁院里雪沫子飞扬,刘家媳妇举着明晃晃的菜刀,正追着个只穿衬裤的男人满院跑。 那男人慌不择路,一脚踩进腌酸菜的缸里,拔腿时带起一串冻白菜帮子,模样狼狈至极。 “老天爷!”王秀珍倒吸一口冷气,“那不是春燕她男人吗?” 那声音里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 此时全村都惊动了。 各家各户的煤油灯次第亮起,像突然睁开的无数只眼睛,将这黑暗的冬夜照亮。 刘家院里已围了半圈人。 春燕披头散发地站在磨盘上,菜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都瞅瞅!这瘪犊子趁俺出门,把俺亲妹子给……”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刀尖却稳如磐石地指着缩在柴火垛后的男人,那愤怒的眼神仿佛要将那男人千刀万剐。 林大生披着棉袄挤进人群:“春燕!把刀放下!” “放下?”春燕突然咯咯笑起来,笑声比夜猫子还瘆人,“俺妹子才十六啊!这畜生……” 她猛地挥刀砍向身旁的晾衣绳,麻绳应声而断,冻硬的衣裳“啪啪”砸在雪地上,愤怒的宣泄着。 苏清风这才注意到柴房阴影里蜷着个瘦小身影,蓝布棉袄裹得严实。 王秀珍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头,突然扬声喊:“春燕姐!你妹子冻得直哆嗦呢!” 这一嗓子像盆冷水,让举着刀的春燕猛地回头。 趁这空当,几个婆娘一拥而上,夺刀的夺刀,抱腰的抱腰,将春燕牢牢地控制住。 林大生趁机踹了刘海柱一脚:“还不滚去队部!” 那男人提着衬裤蹿出去时,苏清风分明看见他后腰上露出块胭脂色的胎记,形状活像只王八,那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厌恶。 人群开始议论。 但都不是很大声,苦主还在这呢。 玩意想不开,拿刀砍人可不是好玩的。 苏清风转身时,发现王秀珍正盯着柴房方向发呆。 顺着她视线看去,那小姑娘被春燕搂着往屋里走。 “咱姐妹可真苦啊,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第100章 到底怎么回事? 王秀珍和几个婆娘也跟着进了房间。 她们脚步匆匆,嘴里还七嘴八舌地念叨着。 王秀珍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关切:“春燕啊,可别犯傻,为了这畜生不值得!咱犯不着为他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旁边一个圆脸、裹着褪色头巾的婆娘,气得直跺脚,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真不是个东西!刘海柱平时装得跟个大善人似的,天天在村里晃悠,见人就笑,没想到是个衣冠禽兽!” 另一个瘦高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的婆娘,皱着眉头,满脸疑惑:“你说这刘海柱,平时看着还挺老实的,咋能干出这事儿呢?春燕妹子多可怜,摊上这么个男人,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哟。” 这时,人群里一个年纪稍大、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拄着拐棍,叹了口气说:“唉,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春燕这孩子,勤快又能干,把家里家外收拾得井井有条,咋就碰上这么个糟心事儿。” 房间里,春燕在昏暗的灯光下搂着妹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妹子,是姐没照顾好你,让你受委屈了。姐当初咋就没看出那王八蛋的坏心眼儿呢。” 妹子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小声抽泣着:“姐,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原本以为姐夫是个好人,没想到……” 话还没说完,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时,王秀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春燕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春燕,别伤心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咱得想个办法解决。哭解决不了问题,咱得把这事儿妥善处理好,让那畜生得到应有的惩罚。” 春燕抹了把眼泪,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咬着牙说:“这事儿没完,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要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我要让他知道欺负我们姐妹的下场!” 一旁的婆娘们纷纷附和:“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不过,咱也得先冷静冷静,想个妥当的办法。不能冲动行事,不然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咱自己。” …… 院子里,苏清风热闹也看了。 看到王秀珍进了房间,他也不能跟进去。 院子里还围着一圈人,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后生,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满脸不屑地说:“哼,刘海柱平时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原来都是装出来的。这下好了,全村人都知道他是个啥货色了,看他以后还咋在村里混。”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着,气呼呼地说:“这刘海柱也太不是人了,春燕妹子多好的一个人呐,勤勤恳恳过日子,对他也是百依百顺的,他咋就不知道珍惜呢?还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真该把他抓起来,关进大牢里!”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叼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慢悠悠地说:“这事儿啊,我看没那么简单。” 这时,人群里一个瘦高个儿一本正经地说:“依我看,还是要先收集证据,或者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能证明刘海柱罪行的物件。然后再找队长林大生,让他出面主持公道,给春燕妹子一个合理的说法。”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耳朵被冻得通红,他裹紧了那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听着周围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会林叔又要脑壳疼了。 林大生作为小队队长,平日里大事小事都得操心。 这刘海柱闹出这么一出,可真是给他添了大麻烦。 不过,这当然不关苏清风什么事情,他心里想着,赶紧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可就年关了,得养足精神。 关键这大晚上的,在外面冻坏了,可得不偿失。 苏清风回到卧室,妹妹苏清雪正坐在炕头上,借着昏黄的灯光写作业。 小火苗也不再瞎跳,趴在苏清雪的身边,打着哈欠。 看到哥哥回来,苏清雪放下手中的作业。 抬起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哥,外头咋这么热闹,发生啥事儿啦?”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这种事情怎么能告诉妹妹呢,她一个女孩子家,别被吓着了。 于是,他咧开嘴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没啥事,就是屯子里头有点小吵闹,你甭管,安心做你的作业。” 苏清雪撅起小嘴,有些不信:“哥,你就别瞒我了,我听见外面有人喊‘刘海柱’啥的,是不是他出啥事儿了?” 苏清风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妹妹的头:“真没啥大事,你就别瞎操心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贴春联呢。” 没一会,王秀珍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冷死个人了。” 苏清风赶紧打开门,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嫂子,咋样了?啥情况?” 王秀珍一边脱下那双沾满雪的棉鞋,一边气呼呼地说:“还能咋样,那刘海柱简直不是个东西!春燕妹子都哭成泪人了。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春燕打算明天就去公社告他,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思索片刻后说:“嫂子,去公社告他这事儿可得慎重。得先收集好证据,不然到时候空口无凭,公社也不一定信咱。” 王秀珍听了,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你说得对,清风。那明天先问问春燕妹子,有没有留下啥能证明刘海柱罪行的物件。” 苏清风安慰道:“行,就这么办。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这事儿也得慢慢解决。明天年关,咱先把年过好再说。” 王秀珍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还是你想得周到,清风。行,就这么定了,明天好好过个年。” 本来就得好好过年,被刘海柱这一家子搅的大家忙里忙外的。 苏清风倒是不想王秀珍瞎掺和进去。 而在西河屯的小队队部,就一间泥瓦房的会议室,摆着几张桌子。 刘海柱被林大生揪着来到了这里。 “到底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这娘们一回来就拿刀要砍我……” 第101章 腊月三十不安生,斗法呢? “铿!铿!铿!” 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的雪还泛着青灰色。 那刺耳的敲打声就跟报丧似的,一下下往人脑仁里钻,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苏清风正睡得香甜,这声音如同炸雷一般,猛地将他从炕上惊坐起来。 棉被掀起的冷风,像调皮的小鬼,激得身旁的妹妹苏清雪在睡梦里缩了缩脖子,小脸皱成了一团。 苏清风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透过那糊着窗纸的窗户,被院墙挡着。 “谁啊?这一大早上的干嘛呢?” 苏清风嘴里嘟囔着,一脸的不满。 今天虽然是年三十,可在这冰天雪地的东北,按照老规矩,也不用这么早起床。 毕竟,杀年猪这样的大事,差不多也得早上八、九点以后才开始呢。 “谁啊,这一大早的在敲敲敲。”外面传来嫂子王秀珍那熟悉而又略带烦躁的喊声。 苏清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穿上那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咕着:“这大清早的,到底是谁在折腾啊?” 穿好衣服后,苏清风匆匆走出卧室。 当他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嫂子,啥事情啊?”苏清风问道。 “不知道,出去看看。”王秀珍也是一脸无奈,不知所措。 苏清风裹紧了棉袄,眯着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一群村民,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满是好奇和惊讶。 苏清风和王秀珍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来到了前面。 眼前的场景让他不禁瞪大了眼睛,只见两个老太婆正站在那里,叉着腰,脸红脖子粗地吵得不可开交。 “老虔婆!大年三十你作什么妖!” 一个尖锐而愤怒的声音划破寂静。 “呸!你才老虔婆!你们全家都老虔婆!” 另一个声音毫不示弱,如同炸雷般回击。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大清早的,准没好事。 只见老周婆子正踮着她那三寸金莲,吃力地往门楣上钉铜镜。 那铜镜明晃晃的,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而且镜面正对着对门老赵家。 赵老太太哪能忍得了这个,她举着掏灰耙,气得浑身发抖。 她大喝一声:“缺了大德的!” 然后猛地一耙子扫过去。 “当啷”一声,铜镜被扫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冻硬的雪壳上,溅起一片雪沫子。 “你……你……”老周婆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气得脸色煞白,手指着赵老太太,嘴唇直哆嗦,“大年三十我挂照妖镜,关你屁事?你是邪祟呀?” 赵老太太把掏灰耙往地上一杵,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道:“你咒谁是招邪祟呢?” 老周婆子也不甘示弱,从怀里又掏出面更大的铜镜:“就照你家!咋的?我咒你?我还怕脏了我的嘴呢!你半夜三更在院里烧纸钱,那灰都飘我家炕头上了,搞得我家乌烟瘴气的,你安的什么心?” 她越说越气,突然扯开棉袄前襟,露出里头缝着的小红布包,得意洋洋地说:“瞅见没?俺请了辟邪符!专克你这号黑心肝的!” 围观的人群“嗡”地炸了锅,就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 “哎呦喂!”有个妇女拍着大腿直蹦高,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周婆子这招狠啊!铜镜冲门,这是要吸对门运势哩!咱们屯子里可好久没出过这么邪乎的事儿了。” 有个大爷蹲在柴火垛上,吧嗒着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慢悠悠地说:“要俺说,赵老太太更绝。你们瞅她家屋檐下挂的那串红辣椒,个个朝外,这是要辣瞎对门的眼啊!这俩老太太,都不是省油的灯。” 赵老太太突然从身后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竟是个豁口的尿盆! 她双手高高举起尿盆,“咣!咣!咣!”用力地敲着,那声音震天响。 “天杀的周婆子!俺咒你开春猪崽全瘟死!让你家今年颗粒无收,喝西北风去!”赵老太太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骂,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在一起。 老周婆子也不甘示弱,她回手从雪堆里扒拉出个冻硬的倭瓜,双手紧紧握住,抡圆了朝赵老太太砸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俺咒你秋收粮仓生耗子!让你的粮食都被耗子啃个精光,看你还神气什么!” 倭瓜在赵老太太脚边炸开,冻成冰碴的瓜瓤子溅了周围人一身。 有个婶子跳着脚骂:“作死啊!俺这新棉袄,可是攒了好几个月的钱才做的,你这老太婆,太缺德了!” 王秀珍突然拽了苏清风一把,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坏了!你看老周婆子怀里露出来的是什么?” 苏清风眯起眼睛,顺着王秀珍手指的方向一瞧,只见那老虔婆棉袄缝里竟隐约露出几根白线头,线上还拴着铜钱。 他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说:“好家伙!五帝钱配白线,这是要‘牵命线’啊!” 在东北,老辈人都知道,白线缠铜钱挂在仇家方向,是一种阴毒的招数,是要勾人阳寿的。 这老周婆子,为了和赵老太太斗气,竟然使出了这么狠的招数。 正说着,赵老太太突然从兜里掏出把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缕白发,往尿盆里一扔,恶狠狠地说:“俺今儿个就破你的法!让你这老妖婆的阴谋诡计不能得逞!” 人群哗啦一下退开三步,就像躲避瘟疫一样。 在屯子里,往盆里扔头发是最狠的诅咒,意味着要对方“断子绝孙”。 大家都惊恐地看着赵老太太。 “都住手!” 就在这时,林大生披着棉袄,气喘吁吁地冲过来,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就像一条条愤怒的小蛇。 两个老太太立刻调转枪口,把矛头指向了林大生。 “林大脑袋!你给评评理!这老周婆子太过分了,大年三十的,净干些缺德事儿。”赵老太太拉着林大生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她先使的阴招!这不是存心要害我家吗?大生,你可得为我做主啊。”老周婆子也不甘示弱,扯着林大生的另一只胳膊,大声嚷嚷着。 第102章 开饭喽! 林大生被她们俩吵得头都大了,只觉得脑袋里像有一窝蜜蜂在嗡嗡乱叫。 他气得直跺脚,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他大声吼道:“大过年的闹这出!要不要脸?要不要脸!你们俩都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吵架,也不怕别人笑话。咱这屯子里,向来都是和和睦睦的,你们俩这么一闹,成何体统!” 这时,赵老太太突然从兜里掏出个豁口的尿盆,高高举起,用力地敲着,嘴里还骂骂咧咧:“天杀的老周婆子,俺咒你开春猪崽全瘟死!” 老周婆子也不甘示弱,她从雪堆里扒拉出个冻硬的倭瓜,双手紧紧握住,抡圆了朝赵老太太砸过去,大声喊道:“俺咒你秋收粮仓生耗子,让你的粮食都被耗子啃个精光!” 林大生见状,脸色变得煞白,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夺过赵老太太手中的尿盆,用力砸在雪堆里。 只听“噗”的一声,溅起一片雪水,雪水溅到了他的脸上,凉飕飕的。 但他顾不上这些,继续大声吼道:“再闹全扣工分!让你们这个年都过不好!你们想想,这工分多重要啊,没了工分,你们拿什么换粮食,拿什么过年?” 这话比符咒都好使。 俩老太太顿时蔫了,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老周婆子默默地蹲下身子,去捡掉在地上的铜镜,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哼,算你狠,林大生,今天我给你个面子,不跟她一般见识。” 赵老太太也小心翼翼地走到雪堆旁,去捞自己扔进去的头发,嘴里同样不甘示弱地回怼道:“老周婆子,你别得意,这事儿没完,等过了年,咱再好好算账!” 林大生见她们俩稍微消停了些,便转过身来,对着围观的村民们挥了挥手,大声说道:“都散了吧,大过年的,别在这儿凑热闹了。该打扫的打扫,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贴春联的贴春联,让咱这屯子里也有点过年的气氛。” 村民们听了林大生的话,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这俩老家伙,平时看着还挺和气的,咋大过年的就吵起来了呢?”一个年轻的媳妇说道。 “就是啊,从小都是邻居,打闹着玩到大,谁知道突然就这样了。”一个老头吧嗒着旱烟,皱着眉头说道。 “出面劝阻都挨骂了,这会也不出声,随她们吧,让她们自己折腾去。”另一个中年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大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慢慢地散开了。 有的回家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积雪;有的搬出梯子,准备贴春联;还有的则回到屋里,开始准备过年的食材。 然而,等村民们刚一散开,老周婆子和赵老太太又小声地吵了起来。 她们一边吵,一边还不时地用手指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依然十分愤怒。 “老周婆子,你别以为你使的那些阴招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坏我家的风水。”赵老太太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哼,赵老太太,你别血口喷人,我老周婆子行得正,坐得端,倒是你,半夜烧纸钱,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坏心眼。”老周婆子也不甘示弱,小声地回骂道。 苏清风和王秀珍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个老太太又吵了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清风叹了口气,说道:“这俩老太太,真是让人头疼,大过年的,就不能消停会儿。” 王秀珍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说道:“算了,别管她们了,咱回家吧。早上还得做白面馍馍呢,过年了,咱也吃点好的。” 苏清风点了点头,和王秀珍一起往家走去。 苏清风回屋时,雪儿正趴在窗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得起劲,嘴里还嘟囔着:“哥,她们为啥吵架呀?这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啊。” 王秀珍没好气地说:“小孩子别瞎问,这大人的事儿,你不懂。” 转头却对苏清风咬耳朵,神秘兮兮地说:“你瞅见没?老周婆子后腰上别着桃木剑,这是要动真格的啊!看来这俩老太太的仇是结下了,以后这屯子里可没安宁日子过了。” 外头看热闹的渐渐散了,不知谁家孩子突然唱起来:“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割年肉……” 然而,歌声里,两个老太太还在隔空对骂: “俺祝你年夜饭噎死!让你吃顿团圆饭都不得安生。”赵老太太扯着嗓子喊道。 “俺祝你守岁撞客(鬼上身)!让你大年三十的晚上不得好过。”老周婆子也不甘示弱,回骂道。 …… “哎,做早饭去吧。” 王秀珍熟练地走到厨房的灶台前,开始生火。 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把干柴,然后用火柴点燃了柴火。 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就熊熊燃烧起来,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苏清风则从面缸里舀出几碗白面,放在一个大盆里。 脱臼的手也就影响了几天,现在和面也不用单手和了。 他一边往面里加水,一边用手搅拌着,不一会儿,面就揉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 苏清风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力地揉搓着。 过了一会。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出几个火星子,王秀珍麻利地抄起火钳拨弄两下,火苗立刻窜高了半尺,映得她脸颊发红。 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试了试铁锅的温度——烫得指尖一缩。 “清风,面醒好了没?” “妥了!”苏清风把发好的面团从炕头端过来,那团白面鼓胀得像个胖娃娃,手指一按就是个软乎乎的小坑。 他单手在案板上撒了把苞米面当铺面,胳膊肘一压,面团“噗”地吐出股带着甜香的暖气。 苏清雪从里慢慢走到厨房,鼻尖上还沾着枕头印子:“嫂子,俺闻到面香了!” “小馋猫!”王秀珍用沾着面粉的手点了下她脑门,“去拿个咸菜来,要最底下那层芥菜疙瘩!” 苏清风揉面的手法越发娴熟,手腕翻转间,面团被抻开又叠起,发出“啪啪”的脆响。 王秀珍瞥了眼他活动自如的手臂:“胳膊利索了?” “早好了!我现在生猛的很……”苏清风故意抡圆了膀子,差点把面甩到房梁上。 话没说完就被王秀珍砸过来个蒜瓣:“显摆啥?赶紧揉你的面!” 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翻起鱼眼泡。 王秀珍掀开笼布,热气“呼”地扑了她满脸。 她麻利地把揉好的馒头坯子码进笼屉,每个下面都垫着剪成方块的苞米叶。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蒸出来的馍馍带着股清甜的香气。 苏清雪也拿着碗盛着一颗咸菜过来。 王秀珍用刀切了一半,剩下的让苏清雪放回去。 “刺啦——” 咸菜丝下油锅的声响惊得雪儿一蹦。 王秀珍用筷子飞快搅着锅里泛黄的芥菜丝,又淋了小半勺自家酿的大酱。 咸香混着蒸汽在屋里横冲直撞。 杂粮粥在另一个灶眼上咕嘟着,金黄的苞米碴子和红小豆在锅里翻腾,偶尔冒出几个气泡,“啪”地炸开几粒谷香。 苏清风蹲在灶坑前,时不时添根柴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着舞。 “开饭喽!” 第103章 杀年猪 吃过饭,苏清风陪着王秀珍洗碗筷。 苏清风把最后一只碗摞进碗柜,水珠子顺着指缝滴在泥地上,冻成一个个小冰疙瘩。 “雪丫头,把筷子拢齐了。”王秀珍拧干抹布,搭在灶台边的麻绳上。 毕竟在嫂子家住着。 吃人家,煮人家的,该勤快还得勤快。 就是苏清雪腿伤,不过要她干点小活也得干。 屯子里都是这样一代代的教育。 吃苦耐劳。 “铛——铛——” 西河屯子传来敲击大锣的声响。 混着张屠户那沙哑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声:“杀年猪了!” 苏清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棉袄袖子还湿着半截,冷得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他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嫂子,走!” 王秀珍刚回到屋里收拾,听到喊声,麻利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回头冲里屋喊:“雪丫头!把门闩好,谁来都别开!” 苏清雪听到这话,小脸急得通红通红的,就像那熟透的苹果:“俺也想去!” “去啥去?”王秀珍眼一瞪,那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满地血呼刺啦的,再吓着你!你个小丫头片子,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说着,她从兜里摸出块冰糖塞到雪儿手里,“拿着,老实看家,回来给你带猪尿泡玩,那玩意儿可好玩了,吹起来鼓鼓的,能当球踢。” 雪儿撅着嘴,一脸的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那嫂子你们早点回来。” 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屯子里的小空地赶,那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杀猪喽——杀年猪了——” 远远就看见空地上围了黑压压一片人,那场面,就像一群蚂蚁围着一块大糖块。 热气从人堆里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哎呀妈呀,这猪可真大!”人群中,李大爷眯着眼睛,吧嗒着旱烟袋,吐出一口烟圈,赞叹道,“瞧这身板,少说也得有二百来斤,今年可算能敞开肚皮吃顿肉喽!” “可不是嘛,张屠户这手艺,那是没话说,杀猪又快又利索。”王大娘一边搓着手,一边附和道,“咱屯子有他,可真是有口福了。” 张屠户那可是屯子里的名人,杀猪的手艺那是一绝。 此刻,他站在一条高高的条凳上。 腰上别着三把刀——剔骨刀、放血刀、刮毛刀,刀把上缠的红布条,在风中呼呼地飘着,就像三面小红旗,格外醒目。 他脚底下踩着那头二百来斤的大黑猪,那畜生“嗷嗷”地叫着。 它拼命地挣扎着,四条腿使劲地蹬着,想要挣脱张屠户的掌控,可一切都是徒劳。 “摁住了!”张屠户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那声音就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四个壮汉立刻像猛虎下山一样扑了上去。 两个大汉死死地压住猪腿,那力气大得,要把猪腿压进地里。 一个大汉双手揪住猪耳朵,揪得那猪耳朵都变了形,疼得大黑猪叫得更厉害了。 还有个直接骑在猪腰上,就像骑在一匹烈马上,双手紧紧地抱住猪身子,嘴里还嘟囔着:“哼,小样儿,还敢挣扎,看你能折腾到啥时候。” 猪尾巴使劲地甩着,甩起的泥点子溅了周围人一身,可愣是没人躲。 大家都眼巴巴地盯着那头猪,心里都盼着能早点分到肉。 “清风!这儿!”林大生蹲在磨盘上,一边吧嗒着烟袋锅子,一边使劲地招手。 那烟袋锅子里的烟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但他还是乐呵呵地指着杀猪案台说:“瞅见没?今年这猪肥得很,膘有三指厚!这肉吃起来肯定香,俺都能想象到那满嘴流油的样子了。” 苏清风踮脚一看,案台底下已经放了三个木盆:一个接猪血,一个盛下水,还有一个空着,估计是留着放别的东西。 张屠户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抄起放血刀在磨刀石上“唰唰”蹭了两下。 “嗷——” 张屠夫看准时机,迅速从腰间抽出那把锋利的放血刀。 手腕一抖,刀如闪电般刺进了猪的脖子。 “刺啦——” 猪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冒着热气的血柱“哗”地喷了出来,像一道红色的瀑布,直直地冲进早就准备好的大木盆里。 那场面,壮观得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不断流淌的猪血。 王秀珍站在人群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地一把攥住身旁苏清风的胳膊,那手冰凉冰凉的,还微微颤抖着。 苏清风感觉到嫂子的紧张,轻声问道:“怕了?” 王秀珍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松开手,笑着说:“怕啥?俺是琢磨着多接点猪血,晚上给雪丫头蒸血豆腐。” 她怕被人发现自己刚刚与苏清风亲昵的举动。 大约过了几分钟,猪血渐渐流尽,猪也彻底没了动静。 张屠夫指挥着几个后生将猪抬进旁边的大锅里。 锅里早已烧好了滚烫的热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后生们将猪完全浸入热水中,来回翻动,让猪的全身都能被热水烫到。 张屠夫拿起刮毛刀,开始给猪褪毛。 他手法娴熟,从猪头开始,顺着猪身的纹理,一下一下地刮着。 那猪毛在刮毛刀的作用下,纷纷脱落,不一会儿,猪就变得光溜溜的,露出了粉红色的皮肤。 褪完毛后,张屠夫又让大家伙将猪从锅里抬出来,放在案台上晾干。 然后,他拿起剔骨刀,开始分割猪肉。 他先来到猪头部位,左手稳稳地按住猪头,右手握着剔骨刀,刀刃轻轻贴在猪脖子和猪头连接的关节处。 他微微用力,手腕灵活地转动着,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猪头便与猪身分离了。 张屠夫顺势一甩,猪头“咚”地一声,被扔到了一边的雪地上。 接着,张屠夫开始处理猪身子。 他站在猪身一侧,双手握住剔骨刀,刀刃紧贴着猪脊椎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刀刃顺着脊椎骨快速地划了下去。 那“咔咔”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随着刀刃的移动,猪身子被一点点地剖开,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猪肉和白色的脂肪,还冒着丝丝热气。 不一会儿,猪身子就被分成了两半。 张屠夫放下剔骨刀,又拿起一把更宽大的分割刀。 他先将一半猪身子平放在案板上,然后用分割刀从猪肋骨处开始切割。 动作十分娴熟,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不浪费猪肉,又能将不同部位的肉完整地分离出来。 他将猪前腿和后腿分别切割下来,这两块肉可是屯子里人们最喜爱的部位,肉质鲜嫩,肥瘦相间。 接着,又把猪五花肉一片片地切下来,那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 第104章 分肉闹事 “这刀法,真是绝了!”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年轻后生,忍不住扯着嗓子赞叹道,眼睛里满是羡慕和敬佩,那神情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神奇的技艺。 “就跟变戏法似的,三两下就把这大肥猪收拾得服服帖帖。你瞧那猪,刚还嗷嗷直叫、拼命挣扎呢,到了张屠户手里,没一会儿就乖乖躺案板上了,这本事,咱屯子里真没第二个人能有。”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脸上冻得红扑扑的小姑娘,拉着她娘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娘,张伯伯咋这么厉害呀?那猪咋就不动啦?” 她娘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傻丫头,张伯伯杀猪都杀了好多年啦,经验足着呢,他手里那刀一落,猪就知道疼得不敢乱动咯。” “那可不,”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着附和道,眼神中透着对往昔岁月的回忆,“张屠户在这屯子里杀猪都多少年了,从他爹那辈儿就开始干这行,这手艺,那是祖传的,没人能比。想当年,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就看过张屠户杀猪,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手艺还是这么精湛,一点都没走样。那时候啊,他爹杀猪也是一把好手,十里八村的都来找他。现在张屠户把这手艺继承下来,还发扬光大了,真是咱屯子的福气。” 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中年妇女,双手插在袖筒里,撇撇嘴说:“哼,你们光夸他手艺好,我看啊,还是这猪肉香才吸引人。这大冷天的,谁不想弄点猪肉回去,炖上一锅酸菜白肉,那热气腾腾的,吃着浑身都暖和。我家那口子,天天念叨着吃猪肉,这下可算能解解馋了。” “就你嘴馋,”旁边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打趣道,“不过说真的,这猪肉确实让人惦记。你看那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的,炖出来肯定软糯香甜,入口即化。还有那后鞧肉,瘦肉多,炒着吃、包饺子吃都香。我家孩子就爱吃肉,等会儿我得多领点,让孩子吃个够。” 大家伙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眼神中满是对张屠户的赞叹和对猪肉的渴望。 这时,张屠户的砍刀“当啷”一声撂在案板上,那声音清脆响亮。 刀刃上的油星子还在滋滋作响,诉说着刚刚经历的那场激烈“战斗”。 两扇猪肉已经按部位分得明明白白——后鞧、五花、肋排、前槽,每一块肉都切得规规矩矩,大小均匀。 那后鞧肉,纹理清晰,肉质紧实;五花肉,层次分明,肥瘦相间;肋排,骨头粗壮,肉香四溢;前槽肉,肥瘦搭配得恰到好处。连下水都拾掇得干干净净,猪肠子盘得像团麻绳,整齐有序;猪肝泛着紫红色的光泽,新鲜诱人。 “哟,看这张屠户,这肉分得可真细致,就跟绣花似的。”一个胖大婶伸着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的肉,嘴里不停地夸赞着,“这后鞧肉给我家老头子留着,他最爱吃这瘦肉了。还有这五花肉,我得拿回去炖粉条,那味道,想想都流口水。” “是啊是啊,”另一个大妈也跟着附和道,“张屠户就是心细,这肉分得公平合理,谁也别想挑出毛病来。不像有些地方,分肉的时候净搞些猫腻,让人心里不痛快。咱屯子里有张屠户,真是大家的福气。” 林大生捧着工分本挤到案板前,棉帽耳朵上还沾着猪毛,他扯着嗓子喊道:“都听好了!按工分领肉,谁要闹事,扣明年春耕的种子粮!” 人群“嗡”地围上来,眼珠子都黏在肉上,那眼神,就像饿狼看到了猎物。 大家你推我搡,都想快点靠近案板,好早点领到自己心仪的猪肉。 “林队长,我家工分高,给我挑块好的五花肉啊。”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男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喊道。 “林队长,先给我家领,我家孩子都等不及了。”一个年轻妇女抱着孩子,着急地说道。 “都别挤,一个一个来。”林大生皱着眉头,大声维持着秩序,“谁要是不守规矩,就别想领肉了。” 大家听了,这才稍微安静了一些。 但还有议论的声响。 林大生眼神严肃又认真,扫视了一圈人群,大声说道:“都别吵吵了,张屠户把肉都分好了,接下来咱就开始称肉,算出每家每户多少猪肉,多少下水,多少猪血,然后公平合理地分配到每家每户。” 大家一听,立刻安静了下来,纷纷自觉地等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杆老旧的秤。 林大生亲自上手,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块猪肉放在秤盘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块后鞧肉,三斤二两;这块肋条肉,两斤八两……” 屯子里的一个懒汉,站在队伍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台上的五花肉,嘴里嘟囔着:“俺就想要那块五花肉,炖出来那叫一个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就着大饼子,能吃好几碗。” 有个老汉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是啊,五花肉最好吃,俺家那口子就爱吃这口,林队长,你可得给俺留一块。” 林大生一边称肉,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都别挑肥拣瘦了,分肉哪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都是按工分和家里人口来分的,公平公正,谁也别想占便宜。” 不一会儿,肉就称完了,林大生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家每户分到的猪肉数量和种类。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王婶子家,猪肉一斤,下水二两,猪血一碗;李大叔家,猪肉八两,下水三两,猪血一碗……” 大家伙依次上前,从林大生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猪肉,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冬日里的暖阳,温暖又灿烂。 这时候,谁家看到肉不欣喜啊。 尤其是屯子里杀年猪,这也不要钱不要凭票。 然而,就在这时,孙有良双手插在袖筒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分到的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大声嚷嚷道:“林队长,你这咋分的肉啊?俺要的是五花肉,你咋给俺分的是这瘦不拉几的前腿肉,这能吃吗?” 林大生抬起头,看了孙有良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孙有良,分肉都是按规矩来的,你家工分少,人口也不多,只能分到这块前腿肉,你就别挑三拣四了。” “啥规矩不规矩的,”孙有良不依不饶地说道,“俺不管,俺就要五花肉,你要是不给俺,俺就不走了。” 说着,他杵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 挡着后面要领肉的人。 李铁柱和赵麻子一看,也跟着起哄起来。 李铁柱扯着嗓子喊道:“就是就是,林队长,你就给他换一块五花肉呗,反正案台上还有。” 赵麻子也在一旁煽风点火:“是啊,林队长,别因为一块肉伤了和气,你就满足他吧。” 林大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放下手中的小本子,走到孙有良面前,严肃地说道:“孙有良,你别在这儿无理取闹。这分肉是关系到全屯子人的大事,必须公平公正,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坏了规矩。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大队部反映,但今天这肉,你必须得拿走。” 第105章 这帽子扣下来,可只有大没有小 孙有良见林大生动了真格,丝毫不怕,反而更加嚣张起来,他跳着脚叫嚣道:“俺就不走,俺看你能把俺咋样。你有本事把俺抓起来啊,俺倒要看看,你能把俺怎么着。” 李铁柱也附声喊道:“对啊!凭什么?我们要公平分配。” “林队长,我们要公平!”赵麻子自然也是跟着喊着。 反而成了矛盾的导火索。 孙有良双手叉腰,跳着脚,扯着嗓子叫嚣道:“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风里来雨里去,就盼着过年能吃口好肉,你倒好,给俺这瘦不拉几的前腿肉,这不是坑人吗?你这分肉,指定是藏着啥猫腻!” “对,猫腻!绝对的猫腻!” 他这话一出口,就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没拿到五花肉的人,像是找到了同盟军,也跟着嚷嚷起来,骂声如潮水般向林大生涌去。 一个穿着破棉袄、戴着破帽子的中年妇女,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扯着那破锣般的嗓子骂道:“林大生,你个没良心的!俺家男人天天出去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挣的工分也不少,凭啥就给俺们这破肉!你肯定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故意偏袒他们!这分肉肯定有问题,背后指不定有啥见不得人的勾当,得重新分配!不然,俺们可不答应,今天没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小伙子,也跟着起哄,跳着脚喊:“就是就是,林队长,不能厚此薄彼!俺们辛辛苦苦一年,就盼着过年能吃顿好的,你就这么对待俺们,还有没有天理了!你肯定是看谁家跟你有关系,就给谁好肉,俺们这些没背景的,就只能吃哑巴亏。重新分配,必须重新分配!” 另外一个老汉骂道:“林大生,你当这队长是咋当的?俺们屯子啥时候有过这么不公平的事儿!这分肉不按规矩来,以后还咋服众?你今天要是不重新分配,俺就去大队部告你,让领导来评评理,看看你这队长还能不能当下去!” 而拿到五花肉的人一听要重新分配,哪肯答应,立刻大声反驳起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把五花肉紧紧抱在怀里,瞪着眼睛,大声吼道:“凭啥重新分配?俺们是按工分领的,合理合法!你们自己工分少,还想占便宜,没门!俺们家为了多挣工分,天天起早贪黑地干活,男人女人都出去干农活、挖地、开水渠,一家人累得跟狗似的,这肉是俺们应得的!” 又一个扎着围裙的大妈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喊:“就是,你们自己不努力,还想从俺们嘴里抢肉吃,门儿都没有!这规矩是大家定下来的,谁也不能破坏。林队长做得对,就得按规矩来。你们要是觉得不合理,明年就多挣点工分,别在这儿无理取闹!” 后头有个年轻的小伙子,满脸通红,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喊道:“你们没拿到五花肉,就怪自己没本事!别把气都撒在林队长身上。俺们拿到五花肉,是靠自己的努力,你们要是有这本事,也去挣高工分啊!重新分配,想都别想!”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骂声越来越大,就像炸开了锅一样。 这空地上顿时乱作一团,人们推推搡搡,争吵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一个小孩被这混乱的场面吓得哇哇大哭,他的母亲一边哄着他,一边也跟着加入了争吵的队伍。 一个老人被挤得差点摔倒,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大声骂道:“都别吵了!像什么样子!这大冷天的,吵得人心烦意乱。有这吵架的工夫,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多挣工分,明年好分到更多的肉!”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片骂声中,根本没人理会。 孙有良还在那里不依不饶地叫嚣着,一会儿指责林大生不公平,一会儿又骂那些拿到五花肉的人自私。 没拿到五花肉的人也跟着附和,而拿到五花肉的人则毫不示弱地回骂,双方互不相让,矛盾越来越激烈。 苏清风还没领到肉,就发生了这情况。 他皱了皱眉头,心里想着:“这样下去可不行,得赶紧想个办法平息这场风波。” 苏清风立马走到不知道怎么办的林大生面前,轻声说道:“林队长,别着急,我有办法。咱们得站在人民的至高点上,用周济民医生那样的话来说服大家。” 林大生听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点头。 苏清风转身拿起那个大锣,“咣咣咣”地敲了起来。 那锣声清脆响亮,在嘈杂的环境中格外引人注目。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锣声吸引住了,纷纷看向了他,原本嘈杂的小空地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苏清风你干嘛?”孙有良本来就不爽,立刻骂了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你少在这儿多管闲事,不然俺连你一起收拾。” 苏清风并没理会这家伙,先解决这家伙捣的乱。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先别吵了。咱们都是一个屯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了一块肉伤了和气,不值得。咱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林队长,他肯定是按照规矩来分肉的。” 林大生自然不能再让孙有良主导局面,他立马站出来,搬出教员语录,大声说道:“乡亲们,教员说过,‘一切为了群众,一切依靠群众’。咱们分肉也是为了大家能过个好年,必须公平公正。大家要听从组织的安排,不要闹事。谁要是再闹,就是和教员对着干,和人民对着干。” 大家听了林大生的话,都寻思了一下,谁也不敢说不对啊,都不再言语。 孙有良却不依不饶,他脑子转的快,不能说教员啊,这帽子扣下来,可只有大没有小。 直接骂苏清风:“你个腌臜玩意,和嫂子住一起的货色,少在这儿装好人。” 苏清风脸色微微一变。 “操你妈的,你说什么呢?” 第106章 热血?不,是尊严! 苏清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双眼圆睁,怒目而视,大声吼道:“他妈的,找死!” 说着,一个箭步冲上去,飞起一脚,带着呼呼的风声,正踢在孙有良的肚子上。 孙有良没想到苏清风会突然动手,被踢得“哎哟”一声惨叫,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雪地上,溅起一大片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头上和身上。 周围的村民们都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孙有良躺在雪地里,愣了几秒钟,然后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双眼通红,从地上一跃而起,脖子上青筋暴起,大喊一声:“兄弟们,上啊,揍他!” 只见李铁柱和赵麻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李铁柱像头蛮牛般,双眼凶光毕露,他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吼道:“操你妈的,苏清风!” 说着,低着头,用那肩膀朝着苏清风狠狠撞去。 苏清风灵活地一闪,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李铁柱扑了个空,一头栽进了雪堆里,溅起一大片雪,整个人像个大雪球般在雪堆里挣扎。 赵麻子趁机从后面像条恶狗般抱住苏清风的腰,嘴里还恶狠狠地喊着:“看你往哪儿跑!” 他的双手紧紧箍住苏清风,指甲都嵌进了苏清风的衣服里。 苏清风用力一挣,没挣脱开,他急中生智,低下头,用脑袋像铁锤一般狠狠地撞在赵麻子的鼻子上。 只听“咔嚓”一声,赵麻子“哎哟”一声惨叫,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松开了手,捂着鼻子直往后退,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里像喷泉般流了出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这时,李铁柱从雪堆里爬了出来,他恼羞成怒,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红,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着苏清风恶狠狠地砸了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我砸死你个狗日的!” 苏清风侧身一闪,石头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他趁机如猛虎下山般冲到李铁柱面前,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 李铁柱“扑通”一声像座小山般跪在了地上,苏清风又补了一拳,这一拳带着十足的力气,打在他的脸上,李铁柱的脸顿时肿了起来,像个大馒头,嘴里还吐鲜血。 赵麻子见状,又像条疯狗般从旁边扑了过来,苏清风一闪身,赵麻子扑了个空,由于用力过猛,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嘴里啃了一嘴的雪。 苏清风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赵麻子疼得“哇哇”直叫,声音在寒风中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孙有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苏清风这么能打,就像一只下山的猛虎,让他心生畏惧。 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他眼珠一转,像只狡猾的狐狸,大声喊道:“兄弟们,一起上,今天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话音刚落,又有三个同村的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这三人分别是陈大壮、钱小飞和周二愣。 孙有良那天回家后,想着打不过,那就多叫几个人。 这会也是故意挑衅,不信六打一还打不过。 “不要打啊,清风我们回家吧。” 一旁的王秀珍喊着。 孙有良故意激怒道:“对啊,回你嫂子家,啃你嫂子去。” “孙有良,你他妈的王八蛋!” 苏清风自然已经怒了,有点血性,今天也要把这孙有良给打到喊爸爸。 不是为了别的,为了自己的尊严。 六个人把苏清风围在中间,像一群恶狼围住了一只小羊。 孙有良恶狠狠地扯着嗓子,声如破锣般喊道:“苏清风,今天你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别想走出这个圈!” 那语气,已经胜券在握般。 苏清风看着眼前这六个人,心中暗自盘算。 自己的体力有限,刚才一番争斗已经消耗了不少,现在面对六个人的围攻,必须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破局。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大声吼道:“我苏清风今天就算被打死,也不会让你们这帮混蛋好过!” 孙有良一挥手,六个人如饿虎扑食般同时朝着苏清风扑了过去。 刹那间,雪地上乱成一团,喊叫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陈大壮横冲直撞的朝着苏清风猛冲过来,试图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将苏清风撞倒。 苏清风眼神一凛,脚下步伐灵活变动,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紧接着一个扫堂腿闪电般扫出,陈大壮躲避不及,被绊得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座小山般轰然倒地,溅起一大片雪。 钱小飞则像一只敏捷的猴子,在苏清风身边上蹿下跳,寻找着攻击的机会。 他瞅准一个时机,猛地跃起,一个飞踢朝着苏清风的后背狠狠踢去。 苏清风感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他强忍着疼痛,身形一转,一个侧身回旋踢精准地踢在钱小飞的肚子上。 钱小飞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疼得捂着肚子直往后退,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周二愣则像个愣头青一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挥舞着拳头朝着苏清风乱打一通,那架势就像一头失控的蛮牛。 苏清风左躲右闪,身形灵活得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瞅准一个破绽,他一个直拳冲顶,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直打在周二愣的脸上。 周二愣只觉鼻子一酸,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眼前一阵模糊。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苏清风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李铁柱趁机从后面像条恶狗般抱住苏清风的双腿,陈大壮也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从前面紧紧抱住苏清风的胳膊,试图将他牢牢控制住。 赵麻子、钱小飞和周二愣见状,一拥而上,对着苏清风拳打脚踢。 一时间,苏清风身上不断传来阵阵剧痛,但他咬着牙,猛地发力,一个金蝉脱壳,用力挣脱了陈大壮的束缚。 接着,他瞅准向前冲来要打他的孙有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施展出擒拿手,一把抓住孙有良的胳膊,用力一拧,孙有良疼得嗷嗷直叫。 苏清风顺势一个摆拳,狠狠地打在孙有良的脸上,孙有良顿时鲜血直流,脸上像开了个染料铺。 林大生站在人群中,原本他还想着看孙有良吃瘪,可看到现在这情况,心里有点慌了。 他怕苏清风真的被打出个好歹来。 他赶紧扯着嗓子大声喊道:“都别打了,大过年的打什么架啊!再打我可要扣工分了!” 但此时,大家都打红了眼,谁也听不进他的话。 林大生急得直跺脚,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冲进人群,试图拉开他们,可根本拉不动,反而被推搡得差点摔倒。 他只好再次大声喊道:“每人扣20工分,谁再打,就扣更多!” 这一招还真管用,大家一听要扣工分,都愣了一下,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还愣着干嘛,把大家拉开。”林大生急忙对着周围的村民喊道。 这一会,村民们才如梦初醒,纷纷涌上前去,将扭打在一起的人拉开。 苏清风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着说:“孙有良,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我苏清风不会白白挨打的!” 孙有良同样摸了摸鼻子上的血迹,恶狠狠地说道:“我也一样,走着瞧。” 第107章 还整上兵法了? 苏清风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沫子,那抹鲜红色在冻得发紫的嘴唇边显得格外刺眼。 他紧皱着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突然醒悟的犀利,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孙有良这狗日的,今儿个是跟他玩上兵法了!” “抛砖引玉?瞒天过海?声东击西……”苏清风冻得有些麻木的嘴唇,机械地念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回想起往年分肉的时候,大家都安安生生的,秩序井然。 可偏生今年,孙有良那小子带头闹腾,那架势,摆明了就是要引他上套。 就在这时,王秀珍走了过来。 她看到苏清风嘴角的血,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喊:“清风,你没事吧?” 苏清风听到王秀珍的声音,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说:“没事儿,嫂子。就孙有良那两下子,还不如生产队的老母猪有劲道。” 说着,他往地上啐了口血唾沫。 可他心里却门儿清,要不是这些天自己天天锻炼,再加上顿顿能吃上七分饱,就以前那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今儿个非得让孙有良他们揍散架不可。 “哼,既然他们要下死手,那苏清风也不能就干等着他们来打。”他在心里暗暗发狠,“有时候主动进攻也是最好的防守。得想办法把他们打怕打服了才行,一直这样骚扰他,他受得了,但嫂子可不行。” “没事就好,这孙有良越来越不像话了,欺人太甚!” 这时,林大生这会儿正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在打谷场的另一头维持秩序。 嘴里大声喊着:“都排好队!领完肉的赶紧回家去!没领的消停等着!” 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中的秤杆子使劲儿敲着铁秤盘,那“当当”的响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再闹腾的,扣工分!扣肉!”林大生扯着嗓子又补了一句。 苏清风转头对王秀珍说:“嫂子,你排队领肉吧,过年了,开心点。”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眼里满是心疼,轻声说:“没事就好,看他们打你的时候,我心疼坏了。” 苏清风笑着说:“我这不是没事嘛,嫂子你就别担心了。” 不一会儿功夫,轮到苏清风和王秀珍领肉了。 林大生站在肉案后面,手里拿着锋利的刀,熟练地切着肉。 他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今年肉少,都别挑肥拣瘦了。” 说着,给苏清风他们割了一斤瘦肉,又扔了三两下水,是一段大肠和一点猪肝,最后用海碗盛了一碗猪血递过来。 王秀珍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对林大生说:“林叔,能给俺个猪尿泡不?” 林大生抬起头,看了王秀珍一眼,说着:“猪尿泡?” 王秀珍指了指苏清风手里那一碗猪血,说:“用这半碗猪血换行不?” 林大生撇了撇嘴,说:“行吧行吧,拿去吧。” 王秀珍如获至宝,接过猪尿泡。 毕竟是答应过苏清雪的事,答应就要做到。 领了肉,苏清风和王秀珍转身离开分肉的空地。 他们的身影在洁白的雪地上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这时,留在空地上的村民们开始议论纷纷。 “你说这孙有良他们几个,也太不像话了,无理取闹嘛这不是。”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蹲在雪地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气呼呼地说。 “就是啊,往年分肉都顺顺当当的,今年非得整出这么多幺蛾子。”旁边一个中年妇女附和道,她手里抱着孩子,孩子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要我说啊,这孙有良就是眼红苏清风。人家苏清风虽然房子塌了,住进了王秀珍家里,可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互相帮忙,哪像他们想的那样。”一个年轻小伙子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嘿,你还别说,这苏清风房子塌了,真住进了王秀珍家里,这孤男寡女的,难免让人猜疑啊。”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 “你少在这儿瞎咧咧,人家苏清风和王秀珍都是正经人,哪像你想得那么龌龊。”老汉瞪了尖嘴猴腮的男人一眼,没好气地说。 “就是就是,人家清风平时老实巴交,孙有良他们一伙人,看到寡妇眼睛都直了。有清风护着,他们也吃不到肉了,就开始造谣诋毁清风。”中年妇女也帮着说话。 “哼,我也是看他们就是想占便宜没占到,才在这儿撒野。”年轻小伙子气愤地说。 苏清风和王秀珍虽然已经走远,但那些话还是隐隐约约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王秀珍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情。 苏清风看出了王秀珍的心思说:“嫂子,别听他们瞎说,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王秀珍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嗯,我知道。”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路往家走,路边的树木都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偶尔有积雪从树枝上滑落,“噗”的一声掉在雪地上。 苏清风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了自己那塌了的房子。 那房子原本就不结实,再加上这场大雪,终于撑不住倒塌了。 要不是王秀珍收留他,他真不知道该去哪儿。 “嫂子,谢谢你收留我。”苏清风感激地说。 王秀珍笑着说:“说啥呢,咱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再说了,你平时也没少帮我干活。” 回到家,王秀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小心翼翼地把猪尿泡拿到水盆边,仔细地清洗起来。 那猪尿泡在她手中,被反复揉搓着,水渐渐变得浑浊,她换了一盆又一盆水,直到猪尿泡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 然后,她拿着洗好的猪尿泡,走进屋里,递给正眼巴巴等着的苏清雪,轻声说道:“雪儿,拿去玩吧,可别弄破了哟。” 苏清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璀璨的小星星,她欢快地接过猪尿泡,嘴里还喊着:“我有好玩的咯,我有好玩的咯!” 王秀珍和苏清风一同来到厨房。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 王秀珍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转头对苏清风交代道:“清风,你帮我去地窖拿颗大白菜。晚上咱们包饺子,再炒几个好菜,好好吃一顿。” 苏清风笑着应了一声:“好嘞,嫂子,我这就去。” 说完,便转身往后院的地窖走去。 第108章 队长邀请 苏清风来到后院,地窖口被一块厚厚的木板盖着,铺着草帘子,上面还压着一块石头。 他用力推开石头,连着草席子和木板一起掀开,一股寒意夹杂着淡淡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苏清风顺着梯子小心翼翼地爬进地窖。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上一个小小的洞口透进些许光亮。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开始四处张望。 地窖不大,四周的墙壁上挖着一个个小洞,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过冬的物资。 苏清风仔细地数了数,就剩十来颗白菜了。 那些白菜被紧紧地挨在一起,叶子有些已经微微发黄。 他看着这些白菜,心里不禁有些发酸。 这还有好几个月才到春天呢,嫂子为了这个家,为了大家能吃饱饭,不知道操了多少心,真是不容易啊。 还是得努力多赚点钱才行。 过完年,就去山上打猎。 上次出现狼的地方已经做了标记,明天不下雪的话,就过去蹲着。 苏清风轻轻地拿起一颗白菜,感受着白菜那沉甸甸的分量。 “包饺子应该够了。” 他抱着白菜,顺着梯子慢慢地爬出地窖。 刚一出来,就看到王秀珍已经在厨房里忙碌起来了。 她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脸颊旁。 她专注地处理着领回来的肉。 王秀珍先把瘦肉放在案板上,拿起锋利的菜刀,“咚咚咚”地切起来。 不一会儿,瘦肉就被切成了一块块均匀的小块,整齐地堆放在案板上。 她满意地看着这些肉块,自言自语道:“晚上用这些肉包饺子,肯定香得很。” 苏清风稳稳地抱着那颗白菜,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 轻轻地把白菜放在案板上,那白菜带着地窖里独有的清冷气息,叶片上还挂着些许水珠,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抬起头,笑着对正在忙碌的王秀珍说道:“嫂子,白菜拿来了。” 王秀珍听到苏清风的话,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你去洗洗,然后给我。” “好。”苏清风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水盆。 水盆里的水是他提前打好的,此时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水面,那刺骨的寒冷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苏清风挽起袖子,用力地把冰碴打碎,然后将白菜一片一片地掰下来,放入水中。 白菜的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苏清风仔细地清洗着每一片白菜叶,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用手轻轻地揉搓着,将叶片上的泥土和杂质一一洗净。 水渐渐变得浑浊,他换了一盆又一盆水,直到白菜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垢。 洗好的白菜被他整齐地码放在另一个干净的盆里,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苏清风端起盆,回到王秀珍身边,将白菜递给她,说道:“嫂子,洗好了。” 王秀珍满意地点了点头:“清风,你把这白菜切碎,等会儿包饺子用。” 苏清风应允,拿起菜刀,开始熟练地切起白菜来。 厨房里,只听到“咚咚咚”的切菜声。 而接王秀珍开始处理大肠。 大肠又脏又臭,上面还附着着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但王秀珍没有丝毫嫌弃,把大肠放在水盆里,加入一些盐和杂面,用力地揉搓着。 她的手在水里不停地翻动着,大肠上的脏东西渐渐被搓了下来,水变得又黄又脏。 王秀珍换了一盆水,继续揉搓,反复几次后,大肠终于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把洗好的大肠挂在厨房的墙上,笑着说:“晚上用雪菜炒大肠,那味道,啧啧,想想都流口水。” 然后,王秀珍又拿起猪肝,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猪肝的颜色红红的,上面还有一些细小的血管。 王秀珍把猪肝放在案板上,切成薄薄的片状,每一片都切得薄厚均匀。 看着这些猪肝片,想象着晚上炒出来的美味,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清风哥在吗?” 院门外传来个半大小子的声音。 王秀珍听到喊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到门口,大声问道:“谁啊?” “俺,立杰啊。”林立杰一边跺着脚,抖落身上的积雪,一边笑着回应道。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眉毛和睫毛上也挂着一层白霜。 王秀珍打开门,一股寒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衣,皱着眉头问道:“立杰,什么事情啊?这大冷天的,快进屋说。” 林立杰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搓了搓手,憨厚地笑着说:“俺爹让我来喊清风哥去俺家吃午饭。今儿杀了年猪,还有些骨头,中午炖了好喝个酒。” 王秀珍听了,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朝着屋里喊道:“清风,你出来一下。” 苏清风听到王秀珍的喊声,走了出来。 “行,我给你问问。” 王秀珍转头对苏清风说,“林叔喊你去他家吃午饭呢,说是杀了年猪,有骨头炖着喝酒。” 苏清风听了,不知道林大生为啥喊他去。 不过,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吃上一顿年猪肉,那可是难得的美事。 尤其是那猪肉骨头上,猪肉虽然不多,但也肉啊。 他看着门口的林立杰,笑着说:“那行,我去。不过,立杰,你家还请了谁啊?” 林立杰挠了挠头,笑着说:“去了就知道了,俺爹没跟我说太多。” 苏清风没有再多问,跟着林立杰出了门。 一路上,寒风依旧凛冽。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林立杰家。 林立杰站在门口,大声喊道:“爹,清风哥我请来了。” 话音刚落,林大生就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他一把拉住苏清风的手,关切地问道:“清风啊,刚刚打架没伤到吧?那孙有良忒不是东西了,净干些缺德事儿。” 苏清风笑着摇了摇头,说:“林叔,我没事儿。那孙有良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以后他再敢惹事儿,我饶不了他。” 林大生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有骨气。走,咱进屋,屋里暖和。” 第109章 再次邀请加入打猎队 里屋门开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让在寒风中冻得有些麻木的苏清风顿时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苏清风的目光立刻被墙上的几张猎物皮毛吸引住了。 那些皮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野性的光泽。 “清风啊,里屋有老伙计们在等你呢。”林大生笑着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带着他往里屋走去。 一进里屋,苏清风就看到打猎队的张志强、王友刚、郭永强和张屠夫正围坐在炕桌旁。 张屠夫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跟着张志强聊着天。 王友刚、郭永强则是在边上听着,不时的点头。 看到苏清风进来,他们纷纷站了起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哎呀,清风,你可算来啦!快过来坐,这大冷天的,可别冻坏了。”张志强第一个迎了上来,拉着苏清风的手,把他往炕上拽。 “是啊,清风哥,就等你了。今儿个咱可得好好唠唠。”王友刚也笑着附和道。 苏清风笑着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然后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炕上热乎乎的,让他冻僵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知觉。 不多时,林大生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骨头,放在了炕桌上。 “来,大家别客气,都吃啊。这可是今儿杀年猪剩下的。”林大生热情地说道。 苏清风凑近一看,那盆里都是猪剃剩下的骨头,有粗壮的腿骨,带着一层薄肉的猪肋排骨,还有那大大的猪头骨。 那骨头炖得烂糊糊的,上面的肉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还附着着一层诱人的油光。 “哇,这炖骨头看着就香啊!”郭永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骨头。 “哈哈,永强,别光看啊,动手吃啊。”张屠夫笑着说道,他率先伸出手,拿起了一块猪肋排骨,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其实也没啥肉 ,就是点肉屑,但也吃着贼香。 众人见状,也纷纷用手拿起骨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苏清风也不客气,他熟练地拿起一块腿骨,用牙齿轻轻撕下上面附着的一层薄肉,然后细细地咀嚼着。 他知道,这猪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就是猪牙齿那块的牙龈,东北人管它叫猪天梯,那口感,又嫩又有嚼劲,简直是人间美味。 不过现在一大盆肉,也不好意思翻找。 “嗯,这炖骨头味道真不错,林叔,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苏清风一边吃,一边夸赞道。 “哈哈,清风啊,你就别夸我了。你婶子炖的,我哪里有时间啊。”林大生笑着说道。 “那感谢婶子。” 众人一边吃着炖骨头,一边聊着天。 突然,张志强放下手中的骨头,皱着眉头说道:“今儿个咱可得好好骂骂那孙有良那群人,太不地道了。” “就是啊,那群人,平时就爱占小便宜。今儿个杀年猪,还做出这种事情,要是我在场,非得帮清风哥打他们一顿。”王友刚也气呼呼地说道,他的脸上满是愤怒。 “哼,那群人,还指望他们能干成啥大事。”郭永强不屑地说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苏清风静静地听着他们的抱怨,没有说话。 在这个艰难的年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有些人为了多赚点工分,多分点粮食,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地道的事情。 可这孙有良明白着一直针对自己,那可不是骂两句就算了的事情。 这时,林大生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了,好了,大家别生气了。今儿个把清风叫来,可不是为了听你们骂人的。清风啊,我们今天找你,是再次邀请你加入咱们打猎队。” 苏清风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林大生他们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邀请。 “加入打猎队?这……”苏清风有些犹豫,他平时习惯了一个人打猎,自由自在的,加入打猎队会不会受到很多约束呢? 林大生似乎看出了苏清风的顾虑,他笑着说道:“清风啊,我们知道你平时一个人打猎习惯了。但是这次不一样,我们打猎队去打猎的次数不多,而且要是打猎的话,肯定得喊你一起去。你用的还是老式的猎枪,算是霰弹枪,射程近,威力也有限。我们可以给你提供53式步骑枪,这枪射程远,威力大,打猎肯定好用。” “是啊,清风。你一个人打猎,虽然也能打到不少猎物,但是风险也大啊。加入我们打猎队,大家可以互相照应,安全也有保障。”张志强也劝说道。 “而且,平常你一个人打猎的猎物可以自己拿去卖,但是和打猎队一起出动可以得到工分。打到的猎物,打猎队拿一半,其它给到小队,而且分到的猎物还可以拿来换工分。现在这年头,工分可金贵着呢,多赚点工分,就能多分点粮食,日子也能好过点。”王友刚也补充道。 苏清风听了他们的话,心里有些动摇了。 在这个粮食短缺的年代,工分和粮食对于每个人来说都至关重要。 而且,53式步骑枪对于他来说,确实有很大的吸引力。 林大生见苏清风有些心动,继续说道:“清风啊,我们这次进山估计也得在元宵节后。我们准备先去探查黑瞎子沟外围,搞清楚情况。在四月份前要把黑瞎子沟的狗熊打掉。四月后入春,那里面就能去人,采摘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我们小队的人也能多赚钱。” “黑瞎子沟?那地方可危险啊,听说里面有很多狗熊,还有不少野兽。”苏清风皱着眉头说道,他的心中有些担忧。 “是啊,黑瞎子沟确实危险。但是我们打猎队也不是吃素的,张队长有丰富的打猎经验,而且我们还有枪,只要小心点,应该没问题。”林大生自信地说道。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林叔,让我回去考虑考虑吧。” “行,清风,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我们也不着急,反正离进山还有一段时间呢。”林大生笑着说道,他理解苏清风的顾虑。 这时,林大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地瓜烧,打开瓶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来,大家喝口酒,暖暖身子。这地瓜烧啊,也就我家酿得多,毕竟我是小队队长,工分也高。”林大生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杯,和大家碰了碰。 苏清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地瓜烧火辣辣的,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他感觉浑身都热乎了起来。 “林叔,你这地瓜烧酿得真地道,够劲!”苏清风夸赞道。 “喝,都在酒里。” “干!” 第110章 猪尿泡引起的打闹 林大生就给他倒了一碗地瓜烧。 虽然他只喝了一碗,可这酒的度数实在太高,他的体质似乎还不太适应。 此刻,他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脚步也有些踉跄。 终于,苏清风回到了家。 他推开门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一头倒在炕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风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吵闹声。 “给我吹一会,清雪姐!你就让我玩一下嘛。” 一个稚嫩而又急切的声音传来,那是铁蛋得声音。 “给我,给我,轮到我了!铁蛋,你都玩了半天了,该换我们啦。”另一个清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这是秀秀。 “不嘛不嘛,我还没玩够呢。”铁蛋嘟着嘴,紧紧地抓着手里的东西,不肯松手。 苏清风揉了揉眼睛,从炕上坐了起来。 他看到炕上里三个小小的身影正围在一起,你争我抢地打着闹。 手里拿着那个半碗猪血换来的猪尿泡。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猪尿泡可是孩子们难得的玩具,吹起来鼓鼓囊囊的,能玩上好一阵子。 “砰!” 突然,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屋内的喧闹。 猪尿泡被争抢得太厉害,不小心破了。 那声音就像一个炸弹在孩子们中间炸开,瞬间,三个孩子都愣住了。 紧接着,秀秀和苏清雪先反应了过来,她们的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嘴巴一撇,“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铁蛋,都怪你,你把猪尿泡弄破了,我们玩什么呀!”秀秀一边哭,一边指着铁蛋,小脸涨得通红。 “就是就是,铁蛋你最坏了,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苏清雪也跟着附和道,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好不容易找的玩具没了,能不生气嘛。 铁蛋看着破了的猪尿泡,又看看两个哭泣的姐姐,先是一脸茫然,然后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揉着眼睛,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模样十分可怜。 “哇——铁蛋你赔我尿泡!” “都怪你!非抢着吹!” 眼前的情景让苏清风哭笑不得。 秀秀和苏清雪一左一右揪着铁蛋的棉袄领子,小姑娘脸上挂着泪珠子,铁蛋的鼻涕泡都快吹到眉毛上了。 苏清风知道,要是自己不出手,这架可就打大了,铁蛋那小脸非得被抓花不可。 他赶紧起身劝阻。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 苏清风大声说道。 三个孩子听到苏清风的声音,都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铁蛋,你是男孩子,要懂得让着姐姐。秀秀、清雪,你们也别哭了,猪尿泡破了,咱们再想办法。” 苏清风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缓缓走到他们三个小孩子身边。 慢慢蹲下身子,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帮三个孩子擦了擦脸上还挂着的泪水。 “可是,我们没有猪尿泡玩了。”秀秀抽抽搭搭地说道,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两只熟透的小兔子眼睛,里面还满是委屈,小嘴巴一撇一撇的,似乎下一秒又要哭出来。 “就是啊,哥,猪尿泡破了,我们就没玩具了。”苏清雪也急忙附和道,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说话时还带着小鼻音,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苏清风微微歪着头,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道:“这样吧,我给你们做嘎拉哈(动物后腿连接腿骨与胫骨的距骨),这玩意儿可好玩了,能玩出好多花样呢。” “可家里分的是猪肉,没骨头呀。”秀秀皱着眉头说。 苏清风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我有。” 其实啊,苏清风还留着狍子的嘎拉哈呢。 苏清风转身迈开大步,朝着隔壁倒塌的院子走去。 那院子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破败,断壁残垣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就像给这破旧的院子披上了一层白色的丧服。 他径直走到院墙边,那儿的雪堆得老高。 他蹲下身子,双手开始在雪堆里刨起来。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可他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想快点找到嘎拉哈。 不一会儿,他的手就冻得通红,像两根胡萝卜似的。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他摸到了那熟悉的形状,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他把嘎拉哈从雪堆里挖出来,拍了拍上面的雪,然后紧紧地握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回来时,他看到铁蛋正站在屋门口,手里紧紧握着两颗冰糖葫芦。 那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上面的糖衣裹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晶。 冰糖葫芦可是铁蛋舍不得吃的宝贝,平时他都把它们藏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偷偷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可是看着两个还在抽泣的姐姐,铁蛋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的小嘴巴紧紧抿着,小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冰糖葫芦,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这是你最喜欢的冰糖葫芦,不能给她们。” 另一个小人却说:“姐姐们哭了,你要让她们开心起来。” 铁蛋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短腿,慢慢走进屋子,来到秀秀和苏清雪面前。 他低着头说:“姐姐,这是我给你们的冰糖葫芦,你们别生气了。” 说完,他缓缓伸出小手,把冰糖葫芦递给秀秀和苏清雪。 秀秀和苏清雪看了看铁蛋手里的冰糖葫芦,又抬头看了看铁蛋那可怜巴巴的小脸,那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们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好吧,铁蛋,这次我们就原谅你了。不过下次可不许再这么调皮了。”秀秀接过冰糖葫芦,歪着头,故作严肃地说道,可她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就是就是,铁蛋,你要听话。以后咱们还一起玩。”苏清雪也跟着说道,她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铁蛋的肩膀。 三个孩子又和好如初。 苏清风看着他们,也欣慰地笑了,狍子的嘎拉哈递给他们,说:“来,玩嘎拉哈咯。” 玩归玩,闹归闹,小孩打架难免,过身后就会和好。 但是抓花了脸,得疼上好几天,他可不想看到孩子们受伤。 第111章 年三十,白菜肉饺子 屋子里,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玩着嘎拉哈。 这嘎拉哈他们和别的孩子玩过不少回,玩法早已烂熟于心,根本不用苏清风讲解。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橙红色。 苏清风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这一睡,就是两个小时。 他除了进厨房,只见嫂子王秀珍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开了,她围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脸颊旁。 王秀珍正站在案板前,熟练地擀着饺子皮。 那小小的面团在她手下迅速地变成了一张张圆圆的、薄厚均匀的饺子皮。 她的动作十分娴熟,擀面杖在案板上有节奏地滚动着,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嫂子,我来帮你吧。”苏清风笑着说道,他挽起袖子,走到王秀珍身边,顺手拿起一张擀好的饺子皮,仔细端详着,不禁赞叹道:“嫂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饺子皮擀得又圆又薄,跟画出来似的。” 王秀珍抬起头,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说道:“行啊,清风,你帮我包饺子吧。我这正愁没人搭把手呢。” 苏清风应了一声,走到放馅料的盆前,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里,那饺子皮凉凉的,滑滑的。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猪肉白菜的馅料,放在饺子皮中间。 这猪肉是家里好不容易分到的,白菜也是自家菜窖里储存的,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却显得格外珍贵。 苏清风把饺子皮对折,然后用手指捏出一个个漂亮的褶子。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上面有些红红的冻疮,还好手指十分灵活。 不一会儿,一个饱满的饺子就包好了,那饺子挺着圆鼓鼓的肚子,就像一个可爱的小元宝。 “清风,你这包饺子的手艺还不错嘛。”王秀珍看着苏清风包的饺子,笑着夸赞道。 苏清风恭维地说道:“嫂子,这都是跟你学的。你包的饺子才是最好吃的呢,那味道,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王秀珍听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道:“你这孩子,嘴可真甜。不过啊,现在日子苦,过年能吃上一顿饺子,确实是件大事。什么时候能天天吃上饺子,那咱就赶上好日子。” “会的,嫂子。国家总会繁荣富强,我们的生活也会变好。” 两人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聊着天。 不一会儿,饺子就包了一大盖帘。 王秀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面粉,说道:“清风,你先在这儿看着饺子,我去炒几个菜,咱们今晚好好吃一顿年夜饭。” 苏清风连忙说道:“嫂子,你歇会儿,让我来炒吧。” 王秀珍摆了摆手,说道:“你包饺子辛苦了,炒菜还是我来。你就等着吃现成的吧。”说完,她便走到炉灶前,开始生火。 她先往炉灶里添了一些干柴,然后用火柴点燃。 那干柴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火苗越烧越旺,映红了她的脸。 她熟练地拿起油壶,往锅里倒了一些油,等油热了,便把切好的雪菜和大肠倒进锅里。 只听“滋啦”一声,锅里顿时冒起了一股白烟,还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 王秀珍拿起铲子,快速地翻炒着,那动作十分利落。 不一会儿,雪菜炒大肠就炒好了,她把菜盛到盘子里,又接着炒辣椒炒猪肝。 辣椒的辣味和猪肝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厨房,让人垂涎欲滴。 那半碗猪血猪血中午已经吃了。 不过,即使这样。 这顿年夜饭依旧十分丰盛。 那些闹饥荒的地儿,这会别说是肉了。 就是白菜估计都没得吃。 还好在东北这地方,不至于挨饿,至少能吃个七分饱。 条件艰苦,但熬一熬还是会过去。 时间过得跟飞似的,一转眼,夜幕就严严实实地罩了下来,把小院裹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厨房里,苏清风划燃一根火柴,“嚓”的一声,煤油灯被点亮了,暖黄色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驱散了些许寒意。 王秀珍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终于把所有的菜都炒好了。 苏清风赶紧上前,笑着说:“嫂子,我来搭把手,咱把这好菜都端屋里去。” 王秀珍笑着应道:“成,可得小心着点儿,别把菜洒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菜和饺子端到里屋的炕桌上。 那炕桌不大,却满满当当地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热气腾腾的饺子,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极了胖娃娃,在盘子里挤挤挨挨;雪菜炒大肠,香气扑鼻,雪菜的清爽和大肠的醇厚完美融合;辣椒炒猪肝色泽诱人,红亮的辣椒配上深褐色的猪肝,让人看了就直咽口水;还有几盘自家腌制的小咸菜,翠绿翠绿的,透着一股清爽劲儿。 这时,秀秀和铁蛋像两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家。 扯着嗓子喊:“清风哥,我们先回去了。我妈喊我们吃饭了。” “好嘞。” 妹妹苏清雪也抱着小火苗来到了炕桌边。 这小火苗,这些日子吃着下水,还真长大了不少。 以前只有苏清风两个巴掌大小,现在都有篮球那么大了,浑身火红火红的,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苏清雪怀里欢快地动着,十分可爱。 苏清雪轻轻抚摸着小火苗,眼睛亮晶晶的。 她倒是特别喜欢它,每天都抱着它形影不离。 他们像是一家人一般,围坐在炕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把寒冷都挡在了屋外。 苏清雪抱着小火苗,咧着嘴笑着说:“哥,嫂子,今年这年夜饭可真丰盛啊,我感觉我都能吃下一大碗饺子。嫂子,你包的饺子那叫一个绝,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都流出来了,香得我舌头都要掉啦!” “我包的,怎么不夸我?”苏清风假装吃醋道。 “那也是嫂子调的馅料好吃。”苏清雪嘴犟道。 王秀珍笑着调解道:“好了,好了,你们两兄妹赶紧吃。”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苏清雪的小脑袋,说:“你这个小馋猫,不过话说回来,嫂子为了这顿年夜饭,可是忙活了一整天,咱得好好谢谢嫂子。” 王秀珍被夸得脸都红了,笑着说:“你们就会哄我开心。只要你们吃得高兴,嫂子再累也值了。” 苏清风夹了块猪肝给王秀珍:“嫂子,辛苦一年了。” 王秀珍低头吃着饺子,睫毛在油灯下投出细密的影:“说这干啥……” 话音未落,雪儿突然“哎哟”一声,从嘴里吐出个亮晶晶的一分钱币。 “俺吃到福气啦!”小丫头举着一分钱币高兴大喊着。 第112章 真男人用真麻袋 王秀珍家那低矮却温暖的土坯房里,正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儿。 围坐在那热气腾腾的土炕旁,炕桌上摆满了简单却充满温情的年夜饭。 一边吃着,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嗑。 苏清风吃过年夜饭,主动站起身来,拍了拍肚子,笑着说:“嫂子,我吃饱啦,我去把碗碟洗了。” 王秀珍看着他,说道:“大过年的,歇着吧,让嫂子来。” 苏清风咧嘴一笑:“嫂子,您就甭管了,我年轻力壮的,干这点活儿不算啥。你也忙活一天了,就休息会吧。” “行,那我偷个懒。” 苏清风说着,便麻溜地收拾起碗碟,去到厨房的灶台边,认真地洗了起来。 不一会儿,碗碟就被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灶台上。 苏清风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心里琢磨着,时间也不早了,得去办点事儿了。 这时,王秀珍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苏清风,关切地问:“清风啊,你这是又要出去啊?” 苏清风笑着点点头,说:“嫂子,我去林大生家说说话,中午在他家喝了点酒,还没唠够呢。” 王秀珍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大过年的,别喝太多酒,早点回来。” 苏清风应了一声,走出了家门。 其实,苏清风心里清楚,现在哪里是去林大生家喝酒聊天。 说去林大生家喝酒,那不过是做个幌子。 他这次真正的目的地,是孙有良家。 他们几个平日里跟着孙有良混的小弟,每年自家过完年,都会聚到孙有良家喝酒。 苏清风早就想找个机会收拾收拾他们了,特别是今天早上,那几个狗腿子居然敢合伙对付他,虽然他凭借着自己的本事,一打六没吃什么大亏,但这次不一样,心里这口气一直憋着。 苏清风从角落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麻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把麻袋仔细地卷好,夹在腋下,然后迈开大步,朝着孙有良家走去。 一路上,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苏清风却浑然不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给那几个小子点颜色看看。” 终于,苏清风来到了孙有良家的小院边。 他悄悄地躲在墙角,竖起耳朵仔细一听,果然,里面传来阵阵热闹的声音。 有李铁柱那粗犷的大笑声,还有赵麻子那尖细的说话声,时不时还夹杂着孙有良的哄闹声。 苏清风心里暗喜,看来人都到齐了。 不过,他仔细听了听,好像今天早上那三个村民不在,这也好,省得自己分心。 孙有良屋里灯火通明,一张大炕桌上摆满了各种下酒菜。 有那油亮油亮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让人看了就垂涎欲滴。 还有那凉拌猪耳朵,切成薄片,配上翠绿的葱丝和红红的辣椒,煞是好看。 几人围坐在炕桌旁,手里拿着酒杯,正喝得热火朝天。 孙有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得意洋洋地说:“哥几个,今天咱们可得好好喝一顿,这大过年的,就得图个乐呵。” 李铁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大声说道:“孙哥说得对,咱们跟着孙哥,那是有肉吃,有酒喝。” 赵麻子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孙哥就是咱们的主心骨,以后咱们还得跟着孙哥干大事。” 苏清风听着他们的话,心里不禁冷笑起来:“就你们这几个家伙,还想着干大事,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时,不知是谁提到了苏清风,李铁柱把酒杯往桌上一重重一放,大声说道:“苏清风那小子,以前一打三了不起,可今天呢,一打六不还是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 赵麻子也跟着起哄:“就是,那小子也就是有点蛮力,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其他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苏清风在门外听着,气得牙痒痒。 但他还是强忍着怒火,告诉自己:“别急,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再收拾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家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说话也渐渐变得含糊不清起来。 “来,再走一个!”孙有良那破锣嗓子扎得人耳根子生疼,“今年这关东烟不错,配上老白干,得劲!” “滋溜”一声,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咂嘴声。 李铁柱的笑声像破风箱,“苏清风这会儿准在家炕头上挺尸呢!早上咱六个收拾他一个,那小子现在能爬起来我管你叫爹!” “就是!”孙有良啪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你们是没瞧见,我抄起家伙照他后脊梁那下。” 苏清风听着他们已经开始说胡话,吹牛逼了。 他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要我说,这小子就是欠收拾。”赵麻子啐了口痰,“还想挑衅我们?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哥几个放心,过了年我就让他在屯子里待不下去!”孙有良碗沿碰出脆响。 “不过这小子是真抗揍。”李铁柱突然嘶了一声,“早上他踹我那脚,现在肋巴扇还疼……” “得了吧!”赵麻子打断他,“你按着他胳膊的时候,我瞅准了照他肚子给的三拳,保管他……” 话没说完就变成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管子吐出来。 又过了一刻钟,屋里开始唱起《小拜年》,调子跑得像是驴叫。 那刺耳的歌声让苏清风皱了皱眉头,但他依旧耐心地等待着。 没想到他们这还能吹牛逼。 当孙有良媳妇第三次催他们散场时,他终于听见凳子腿蹭地的动静。 “我……我送送哥几个……”孙有良舌头都大了。 “送啥送!”李铁柱趿拉着棉鞋往外走,“就这两步道……” 门轴吱呀一声,风雪卷着酒气扑出来。 苏清风在院门口,看着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往东头去了。 李铁柱和赵麻子勾肩搭背往东边走着,雪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 等郑西凤插上门闩,苏清风像山猫似的蹿出来。 他专挑阴影处走,棉鞋在冻实的车辙印上,半点声响都没有。 就像一个幽灵,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悄然前行。 赵麻子正对着棵老榆树滋尿,嘴里还哼着荤调子,那难听的歌声在雪夜中回荡。 李铁柱在前头十来步远的地方晃悠,时不时踢一脚积雪,发出“噗噗”的声响。 苏清风从兜里掏出冻硬的土豆,甩手扔向远处篱笆。 “啪”的脆响让李铁柱回头张望的瞬间,他已经扑到赵麻子身后。 第113章 全村人看笑话,出口恶气 李铁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张望,嘴里喊道:“谁?啥玩意儿?” 赵麻子正尿到一半,裤子还没提上,突然感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粗麻袋就罩了下来。 “谁?哪个王八犊子!” 赵麻子惊恐地大喊大叫,双手在麻袋里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挣脱出来。 苏清风膝盖用力顶住他的后腰,左手死死地掐住麻袋口,让他无法挣脱,右手握紧拳头,照着赵麻子肉厚的地方就是狠狠的三下。 “哎哟我操!疼死老子了!”赵麻子在麻袋里扭动着身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蚯蚓,嘴里不停地咒骂着,“铁柱哥,救我啊!铁柱哥……” 苏清风毫不留情,第二拳又捣在了他的胃部。 只听“闷”的一声响,那声音就像捶在了面袋上。 赵麻子顿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痛袭来,他蜷成了一只虾米,酸臭的酒菜味儿透过麻袋的缝隙渗了出来。 苏清风专挑赵麻子大腿内侧和屁股蛋子这些肉多且敏感的地方下手,拳头砸在冻硬的棉裤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前头的李铁柱终于觉出不对劲了,他踉跄着转过身,往回走,嘴里喊道:“麻子?你咋的了?你摔了?” 苏清风松开麻袋口,赵麻子像一滩烂泥似的滑进了雪窝里,只露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在雪地上。 苏清风迅速闪到树后,眼睛紧紧地盯着李铁柱。 李铁柱弯下腰,伸手去拽麻袋,嘴里还嘟囔着:“麻子,你这是咋整的?” 就在这时,他脖子后头那截冻得通红的皮肤露在了狗皮帽子外边,在月光下泛着红光。 苏清风看准时机,第二个麻袋甩了出去。 可惜,麻袋在飞出去的过程中刮到了树枝,“哗啦”一声响,李铁柱猛地抬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 但已经晚了,粗麻布带着雪渣“呼”地一下罩住了他的脑袋。 李铁柱顿时慌了神,双手在麻袋里乱抓乱挠,嘴里大喊大叫:“妈的,卧槽!谁?是哪个狗日的!” 苏清风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把他撞倒在雪地里。 李铁柱在麻袋里挣扎得更厉害了,突然,他的声音发颤,喊道:“救命……救命啊!” 回答他的是苏清风照着肩膀的一脚。 这一脚力道十足,李铁柱感觉肩膀一阵剧痛,差点背过气去。 苏清风揪着麻袋,用力把人翻过来,然后膝盖死死地压住李铁柱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 李铁柱在麻袋里还在不停地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的有种放老子出来,看老子不弄死你!” 苏清风没有给任何回应,又狠狠地揍了几拳。 直到李铁柱和赵麻子被打得晕倒躺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苏清风才停了下来。 苏清风看着地上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家伙,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但他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他要让他们在全村人面前出出丑。 苏清风目光冷峻,下手却毫不迟疑。 他迅速动手,双手如疾风般掠过李铁柱和赵麻子的身体,三两下就将他们剥得精光,一件衣物都没给他们留下。 寒夜中,两人赤条条地暴露在冰天雪地里,身上因被暴打而满是青紫伤痕,模样狼狈至极。 随后,苏清风眼珠一转,灵机一动,换了个尖细的声音,模仿着女人惊恐万分的尖叫声,扯着嗓子喊道:“救命啊!快来人啊!要出人命啦!” 这声音在寂静得近乎死寂的雪夜里,如同炸雷一般格外响亮,瞬间划破了夜的宁静,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 最先听到声音的,就是这门口住着的王大爷。 他本就睡眠浅,这突如其来的尖叫一下子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王大爷一个激灵从炕上坐起来,侧耳仔细听了听,嘴里嘟囔着:“这是咋的了?大半夜的,出啥事了?” 说着,他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打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王大爷眯着眼睛往村口方向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只见雪地里好像躺着两个人,啥也没穿。 他扯着嗓子,用那沙哑又响亮的声音大喊起来:“不好啦!村口出大事啦!有两个人光溜溜地躺在雪地里呢!” 这一喊,周围的几户人家纷纷亮起了灯,紧接着,一个个身影从屋里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啥?光溜溜的?咋回事啊?”李大妈一边系着衣扣,一边急匆匆地跑出来问道。 “走,快去看看!”张大叔也披上衣服,跟着人群往村口涌去。 大家一边跑,一边议论纷纷。 “这大冷天的,谁这么缺德,把人脱成这样扔雪地里。” “不会是遭啥邪乎事了吧?” 等大家跑到村口,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都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李铁柱和赵麻子像两条死鱼一样,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身上伤痕累累,周围还散落着被扯碎的衣物。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哟,这不是李铁柱和赵麻子嘛!平时耀武扬威的,这下遭报应了吧!”一个年轻后生幸灾乐祸地说道。 “就是,他们俩可没少欺负咱村里人!”一位大婶气愤地附和道。 “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干得太漂亮了!给咱出了口恶气!”一个老头竖起大拇指,满脸赞叹。 这时,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嗓子:“快喊他们家里人出来啊,别把人冻坏了!” 这一喊,大家才反应过来,纷纷扯着嗓子喊起来。 “李铁柱他媳妇,快出来啊!你男人出事了!” “赵麻子家里人呢?赶紧来人啊!” 不一会儿,李彩霞听说自己老公被脱光了衣服被麻袋套在雪地里,吓得脸色煞白,连鞋都没穿好就急忙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看到老公的惨状,心疼得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跑过去,拿起一件衣服手忙脚乱地给李铁柱盖上,嘴里哭喊道:“你这是咋的了呀?谁把你打成这样啊?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呀!” 李铁柱这会也醒来了,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冻得嘴唇发紫,身体不停地颤抖。 赵麻子则有气无力地哼哼着:“疼……疼死我了……冷……冷……” 就在这时,孙有良和他媳妇郑西风也匆匆赶了过来。 孙有良一边跑一边喊:“咋的了?出啥事了?我兄弟咋样了?” 郑西风则紧紧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这大半夜的,叫唤啥呢!能出啥大事啊!”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孙有良看着两个兄弟一身伤,还被脱得精光,顿时火冒三丈,他瞪大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声骂道:“到底是谁?给老子滚出来!有种的就光明正大地来,别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苏清风躲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到无比畅快。 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让这两个恶霸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在村民们持续不断的议论声中,李铁柱和赵麻子被家人和几个热心村民抬回了家。 第114章 嫂子,你听我解释 长白山脉被皑皑白雪所覆盖。 风在山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苏清风看完热闹后,双手插在破旧的棉袄袖子里,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他的心里琢磨着,至于孙有良会不会猜出是他干的,已经无所谓了。 他们现在差不多都想把对方往死里搞,这也算是结下大仇了。 就算孙有良找来质问自己,反正没人发现,只要自己死不承认,他又能把自己咋样? 终于到了家门口,苏清风正准备推门进去,却发现嫂子王秀珍正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王秀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凌乱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神里既有担忧,又带着一丝责备,就像冬日里的一把火,烧得苏清风心里直发慌。 “清风,你说实话,你去哪儿了?”王秀珍的声音不高,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清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我去林队长家了呀。” 王秀珍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你还不说实话,我都去林队长家找你了,他们说根本没见着你。” “啊?”苏清风张大了嘴巴,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嫂子会去林队长家核实自己的行踪,这下谎言被当场戳穿。 王秀珍冷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卧室,“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了,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清风的心上。 苏清风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急忙跑到卧室门口,一边拍打着门,一边焦急地说道:“嫂子,你听我解释。” 门里传来王秀珍冷漠的声音:“你赶紧睡觉去吧,天色也不早了。” 苏清风这会心里纠结极了,就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要是解释的话,嫂子知道自己干了“坏事”,肯定会骂自己,说不定还会把自己牵连进来,惹出更多的麻烦。 可要是不解释吧,又觉得对不住嫂子对自己的信任。 嫂子收留自己和妹妹也不容易,自己却总是让她操心,现在又对她撒谎,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苏清风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嫂子,我刚刚是去堵孙有良家的门去了。你开开门,我给你说清楚。”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像是王秀珍在犹豫。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王秀珍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苏清风再次来到了王秀珍的房间,房间里陈设很简陋。 “嫂子,我把李铁柱和赵麻子打了一顿……” 王秀珍一听,顿时急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傻小子,你怎么又去干仗了?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那李铁柱和赵麻子可不是好惹的,他们要是报复你怎么办?” 苏清风抬起头,看着王秀珍,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愤怒,“我,这不是为了嫂子吗?他们每次都骂嫂子你,尤其今天早上,又说嫂子你的坏话。他们说你是荡妇,说你和我……我实在忍不了了,他们骂我可以,但是不能骂嫂子你!” 苏清风说得咬牙切齿,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王秀珍听着苏清风的话,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抱住了苏清风,泪水夺眶而出。 她把头埋在苏清风的肩膀上,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就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苏清风被王秀珍这一抱,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暖流包围,心里暖暖的。 轻轻地拍了拍王秀珍的背,安慰道:“嫂子,你受苦了。” “嫂子,这么多年的苦都过来了,不要紧的。” 王秀珍紧紧地抱着苏清风,像是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她身上的棉衣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让苏清风感到格外安心。 苏清风能感觉到王秀珍身体的温度,也能感受到她棉衣下的弹性。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珍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疼爱,“清风,嫂子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也不能这么冲动啊。咱们在这个村子里本来就过得不容易,要是再惹出什么麻烦,以后可怎么办啊?” 苏清风看着王秀珍红肿的眼睛,心里一阵心疼。 他用手指轻轻擦去王秀珍脸上的泪水,温柔地说道:“嫂子,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那李铁柱和赵麻子平时作恶多端,村里的人都对他们恨之入骨。我这次教训了他们,也算是给大家出了一口恶气。只是没逮到机会,打那孙有良。他们要是敢报复我,我也不会怕他们。” 王秀珍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苏清风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轻轻地松开苏清风,拉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清风,嫂子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可是咱们还是要小心行事。这个世道,好人难做啊。”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嫂子,我明白。以后我会注意的,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眼神里充满了慈爱,“清风,你长大了,也懂事了。” 苏清风紧紧地握住王秀珍的手,坚定地说道:“嫂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等我以后有了本事,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受别人的欺负。” 王秀珍听了苏清风的话,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轻轻地抚摸着苏清风的头,说道:“好孩子,嫂子相信你。只要咱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狂风的呼啸声,吹得窗户“啪啪”作响。 “这天气,越来越冷了。”王秀珍感慨道。 苏清风站起身来,说道:“嫂子,不管外面的天气有多冷,只要咱们心里暖和,就不怕。” 王秀珍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清风,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好的,嫂子,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王秀珍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苏清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今天发生的事情,从教训李铁柱和赵麻子,到和嫂子的对话,每一个画面都历历在目。 尤其是嫂子抱着的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心跳加速。 想着想着,苏清风渐渐进入了梦乡。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王秀珍也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想想刚刚自己抱着小叔子的时候,竟是那么自然。 包括小叔子给自己抹眼泪。 刚刚在一起没啥感觉。 但此刻一人回想起来,倒是有些脸红。 第115章 大年初一,端起猎枪就是干 这一夜,长白山脉下的小屯子像是被一层温柔的薄纱轻轻笼罩,多了些许平日里难得的柔情。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清冷而又柔和的光芒,整个世界都被这静谧的夜色所陶醉。 老天爷今天也格外开心,像是特意为了这大年初一的好日子,赏脸给了一个难得的晴天。 苏清风一大早就起了床,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生怕吵醒了还在睡觉的妹妹和嫂子。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杂面香气,嫂子昨晚就蒸好了杂面窝窝头,准备让他今天赶山的时候带着吃。 苏清风拿起一个窝窝头,那粗糙的质感在手中格外真实。 “清风,起这么早啊。”就在这时,王秀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风转过身,看到嫂子穿着一件打着补丁棉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容。 新年,嫂子也没舍得换新衣裳。 也就妹妹苏清雪有新棉服穿。 “嫂子,你也起啦。我寻思早点去赶山,说不定能多打点野物回来。”苏清风笑着说道,一边咬了一口窝窝头,那略带玉米香味却又充满嚼劲的味道在口中散开。 王秀珍走到苏清风身边,说道:“傻孩子,大年初一的,别太累着自己。这西河岭外围在这冬天的野物本来就少,你要是实在打不到,就早点回来,别在山里冻坏了。” 苏清风咽下嘴里的窝窝头,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嫂子,你就放心吧。我苏清风别的不行,赶山打猎的本事还是有的。再说了,今天可是大年初一,老天爷肯定也会照顾咱们的,说不定我能打到一只大野猪回来呢。” 王秀珍被苏清风的话逗笑了,她笑着说道:“就你嘴甜。行吧,那你去吧,自己小心点。这杂面窝窝头你带着,饿了就吃点。” 说着,她又往苏清风的手里塞了三个窝窝头。 以往也就吃两个,这大年初一就是不一样。 新年头一天不是。 苏清风背着背篓,手里拿着猎枪和弓箭,告别了嫂子,朝着西河岭走去。 腊月里的日头像个腌透的咸蛋黄,懒洋洋地挂在天边。 西河岭的雪比屯子里厚得多。 苏清风拄着白蜡杆做的探路棍,每一步都得先戳实了才敢落脚。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麻雀都不见踪影,只有风吹过山林时,树梢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他背篓里放着一点生大肠,这是他特意准备的诱饵,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在这食物匮乏的冬天,对那些饥饿的野物来说,也有着极大的诱惑力。 “这次直接去往上次做了标记的地方,那边有灰狼。”苏清风自言自语道。 灰狼可是这山里凶猛的野物,要是真能打到狼,那在西河屯可就能横着走了,大家都会对他刮目相看。 “要是能有把 53式步骑枪就好了,那打起狼来就更有把握了。”苏清风一边走着,一边幻想着。 可惜,这53式步骑枪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有的,需要先加入打猎队才行。 不过,苏清风相信自己凭借着手中的猎枪和弓箭,也能战胜那些灰狼。 苏清风在这冰天雪地中艰难地跋涉着。 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在西河岭外围转了一大圈,却连猎物的影子都没瞧见,只有那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尤其这些日子,脸蛋有些干裂。 吹的更加生疼。 “这鬼天气,野物都躲哪儿去了!”苏清风嘴里嘟囔着,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瞬间就被寒风给吹散了。 苏清风依旧朝着上次做了标记的地方走去,那是在红松林附近。 终于,红松林出现在了眼前。 苏清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那清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中,让他精神一振。 他开始四处张望,眼睛像雷达一样,不放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棵树上,那棵树上系着他用半截红布条做下的标记,在一片洁白中,那抹红色格外醒目,很好辨认。 “找到了!”苏清风兴奋地喊了一声。 他快步走到那棵树前。 接着,苏清风又在附近仔细地寻找起来,眼睛紧紧地盯着雪地。 不一会儿,他就发现了一些狼毛,那些狼毛在雪地上格外显眼,就像黑夜里闪烁的星星。 “看来这里真的有灰狼出没。”苏清风自言自语道,脸上露出了严肃的神情,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和兴奋。 他心里清楚,灰狼可是这山林里较为凶猛野物,而且是群居动物,一旦遇到它们,就可能会面临一场激烈的战斗。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要是能打到狼,那在西和屯可就能扬眉吐气了。 苏清风把背上的猎枪和弓箭轻轻地放在雪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积雪,然后从背篓里拿出小铲子和铁镐,还有绳子。 他蹲下身子,开始在附近不远的地方物色设置陷阱的地点。 他找了一块地势相对低洼,周围又有一些树木和灌木丛可以隐蔽的地方。 “就这儿了。”苏清风说完,然后拿起铁镐,用力地朝着地面砸去。 “砰!砰!砰!”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不一会儿,地面就被他砸出了一个小坑。 接着,他用小铲子把坑里的雪和土一点点地挖出来,动作十分熟练。 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先用铁镐砸,再用铲子铲出雪和土。 那坑越挖越深,越挖越大,苏清风的额头上也渐渐冒出了汗珠,但他顾不上擦,依旧专注地挖着。 坑挖好后,苏清风又开始用树枝和绳子搭建简易的框架。 他把树枝一根根地插在坑的四周,然后用绳子把它们紧紧地绑在一起,一个牢固的框架就搭建好了。 他又在框架下面插上了一些尖锐的树枝,那些树枝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哼,灰狼啊灰狼,就等你们上钩了。”苏清风看着设置好的陷阱,满意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他从背篓里拿出一点生大肠,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在这食物匮乏的冬天,对那些饥饿的灰狼来说,也有着极大的诱惑力。 把生大肠放在陷阱里,然后用一些树叶和积雪小心翼翼地掩盖起来。 人很难闻到的气味,但这些野物却很容易闻到。 “大功告成!” 苏清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和土,又检查了一遍陷阱,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他拿起地上的猎枪和弓箭,背着背篓,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眼睛紧紧地盯着陷阱的方向,等待着灰狼的出现。 第116章 灰狼没蹲着,倒是来了野猪冲撞 日头爬到天灵盖那老高位置的时候,长白山脉下的雪地被照得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苏清风蹲在那隐蔽的树坑里,手指头早就冻得跟紫茄子似的,又木又胀,疼得他时不时就得把手凑到嘴边,狠狠地哈上几口热气。 那白雾“呼”的一下子冒出来,在睫毛上“唰”地就结成了冰晶,眨巴下眼睛都费劲。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咯!”苏清风嘴里嘟囔着,哆哆嗦嗦地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两个窝窝头。 这窝窝头是玉米面混着橡子面做的,摸起来硬邦邦的,就跟小石子似的。 不过放在棉衣兜里,还有点热乎气。 苏清风咬了一口,那粗粝感刮得嗓子眼生疼,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就像有把小刷子在喉咙里刷来刷去。 两个窝窝头下肚,胃里这才有了点热乎气,像个小火苗在肚子里慢慢烧起来。 苏清风把第三个窝窝头小心地用布包好,又塞回怀里,拍了拍,自言自语道:“下山还得走一个多小时呢,可不能现在就吃没了。” “狗日的……”他对着自己那僵硬的指头又哈了口气,看着那白雾在眼前飘散,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杆老套筒猎枪横在膝头,枪管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苏清风伸手摸了摸,赶紧又缩回来,嘴里念叨着:“老伙计,你也受冻了哈。” 他抬起头,眼睛往远处那陷阱瞅去。 陷阱还是纹丝未动,只有风卷着雪粒子在坑沿上呼呼地打转。 又得差不多等了几个小时,日头开始西斜。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心里盘算着:“这大冷天的,啥猎物都不出来,再等下去,怕是今天要白跑一趟了。要不,收工得了?” 正当苏清风俯身准备收拾散落的背篓与工具时,原本静谧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的山林里,突然炸响一声“咔嚓”。 那声音清脆而突兀,在这万籁俱寂的林子里,听的真切。 苏清风浑身的肌肉瞬间就绷紧,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每一根神经都高度戒备。 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圆溜溜的,目光如炬,迅速在四周扫视。 与此同时,苏清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猎枪稳稳地抵在肩上,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嘴里还不自觉地小声嘟囔着:“啥玩意儿?可别是熊瞎子。” 就在这时,五十步外的灌木丛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烈撞击,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那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枝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也有丛林中穿梭时发出的低沉咆哮。 紧接着,一个黑黢黢的大家伙从灌木丛中猛地钻了出来。 苏清风定睛一看,差点没叫出声来。 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头足有磨盘大的野猪! 这野猪体型庞大,四肢粗壮如柱,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浑身的毛黑得发亮,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两根长长的獠牙从它那血盆大口中伸出来,白得刺眼,如同两把锋利无比的匕首,上面还挂着些树皮渣,显然是刚刚在丛林中横冲直撞时留下的痕迹。 它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粗重的喘息声如同拉风箱一般,鼻息喷出老远,带着一股浓浓的腥味。 苏清风心里嘀咕着,“瘪犊子的,这大家伙咋跑出来了!”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野猪,一眨都不敢眨,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激怒这头凶猛的野兽。 苏清风注意到野猪抽动着鼻子,那灵敏的鼻子在空中不停地嗅着。 突然,它的目光锁定在了陷阱那边,然后缓缓地朝陷阱挪步。 苏清风心中一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想道:“嘿嘿,这畜生怕是闻着生大肠的腥气了。” 在陷阱里放置了生大肠作为诱饵,就等着这头野猪上钩。 “轰隆!”一声巨响,枯枝搭的陷阱盖应声塌陷。 苏清风眼睛一亮,心中暗自得意,刚要松口气,以为这头野猪已经落入陷阱,成为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大惊失色。 只见那野猪后腿猛地一蹬,如同弹簧一般,竟在坠坑的瞬间扒住了坑沿! 它那两百多斤的肥硕身子扭动着,如同一个巨大的肉球在陷阱边缘挣扎,发出尖锐的叫声。 “糟了!”苏清风暗骂一声,心中的懊悔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中无奈。 这坑是按狼的体型挖的,根本困不住这头山霸王啊! 苏清风眼睁睁地看着野猪前蹄猛刨,每一次刨动都带起一阵尘土,那锋利的前蹄如同铁铲一般,将陷阱边缘的泥土一点点地刨开。 眼瞅着野猪就要爬上来了,苏清风心急如焚。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清风当机立断,一把抄起弓箭,双手紧紧握住弓身,用力拉满弦。 那弓弦冻得发硬,如同冰冷的铁丝一般,他右手指腹一用力,冻疮就裂开道血口子,血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在洁白的雪地上溅起一朵朵鲜艳的血花。 但他顾不上这些疼痛,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野猪身上,眼神中透露出坚定。 “嗖!” 木箭破空而去,划破寂静的空气。 那箭“噗”的一声,正中野猪后臀。 黑毛皮下顿时洇出一片暗红,鲜血如同泉水一般涌了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毛发。 可这反而激怒了这畜生,它狂甩着头,身体疯狂地扭动着,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出来。 它用力挣脱陷阱,箭杆“啪”地一声折断在肌肉里,只留下一小截在外面晃动着。 “坏了……这畜生疯起来比熊瞎子还凶!” 苏清风心头一紧,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野猪,一刻也不敢放松,像是只要一眨眼,这头野兽就会扑到他面前。 受伤的野猪果然更加疯狂,那对琥珀色的眼珠子立刻锁定了他的位置,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地面开始震颤起来,野猪冲锋时像辆铁甲车,势不可挡。 它低着头,用那坚硬的脑袋和锋利的獠牙作为武器,朝着苏清风猛冲过来。 碗口粗的小树被它齐根撞断,“咔嚓咔嚓”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 苏清风飞快地估算着距离,嘴里小声念叨着:“二十米、十五米、十米!稳住,稳住!” 他单膝跪地,身体微微前倾,老套筒猎枪稳稳地架在左臂弯,双手紧紧握住猎枪。 子弹早已装好,但老式猎枪只有一发机会,毕竟这么近的距离,不能连射的猎枪,一定要精准命中。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九米、八米……野猪腾空的瞬间。 “砰!” 苏清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第117章 掩盖血腥,搬运野猪回家 枪声震耳欲聋。 震落松枝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子弹从野猪脸庞贯入,在后脑勺炸开几个血洞,鲜血如同喷泉一般涌了出来,溅在周围的雪地上,形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巨大的惯性让尸体继续滑行,獠牙在距离苏清风棉鞋尖半尺处戛然而止。 苏清风看着眼前的一幕,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还真不容易。 野猪的血在雪地上洇出诡异的粉红色,热气遇冷凝结成霜雾,如同梦幻般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苏清风缓过劲来,立刻想起野猪得尽快放血,否则运回去要几个小时,肉会发酸,到时候可就白瞎了这么好的猎物了。 尤其是野猪不像家养猪一样阉割,体内荷尔蒙高,味道很腥,如果不及时放血,那股腥味会让人难以忍受。 古人有云:“洞胸达腋,绝乎心系。” 古人猎杀野兽的时候,一箭穿心,从左胸进去,从肩胛骨出来,这样射杀的时候,也起到放血的作用。 不过,他也清楚这放血也很危险。 毕竟上次打死一头野猪,引来了东北虎。 要不是他反应迅速,恐怕早就成了东北虎的美餐。 很多时候,老猎人也不会去故意放血,在这深山老林里,万一碰到更大的野兽,还没把猎物运回家,自己可能被一群野兽给围攻了。 但苏清风看着眼前这头肥硕的野猪,心中还是下定决心要给它放血。 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然后掏出攮子,一步一步地朝着野猪走去。 来到野猪身边,蹲下身子,割开野猪喉管。 血柱“呲”的一声喷出丈余远,烫得雪地滋滋作响。 这头公猪少说一百八十斤,苏清风看着这大家伙,嘴角咧到了耳根,兴奋地说道:“嘿嘿,能赚不少钱了。” 放完血后,苏清风只觉周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双腿都有些发软。 可他心里清楚,此刻容不得半点懈怠,那些山林中的猛兽,鼻子比猎犬还灵,血腥味一旦飘散出去,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苏清风顾不上歇口气,赶忙蹲下身子,双手颤抖着却仍紧紧握住铲子。 快速扬起地上的积雪,一铲接一铲,动作虽因疲惫而略显迟缓。 苏清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能堆多高堆多高,反正掩盖能多掩盖点气味就行,可别再引来啥大家伙。这大冷天的,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再折腾一番咯。要是再来头熊或者一群狼,我这条命说不定就得撂在这雪窝子里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大了扬雪的力度。 雪粒在空中飞舞,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血迹上,很快,那滩触目惊心的红色就被一层洁白的雪覆盖住了。 但苏清风没有停下,仅仅覆盖表面远远不够,那些狡猾的野兽说不定会嗅到雪层下渗透出来的血腥味。 于是,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确保血迹周围也被严严实实地掩盖住。 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在寒风中凝结成细小的冰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但他顾不上擦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清风感觉自己的手臂越来越酸痛。 终于,当苏清风再次站直身子,审视着那片区域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那片曾经被鲜血染红的地方,已经和周围洁白的雪地没什么两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色的雾气,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苏清风拍了拍手上的雪,手上因为长时间接触冰雪而变得通红麻木。 他抬头望了望四周,寂静的山林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格外空旷。 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带着猎物安全回家。 接下来,苏清风得先做个爬犁,不然这么重的野猪,他可扛不回去。 苏清风开始在四周环顾起来。 目光扫过不远处,几棵粗壮的红松映入他的眼帘。 那红松高大挺拔,树干笔直。 苏清风心中一喜,咧开嘴笑道:“嘿,就它了,这红松结实,做爬犁正合适。”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红松旁,将手在棉袄上蹭了蹭,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砍柴刀。 苏清风双手紧紧握住砍柴刀,高高举起,然后猛地砍向红松。 “咔嚓”一声,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红松的树干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木屑飞溅而起,落在苏清风的棉袄上。 他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木屑,又连续砍了几刀。 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胳膊上的肌肉高高隆起,额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随着最后一刀落下,红松终于“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扬起一片雪雾。 苏清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嘿嘿笑道:“小样儿,还挺难对付,不过还是乖乖倒下吧。” 接着,苏清风又拿起砍柴刀,开始将红松的枝桠砍掉。 那些枝桠就像红松的手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苏清风砍得十分利落,不一会儿,红松就变成了一根光溜溜的树干。 然后,他根据自己需要的长度,将树干砍成两段。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寻找一些细一点的树枝。 他在周围的雪地里翻找着。 终于,他找到了几根合适的树枝,这些树枝虽然细,但却很有韧性。 苏清风将树枝抱到砍好的树干旁,又从背篓里掏出一些麻绳。 他开始用麻绳将树枝绑在树干上,做成爬犁的框架。 经过一番努力,爬犁终于做好了。 苏清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拍了拍手,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嘿,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这下能把这大家伙运回去了。” 他走到野猪旁,蹲下身子,双手抓住野猪的两条后腿,用力一拖。 野猪那沉重的身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苏清风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被压断了。 把野猪搬到爬犁上可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苏清风先侧着身子,将野猪的一侧抬起,然后猛地一用力,嘴里发出“嘿哟”的喊声。 终于,野猪被成功地搬到了爬犁上。 野猪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座小山,压得爬犁的树枝“嘎吱嘎吱”作响。 苏清风累得气喘吁吁,他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休息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便站起身来,拉着爬犁的麻绳,准备往家走。 然而,就在他刚走出没几步的时候。 “嗷呜……” 突然,一阵低沉而凶狠的狼嚎声从远处的山林中传来。 第118章 三箭破狼 那狼嚎声,在死寂般的山林中悠悠回荡,似一把冰冷的利刃,直直刺入人的心底,让人不禁毛骨悚然,寒毛根根竖起。 苏清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红松林,本就是灰狼肆意活动的领地,它们在这片山林间穿梭、狩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 从狩猎野猪到现在,已经过了老大一会儿了。 就算灰狼之前没被血腥气味吸引过来,可这这么久的时间,灰狼也要回到领地。 苏清风嘴里不自觉地嘟囔着:“这可咋整?” 他便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冷静! 一定要冷静! 狼可是群居动物,一旦被它们那敏锐的嗅觉锁定目标,自己和这头辛苦猎到的野猪,都将被它们吞入腹中。 回想起上次,自己好不容易捕获的野猪,被那凶猛的东北虎堂而皇之地拖走,那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让他痛心疾首。 如今,绝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野猪是我的! 苏清风这次又好不容易猎到了一头肥硕的野猪,费了好大劲儿。 顾不上休息,赶忙用铲子一铲接一铲地把地上的积雪扬到野猪血上,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可别让那些大家伙闻着味儿找过来,这大冷天的,我是真经不起折腾咯。” 尤其是这天色,日头西斜的厉害。 再晚点就天黑了。 等把野猪掩盖得差不多了,苏清风又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定看不出啥破绽了,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此时,夕阳已经渐渐西下,那橙红色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把整个山林都染成了暖色调,可苏清风心里却一点儿都暖不起来。 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了下来,眼睛紧紧地盯着刚刚掩盖野猪的那个小雪包,心里琢磨着:“这红松林本来就是灰狼的地盘,这都过去老大一会儿了,就算灰狼没闻到血腥味儿,说不定也会回来转悠转悠。要是狼群有四五只以上,我可得赶紧下山,不然我这小命儿和这头野猪都得交代在这儿;要是只有两三只探哨的,我倒是可以跟它们博上一博。” 正想着呢。 突然,寂静的山林里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 那声音,又长又凄厉,就像一把锋利的锯子,在人的心上来回拉扯。 苏清风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猎枪,嘴里骂道:“娘的,真他娘的倒霉,这狼咋说来就来了呢!” 狼还是来了。 不一会儿,三只灰狼出现在了苏清风的视线里。 这三只灰狼浑身的毛灰不溜秋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它们的眼睛闪烁着幽绿色的光,透着一股子凶狠和狡黠。 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锋利的牙齿,口水顺着嘴角不停地往下流,一看就是闻到了野猪的气味儿,饿极了。 这三只灰狼离着苏清风大概有五十步远,它们围着那个小雪包转了几圈,鼻子不停地在地上嗅着,时不时还抬起头来,朝着四周张望,警惕性还挺高。 苏清风心里暗自盘算着:“就三只,还在我的射程范围内,有把握。” 他紧紧地盯着灰狼,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动了它们。 突然,一只体型稍大一点的灰狼像是发现了什么,它兴奋地叫了一声,然后开始用爪子使劲儿地扒雪。 另外两只灰狼也受到了鼓舞,纷纷加入进来,不一会儿,那小雪包就被它们扒开了一个大口子,野猪那肥硕的身体露了出来。 三只灰狼看到野猪,眼睛都直了,口水流得更欢了,它们兴奋地围着野猪转了几圈,然后开始争抢着,撕咬起来。 苏清风隐匿在一棵粗壮的红松树后,屏息凝神。 敏锐地观察着前方三只灰狼的每一丝动静。 此刻,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关键时刻已然悄然而至。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双脚稳稳地扎进厚厚的积雪之中,生根了一般。 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握住弓箭,随时准备爆发出致命的力量。 苏清风的眼睛更是死死地盯着那只在他正前方的灰狼,目光如炬。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那寒冷的空气如冰刃般直刺心肺,却让他愈发清醒,头脑中迅速盘算着最佳的射击角度和力度。 他猛地拉开弓弦,弓身被拉得如满月一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划破长空,带着凌厉的气势射了出去。 那箭去势极快,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不偏不倚,正正射中了那只灰狼的后腿。 那灰狼正埋头沉浸在撕咬野猪的“盛宴”中,冷不丁被这一箭射中,顿时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前爪在雪地上胡乱地刨着,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染红了周围的白雪。 另外两只灰狼听到同伴的惨叫,瞬间警觉起来,它们停止了疯狂撕咬野猪的动作,猛地抬起头来,耳朵高高竖起,朝着苏清风的方向张望。 它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嘴里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咆哮声。 很快,它们就发现了躲在暗处的苏清风,眼中的凶光更盛,要将苏清风生吞活剥。 紧接着,它们迈开四肢,朝着苏清风慢慢地逼近过来,每一步都踏得积雪咯吱咯吱作响。 苏清风看着朝自己缓缓走来的两只灰狼,冷静异常。 他再次搭箭上弦,这一次,他瞄准了那只受伤灰狼的腹部,手指轻轻一松。 “嗖!” “嗖!” 两箭连发,两支利箭如闪电般朝着受伤灰狼射去。 那灰狼腿受伤,行动迟缓,躲避不及,两箭皆中腹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一大片白雪。 它挣扎了几下,便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而另外两只灰狼,看到同伴倒下,更加愤怒,它们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加快了脚步,朝着苏清风猛扑过来。 第119章 来啊!畜生! “嗷呜——” 凄厉而凶狠的狼嚎声在寂静的山林间炸响。 紧接着,两只灰狼如鬼魅般加快了脚步,朝着苏清风猛扑过来。 它们奔跑的姿态矫健而又疯狂,速度之快,恰似两道黑色的闪电,在洁白的雪地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扬起的雪尘在它们身后弥漫开来。 苏清风眼神一凛,瞬间警觉起来。 他反应迅速,动作娴熟得如同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兵,双手在背后一甩,那猎枪便如同听话的伙伴一般,从身后来到身前,稳稳地落入他的手中。 苏清风端起猎枪,枪口如同精准的瞄准器,直直地指向了冲在前面的那只灰狼。 那灰狼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如匕首般的獠牙。 “来啊,你们这些畜生,老子可不怕你们!”苏清风扯着嗓子大声喝道。 “今儿个就让你们知道,在这长白山,谁才是老大!” 他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十足的挑衅和豪迈劲儿。 那只靠前的灰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下蹲,如同一张紧绷的弓,随时准备发射。 前爪用力地刨着地上的积雪,发出“噗噗”的声响,那积雪被刨得四处飞溅。 它嘴里还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呜——” 苏清风看着灰狼那挑衅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和自信,在嘲笑灰狼的不自量力。 他继续大声激怒它:“哟呵,还挺能装!有本事你就过来,看老子不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来啊!畜生!” 苏清风又大声吼道。 “嗷呜——” 那只灰狼果然被苏清风的声音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紧接着,它猛地朝着苏清风扑了过来。 它獠牙间垂下的涎水混着野猪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形成一个个血红的斑点。 苏清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眼睛紧紧盯着灰狼,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冷静和专注。 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就在灰狼快要扑到他身上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 子弹如一颗炽热的流星,准确地击中了那只灰狼的胸口。 那灰狼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 “中啦!” 苏清风兴奋地大喊一声。 那灰狼惨叫一声,声音凄厉而又绝望。 它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溅起一片雪尘。 四肢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吐出一口口鲜血,那鲜血染红了周围的白雪。 不一会儿,它就不再动弹了。 苏清风看着死去的灰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而另一只灰狼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苏清风枪下没了气息,刹那间,它的双眼变得如同燃烧的炭火般通红。 它不顾一切地朝着苏清风猛冲过来,速度之快,恰似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这冰天雪地的寂静,带起一阵雪花如白色的烟雾般狂舞。 “娘的,还来劲了!” 苏清风瞪圆了眼睛,扯着嗓子骂了一句。 此时,他根本来不及重新装子弹,可那刚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种决绝的狠劲儿。 苏清风反应极快,双手迅速地将猎枪横在身前,那动作娴熟而又果断。 那灰狼如离弦之箭般冲到苏清风面前,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它朝着苏清风的脖子狠狠地咬了过来,那架势,要将他的脖子一口咬断。 苏清风眼疾手快,在灰狼扑倒他的一瞬间,双手如铁钳一般,同时用猎枪死死地卡住了灰狼的嘴巴,让它那锋利的牙齿无法再向前分毫,无法再张嘴咬人。 苏清风被灰狼扑倒在低,溅起一大片雪花。 灰狼疯狂地挣扎着,它的身体不停地扭动,像是一条被困在陷阱中的恶蟒。 它的爪子在苏清风的身上乱抓,那爪子锋利无比,如同钢钩一般,几下就把他的棉衣抓破了,棉絮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几道血痕出现在他的胳膊上,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但苏清风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娘的,还挺难缠!”苏清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瘦弱的身子,在面对灰狼正面进攻时,还是有点不够看。 苏清风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落,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他双手紧紧地握住猎枪,丝毫不敢放松。 他一只手像铁箍一样用力握着枪,卡住灰狼的嘴巴。 另一只手则迅速地从腰间抽出攮子。 看准时机,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 将攮子狠狠地捅进了灰狼的脖子。 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灰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而又刺耳。 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四肢不停地抽搐,爪子在地上乱刨,溅起一片片雪花。 苏清风没有停手,他咬着牙,用力地划拉着攮子。 苏清风把灰狼的脖子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溅了苏清风一脸。 灰狼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了,它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四肢无力地伸展着。 苏清风松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已经麻木了。 他慢慢地松开手,灰狼的尸体“噗通”一声倒在了雪地上,溅起一片雪花。 苏清风躺在雪地上,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雪地中格外清晰。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也“咯咯”作响。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呆呆地望着死去的三只灰狼。 “哎呀妈呀,可算把这俩玩意儿解决了。”他自言自语道,声音有些虚弱。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风才缓过神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野猪旁边,看了看野猪的情况。 还好,野猪只是被灰狼撕咬了几口,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 “嘿嘿,今儿个这野猪可算是保住了,回去能好好吃上一顿了。”苏清风咧开嘴笑了。 只是此时已经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也快消失。 “不过,这回去就费劲了。” 第120章 好了,回不去了! 月亮像个冻硬的玉米饼子,惨白地挂在天上。 苏清风咬着窝窝头的后槽牙突然一酸。 不知是硌到了冰碴子,还是沾了狼血的窝窝头实在太硬。 他呸地吐出口血沫子,混着唾沫星子在雪地上砸出个红点。 爬犁绳深深勒进肩膀,三只灰狼加头野猪的分量,压得爬犁吱呀直响。 身后拖出的雪沟里,时不时滴落几滴黑红色的血,在月光下像撒了一路的冻梨籽。 苏清风身上还有灰狼抓伤的伤口,此时已经结痂。 还好爪子抓的不深。 苏清风嘴里继续咬着那个已经凉透、还带着狼血的窝窝头。 那窝窝头硬的像一块粗糙的石头,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直往他的鼻子里钻。 他皱着眉头,使劲地嚼着,每嚼一下,都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难受得要命。 “娘的,这啥玩意儿啊,难吃死咧!”苏清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嘴里含糊不清的,那窝窝头的碎末随着他的说话声直往外喷。 可他心里清楚,不吃又不行。 在这冰天雪地的长白山里,要是不补充点能量,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苏清风想起家里那倒塌的屋子,还有等着他带猎物回去的嫂子和妹妹,咬了咬牙,又狠狠地嚼了几口。 “呼……呼……”苏清风喘着粗气,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然后又很快消散在寒风中。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台快要没油的机器,每拉一下爬犁,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那爬犁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痛苦地呻吟。 “嗷呜……”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声低沉而又阴森的狼嚎。 苏清风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紧地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可那狼嚎声却越来越近,感觉有一群灰狼正在悄悄地向他逼近。 “这帮瘪犊子玩意儿,咋还追上来了呢!”苏清风嘴里骂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捧起一把雪,往自己嘴里塞。 那雪又凉又硬,在他的嘴里瞬间化成了一股冰冷的水,顺着他的喉咙流了下去,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不行啊,要是真停下来,走不动了,很容易失温度,到时候就真的死在这旮旯了。”苏清风心里想着,又咬着牙,继续拉着爬犁往前走。 可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 时间一点点过去,灰狼群终于赶来了。 他已经听到了声音,狼嚎越来越近。 还有在雪中奔腾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砰砰砰”地,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妈的!”苏清风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 绿莹莹的狼眼突然在桦树林里亮起来,一对、两对……足足十来对,像飘忽不定的鬼火,在这寒夜中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直直地刺向苏清风,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付几头狼和十几头狼可不是一个概念。 还是身体极为虚弱的时候。 苏清风只觉心跳陡然加速,“砰砰砰”地,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他反手迅速去摸挂在身后的猎枪,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枪身,才稍稍找回一丝镇定。 此时,一只灰狼按捺不住,低吼着,如离弦之箭般朝他猛扑过来,那锋利的爪子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獠牙大张,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砰!” 苏清风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枪声在寂静的桦树林中炸响,惊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扑来的灰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吓得一哆嗦,身形猛地一顿,紧接着便惨叫着跌落在雪地里,在雪地上翻滚了几圈。 灰狼跑的快的,擦边打到,没打死。 苏清风啐了一口,唾沫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小冰粒。 现在可不是上子弹的时候了。 上一颗子弹,都得死在狼口之中。 此地不宜久留,转身就往最近的桦树上蹿。 这桦树的树干粗壮,可树皮上却挂满了冰溜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却成了他攀爬的阻碍。 苏清风的手刚一抓住树干,那冰溜子就“刺啦”一声划过手心,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让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但他顾不上这些,咬着牙,拼命地往上爬。 爬到大约三米高的时候,苏清风突然感觉裤腿一沉,被什么重物狠狠地拽住。 他心中一惊,低头一看,只见最壮实的那只灰狼正死死地叼着他的裤脚,用力地往下拽。 那狼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凶狠的光芒,狼牙锋利无比,“刺啦”一声就撕开了他的棉布裤腿。 冷风顺着那豁口“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小腿生疼。 “滚!” 苏清风怒吼一声,眼中满是愤怒和决绝。 他看准时机,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蹬在那狼的鼻子上。 这一脚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听“咔嚓”一声,似乎那狼的鼻子都被他踢断了。 那畜生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松开了嘴,“呜咽”着跌进了雪窝子里,溅起一大片雪末。 苏清风顾不上查看那狼的死活,继续拼命往上爬。 当他终于爬到一个相对安全的高度,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时,低头一看,只见树下的狼群已经将爬犁团团围住。 它们发出低沉的咆哮声,眼神中充满了对猎物的渴望。 额前一撮白毛的狼王站在狼群的最前方,那模样威风凛凛,是这狼群的主宰。 它围着爬犁转了一圈,然后伸出爪子,用力地扒拉野猪的肚皮。 那野猪的肚子被划开,“哗啦”一声,肠子流了出来。 其他灰狼见状,纷纷围了上去,想要分一杯羹。 但狼王却低吼一声,用身体挡住了它们,在宣告这是它的专属猎物。 苏清风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猎枪,眼睛死死地盯着树下的狼群。 继续上弹! 上次那东北虎已经抢走了他一只野猪。 这次……就算得不到,也要给这群灰狼一点教训。 一共带了五颗子弹,用了三颗子弹,还剩下两颗子弹。 这距离差不多十来步,应该能打到! “砰!” 第121章 拉满弓!射! 苏清风猛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如惊雷般在山林里炸响,惊得树上的积雪簌簌飘落。 苏清风原本满心期待这一枪能给狼群来个下马威,要是能幸运地打中附近几只灰狼,那更是再好不过。 可这猎枪是霰弹枪,距离稍微远点,子弹碎片就像天女散花似的,四散开来,根本没挨着狼的边儿。 “他娘的!这破枪!”苏清风气得直蹬腿,嘴里忍不住爆出粗口。 他刚想再开一枪,给这帮畜生点颜色瞧瞧,没想到这枪关键时刻居然卡壳了。 他用力地拉了几下枪栓,那枪却像个倔强的孩子,死活不听使唤。 “卧槽!这节骨眼上掉链子!”苏清风急得咬牙切齿。 要是有好的装备在手上,他一枪一个不是问题。 没办法,猎枪是指望不上了,苏清风只好把目光投向了挂在左肩的弓箭。 他伸手摸了摸箭囊,里面能用的箭矢就只剩下六支了。 “拼了!” 苏清风咬了咬牙,眼神中透露出决绝,直接把弓拿了起来,搭上一支箭,瞄准了那只额头有一撮白毛的狼王。 那狼王像是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力,好像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原本还在盯着野猪肉,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光芒的它,突然就猛地转过头,看向了树上的苏清风。 它不再撕咬那诱人的野猪肉,而是慢慢地向后退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那模样,就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畜生还挺机灵!”苏清风心里暗暗叫苦,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距离有点远,箭矢射出去肯定会有点飘,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能不能射中这狡猾的狼王。 见狼王都往后退了,其他灰狼也都跟着往后退,可它们并没有走远,而是围着爬犁,发出低沉的怒吼声。 那声音在山林里回荡,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苏清风心里明白,要是这样僵持下去,自己肯定熬不过今晚。 这大冬天的,在树上待久了,身体里的热量会一点点被寒风抽走,非得冻成冰棍不可。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体力也在不断消耗,手脚都开始变得麻木起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射!”苏清风大喝一声。 他拼尽全力拉满弓,那弓弦被拉得嘎吱嘎吱作响,随时都会断裂。 然后,苏清风猛地一松手,“嗖”的一声,箭矢激射出去。 可惜,没中! 那箭擦着狼王的身边飞了过去,插在了雪地里,只留下一小截箭尾在雪面上微微颤动。 十几只狼一看,顿时怒了,它们仰起头,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它们龇牙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眼睛里露着凶光,要把苏清风生吞活剥了。 苏清风看着怒吼的狼群,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和决绝。 “来啊,你们这帮畜生,老子今天就跟你们拼了!” 他一边大声吼叫着,一边又迅速搭上一支箭,准备再次射杀。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即使死也要拉几条灰狼垫背,绝不能让这帮畜生轻易得逞。只是,一想到家里的妹妹和嫂子,他的心里又一阵刺痛,觉得自己对不住她们。”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而又响亮的枪响。 灰狼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一哆嗦,纷纷往后退了几步,原本凶狠的气势也减弱了几分。 “是清风吗?” 一个熟悉而又充满关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在这寒冷的夜里,带着一丝温暖。 “清风哥!你在哪里?”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也跟着喊道,声音中透露出焦急和担忧。 苏清风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兴奋地大喊:“我在这,这里有灰狼!” 苏清风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不一会儿,他看到远处林子里有几个火把在晃动,那火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随着火把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来人的大致模样,是打猎队里的张志强、林立杰、王友刚和郭永强他们。 他们举着火把,扛着猎枪,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清风哥,你没事吧?”林立杰一看到树梢上的黑影,关切地喊道。 苏清风大喊道:“我没事,就是这帮瘪犊子玩意儿追得我够呛。” 张志强借着月光,看着远处的灰狼,皱了皱眉头,那紧锁的眉头就像两座小山丘。 他沉思了片刻,说:“这灰狼可不好对付,咱们得小心点。它们狡猾又凶狠,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它们偷袭。” 灰狼们看到来了这么多人,还举着火把,但它们并没有马上离开。 它们围着爬犁,发出低沉的咆哮声,警告打猎队的人不要靠近,否则就会发起猛烈的攻击。 “张叔,咋办啊?”王友刚看着灰狼,有些紧张地问道,他的手紧紧地握着猎枪,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见到灰狼群,心里没有底。 张志强想了想,说:“立杰、友刚,你们先开枪,能打中最好,不能打中也得吓走它们。永强,咱俩等会儿再开枪,轮流来,别给它们有空隙偷袭。咱们要相互配合,才能把这帮畜生赶跑。” “好嘞!”林立杰和王友刚应了一声。 他们迅速端起猎枪,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灰狼。 “砰砰”两声枪响,子弹呼啸着朝灰狼飞去。 灰狼们被这枪声吓得又是一哆嗦,纷纷往后退去。 它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但并没有跑远,而是站在不远处,继续盯着他们,在寻找反击的机会。 毕竟,这么多食物,对它们来说是一顿难得的饱餐,它们不愿意轻易放弃。 “永强,该咱们了。”张志强说着,端起猎枪,眼神紧紧地盯着一只体型较大的灰狼。 “砰”的一声枪响,郭永强也紧接着开枪。 灰狼们听着枪声不断,终于害怕了。 它们发出一声声的嚎叫。 “嗷呜……” 狼王也吼了一声,那声音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 然后,它转身往山林里跑去,其他灰狼也跟着跑了。 它们的身影在雪地里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黑暗中。 苏清风看着它们逃跑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软绵绵的,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可算把这帮瘪犊子玩意儿赶跑了。” 第122章 能拜师吗?教我打猎吧! 张志强他们一行人,身着厚重的棉袄,头戴狗皮帽子,脚蹬毡靴,手里紧紧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朝着苏清风的位置挪动。 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们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生怕那些狡诈的灰狼还会回来。 终于,他们走到了爬犁旁。 张志强瞪大了眼睛,看着爬犁上那头膘肥体壮的野猪和三只灰狼,忍不住咋舌道:“清风呐,你这趟收获可真是不小啊!瞅瞅这野猪,肥得流油,拉到供销社上,指定能卖不少钱呐!” 此时,苏清风还稳稳地坐在树杈上。 听到张志强的话,说道:“多亏了你们及时赶来哟,不然这猎物可就没了。要不是你们,我今天恐怕就凶多吉少咯。” 林立杰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着说:“清风哥,你这是啥话呀!咱们都是一个屯的,互相帮忙那不是应该的嘛!咱东北人,讲究的就是个义气!” 王友刚也在一旁用力地点点头,附和道:“就是啊,清风哥,这点小事算不了啥。以后你要是还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们说,咱兄弟几个肯定不含糊!” 苏清风心里一阵暖意涌上心头,他感激地看着大家,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问道:“对了,你们咋会来山上呢?” 林立杰拍了拍脑袋,笑着说:“嗨,是秀珍嫂子来我家中,说你出去打猎一直没回来,怕你在山上出啥事情了。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坐立不安。我听到后,赶紧喊着张叔他们就过来了。” 苏清风听了,心中一震,原来是嫂子担心他。 他微微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嘴里轻声嘟囔着:“嫂子……” 这时,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这次打猎,他可真是命大啊。 一个人在这林海雪原中打猎,要是碰到点小猎物,像野兔、野鸡啥的,倒还好对付。 可一旦遇到大猎物,像这野猪和灰狼,没有个团队,那可真是凶多吉少。 他想起之前带着特种小队一起出任务一样,多少有点身不由己,做什么都得听安排,但那种团队协作的感觉,却让他觉得安心。 想到自己死去的战友,苏清风的心猛地一揪,一阵心悸涌上心头。 可能这就是战后应激反应症吧,那些惨烈的战斗场景,总是在不经意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难以忘怀。 不过,一想到嫂子的关心,苏清风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相信,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火把的光晕里,张志强用枪管拨了拨爬犁上的猎物,冻硬的狼毛蹭着铁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蹲下身,手指在灰狼的箭孔处按了按:“好家伙!一箭穿心!清风,你这手箭法可了不得!” 苏清风从树杈上跳下来,破棉袄“刺啦”刮掉块树皮。 月光照在他身上。 棉裤膝盖处撕开个大口子,露出的皮肉上凝着黑红的血痂。 身上还有几处灰狼爪痕。 “清风哥!你……”林立杰举着火把凑近,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儿。”苏清风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就蹭破点皮。” 王友刚突然扑上来扒他棉袄:“快让我看看!去年刘二狗让狼挠了,伤口烂得能看见骨头!” “滚犊子!”苏清风笑骂着躲开,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咧嘴。 这模样逗得郭永强“噗嗤”乐了:“还逞能!等会儿拿烧酒给你洗伤口,保准嚎得全屯都听见!” “走,咱们回屯里去。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回去我给大家做顿好吃的。”苏清风笑着说道,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啊!三只灰狼,一只野猪!”就在这时,林立杰举着火把,凑近爬犁,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那火把的火光在雪夜中跳跃着,映照在他惊讶的脸上。 刚刚只有张志强看到爬犁上的猎物,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会其他人听到林立杰的惊呼,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爬犁上的猎物,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大冬天能打到一只野猪,那可真是不得了的事情。 野猪生性凶猛,力大无穷,在这冰天雪地里,它身上的皮又厚又硬,一般的武器很难对它造成伤害。 而且野猪行动敏捷,想要抓住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现在,苏清风不仅打到了一只野猪,还打到了三只灰狼! 这简直就是奇迹啊! 郭永强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清风哥,这……这真是你打到的?” 王友刚也满脸敬佩,竖起大拇指,说道:“太强了,清风哥!你这打猎的本事,简直就是咱屯里的第一人呐!” 林立杰更是激动得不行,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苏清风,说道:“清风哥,我能跪下拜师吗?教我打猎吧!我以后就跟着你学,一定好好学!” 苏清风被大家的话逗乐了,他赶紧上前扶起林立杰,笑着说:“快起来,快起来!啥拜师不拜师的,咱都是兄弟,以后有啥打猎的技巧,我肯定毫无保留地教给你们。” 张志强好奇地问道:“清风,你这能耐加入我们打猎队,确实可惜了,尤其像今天这样的危险的时候,没有队友,确实很危险,希望这次回去后,你真的能认真考虑下。” 苏清风点了点头,郑重其事的说:“张叔,我会好好考虑的。” “不过,我们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行,咱们先回去。” 于是,大家齐心协力,拉着爬犁,朝着屯里的方向走去。 爬犁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当他们走到来山上的路口处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头上裹着一条蓝色的头巾,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不停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张望,眼神中充满了紧张和担忧。 “嫂子!” 第123章 谁家姑娘要是能嫁给他,那可真是有福气了 苏清风的心猛地一颤,那剧烈的跳动像是要冲破胸膛。 他顾不上满身的疲惫与伤痛,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朝着王秀珍奋力跑去。 每跑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秀珍远远地看到苏清风那熟悉的身影,眼中瞬间涌出了泪水,那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止也止不住。 她顾不上脚下湿滑的积雪,快步迎上前去,一边小跑着,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清风,清风……” 她的双手在身前不停地挥舞着。 终于跑到苏清风跟前,王秀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仔细地打量着,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担忧,声音带着哭腔问道:“清风,你没事吧?可吓死嫂子了!你这浑身是血的,到底伤哪儿了呀?” 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着苏清风身上的血迹。 看着浑身是血的苏清风,王秀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苏清风看着嫂子那关切得近乎绝望的眼神,心中一阵感动。 他努力挤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嫂子,我没事,就一些小伤。你看,我还打到这么多猎物呢!”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身后爬犁上那头膘肥体壮的野猪和三只灰狼。 王秀珍这才顺着苏清风手指的方向看去,当她看到爬犁上的猎物时,眼中又惊又喜。 她连忙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好,好,没事就好。走,咱回家,嫂子给你做好吃的。你肯定饿坏了吧,嫂子给你炖上热乎乎的肉汤。” “先回家。”苏清风点了点头,声音虽然有些微弱。 一行人拉着爬犁,在雪夜中缓缓前行。 他们手中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不定,那跳动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身影被火把的火光拉得长长的,在这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温暖。 远处,屯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在眨着眼睛,欢迎他们归来。 众人齐声应和着,拖着爬犁,举着火把,朝着王秀珍家里走去。 与此同时,屯子里,苏清风在山里失踪的消息就像一阵狂风,不胫而走。 家家户户都在议论纷纷。 孙有良正坐在家里的热炕头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哼着歌。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听着媳妇郑西凤,唠唠叨叨地说着苏清风在山里还未归来的消息。 孙有良听了,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 开心! 这怎么能不庆祝呢? 孙有良爬起身拿起酒坛子好碗,放在炕桌上,给自己倒了半碗。 今天高兴,再填上一点。 那浓烈的酒香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让他陶醉其中。 他拿起酒碗,仰起头,喝下一大口! 然后“啪”的一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大声说道:“嘿,这小子,说不定就回不来了。媳妇,去,给我整个下酒菜,咱好好庆祝庆祝。” 郑西凤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都吃过饭了,还吃。” 孙有良不屑地撇撇嘴,说道:“你懂啥?今天老子心情好。” 要不是李铁柱和赵麻子没受伤不能来,孙有良就直接喊上他俩一起喝酒庆祝了。 不过,要是今晚苏清风真死在山里,那会更加高兴。 郑西凤无奈地摇摇头,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外面锣鼓喧天,那嘈杂的声音仿佛要把整个屯子都掀翻。 孙有良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问道:“媳妇,怎么回事?这大晚上的,谁家在敲锣打鼓啊?” 郑西凤没好气地回答道:“我怎么知道?你自个儿出去看看不就得了。” 孙有良从炕上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着:“我出去看看。” 郑西凤对着要出门的孙有良喊道:“你早点回来,这菜都快炒好了。” “好嘞。” 西河屯的小空地上,此刻热闹非凡。 林大生带着打猎队的众人正敲着锣,那响亮的锣声在整个屯子里回荡着。 边上摆着几根火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周围的一切,照得他们的脸都变得红彤彤的。 林大生站在中间,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快来看看,苏清风在山里打到的猎物,三只灰狼和一只野猪!这可是咱屯里的骄傲啊!” 村子里的人听到锣声和喊声,像潮水一般快速围了上去。 里三层,外三层,把那片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小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脑袋使劲往前探,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点精彩,都想看看苏清风这次打到的猎物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热闹的场景,就像是在赶大集一样,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人群中,人们议论纷纷。 “这是苏清风一个人打到的?”一个年轻的后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扯着嗓子大声问道,那声音里满是惊讶和怀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也跟着附和,声音尖细得像根针:“不会吧,这么多猎物,怎么可能就他一个人搞定?别是吹牛吧,说不定是找了帮手,在这儿故弄玄虚呢。” 林立杰立马抢话道,那语气中充满了自豪,胸脯挺得高高的,像是他自己打到了猎物一般:“你们可别乱说!就是清风哥单枪匹马解决的。你们不知道,当时那场面可壮观了。清风哥手持猎枪,身姿挺拔得如同苍松一般。那些灰狼和野猪在他面前,根本就不是对手,就跟小绵羊见了大老虎似的,吓得瑟瑟发抖。清风哥一枪一个准,没一会儿就把它们打得落花流水,那场面,比过年放的烟花还震撼!” “哇塞!一个人打这么多猎物,这得有多大的本事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小嘴巴张得大大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苏清风莫不是有什么神力吧?不然咋能这么厉害。”一个老大爷嘴里嘟囔着,眼神中满是惊奇。 “哇!一个人打这么多猎物,那苏清风人呢?”一个大叔身体前倾,好奇地问道。 张志强赶忙解释道,一边说着一边还无奈地摇了摇头:“刚去村卫生所治疗了,不小心被灰狼抓了两下,还好不是重伤。这小子,就是太拼命了,跟不要命似的。不过也多亏了他这股子狠劲,才能打到这么多猎物。要是换做别人,估计早就吓得跑没影了。你们想想,面对那么多凶猛的野兽,一般人腿都软了,哪还有胆子开枪啊。” “可不是嘛,这孩子打小就胆大心细,我就说他以后肯定能有出息。”一个中年妇女双手叉腰,满脸得意地说道,那神情,就好像苏清风是她家孩子一样。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黄仙大人保佑啊。”一个大娘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满是虔诚的神色,还不时地朝着四周拜了拜。 刚刚还听别人说苏清风丢山里头了。 回来就好。 这时,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挤到前面,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道:“那清风哥哥以后还会去打猎吗?他好厉害呀,我也想像他一样。”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笑着摸了摸小孩的头,说:“傻孩子,打猎可危险啦,你可不能学。不过清风这孩子确实有本事。” “哎呀呀,这苏清风可真是咱们村的骄傲啊!以后谁家姑娘要是能嫁给他,那可真是有福气了。”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满脸羡慕地说道,还时不时地瞟向周围。 “哈哈哈,就你惦记着这事儿呢。不过说真的,这么优秀的后生,肯定不少姑娘惦记着。”另一个小媳妇打趣道,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人群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对苏清风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孙有良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当他看到爬犁上的猎物时,整个人都给看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半天都合不拢。 孙有良心里暗暗想到:“苏清风非但没事,还一个人打了这么多猎物。知道他打架厉害,没想到这打猎也一样厉害。还想着他死在山里,没想到被这家伙逞了英雄。” “草!他妈的!” 孙有良忍不住骂了一句,然后气呼呼地转身就走了。 第124章 卖肉 只见张屠夫一路小跑着匆匆赶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棉袄,不知穿了多少个年头,早已被油渍浸得油腻腻的。 头上那顶破旧的帽子,帽檐歪歪斜斜,几缕乱发从帽子边沿钻了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脸上带着那憨厚又朴实的笑容,一咧嘴,露出了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张屠夫老远就瞧见了放在爬犁上的猎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他围着爬犁兴奋地转了一圈,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些猎物。 蹲下身子,伸出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野猪的皮毛,又轻轻扯了扯灰狼的耳朵,然后站起身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说道:“哟呵!这猎物可真不赖啊!清风这小子有点本事啊!除了打猎队能打到这么多猎物,还是头一回看到一个人能打到这么多的呢!这小子,行啊!” 站在一旁的张志强,听到张屠夫的话,回忆道:“确实啊,当时我也惊呆了!清风那小子背着弓,扛着枪,被群狼围堵,我以为他出事情了。没想到我瞅着他做的那个爬犁上,满满当当都是猎物,差点没把我的眼珠子给瞪出来。我心说,这小子莫不是被山神爷附体了吧,咋这么厉害呢!” 这时,人群中一个瘦高个的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着眼睛说道:“清风这孩子,打小就机灵,又肯吃苦。没事儿就往山里跑,对这山里的门道,那比咱这些老家伙都清楚。他能打到这么多猎物,那也是他应得的。不过啊,这孩子心眼好,打到这么多猎物,还想着拿出来卖给咱大家伙儿,这孩子,实在!” 另一个胖大婶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清风这孩子,打小就懂事。记得有一年冬天,咱家没柴火烧了,他二话不说,就上山给咱砍了一担柴送来。” 苏清风如果在这里,肯定会说,“这么大憨憨,肯定不是我。” 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苏清风,这时,张屠夫突然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道:“我要是有闺女,非得拿枪指着他的脑袋,硬塞给他不成!这么好的小伙儿,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一个年轻后生笑着打趣道:“张屠夫,您那闺女还没影儿呢,您就开始惦记上清风啦!要不,您先认清风当个干儿子,等以后有了闺女,再招他当上门女婿,咋样?” 张屠夫听了,眼睛一瞪,假装生气地说道:“去去去,你小子懂个啥!我这不是看着清风这孩子好,心里高兴嘛!再说了,我这闺女,迟早会有滴,到时候,清风要是还没对象,我可就真把他绑我家去!”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都四十大几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 张志强家里可有个黄花大闺女。 就在这时,林大生走上前去,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对着大家说道:“乡亲们,安静一下啊!听我说两句。这次苏清风想把这些肉给卖了,大家也知道,现在这票紧张,买东西都得凭票。不过呢,清风这孩子心善,说不用凭票,大家也可以买肉。野猪肉定价和猪肉一样,六毛八分钱一斤,灰狼肉卖五毛八分钱一斤。要的可以在这等等,毕竟好肉要排队不是,这也不是公社分肉,大家理解理解啊!” 林大生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就炸开了锅。 一个村民笑着说:“行嘞,这价格公道!我先排个队,等会儿给我割上几斤野猪肉,我回去给我那婆娘和孩子改善改善伙食。这大冬天的,天天吃那点粗粮,肚子里都没油水了,正好买点野猪肉,回去炖个酸菜白肉,那味道,啧啧,想想都流口水!” 另一个村民也跟着说道:“我也来斤野猪肉,我家那小子,天天念叨着想吃肉,都快把我耳朵磨出茧子了。现在肉票难得,不用凭票是真没得说。这下好了,有了这野猪肉,看他还能说啥。” 还有一个村民指着灰狼肉说道:“这灰狼肉也不错啊,虽然便宜点,但听说狼肉也挺有营养的。我也买几斤回去,尝尝鲜。” 人群中,人们纷纷响应,大家都自觉地排起了队,准备购买苏清风打到的猎物。 张屠夫看到大家都排好了队,便挽起袖子,露出那粗壮有力的胳膊,开始动手处理猎物。 他先走到野猪旁边,拿起一把锋利的刀,皱着眉头说道:“这狼啊,最是凶狠,它啃过的肉,可不能要,不然吃了容易生病。” 说着,他便把狼啃过的肉一块块割掉,扔到一边。 那动作熟练而又利落。 他围着野猪转了一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然后说道:“这野猪,皮糙肉厚的,得先把它的皮剥下来。” 说着,他便拿起刀,在野猪的腿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顺着口子,一点点地把野猪的皮剥了下来。 那野猪皮厚实又有韧性,张屠夫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整张皮剥了下来。 剥完皮,张屠夫又开始给野猪开膛破肚。 他熟练地划开野猪的肚子,顿时,一股热气冒了出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张屠夫皱了皱鼻子,说道:“这野猪,肚子里全是油水,看来它在山里没少吃好东西啊!” 说着,他便把野猪的内脏一一掏了出来,放在一边。 接着,张屠夫又把野猪分成了一块块大小均匀的肉,整齐地放在案板上。 林立杰、王友刚、郭永强也在边上帮忙。 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张屠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道:“好了,这野猪处理好了,大家可以开始买了。” 林大生见张屠夫处理好了野猪,便走上前去,开始卖肉。 他一边称肉,一边收钱,嘴里还不停地和村民们唠着嗑:“乡亲们,这野猪肉可新鲜了,拿回去好好做着吃,保证让你们吃得满嘴流油。清风这孩子,真是给大家办了一件大好事啊!” 村民们一边买肉,一边纷纷点头称赞。 “肉是真新鲜,这大年初一还给买上便宜的好肉了。” “是啊,不用凭票省了好大一笔钱。” 第125章 第一次见这么多钱 西河屯,这个长白山脚下的小屯子,在这冰天雪地中,透着一股别样的热闹劲儿。 大年初一的夜晚,家家户户都透着光亮,时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苏清风先去村卫生所处理了伤口。 当时,那伤口在寒风中早已冻得麻木,被酒精一刺激,疼得他直咧嘴。 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大山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念叨:“清风啊,你这是不要命啦,大过年的往山里跑,可别再这么莽撞咯。” 苏清风咧着嘴笑了笑:“叔,没事儿,我心里有数。” 处理完伤口,苏清风回到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冻僵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那股子疲惫也随着热气消散了不少。 洗完澡,往热乎乎的炕头上一躺,长舒了一口气:“哎呀,可算舒服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妹妹苏清雪,那张小脸满是愁容,眼睛紧紧地盯着哥哥,带着哭腔说:“哥,你可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整啊。” 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直打转。 苏清风看着妹妹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哥这不是好好的嘛。你要不是腿骨折了,指定能撒着欢儿往山里跑找哥去。” 苏清雪听了,破涕为笑,轻轻捶了哥哥一下:“哥,你就知道取笑我。” “清风,面好了,趁热吃。” 随着一声温柔的声音,嫂子王秀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 那面条在碗里堆得高高的,上面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而来。 也不知道从哪家借的鸡蛋。 苏清风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我都快饿扁了,这面看着就香。” 王秀珍把面放在炕桌上,笑着说:“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养身体。卖肉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刚刚还去看了下,村口可热闹了,大家都排着队买呢,那野猪肉和狼肉新鲜得很,应该能卖个好价格。” 苏清风一边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面,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嗯嗯,希望吧,这大过年的,大家能买点好肉,过个肥年。” 王秀珍坐在炕沿上,看着苏清风,心疼地说:“你好好养着吧,在山里冻了这么久,肯定冻坏了。你看你这手,都冻得红通通的,跟胡萝卜似的。” 苏清风放下筷子,把手缩进棉袄袖子里,笑着说:“嫂子,我没事,我身体棒着呢。” 王秀珍白了他一眼:“你啊,还没事呢。一个人上山,打了三只灰狼和一只野猪回来。你知不知道,当你没按时回家,我们都快急疯了。” 苏清风听了,心里一阵感动,笑着说:“哈哈,我厉害吧。我也是想着,打着猎物后,能多赚点。” 王秀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笑呢?要不是打猎队的人去找你,我们……大过年的不说那晦气话。” 说到这里,王秀珍的眼眶也红了。 苏清风赶紧安慰道:“嫂子,别难过啦,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嘛。而且啊,我还打了这么多猎物,说不定今年就把债还了,还能盖个新房子出来。天天吃猪肉,吃一块扔一块。” 王秀珍被他逗笑了:“就你嘴贫。快吃面吧,都凉了。” 苏清雪疑惑道:“为啥把肉扔了。” “哈哈。” 苏清风吃完面,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嫂子,这面太好吃了,我吃得饱饱的。” 王秀珍站起身来,收拾着碗筷:“吃饱了就好。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养好精神,身体才能好得快。” 苏清风点点头:“好嘞,嫂子,你也早点睡。” 他这一躺下,一身都乏了,还想帮着收拾碗筷来着。 王秀珍端着碗筷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苏清风躺在热乎乎的土炕上,闭上眼睛,带着满足的笑容,渐渐进入了梦乡。 …… 翌日。 苏清风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沉。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孩子们在雪地里嬉笑玩耍的声音,可都没能把他从梦乡里拉出来。 等他悠悠转醒,才发现日头已经老高,日晒三竿,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在土炕上洒下一片金黄。 “秀珍,开下门呐!” 院子里突然传来林大生那洪亮的声音,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爽朗劲儿。 “来嘞!” 王秀珍一边应着,一边快步往门口走去。 王秀珍打开门,一眼就瞧见林大生和张志强站在门外。 “林叔、张叔,快进屋,外头冷。”王秀珍笑着招呼道。 “清风在吗?”林大生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抖落,问道。 “在里头睡着呢。”王秀珍侧身让两人进屋。 林大生瞪大了眼睛,打趣道:“还睡着呢?这小子,昨儿个是累坏咯。” 王秀珍无奈地笑了笑:“怕是累狠了,在山里冻了那么久,又打了那么多猎物,不累才怪呢。” 林大生拍了拍身上的雪,说:“我们刚从供销社回来,把剩下的野猪肉和灰狼肉都卖给他们了。” “那我替清风谢谢叔。”王秀珍感激地说道。 这时,屋里传来苏清风的声音:“林叔,进来吧,我醒了。” 王秀珍带着林大生和张志强来到了苏清风所在的房间。 一进屋,林大生就大声说道:“清风啊,咋样,今儿个感觉好点没?” 苏清风坐在炕上,笑着回答:“睡一觉好多了,林叔、张叔,让你们操心了。” 张志强走上前,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你这小子,有本事!一个人在山里打了那么多猎物,给咱屯长脸了。” 苏清风不好意思地说:“也是运气好,碰到了这群猎物。要不是大家帮忙,我可能死山里头了。” 林大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递给苏清风:“这是卖猎物的钱,总共卖了一百八十三块五毛六分钱。供销社那边是收购,卖的便宜了些,不过这也是个稳当的买卖。” 王秀珍惊讶的说道:“差不多两百块了,这么多!” “是啊,这猎物老值钱了。” 苏清风此时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他感激地说道:“有这么多钱,也够了。欠公社的钱,应该能还清了。” 林大生感叹道:“能先还上的话,还是先还上吧,别又被孙有良那家伙主抓把柄。” “嗯嗯,林叔我懂。” 第126章 数钱的快乐,谁懂? 苏清风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把那个装着卖猎物钱的信封打开。 随着信封口缓缓张开,一堆零钱如雪花般纷纷洒落在炕上。 这里面有皱巴巴的纸币,也有硬币。 有四张十元纸币,那钱因为频繁的流通,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边缘还有些许磨损,但上面的图案依旧清晰可辨。 那是第二套人民币的十元券,正面是工农兵代表的图像,他们昂首挺胸,眼神坚定而充满希望。 背面则是国徽和牡丹花,国徽庄严神圣,牡丹花娇艳欲滴,象征着国家的繁荣昌盛。 除了十元纸币,还有几张五元、三元、两元和一元面值的纸币,它们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在炕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钱山”。 苏清风伸手拿起那四张十元纸币,走到林大生面前,真诚地说道:“林叔,这次多亏了您和打猎队的帮忙,要不是你们,这猎物也卖不了这么好的价钱。这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林大生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乱摇,像拨浪鼓似的,扯着嗓子大声说道:“可不能收,可不能收!清风啊,你这是干啥呢?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再说了,你不顾危险去山里打猎,我这哪能要你的钱。” 苏清风把钱往林大生手里塞,说道:“林叔,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您为这事儿跑前跑后的,还搭上了不少工夫,这钱您必须拿着。” 林大生见拗不过苏清风,沉思了片刻,从那四张十元纸币中抽出两张,说道:“那行,我就拿二十块。这钱啊,得给打猎队的兄弟们分一分,他们为了帮你,也出了不少力。还有张屠夫,他帮忙处理猎物,也没少费心思,也得给人家一份。” 苏清风听了,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行,林叔,您看着安排就行。晚上您和打猎队的兄弟们,还有张屠夫,都来吃饭,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王秀珍也在一旁笑着附和道:“对,在我这吃吧。我留了两斤野猪肉和三斤狼肉,晚上我给好好做几个菜,让大家尝尝鲜。” 林大生眼睛一亮,咧开嘴笑道:“哟,还有这口福呢。行,那我晚上喊张屠夫来。” 张志强在一旁也兴奋地拍着胸脯说道:“行,我把打猎队的都喊来,咱们今晚好好聚聚。” 苏清风高兴地说:“行,晚上,大家伙热闹热闹,就当是庆祝这次打猎成功,也感谢大家的帮忙。” 等林大生和张志强走后,王秀珍看着炕上那堆钱,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哇,真多钱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放在一起呢。” 苏清风笑着坐在炕沿上,说道:“嫂子,你数数,应该还剩下一百四十三块五毛六分钱。你拿出八十给我,剩下的钱都放在你这里。我怕我大手大脚的给花了,而且我在你家住着,平常吃饭买菜生活也得花钱。” 王秀珍听了,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说道:“清风,这样不好吧?这钱是你辛辛苦苦打猎挣来的,我咋能帮你保管呢。” 苏清风真诚地说:“嫂子,没啥不好的。你对我咋样,我心里清楚。要不是你收留我,我都不知道去哪儿呢。这钱放你这儿,我放心。再说了,你帮我攒着,以后我娶媳妇还得靠这钱呢。” 王秀珍被苏清风的话逗笑了,说道:“行,那我给你把钱记好,给你攒够娶媳妇的钱。以后啊,给你找个俊媳妇。” 说着,王秀珍脱了鞋,坐上炕,开始认真地数钱。 她先把那些纸币一张一张地捋平,按照面值大小分类放好。 那动作十分娴熟。 王秀珍拿起一张五元纸币,仔细端详着,嘴里念叨着:“这可是第二套人民币的五元券呢,正面是各民族人民大团结的图案,大家手拉手,笑得多开心啊,象征着咱们国家团结一心。背面是国徽和汉、蒙、维、藏四种文字,代表着咱们国家是个多民族大家庭。” 苏清风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着,说道:“嫂子,你知道得还挺多呢。” 王秀珍得意地笑了笑,说:“那可不,我平时没事就喜欢听村里的老人讲这些。这钱啊,不光是能买东西,它背后还有不少故事呢。” 接着,王秀珍又开始数硬币。 她把硬币一个一个地堆起来,嘴里嘟囔着:“一分、两分、五分……” 每数到一定数量,就把它们用纸包起来,放在一边。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似乎这些钱能给她带来无尽的快乐。 王秀珍盘腿坐定,蘸着唾沫认真地数钱。 数到第三遍才安心下来。 “一百四十三块五毛六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王秀珍终于数完了钱,兴奋地说道。 苏清风看着嫂子那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暖烘烘的。 他从那堆钱里抽出一张五元纸币,递给王秀珍,说道:“嫂子,这钱你拿着,去买点新衣裳穿。你整天为我操心,也该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王秀珍连忙把钱推回去,说道:“清风,你这孩子,咋这么客气呢。我有衣裳穿,不用买。这钱你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苏清风把钱塞到王秀珍手里,说道:“嫂子,你就收下吧。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会难受的。你就当是我给你的一点心意。” 王秀珍见苏清风态度坚决,只好收下了钱,说道:“清风,你真是个好孩子。” 苏清风笑着点点头,说:“嫂子,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呢。” 王秀珍把数好的八十块钱给到了苏清风。 “先把公社的钱还了。” “嗯嗯。” 王秀珍把剩下的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木盒里,然后锁上,放在了柜子里。 她拍了拍木盒,说道:“清风,这钱我给你保管得妥妥当当的,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再拿出来。” 苏清风点了点头。 “行,嫂子。你放好就行。” 第127章 这是俺家闺女 厨房里,冷得能哈出白气来。 王秀珍先把那野猪肉和灰狼肉仔细地瞧了瞧,嘴里嘟囔着:“这肉看着就瓷实,得好好处理处理腥味,不然可糟践了这好食材。” 这野猪肉和灰狼肉,都是昨晚林立杰那小子送过来的,可新鲜着呢! 她熟练地拿起一把锋利的菜刀,先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每切一刀,那“咔嚓”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响亮。 切好后,把肉放进大木盆里,接上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刺骨的水,开始仔细地清洗。 她那双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却丝毫不在意,手指灵活地翻动着肉块,把血水都洗得干干净净。 “多放大葱多放蒜,再搁几片姜,干辣椒也不能少,这可是去腥提味的好东西。” 王秀珍一边念叨着,一边从墙角的筐里拿起几根大葱,“咔嚓咔嚓”地切成段,那动作干脆利落。 接着又拿起几头大蒜,熟练地剥去外皮,白白胖胖的大蒜瓣在她的手里乖乖就范。 姜也被切成薄片,干辣椒被剪成小段,各种调料在案板上堆着。 “噼里啪啦。” 王秀珍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火,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 她往大铁锅里倒上一些自家榨的豆油,等油热了,先把切好的葱段、姜片、蒜瓣和干辣椒一股脑地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锅里瞬间热闹起来,各种调料的香味被热油一激,迅速弥漫开来,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王秀珍熟练地用铲子翻炒着调料,等香味更浓郁了,才把洗好的野猪肉倒进锅里。 只听“哗啦”一声,肉块在锅里跳着,和调料充分地融合在一起。 她不停地翻炒着,让每一块肉都能均匀地裹上调料的味道。 不一会儿,肉块就变得金黄发亮。 这时,她又从墙角的缸里捞出一把自家腌制的雪菜,雪菜在清水里洗了几遍后,被切成小段,也倒进了锅里。 接着,她往锅里加入适量的水,盖上锅盖,让肉和雪菜在锅里慢慢地炖煮着。 “嫂子,用不用我搭把手啊?”苏清风走进厨房。 王秀珍抬起头,看到苏清风,赶紧摆摆手,心疼地说:“你可拉倒吧,你昨天累了一天,还受了伤,差点折在山上。赶紧回炕上歇着去,这儿有我呢。” 苏清风无奈地笑了笑,说:“我这伤不碍事,就想给你打打下手。” 王秀珍瞪了他一眼,假装生气地说:“听话,赶紧回去歇着,等会儿菜好了我叫你。” 苏清风拗不过她,只好回到炕上坐着。 小火苗在他脚边蜷成一团,他伸手拍了拍小火苗的脑袋,笑着说:“你啊,长大点,我带你去打猎。” 小火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甩了甩脑袋,凶了他一下。 “啪!” 苏清风笑着轻轻打了它一下,说:“小家伙,你要认清现实啊,养你的是我。” 小火苗这才乖乖地舔着他的手指头。 “再长大点儿吧,开春的话,能带你出去。”苏清风自言自语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厨房里飘出的香味越来越浓,勾着苏清风的肚子“咕咕”直叫。 王秀珍正忙得不可开交。 她守在灶台前,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炖着的肉,时不时地掀开锅盖,用铲子熟练地翻动一下锅里的肉块。 那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汁不断冒着泡,浓郁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嫂子,这香味都快把我馋死啦!”苏清风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棉袄,那是嫂子王秀珍连夜缝的。 原本是他堂哥以前的衣服,可穿死人衣服不吉利,王秀珍就把棉絮拿出来,又找了几块布料精心缝合在一起。 虽然样式有些旧,但穿在身上却格外暖和。 王秀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打趣道:“就你嘴馋,再等会儿,马上就好。这野猪肉可得炖得软烂入味才好吃。” 终于,王秀珍觉得肉炖得差不多了。 她再次掀开锅盖,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嘴角上扬,露出欣慰的笑容:“嗯,味道正好。” “清风,我再用辣椒炒个狼肉,和几个小菜就可以去喊林叔他们吃饭了。”王秀珍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准备炒狼肉的食材。 “好嘞。”苏清风应了一句,可那馋虫早就被锅里的肉勾得不行了,手已经不自觉地抓了一块肉往嘴里塞。 “呼呼,好烫。”苏清风被烫得直吐舌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王秀珍笑着瞪了他一眼,嗔怪道:“活该,谁让你偷吃的,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不一会儿,王秀珍就把辣椒炒狼肉和几个小菜都做好了。 她把菜一一端到屋里的炕桌上,然后对苏清风说:“清风,你去喊人吃饭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苏清风应了一声,便出了门。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到林大生带着儿子林立杰拿着一个酒壶走了过来。 林大生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笑着说:“清风啊,吃饭可不能少了酒,俺带了壶地瓜烧,咱今儿个好好喝两盅。” 苏清风连忙迎上去,笑着说:“林叔,您来得正好,俺嫂子正盼着您呢。这地瓜烧可太香了,俺都闻着酒味儿了。” 林立杰对着苏清风说:“清风哥,昨儿个那野猪肉和灰狼肉可新鲜了,今儿个可得好好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三人正说着,张屠夫和打猎队的王友刚、郭永强也到了。 张屠夫是个豪爽的人,一进门就大声说:“秀珍,今儿个又有啥好吃的啊?俺这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王秀珍从屋里迎出来,笑着说:“张叔,您就放心吧,今儿个有好菜,保证让您吃得满意。” 这时,张志强带着一个姑娘匆匆来迟。 张志强笑着介绍道:“这是俺家闺女张文娟。” 苏清风抬眼望去,只见张文娟和他差不多大的样子,梳着两条俏皮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穿着一件碎花红色棉袄,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小巧的鼻子下是一张樱桃般的小嘴,正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苏清风立马介绍道:“你好,我叫苏清风。” 张文娟轻轻点了点头,轻声说:“你好。” 第128章 打猎的惊险故事 “都别站门口喝风了!”王秀珍撩起围裙擦手,目光在张文娟水红色的棉袄上停了停,“进屋暖和!” 那姑娘十八九岁模样,两根油亮的大辫子垂到腰际,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王秀珍目光落在张文娟身上时,笑容明显有些僵硬。 张志强推着她往屋里走:“傻站着干啥?叫人啊!” “秀珍婶子……”张文娟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指绞着辫梢。 “哎!”王秀珍应得脆生。 “先进去屋吧,外头冷。”苏清风也在一旁附和。 王秀珍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张文娟,心里暗自赞叹,这姑娘长得可真水灵,年轻就是好啊。 众人纷纷走进屋里,盘腿上炕,围坐在热乎乎的炕桌上。 王秀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笑着说:“大家别客气,敞开了吃。” 林大生坐在炕头,拿起酒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地瓜烧。 那地瓜烧散发着浓郁的酒香,在寒冷的屋子里格外诱人。 他举起酒杯,扯着嗓子说:“来,咱先干一杯,感谢秀珍忙活这一桌子好菜。这大冷天的,能吃上这么一顿热乎饭,喝上这么一口暖酒,那可真是舒坦。” 大家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地瓜烧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似一团火在身体里燃烧,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接着,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那雪菜野猪肉炖得软烂入味,轻轻一咬,肉就脱骨了,汤汁在嘴里四溢开来,让人回味无穷。 辣椒炒狼肉香辣可口,每一口都充满了刺激的味道。 再加上几个清爽的小菜,荤素搭配,让大家吃得赞不绝口。 张屠夫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着肉,一边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秀珍,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比城国营饭店的大厨都不差。俺吃了这么多年的饭,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王秀珍笑着说:“张叔,您就别夸我了,大家吃得开心就好。我就是瞎琢磨着做的,能合大家的口味就行。” “好吃的,嫂子。” “是啊,味道不赖。” “我娘要是做的这么好吃就好了。” “待回,我告诉婶子去。” “你这家伙,你敢?” …… “哈哈。” 打猎队的几个年轻人开始夸赞起来。 “老哥,这里一群大老爷们,你咋把闺女带来了,是想把闺女介绍给这些小伙子吗?”张屠夫对着张志强嬉笑着问道,脸上带着几分调侃的神情。 这话一出口,张文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羞涩得不敢抬头看人。 张志强立马解释道:“她娘回娘家了,这不家里也没人做饭,就带过来蹭个饭。再说了,俺闺女也不是那种娇气的人,跟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也好。” “什么蹭不蹭的,来了就是客,多吃点。别拘束,把这当自己家就行。”王秀珍热情地说道,还夹了一块肉放到张文娟的碗里。 这时,坐在炕头的苏清雪把面前的菜吃得差不多了,伸着筷子去夹远处的菜,嘴里还嘟囔着:“哥,我要吃那个。” 苏清风笑着夹了给她,说:“慢点儿吃,别噎着了。” 苏清雪又指着辣椒炒狼肉,嘴里发出“斯哈斯哈”的声音,说:“我要那个炒狼肉,斯哈……斯哈……辣得我舌头都麻了,但还是好吃。” “辣成啥样了,你还吃呢。小心吃多了肚子疼。”苏清风宠溺地说道。 “吃,好吃。我就要吃。”苏清雪倔强地说道,又夹了一筷子狼肉放进嘴里。 相比于以前一个月都吃不到块肉,现在隔三差五的就能吃几块肉的苏清雪来说。 这日子也是比以前好多了。 尤其是嫂子做饭还好吃,即使没肉也好吃的那种。 而此时,林立杰放下筷子,一脸好奇地看着苏清风,说:“清风哥,你昨天是怎么打到这么多猎物的,给咱说一说。三只灰狼和一只野猪呢,这可太厉害了,这能吹一辈子。” 王友刚也在一旁附和:“对啊,快说说。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人能一次打到这么多猎物呢。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对,说一说。让俺们也长长见识。”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苏清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也没啥好说的,我都差点回不来了。昨天那情况可危险了,现在想起来我都还后怕。” 苏清雪也不知道哥哥昨天经历了什么,听到哥哥这么说,立马来了精神,兴奋地喊道:“哥,你说说呗,到底怎么打到的?俺就想听听有多厉害。” 一旁的张文娟,也饶有兴致地看向了苏清风。 在众人的劝说下,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昨天的惊险经历。 “昨天一大早,我就背着猎枪,拿着弓箭进了山。 我在山里转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什么猎物的踪迹。 正当我有点灰心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哼哼”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是一只野猪在雪地里拱食呢。 那野猪你们也看到了,差不多两百多斤,獠牙又长又尖,看着就吓人……”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像是身临其境一般。张屠夫瞪大了眼睛,说:“乖乖,这也太惊险了。清风,你可真是胆大心细啊。要是换做俺,早就被野猪给吓跑了。” 林大生也竖起大拇指,说:“清风,好样的。你这临危不惧的劲儿,真让俺佩服。那后来呢,那三只灰狼又是怎么回事?” 苏清风喝了口水,接着说道: “我刚把野猪处理好,准备下山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狼嚎声。 我抬头一看,只见三只灰狼从树林里窜了出来,把我和野猪围在了中间。 那灰狼的眼睛冒着绿光,嘴巴里露出锋利的牙齿,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听完苏清风的讲述,大家都惊叹不已。 张文娟一脸崇拜样,看着苏清风,说:“清风哥,你真是太厉害了。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你还能冷静应对,真是太了不起了。” 第129章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苏清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也没啥厉害的,当时那情况,就跟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兔子似的,要是不拼了命地蹦跶,那就只能掉下去没命咯。” 林立杰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兴奋得一拍大腿:“清风哥,你以后打猎带上俺呗!俺从小就羡慕那些能在山里来去自如、打猎厉害的汉子,俺也想跟你学学这打猎的本事,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威风!” 苏清风微微皱了皱眉头,脸上依旧带着那低调的神情,轻轻地摇了摇头,认真地说:“立杰啊,打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那可不是在咱家院子里玩闹。山里头到处都是危险,说不定啥时候就窜出来一只大野兽,要是没点真本事,到时候可就不是打猎,而是给野兽送菜咯。你得先好好练练本事,有足够的能力和胆量才行。” 林立杰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那声音震得炕桌上的碗都微微颤动起来,坚定地说道:“清风哥,你放心!俺一定好好练,不管是射箭、打枪还是爬山,俺都拼命练,绝不偷懒!” 王友刚和郭友强也忙不迭的说道:“也带带我。” 张志强这时候眼睛一转,立马抢着说道:“清风啊,要不你就来我们打猎队吧。我们打猎队现在确实还缺人手呢。你打猎这么厉害,要是加入我们,那我们的收获肯定能翻番,到时候大家都能多吃点肉!” 苏清风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拒绝,他微微沉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问道:“打猎队一共要找多少人?” 林大生连忙回答道:“一共要找六个人,这也是大队给我们的权限了。毕竟打猎队出去打猎,危险大,大队也得考虑成本啥的,还得给打猎队工分呢。”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问道:“那加上我不才五个人吗?” 林大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他缓缓说道:“是啊,所以还得找人去。但是打猎危险大家都知道,尤其这大冬天的,山上冷得要命,雪又厚,走路都费劲,更别说打猎了。大家心里都犯嘀咕,少吃点虽然饿得慌,但至少还能活着,可上山打猎,一个不小心,那可就回不来了,所以愿意去的人少之又少啊。”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苏清雪,突然担心地挪动到了苏清风身边,拉着他的胳膊,眼眶里满是担忧,说道:“啊!打猎这么危险,那大哥你还是别去了。咱们现在虽然吃得不好,但至少平平安安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苏清风轻轻地拍了拍苏清雪的手,温柔地安慰道:“没事的,雪儿,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大哥打猎有经验,不会出事的,你就放心吧。” 林立杰这才像是突然醒悟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兴奋地问道:“等等,清风哥,你刚刚是不是说答应加入打猎队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嗯嗯,不过我有个条件。” 林立杰一听,连忙问道:“真的吗?什么条件?清风哥,你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做到的,绝对没问题!” 大家伙也都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苏清风,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想知道他到底会提出什么条件。 一旁的王秀珍却不由的担心起来,还是怕苏清风出事。 苏清风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打猎的话,除了上次说的我可以单独打猎外,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我邀请打猎队成员去也可以吧?毕竟一个人去打猎,有时候猎物多了,搬运起来确实很棘手,要是有大家帮忙,就方便多了。” 林大生听了,想都没想,大手一挥,爽快地说道:“这个没问题!大家都是一起打猎的兄弟,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苏清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同意加入打猎队了。” 大家一听苏清风这话,先是一愣,紧接着,整个屋子就像炸开了锅一样热闹起来。 林立杰兴奋得直接从土炕上蹦了起来。 他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扯着嗓子大声欢呼:“哇塞!清风哥加入咱们打猎队啦!以后咱们可就有厉害的帮手咯,打猎肯定能收获满满,天天都能吃上肉!” 张志强也不甘示弱,他用力地拍打着炕桌,那“砰砰砰”的声音震得桌子上的碗碟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满脸通红,兴奋地说道:“太好了!清风这么厉害,加入咱们队,那咱们打猎队简直就是如虎添翼啊!以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其他人也都纷纷跟着欢呼起来。 林大生看着大家这兴奋劲儿,心里也乐开了花。 他双手用力地往下一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等屋子里稍微安静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来,来,来!咱们都安静一下。今天清风加入咱们打猎队,这可是咱们队里的一件大喜事儿!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虽说现在条件艰苦,没啥好酒好菜,但咱们可以用这粗茶淡饭代替,干一杯,就当是给清风接风洗尘啦!” 说着,林大生端起了面前那盛着地瓜酒的碗,那碗虽然不大,但在他手中却显得格外有分量。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纷纷端起自己的碗。 苏清风也端起碗,他看着大家,大声说道:“谢谢各位的信任和支持!我苏清风既然加入了打猎队,就一定会尽心尽力,和大家一起同甘共苦,把咱们打猎队发展得越来越好!” 说完,大家齐声喊道:“好!” 然后纷纷仰起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东北人要的就是这份豪爽。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月上中天。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便纷纷起身,各自回家。 苏清风帮着嫂子王秀珍收拾碗筷,两人一起在厨房里洗碗。 王秀珍一边洗碗,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清风啊,你觉得张文娟漂亮吗?” 苏清风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说道:“挺漂亮的啊,那姑娘长得水灵灵的。” 王秀珍听了,心里莫名地一阵酸涩,她故意撇了撇嘴,吃醋地说道:“还是年轻好啊,年轻漂亮,不像我已经老了,脸上都开始有皱纹了。” 苏清风连忙放下手中的碗,认真地说道:“嫂子你这还没三十呢,哪里老了?你看你这皮肤,虽然比不上那些小姑娘水嫩,但也光滑着呢。而且你这身材,多匀称啊,穿啥都好看。” 王秀珍被苏清风说得脸都红了,她轻轻地打了苏清风一下,嗔怪道:“就你会哄人开心。没到三十也比不过十多岁的姑娘啊,人家那青春活力,是咱比不了的。” 苏清风真诚地说道:“嫂子你现在也很漂亮啊,而且你善良、勤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王秀珍听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她红着脸,继续洗碗,嘴里却小声嘀咕道:“就你嘴甜。” 接着试探性的问道:“要不我帮你去问问,把张文娟这丫头娶回家?” “我可以吗……”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喜新厌旧的……” “我随便说说的……” 第130章 猎枪才是猎人的胆 苏清风窝在略显简陋却温暖的小屋里,已经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两天。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道伤口,嘿,还真不深,现在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痂。 苏清风伸手轻轻摸了摸,心里估摸着:“这伤估计没啥大碍了,今儿个就能上山接着打猎去咯。” 苏清风心里那叫一个痒痒,打猎对他来说,可不单单是男人的冒险和挑战,更是一家子生活的指望。 这年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打猎能换来不少钱,能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也能攒着做些大事儿。 可就在他满心期待地准备上山的时候,嫂子王秀珍像一堵结实的墙,横在了他面前。 王秀珍双手叉腰,那架势,就像一位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大声说道:“这些天你可哪儿都不准去!我打算回娘家一趟,雪丫头脚还没好利索呢,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给她做饭。” 苏清风心里明白,嫂子这是还在担心他打猎有危险。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浑身是血,把王秀珍吓得够呛。 而且在喝酒的时候,绘声绘色地跟大家伙说。 被十几只狼给堵住了,那狼群的眼睛,绿莹莹的,就像两盏盏小灯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毛,他左躲右闪,好不容易才爬到树上,这才躲过一劫。 王秀珍当时听着,脸色变得煞白,双手紧紧地揪着衣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虽然知道打猎能赚不少钱,可这命,那可比啥都金贵啊! 王秀珍此时斩钉截铁地说:“打猎重要,命更重要!从今儿个起,在我回来前,你就别想着上山了。” 她一把夺过苏清风身上的弓箭和猎枪,那动作干脆利落。 还把从赵大爷家拿的子弹,都小心翼翼地藏到了一个苏清风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 苏清风看着嫂子这副认真的模样,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得嘞,嫂子,我听你的还不行嘛。” 一大早,天还黑咕隆咚的,王秀珍就像个勤劳的小蜜蜂,开始忙活起来。 王秀珍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这年头,物资匮乏得紧呐,贫民老百姓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紧巴巴。 瞅瞅家里的伙食,除了那硬邦邦、黄澄澄的窝窝头,还能有啥拿得出手、称得上好吃的玩意儿? 面条都是偶尔才能吃到。 很多人为了节省,领到的白面都要换成杂面,能多吃几天饱饭。 王秀珍站在厨房那简陋的案板前,熟练地撸起袖子,双手往那堆面粉里一插,就开始揉起面来。 她的动作那叫一个麻溜,不一会儿,原本松散的面粉,就在她那双有力的大手下,乖乖地聚拢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圆滚滚、软乎乎的面团。 王秀珍一边继续揉着面,一边忍不住嘟囔起来,那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我啊,今儿个就把今天要吃的窝窝头都一股脑儿做好喽。省得你这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惦记着上山打猎,懒得下厨房做饭。到时候啊,你只要把窝窝头往锅里一放,加热蒸一下,就能趁热吃上热乎饭,也不至于饿肚子。” 苏清风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听到嫂子这话,立马直起腰,不服气地嚷嚷道:“嫂子,你可别冤枉人呐!我又不是懒汉,哪有你说的那么不中用。”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白了苏清风一眼,没好气地说:“哟呵,还嘴硬呢!我也没看到你做几次饭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心思都飘到山上去了,哪还记得家里这口锅。” 苏清风一听,大声辩解道:“嫂子,你这可就不讲道理了。房子塌之前,我不是一直给雪儿做饭嘛!” 王秀珍听了,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笑意,可嘴上还是不饶人:“哼,少在这儿跟我顶嘴。我说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听着,别跟我犟。” 苏清风见嫂子态度强硬,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蹲回灶台前,继续添着柴火。 要别人在场,看到这一幕。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口子拌嘴呢。 王秀珍一边继续揉面,一边认真地叮嘱道:“清风啊,我去娘家也就四五天时间,等我回来再说。这几天你就好好在家待着,照顾好雪丫头,也养养自己的伤。” 苏清风无奈地点点头,说:“行,嫂子,我听你的就是了。” 嫂子把子弹都藏起来了,这要是在山里真遇到野兽,像狼群那样,可咋办啊?难不成拿个攮子去刺? 苏清风也没办法,猎枪才是猎人的胆。 苏清风心里虽然有些不甘,但也知道嫂子是为了他好。 寻思着,这几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养养身体。 毕竟前些日子打猎,也卖了一些钱,先把父亲欠公社的钱给还上。 那孙有良,整天像个催命鬼似的,催着还钱,等还完钱,看他还有啥话可说。 苏清风还想着给那孙有良套个麻袋,好好教训他一顿。 还有盖房子的钱,现在也得攒着。 要是能在这几个月多赚些钱,等开春的时候,就能盖一座新房子。 不一会儿,窝窝头的香味就从锅里飘了出来。 苏清风使劲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嫂子,你做的这窝窝头可真香啊!” 王秀珍笑着说:“就你嘴甜,快把窝窝头端到房间里去,雪丫头这会儿还在睡呢。” 苏清风端起蒸笼,那热气腾腾的窝窝头,就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小娃娃。 他拿筷子夹起窝窝头放盘子里,去到自己的房间,先搬出炕桌,把一盘窝窝头放下。 然后轻轻拍了拍妹妹苏清雪的肩膀,温柔地说:“雪儿,醒醒,吃饭啦。” 苏清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哥哥站在床边,嘟囔着说:“哥,这么早啊,我还没睡够呢。” 苏清风笑着说:“都早上八点了,还早啊?快起来吃饭,一会儿窝窝头都凉了。” 苏清雪不情愿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时,王秀珍也走进了房间,笑着对苏清雪说:“雪丫头,我要回娘家一趟,这几天你哥给你做饭,你可要乖乖的,养好腿。” 苏清雪一听,眼睛瞪得大大的,惊讶地说:“嫂子,你要走啊?” 王秀珍点点头,说:“就去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的。” 苏清雪起身紧紧地拉住王秀珍的手,不舍地说:“嫂子,你要早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王秀珍摸了摸苏清雪的头,笑着说:“放心吧,嫂子会尽快回来的。你在家要听哥哥的话,知道吗?” 苏清雪用力地点点头,说:“知道了,嫂子。” 这时,苏清风已经把窝窝头端到了苏清雪面前,笑着说:“来,雪儿,快吃窝窝头,可香了。” 苏清雪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满足地说:“嫂子,你做的真好吃。” 王秀珍看着兄妹俩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一暖。 她匆匆吃完窝窝头,就开始收拾包袱。 苏清风在嫂子门口,看到嫂子正在收拾包袱,关心地说:“嫂子,这路上积雪不好走,你可得小心点。” 王秀珍笑着说:“你这小屁孩还担心起我来了,我也就走个半天就到,也就隔着几个屯,能有啥事儿?” 苏清风不乐意了,撅着嘴说:“说了我不是小屁孩了,我都这么大了。” 王秀珍被苏清风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说:“好好好,你不是小屁孩,是个大小伙子了。行了,我收拾好了,这就出发。” 第131章 看好自己老婆,绿了都不知道 “哐!哐!哐!” 屯子里突然响起了急促而又响亮的敲击大锣的声音。 苏清风这刚脱了鞋,舒舒服服地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眼睛盯着在一旁写作业的妹妹苏清雪。 这丫头正咬着铅笔头,皱着眉头,对着寒假作业本上的数学题发愁呢。 眼瞅着没几天就要开学去学校读书了,可这作业还有一大半没写完。 苏清风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苏清雪的脑袋,笑着说:“丫头,可得抓紧点儿啦,别到时候开学交不上作业,让老师骂得狗血淋头。” 苏清雪抬起头,白了哥哥一眼,撅着嘴说:“哥,你就别催我啦,我这不是正想着呢嘛。再说了,这题也太难了,我咋都算不明白。” 苏清风坐起身,凑过去看了看作业本,说:“来,哥给你讲讲。你看啊,这道题其实不难……” 正讲着,那敲锣的声音越来越近,苏清风皱了皱眉头,说:“这大冷天的,敲啥锣啊?我出去看看啥事情,你可别和秀秀、铁蛋那俩小崽子玩疯了。这晚上点煤油灯可费钱了,省着点儿用。” 苏清雪一听,把笔一扔,不满地说:“哥,你怎么和嫂子一样,俗话说的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煤油也要省,那我咋学习啊?没光亮,我眼睛都瞅瞎了也写不完作业。” 苏清风瞪了妹妹一眼,故意逗她:“那我把你存的压岁钱都拿出来买煤油,咋样?” 苏清雪一听,赶紧双手捂住自己的小口袋,惊慌失措地说:“不要,不要!我这才刚收到你和嫂子的压岁钱没几天呢,可不能让你给花了。那些钱我还打算留着买新铅笔和新本子呢。” 苏清风被妹妹那小气巴拉的样子逗笑了,说:“行了,行了,逗你玩呢。你早点把作业写完,写完了我带你去堆雪人。” 苏清雪眼睛一亮,兴奋地说:“真的?哥,你可不许骗我。那我这就好好写。” 说完,又拿起笔,认真地写了起来。 苏清风穿上棉袄,把自己裹得严实,然后推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缩了缩脖子,朝着屯子里的小空地走去。 屯子里已经有许多人听到锣声,纷纷从屋里走出来,朝着小空地汇聚。 大家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议论着:“这大冷天的,啥事情呀?”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啥大事儿。” 苏清风来到小空地时,只见林大生正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个大锣,使劲儿地敲着。 林大生看到人来得差不多了,把锣往旁边一放,扯着嗓子喊道:“大家都来啊,屯子里这几天出了些事情,开个总结会。大家也知道屯子里队部太小,也就够我们小队的几个人开会。现在每家派个代表,咱们去学校教室开会。” 村子里的人一听,顿时炸开了锅,开始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到底开啥会啊?” “不会是啥坏事吧?” “管他呢,去看看就知道了。”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跟着林大生朝着村口走去。 村口有一个大的土墙院子,里面就是学校。 那堵一人多高的院墙早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墙泥里混着的碎麦秸支棱出来。 屯子里的小学就窝在这方院子里,五间土坯房排得跟老农的牙口似的,东头那间歪了半尺,西边那间又往里瘪进去一块。 最当间的教室门框上,红漆写的“五年级”早就褪成了粉白色。 窗棂上钉的塑料布鼓着肚子,风一过就“噗噗”地响,上课时孩子总得缩着脖子。 院子当间儿杵着根秃旗杆,麻绳早叫风扯断了半截。 学校不大,就五间小房子,土墙隔开着,分别是小学五个年级的教室,一个年级一间房。 林大生带着他们走进学校,来到了其中一间教室。 教室里也就十来张破旧的桌子,有的桌子腿还缺了一块,用砖头垫着。 年纪大的人直接走了过去坐下,像赵大爷,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一屁股坐在了最前面的桌子旁,嘴里还嘟囔着:“这大冷天的,开啥会哟,冻死个人。” 像苏清风这样的年轻人,有位置就站着。 苏清风找了个靠墙的地方站好,双手插在袖筒里,跺着脚,试图让自己暖和点儿。 林大生则是大摇大摆地坐在了老师讲台的位置上,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安静下,安静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林大生,想听听到底是啥事情。 林大生皱了皱眉头,表情严肃地说:“先说下第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的屯子,前些天刘海柱和他媳妇春燕的事情。这事儿啊,闹得沸沸扬扬的,整个屯子都传遍了。” 一提到这事儿,教室里的人立刻来了精神,纷纷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林大生接着说:“海柱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老实巴交的,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当时我就不信他会干出那种事来,所以第一时间就把他给拉走了。后面我们问起来,海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他去发小那里喝了点酒回来,就被老婆追着砍,吓得他到处跑。” 说到这儿,林大生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教室里的人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哎呀,这事儿可真够悬的。” “海柱这孩子也太倒霉了。” 林大生拍了拍桌子,继续说:“我们调查了一下,原来春燕和她娘家那边的一个男人好上了,想离婚。可她又怕屯子里的人说她闲话,就想出了个损招,让自己妹妹演戏,说海柱侵犯她妹妹。这女人啊,心可真够狠的。” 大家听到这话,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潮水一般涌来。 “俺当时还错怪海柱了,当时就烧香诅咒他不得好死。黄大仙莫怪莫怪,当小的胡言乱语,可不要让海柱出事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满是愧疚。 “啊!这事情怎么这样?信错春燕了,平常多实诚一人,竟然干这种事情。这女人心肠咋这么坏呢,这不是把海柱往死里逼吗?”一个中年妇女气得满脸通红,大声说道。 “就是啊,这婚姻可不是儿戏,过不下去就好好说,干嘛要整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另一个年轻人也附和道。 突然有人喊道:“队长,那现在海柱咋样了?” 第132章 惹众怒 林大生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海柱这孩子啊,如今情绪低落得厉害,把自己死死地关在屋里,连门都不愿意出一步。他父母都快急疯了,整日里唉声叹气,眼泪都快流干了,就怕他一个想不开,做出啥不可挽回的傻事来哟。”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性子急的村民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扯着嗓子抢问道:“那春燕呢?这女人现在到底在哪?她干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大生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春燕那女人,出了这事儿后,就像只缩头乌龟,觉得没脸在咱们屯子里待下去了,收拾了点东西,灰溜溜地就回娘家去了。她娘家那边的人,也觉得她丢尽了全家的脸,一见到她就骂得狗血淋头,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蹦,可骂完之后,这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不了了之了。” 这时,赵大爷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大声吼道:“这样的女人,简直就是咱们屯子的耻辱!就该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把她抓回来,让屯子里的人都来评评理,看看她还有没有脸见人,还有没有羞耻心!” 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村民也跟着附和,唾沫星子横飞:“就是就是!这女人心肠也太狠了,把海柱害成这样,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搁以前,像她这种不守妇道、败坏门风的女人,就得浸猪笼,让她尝尝那水里的滋味,看她还敢不敢这么胡作非为!” 另一个瘦高个村民也气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骂道:“春燕这贱女人,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海柱平时对她那么好,她倒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把她抓回来浸猪笼都算轻的,就该把她绑在村口的大树上,让大伙一人吐她一口唾沫,让她遗臭万年!” “对,没错!”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指责春燕的所作所为,骂声此起彼伏,要把这股怨气都发泄出来。 林大生双手在空中轻轻下压,扯着嗓子喊道:“都安静下,安静下啊!今儿个把大伙召集过来,主要是为了证明海柱那孩子是清白的。这事儿啊,也没犯啥法,咱们可没权力瞎折腾人家,都消停消停,听我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寒风呼啸着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咱再说说这第二件事,就是关于赵麻子和李铁柱晚上喝得醉醺醺的,结果被人套了麻袋,狠狠揍了一顿的事儿。” “对哦!”人群中一个瘦高个儿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着说道,“这两个家伙被打后,村子里可安生多了,省得他们天天瞎晃悠,净干些糟心事儿。” 孙有良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脸色阴沉。 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那瘦高个儿一眼。 瘦高个儿被他这么一看,脖子一缩,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不敢再出声了。 林大生看了孙有良一眼,继续说道:“事情是这样啊,赵麻子和李铁柱他们自己也不清楚是谁打的,当时黑灯瞎火的,啥也没看着。最近他们仗着自己有点力气,欺负,哦不,是得罪的人不少,所以现在还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咱们屯子里啊,都是一家人,可不能自己人对自己人动手,有啥事儿说开了不就好了嘛。” “哈哈!” 林大生这话一说完,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活该!”一个老大爷气呼呼地说道,“就该治治他们,一天天就知道欺负村里人,典型的窝里横,没出息的东西!” “对,可不是啥好东西!”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也跟着附和道,“整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儿,就知道惹是生非,被打也是自找的!” 孙有良听着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手指着人群,大声吼道:“说什么呢?你们被欺负了吗?还是被打了?一个个在这儿瞎起哄!” 这时,苏清风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看着孙有良,大声说道:“队长,你看看他在你面前都敢这么嚣张,要是你不在,他还不得把我们都打一遍啊!这屯子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孙有良瞪大了眼睛,怒视着苏清风,扯着嗓子喊道:“苏清风,关你什么事情?少在这儿多管闲事!” 苏清风毫不畏惧,向前跨了一步,大声说道:“难道不是吗?” 孙有良怒吼着指着他:“你给我等着,看我打不打你?” 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打不过苏清风,也只是嘴上叫嚣。 “孙有良,你给我闭嘴!这里是小队开会,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林大生立马呵斥道。 “就是!就是!” 村民们被苏清风的话激起了情绪,纷纷跟着喊道。 苏清风见孙有良还不罢休,气得脸色通红,他猛地一挥手,大声喊道:“滚出我们屯子!我们屯子不欢迎你这种人!” “对!滚出去!”村民们齐声响应。 孙有良被这阵势吓得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了看周围愤怒的村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林大生和苏清风,知道自己今天是讨不到便宜了。 他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朝着教室外走去,脚步匆匆。 看着孙有良离去的背影,林大生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村民们,说道:“大伙都消消气,咱们都是一个屯子的,以后有啥事儿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吵架。尤其是几个大娘,你们也消停点,有这气力,干点什么不好。” 要不是孙有良的二舅是公社领导,谁怕他那小胳膊小腿的。 接着,林大生又讲了几个事情,也无关紧要。 反正今天骂孙有良,大家是解气了许多。 海柱那个事情,确实是大家没想到的,还有翻转。 那春燕也确实做的太过分了。 散会后,还有很多人骂春燕不是人。 “清风哥。” 苏清风刚走出学校门,就听到一个清脆甜美的喊声。 第133章 你有相好的吗?俺家闺女咋样? 苏清风回头一看,原来是张文娟。 只见张文娟裹着花棉袄,头上戴着红色的毛线帽,帽子上还垂下两根长长的毛线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煞是可爱。 她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呼着白气。 “怎么了,文娟妹子?”苏清风笑着问道。 张文娟小跑着来到苏清风身边,喘了口粗气,说道:“我爹说请你去我家吃饭。” “啊?” 苏清风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张志强会请他吃饭,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张文娟见苏清风一脸疑惑,赶忙解释道:“我爹说作为打猎队的队长,请你这个刚进打猎队的人吃个饭,也算是欢迎欢迎你。” 苏清风这才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原来是这样,但我还得给我妹妹做饭,就不叨扰了。” 他心里想着,妹妹苏清雪腿打着石膏,行动不便,自己不在家,她吃饭都成问题。 张文娟听了苏清风的话,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说道:“哦,那好吧,我去和我爸说。”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苏清风看着张文娟落寞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张志强是打猎队队长,第一次请他,要是不去,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赶忙喊住张文娟:“等等,文娟妹子,我先回趟家,待会过去。” 张文娟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一朵盛开在寒冬里的梅花。 她兴奋地说道:“行,那我回家等你来。” “好。” 苏清风笑着应道,然后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家,苏清风推开院门,走进厨房。 厨房里冷冷清清的,苏清风熟练地往灶膛里塞了几把柴火,用火柴点燃,不一会儿,灶膛里就燃了起来。 不一会儿,蒸笼里的窝窝头就热好了。 苏清风把热好的窝窝头端到屋里,放在炕桌上,对着苏清雪喊道:“吃饭了。” 苏清雪应了一声,来到炕桌前。 看着苏清风,甜甜地笑道:“哥,你咋不吃?” 苏清风看着妹妹,“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哥,你就放心吧,肯定能在上学时做完的。”苏清雪自信满满地说道。 “那你赶紧吃吧,吃了继续做作业。”苏清风说着,把一个窝窝头递到苏清雪手里。 苏清雪咬了一口窝窝头,皱了皱眉头,说道:“哥,可我想出去玩。” 苏清风听了,佯装生气地说道:“瘸子腿也不安生,外面那么冷,你腿又这样,出去再摔着怎么办?” 苏清雪听了,撅起嘴,委屈地说道:“哥,我就和秀秀他们玩,不跑远。” 苏清风看着妹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软了下来,但还是严肃地说道:“不行,等你腿好了,哥带你去玩个够。现在乖乖在家做作业。” 苏清雪见哥哥态度坚决,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继续吃窝窝头。 苏清风看着妹妹吃的香,对她说道:“清雪,哥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在家乖乖的。” 苏清雪疑惑的问道:“哥,你去哪里,饭都不吃了?” “上次来咱们家的张叔,请我去他家吃饭。”苏清风解释道。 “好吧,那你快去。” “那你别出去。” “都听大哥的。” 苏清风这才放心地走出家门,朝着张志强家走去。 屯子不大,两家隔得也不算太远,不过也有小半里路。 不一会儿,苏清风就来到了张志强家。 张志强家有三间房,比苏清风家宽敞多了。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黑色的土地。 苏清风走进院子,大声喊道:“张叔,我来啦!” 张志强听到声音,从屋里迎了出来。 一把拉住苏清风的手,说道:“清风啊,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屋,屋里暖和。” 苏清风跟着张志强走进屋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让他顿时感觉浑身暖洋洋的。 张文娟看到苏清风进来,她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清风哥,你来了。” 苏清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文娟妹子,让你久等了。” 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个女人,她就是张志强的老婆李东凤。 李东凤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一条蓝色的头巾,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她看到苏清风,热情地说道:“哎呀,这就是清风吧,快坐,快坐,饭菜都准备好了。” 苏清风赶忙说道:“婶子,太麻烦你了。” 李东凤笑着说道:“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说着,她把苏清风拉到炕桌前坐下。 炕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有炒土豆丝、炒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血肠。 那酸菜白肉血肠是东北的特色菜,酸菜酸爽可口,白肉肥而不腻,血肠鲜嫩滑爽,让人看了就垂涎欲滴。 张志强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地瓜烧,拧开瓶盖,给苏清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说道:“清风啊,今天咱们好好喝几杯。” 苏清风连忙说道:“谢张叔。” 张志强哈哈大笑道:“来,先干一杯。” 说着,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清风见张志强如此豪爽,也不好再推辞,他硬着头皮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地瓜烧入口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舒坦!” 张志强看到苏清风的样子,笑着说道:“清风啊,喝酒就得这样,痛痛快快的。来,再喝一杯。” 说着,他又给苏清风倒了一杯。 苏清风无奈,只好又喝了一口。 几杯酒下肚,苏清风的脸渐渐红了起来,话也多了起来。 苏清风是一口菜都没吃,连续喝了一杯。 刚夹了块血肠,张志强又给苏清风倒了一杯酒,说道:“清风啊,叔问你个事儿,你有相好的没?” 苏清风听了,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张志强会问这个问题,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红着脸,说道:“张叔,我……我还没有。” 张志强听了,眼睛一亮,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张文娟,笑着说道:“清风啊,你看我们家文娟咋样?” 第134章 女大不由爹了 张文娟坐在屋内,听着父亲张志强那直白又突兀的话语在耳边炸响。 脸瞬间像是被天边最浓烈的晚霞浸染,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慌乱地低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根本不敢抬眼去看苏清风。 可两只耳朵却竖得直直的,不放过苏清风说的每一个字。 苏清风也被张志强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愣住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尴尬在空气中迅速蔓延开来。 苏清风缓过神,立马说道:“张叔,文娟妹子人很好,善良又懂事,可这事儿……这事儿太突然了。而且我和文娟妹子也没怎么相处过。” 虽说他们同在一个屯子里,可平日里一个忙着下田干活、上山砍柴,整日与土地和山林为伴,皮肤被晒得黝黑,手掌也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一个则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务,偶尔也会跟着村里的人去集市上卖点自家做的手工品,生活轨迹鲜有交集,俩人确实没怎么见过面。 苏清风原本就是个憨厚老实的庄稼汉,过去一心扑在劳作上,每天睁开眼就是想着怎么把地种好,怎么多砍些柴,根本不懂什么男欢女爱的事情。 如今的苏清风脑子里都是现代爱情的价值观,一心向往着自由恋爱,希望两个人能先彼此了解,有共同的话题和兴趣,再慢慢发展感情。 这突然被安排,着实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张志强见苏清风没有直接拒绝,心里暗自高兴,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可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哈哈大笑着说道:“行,叔不逼你,你好好考虑考虑。来,咱们接着喝酒。” 说着,他又举起酒杯,仰起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那豪爽的样子像是真的只是单纯在喝酒。 然而,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苏清风,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让这两个年轻人有更多的接触机会。 随着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张志强开始故意装作醉意朦胧。 他先是眼神变得迷离,身子也开始摇摇晃晃,说话也含糊不清起来:“清……清风啊,叔……叔今天喝多了,这脑袋啊,晕乎乎的。” 说着,他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接着,他看向张文娟,口齿不清地说道:“文娟啊,你……你送清风回去。” 张文娟一听,脸又红了几分,她偷偷瞟了苏清风一眼,见苏清风也是一脸尴尬,心里更是慌乱不已。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爹,要不我给您弄点醒酒汤,您先醒醒酒。” 张志强却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不用不用,没事,你就听爹的,送清风回去。” 张文娟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轻声对苏清风说道:“清风哥,我……我送你吧。”苏清风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屋子。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偶尔有微风吹过,吹起张文娟的发丝,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却不敢去看苏清风。 苏清风也是浑身不自在,眼睛盯着前方,心里却在想着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文娟见苏清风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也更加紧张了,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苏清风说道:“文娟妹子,今天谢谢你家的款待。” 张文娟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转身匆匆往家走去,脚步有些慌乱。 当张文娟回到家中,轻轻推开房门,却发现父亲张志强正坐在屋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哪有半分醉意。 张文娟又惊又羞,嗔怪道:“爹,你没醉?” 张志强嘿嘿一笑,说道:“当然没醉,不醉的话,怎么让你送人啊。你也真是的,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好,多和清风说说话,增进增进感情。爹看清风这孩子实在,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你们要是能成,爹也就放心了。” 张文娟的脸又红了起来,她跺了跺脚,说道:“爹,你就别操心了,感情的事儿哪能这么着急。” 张志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唉,女大不由爹了。不过爹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清风真的不错。” 张文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像一团乱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苏清风心里此时那叫一个乱呐,就像被狂风卷过的茅草堆,七零八落。 苏清风只觉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思绪好似脱缰的野马,肆意狂奔,怎么也收束不住。 不知怎的,嫂子的音容笑貌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那可是堂哥生前最珍视的人呐,堂哥走后,嫂子独自撑着那个破碎的家,平日里总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棉袄,头发规规矩矩地梳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说话轻声细语,干活却麻利得很,家里家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紧接着,公社卫生所的许秋雅也蹦了出来。 那姑娘就像春天里盛开的花朵,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扎着两条俏皮的麻花辫,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灵动极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儿,甜得能把人的心都给化了。 “难道我还真是渣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清风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两个女人的影子从脑海里赶出去。 可越是这样,她们的模样就越清晰。 胡思乱想中,苏清风就回到了家。 还没进屋,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妹妹苏清雪正带着秀秀和铁蛋在屋子里玩闹呢。 苏清风他没急着进去,怕打扰了他们的兴致。 转身看了看边上自家那被大雪覆盖的废墟。 那原本是几间土坯房,是父母辛苦一辈子盖起来的,承载着一家人的回忆。 现在房梁歪歪斜斜地搭在地上,土坯墙裂开了一道道大口子。 苏清风叹了口气,从墙角拿起背篓和工具,朝着废墟走去。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先是把那些倒塌的小土坯一块一块地搬到背篓里,每搬一块,都要费上一番力气。 那些土坯被雪水浸湿后,变得又沉又硬,就像一块块大石头。 一点点地清理着倒塌的屋子,也努力地清理着自己内心那团乱麻。 …… 第135章 凭什么他能加入打猎队? 天还黑着,苏清风已经在炕沿上做了两百个俯卧撑。 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在补丁摞补补丁的褥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喘着粗气翻过身,开始做卷腹,腹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哥……你呼哧呼哧的……跟老牛似的……”苏清雪裹着被子嘟囔,石膏腿压着本很旧的连环画。 苏清风没搭腔,摸黑套上棉袄。 以现在的身体素质,其实可以做更多。 但锻炼也不需要和当时当特种兵那样往死了炼。 尤其是现在也还没到顿顿能吃饱的情况下。 两百个俯卧撑和两百个卷腹动作,也差不多。 这量隔个五到七天可以增加二十到三十个。 保持增量的同时,注意身体有没有不适。 现在的医疗条件可没当时好,要是身体出问题了,可就是永久性损伤。 苏清风来到厨房,灶间传来窸窣声。 突然想起张文娟给的冻梨还挂在房梁上,是留给雪儿当零嘴。 苏清风自己也很久没吃过了。 不过,等以后生活条件好了,这些都不是事儿。 他熟练地舀了两碗玉米面,放进大盆里,又加了点水,开始和面。 苏清风揉好面,开始做窝窝头。他先把面团搓成一个个圆球,再用大拇指在中间戳个洞,一边转一边捏,不一会儿,一个个漂亮的窝窝头就成型了。 他把窝窝头放进锅里,添上水,点着火。 不一会儿,锅里就冒出了热气,带着玉米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雪儿,起来吃饭啦!”苏清风扯着嗓子喊。 苏清雪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苏清风端着窝窝头房间,把炕桌拿出来。 苏清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窝窝头,鼻子一抽一抽的,说:“哥,这窝窝头真香!”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香就多吃点,吃饱了腿才能好得快。” 吃完早饭,苏清风麻溜地收拾好家伙什儿。 他扛起那个有些破旧但还算结实的背篓,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铁镐、铁锹等工具。 背篓边,静静停着一辆小板车,这是他特意从林大生家里借来的。 这冻得梆硬的墙块,要是用背篓一趟趟往荒地背,那可真是既费时间又耗力气,不知道得折腾到啥时候。 有了这小板车可就不一样了,速度能快不少,苏清风心里盘算着,估摸着能在嫂子从娘家回来前把活儿都干好。 来到荒地,眼前的冻墙块硬得像铁疙瘩,一铁镐下去,只溅起一点点土星子,仿佛在跟他较劲儿。 苏清风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双手紧紧握住铁镐,咬着牙,狠狠地砸下去。 “哐当”一声,铁镐与冻墙块碰撞,震得他虎口发麻,可他顾不上这些,一下又一下,继续埋头苦干。 “清风哥,俺来帮你!”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苏清风抬头一看,原来是铁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这小子,圆脸蛋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热情。 苏清风直起腰,拍了拍铁蛋的脑袋,笑着说:“铁蛋,你小子有这份心就行,这活儿累得很,别把你累坏了。你呀,就边上玩去。” 铁蛋把胸脯一拍,拍得“砰砰”响,大声说道:“俺不怕累,俺力气大着呢!俺爹都说俺是咱村的小壮牛!” 苏清风被铁蛋逗乐了,没办法,只好把铁镐递给他,说:“行,那你试试,可得小心着点。” 铁蛋兴奋地接过铁镐,可这铁镐还没他个头高,他双手吃力地握着,摇摇晃晃地举起来,用力往冻墙块上砸去。 只听“哎哟”一声,铁蛋差点没站稳,铁镐也只砸出一个小小的印子。 他皱着眉头,小脸憋得通红,使劲儿又抡了几下,最后垂头丧气地说:“清风哥,我拿不动。” 这时,赵大爷在远处瞅了半天,半天没看到铁蛋回家,心里着急,顺着声音找了过来。 看到铁蛋在这,立马扯着嗓子喊道:“铁蛋,回家了!这活儿我都干不了,你凑什么热闹,别在这儿添乱!” 苏清风笑着对赵大爷说:“没事,赵大爷,铁蛋也就是在这儿玩玩。” 铁蛋眼巴巴地看着苏清风,认真地说:“清风哥,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这样强壮,能干好多好多活儿。” 苏清风摸了摸铁蛋的头,鼓励道:“行,铁蛋,那你可得多吃点饭长力气,等长大了,肯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小伙子。” 铁蛋用力地点点头,说:“嗯!那我先回家了,清风哥。” 说完,一蹦一跳地跟着赵大爷走了。 苏清风看着铁蛋的背影,笑了笑,又转身拿起铁镐,继续投入到忙碌的劳作中。 寒风呼啸着吹过,却吹不散他心中的那股热乎劲儿。 差不多在荒地上砸了有两个小时冻墙块,苏清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打算歇口气。 “清风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林立杰那响亮的喊声。 苏清风一个激灵,赶忙起身,走出屋子。 只见林立杰正站在院门口,脑袋上扣着一顶棉帽子,耳朵都被冻得红通通的。 “什么事啊,立杰?”苏清风一边搓着手,一边问道。 “清风哥,我爹喊你呢。”林立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笑着说:“你小子,有话就直说,别跟我打哑谜。到底什么事情啊?” 林立杰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说:“去了就知道了。” “哐!哐!哐!” 俩人没走几步,就听到了打锣的声响。 苏清风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是出啥事儿了?” 来到小空地上,只见林大生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破锣,使劲儿地敲着,扯着嗓子喊:“大家把家里的老爷们喊出来,都麻溜的!” “什么事情?” “是啊,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忙慌的。” 有村民忍不住问道。 林大生把手里的锣往旁边一放,大声说:“今天呢,咱们小队要找六个打猎的猎户,现在有五个了,还差一个。” “有五个都,是哪五个?” “上次清风打猎,不是民兵队的张志强带着几个小伙子去的吗?是不是他们?” “不清楚。”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说:“打猎队的五人是张志强、苏清风、林立杰、王友刚、郭永强,大家站我身边来。” 林立杰一听,兴奋得眼睛都放光了,一把拉住苏清风的胳膊,说:“清风哥,走,咱站过去。” 说着,就把苏清风拉到了林大生身边。 其余几个打猎队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 林大生看着大家,接着说:“加入打猎队的话,每参与一次打猎,能得到二十个工分。” “什么?二十个工分?这么多?”一个村民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平常干农活,挖水渠,一天工分顶天了也才十个! “现在这天气,你站在这里都哆哆嗦嗦,给你二十工分,你愿意去吗?”另一个村民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不愿意,我哪有那本事。这大冷天的,出去打猎,不被冻成冰棍才怪。” “那你一惊一乍的干嘛。” “也是,二十工分也不多了。这工分可不好挣啊。” 村民们又开始议论纷纷。 就在大家吵吵嚷嚷的时候,突然有人阴阳怪气地问:“凭什么他能加入打猎队?” 第136章 一百米就一百米!谁怕谁啊! 苏清风顺着那嘈杂的声音看去,只见孙有良、李铁柱还有赵麻子站在人群的最前边。 李铁柱和赵麻子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淤青,紫一块青一块的,在这白皙的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被苏清风之前套麻袋打的。 苏清风下手可不轻,这俩人到现还还没好完全呢。 孙有良正用他那根又粗又短的手指,直直地指着苏清风,满脸的不服气,那表情,就跟吃了只死苍蝇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扯着嗓子,大声质问道:“林队长,你得给我们个说法,为啥他能进打猎队?他有啥特别的本事?就他那瘦巴巴的样儿,风一吹都能飘起来,能有啥能耐?” 林大生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大声说道:“孙有良,苏清风上次打猎,那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他勇敢得很,遇到危险一点都不含糊,机灵得跟狐狸似的,还懂得不少打猎的门道,什么野兽的习性、踪迹,他一看就知道。这打猎队就需要这样的人,你们可别小瞧了他。” “哼,就他那瘦胳膊瘦腿的,能有啥本事?说不定上次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孙有良撇着嘴,满脸的不屑,那眼神里满是对苏清风的轻蔑。 苏清风听了,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反嘲讽道:“孙有良,你也别光在这耍嘴皮子,有本事你也打三只灰狼和一只野猪试试,不行的话,打一只野猪也行。你要是能做到,我苏清风二话不说,立马退出打猎队。” 孙有良被苏清风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他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大声说道:“试就试,谁怕谁啊!我就不信我比不过你。” 林大生见状,赶忙拍了拍手,大声喊道:“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啥事儿不能好好说。” “等下,我也参加打猎队。”就在这时,李铁柱不知道为啥突然扯着嗓子喊道。 林大生愣了一下,然后说道:“现在只是报名,毕竟就差一个名额了。大家也别着急,咱们得选个合适的人。” “我要是打枪能打过苏清风的话,就让我进打猎队。”李铁柱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期待地看着林大生。 李铁柱平常也去打猎,不过冬天这天气实在太冷了,冷得人骨头都疼,他也就懒得去了。 一般开春后,猎物多,他才会兴致勃勃地拿着猎枪进山。 孙有良听了,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说:“咋了,我们只要比苏清风强不就可以加入打猎队了吗?林队长,你可不能偏心啊,不能你让你儿子加入打猎队,我们就不行了。这打猎队得公平竞争。” “是啊,我们也想加入啊,就剩一个名额了,可不能就这么定下来。”一个瘦高个儿,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 旁边一个大娘也搭话了,她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关切:“林队长,俺们家那小子虽说没你家儿子壮实,可打猎的本事也不差,天天跟着他爹进山,认得不少草药,也晓得咋避开野兽,这名额的事儿,可得好好斟酌斟酌。” 这时,一个年轻后生也按捺不住了,他往前挤了挤,涨红着脸说:“林队长,我射箭可准了,上次在村头比试,十箭能中九箭呢,这打猎队少了我不行啊,您可不能只看关系,不看真本事。” 人群里一个戴着旧毡帽的老汉也慢悠悠地开了口:“林队长啊,咱村这么多年了,一直讲究个公平公正,这打猎队名额这么紧俏,大家都有想法也正常,您可得一碗水端平咯,不然以后大家心里都憋着气,这村里的团结可就受影响咯。” “对,就是,公平最重要!”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便响了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林大生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有些为难,他挠了挠头,说:“这……” 张志强这时候站了出来,他身材高大,一脸的正气,大声说道:“我是打猎队的队长,打猎又不是只有打枪这一项本事。怎么可以就这样定胜负呢?打猎得有耐力,得懂追踪,还得会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光比打枪,太片面了。” 赵麻子立马喊道:“哎呦,咋不敢了?你们说招谁就招谁的,打猎队都成你们自己家开的一样了。林队长,你得给我们个公道,我们也有打猎的本事,为啥就不能加入?” 苏清风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暗暗想着:“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搅和了,得给他们个下马威。” 于是,他自己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比就比,你要怎么个比法?我苏清风奉陪到底。” 李铁柱看了看苏清风,眼睛里闪过一丝挑衅,说:“苏清风,我也不欺负你。三十米外摆放一个酒瓶,开五枪,这五枪内看谁准。谁打中的多,谁就赢。” “用什么枪?”苏清风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淡定地问道。 “队里不就民兵用的53式步骑枪吗?”李铁柱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 这53式步骑枪是单发栓动步枪,有效射程400米,配备五发弹仓,刺刀可折叠收纳于枪身右侧。 刚好五发子弹,这李铁柱还算懂枪,知道这枪的性能和特点。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可以是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不敢了吗?”李铁柱以为苏清风怕了,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苏清风冷笑一声,说:“哼,不是不敢,而是三十米太短了,一百米如何?这才能看出真正的本事。” 李铁柱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清风会提出这么高的要求,他犹豫了一下,说:“一百米?这……” 苏清风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挑衅,说:“不敢了?要是怕了,就乖乖认输,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来!一百米就一百米!谁怕谁啊!”李铁柱被苏清风的话激得热血上头,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苏清风笑了,笑得很开心,那笑容就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温暖而又自信。 他大声说道:“还有谁要加入打的?想和我比的就一起来吧。我苏清风今天就陪你们玩个痛快。” 林大生有些担心地看着苏清风,问道:“清风,你用过53式步骑枪吗?这枪可不好打,一百米的距离,难度可不小。” “没。”苏清风摇了摇头,诚实地说道。 林大生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那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打不好,可就出丑了。” 苏清风笑着说:“没事的,林叔,相信我就是了。我虽然没用过这枪,但我相信自己的本事。打猎靠的是眼力和心劲儿,枪只是个工具而已。” 第137章 不敢打趁早认输! 苏清风心里明白,有些话他不能如实说。 他打小就跟着家里长辈接触各类枪械,那些枪在他手里,就跟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的,闭着眼都能把枪械构造摸得透透的,拆装起来轻松得就像摆弄玩具。 尤其是当兵后,这让他更加如鱼得水。 苏清风之所以定下百米远的射击距离,就是想让那些叫嚣着质疑他的人乖乖闭嘴。 很快,大伙就来到了村外的空地上。 这片洁白的世界,此刻因为这场即将开始的比试,多了几分热闹和紧张。 参加比试的,就苏清风和李铁柱两人。 一百米啊,这一枪要是打不中,那可真是要把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刚刚还在村头扯着嗓子叫嚷的村民们,这会儿一个都没敢站出来参加。 那个之前拍着胸脯说自己射箭准得不行的小伙子,这会儿也蔫头耷脑,没了声响。 他们射箭,顶多也就射个三十米远的精准距离,这百来米打枪,根本没试过。 而且村子里也没几个人摸过正式的枪械,大多都是自制的那种火统,威力小,射程也近。 这53式步骑枪,好多人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用了。 林大生扯着嗓子,指挥着几个年轻后生在一百米外的地方摆放了十个酒瓶,一边五个。 那酒瓶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孙有良、李铁柱和赵麻子站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酒瓶,脸上都带着一丝期待。 孙有良凑到李铁柱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鼓动:“铁柱啊,你可得给咱争口气,一定要赢了他,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咱也有两把刷子!” 李铁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眼睛瞪得像铜铃:“放心吧,孙哥,我李铁柱打枪可不是白练的。今天我就让他苏清风知道,谁才是这村里真正的神枪手!” 苏清风站在那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定点射击练习,对他来说,那可是刚入门时候的事儿了,后来都是练习移动靶射击,难度可比这高多了。 张志强拿着一把53式步骑枪,走到苏清风面前,双手把枪递给他,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清风,这枪就交给你了。别紧张,好好打,给咱打猎队长长脸!” 苏清风双手接过枪,感觉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把枪,更是一份信任。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枪的各个部件,从枪管到枪栓,从准星到扳机,每一个地方都不放过。 确认无误后,他熟练地装上子弹,动作流畅得就像行云流水。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就像一棵扎根在雪地里的青松,稳稳当当。 双手紧紧握住枪,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眼睛紧紧地盯着远处的酒瓶。 李铁柱也拿着枪站在一旁,只是那站姿怎么看都有点别扭。 边上的村民们可热闹了,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谁会赢下这场比赛。 “要我说啊,苏清风这小子从小就机灵,我看他赢面大。”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老汉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道。 “哼,那可不一定!李铁柱天天扛着那杆破火统进山打猎,枪法也不赖,说不定今天就超常发挥,把苏清风给比下去了。”一个胖大婶双手叉腰,不服气地反驳道。 “哎呀,你们都别争了,这百米打枪,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看他们俩谁更稳,谁更准咯!”一个年轻小伙子在一旁起哄道。 这时,秀秀和铁蛋也被赵大爷带着过来了。 秀秀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拉着赵大爷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赵爷爷,他们这是在干啥呀?” 赵大爷摸了摸秀秀的头,笑着说:“他们呀,在比试枪法呢,看看谁打得更准。” 铁蛋则在一旁兴奋地跳着脚,挥舞着小拳头:“打枪咯,打枪咯,肯定很精彩!” 秀秀喊了声:“是清风哥。” 铁蛋立刻看向苏清风,“肯定是清风哥能赢!” 场中央,林大生扯着嗓子喊:“规矩简单每人五发,中得多者胜!” 李铁柱抢先一步,“老子先来!” 他腮帮子上的横肉直抖,活脱脱像嘴里含了两个冻梨,那模样,透着一股子蛮劲儿。 “砰!” 第一枪响了,这枪声惊得老榆树上的乌鸦“嘎嘎”叫着,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众人赶忙往百步外的酒瓶望去,只见那酒瓶纹丝不动,倒是后面的树干上“噗”地冒起一股白烟。 “风大!风大!”孙有良忙不迭地解释。 第二枪倒是有了点准头,擦着了瓶脖子,玻璃碴子“哗啦啦”洒了一地,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李铁柱脑门上冒出了汗珠,第三枪打得急了,子弹不知飞哪儿去了。 第四枪终于中了,正中瓶肚,可第五枪却只打碎了瓶口。 “三中!”张志强认真地喊道。 孙有良那边立刻嚷嚷起来:“三中了,估计那苏清风也一枪都中不了吧!” “是啊,看他还怎么得意!”赵麻子也附和道。 人群队里突然传出“噗嗤”一笑。 众人回头,只见张文娟慌忙低头绞着衣角。 她娘李东凤狠狠掐了她一把,自己却也跟着抿嘴乐。 毕竟大家都看到了那李铁柱只打中了三枪,前面还自夸神枪手。 原来就这点能耐。 孙有良鄙夷的看过去,“那倒要看看苏清风有什么本事了,能不能打中三枪。要是一枪都不中,那可就丢打脸了。” 林立杰立马反驳道:“清风哥肯定能赢的。” 边上的王友刚小声问他:“你看过清风哥打枪吗?” “没有啊。”林立杰摇了摇头。 “那你那么笃定?” “这叫信任!” 轮到苏清风了。 他没急着射击,而是调整呼吸节奏。 也不是打狙击枪,只要稳住呼吸就可以。 “磨蹭啥呢?”孙有良跺着脚喊,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不敢打趁早认输!” 他双手叉腰,一脸的不耐烦。 苏清风也不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突然抬枪就射,几乎没有瞄准。 “砰!” 第138章 蒙眼打枪?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 第一个酒瓶瞬间炸得粉碎,玻璃碴子如同雪花般四处飞溅,在洁白的雪地上溅起一朵朵晶莹的冰花。 场子里“嗡”地炸开了锅,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哎呀妈呀,这第一枪就这么准!”有个大娘瞪大了眼睛,双手用力地拍着大腿。 “这可真是神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枪法呢!”有个大爷兴奋得满脸通红,一边鼓掌一边大声喊道。 百米瞬发秒中,这般厉害的手法,着实让众人惊叹不已! 孙有良站在人群中,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蒙的!绝对是蒙的!哪有这么巧的事儿,我看他就是运气好!” 赵麻子在他身边跟着附和,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对,就是蒙的!他平时都没怎么摸过枪,咋可能一下子就这么准,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只有李铁柱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心里清楚,这苏清风绝对不一般。 刚才那一枪,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 苏清风持枪时,手臂稳如磐石,手指扣动扳机的力度恰到好处,那射击的速度,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暗暗感叹:“这小子,射击如此凌厉,看来我真是小瞧他了。” 这时,人群中传来两个孩子兴奋的喊声:“好耶!打中了!” 铁蛋和秀秀像两只欢快的小鹿,在人群中蹦蹦跳跳,小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却依然掩盖不住他们眼中的兴奋。 “清风哥,加油!”张文娟也有些得意忘形地在人群中喝彩着,她双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声音清脆悦耳。 苏清风并没有被周围的喧闹声所影响,他依旧神色平静,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微微低下头,轻轻吹了吹枪口,拉栓退弹,然后再次缓缓抬枪。 他的手臂缓缓抬起,如同拉满的弓弦,眼神紧紧锁定目标,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随着一声“砰!”响,第二枪应声而出,又一个酒瓶被精准地击中,玻璃碴子再次飞溅开来。 “神了!”铁蛋兴奋得手舞足蹈,他一边跳一边喊,双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清风哥太厉害了,简直就是神枪手!”秀秀也在一旁跟着欢呼,满眼的崇拜之色。 赵大爷一把揪住铁蛋的后领子,笑着说:“慢点儿,别摔着。这孩子,这么激动干啥,小心别把牙给磕掉了。” 可那眼神里,也满是惊叹,他看着苏清风,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 这时,林立杰和王友刚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们一脸疑惑地看着苏清风,林立杰挠了挠头,说:“不是说没摸过这枪吗?怎么这么准?这枪在他手里咋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指哪儿打哪儿。” 王友刚也皱着眉头,附和道:“就是啊,这也太邪乎了,我打了这么久的枪,都没他这么厉害。” 郭永强从后面跟了上来,有些疑惑地说道:“难道打枪也需要天赋不成?” 他们几个三十米的靶子都打不太准。 苏清风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再次调整了一下姿势。 只见他双手稳稳地握住枪身,右手轻轻拉动枪栓,随着“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一颗金黄的子弹被退了出来,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动作流畅自然,一气呵成。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三枪响起,酒瓶再次被击中,碎裂在雪地上。 “三……三中了!” 张志强站在一旁,嗓子发干。 他可是经常训练打枪的,但靶子也都是五十米远的距离,而且每次都不能保证全中。 可这苏清风,在这寒冷的冬天,居然能做到三枪全中,这简直就是奇迹啊! 不过还有两枪没打,还是谨慎些。 不过,这已经和李铁柱的成绩打平了。 只要再打中一发,就超过李铁柱,那李铁柱就不会来打猎队捣乱了。 林大生心里也是放松了些,没想到苏清风竟然这么厉害。 他是知道苏清风打架厉害的,没想到打枪也这么厉害。 孙有良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一样,在众人面前出尽了洋相。 他突然拽过李铁柱,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说:“你不是说你是枪神吗?我的脸给你丢尽了!你看看人家苏清风,再看看你,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李铁柱缩着脖子,活像霜打的茄子,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俺……俺打的是五十步靶……而且平时也就是在山里练练,哪能跟这比啊。这苏清风,肯定是有两把刷子。” 赵麻子在边上提醒道:“孙哥,这不是还有两发没打吗?咱再看看。” “嗯嗯,再看看。” 苏清风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再次举起枪,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他的手臂肌肉紧绷,手指紧紧扣住扳机,随时准备发射。 “砰!” 第四枪响起,酒瓶在雪地上炸开,溅起的雪花像烟花一样绚烂。 人群中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大家纷纷竖起大拇指,对苏清风赞不绝口。 “苏清风这小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枪法这么厉害,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一个老大爷捋着胡子,感慨地说道。 “就是啊,以后咱们村出去打猎,有他带着,那还愁打不到猎物吗?”人群中有个大婶笑着说道,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 “清风哥就是咱们村的骄傲,以后肯定能有大出息。”张文娟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地看着苏清风,化身小迷妹。 终于,到了最后一枪。 孙有良脸色已经变了,这会被狠狠的打脸了。 刚刚还叫嚣那么狠。 苏清风这次没急着出枪,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张文娟,微笑着说:“文娟妹子,能把你的手帕借我用一下吗?” 张文娟先是一愣,随即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苏清风,轻声说:“清风哥,给你。” 苏清风接过手帕,轻轻蒙住自己的双眼。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这也能打中吗?蒙着眼睛打枪,这不是开玩笑嘛!” “就是啊,这苏清风是不是太自信了。不过反正已经打中了四发子弹,这发打不中也不要紧。” “我看悬,这难度太大了,就算是神枪手,也很难做到啊。” 大家已经不关心赢不赢了,而是苏清风这太自信了。 直接蒙眼打枪,还是百米外的酒瓶! 孙有良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他阴阳怪气地说:“哼,装什么大尾巴狼,这下肯定打不中了,看他怎么收场。” 第139章 男人至死不渝是打枪! 李铁柱也皱着眉头,心里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苏清风在明明已经赢了自己的情况下,还要如此不留情面地羞辱他们,难道就为了出那口被质疑的恶气? 苏清风当然要出这口恶气,这大过年的时候,这群瘪犊子就来找茬。 他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双眼微闭,感受着周围呼啸而过的风声。 突然,手臂如弹簧般快速抬起,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果断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长空,第五个瓶子应声而碎,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天呐!这……这怎么可能?”人群中,有个老汉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中的旱烟袋都差点掉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从没见过百米之外五枪全中的,这简直就是神枪手啊!这最后一枪还是蒙着眼睛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变戏法呢!” 旁边一位年轻的后生,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太厉害了!五枪全中啊!这简直就是咱们村的骄傲,以后说出去多有面子!” 一位抱着孩子的妇女,紧紧地把孩子搂在怀里,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苏清风,嘴里惊叹道:“乖乖,这小伙子看着瘦不拉几的,没想到还有这等本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还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在一旁兴奋得又蹦又跳,嘴里喊着:“好棒!好棒!” “厉害啊!百米五枪全中!”人群中不断有人发出这样的赞叹声,那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 “关键最后一枪还是蒙住眼睛射击的。”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这一下,人群彻底沸腾了。 “什么?蒙着眼睛射击还能全中?这不是开玩笑吧!”一位中年大汉刚走过来看,有些不可思议。 “五枪!全中!”此刻张志强的破锣嗓子都喊劈了,声音沙哑而激动,“还他娘蒙着眼打最后一枪!这……这还是人吗?” 林立杰他们三个像三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立杰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俺不是在做梦吧?” 转头揪住王友刚的衣领,用力摇晃着,“你掐俺一把!快掐俺一把!” 铁蛋和秀秀领着半大崽子们在雪地上打滚,学着苏清风的样子比划:“砰!啪!清风哥就这样……” 有个小鼻涕虫甚至把棉裤都蹦开了线,露出半拉冻得通红的屁股蛋,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人群如潮水般纷纷围拢过来,瞬间将苏清风团团围在中央,像是被众星拱起的明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清风啊,你这枪法简直神了!闭着眼都能百发百中,俺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赵大爷一边说着,一边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烟袋杆,烟袋锅里的火星随着他的动作四处飞溅。 …… 面对大家的夸赞,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手帕上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轻轻抬手,将手帕递向走来的张文娟,目光温柔而真诚:“文娟妹子,还给你。” 张文娟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那红晕如同天边的晚霞,美丽而又动人。 她低着头,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眼神慌乱得不敢与苏清风对视。 听到苏清风的话,她微微抬起头,用那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睛偷偷看了苏清风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双手接过手帕,声音细若蚊蝇:“清风哥,你真厉害。”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一丝崇拜,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情愫。 “都散了吧!”林大生挥挥手,脸上却掩不住嘴角笑意。 他看着苏清风,眼中满是欣赏,心里想着:“这小伙子,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然后瞥了眼蔫头耷脑的孙有良他们,大声说道:“有些个窝里横的,趁早歇了心思!咱们村以后要多几个像苏清风这样的好后生,那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孙有良气得暴跳如雷,他指着苏清风,破口大骂:“你……你小子,别得意太早!”可他的声音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就像一只蚊子在嗡嗡叫。 赵麻子还在那跟着叫嚣:“不就是运气好嘛,哼!”可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心虚,底气明显不足。 李铁柱则低着头,默默地转身离开,他的脸被这寒冷的冬天冻得通红,但更红的是他那羞愧的脸颊。 苏清风以他那令人惊叹的实力,狠狠地砸在了那些曾质疑、轻视他的人脸上。 在众人炽热的目光簇拥下,苏清风身姿挺拔如松,昂首挺胸,大喊道:“打猎队最后一个名额,想参加的可以来报名了!” 林大生和张志强也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喊道:“想参加的来报名咯!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别错过啦!” 这时,一个瘦瘦小小却眼神中透着倔强的少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猛地往前挤了几步,大声说道:“我想去报名了!” 他的声音虽然带着几分稚嫩,但却满是渴望。 旁边一个婶子,眉头一皱,眼睛一瞪,没好气地呵斥道:“你才多大,十六岁都不到,想死在山里是吧?这打猎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深山老林里,到处都是危险,野兽横行,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婶子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挥舞着手臂,说不报名,让少年知难而退。 少年却丝毫没有被吓退,紧紧地攥着拳头,咬着牙说道:“我想打枪!” 那婶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那等长大点去当兵,也能让你打枪。”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急切地问道:“当兵就有枪打吗?” 婶子笑着点了点头,肯定地说:“当然有。” “好耶!我以后去当兵!” 每一份执着的痴迷,都是本能在作祟。 它驱使着人们去追求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东西,哪怕前方荆棘丛生,危险重重,也义无反顾。 第140章 这瘪犊子,早该治治他了! “吁——” 林大生猛地勒紧缰绳,马车“嘎吱”一声停在雪道上。 前头横着棵碗口粗的桦树。 突然,马车猛地一颠,停了下来。 苏清风身体微微前倾,赶忙稳住身形,疑惑地问道:“林叔,怎么了?” 林大生皱了皱眉头,指着前方说道:“前面有棵桦树倒了,不过倒是不大,咱得抬一下。” 说着,他率先跳下了马车,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苏清风也跟着下了车,他抬头看了看那棵倒下的桦树,树干并不粗壮,但在积雪的覆盖下,显得有些沉重。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说道:“林叔,来吧,咱俩合力把它搬走。” 两人走到桦树两侧,各自弯下腰,双手紧紧抱住树干。 “一、二、三,起!” 随着林大生一声有力的吆喝,两人同时发力,桦树被缓缓抬起。 他们的脸都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脚步在雪地里艰难地挪动着。 经过一番努力,终于将桦树搬到了路边。 苏清风重新坐回了马车上,拍了拍身上的积雪,长舒了一口气。 林大生也重新坐到车辕上,一边挥动着马鞭,一边说道:“清风啊,你这次拿钱还完债,就攒点钱,先把屋子盖起来。你老住在你嫂子家里,难免别人传闲话。”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嘴角微微下撇,说道:“又是谁嚼耳根了?我苏清风行得正、坐得端,怕他们说啥。” 林大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这事情说出去,确实不好听。咱这屯子里,人多嘴杂的,你也不想一直被人指指点点吧。”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道:“行,我知道了,林叔。我会尽快把屋子盖起来的。” 林大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嗯嗯,还有回去后,把打枪的本事也给打猎队的透一透。你那一手好枪法,可不能藏着掖着。” 苏清风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林叔,不是我不愿意教,村子里有多少子弹够训练消耗?这打枪可不是光靠嘴说,得实打实地练,没子弹,一切都白搭。” 林大生立刻回话道:“这事情,我会给公社打报告。今天也是去公社开会,能提的我都会提。咱西河屯要是能多几个像你这样的神枪手,以后打猎也能多些收获。” 苏清风眼睛一亮,说道:“行,有足够的子弹,这事情也好办。我一定把打枪的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大家。” 马车重新上路时,车辕上的铁环叮当作响。 林大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尝尝,你婶子烙的糖饼。” 饼皮已经冻硬了,咬下去直掉渣,里头的红糖却还带着灶火的余温。 而说起苏清风在村子里百米射击的事情,那可真是让孙有良下不来台。 那天,孙有良仗着自己有点小势力,在众人面前对苏清风冷嘲热讽,想让他难堪。 苏清风心中憋着一股气,他默默地拿起枪,站在百米之外,眼神坚定而专注。 “砰!砰!砰!”几声枪响过后,酒瓶被精准地击中,周围的人都惊呆了,纷纷鼓掌叫好。 关键还用蒙眼打枪来羞辱他们。 孙有良则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算是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教训。 打猎队也招了一个新人,就是那个射箭十发九中的小伙子。 苏清风觉得这小伙子是个射击的好苗子,只要稍加训练,肯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枪手。 于是,他就让林大生把他招进了打猎队。 苏清风当天问林大生能不能借马车用,林大生笑着说:“我正要去公社开会呢,你就搭我的马车一起去吧。” 今天一大早,苏清风就坐着林大生的马车出发了。 家里的话,林大生让女儿林立雯去送饭给妹妹苏清雪,也算是偷了一次懒。 日头爬上树梢,马车碾过公社大院外冻硬的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大生勒住缰绳,马儿喷着白气,前蹄在冰面上刨了两下。 “捆结实点,这畜生最近爱尥蹶子。”林大生拍了拍马脖子,麻绳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苏清风跳下车,踩碎了一层薄冰,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 他紧了紧棉袄衣领,抬头望向公社,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里头人影晃动。 刚推门进去,一股热烘烘的煤烟味混着旱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孙有良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火炉旁,手里捧着一本账册,钢笔帽在嘴里咬得“咯吱”响。 见他们进来,他眼皮子一抬,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哟,稀客啊。”孙有良慢悠悠地合上账本,钢笔往桌上一丢,“这不是咱们屯的神枪手吗?咋的,今儿个来公社显摆枪法?” 苏清风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啪”地拍在桌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钞票和硬币。 “还债。”苏清风声音平静,“七十块四毛五分,一分不少。” 孙有良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那摞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刺:“嗬,挺快啊?前阵子不还说家里揭不开锅吗?咋,打猎赚大钱了?” “孙有良。”苏清风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钱我还了,账也该清了。你要是还想找茬,咱们可以出去,当着全公社的人说道说道。” 孙有良脸色一沉,手指捏紧了账本边角。 他咬了咬牙,强撑着冷笑:“行啊,苏清风,有本事。” 他一把抓过钱,手指飞快地数着,嘴里还不忘刻薄两句,“别是偷摸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放你娘的屁!”林大生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孙有良,你少在这儿满嘴喷粪!清风这钱来得干干净净,打猎挣的!谁不知道他前阵子打了头野猪和三只灰狼?你当时没看到吗?” 孙有良被噎得脸色铁青,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水溅在裤腿上,洇出一片黑渍。 他弯腰去捡,嘴里还不忘嘟囔:“哼,野猪?谁知道是不是偷的……” 苏清风喊道:“你偷一只给我看看。” “哼!” 孙有良顿时蔫了,讪讪地闭上嘴,低头在账本上匆匆记了几笔,然后撕下一张收据,往苏清风面前一推:“拿好了,别回头又说我没给你凭证。” 苏清风接过收据,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看了孙有良一眼,嘴角微扬:“孙会计,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想找茬,我奉陪到底。” 孙有良腮帮子上的肉抽了抽,却没敢再吭声。 这些天,自己确实没套早好。 硬刚是没用了,那硬的来不了,那就用阴的! 走出公社大门时,林大生长舒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痛快!这瘪犊子,早该治治他了!”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抬头望了望天。 日头已经偏西,雪地上映着淡淡的金光。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收据,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谢谢,叔。” “跟我客气啥,我先去开会,你在毛花岭公社这边逛逛,开完会我找你。” “好嘞。” 第141章 软饭硬吃 还完钱后,苏清风自然是饿了。 苏清风还有二十几块钱,倒是不至于吃不起饭。 脚步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鬼天气,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喽!”苏清风一边嘟囔着,一边把狗皮帽子又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风像刀子一样,顺着领口直往脖子里灌,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不远处,国营餐馆的招牌出现在视野中。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餐馆。 饭店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边角都磨出了油光。 苏清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刚要掀帘子。 里头突然钻出个醉醺醺的汉子,棉袄领子上全是冰溜子:“让……让让!” 那人打了个酒嗝,喷出的白气里带着地瓜烧的酸味儿。 掀开帘子,热气混着油烟“”呼“”地糊了一脸。墙上贴着张发黄的《饮食卫生公约》,旁边挂着块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 “今日供应: 酸菜白肉面- 0.25元+2两粮票 高粱米饭- 0.1元+3两粮票 烀土豆- 0.05元 咸菜疙瘩- 0.01元 地瓜烧- 0.3元+酒票 热汤面- 0.15元+2两粮票 卤蛋- 0.03元 大碴子粥-0.05元+1两粮票 玉米面饼子-0.08元+2两粮票。” 他心里盘算着,兜里这点粮票,吃碗热汤面加个卤蛋应该没问题。 “哟,大兄弟,来啦!”一个系着油腻围裙,满脸笑容的大婶迎了上来。 “大婶,给我来碗热汤面,再加个卤蛋,要是能有点肉臊子,那就更美了!”苏清风搓了搓手,笑着说道,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大婶哈哈一笑,扯着大嗓门说道:“大兄弟,你这胃口可不小啊!不过咱这国营餐馆,食材有限,肉臊子是没有喽,但卤蛋管够,汤面也绝对让你吃得浑身冒汗!对了,你有粮票不?没粮票可吃不了这汤面。” 苏清风赶忙拍了拍兜,说道:“有有有,大婶放心,粮票我都备好了。” “那行,坐着吧,马上给你上。” “得嘞,那就听大婶的!”苏清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餐馆里还有一些个食客正大口吃着东西。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大爷,正捧着一碗高粱米饭,吃得“吧唧吧唧”响,时不时还夹上一筷子咸菜疙瘩。 旁边几个年轻小伙子,围坐在一起,吃着玉米面饼子,就着酸菜白肉面,谈天说地。 不一会儿,大婶的一声吆喝打破了餐馆里的热闹:“汤面来咯!” 只见她端着一个大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碗里热气腾腾,面条根根分明,上面还卧着一个油亮的卤蛋,几片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让人看了就食欲大增。 “大婶,这看着就香啊!”苏清风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就往嘴里送。 面条劲道有嚼劲,汤头浓郁鲜美,卤蛋咸香入味,每一口都让他感到无比满足。 “慢点吃,别烫着!”大婶在一旁关切地说道。 “嗯,好吃!”苏清风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婶,你这手艺,绝了!比我家那口子做的好吃多了!” 大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兄弟,你这嘴可真甜!好吃就多吃点,面不够再给你添!” “那先谢谢您嘞。” 凛冽的北风如一头狂怒的野兽,裹挟着细密的雪粒子,肆无忌惮地往门缝里猛钻。 那饭店门口厚重的棉布帘子,被风刮得“啪嗒啪嗒”地拍打着门框,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饭店内,苏清风正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双手捧着一只粗瓷大海碗,埋头大口喝着面汤。 滚烫的面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意,让他不禁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阵“哗啦”声骤然响起,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如利刃般灌了进来,吹得苏清风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要两个烀土豆,一个玉米面饼子。”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在柜台前响起。 苏清风定睛一看,差点被嘴里的面汤呛着。 只见秋雅裹着一件半旧的白色大褂,静静地站在那里,大褂里面露出枣红色棉袄的领子。 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护士帽的边沿还沾着一片晶莹的雪花。 “秋雅?”苏清风下意识地喊出声。 许秋雅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讶:“清风?你咋在这儿?” 说着,她下意识地抬手捋了捋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而娴熟。 “来公社办事,顺道填填肚子。”苏清风笑着回答。 “是嘛,你等等,我先把钱给了。” 许秋雅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粮票,准备递给柜台后的大婶。 “大婶!”苏清风突然提高嗓门,“记我账上!” “不用不用!”许秋雅急得直摆手,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像天边的晚霞,“我这儿有补助粮票……” 柜台后头的大婶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噗嗤一声乐了:“许护士,你就是招人喜欢!” 许秋雅的耳根子都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关切地问道:“清雪现在好点没?” 苏清风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好多了,就是断了腿整天也不安生,打打闹闹的。” 许秋雅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理解:“没事就好,小孩子恢复得快。” 苏清风朝长凳那头挪了挪,热情地邀请道:“坐下一起吃点儿?” 许秋雅连忙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匆忙:“不了,最近太忙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秦主任又得罚款了。”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那个秦寿吗?” 许秋雅苦笑着点了点头,无奈地说:“哎,那还能有谁?” 苏清风气愤地说:“他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墙头草。行吧,要是做得不快乐的话,可以换个工作嘛。” 许秋雅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哪里那么容易,我这工作还是家里花了心思才弄到的。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 苏清风看着许秋雅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和孤独。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随后,他继续埋头吃面,不一会儿,一碗热汤面就见底了。 他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起身走到柜台前准备付账。 大婶笑着对他说:“大兄弟,不用付啦,许护士已经帮你付过钱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许护士帮一个男人付钱呢,你可要好生对人家。” 苏清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大婶,你误会了,我们也不过才认识不久。” 第142章 黑市 苏清风哈出一口白气,用力推开国营餐馆那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脚踏进这冰天雪地的世界。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直往他脖子里灌,冻得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那大婶尖酸刻薄的嘀咕声:“谁信啊!也不知道许护士怎么就看上他了,真是一支鲜花插在牛粪上。我儿子那相貌,十里八村都挑不出第二个,都没被她看上,她倒好,倒贴这廋猴。” 苏清风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棉袄,虽说旧了点,可针脚细密,补丁也不多,是嫂子一针一线缝补的。 再瞧瞧自己这身材,虽说不算魁梧,可也结实得很,哪有那大婶说的那么不堪。 “我有这么差吗?” 苏清风嘴里嘟囔着,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双手插进袖筒里,脑袋也往衣领里缩了缩,哈着白气,大步朝着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到了,门口院墙上用红漆刷着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几个大字,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褪了色。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雪堆,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苏清风推开了供销社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混杂着煤油、红糖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直冲他的鼻腔。 他皱了皱鼻子,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铁皮炉子里的煤块半死不活地烧着,炉筒子拐着弯通向外头,接缝处洇出一圈黑乎乎的煤焦油。 苏清风跺了跺脚上的雪,棉鞋底子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湿痕,留下他来过的痕迹。 柜台是拿厚木板钉的,边角都磨出了油光。 玻璃柜台里摆着稀稀拉拉的货品,每样东西底下都垫着发黄的报纸,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靠墙的货架上,搪瓷脸盆和铁皮暖壶摆得整整齐齐。 房梁上吊着盏煤油灯,火苗忽闪忽闪的,照得人影子在墙上乱晃。 “要啥?” 从特销区的柜台后头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销售员是个中年妇女,她正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苏清风进来,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特销区就是把各大区域的折扣商品都放在了一起。 苏清风凑到玻璃柜台前,哈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 他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柜台里的东西。 里头摆着蛤蜊油,铁皮盒子上印着个穿旗袍的女人,笑盈盈的。 水果糖五颜六色地装在玻璃罐里,像是隔着瓶子都能闻见甜味儿。 最边上摆着几条围巾,大红的那条像团火,在灰扑扑的柜台里格外扎眼,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条红围巾,我看看。”苏清风的指节在玻璃上敲了敲,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销售员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然后弯腰从柜台底下掏出围巾,嘴里还不忘调侃道:“咋的,相上对象了?这红围巾,可是姑娘们最喜欢的。” 苏清风脸一红,连忙摆手道:“没呢,就看看。” 销售员把围巾递给苏清风,笑着说:“看看呗,这围巾料子软乎乎的,你捏在手里搓搓,感受感受。” 苏清风接过围巾,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搓了搓,指尖传来细密的绒毛感,让他心里一阵温暖。 大红底子上织着暗纹,灯光一照,像雪地里突然窜起的火苗。 “三块五,不要票。”销售员见苏清风似乎有点心动,连忙推销着说,“上海货,统共就三条,这是最后一条了,错过可就没了。”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内兜掏出个手绢包,里头整整齐齐叠着毛票。 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数出三张一块的,又摸出五张一毛的。 突然掉落下钢镚在柜台上滚出老远,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拿盒蛤蜊油。”他指着玻璃柜,“还有那水果糖,称二两。” 销售员乐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着说:“好嘞!你这小伙子,还挺会疼人的。” 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个铁皮盒子,递给苏清风说:“蛤蜊油就剩这盒了,盖子有点锈,算你一毛二。” 苏清风接过盒子,看了看,点了点头说:“行,就它了。” 销售员又舀了勺水果糖,牛皮纸包成个小三角,递给苏清风说:“糖是县里食品厂出的,橘子味的最俏,小姑娘都爱吃。” 玻璃罐里的糖块五颜六色,橘子黄的,苹果绿的,在煤油灯下像宝石似的闪着光。 苏清风看着那些糖块,眼前浮现出苏清雪上次吃糖的模样,小舌头把糖块顶得在嘴里骨碌碌转,活像只偷食的松鼠,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他付了钱后,特意让销售员把红围巾、蛤蜊油还有水果糖仔仔细细地装好。 销售员一边麻利地收拾着,一边笑着打趣:“小伙子,祝你成功。” 苏清风无奈,被误会了。 这围巾和蛤蜊油是买给嫂子的,希望她从娘家回来看到礼物会开心。 苏清风接过装好的物件,转身朝着收购站那边走去。 范正刚正歪在那把有些破旧但还算结实的藤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 这大冬天的,来买卖山货的顾客本就不多,整个收购站显得格外冷清。 “范叔。”苏清风轻轻喊了一声。 范正刚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眯着眼睛看向苏清风,努力回忆着:“你是……大生上次带来的小伙子,叫啥来着?” “范叔,我叫苏清风。”苏清风连忙笑着回答。 范正刚上下打量了苏清风一番,看着他手里提着的东西,问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咯。你今儿个来,是要买点什么不?” “不买,范叔,我想问问价。”苏清风摇了摇头。 “问价?行,你说吧。”范正刚又往藤椅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苏清风清了清嗓子,把林大生他们在杨树屯那边的供销社,卖野猪肉和狼肉的价格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范正刚听着,微微皱了皱眉头,等苏清风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卖便宜了很多啊。来我这的话,皮草能涨好几块钱呢。” “不过这肉的话,我这里也不熟悉行情。”范正刚又补充道。 苏清风一听,有些焦急地问:“那范叔,肉哪里能卖贵一点啊?” 范正刚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毛花岭公社这边呢,有个黑市,能交易一些东西,价格比在供销社多个一到两成的样子。就说这野兔肉,在供销社五毛钱一斤,在黑市说不定能卖到五毛三、四分钱一斤呢。” “还有黑市呢!”苏清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赶紧捂住嘴,紧张地朝四周看了看。 范正刚皱了皱眉头,轻声责备道:“你小声点,这要是被抓到,你不仅东西没了,还得罚款呢。现在这形势,可容不得半点马虎。” 苏清风吓得吐了吐舌头,连忙点头:“我知道了,范叔,确实不划算哈。这要是被罚款,那可就亏大了。” 范正刚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但总有为了钱,去铤而走险的。一毛钱也是钱啊,有些人家里实在困难,没办法才去黑市碰碰运气。” 苏清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嗯,范叔说的对,不过我现在还是安全交易吧,我可不想冒这个险。” 范正刚满意地点点头:“行,你这小伙子挺稳当。下次有好的皮毛可以带给我,我肯定给你个好价钱。” “好嘞,范叔,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苏清风笑着答应道,抱着东西,转身离开了收购站。 这时间也差不多了,估计林大生也开完会在等他。 第143章 你们把欺负人民当本事? 苏清风怀里紧紧抱着从供销社买的红围巾、蛤蜊油和水果糖,脚步匆匆地从供销社出来,朝着公社门口走去。 就在他刚走到公社门口的时候,突然,一阵激烈的吵嚷声如同炸雷一般从里面传了出来,在这寂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还是人吗?!我林大生哪点对不起公社了?这么对我?”一个熟悉又愤怒的声音响起。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惊讶间,他听出这是林大生的喊声。 他的心头猛地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公社里面冲了进去。 一进公社大院,苏清风就看到林大生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没有一丝血色。 他手里的烟袋锅子被攥得死死的。 旁边几个公社干部低着头,眼神躲躲闪闪,就像一群做了错事,害怕被家长责骂的孩子。 “林叔!咋回事?”苏清风一边扯着嗓子喊着,一边撒开脚丫子快速地跑上前。 林大生猛地转过身来,那眼珠子红得就像燃烧的火焰,要喷出火来:“清风!他们把我小队长的身份撸了!” “什么?”苏清风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他的拳头瞬间攥紧,指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谁干的?!” “还能有谁?!”林大生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孙有良那个王八犊子!肯定是他搞的鬼!” 这时,旁边一个公社干部干咳了两声,那声音干巴巴的。 他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解释:“老林啊,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不是针对你个人……我们也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办事……” “放你娘的屁!”林大生怒目圆睁,眼睛瞪得就像铜铃一般大,一脚狠狠地踹翻旁边的笤帚。 那笤帚“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58年公社成立以来,老子当了三年小队长,年年交公粮超额完成,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现在说撸就撸,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苏清风一把拽住林大生的胳膊,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在不停地颤抖,那剧烈的颤抖就像暴风雨中的树叶,那是愤怒到了极点的表现。 他大声说道:“林叔,消消气,这事儿没完!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林大生胸膛剧烈起伏,就像拉风箱一样,“呼呼”地喘着粗气。 半晌,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行!老子倒要看看,没了我林大生,西河屯的公粮他们怎么收!到时候,看他们怎么向上面交代!” “吵什么吵,这西河屯是你家的?你说收不到就收不到?小心我让公安特派员把你关起来。” 就在这时,从屋子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肚子圆滚滚的,就像怀胎十月的孕妇。 他的身后,跟着孙有良。 那孙有良一脸得意,嘴角上扬。 终于是把林大生给办了! “肖达强!” 林大生一眼就看到了来的人。 他认得,这就是孙有良的二舅,公社的武装部长。 苏清风和林大生刚刚来公社的时候,就和孙有良闹了矛盾。 没想到这孙有良,竟然直接让他二舅把林大生己的小队队长给摘掉了。 肖达强皱了皱他那肥厚的眉头,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的名字是你能叫的?” 林大生冷哼一声,脖子一梗,那架势就像一头倔强的老黄牛,大声说道:“哼,我要去王书记那里告状!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肖达强冷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那肚子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他阴阳怪气地说:“不要忘记了,是王书记宣布你不再任职公社小队队长的。你以为你去告状就有用?别做梦了!你就是告到天王老子那里,这事儿也翻不了盘!” 苏清风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就像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忍不住骂了句:“妈的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人!” 那声音,带着东北汉子的豪爽和愤怒,在院子里回荡。 肖达强眼睛一瞪,恶狠狠地看着苏清风道:“你说谁蛇鼠一窝呢?” 那眼神,像是要把苏清风生吞活剥了。 苏清风毫不畏惧,愤怒地硬刚道:“说的就是你们!你们这帮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欺负普通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孙有良立马从肖达强身后跳出来,像一只护主的恶狗,扯着嗓子吼道:“苏清风,这里是公社,不是你们肆意妄为的地方。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不然有你好受的!” 肖达强一挥手,扯着嗓子喊道:“喊我们武装部的民兵连过来,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今天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不一会儿,民兵连来了四个人,一个个都看着肌肉发达,硬朗得很。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棉帽子,脚上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肖达强面前,齐声喊道:“部长。” 那声音,洪亮得就像打雷一样。 肖达强一指苏清风和林大生,恶狠狠地说:“给他带到公安那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敢不敢在公社撒野!” 四人异口同声地道:“是。” 那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说完,他们就朝着苏清风和林大生走去。 林大生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事情闹大了可不好收拾。 他赶紧伸手去拉苏清风,着急地说道:“清风啊,咱别跟他们硬碰硬,这事儿咱从长计议,先走,别把事儿闹大了。” 明显能感受到林大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担忧。 但民兵连的人已经围住了他们俩,就像四堵墙,把他们死死地困在中间。 苏清风看着周围这些民兵,眼神中没有一丝畏惧,他对着林大生拍了拍胸脯,大声说道:“林叔,你放心,我的实力你信得过。我看看他们这群人有什么本事带我去见公安!我就不信,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 “还有,你们把欺负人民当本事?”苏清风一字一顿的吐字说道。 第144章 军体拳专打人民的蛀虫 其中一个民兵满脸横肉,恶狠狠地上前一步,双手叉腰,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扯着嗓子大声吼道:“小子,别嘴硬!到了公安那里,有你好受的。现在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不然,等会儿有你的苦头吃,到时候可别怪我们下手狠!” 苏清风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眼神中满是不屑,冷冷说道:“哟,还威胁起我来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咋样。你们要是敢乱来,我就让大家都知道,你们这公社武装部是怎么欺负老百姓的!我要让你们的丑恶嘴脸,在全公社都传遍,让大家都知道你们这帮人就是披着人皮的恶狼!” 另一个民兵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大声说道:“别跟他废话,直接带走。跟他啰嗦这么多干啥,浪费时间。这小子就是嘴硬,等把他抓回去,好好收拾一顿,他就老实了。” 说着,便伸出那粗壮如树干般的胳膊,恶狠狠地朝着苏清风的胳膊抓去,那架势,就像老鹰抓小鸡一般。 苏清风身子轻轻一闪,像一只灵活至极的狸猫,瞬间就躲开了民兵的抓捕。 他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你们别动手动脚的。我告诉你们,教员说把人民放在第一位,你们倒好,把欺负人民放在第一位。你们这样做,对得起教员,对得起老百姓吗?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你们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做出来的,现在却反过来欺负老百姓,你们还是人吗?” 肖达强在一旁听了,气得吹胡子瞪眼,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就像一团被狂风吹动的烂泥。 他扯着嗓子大声吼道:“还敢在这胡搅蛮缠,给我抓住他们!今天不把他们收拾服帖了,我这武装部长也不用当了!我就不信,在咱这公社,还能让他们俩翻了天!” 民兵们一听,又一起围了上来,将苏清风和林大生紧紧地困在中间,那架势就像一群恶狼围住了两只小羊羔。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微屈,如同扎根在大地上的松树一般,稳稳地做好了格斗的姿势。 他心里明白,虽然这些民兵训练有素,不像孙有良那样的软脚虾,可自己训练了这么久,要是连这四个民兵都打不过,那可就太丢人了,简直就是个笑话。 就在这时,林大生突然挺直了胸膛,大声说道:“你们要是敢动我们,西河屯的乡亲们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们为公社做了那么多贡献,你们却这样对我们,你们良心何在?我们带领乡亲们开荒种地,让大家吃饱饭,你们倒好,恩将仇报!你们想想,以前公社穷得叮当响,大家连饭都吃不饱,是我们这些人带着大家没日没夜地干,才让公社有了今天的好光景。现在你们却为了自己的私利,要撤我的职,还要抓我们,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民兵们听了,动作稍微迟疑了一下,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 苏清风趁机大声说道:“大家评评理,我们犯了什么错,就要被这样对待?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这有错吗?我们辛辛苦苦为公社付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这还有天理吗?我们为公社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却被这些人随意欺负,这公平吗?如果今天我们被他们抓走了,明天就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大家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胡作非为啊!” 周围围了一些看热闹的公社社员,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棉帽子,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一个老汉,裹了裹身上的棉衣,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道:“这林大生确实为公社做了不少事,这样撸了他的队长,不太合适吧。他带着大家开荒种地,让大家能吃上饱饭,这功劳可不小啊。现在说撤就撤,也太不讲情理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社员,跺了跺脚,气愤地说道:“这肖达强和孙有良也太霸道了。仗着有点权力,就为所欲为,欺负老实人。他们根本就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只想着自己捞好处。这样的干部,要他们有什么用?” 另一个中年妇女,双手插在袖筒里,撇了撇嘴说:“就是啊,以前公社穷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这么积极。现在公社有点起色了,他们就开始争权夺利,欺负那些为公社出力的人。他们也不想想,要是没有林大生他们这些实干的人,公社能有今天吗?” 还有一个小伙子,握紧了拳头,激动地说:“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负人。大家都是一个公社的,要互相帮助,而不是互相欺负。要是今天我们不站出来说话,以后我们遇到困难,也没人会帮我们。” 大家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让民兵们的脚步更加迟疑了。 他们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显得十分尴尬。 肖达强见情况不妙,大声喊道:“都别听他们胡说。带走!谁要是再敢阻拦,一起治罪!” 苏清风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能善了了,他决定先发制人。 他大喝一声:“弓步冲拳!” 只见他一个箭步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民兵,右拳如出膛的子弹般,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击那民兵的胸口。 那民兵没想到苏清风会突然出手,躲避不及,被这一拳打得“哎哟”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另一个民兵见状,从侧面扑了过来,想要抱住苏清风。 苏清风灵活地一闪,躲开了他的攻击,然后大喝一声:“穿喉弹踢!” 他迅速转身,左手成掌,猛地砍向那民兵的喉咙,同时右脚抬起,狠狠地踢向他的腹部。 那民兵被这一连串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这时,第三个民兵从后面偷袭,想要抱住苏清风的腰。 苏清风早有防备,他大喝一声:“马步横打!” 他迅速下蹲,形成一个马步,然后右臂如铁棒一般,横扫过去,正好打在那民兵的脸上。 那民兵被打得鼻血直流,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 最后一个民兵见三个同伴都被打倒了,有些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来。 苏清风大喝一声:“内拨下勾!” 他先用手臂拨开那民兵的攻击,然后趁机用右勾拳击中他的下巴。 那民兵被打得晕头转向,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上。 苏清风站在雪地里,双手握拳,眼神中透露出威严和愤怒,大声说道:“你们这群人民的蛀虫,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欺负老百姓的下场!我用的军体拳,专打要害,打的就是你们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 第145章 你们这些刁民!要造反不成? 周围的人都被苏清风的英勇和精湛的拳法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肖达强和孙有良站在一旁,脸色微变。 他们没想到苏清风竟然如此厉害,四个民兵都不是他的对手。 苏清风身姿矫健,在四个民兵的围攻下,犹如一只灵动的雪豹,穿梭于冰天雪地间的劲敌之中。 他的拳法刚劲有力,每一拳挥出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那四个民兵,虽然平日里也经过一些训练,可在苏清风的军体拳下也过不了几招。 大家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苏清风,那厚厚的棉衣也挡不住他们眼中闪烁的敬佩之光,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有了议论之声。 “好!打得太好了!”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大爷,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用力地拍着。 他扯着嗓子喊道:“这小伙子,真是咱老百姓的骄傲啊!看看人家这身手,这胆量,那几个民兵跟他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也兴奋地附和道:“就是啊,这小伙子太厉害了!平时那些民兵仗着有点权力,在咱这儿横行霸道,欺负老百姓。今天可算是碰到硬茬了,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咱老百姓也不是好惹的!”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挥舞着手臂,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喊道:“那些民兵平时就知道欺负弱小,今天你替咱们出了这口恶气,太解气了!以后要是再有人敢欺负咱们,你就带着咱们一起跟他们干!” …… 大家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肖达强嘴里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可能,四个民兵都不是他的对手?” 孙有良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说:“二舅,这……这可咋办啊?” 肖达强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怕什么!你去,让人多叫点民兵队的过来,今天我不信治不了这个刁民!” 孙有良听了,连忙点头,一溜烟地跑去找人。 四个民兵知道不是对手,也干嘛爬起身,站在一旁,忍着痛不敢哼哼。 要是哼哼了才是把脸丢大发了。 林大生走到苏清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清风,好样的!你为咱们出了口气!” 苏清风看着肖达强,大声说道:“你们这些当领导的,不为老百姓办事,只知道欺负人,迟早会遭到报应的!今天,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正义是不会被你们这些恶势力打倒的!” 这时,周围围过来的群众越来越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这肖达强和孙有良,平时就没干过什么好事,就知道搜刮咱们老百姓的油水。”一个中年妇女,双手叉腰,气愤地说道。 “就是啊。没一个好东西,听说那个人叫林大生,是个小队队长。带着村里人开荒种地,挖渠种粮,让大家能吃上饱饭。他们倒好,说撤职就撤职,这不是卸磨杀驴吗?”一个老大爷,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那个小伙子,真是有胆量,敢跟他们对着干。要是咱们每个人都像他这样,他们就不敢这么嚣张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随着大家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苏清风昂首挺立,眼神如炬,声若洪钟般大声说道:“教员说过,‘为人民服务’!你们这些当领导的,把教员的话都忘到脑后去了吗?你们不为人民服务,反而欺负人民,你们对得起教员,对得起老百姓吗?”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愤怒。 苏清风的话就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大家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 社员们原本就心有不满,此刻更是如决堤的洪水般,更加激烈地讨论起来。 “对!这小伙子说得对!他们根本不配当领导!平日里就知道作威作福,把咱们老百姓当软柿子捏!”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大声吼道。 “我们要向上面反映,把他们都撤职!让那些只知道贪图享乐、欺压百姓的家伙都滚蛋!”一个年轻的后生,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道。 “让真正为老百姓办事的人来当领导!咱们要过上好日子,不能再被这些恶霸欺负了!”人群中,一个老婶子,也忍不住大声附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孙有良带着十来个民兵连的民兵,气势汹汹地赶来。 他们一个个手持棍棒。 孙有良嘴角挂着狞笑,扯着嗓子喊道:“哈哈,苏清风我看你小子怎么叫嚣!今天你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有些胆小的人开始往后退,但更多的人却坚定地站在原地,眼神中透露出无畏和决然。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汉,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到了苏清风身后。 沙哑却充满力量地说道:“要打的话,把我也打了吧!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活够了,能为正义而死,也值了!” 老汉的话,就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大家心中的勇气。 那些社员纷纷走到了苏清风身后,他们有的手持扁担,有的握着锄头,虽然武器简陋,但却充满了威慑力。 一个中年汉子,瞪大了眼睛,大声吼道:“要打这小伙子,先过我这关!我们绝不会让你们欺负一个好人!” “对!我们和你一起战斗!”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让那些民兵连的民兵也不禁有些胆寒。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了犹豫和不安的神情。 其中一个民兵,小声地说道:“这怎么办?” 孙有良哪见过这场面,看向了二舅肖达强。 肖达强站在公社的台阶上,看着底下的社员,顿时恼羞成怒。 他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呵斥道:“你们这些刁民!要造反不成?” “还有你们,别忘了你们的身份,你们是民兵,就得听我的命令!给我上,谁要是敢退缩,我一一处置!”肖达强看向了民兵们,对着他们吼道。 然而,他的呵斥并没有起到作用。 那些民兵们,虽然平日里听从他的指挥,但此刻看到老百姓们团结一心、义愤填膺的样子,心中也不禁产生了动摇。 如果真的动手,伤害的不仅仅是苏清风一个人,更是这些无辜的老百姓,是他们的乡亲们。 苏清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是千千万万渴望正义、渴望公平的老百姓。 他大声说道:“乡亲们,谢谢你们!但今天这件事,让我来处理。我相信真理永远在我们这边!” 说完,苏清风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坚定地盯着孙有良和肖达强。 “我要是你们口中的刁民,那华夏六万万人民都是刁民咯?” 第146章 只信教员! “你……” 肖达强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着苏清风,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可没说过这话!” 他眼珠滴溜溜乱转,心里却慌得一批。 平日里,在这公社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骂一个人,甚至能对着这群怒吼着的社员颐指气使、破口大骂。 在他看来,这些社员可以任他摆弄。 但此时,他脑海中浮现出华夏那六万万人民,那是一个庞大到让他心生敬畏的群体。 他心里清楚,自己虽在公社有点小实权,可在这大形势下,绝不能多嘴妄言。 一旦说错话,那可就不是在公社里能轻易摆平的事儿了,说不定会引来大麻烦,让自己的地位和权力瞬间崩塌。 在这公社,他肖达强自认为有足够的手段对付这里面所有人。 他手握着公社武装部长的权力,就像握着一把锋利的宝剑,可以随意挥舞,让那些不听话的人乖乖就范。 但他也知道,做为一个有实权的人,可以不管事情,但不能没点脑子。 要是处理不好眼前这事儿,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什么事情,吵什么吵?” 就在大家情绪激动,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怒火随时可能爆发的时候,公社书记王友源匆匆赶来了。 他脚步急促,棉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棉帽子下是一张满是焦急神情的脸,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担忧和紧张。 “王书记来了!王书记来了,可得为我们讨个说法啊!”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民众们纷纷响应。 “王书记,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太欺负人了!” “就是啊,王书记,他们仗着有点权力,就不把我们老百姓当人看!” 公社工作人员纷纷让开路,让王友源走过来。 “都静一静!”王友源双手下压,声音洪亮得像是生产队的大喇叭,“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这次的事情处理不好,社员们就会失去对公社的信任,而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可不想上面领导下来视察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和不满,那自己的仕途可就堪忧了。 王友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已经了解情况了。民兵队的人先退下,不要再把事情闹大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肖达强和孙有良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和不满。 民兵们听了王友源的话,纷纷看向了肖达强。 他们心里也在犯嘀咕,不知道该不该听王书记的。 毕竟肖达强是他们的直接领导,平时对他们也不错,但王书记毕竟是公社的一把手,权力更大。 肖达强见王友源都来了,心里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得给几分薄面。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王友源,平时看着好说话,关键时候还真会来事儿。不过今天这事儿,我也不想闹得太大,免得引火烧身。” 于是,肖达强使了个眼色,示意民兵们下去。 民兵们见状,纷纷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场地和愤怒未消的民众。 王友源看着离去的民兵,又看了看苏清风和林大生。 刚刚已经有同志和他说了缘由,没想到这会苏清风的小伙子能说会道,还很能打。 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在卫生所的时候,也是这个小家伙惹事。”王友源心中一番计较。 王友源接着说:“林大生小队队长的身份已经被撤职,这是公社已经做出的决定,公章都盖了,就得重新选过。过几天,我会让他们的大队队长去安排重新选举的事情。” 林大生听了王友源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失落,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微微低下头,眼中满是落寞。 林大生兢兢业业地为公社和乡亲们付出了那么多,无数个日夜,他都在为屯里的发展奔波劳累。 他声音有些哽咽,带着几分颤抖地说道:“王书记,我……我为了屯子,付出了多少心血啊。我带着乡亲们开荒种地,领着大家挖渠。没日没夜地干,就是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可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们领导说撤就撤,完全不顾我这么多年的付出……” 说着,他的眼眶湿润了,泪水在眼角打转。 苏清风快步走到林大生身边,眼神中满是关切,说道:“林叔,别难过了。咱就不当这队长了!他们不让您当,是他们的损失。咱们屯里都有一杆秤,谁好谁坏,大家都清楚。您这么多年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今天这样对您,是他们的错,不是您的错。” 林大生缓缓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眼中满是感激,说道:“清风,谢谢你。要不是你今天站出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年纪大了,遇到这种事儿,脑子都懵了。” 苏清风笑了笑,说:“林叔,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一个屯的,就应该互相帮助,而且您也帮了我很多忙,不是吗?他们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我可不能坐视不管。我苏清风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不能看着乡亲们受委屈。” 王友源看着大家,表情严肃地说道:“老林啊,今天这件事,我会向上级反映的。对于肖达强和孙有良的问题,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同时,我也希望大家能够冷静下来,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影响了公社的生产和生活。咱们公社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个人,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大家听了王友源的话,都纷纷点头,但那点头中似乎带着几分犹豫和怀疑。 虽然心中还有些不满,但看到王书记态度诚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苏清风可不信他们,他心里暗自嘀咕:“哼,蛇鼠一窝准没错的。这王友源估计也就是安抚大家,怕大家真给他这公社闹个天翻地覆。他要是真想处理肖达强和孙有良,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现在?” 苏清风转身面对大家,大声说道:“感谢大家对我们的支持,我还是那句话,蛇鼠一窝,我谁也信,只信教员,教员说的话没有错,不为人民,那就不是好干部!咱们老百姓要的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承诺,要的是实实在在为咱们办事的人!” 说完,苏清风对着这些支持他,站在他身后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那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挺拔。 这些社员看着苏清风和林大生都走了,也就不再逞能看热闹,陆续离开。 但还是愤愤不平的议论着。 “对啊,都一样的领导,欺负咱们惯了,估计那王书记也不是啥好人。他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背后会不会包庇肖达强他们。”一个满脸沧桑的老汉皱着眉头,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说道。 “就是就是,你看那肖达强平时多嚣张,王书记也没怎么管过。今天这事儿,说不定就是他们商量好的,故意演给我们看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气呼呼地说道,脸上满是愤怒。 “我看也是,咱们老百姓就是好欺负。他们当领导的,一个个都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哪管咱们的死活啊。” “对,那小同志说得对,咱们只信教员。教员说过要为人民服务,那些不为人民服务的干部,就该被撤职。” …… 王友源听着大家的议论,那是一个气啊!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对着肖达强和孙有良吼道:“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做的好事?把好好的一个公社搅得鸡犬不宁,让老百姓对咱们公社失去了信任。你们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肖达强仰头不理,孙有良低着头,都不敢看王友源的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第147章 嫂子,给你买的 凛冽的寒风在山间呼啸着穿梭,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生疼。 林大生赶着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着。 马车上的苏清风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棉袄,时不时地跺跺脚,搓搓手,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团乱麻,在苏清风的心里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看着林大生那有些佝偻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苏清风心里明白,情绪这东西,还得自己慢慢去消化。 没人能真正地感同身受。 “唉,这一天天的,净整些破事儿。”林大生停下马车,打破了沉默。 他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缓缓飘散。 “清风啊,你说这人活一世,到底图个啥呢?我辛辛苦苦地为屯里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林大生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失落,就像这寒冷的冬天,让人心里凉飕飕的。 苏清风安慰道:“林叔,您别这么想。您为屯里做的那些事儿,大家都记在心里呢。那些个当领导的,他们不懂您的好,那是他们的损失。要我说啊,要是重新选人,我还会选您的,我想大家伙也还是会选您的。” 林大生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这事还是算了,我即使当了,也像是摇尾乞怜的样子,就算了吧。我这一路上啊,就想着这些人,想想自己拼命干活的样子,是多么可笑。既然他们不要我当这个队长,那就不要吧。我也老大不小了,家里两个孩子也长大了,不用我再那么拼死拼活地干了。” 他的语气里透露出一种疲惫和释然,仿佛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林叔您都看得通了,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不当也罢,咱就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也挺好。” 他的心里虽然也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对林大生的理解和尊重。 等林大生抽了几口焊烟,继续赶着马车。 马车碾过积雪的乡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大生手里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苏清风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雪色中隐约可见西河屯的轮廓。 屯口的歪脖子老榆树上挂着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去年丰收时系上的,如今褪成了粉白色。 林大生突然哼起了小调:“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呐……” 调子跑得厉害,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畅快。 屯子越来越近。 王秀珍家的土坯房也映入眼帘。 “吁——”林大生勒住缰绳,老马喷着白气停下脚步。 林大生把马车停在了王秀珍家门口。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秀珍系着蓝布围裙跑出来,发髻上还沾着面粉。 正是从娘家回来的王秀珍。 “林叔,来家里坐会再回去呗。”王秀珍客套地说道。 林大生笑了笑,说:“不了,秀珍啊,我回家去了。”说完,他挥了挥手,赶着马车离开了。 苏清风看着王秀珍,笑着说:“嫂子,你回来了。” 王秀珍微微一笑,说:“过年回趟娘家而已,待久了就不像话了。我娘还一个劲儿地留我,可我惦记着家里,就赶紧回来了。” 说着,她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就像天边的晚霞。 苏清风总感觉王秀珍回来后有心事一样,她的眼神里似乎隐藏着一些什么。 他关切地问道:“嫂子,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啊?跟我说说,别憋在心里。” 王秀珍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说:“没啥事儿,就是路上有点累。走,进屋吧,外面冷。” 她拉着苏清风的手,往屋子里走。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提溜的袋子,好奇地问道:“你这买了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苏清风笑了笑,说:“进屋再给你看。” “和嫂子打什么哑谜呀。”王秀珍笑着调侃了句。 苏清风拿着东西直接往王秀珍房间走,王秀珍跟在后面,心里倒是有一丝期待。 她估计苏清风是给她买了什么东西,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 来到屋子里,苏清风迫不及待地把一个红色的围巾和一瓶哈利油拿给了王秀珍。 他兴奋地说:“这围巾是上海货,嫂子你戴上看看。还有这哈利油,给你保养手的。冬天这么冷,你的手都粗糙了。” 王秀珍看着那红色的围巾,轻轻地抚摸着围巾,说:“怎么嫌我手粗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 苏清风连忙摇了摇头,说:“没没,嫂子的手一点都不粗。我就是想让嫂子变得更漂亮不是。你戴上这围巾,肯定好看。” 王秀珍眉眼含笑,拿着苏清风送的红色围巾,动作轻柔地将它围在脖子上,那鲜艳的红色衬得她的脸庞愈发红润。 她莲步轻移,走到镜子前,微微侧身,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嘴角上扬,带着几分羞涩又欢喜地说道:“变漂亮能给谁看呀,哎!不过,这围巾戴上还真好看。清风,你眼光真好。” 说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苏清风坐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王秀珍,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他站起身,走到王秀珍身边,真诚地说:“嫂子,你喜欢就好。以后啊,要是有钱了,就买更多更好的东西。” 王秀珍轻轻摇了摇头,温柔地说:“那多破费,嫂子这手干活干习惯了,你那蛤蜊油给雪丫头用吧。” 苏清风赶忙摆摆手,笑着说:“雪儿才多大,也不用她干什么粗活,用不到。” 王秀珍这才想起还没醒面,她拍了拍额头,说道:“哎,忘记还没醒面呢,我先去醒面。” 说完,便匆匆忙忙地转身往厨房跑去。 然而,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 王秀珍跑得太急,没注意到卧室那略高的门槛。 “哎哟!”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叫声,王秀珍整个人向前扑去。 第148章 指不定以为我们在干嘛呢 苏清风原本就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追随着王秀珍。 听到那声惊叫,他的心猛地一揪,双脚像是装了弹簧一般,瞬间发力。 “嗖”地一下冲了出去。 他的步伐又大又急,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恨不能立刻飞到王秀珍身边。 就在王秀珍即将和地面亲密接触的千钧一发之际,苏清风一个箭步如闪电般窜到她身前,身体微微下蹲,双臂迅速伸出,像一双坚实有力的铁钳,稳稳地抱住了王秀珍。 他的双手紧紧箍住王秀珍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护在怀里,避免了那狠狠的一摔。 “别动!” 苏清风弯腰去扶,情急之下双臂一环,竟直接环住了王秀珍的胸口。 掌心瞬间传来柔软的触感,两人同时僵住了。 王秀珍“啊”地惊叫一声,苏清风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缩手。 失去支撑的王秀珍“扑通”脸着地,红围巾缠在腿上,活像条被网住的鱼。 “你要摔死我啊?”王秀珍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抓起地上的笤帚就往苏清风腿上抽,“毛手毛脚的!” 笤帚苗子抽在棉裤上,扬起一片灰尘。 苏清风手足无措地站着,脸涨得比红围巾还艳:“嫂子……我……” “还不扶我起来!”王秀珍咬着嘴唇,那原本白皙的耳尖此刻红得能滴出血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惹眼。 苏清风这回学乖了,不敢再莽撞行事,规规矩矩地架起王秀珍的胳膊,试图将她稳稳地扶起。 王秀珍刚借着苏清风的力道勉强站起来,突然“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声音里满是痛苦。 原来是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使不上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又往前栽去。 苏清风下意识地一接,这一次,他结结实实地把王秀珍搂在了怀里。 两人的胸口紧紧相贴,能感受到彼此那“咚咚”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秀珍发间的柴火味,混着围巾上淡淡的皂角香,一个劲儿地往苏清风的鼻子里钻,让他不禁有些心神荡漾。 王秀珍慌了神,赶忙用力推开苏清风。 可那红围巾却缠在了两人的胳膊上,随着她的动作扯出了老长,像是一条不肯松开的纽带。 苏清风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嫂子,我……” 却被王秀珍带着哭腔的“好疼”打断了。 她摸着那高高肿起的脚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苏清风见状,连忙蹲下身,仔细地给王秀珍查看伤势。 他的手指在伤处轻轻按了按,关切地问道:“疼吗?” 王秀珍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疼。” 苏清风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得用药酒搓搓。” 王秀珍试着再次站起来,可刚一用力,身子便不受控制地一歪,又重重地坐了回去,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哎呦喂……”。 苏清风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了,二话不说,弯腰便要将人抱起。 “你干嘛?”王秀珍瞬间脸都红了起来。 苏清风直接抱着王秀珍来到炕上,让她舒适地躺好,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找烧酒。 他的动作有些匆忙,棉袄袖口不小心沾上了一层灰,但他却顾不上这些,一心只想着尽快找到酒,帮王秀珍缓解疼痛。 “找着了!”苏清风举着半瓶地瓜烧回来,脸上露出一丝欣喜的神色。 他看着王秀珍,认真地说:“嫂子,得把袜子脱了。” 王秀珍的耳根瞬间变得通红,手指也不自觉地绞着围巾穗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我自己来……” “别动!” 苏清风蹲在炕前,小心翼翼地卷起王秀珍的裤腿。 棉袜褪到脚踝处,露出截白皙的小腿,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而,脚踝处那高高肿起的包却格外刺眼,在油灯下泛着青紫,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苏清风将烧酒倒在手心,双手搓热后,才轻轻地覆了上去。 王秀珍疼得直抽气,指甲在炕席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 苏清风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疼不已,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嘴里还轻声安慰着:“忍着点……” 苏清风往掌心再倒了点地瓜烧,浓烈的酒气顿时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搓热了双手,轻轻覆上那处肿胀。 “嘶——”王秀珍猛地攥紧炕席。 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苏清风放轻了力道,手指沿着脚踝的轮廓慢慢揉按。 常年干农活的指腹带着薄茧,在细腻的皮肤上摩挲出细微的声响。 王秀珍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疼就喊出来。”苏清风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脚踝处一道浅浅的疤痕上。 估摸着是秋收时镰刀割的。 王秀珍别过脸去,将脸隐在昏暗里,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 那话语里带着几分逞强,几分羞涩。 话音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 突然,疼得王秀珍“啊”地叫出声来,那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痛苦,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就在这时,外屋传来“咣当”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便传来苏清雪故意提高的嗓门,那声音里满是欢快与俏皮:“嫂子!我回来了!” 王秀珍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强装镇定地回应道:“行,待会嫂子给你烙萝卜饼吃。”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柔,试图掩盖住刚刚因疼痛而发出的叫声。 外屋的苏清雪一听,立刻欢呼起来:“好耶,有萝卜饼吃。” 王秀珍微微蹙起眉头,原本就带着几分嗔意的眼眸此刻瞪得更大了一些,语气里满是不高兴,直直地问道:“你刚刚干嘛呀?下手那么重,疼死我啦!”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嗔,像是春日里带着小刺的蔷薇,虽有些恼人,却又透着别样的风情。 苏清风赶忙一脸认真地解释,眼神里满是诚恳:“可能就是这个位置扭到了,我刚按到那,你就疼得喊出来了。我也是想快点帮你缓解疼痛,没掌握好力道。” 王秀珍却还是不依不饶,轻轻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邻居隔着远,指不定以为我们在干嘛呢,像什么样子。” 她说着,脸颊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苏清风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故意装作不解地问道:“在干嘛?” 王秀珍被苏清风这一问,顿时又羞又恼,脸颊上的红晕愈发浓烈了。 她气呼呼地嗔道:“不和你说了。” 说完,便别过脸去,不再看苏清风。 苏清风依旧专注地给王秀珍揉着脚踝,他的手掌渐渐发热,那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地传递到王秀珍的脚踝处,带来一种熨帖的舒适感。 王秀珍紧绷的身子,在这温暖的触感下,慢慢放松了下来,原本因疼痛而高高隆起的脚背,青筋也不再那么明显。 “好点没?” 苏清风抬起头,关切地问道。 这一抬头,正对上王秀珍垂下的目光。 王秀珍像是被这目光烫到了一般,慌忙移开视线。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王秀珍像是鼓起了勇气,试着动了动脚踝。 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动了动后,她惊喜地发现,脚踝处的疼痛真的减轻了许多,她微微扬起嘴角,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轻声说道:“比方才强多了。” 第149章 还真不是东西! 苏清风帮嫂子王秀珍揉捏完受伤的脚踝,看着嫂子脸上渐渐舒缓的神情,他长舒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嫂子,你就在这屋里好好歇着,啥也别操心,养好了伤才是正事。” 王秀珍微微点了点头:“行,清风啊,辛苦你了。” 苏清风笑着摆了摆手:“嫂子,跟我还客气啥,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躺着。” 苏清风轻轻地带上门,手里还攥着袋子里剩下的水果糖。 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刚一打开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妹妹苏清雪的喊叫声:“哥,你回来啦!” 苏清风笑着走进屋,把糖果递到妹妹面前:“是啊,雪儿,哥给你买了点水果糖,快尝尝。” 苏清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要不是腿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估计都能从炕上飞扑下来抢着吃了。 “哥你真好!”苏清雪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瞬间,那甜蜜的味道在她的口中散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苏清风看着妹妹那可爱的模样,心里也暖乎乎的,他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行了,雪儿,哥去给你做饭吃,你在屋里乖乖待着。” 苏清雪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道:“哥,嫂子呢?” 苏清风无奈地笑了笑,打趣道:“你嫂子现在和你一样,也瘸了。” 苏清雪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地“啊?”了一声,那模样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苏清风笑着解释道:“刚刚你嫂子不小心把腿给崴了,不过别担心,哥已经帮她处理过了,休息休息就好。” 苏清雪这才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 苏清风转身朝着厨房走去,厨房里冷冷清清的。 苏清风先把火生起来,温暖的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照亮了整个厨房,也驱散了些许寒意。 刚刚嫂子摔倒后,那一下摸到的感觉,确实让他尴尬。 还好嫂子明事理,不然得活剥了他不可。 还是得赶紧把房子盖上,自己在嫂子家里,难免有一些冲动的身体接触。 苏清风从面缸里舀出几勺面粉,放进一个大盆里,然后慢慢加入温水,一边加水一边用手搅拌着。 动作熟练而又自然,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厨师。 “清风,面醒得咋样啦?” 就在这时,王秀珍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苏清风抬头一看,只见嫂子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头发有些凌乱。 苏清风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走过去扶住嫂子:“嫂子,你咋出来了,快回屋歇着,这有我呢。” 王秀珍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在屋里待着怪闷的,出来看看。再说了,我都把萝卜丝切好泡上水了,就等你面醒好做烙萝卜饼吃呢。” 苏清风这才注意到,厨房的案板上放着一个小盆,里面泡着切得细细的萝卜丝。 “嫂子,辛苦你了,你脚还伤着,就别操心这些了。” 王秀珍笑着说:“跟我还客气啥,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了,我也就想帮着做点啥,不然心里怪不落忍的。” 苏清风扶着嫂子在小板凳上坐下,然后回到面盆前,继续揉面。 他的双手用力地揉搓着面团,那面团在他的手中逐渐变得光滑而有弹性。 过了一会儿,面醒好了,苏清风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然后擀成薄片。 王秀珍在一旁也没闲着,她把泡好的萝卜丝捞出来,挤干水分,然后放在案板上,加入葱花、盐、花椒面等调料,搅拌均匀。 “嫂子,你这萝卜丝调得真香,光闻着这味儿,我都快流口水了。”苏清风笑着说道。 王秀珍脸颊微微一红,嗔道:“就你嘴甜,赶紧包吧,别光贫嘴了。” 苏清风笑着应了一声,拿起一张面皮,放在手心,然后舀了一勺萝卜丝馅放在面皮中间,接着把面皮对折,捏出一个个漂亮的花边。 他的动作十分娴熟,不一会儿,一个个小巧玲珑的萝卜饼就包好了。 苏清风把包好的萝卜饼放在大铁锅里,盖上锅盖,开始烙饼。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萝卜饼香味,那香味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苏清雪闻到了香味,在屋里哪还坐得住,一瘸一拐地挪到了厨房。 她使劲儿伸长了脖子,脑袋都快凑到锅沿上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急切地问道:“哥,嫂子,这饼啥时候能好啊,我都快饿扁啦,感觉肚子都开始‘咕咕’抗议了呢!” 苏清风看着妹妹那猴急的模样,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打趣道:“快了快了,你这小馋猫,再等会儿,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哟。” 过了一会儿,苏清风轻轻掀开锅盖,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饼香扑鼻而来。 只见锅里的萝卜饼金黄金黄的,圆润饱满,表面还点缀着些许焦香的斑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让人垂涎欲滴。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萝卜饼,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苏清雪面前,温柔地说:“来,清雪,尝尝这萝卜饼香不香。小心烫哦。” 苏清雪眼睛亮晶晶的,早就迫不及待了,一口就咬了下去。 顿时,那酥脆的外皮在她的齿间“咔嚓”作响,鲜美的萝卜丝馅带着丝丝清甜和葱花的香气在她的口中交融开来,那味道美极了。 她一边大口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哥,嫂子,这饼太好吃了,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饼,我天天都想吃!” 苏清风和王秀珍听了,相视一笑。 苏清风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管够!” 等吃过了萝卜饼,苏清雪心满意足地回了房间。 厨房里,苏清风开始熟练地洗着锅碗。 王秀珍则坐在灶台边,静静地看着苏清风忙碌的身影。 苏清风一边洗碗,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嫂子,我告诉你,这次去公社我把钱还了。” 王秀珍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是好事情啊,无债一身轻,以后的日子能更舒坦些。” 苏清风点了点头,却又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是好事情,但是今天也有件坏事情。” 王秀珍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问道:“什么啊?你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说说。” 苏清风停下手中的动作,叹了口气说:“林叔的小队长职务被公社拿掉了,之后会重新选过人。” 王秀珍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说:“啊?林叔不是干的挺好的吗?他为人真诚,又热心肠,对大家都很照顾,怎么就把他职务拿掉了呢?” 苏清风咬了咬牙,气愤地说:“是孙有良那家伙,他二舅在公社权力大,就在他二舅面前说了不少林叔的坏话,这才把林叔给挤下来了。” 王秀珍听了,气得直拍灶台:“这瘪犊子,还真不是东西!” 第150章 谣言四起 天刚蒙蒙亮,长白山的雪野还沉浸在靛蓝色的晨雾里。 西河屯的烟囱陆续冒出白烟,在零下二十度的寒气中笔直地上升。 小院的厨房里,灶膛的火光将苏清风的影子投在结霜的窗棂上,忽长忽短地跳动着。 “三百零一、三百零二……” 苏清风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滚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瞬间便被寒冷的地气吞噬。 做完俯卧撑,再做了二百五十个俯卧撑,现在正躺在两条长凳中间做卷腹,腹肌火烧似的疼。 苏清风咧嘴一笑,心里琢磨着:“照这情况,咱这体能可增强了不少嘞!上次跟那几个民兵干架,都没上气不接下气,要是搁以前,指不定咋狼狈呢!” 可一想到林大生的事儿,苏清风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如今林大生已经不是小队长了,没了那点权力,教打猎队的人打枪的事儿肯定黄了。 子弹肯定也申请不到,说不定这打猎队都要不复存在咯。 他皱着眉头,嘴里嘟囔着:“这打猎队好歹是小队成立的,林大生不当小队队长,这打猎队不就名存实亡了嘛!没人给算工分,还算啥打猎队啊!” 苏清风越想越觉得闹心,昨天夜里他翻来覆去地琢磨,终于想明白了。 刚进打猎队,这队就没了,那只能喊上那些还想打猎的兄弟,进山去打猎,打到的猎物再分配着卖。 不过这事儿还得问问林大生的意见,他打算吃过早饭就去问问情况。 在厨房锻炼,不至于这么早打扰到苏清雪睡觉。 锻炼完后,面团揉好,苏清风打算今天做馍馍。 他熟练地生起火,等水烧开了,就把馍馍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蒸。 现在家里两个伤员,一个骨折,一个扭到脚,可得好好照顾着。 不一会儿,杂面馍馍的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厨房。 苏清风用盘子装好馍馍,先端着去了妹妹苏清雪的房间。 他轻轻推开门,看着还在被窝里睡得香甜的妹妹,笑着喊道:“清雪,起床咯!哥给你做了香喷喷的馍馍,再不起来可就凉啦!” 苏清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哥哥端着馍馍站在床边,一下子来了精神,坐起来笑着说:“哥,你做的馍馍肯定好吃!” 苏清风宠溺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快起来洗漱,趁热吃。” 说完,他又端着另一盘馍馍去敲嫂子王秀珍的门。 “嫂子,馍馍做好了。”苏清风在门外喊道。 “进来吧,门没锁。”王秀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苏清风推门进去,把馍馍放在炕桌上。 王秀珍正坐在炕上,揉着自己扭到的脚。 苏清风走过去,关切地说:“嫂子,你这脚咋样了?还疼不?” 王秀珍笑着说:“好多了,就是还有点肿。清风啊,你一大早就起来忙活,辛苦了。” 苏清风摆摆手:“嫂子,说啥辛苦不辛苦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对了,嫂子,我继续给你揉脚。”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地瓜烧,递给王秀珍。 苏清风坐在炕边,轻轻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王秀珍的脚。 先将王秀珍的脚轻轻抬了抬,然后放在自己的腿上,动作轻柔,生怕怕弄疼了她。 接着,他开始缓缓地给她揉腿。 手指在王秀珍的小腿上轻轻按压、揉搓,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感到疼痛,又能起到按摩的效果。 他一边揉一边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王秀珍的腿,轻声说道:“嫂子,你放心,这脚我天天给你揉,每天多揉一会儿,保证好得快。” 王秀珍微微仰起头,看着苏清风认真的模样,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清风,有你在,嫂子心里踏实。” 时间就像这屋檐下不断滴落的雪水,悄无声息却又过得飞快,眼瞅着脚也按得差不多了,桌上的馍馍也早已进了肚子。 苏清风拍了拍手,笑着对王秀珍说:“嫂子,我出门一趟,去问问打猎队的事儿。” 王秀珍应道:“行,清风,你路上慢点,这天儿冷,别冻着。” 苏清风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却厚实的棉袄,哈出一口白气,走出了院子。 今天没下雪,早上还出了点太阳,那金黄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村子里的小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 大家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把双手缩在袖子里,像一群怕冷的老鹌鹑,围在一起晒着这难得的冬日暖阳,嘴里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 苏清风刚走近,就听到人群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哎,你们听说没,林队长被革职了!”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脑袋微微凑近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声音就像一阵轻飘飘的冷风,在人群中悄然散开。 “啥?”一个胖大嫂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玉米粒,准备喂给脚边的小鸡,听到这话,猛地一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满脸的不可思议,手里的玉米粒都撒了一地,“队长不是当得好好的吗?咋就被革职了?这好好的,咋就出这档子事儿了!” “这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犯了啥错。”另一个尖嗓子的女人,双手叉腰,撇了撇嘴。 “会不会是贪了公家的钱啊?”一个老汉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慢悠悠地吧嗒着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眯着眼睛说道。 “林队长看着那老实巴交的样子,平时对咱村里人可好了,哪像会干这种事的人啊。”一个年轻后生皱着眉头,满脸的愤愤不平,为林大生辩解道。 “就是啊,林队长不像这种人。”一个中年妇女也跟着附和道,眼神里满是对林大生的认可。 “可别瞎说,这没根据的事儿可不能乱传。”一个老汉严肃地说道,试图让大家冷静下来。 然而,人群中的议论声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反而越来越热烈。 “我们也是刚听说,不知道具体咋回事。”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衣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摊开双手说道。 “就是啊,这消息传得邪乎,也不知道是谁先说出来的。”一个年轻媳妇皱着眉头,一脸的困惑。 这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大爷,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是听郑西凤传的,她逢人就说林队长被革职了,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呢。” 苏清风一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 肯定是孙有良指使老婆散播这消息,想败坏林大生的名声。 “和嫂子说的一样,这孙有良也太不是东西了!。” 苏清风气心里清楚,这谣言就像一场大火,如果不及时扑灭,只会越烧越旺。 到时候林大生想辩解也辩解不清楚。 想到这里,苏清风急忙抬脚,大步流星地往林大生家里赶去。 第151章 我们不想换队长!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那声音在寂静的冬日清晨格外刺耳。 “谁啊?”秦爱梅正在灶间刷碗,冻得通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探出头朝院门张望。 在这冬日,不知是谁会如此急切地来访。 “婶子,是我!清风!” 木门板外传来苏清风带喘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他棉鞋跺雪的声响。 秦爱梅小跑着去开门,老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咯吱咯吱”响。 院门一开,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眯着眼看见苏清风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咋的了这是?火上房似的跑……” “林叔在家不?”苏清风等不及进门就急吼吼地问,脚底下已经迈过了门槛。 “在屋吃饭呢,你这是……”秦爱梅话还没说完,苏清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正屋。 里屋炕上,林大生正盘腿坐在炕桌前,捧着个粗瓷碗喝玉米茬子粥。 热腾腾的蒸汽糊了他一脸,都看不清碗底腌萝卜条的位置。 对面坐着林立杰,正把玉米面饼掰碎了泡在粥里。 闺女林立雯小口小口咬着饼子边缘烤焦的脆皮。 “林叔!”苏清风“咣当”推开门。 “哎呦我的娘!” 林立雯手里的饼子差点掉进粥碗,林立杰更是被呛得直咳嗽,玉米茬子从鼻孔里喷出两粒。 林大生把碗往炕桌上一墩,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大清早的,让狼撵了?” “林叔,孙有良那王八犊子把你被撤职的事传得满村都是!”苏清风摘下帽子,头顶的热气像揭锅盖似的冒起来,“现在空场上那帮人,有的说你贪污粮票,有的说你乱填工分……” 炕桌底下传来“咔吧”一声。 林立杰把手里半块饼子捏成了渣:“爸?你被撤职了?” 林立杰的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不太信这是真的。 秦爱梅跑到门口,听到这话也愣了。 林大生的目光从妻子移到儿女脸上,最后落在结霜的窗户上:“啊,昨儿下午的事。” “公社说……说我搞个人主义。”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无奈,诉说着命运的不公。 “放他娘的拐弯屁!”秦爱梅大骂道。“前年冬天要不是你带人去挖渠,屯里得饿死多少口子?” 林立杰一拳捶在炕席上,震得咸菜碟子直跳:“肯定是孙有良那孙子使坏!” 林大生才压低声音:“孙有良二舅是公社武装部长,我能有什么办法?这话出了屋就别再说了。” 他摸出烟袋锅,手有点抖,烟丝撒了一炕桌。 苏清风抓起炕沿上的火镰:“林叔,现在满村风言风语,咱得去说道说道。” “说道啥?”林大生“吧嗒吧嗒”猛嘬两口烟,“我都不是队长了,说话还不如个屁响!” 林大生带着些许失落和自嘲,有些事不是不想做,是懒的去做。 “可他们说你贪污!”苏清风急得直拍大腿。 秦爱梅突然喊道:“老林,咱行得正走得直,凭啥让人戳脊梁骨?你要不去,我拎着锣去说道!” 她的眼神中透着决绝,为了丈夫的名誉,她愿意挺身而出。 突然传来“咣当”一声,接着是林立雯的惊叫。 小姑娘正踮脚够柜顶的铜锣,差点被掉下来的簸箕砸了头。 “作死啊你!”秦爱梅一把拽过闺女。 林立雯挣开母亲的手,小脸涨得通红:“我去给爸敲锣!让全村人都知道我爸是清白的!” 她想给父亲分忧。 林大生望着女儿倔强的模样,又看看妻子通红的眼圈,突然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取我棉袄来。”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力量,决定不再沉默,要为自己和家人讨回一个公道。 到了小空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 林大生用力敲响了手中的锣。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把所有人都惊得一哆嗦。 等大家都安静下来后,林大生大声说道:“乡亲们,我今天来,是想跟大家说个事儿。我林大生,在西河屯当了这么多年队长,一直兢兢业业,为大家着想。昨天公社把我撤职了,今天有人说我管理不善,还贪污队里的钱。这完全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散播谣言。” 村民们听了,纷纷议论起来。 “林队长不是这样的人啊,他怎么可能贪污呢?” “就是啊,林队长平时对大家可好了。” “这肯定是有人在陷害他。” 林大生接着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我今天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大家。公社撤职我,是因为我得罪了人,这人大家也知道,仗着舅舅是领导,平常在村子里也嚣张跋扈。而且,我林大生从来没有贪污过队里的一分钱,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清风也在一旁说道:“乡亲们,林叔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很清楚。他在村子里这么多年,为大家做了那么多好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贪污的事情呢?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使坏,想败坏林叔的名声。我们不能让这种人得逞,要相信林叔。” 村民们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对,我们不能相信谣言,要相信林队长。” “林队长,我们支持你。” “一定要找出那个散播谣言的人,让他给大家一个交代。” 其实大家听林大生的话,也都猜到了是孙有良在搞鬼。 林大生是小队队长都能被撤职,他们这群小老百姓能干嘛? 无非就是说一些支持他的话,大家揣着清楚说糊涂话。 不指名道姓,但人人皆知。 林大生看着大家的支持,接着说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担任小队队长了。之后大队会主持选人的事宜,希望大家能选出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人来带领咱们西河屯。我相信,咱们西河屯小队一定会越来越好,大家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好。” 大家虽然遗憾林大生不当队长,但事已至此。 林大生都出来亲自说这事情,那肯定没有挽回的余地。 就不知道后面会选谁来。 此时不知道谁喊了句:“我们还是支持林队长当。” 接着更多人响应起来。 “对,我们不想换队长!” 第152章 没枪不怕,还有弓箭不是 民众心中自然是数的,但也抗不过领导的意志。 “哼,这事儿啊,咱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谁对谁错,那还能数不明白?”有个老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烟杆在他手中就像个老伙计,随着他的动作有节奏地晃动。 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眉头皱得像座小山,满脸的不忿,“那孙有良一家,平日里嚣张跋扈,这下可好,郑西凤那张破嘴,满嘴跑火车,净瞎造谣,把咱村的好风气都给搅和了!” “可有啥用啊,上头领导要是定了的事儿,咱这小老百姓,胳膊拧不过大腿哟!”旁边的婶子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唉声叹气。 她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粗糙得像老树皮,“你说这领导要是没弄清楚情况,就偏听偏信,咱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咋整啊?” “就是就是,领导也得讲理不是?”边上的年轻后生忍不住插嘴道,“咱不能让那坏心眼的人得逞,不然以后这村子里还有没有个公道了?” “说得在理!”一旁的中年汉子也跟着附和,“咱不能就这么吃了哑巴亏,得等大队来人,闹一出。” 见大家愤愤不平,情绪越来越激动,林大生赶忙站了出来。 “大伙先别着急上火,等大队来人,他们会重新选出新队长。” “林队长,您说咋办咱就咋办!”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那声音里满是信任。 “对嘞,林队长,我们都信您!”紧接着,好几个声音附和着。 林立杰这小子,眼睛亮晶晶的,也跟着扯着嗓子喊:“俺们下次还选林队长!” “哈哈,对,再选林队长,林队长带着咱们,日子指定差不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秦爱梅和林立雯手拉着手,站在角落里。 秦爱梅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渐渐湿润了,她轻轻地对林立雯说:“立雯啊,你看,你爹多受大家信任。这些年,你爹为村里忙前忙后,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立雯用力地点点头,小手攥得更紧了,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嗯,我爹是最棒的!” 林大生看着大家,摆摆手,大声说道:“大伙这么信任我,我林大生一定不辜负大家。不过,这队长也是看他们安排,大家等几天再说。” 等林大生说完,人群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可还是有人小声议论着。 “这孙有良一家,可真是缺德带冒烟儿的,尤其是那郑西凤,整天就知道造谣生事,居心叵测!”有个老奶奶气得直跺脚,“她也不想想,这么干会遭报应的,以后她家孩子在村里还咋抬头做人?” “就是,她那张嘴,比那长白山的北风还厉害,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边上的大妈愤愤不平地接话,“上次就因为她乱说话,差点让两家人打起来,这女人,就是村里的祸害!” “哼,以后咱可得离他们家远点,省得沾上晦气。”站在他们旁边的大叔冷哼一声,“跟这种人打交道,指不定哪天就被他们在背后捅一刀。”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林大生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长舒一口气,那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化作一团白雾。 该解释的也解释了,安生过好之后的日子。 他转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秦爱梅和林立雯身上,轻声说道:“走吧,咱也回家,别让这糟心事坏了心情。不管遇到啥困难,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秦爱梅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暖的笑容。 一家人朝着家的方向缓缓走去。 这时,苏清风也迈开步子,紧紧跟在了林大生一家身后。 林大生察觉到他的跟随,停下脚步,转过身,关切地问道:“清风啊,你跟着俺们,是还有啥事儿不?” 苏清风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热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林叔,我就想问问,咱那打猎队现在是不是不存在了?” 林大生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愧疚的神情,他叹了口气,说道:“唉,清风啊,是叔对不住你们了。这下打猎队的事情算是泡汤咯。开春大家想捡到山里的好东西,算是没希望了。”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问道:“林叔,咋这么说呢?” 林大生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解释道:“你瞅瞅,这西河岭外围,能捡到的东西本就不多,也就是些普通的菌菇啥的。要是再往山里走点,那可就不一样了,人参、灵芝那些值钱的天然药材,多着呢!可问题是,山里头有狗熊、东北虎,还有其他那些大型野兽,想进深山,那可太难了。以前有打猎队,大家还能有个照应,现在……” 苏清风听了,拍了拍胸脯,说道:“林叔,既然这样,我可以带他们进山里试试。我在山里头摸爬滚打,对那地形和野兽的习性还算了解。” 林大生听了,先是一喜,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担忧地说道:“清风啊,你这想法是挺好。可是,要是新的队长出现了,打猎队的枪就得还给民兵队,到时候大家手里没枪,这可咋整?” 苏清风思索片刻,说道:“枪还是得有的。林叔,你问问大家有没有猎枪吧,实在不行,火铳也比没有强。而且我还可以教大家射箭,弓箭猎杀猎物也挺有效的。” 林大生听了,眼睛一亮,他点了点头,说道:“行,清风,这个方式倒是可以。不过,这事儿还得和打猎队的人讨论下,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毕竟进山打猎可不是闹着玩的,得大家心齐才行。” 苏清风自信地笑了笑,说道:“林叔,这个我知道。要是很多人不愿意的话,来个人帮我也行。” 这时,一直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林立杰,突然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他兴奋地拉着苏清风的胳膊,大声说道:“清风哥,我愿意!我早就想跟着你去山里打猎了,我力气大,肯定能帮上忙!” 苏清风看着林立杰满是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好小子,有志气!不过,进山可不是光有力气就行,还得有胆量和智慧。等我跟大家商量好了,要是真决定进山,我就好好教教你。” 林立杰听了,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我一定要跟清风哥学好本事,以后也当个厉害的猎人!” 第153章 还真是净添乱 林大生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说道:“清风啊,你先回去吧。这队长人选还没敲定呢,等这事儿定下来,咱再好好唠唠打猎队的事儿。万一能选出个和俺差不多,能替乡亲们着想的人,那可真是咱屯子的福气,说不定打猎队还能保留下来呢。” 苏清风点了点头,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说道:“林叔,您说得在理。那我就先回去,把自家宅院清理清理,等您消息。” 说完,苏清风和林大生、林立杰说了声再见,朝着自家走去。 得快点把自家院子清理好。 而此时,在屯子的另一头,郑西凤正在家里的灶台前忙碌着。 郑西凤正蹲在灶台前吹火,柴禾潮湿,呛得她直流眼泪。 忽听院门“咣当”一声,孙有良带着股寒风闯进来,皮帽子上一层白霜。 “死鬼!吓我一跳!”郑西凤拍着胸脯站起来,却见丈夫身后跟着个穿蓝布棉袄的瘦高个。 是大队队长李长根。 她立马换了副笑脸,“哎呦李队长!快进屋暖和暖和!” 李长根跺了跺脚上的雪:“弟妹还是这么利索。” 他递过个油纸包,“路过供销社称了半斤猪头肉。” 孙有良对着郑西凤说:“媳妇,把咱家那坛地瓜烧烫上!再炒个鸡蛋,切点酸菜心!” 转头又堆着笑,“队长,您先上炕,我再去喊俩陪客的。” 孙有良把李队长拉进屋里,交代自己家郑西风:“媳妇,你把赵麻子和李铁柱喊来,让他们来家里陪陪李队长。” 郑西凤一听,说道:“行,我这就去喊他们。你先把李队长安置好,我炒完这个菜就去。” 不一会儿,郑西凤解下围裙,裹紧棉袄出了门。 她先来到了赵麻子家。 郑西凤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道:“赵麻子,在家不?” 赵麻子从屋里迎了出来,笑着说道:“哟,是西凤嫂子啊,啥事儿啊?” 郑西凤笑着说道:“有良把大队队长李长根请家里去了,让你过去陪陪,顺便喝两盅。” 赵麻子一听,眼睛放光,说道:“真的啊?那感情好!我这就去。” 说完,他回屋拿了瓶自己酿的小烧酒,便跟着郑西凤出了门。 接着,郑西凤又来到了李铁柱家。 郑西凤一进门,就看到李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她大声说道:“铁柱啊,别劈了,有良请了大队队长李长根来家里,让你过去陪陪呢。” 李铁柱放下斧头,说道:“行,西凤嫂子,我这就去。” 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跟着郑西凤往孙有良家走去。 等郑西凤带着赵麻子和李铁柱回到自家时,孙有良已经把李长根安排在屋里炕头上坐下了。 炕烧得热乎乎的,炕桌上摆着几盘刚炒好的菜,有白菜炖粉条、酸菜炒肉丝、辣椒炒猪肉条,还有一盘花生米。 李长根看到赵麻子和李铁柱来了,笑着招呼道:“来,来,都坐下,咱今天好好唠唠。” 众人围坐在炕上,孙有良从拿着地瓜烧,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说道:“李队长,今天能来咱屯子,那是咱的荣幸。这第一杯酒,我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对咱屯子的关照。” 李长根笑着端起酒杯,说道:“有良啊,你太客气了。咱都是为了乡亲们好,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两人一饮而尽。 接着,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酒过三巡,李长根放下酒杯,看着孙有良说道:“有良啊,今天我来,还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你们屯子这队长人选,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啊?” 孙有良听了,放下筷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李队长,要说这合适的人选,我觉得赵麻子就挺不错的。他这人能说会道,在屯子里人缘也好,跟乡亲们沟通起来没问题。而且他脑子活,遇到事儿能想出办法来。” 赵麻子听了,连忙摆手,谦虚地说道:“有良哥,你可别抬举我了。我这也就是能瞎咧咧几句,真要让我当队长,我还真怕干不好呢。” 李长根笑了笑,说道:“赵麻子,你别谦虚。有良既然推荐你,那肯定是有他的道理。不过,当队长可不是光能说会道就行,还得有责任心,能为乡亲们办实事。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赵麻子听了,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道:“李队长,您放心。要是真让我当队长,我一定尽心尽力,为乡亲们谋福利。咱屯子现在最缺的就是个能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带头人,我有这个信心。” 李铁柱在一旁听了,心里一阵疑惑:“还真是净添乱。” 不过自家兄弟面前也不能骂自己兄弟不行不是。 就是有些违心。 “麻子确实可以。” 李长根点了点头,说道:“行,你们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不过,这队长人选还得再斟酌斟酌。毕竟这关系到整个小队的未来发展,不能马虎。” 孙有良说道:“李队长,您说得对。这事儿确实得慎重。不过,我觉得赵麻子是个不错的苗子,您可以多考虑考虑。” 大家又接着喝了一会儿酒,聊了一些屯子里的家长里短。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长根看了看窗外,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今天跟你们聊得很开心,也让我对你们小队的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孙有良连忙起身,说道:“李队长,您再坐会儿,吃了晚饭再走。” 李长根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不吃了,家里还等着我呢。你们也别送了,路滑,小心点儿。” 众人把李长根送到门口,看着他渐渐消失在风雪中,才转身回到屋里。 回到屋里,郑西凤又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孙有良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说道:“你们说,这李队长会不会真的选赵麻子当队长啊?” 赵麻子笑着说道:“有良哥,不管选不选我,你都多费心了。要是真选上了,那是你对我的信任。” 李铁柱也说道:“麻子说得对。” 孙有良点了点头,“做兄弟的,怎么会让你白高兴一场,明天李队长就会直接来宣布这事情了。” “真的吗?” “把吗去掉!” 第154章 让你瞧瞧爷们行不行! 赵麻子踩着雪壳子咯吱咯吱地往家走,棉鞋头都湿透了也浑然不觉。 他嘴里哼着二人转小调。 路过老榆树时,他兴奋得蹦了个高,伸手扯下根冰溜子,“咔嚓”一口咬了下去,冰得直咧嘴,却还咧着嘴傻笑。 “吱呀——” 赵麻子推开自家院门,瞧见屋里还亮着煤油灯,窗纸上映着媳妇李彩霞纳鞋底的剪影。 他故意把铜门环拍得山响,扯着嗓子喊:“孩儿他娘!开门!” “大半夜的作啥妖!”李彩霞趿拉着棉鞋来开门,手里还攥着顶针,嘴里嘟囔着,“喝马尿喝到这会儿……” 话没说完,赵麻子就拦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惊得她手里的顶针“当啷”一声掉在门槛上。 “疯了你!”李彩霞捶着赵麻子的肩膀,“冻得跟冰溜子似的还……” 赵麻子也不管那么多,直接抱起李彩霞往里屋走。 “慢点儿,别摔着我了。” 不一会,赵麻子“噗通”一下把媳妇撂在炕上,棉帽子往炕柜上一甩,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兴奋地说:“你猜今儿有良哥给我弄着啥好事了?” 李彩霞伸手够炕头的针线筐,漫不经心地说:“还能有啥?供销社的残次布头?” “嘁!”赵麻子把棉袄扣子一解,从贴身兜里掏出半包“大生产”香烟,在媳妇鼻子底下晃了晃,“瞅瞅!李队长赏的!” 他故意提高嗓门,“明儿个……我就是咱西河小队队长啦!” 李彩霞的针线活“啪嗒”一声掉在炕席上,瞪大了眼睛,伸手摸赵麻子的脑门,“没烧糊涂吧?” “咋的?瞧不起你爷们?”赵麻子就势抓住媳妇的手往怀里带,“今儿李队长在有良哥家喝酒,亲口定的!” 他嘴里喷着酒气,“有良哥给我作保,说我能说会道……” 李彩霞挣开手,把炕桌往边上推了推,皱着眉头说:“林大生干得好好的……” “被撸啦!”赵麻子得意地翘起二郎腿,破棉袜露出个大脚趾,“公社说他搞个人主义!” 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其实是他得罪了有良哥……” 煤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李彩霞望着丈夫油光发亮的脑门,突然叹了口气,“当队长……你行吗?去年算工分,连自家该得多少都算不明白……” “嘿!”赵麻子一个翻身,带着几分急切与兴奋,把媳妇李彩霞轻轻压在炕头,嘴角勾着一抹坏笑,“让你瞧瞧爷们行不行!” 他那带着冬日寒气的手,带着几分试探,缓缓往媳妇棉袄里钻。 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惊得李彩霞“嗷”地轻呼一声,身子微微一颤,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她嗔怪地瞪了赵麻子一眼,抬脚轻轻踹他,嘴里嘟囔着:“作死啊!凉死了!” 赵麻子顺势抓住她的脚踝,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带着几分戏谑。 趁机扯开了棉袄带子,补丁摞补丁的秋衣下,女人冻得发红的皮肤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泛着暖光,那细腻的肌肤让赵麻子的眼神变得愈发炽热。 李彩霞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胸口,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和羞涩,她轻轻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赵麻子的怀抱,却又没有真的用力推开他。 炕洞里余火未熄,烤得炕席微微发烫,暖意透过薄薄的褥子,传递到两人的身上,让这暧昧的氛围愈发浓烈。 赵麻子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渴望,他缓缓凑近李彩霞,嘴唇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李彩霞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微微偏过头,眼神躲闪着,却又忍不住偷偷看赵麻子一眼。 赵麻子轻轻笑着,双手慢慢下滑,去解裤腰带。 李彩霞像是受惊的小鹿,一骨碌滚到炕梢,她揪着衣领,眼睛亮得吓人,却又带着几分羞涩和坚定:“先说清楚,当了队长可不许学歪门邪道。” “我是那人吗?”赵麻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真挚而诚恳。 他缓缓站起身,迈着大步走到炕梢,一把将李彩霞拽回自己身边。 炕桌被撞得晃动起来,茶缸里的水也跟着直晃悠。 赵麻子紧紧将李彩霞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等开了春,给你扯件蓝涤卡褂子,给娃称斤水果糖。” 李彩霞靠在赵麻子宽厚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的羞涩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福。 她轻轻抬起手,环住赵麻子的腰,手指不自觉地在他背上轻轻划动。 赵麻子感受到媳妇的回应,心中一荡,他轻轻捧起李彩霞的脸,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红润的脸颊,眼神中满是深情。 李彩霞微微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赵麻子缓缓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她的唇上,那轻柔的触感,如同春风拂过花瓣。 李彩霞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她微微张开嘴唇,回应着赵麻子的吻。 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双手也不自觉地抓紧了对方的衣服。 棉被被轻轻掀起,两人缓缓躺进温暖的被窝里。 补丁摞补丁的被面像浪头似的起伏。 李彩霞害羞地将头埋进赵麻子的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赵麻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彩霞,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 煤油灯的火苗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王秀珍半倚在炕头的被垛上,受伤的腿搭在苏清风膝头。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沙沙”地刮过窗棂,屋里却暖得让人发困。 “哎呦,轻点儿!”王秀珍突然倒抽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补丁摞补丁的炕席。 苏清风赶紧松了力道,掌心还沾着酒的热气:“对不住嫂子,我手重了。” 他低头瞧了瞧,淤青的脚踝在油灯下泛着紫光,比昨天确实消了不少肿,“你忍着点,这酒得揉开了才管用。” 王秀珍咬着嘴唇点点头,一缕碎发被汗黏在额头上。 苏清风换了手法,拇指沿着脚踝骨慢慢打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昨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今儿能见着骨头棱了。”王秀珍试着转了转脚腕,突然“扑哧”笑了,“别说,你这手艺比卫生所的大夫强。” 苏清风得意地挑眉,故意学着说书人的腔调:“那是!祖传的推拿手法。” 话没说完手下一滑,按到了痛处。 “哎呦喂!”王秀珍疼得直拍他肩膀,“小祖宗你悠着点!”这一动扯到了腰,她又“嘶”地吸了口凉气。 “行,我慢点儿揉。” 第155章 大队来人,赵麻子当选? 西河屯,静静地依偎在长白山山脉那雄浑壮阔的脚下。 昨天,天空宛如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湛蓝宝石,没有一丝杂质。 那璀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 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趁着这好天气,在院子里忙活着。 老人们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暖。 孩子们则在巷子里嬉笑玩耍,清脆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妇女们聚在一起,一边做着手中的针线活,一边家长里短地聊着天。 然而,时光流转,昼夜交替。 今日清晨,村民们从温暖的被窝里探出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后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窗外,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着。 那洁白的雪花,一片接着一片,很快便给整个村子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毛毯。 屋顶上、树枝上、田野里,到处都被这纯净的白色所覆盖,整个西河屯又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与此同时,天又冷了许多。 凛冽的寒风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呼呼地刮着,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 “妈呀,这雪下得可真大啊!”赵大爷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 缓缓推开自家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大爷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不禁瞪大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感叹。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 用力地哈出一口白气,又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那双手粗糙而又干裂。 “可不是嘛,昨天还大晴天呢,这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 赵大娘也从屋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破扫帚,那扫帚的毛已经变得稀疏而又杂乱。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清扫门前的积雪,“不过啊,这雪下得好,来年地里的收成指定差不了。瑞雪兆丰年嘛,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奶奶,我要看大雪。” 原来是赵大爷和赵大娘的小孙子铁蛋。 赵大娘连忙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去,对着屋里说道:“铁蛋,外面冷的慌,你可别出来,在被窝里待着。这外面冰天雪地的,你要是冻感冒了,可咋办?” “我就要。”铁蛋在屋里倔强地回应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和任性。 他小小的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眼睛里闪烁着对外面大雪的好奇和渴望。 赵大娘假装生气地皱了皱眉头,说道:“我看你是想挨打。这大雪有啥好看的,冷得要命。你要是乖乖在被窝里待着,等奶奶扫完雪,给你做好吃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手中的扫帚,做出要打人的样子。 秀秀在屋里赶忙捂住铁蛋的嘴,像个大人一样训斥道:“就知道玩,给我钻被窝睡觉。” 赵大爷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还是秀秀乖。” 他走到赵大娘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扫帚,说道:“你回屋去吧,别冻着了。我来扫就行。” 赵大娘点了点头,说道:“那行,你慢点扫,别累着了。我给铁蛋做点热乎的吃的。”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了厨房。 赵大爷则弯下腰,开始认真地清扫起门前的积雪来。 他挥动着扫帚,一下又一下,那动作有些迟缓。 雪花在他的扫帚下纷纷飞起,然后又轻轻地落在地上。 不一会儿,门前的积雪就被他扫出了一条小路。 苏清风也铲完了王秀珍院子里的雪,走了出来。 看到赵大爷,赶忙打招呼。 “赵大爷,早啊。” “清风,早呀。” 而此时,在西河屯的其他地方,村民们也纷纷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这漫天飞舞的大雪,有些惊叹。 有的人则开始担心起家里的牲畜和农作物来。 ……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并没有打乱西河屯即将发生的一件大事。 该来的还是要来,就像这冬天的雪,终究会如期而至。 村子里,李长根已经来了,他可是公社派下来解决西河屯小队问题的,作为大队队长说话那可是有分量的。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大队的领导,生产队长王满强和民兵队长周靖峰也在其中。 王满强则是个精瘦的小伙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周靖峰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情。 “这雪下得可真够大的,路都不好走了。” 大队的领导不少,可大队队长并不是最大的领导。 上面还有支部书记,负责党组织的各项工作。副书记呢,就是协助支部书记开展工作的助手。 大队长则管理生产队的事务,主持日常的行政工作,大事小事都得操心。 会计负责村里的财务记录与分配,每一分钱都得算得清清楚楚。 民兵队长组织民兵活动,保卫村子的安全。 妇联主任负责妇女工作,关心着村里每一位妇女的生活。 生产队队长领导生产队的日常管理,带着大家干活。 副队长协助队长处理各种事务,就像队长的左膀右臂。 妇女队长也负责妇女方面的工作,和妇联主任一起把妇女们团结起来。 治保主任管理村里的治安与户籍,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他都门儿清。 仓库保管员管理着村里的集体财产,那可是村子的命根子,一点都不能马虎。 大队的职能更加全面,小队呢就精简很多。 不过小队队长也不能空缺,这不是立马派了人来。 孙有良手里拿着一个破锣,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都出来啦,都出来啦,有大事儿啦!” 村民们听到锣声和喊声,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着。 “啥事儿啊,孙有良?” “就是啊,这大冷天的,有啥急事儿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道。 孙有良停下敲锣,喘了口气,大声说道:“今天在小学教室选小队长呢,大家都去啊!” “选小队长?这事儿新鲜。林队长刚撤就开始选人了。” “可不是嘛,不知道会选谁呢。” “我肯定继续选林队长!” 村民们一边议论着,一边裹紧衣服,朝着小学教室走去。 苏清风、林大生、张志强、林立杰、王友刚、郭永强他们听到消息后,也匆匆赶到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李长根、王满强、周靖峰他们坐在前面,表情严肃。 村民们则站着围在四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李长根站起身来,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要选出咱们西河屯小队的队长。这小队长虽然官不大,但责任可不小,得带着大家把生产搞好,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那选谁呢?” “就是啊,得选个有能力的人。” “我们还是选林队长。” “对,就要选林队长!” 村民们又开始议论起来。 王满强清了清嗓子,说道:“林大生已经被撤职,不在选择范围。经过我们几个领导的商量,觉得赵麻子不错。他为人老实,干活也踏实,又有一股子闯劲儿,决定选他当小队长。” 第156章 滥用职权,欺压百姓 这话一出,大家骚动不已。 “赵麻子?他能行吗?” 人群中,一个尖细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以前也没当过啥官啊,有啥子能力?”另一个声音紧接着附和道,语气里满是怀疑和不屑。 “咱这西河屯,虽说不大,但事儿也不少,他一个平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能管好大家?别到时候把咱这村子弄得鸡飞狗跳的。” 这时,人群中又挤出一个胖女人,双手叉腰,扯着那破锣般的嗓子喊道:“就是啊,赵麻子那家伙,平时干点农活都不利索,一点主见都没有。咱选队长,那得选个有能耐、能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的人,他赵麻子算哪根葱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用力地跺着脚,那肥胖的身躯随着跺脚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活像一只发怒的母熊。 “我看他就是走了狗屎运,也不知道背后使了什么手段。”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也跟着起哄道。 “说不定啊,是给某些人送了不少好处,才捞到这个队长的位置。”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人群中立刻有人响应道,大家的情绪更加激动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就说最近怎么感觉怪怪的呢,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一个中年妇女皱着眉头说道,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这要是让一个没本事的人当队长,咱们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就是啊,咱这地里的活还指望着队长带着大家好好干呢,他赵麻子能懂啥?”另一个老农也附和道,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在他周围缭绕,“别到时候把咱这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庄稼都给糟蹋了。” “哼,我看他就是来混工分的。”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冷笑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自己没啥本事,还想当队长,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这选举也太不公平了,哪有这么选队长的。” 人群中有人喊道,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般涌向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赵麻子。 赵麻子的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此刻更是涨得通红。 他双手不停地搓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和不安,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各位乡亲们,我……”赵麻子刚开口,声音就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了。 大家根本不听他解释,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着、质疑着。 “别在这儿假惺惺的了,你根本就不配当队长。”有人跳了出来,指着赵麻子的鼻子骂道。 “就是,你赶紧下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赵麻子感到无比的委屈和无奈,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凭什么不能当? 苏清风、林大生、张志强、王友刚、郭永强他们几个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啥?选赵麻子当小队长?这可真没想到。” 王友刚忍不住扯着嗓子喊道。 他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事儿,有啥说啥。 只见他双手叉腰,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愤懑。 “就是啊,他平时话都不多,闷葫芦一个,能管好大家吗?就是算有量的跟屁虫,孙有良说啥,他跟着后天拍马屁。”林大生也皱着眉头说道。他身材瘦小,可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咱这西河屯,虽说不大,但事儿也不少,他赵麻子能应付得来吗?” 这时,一直站在黑板旁,有些局促不安的赵麻子鼓起勇气站起身来。 “各位乡亲们,我知道大家对我有疑虑。”赵麻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俺赵麻子虽然没啥大本事,但我有一颗诚心,有决心,有干劲儿。我保证,要是大家选我当小队长,我一定带着大家好好干,让咱们西河屯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他说着,还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啪啪”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然而,村民们听了赵麻子的话,并没有被他的诚意打动,反而直接开骂了。 “又是孙有良这个瘪犊子在搞鬼吧?”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扯着嗓子喊道,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震得人耳朵生疼。 “就是,赵麻子都可以的话,那我也可以。”另一个瘦高个也跟着起哄道。 “对,那我们都可以当队长了。这选举也太儿戏了,哪有这么选队长的。”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李长根站在黑板前,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是村里的大队队长,见大家吵吵嚷嚷,难以服众,也不啰嗦,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上了几个大字:“西河屯小队队长:赵麻子”。 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就像几条蚯蚓在黑板上爬。 写完后,他也不和大家啰嗦,双手抱在胸前,瞪着眼睛,恶狠狠地威胁道:“我宣布,西河屯小队队长以后就是赵麻子了。谁再吵吵就来大队和我说,不想今年过的差就来试试,看你们能不能拿到工分。” 村民们听了李长根的话,虽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但大多都敢怒不敢言。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愤怒。 这关系到工分的话,那谁敢多说一句不好的话。 苏清风可不吃他这一套,双手叉腰,大声怼道:“哈哈,还真是山高皇帝远,威胁老百姓。原本是由公社的社员们共同选举,现在成你们一言堂了,小队队长说给谁就给谁了。你们这是把大家当傻子耍呢!” 李长根没想到苏清风会如此大胆,敢当众反驳他,顿时恼羞成怒。 他指着苏清风的鼻子,大声吼道:“你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清风!” “好好好,苏清风是吧!你别在这儿给我耍横。我告诉你,这是上面的决定,你不服也得服。” “上面的决定?我看就是你们几个在这儿瞎搞。”苏清风毫不畏惧,针锋相对地说道,“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欺压百姓。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这事儿没完。”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苏清风说得对啊,这选举太不公平了。” “就是,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要是得罪了他们,咱们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大家虽然心里都支持苏清风,但又都担心惹麻烦,所以议论声越来越小。 李长根见大家有些动摇,更加嚣张起来。 他双手叉腰,余光扫射一圈,然后对着苏清风大声说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谁要是再敢闹事,就别想在村里好好过日子。我会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是什么。” 第157章 小人得志便猖狂 苏清风看着李长根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就来气。 大声质问道:“李长根同志,你给俺听好了!小队长那是得由咱们社员自己选举出来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哪能是你们这些人随随便便就任命的呢?你们这是把咱社员的权利当啥了?当脚底下的泥巴,想踩就踩吗?” 李长根被苏清风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双手一摊,轻描淡写地说道:“哟呵,苏清风,你跟我在这儿扯啥犊子呢?公社书记赋予我的权利,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有啥话,跟我这儿说没用,有本事你去找公社书记说去!别在这儿跟我瞎咧咧,浪费我时间!” 苏清风听了这话,往前又走了几步,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长根,大声说道:“李长根同志,你别拿公社书记来压人!公社书记那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给你这种人当挡箭牌的!你今天必须给大伙一个合理的交代,为啥不经过选举就擅自任命队长?” 李长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双手背在身后,在讲台上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大声宣布道:“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我告诉你们,之后,西河屯小队的队长就是赵麻子了!这是已经定下来的事儿,谁要是有任何异议,直接去公社好了!我倒要看看,公社能听你们这些泥腿子的,还是听我的!” 李长根的话音刚落,林立杰立马从人群中跳了出来,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去公社就去公社!谁怕谁啊?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咱们不能就这么被你们欺负了!” 王友刚,也跟着扯着嗓子喊道:“对,那就去公社!咱们要讨个公道!” 郭永强,平日里话不多,但此刻也憋红了脸,大声附和道:“没错,去公社!不能让他们这么胡作非为!” 苏清风看到大家都这么有勇气,向前跨了一大步,站在了最前面,身姿挺拔得像一棵青松。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李长根,大声说道:“大伙说得对!公社是人民的公社,工农联盟那是咱们取得胜利的根本力量!你们今天这么干,就是在践踏我们贫农阶级的立场!你们这是要反革命吗?你们这是要把咱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社会往火坑里推啊!” 苏清风这番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教室里炸开了。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刺向李长根的心窝。 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手臂,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庄重,仿佛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他这招扣帽子的语言艺术,愈发炉火纯青。 “对,你们就是在反革命,与社会主义方向背道而驰!”人群中,不知是谁又大声喊了一句,紧接着,大家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纷纷跟着喊了起来:“反革命!反革命!” 那声音震得教室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李长根没想到这个叫苏清风的人这么能说会道,三言两语就把大伙的情绪都煽动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愤怒的脸,听着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呼喊,心里有些发慌了。 李长根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尽管教室里很冷,但他的后背却被汗水湿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来。 李长根心里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去,自己肯定说不过苏清风,要是再这么闹下去,自己肯定会下不来台。 想到这儿,李长根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他嘴上说不过,那腿上肯定是跑得过的。 他趁着大家喊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转身,对着站在旁边的生产队长王满强和民兵队长周靖峰使了个眼色,然后大声喊道:“走!” 说完,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撒腿就往教室外面跑去。 王满强和周靖峰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跟着李长根跑了出去。 李长根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喊:“赵麻子,你记得明天来大队一趟!” 赵麻子正站在教室的一角,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安。 他担心苏清风这么一闹,会把自己的好事给搅黄了。 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风,心里盘算着,要是苏清风真的把事情闹大了,自己该怎么办。 当听到李长根喊自己的名字,并且让自己明天去大队的时候,赵麻子的心里就像一块石头落了地,顿时踏实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西河屯的队长,这个位置算是稳了。 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恶之花,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 赵麻子看了看周围还在愤怒呼喊的社员们,突然觉得他们就像一群无知的蚂蚁,根本不值得自己放在眼里。 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吼道:“吵吵什么玩意!都给我闭嘴!” 那声音就像一声炸雷,在教室里回荡。 社员们被赵麻子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赵麻子看到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更加得意了。 他双手叉腰,眼睛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然后恶狠狠地说道:“谁再喊一句,我就扣谁工分!以后西河屯小队我说了算!你们都得听我的,要是谁敢不听,哼,有他好受的!” 赵麻子身后的跟着孙有良和李铁柱,也是平日里和他狼狈为奸的家伙。 孙有良这招棋下的绝,把赵麻子架上去,这西河屯以后不还是他想咋就咋。 想保住这个小队队长,赵麻子还得听他的。 还能让赵麻子去恶心苏清风他们。 还真是一石二鸟之计! 他们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都听见没?以后都老实点!” 苏清风见他们一个个都跑了,和赵麻子他们这些扣帽子的话,他们可能都听不懂。 还真是对牛弹琴。 对付他们就得纯粹的武力才行。 第158章 打猎队分配问题,以后互相照应 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扯碎了的棉絮,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 凛冽的寒风,就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山坳间、树林里横冲直撞,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吹在脸上,生疼无比。 村子里,赵麻子当上小队队长的消息,已经传开。 让原本就寒冷的日子更添了几分凉意。 而对于打猎队的成员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想靠着打猎挣工分的愿望不能实现,打猎队要就此解散。 林大生看着大家一脸愁容的样子,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 他把大家喊到自己屋子里,准备和大家好好商量商量这事儿。 林大生家的土炕烧得滚烫,六个汉子围坐在炕桌前。 一个个都低着头,沉默不语,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沉默,他用那带着浓厚东北口音的声音说道:“大伙儿也都清楚咧,上面的人已经让赵麻子当小队队长咧,咱这打猎行动也得跟着调整调整。” 新来的刘志清,是个年轻气盛、心直口快的小伙子,他皱了皱眉头,大声说道:“林叔,有啥事儿,您就直说吧,别在这绕弯子咧,俺这心里正烦着呢!” 刘志清是刚加入打猎队不久的新成员,他原本以为能在打猎队里大展身手,挣点工分,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没想到却碰上这么个事儿。 苏清风也跟着说道:“对啊,林叔,您就别卖关子咧,有啥想法就赶紧说出来,大伙儿一起商量商量。”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道:“行,那我就直说咧。打猎队现在算是没有小队支持咧,你们的枪也会被收回,工分也没有咧。” “这……”王友刚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家里人口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之所以加入打猎队,就是想多挣点工分,让家里人能吃饱饭。 现在枪没了,工分也没了,他心里一下子就没了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打猎队要解散吗?”郭永强皱着眉头问道。 一想到打猎队可能要解散,心里就一阵难受。 林大生看着大家,缓缓地说道:“打猎队解不解散就看你们。” “看我们?”王友刚抬起头,看着大家,脸上满是疑惑。 他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大家也都是一脸茫然,不知道林大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道:“对,看你们的。大家要是愿意留下的,就可以选择留下。” 刘志清皱着眉头说道:“林叔,有话您就直说吧,别再兜圈子咧,俺这心里急得慌。” 林立杰这时候抢着说道:“我来说吧,我和清风哥选择留下。既然队里不需要打猎队,但我们自己可以搞打猎队。打到的猎物也不需要分给队里,可以自己吃,也可以卖掉,都看我们自己。还有就是自个人独自打猎的猎物就算自己的,但是喊了打猎队的人,那就得算打猎队的。” 林立杰说完,有些兴奋,像是已经看到了未来美好的打猎生活。 苏清风看着大家,问道:“你们有兴趣留下来吗?” 张志强听了苏清风的话,眼睛一亮。 自己看中的人都留下了,那他更得留下,给自家闺女看好这未来女婿。 他想了想,直接说道:“我可以参与打猎队的。只是没了枪的话,确实不好狩猎,但我家里也有猎枪,凑合着用。” 林大生听了张志强的话,点了点头,说道:“猎枪的问题,我可以解决。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拿着53式步骑枪,但是双管猎枪我还是能在村子里找到好几把的。” 林大生在村子里威望很高,他说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大家听了他的话,心里都踏实了一些。 猎枪的问题解决了,但大家心里还有疑问。 刘志清皱着眉头问道:“那怎么分配啊?这可是个大事儿,得说清楚咧,不然以后容易闹矛盾。” 林大生想了想,说道:“打猎队打到的猎物,队长拿两成,队员拿一成,剩余的钱留在总账上买打猎用品那些。过年的话钱多就可以按照这个比例再分。” 合理的分配制度,是打猎队能够长久发展下去的关键,所以他考虑得十分周全。 大家听了林大生的分配方案,都陷入了沉思。 王友刚在心里盘算着,他们现在一共六个人,全部出去打猎,也就是分八成出去,剩下两成。 如果是一个小队的话,也就是分四成,剩下六成。 虽然看起来自己分到的比例少了,但是如果打到的猎物多,总体收入也不一定少。 而且自己还能继续打猎,总比解散了打猎队,自己回家干等着强。 郭永强也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这个分配方案还行,挺合理的。咱们都是为了打猎,为了挣钱,只要能把日子过好,少分点也没啥。” 张志强也表示同意,他说:“对,咱们就按这个方案来。我相信,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打到更多的猎物,挣更多的钱。” 经过一番商量,大家最终都同意了这个分配方案。 接下来,就是确定小队队长和队员的分组了。 张志强和苏清风因为经验丰富、实力强劲、也有领导能力,被大家推选为小队队长。 最后商量决定,张志强带王友刚和郭永强一组,苏清风带林立杰和刘志清一组。 分组确定后,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林立杰兴奋地说道:“哈哈,以后咱们就可以自己打猎,我一定要多打点猎物,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刘志清也挥舞着手臂,说道:“对,咱们一定要打出个名堂来。” 苏清风看着大家热情高涨的样子,心里十分欣慰。 他说道:“大家先别高兴得太早,打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尤其是在这寒冷的冬天。我们不仅要面对恶劣的天气,还要提防野兽的袭击。所以,大家一定要小心谨慎,互相照应。” 张志强也点了点头,说道:“清风说得对。咱们虽然有自己的打猎队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在打猎的过程中,大家一定要听从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大家纷纷表示明白,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林大生看着大家充满斗志的样子,也是高兴的说道:“好,既然大家都决定了,那就好好干。我相信,在你们的努力下,打猎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说完,林大生欣喜,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已久的地瓜烧。 这可是他平时都舍不得喝的好酒,放了好几年。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林大生也是把自己的地瓜烧拿了出来,给每人面前的碗里倒了一口酒,那金黄色的酒液在碗里微微荡漾,就像一片金色的湖水。 他端起自己的碗,目光坚定地看着大家,大声说道:“为了打猎队!” 大家纷纷端起碗,齐声喊道:“干!” 然后,大家一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就像一团火在体内燃烧,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点燃了大家心中的热情。 放下碗后,苏清风看着大家,大声说道:“以后啊,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 第159章 继续清理废墟,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天刚蒙蒙亮,整个村子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更增添了几分冬日的寂静。 苏清风在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火烟味。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土灶台上,一口大铁锅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堆放着一些干柴。 苏清风正做着卷腹,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每一次起身,都能听到他腹部肌肉紧绷发出的轻微声响。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泥地上。 这时,王秀珍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厨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自己亲手缝制的碎花棉袄,头上裹着一条红色的头巾,把脸蛋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明亮而温柔的眼睛。 “清风,你在干嘛呢?”王秀珍的声音清脆悦耳,就像山间流淌的清泉。 苏清风听到声音,停下动作,坐在长凳上,抬起头,笑着喊道:“嫂子。” “你这是干啥呢?”王秀珍歪着头,好奇地问道。 “我这锻炼呢。”苏清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拍了拍结实的胸膛,得意地说道,“你看我这身体,多结实。想保护嫂子,就要有一个好的身体不是。” 王秀珍听了,脸微微一红,嗔怪道:“就知道贫嘴。这一大早的,锻炼啥呀。这天寒地冻的,别把自己冻坏了。” 苏清风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嫂子,你脚好了?” 他关切地看着王秀珍的脚。 前些日子,王秀珍不小心扭伤了脚,苏清风每天都会细心地给她按脚。 王秀珍轻轻地动了动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说道:“你天天给我按脚,能不好吗?” “那我倒是有功劳了。”苏清风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像个孩子一样。 “今天我来做早饭吧,你都做了好几天了,你休息下。”王秀珍说着,开始挽起袖子,准备生火做饭。 苏清风连忙站起身,说道:“行,嫂子。不过面不多了。” 王秀珍走到墙角的面缸前,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所剩无几的面粉,皱了皱眉头。 “明天元宵,雪儿正好要去拆石膏,这刚好可以买点杂面回来。”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 妹妹苏清雪摔断了腿,打上了石膏,明天要去公社拆石膏,正好可以顺便买点生活用品。 王秀珍点了点头,说道:“好,那你路上小心点。这大冬天的,路滑,可别摔着了。” 不一会儿,早饭做好了。 王秀珍做的是杂面窝窝头,她把玉米面和高粱面混合在一起,加入适量的水和酵母,揉成面团,然后捏成一个个小巧玲珑的窝窝头形状,放在蒸笼里蒸熟。 窝窝头散发着淡淡的麦香,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流口水。 王秀珍把窝窝头端到苏清风房间的炕桌上。 炕桌上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碟咸菜。 苏清雪也已经爬起身,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发有些凌乱,但依然掩饰不住她的可爱。 她坐在炕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窝窝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苏清雪的头,问道:“雪儿,寒假作业写完没,明天还得去公社拆石膏呢。” 苏清雪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自信满满地说道:“哥,我已经做好了。” 吃完早饭,碗筷收拾利索了。 苏清风和王秀珍便带着工具,一同前往那座亟待清理的废宅。 当他们来到废宅前,眼前的景象依旧杂乱不堪。 泥块和瓦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寒风如一头愤怒的野兽,呼啸着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悲号,吹得人脸上生疼,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棉衣。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泥块和瓦片,无奈地叹了口气:“前些天虽说清理了一部分,可这大冬天的,地硬得像铁块,干活实在费劲。照这进度,估摸着还得清理个把月呢。” 王秀珍安慰道:“没事,反正咱也不着急,慢慢清理,累了就休息会儿。身体要紧,别把自己累坏了。” 苏清风和王秀珍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开始分工合作。 苏清风走到一堆大泥块前,双手紧紧握住铁镐,高高扬起,然后猛地砸向泥块。 “砰”的一声巨响,铁镐与泥块激烈碰撞,溅起阵阵尘土。 可那泥块只是裂开了一道小缝,依旧顽固地待在原地。 苏清风咬了咬牙,再次扬起铁镐,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泥块终于被砸得四分五裂。 他顾不上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又拿起大锤,对着较大的碎块用力敲击,将它们进一步砸碎。 王秀珍则拿着铁锹,将散落在地上的碎块泥块和破碎的瓦片铲起来,放进旁边的箩筐里。 王秀珍的动作十分娴熟,微微弯着腰,双手紧握铁锹,用力地将碎泥铲起,然后高高扬起。 每铲一次,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气,不一会儿,她的额头上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嫂子,你小心点,别被瓦片划伤了手。”苏清风一边用力砸着泥块,一边大声关切地说道。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温柔地回应道:“放心吧,清风。我会小心的。你也别太累着自己了,累了就歇会儿。你看你,都累得满头大汗了。” 苏清风笑了笑,说道:“我没事,这点活算不了什么。咱得抓紧时间,争取早点把这里清理干净。” 说完,他又继续埋头砸泥块。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吹得王秀珍打了个喷嚏。 苏清风听到声音,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担忧地问道:“嫂子,你是不是着凉了?要不你先去旁边避避风,休息一会儿。” 王秀珍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用,我不冷。咱一起干,能快点完成任务。” 说着,她又拿起铁锹,继续清扫碎泥。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升高,但寒风依旧凛冽。 苏清风和王秀珍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们的双手也因为长时间劳作而变得通红、麻木,但他们没有丝毫怨言,依旧坚持不懈地干着。 “嫂子,你看,咱们已经清理出好大一片地方了。”苏清风指着已经清理干净的地方,兴奋地说道。 王秀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是啊,真没想到咱们能干得这么快。继续加油,争取今天把这一片都清理完。” “好嘞!”苏清风应了一声,又拿起铁镐,更加卖力地砸起泥块来。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整个村子被一层神秘的黑色幕布笼罩着。 寒风依旧在呼啸着,但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苏清风房间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晚饭已经吃过。 苏清雪坐在炕桌上,点着煤油灯,努力地写着作业。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专注而认真,手中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苏清风走进屋子,看到苏清雪还在写作业,便问道:“雪儿,不是说写完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苏清雪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说道:“哥,这不是忘记了,李老师还有几道题目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像一只蚊子在嗡嗡叫。 苏清风笑而不语,他走到苏清雪身边,看了看她的作业,心里想着:“小孩都这样吧,不到最后,不写作业。” 不过还是要教育一下。 “你以后可得改改这个毛病,做事要有计划,不能总是拖拖拉拉的。 苏清雪点了点头,说道:“哥,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改。” 这时,王秀珍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屋子。 她把热水放在炕边,说道:“清风,雪儿,累了一天了,洗把脸,泡泡脚,解解乏。” “嫂子,明天我去公社,你想买点啥不?”苏清风对着正在整理衣服的王秀珍说道。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说道:“清风,你看着买就行。家里缺啥你就买啥,别舍不得花钱。” “行,嫂子。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第160章 嫂子可以作证 西河屯,这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落,沉浸在一片银白之中。 苏清雪这丫头,前些日子不小心受了伤,腿上打了石膏。 平日里,她出去活动可费劲了,要么小心翼翼地扶着那结实的土墙,一步一步慢慢挪。 要么就靠她那群热心肠的小伙伴们,你搀我扶的,带着她出去透透气。 这石膏一打就是半个多月,可把她憋坏了,天天盼着能早点拆掉,重新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自由奔跑。 这天,终于到了拆石膏的日子。 林大生没有像往常一样驾驭那辆熟悉的马车送他们,而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家小子林立杰。 林立杰这小伙子,年轻气盛,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一听要送苏清雪去拆石膏,拍着胸脯就应下了。 前几天,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给大地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不过,附近村里的人可没闲着,大家齐心协力,拿着铲子,把路上的积雪铲得干干净净。 所以,虽然雪后的道路有些湿滑,但还不至于让车走不了,只是速度得慢下来,稳稳当当的。 林立杰赶着车,小心翼翼地行驶在雪路上。 马车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清雪坐在车斗里,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 那被雪覆盖的田野,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远处的山峦,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巍峨壮观。 她忍不住感叹道:“立杰哥,你看这雪景多美啊!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干净又安静。” 林立杰一边挥舞着鞭子,一边笑着回应:“是啊,雪丫头。这冬天虽然冷,可这雪景也是咱东北的一大特色呢。等你的腿好了,一起去山上打雪仗、堆雪人,咋样?” 苏清雪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说:“那可太好啦!我都好久没痛痛快快地玩雪了。不过,现在我就盼着赶紧到卫生院去,把石膏拆掉,我这腿都快闷坏啦。” “就知道玩,你知道你明天就开学了吗?”苏清风无情的说道。 苏清雪撅着嘴说:“大哥老师这么扫兴。” 一路上,三人有说有笑,时间倒也过得挺快。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时分,马车终于缓缓驶进了毛花岭公社。 苏清风率先从车斗里跳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清雪下车。 林立杰把马车拴好,也跟在他们身后,一起朝着毛花岭卫生院走去。 卫生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清风扶着苏清雪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林立杰则站在一旁,四处张望着。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 许秋雅穿着一身洁白的护士服套在棉袄外面,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护士帽,笑容亲切又温暖,就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哟,清风、清雪,你们来啦!”许秋雅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打招呼。 苏清雪连忙站起来,笑着说:“秋雅姐,我们来拆石膏啦。这半个月可把我憋坏了,终于能解脱咯。” 许秋雅走到苏清雪身旁,伸出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苏清雪的脑袋,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春风拂过花瓣。 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安抚人心的笑容,轻声说道:“别着急,清雪。周医生正在里头专心给病人看病呢,等他把这位病人瞧完了,马上就轮到你拆石膏啦。不过呀,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就算这石膏拆掉了,你也别想着立马就能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的。从拆了石膏开始算,起码还得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你的腿才能慢慢恢复正常走路呢,所以啊,可千万不能着急。” 苏清雪原本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来,就像夜空中突然被乌云遮住的星星。 她微微嘟起嘴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失望,说道:“啊!还要这么久呢。我原本还以为拆了石膏就能立刻到处跑了呢,没想到还得等这么长时间。”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委屈又无奈。 许秋雅看着苏清雪这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苏清雪的脸蛋,打趣道:“你这小丫头,就是性子太急啦。这腿受伤可不是小事,得慢慢养,养好了才能没后遗症,以后才能继续像个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是不是?” 苏清雪听了,虽然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但也知道许秋雅说得在理,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说:“好吧,秋雅姐,我知道啦。我会乖乖听话,好好养腿的。” 这时,许秋雅的目光落在了苏清风身边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眼神中透着一股质朴和憨厚。 许秋雅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苏清风赶忙笑着介绍道:“这是林叔的儿子,林立杰。今天就是他赶着车,带我们一块儿来卫生院的呢。” 许秋雅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哦,知道了。你好呀,林立杰同志。今天辛苦你跑这一趟啦。” 林立杰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脸微微泛红,声音略带紧张地说道:“你好,许护士。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应该的。能帮上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接着,许秋雅关切地问苏清雪:“清雪,这半个月在家养伤,感觉咋样啊?有没有觉得闷得慌?” 苏清雪嘟着嘴,委屈地说:“可闷啦,秋雅姐。每天就只能在家里或者院子里走走,还不能走太远。小伙伴们倒是经常来陪我,可我还是想出去疯跑。” 许秋雅被苏清雪那俏皮又急切的话语逗得忍俊不禁,她微微仰起头,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打趣道:“你这丫头呀,就是天生闲不住的性子。可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养伤呢,这伤可不是闹着玩的,得安安心心、好好地养着。要是养不好,以后落下个什么后遗症,那可就麻烦大啦,到时候想跑想跳都受限,多难受呀。” 说完,许秋雅的目光缓缓转向苏清风,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轻声说道:“对了,清风,你这些日子在家照顾清雪,肯定没少操心吧?是不是忙得团团转,也挺辛苦的呀?” 苏清风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辛苦。雪儿是我妹妹,我照顾她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再说了,一家人本就该相互扶持、相互照顾嘛。就是她有时候调皮起来,总是不把养伤当回事儿,不好好配合,可把我急坏了。我这心里啊,整天都悬着,就怕她这伤好得不彻底。” 苏清雪听了哥哥的话,立刻佯装生气地瞪大了眼睛。 她嘟起嘴巴,气鼓鼓地说道:“哥,你说谁调皮呢?我明明很听话的好不好。我每天都有乖乖按时吃药,也不乱跑乱动,就偶尔在院子里稍微活动活动,那也是为了促进血液循环,让伤好得更快嘛。嫂子可以作证,我表现可好了。” “嗯?嫂子?” 许秋雅听到这两个字,原本明亮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疑惑,紧接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神伤悄然爬上她的脸庞。 苏清风意识到这话可能引起了误会。 他急忙摆了摆手,赶忙解释道:“秋雅,你可别误会呀。雪儿说的嫂子是我堂哥的媳妇,不是我自己的媳妇。” 第161章 粮票不够,随便吃点 许秋雅听了苏清风的解释,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松的笑容。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说道:“原来是这样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算了,不说了。总之,误会解开了就好。” 苏清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清雪这丫头就是爱乱叫,没别的意思。” 苏清雪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说道:“秋雅姐,不好意思啦,是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不过,我哥真的还没结婚呢,你要是……” 说到这儿,她突然捂住了嘴巴,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调皮地笑了笑,不再往下说了。 许秋雅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嗔怪道:“你这丫头,就爱瞎起哄。好了,不说这个了。清雪,你继续好好养伤,清风,你也多辛苦辛苦,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苏清风和苏清雪连忙点头,说道:“好的,秋雅姐,谢谢你。” 这时,林立杰忍不住插话道:“许护士,周医生还得多久才能看完病人啊?” 许秋雅连忙说:“应该快了,周医生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看病呢。你们再耐心等会儿。” 正说着,只见周济民医生从诊室里走了出来。 周济民看到苏清雪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你们来啦,清雪。来,跟我到诊室里,我给你拆石膏。” 苏清雪兴奋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没站稳。 苏清风赶紧伸手扶住她,责备道:“你慢点,别又摔着了。” 苏清雪吐了吐舌头,调皮地说:“知道啦,哥。” 一行人跟着周医生来到诊室。 诊室里摆放着各种医疗设备和药品,显得井井有条。 周济民让苏清雪坐在椅子上,然后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她的腿,说:“清雪,这半个月恢复得还不错。不过,拆完石膏后,也不能立刻就剧烈运动,还得慢慢适应,知道吗?” 苏清雪使劲儿地点了点头,说:“知道啦,周医生。我一定会听话的。” 周济民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准备拆石膏的工具。 他拿起一把特制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石膏的边缘剪起来。 随着剪刀的“咔嚓”声,石膏被一点点地剪开,露出了苏清雪那已经有些瘦弱的腿。 周济民轻轻地活动了一下苏清雪的腿,问:“疼不疼?” 苏清雪摇了摇头,说:“有点疼,周医生。” 周济民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说:“嗯,恢复得挺好的。不过,回去后还是要多注意休息,适当做一些康复训练。” 苏清雪高兴地说:“太好啦,终于拆掉石膏啦!周医生,谢谢你。” 周济民笑着说:“不用谢,清雪。这是我应该做的。以后可要注意安全,别再受伤了。” “清雪,喝点红糖水。”许秋雅端着搪瓷缸子,热气在冰冷的诊室里氤氲开一片白雾,她边说着边蹲下身,“里头加了姜片,驱寒的。” 苏清雪双手捧着缸子,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兴奋地说道:“秋雅姐,我这腿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似的!” 话音未落,她突然做了个踢腿动作,险些把缸子里的水洒出来,“那石膏沉得跟绑了块大石头一样,可把我憋坏啦!” 许秋雅抿嘴笑着,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苏清风说道:“给,晒干的野山楂片,泡水喝对筋骨好。” 她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苏清风的手背,又像触电般飞快地缩回去,脸颊微微泛红,轻声叮嘱道:“记得……记得每天给她揉腿。” “秋雅姐,我感觉轻松多啦!你都不知道,这半个月啊,这石膏就像个死沉死沉的枷锁一样,把我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我天天就盼着能把它拆掉,现在终于解放啦,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都能飞起来咯!”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都被她这俏皮又形象的比喻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苏清风站在一旁,他轻轻拍了拍苏清雪的肩膀,说道:“你这丫头,就会瞎比划。不过,能拆掉就好,以后可得多注意,别再这么毛毛躁躁的,再受伤可就没这么好运咯。” 这时,苏清风拉着苏清雪走到周济民面前,认真地说道:“清雪,快,好好感谢感谢周医生和秋雅姐。要不是他们,你这伤哪能好得这么快啊。” 苏清雪连忙放下手中的搪瓷缸,朝着周济民和许秋雅深深地鞠了一躬,真诚地说道:“周医生,秋雅姐,真的太感谢你们啦!你们就是我的大恩人呐!” 周济民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你这丫头,客气啥呀。这都是我们做医生应该做的。以后啊,好好养身体,别再让自己受伤就行咯。” 许秋雅也走上前,轻轻扶起苏清雪,说道:“就是呀,清雪,别这么见外。看到你健健康康的,我们就放心啦。” 和周济民、许秋雅道别后,苏清风、苏清雪和林立杰三人走出了卫生院。 外面的寒风依旧凛冽。 她兴奋地拉着苏清风的手,说道:“哥,咱们中午去哪儿吃饭呀?我都饿坏啦!” “国营饭店!”苏清风指着街对面的灰砖房,大声说道,“今天下馆子!” 毛花岭国营饭店的门帘油亮亮的。 三人走进去,苏清雪扒在柜台上,鼻尖几乎贴在玻璃橱窗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大声喊道:“哥!有红烧肉!” “小点声!”苏清风赶紧摸了摸她的头,又摸出粮票数了又数,转头问服务员:“同志,三碗高粱米饭,一碗酸菜白肉,再加个土豆丝,要多少粮票?” 柜台后的胖婶子笑着说:“六两粮票,二两肉票。” “行。” 苏清风带的粮票和肉票是够了。 找座时,苏清雪拽着哥哥衣角小声问:“哥,肉票是不是不够了?” 苏清风没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苏清雪就不再做声了,想着自己以后肯定要努力多赚钱,让哥哥和嫂子吃上红烧肉。 此时,她眼睛还盯着邻桌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咽了咽口水。 饭店里嘈杂得很。 靠墙那桌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划拳喝酒,震得桌上的空酒瓶叮当响。 服务员端着铝托盘穿梭其间,油渍在白围裙上晕开大大小小的地图,像一幅抽象画。 “来喽!”胖服务员把海碗往桌上一墩,酸菜汤晃出来几滴,“白肉都埋在底下呢!” 苏清雪急不可耐地伸筷子,却被烫得直甩手。 “小心点儿,没人和你抢。”苏清风溺爱地说道。 “多吃点,好养病。”林立杰也笑着说道。 虽然这时候,能吃到肉就不错啦。 但说实话,平时打猎吃的那些野味肉,都有股土腥味。 哪有家养的猪、牛、羊好吃啊。 不过,能吃到肉就谢天谢地咯。 苏清风还想有钱后,去黑市多换点肉票,这样能多吃点好吃的猪、牛、羊肉。 第162章 虎头牌手电筒 苏清风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走出国营餐馆。 领着第一次来供销社的妹妹苏清雪。 苏清雪那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衣角,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时不时地抬头问:“哥,供销社到底啥样啊?听说里头啥都有,是真的不?”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大声说道:“那可不,供销社就是咱这十里八村最好的地方,里头啥稀罕玩意儿都有。不过咱今儿个主要是去买点杂面,你腿刚好,得吃点好的补补。” 跟在后面的林立杰,一边走一边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热气瞬间就化成了一团白雾。 他扯着嗓子喊道:“清风哥,我爹让我买个手电筒,说是晚上打猎下山,比火把强多了,火把风一吹就灭,还容易烧着东西。” 苏清风回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哟,林叔还挺有远见呢。不过那手电筒可不便宜,你爹舍得给你买?” 林立杰拍了拍胸脯,得意地说:“我爹说了,打猎队现在也没钱,这钱他出,就当是给我这打猎小能手的奖励。” 苏清风笑着看向林立杰。 这就开始自卖自夸了。 三人好不容易走到了供销社门口,苏清雪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供销社”三个字。 还挂着横幅:“欢度牛年元宵佳节”。 苏清风轻轻推开布帘,一股温暖而又混合着各种商品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让苏清雪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兴奋地喊道:“这就是供销社啊。” 苏清雪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今天,二月一日。 元宵节,来供销社买东西的社员也更多了些。 他们也得抓紧时间把东西买了,这样回去能过上元宵节。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们穿着整齐的工作服,戴着白帽子,忙碌地招呼着顾客。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有五颜六色的糖果、香喷喷的点心、崭新的文具,还有各种生活用品,琳琅满目,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苏清雪在供销社里缓缓的走着,腿脚不方便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她看到东西后走不动道。 她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兴奋的很。 苏清雪踮着脚看着商品,露出的眼睛亮晶晶的:“哥,供销社真有麦乳精不?李婶子说那玩意儿冲水喝可香了,最补身子。” “有倒是有……”苏清风摸了摸兜里揣着的二十块钱,“就是这玩意就像白糖泡水,也就是甜,不能补身子,咱们还是买点鸡蛋补补。” 苏清雪突然抓住苏清风的袖子:“哥!” 她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柜台后面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水果糖,“那个……那个……” 柜台后的张大姐系着白围裙,见状笑道:“小闺女头回来供销社?这是上海产的水果糖,一分钱两颗。” 她说着拧开玻璃罐,甜丝丝的橘子味立刻飘了出来。 上次买的糖已经吃完了,相比于营养品那些,糖果确实更吸引小孩。 苏清风看着妹妹咽口水的模样,掏出一毛钱:“来二十颗。” 转头对妹妹说,“但不能一次吃完,听见没?” 苏清雪捧着用黄草纸包好的糖果,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小声道:“我一天就吃一颗……” 林立杰早窜到了五金柜台,正踮着脚看摆在最高处的银白色手电筒。 售货员老李叼着烟卷:“小子识货啊,这是新到的虎头牌,用大号电池的,照得远!” “多少钱?”林立杰声音都发颤。 “二十一块五,两张工业票。”老李吐了个烟圈,“带四节电池,不过……” 他压低声音,“这电池供销社卖八毛一节。” 林立杰麻利地数出钱:“要一个!再……再来四节备用电池。” 他扭头冲苏清风喊,“清风哥!这有牡丹牌收音机!” 苏清风正站在副食柜台前,闻言摇头:“那玩意儿得一百多……” 他指着玻璃柜里的铁罐,“同志,麦乳精怎么卖?” “三块八一罐,要副食票。”女售货员拿出个印着麦穗图案的黄罐子,“上海产的,营养好,病人吃最合适。” 苏清雪悄悄拽哥哥衣角:“太贵了……” “来一罐。”苏清风前面还说不买,这会还是心甘情愿的掏出了凭证,又指着旁边的红糖,“再称半斤红糖。” 他低头对妹妹解释,“嫂子说了,红糖冲鸡蛋最补血,你腿刚好适合。” 布料柜台前,苏清雪盯着一块蓝底白花的棉布挪不动步。 售货员笑道:“小闺女眼光真好,这是新到的‘向阳花’图案,做衬衫多鲜亮!” “多少钱?”苏清风问。 “一尺三毛二,宽幅的,两尺够做件衬衫。”吴婶抖开布料,阳光下那小白花像真能随风摇似的。 苏清风盘算着:“买了麦乳精和红糖,再买布的话……” 离开春也就两个来月,倒是可以把布买了。 到时候让嫂子把衣服做好就行。 没钱还可以打猎,苏清雪好不容易来一趟供销社,能买就买上。 他咬咬牙:“扯两尺。” “哥!”苏清雪急得直跺脚,“我不要新衣裳,你棉袄都还是破的。” “听话。”苏清风揉揉她脑袋,“开春了总得有件像样的衣裳。” 他转头问,“有结实点的劳动布吗?我想补补棉袄。” 吴婶从底下抽出匹深蓝色布料:“劳动布一尺两毛八,不要票。” 苏清风点了点头,我要六尺布。 这样可以缝一件棉袄。 在山里再把棉袄划破,也能换件新的。 不至于用死去堂哥的衣服面料。 也是现在有一点点钱,不用那么寒酸。 林立杰举着新买的手电筒显摆:“看!按这儿就亮!” 一道雪亮的光柱照在房梁上。 “败家玩意儿!”苏清风看着他笑骂道,“电池不要钱啊?” 不一会儿,三人抱着采购的东西往外走。 棉门帘掀开的瞬间,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 也该回去过元宵了。 第163章 一个山里娃娃哪里懂这些? 凛冽的寒风如同调皮又顽劣的孩童,在空旷的天地间肆意穿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吹得路旁干枯的树枝瑟瑟发抖,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风。 林立杰稳稳地坐在马车前,手中紧紧握着缰绳,时不时地甩动一下,嘴里大声吆喝着:“驾!” 那匹健壮的枣红马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撒开四蹄,在厚厚的雪地上奋力奔跑,马蹄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扬起一片片雪雾。 马车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立杰甩着鞭子,嘴里哼着《沂蒙山小调》。 【青山(那个)绿水(哎)多好看。 风吹(那个)草低(哎)见牛羊。 高粱(那个)红来(哎)豆花香。 万担(那个)谷子(哎)堆满仓。 ……】 那悠扬的调子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夕阳里散开。 此时,苏清风坐在马车斗里,怀里紧紧抱着刚刚从公社供销社买来的各种东西。 不一会儿,马车刚到村口,就被一群大爷大娘们围住了。 一位老大娘伸长了脖子,扯着嗓子问道:“清风呐,去公社啦,都买啥好东西啦?” 苏清风脸上却堆满了笑容,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大娘,没啥,家里没面了,就买了点面。” 说着,他还故意把怀里用袋子装着的面往上提了提,挡住了其他物品。 他心里清楚,在这小村子里,一点小事都能被传得沸沸扬扬,要是让大家看到买了这么多东西,背后指不定得怎么议论呢。 好不容易摆脱了这群热情的大爷大妈,马车终于来到了王秀珍家的院子门口。 苏清风和苏清雪从马车上下来,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那模样就像两个忙碌的小搬运工。 苏清风对着林立杰说道:“立杰,今天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赶着马车,我这这么多东西还真不知道咋弄回来呢。” 林立杰咧开嘴,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说道:“清风哥,你这说的啥话,咱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行嘞,那我就先回去了,有啥事儿再找我。” 说完,他挥动着手中的缰绳,赶着马车渐渐远去。 这时,王秀珍听到外面的动静,赶忙打开了院门。 看到苏清风和苏清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她先是一愣,随即惊讶地问道:“我的乖乖,你们这是买了多少东西啊?咋买这么多?” 苏清风笑着说道:“嫂子,买的东西有点多,咱先拿进去再说,外面冷。” 说着,他侧过身,让王秀珍先进院子,然后和苏清雪一起,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进了屋里。 一进房间,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清风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花,就迫不及待地把买来的布料拿了出来。 他先拿出给苏清雪买的那块蓝底白花的棉布,在苏清雪面前比划着,笑着说道:“雪儿啊,你看这布多好看,等嫂子给你做件新衣裳,开春了穿上,肯定像个花仙子。” 苏清雪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轻轻地抚摸着布料,说道:“哥,这布真好看,我太喜欢了。” 接着,苏清风又拿出一块碎花蓝底的布料,递给王秀珍,说道:“嫂子,这块布是给你买的,你平时操持这个家,辛苦了,也该给自己做件新衣裳了。” 王秀珍接过布料,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嗔怪道:“你这孩子,乱花钱,咱这日子得省着点过。”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苏清风又从袋子里拿出三十颗鸡蛋,说道:“嫂子,这鸡蛋是给清雪买的,她腿伤还没好全,得补补身子,多吃点鸡蛋,补充补充蛋白质。” 苏清雪在一旁听了,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说道:“哥,你最好了。” “那我呢?”王秀珍吃醋地说道。 “也好,也好。”苏清雪赶忙喊道,生怕惹嫂子生气。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你是我妹妹,我不疼你疼谁。” 说着,他又拿起那罐麦乳精,打趣道:“雪儿啊,明天你回学校,可有得炫耀了,就说自己吃过麦乳精。” 苏清雪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羞涩地说道:“哥,你就知道取笑我。” “还买了麦乳精啊,这可是好东西,大家都说它很补,是什么营养品来着。”王秀珍拿起麦乳精稀奇的说道。 苏清风给王秀珍解释道:“嫂子,这玩意就是糖水,哪里能补啥,还不如一颗鸡蛋。” “这样吗?”王秀珍有些不信苏清风的说辞。 大家可都说这是营养品。 他一个山里娃娃哪里懂这些? 这时,王秀珍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清风,面呢?你买面了没?” 苏清风一拍脑袋,懊恼地说道:“哎呀,嫂子,我把面忘在马车上了。” 王秀珍忍不住笑了起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苏清风的脑袋,说道:“瞧瞧你那脑袋,整天丢三落四的。” 苏清风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哈哈,嫂子,我这就去林叔家拿。” 说完,就走出房间。 院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 苏清风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林立杰。 林立杰手里拎着一袋面粉,笑着说道:“清风哥,面粉落在马车上了,我给你送来了。” 苏清风连忙接过面粉,感谢地说道:“立杰,真是太感谢你了,还专门给我送过来。” 林立杰笑着说道:“清风哥,你这说的啥话,顺手的事儿。行嘞,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苏清风拿着面粉回到屋里,王秀珍看了眼袋子里的玉米面,惊讶地说道:“你买了这么多玉米面,足足有二十斤呢。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啊?” 苏清风挠了挠头,说道:“嫂子,这是我之前剩的钱,我想着能多买就多买点,家里人多,面消耗得也快。” 王秀珍叹了口气,说道:“省着点花,没钱寸步难行的。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苏清风连忙点头说道:“好嘞,嫂子,我记住了。” 第164章 元宵节当然吃大黄米汤圆 厨房里热气氤氲。 王秀珍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站在面缸前,熟练地从里面舀出大黄米面。 那金黄色的粉末在木盆里缓缓堆积,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米面可是我去年秋后自己磨的。” 王秀珍一边说着,一边往盆里慢慢倒温水,眼睛紧紧盯着盆里的面粉,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倒一边用筷子轻轻搅拌。 “加水可得一点点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不然稀了,这面就废咯。” 苏清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王秀珍和面。 只见她把搅拌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用力揉搓,不一会儿,面团就被揉得光滑而有弹性。 接着,她把面团搓成条,然后掐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放在掌心轻轻搓圆,再用手掌压成小碗状,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练,那么自然,仿佛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清风啊,你也别光看着,来搭把手。”王秀珍笑着对苏清风说道,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 苏清风赶忙挽起袖子,走到王秀珍身边:“嫂子,你说,我干啥?” “你把那黄豆处理一下,咱们做馅儿。”王秀珍指了指墙角的袋子,“这馅儿可是关键,得用炒熟的黄豆面拌红糖,那味道,啧啧,香得很!” 苏清风走到袋子前,解开绳子,抓出一把黄豆。 那黄豆圆滚滚的,在他手里沙沙作响。“嫂子,这黄豆也是去年存的吧?” “对呀,去年收的豆子好,我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就留着过年过节做点好吃的。” 王秀珍一边说着,一边把压好的面皮放在盖帘上。 “这做汤圆啊,就跟过日子一样,得用心,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马虎。” 苏清风把黄豆倒进锅里,开始小火慢炒。 不一会儿,锅里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响,黄豆在锅里欢快地跳动着。 随着温度的升高,黄豆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厨房。 “嗯,真香啊!”苏清风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赞叹道。 “等炒好了,用石磨碾成粗粉,再加入红糖和熟芝麻,那味道,保证你吃了还想吃。”王秀珍笑着说,还有些期待。 不一会儿,黄豆就炒好了。 苏清风把黄豆倒进石磨里,开始用力碾磨。 随着石磨的转动,黄豆逐渐变成了细腻的粉末,从石磨的缝隙中缓缓流出。 他一边磨,一边和王秀珍聊天:“嫂子,你说这日子虽然苦点,但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总能过好的。” “你说得对呀,清风。”王秀珍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就像这做汤圆,面要揉得恰到好处,馅要调得香甜可口,煮的时候也得掌握好火候,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汤圆都不好吃。过日子也是一样,得用心经营,才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苏清风点点头:“嫂子,我记下了。对了,这些天我准备先带打猎队上山,看看我带的林立杰和刘志清到底什么水平,进行个摸底。” “这么快就上山打猎?不多休息几天?明天山上可得小心点啊。”王秀珍担忧地说道。 “嫂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们都有经验,不会出事的。”苏清风安慰道,“在回来的马车上,我和立杰交代,让他去和刘志清说一声,让他们明早准备好,跟着我上山。”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珍松了一口气,“你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说话间,馅料已经调好了。 王秀珍用筷子挑了点馅料,递给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的苏清雪:“清雪,来,尝尝这馅儿甜不甜。” 苏清雪迫不及待地舔了舔筷子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甜!嫂子,真好吃!” “败家丫头,筷子都让你舔秃噜皮了!”王秀珍笑着骂道,脸上却满是宠溺,“快去洗洗手,一会儿帮着包汤圆。” “好嘞!”苏清雪欢快地跑开了。 王秀珍和苏清风开始包制汤圆。 苏清风学着王秀珍的样子,把面团搓成长条,揪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然后用手掌压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 他小心翼翼地包入馅料,用虎口慢慢收口搓圆。 可是,他包的汤圆总是歪歪扭扭的,不像王秀珍包的那么圆润可爱。 “嫂子,你看我包的,怎么这么难看啊。”苏清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别着急,刚开始都这样。”王秀珍耐心地指导道,“你看,包的时候馅不要放太多,收口的时候要捏紧,然后再搓圆。多包几个,就熟练了。” 在王秀珍的指导下,苏清风和苏清雪包的汤圆越来越像样了。 不一会儿,盖帘上就摆满了金灿灿的汤圆,像一窝可爱的小鸡崽,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王秀珍把汤圆一个个地滑进锅里,然后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汤圆粘底。 “煮汤圆得三滚三凉,”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锅里的汤圆,“水开了就加半碗凉水,点滚三次,等汤圆完全膨大了,就可以捞出来了。” 苏清风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他想起以前的元宵节,都不能陪在家人身边。 不管是过节,还是过年,好像都有做不完的任务。 这次终于如愿和“家人”在一起。 可已经不是之前的家人。 “发什么呆呢?”王秀珍的声音把苏清风从回忆中拉了回来,“火别烧得太旺了,不然汤圆容易煮破。” “哦,知道了,嫂子。”苏清风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 不一会儿,汤圆就煮好了。 王秀珍用笊篱捞出浮起的汤圆,盛在碗里。 三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摆在炕桌上。 那金黄色的汤圆在碗里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王秀珍把最满的那碗推给苏清雪:“慢点吃,烫嘴。” 那关切的眼神,就像冬日里的暖阳,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 苏清风咬开一个汤圆,黄豆馅混着红糖流出来,烫得他直哈气。 大黄米面的香气在口腔里漫开,带着微微的酸味,那是粮食最本真的味道。 “好吃不?”王秀珍问,眼神里满是期待。 苏清雪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她嘴角沾着黄豆粉,像长了一圈黄胡子,模样十分滑稽,把王秀珍和苏清风都逗笑了。 “慢点,没人和你抢。”王秀珍用袖子给她擦嘴。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噼啪”声在雪夜里格外清脆。 苏清雪忽然跑到炕柜前,掏出颗水果糖塞进王秀珍手里:“嫂子也吃!” 王秀珍剥开糖纸,把橘子味的糖果放进嘴里,香甜在舌尖化开。 她望着两个孩子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忽然觉得这寒冷的冬夜也没那么难熬了。 “明儿个……”她咽下糖水,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希望,“我就开始新布给大家做衣裳。” “谢谢嫂子!”苏清雪欢呼起来,扑进王秀珍的怀里。 苏清风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生活虽然艰苦,但只要一家人相互扶持,相互关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大黄米汤圆的香味飘出窗户,混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长白山下的雪夜里久久不散。 吃完汤圆,苏清风和王秀珍收拾好碗筷,然后坐在炕上聊了一会儿天。 这个年算是过完了。 从小年到元宵(上年)。 夜色渐深,王秀珍给他们兄妹铺好了被子。 苏清雪钻进温暖的被窝里。 王秀珍轻轻地给她掖了掖被角,温柔地说:“睡吧,明天还要早上学呢。” “清风,你也早点睡,明天打猎还要趁早呢。” “好嘞,嫂子你也早点休息。” …… 第165章 这烙饼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已经冻硬了 天色尚如一块深邃的墨绸。 然而,厨房里却已燃起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贪婪地舔舐着锅底。 那跃动的火光,将苏清风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亮。 苏清风正躺在厨房角落那张有些陈旧的长凳上,进行着每日例行的卷腹训练。 他喘着粗气,每一次用力,腹肌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咬着牙,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执着。 “三百四十八、三百四十九、三百……五十!” 伴随着最后一个数字有力地从他口中吐出,他猛地一个起身,完成了最后一个卷腹动作。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滴在泥地上,瞬间洇湿了一小片。 苏清风一把抓起旁边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后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凉的水。 那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至全身,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这一哆嗦也让他原本有些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与平日里冷冷清清不同,今日这里弥漫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 王秀珍也早早地起了床,正站在灶台前,全神贯注地做着窝窝头。 她的双手在面团上灵活地揉搓着,时而轻柔地按压,时而快速地旋转,动作娴熟而又自然。 面团在她的手中不断变换着形状,不一会儿,一个个圆润饱满、带着淡淡麦香的窝窝头雏形就出现在了案板上。 “嫂子,你今天可真早啊。”苏清风一边轻轻地活动着有些酸痛的腰肢,一边笑着问道。 王秀珍抬起头说道:“可不咋的,清风啊,后山那地方远得很,你这一去就是大半天,不带点干粮咋行呢。这窝窝头啊,是我用新磨的面做的,管饱又扛饿,你带着路上吃,可别饿着自己。” 苏清风走到王秀珍身边,看着渐渐成型的窝窝头,那金黄的色泽和诱人的香气让他的肚子不自觉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感激地说:“嫂子,您想得真是太周到了。有您做的窝窝头,我这打猎肯定更有劲儿,说不定能打到好多大猎物,让咱们家好好改善改善伙食呢。” 不一会儿,窝窝头蒸好了,热气腾腾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王秀珍从锅里拿出三个窝窝头,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包好,然后轻轻地放进苏清风的衣服兜里,还特意拍了拍他的兜,笑着说:“清风啊,放好了,别掉出来了。” 苏清风笑着点了点头,说:“嫂子,您放心,我肯定保管好。对了,要带的柴火棍我已经捆好放在厨房门口了,今天晴雪去上学别忘记让她带去学校。” 王秀珍应道:“行,我记着呢。唉,现在这学校学费是三块钱,再加上还得送过去一些柴火,家里的开销可真不小。” “是啊,不过书还是要读的。” 苏清风原先手里那二十多块钱,现在就只剩下几块钱了,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得赶紧多赚些钱。 “嫂子,别愁,等我这次打猎多赚点钱,日子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嗯嗯。” 告别了王秀珍,苏清风背着背篓,扛着猎枪和弓箭,朝着后山路口走去。 当苏清风赶到后山路口时,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只见林立杰和刘志清已经背着背篓,像两个精神抖擞的小战士一样站在那里等着了。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估摸着很想上山。 “清风哥,你咋才来呢,我们都等你老半天了。”林立杰笑着打趣道,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停地跺着脚,试图驱散身上的寒意。 苏清风欣慰地笑着说:“你们这两个小伙子就是有劲儿,这么早就过来了,是不是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啊?” 刘志清走上前,笑着说:“清风哥,你看人真准,我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后山的猎物。一想到能跟着你一起去打猎,我们就激动得不行。” 苏清风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有这股子劲儿就好。不过打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仅要有运气,还要有耐心和技巧。咱们今天一定要互相配合,争取满载而归。” 林立杰和刘志清齐声说道:“好嘞,清风哥,我们都听你的!” 三人相视一笑,然后收拾好装备,毅然决然地朝着后山走去。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的晨雾中,只留下一串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向远方。 西河岭上,大家艰难的前行着,毕竟山里的积雪深厚。 苏清风看着两人都背着猎枪,心里算是松了口气。 他好奇地问道:“立杰、志清,你们这猎枪哪来的呀?看着还挺新的。” 林立杰得意地笑了笑,说:“这猎枪啊,是我爹给我们的。之前的53式步骑枪被民兵队收回去了。我爹说咱们去打猎,没把趁手的家伙可不行,就找了猎枪给我们。” 刘志清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林叔这人可真够意思。他还教了我们一些打猎的技巧呢,说这大雪天,猎物活动范围小,咱们只要找对地方,肯定能有收获。” 苏清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说道:“嗯嗯,有了猎枪,咱们打猎可就更有把握了。对了,你们带干粮没?咱们这一去山上一待就是一天,不吃点东西可扛不住。” 林立杰一听,赶忙拍了拍自己那鼓鼓囊囊的背篓,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大声说道:“带了带了!我带了烙饼呢,这烙饼可香了,是我娘今儿个早上天还没亮就特意起来给我做的。我娘做的烙饼,那可是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咬上一口,满嘴留香。” 说着,他从背篓里拿出用油纸精心包着的烙饼。 苏清风看着这动作,就知道要糟。 林立杰双手捧着烙饼,像献宝一样递到苏清风面前,满是期待地说道:“清风哥,你尝尝,可好吃啦。我娘还特意多放了些油和葱花,那味道,绝了!” 苏清风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轻轻摸了摸烙饼,那硬邦邦的触感让他心里有了数。 “这烙饼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已经冻硬了。”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说道。 “啊?” 林立杰原本兴奋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一把从苏清风手中夺过烙饼,双手用力捏了捏,那烙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真变硬了,这怎么办啊?清风哥,这还能吃吗?”林立杰哭丧着脸,着一丝焦急和无助。 苏清风看着林立杰那着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林立杰的肩膀,安慰道:“别急别急,有办法。放衣服内衬里,得用体温一直闷着。等过一会儿,这烙饼就会慢慢变软,到时候就能吃了。” 林立杰听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点头说道:“好好好,我这就放进去。”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把烙饼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内衬里,还不时地用手摸了摸,生怕它掉出来。 苏清风又把目光转向了刘志清,笑着问道:“志清,你带的啥干粮呀?” 刘志清原本还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苦着一张脸,从背篓里缓缓拿出用布包着的白面馒头,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带的白面馒头,这可是我家好不容易攒下的白面做的,我娘平时都舍不得吃,特意给我留出来做干粮的。这馒头刚做出来的时候可软乎了,咬上一口,就像云朵一样轻盈。可现在……” 说着,他把馒头递到苏清风面前。 苏清风接过馒头,轻轻捏了捏,那馒头硬得像块石头,他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哈哈,平常你们都是上山后,马上就回去,所以不带干粮也没事。这次要跟着我在山上待一天,这就暴露了自己打猎手段的不足。赶紧放衣服里面闷着,待会儿只是能吃,虽然口感可能不如刚做出来的时候,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刘志清听了,也只好照做,他把馒头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内衬里,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希望待会儿它能变软点。” “哈哈,别丧气,也算是让你们长记性了。” 第166章 安心等待,就差运气 苏清风、林立杰和刘志清三人,背着背篓,手持着打猎的家伙事儿,在这茫茫雪海中艰难地前行着。 林立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那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 他喘着粗气,扯着嗓子喊道:“这雪可真厚啊,走起来太费劲了!感觉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这大地较劲儿呢。” 苏清风也喘着粗气,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化作了一团白色的雾气,他拍了拍林立杰的肩膀,笑着说:“是啊,这大雪封山,路是难走,但说不定也能让咱们碰到更多的猎物呢。你想啊,这大雪把草都盖住了,那些野物不得出来找吃的嘛。大家再坚持坚持,咱们往山那边走,说不定猎物比较多。还记得跟你们说的打猎第一条不?运气也是打猎需要具备的,常来山里打猎就知道了,运气太重要了。有时候啊,你辛辛苦苦找半天,啥都没捞着;可有时候,不经意间,猎物就自己送到你跟前了。” 刘志清听了,使劲儿地点了点头,说道:“行,听清风哥的,咱们往那边走。我就不信,咱们三个大老爷们,还打不到几只猎物。这要是空手回去,我娘不得唠叨死我,说我白跑这一趟。” 三人继续在这没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跋涉着。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 此时,日头已经高悬在天空,可在这山里,却没有一丝丝暖意,那凛冽的寒风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割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苏清风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大家疲惫的神情,说道:“大家也走了这么久了,肯定都饿了。咱们把藏在自己衣服里的干粮拿出来,先垫垫肚子。吃饱了好干活,挖陷阱可是咱们今天的必备项目。” 林立杰和刘志清一听,就像饿狼看到了食物一样,赶紧手忙脚乱地在衣服里摸索起来。 他们的手都被冻得红通通的,像两根胡萝卜似的,在衣服里翻找干粮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 林立杰一边找一边嘟囔着:“这干粮放衣服里都捂热乎了,可就是猎物有点难找啊。这冬天雪地里走这么久,可真是给饿坏了,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刘志清也附和道:“可不是嘛,我这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感觉都能装下十个大馒头。这干粮要是再不吃,我都怕它在我衣服里长毛了。” 好不容易,三人都把干粮拿了出来。 林立杰带的是他娘做的烙饼,虽然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但还是能看出之前被冻得硬邦邦的痕迹。 他咬了一口,满足地吧唧吧唧嘴,说道:“嗯,还是我娘做的烙饼香啊,这味道,一辈子都吃不够。” 刘志清拿的是白面馒头,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笑着说:“这白面馒头就是软乎,虽然现在有点凉了,但还是好吃。我娘平时都舍不得吃白面,这次为了让我出来打猎有力气,特意给我做的。” 苏清风吃着窝窝头,他一边吃一边说道:“大家赶紧吃,吃饱了咱们好干活。等会儿咱们还要走半个小时到红松林那边,那边的野物确实多点,我几次打猎也都是在那边打到的猎物。这次咱们好好挖几个陷阱,说不定能有大收获。” 三人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干粮,拍了拍肚子,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 他们收拾好行囊,继续朝着红松林的方向走去。 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红松林。 这片红松林里的树木高大挺拔,枝叶繁茂,虽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但依然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苏清风围着树林转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指着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说道:“咱们就在这挖陷阱。这里地势低,野物容易经过,而且周围有树木可以遮挡,不容易被发现。” 林立杰和刘志清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三人干活就是快,分工也十分明确。 先把这雪铲出去,好挖陷阱。 林立杰力气大点,他拿起铁镐,双手紧紧握住镐柄,高高地扬起,然后狠狠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巨响,那铁镐就像一把利剑,深深地插进了雪地里,溅起了一片雪沫。 “嘿哟,这地还挺硬,不过难不倒我林立杰。” 林立杰一边砸一边喊道,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似乎这小小的铁镐在他手中就是一件无所不能的神器。 东北人十来岁就和父母下地了,这工具肯定会用,林立杰虽然年纪不大,但干起活来却十分熟练,每一镐下去都精准有力。 砸了一会儿,林立杰有些累了,他把铁镐递给苏清风,喘着粗气说道:“清风哥,你来歇会儿,我砸了这么一会儿,胳膊都酸了。” 刚刚的豪情壮志,显得软趴趴的。 苏清风接过铁镐,笑着说:“行,我来。你这力气没白长,砸得挺深。不过挖陷阱可得有耐心,不能着急。” 说着,他也像林立杰一样,高高地扬起铁镐,用力地砸向地面。 每一镐下去,都能听到“砰砰”的声响。 刘志清瘦小一点,力气没那么大,他就拿着一把铲子,跟在苏清风和林立杰后面铲土。 他铲土的动作十分娴熟,一铲一铲地把土铲到旁边,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山。 挖了一会儿,苏清风停下手中的动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咱们挖的这陷阱得深点,不然野物掉进去容易跑出来。而且还得在陷阱里面插上一些尖锐的树枝,这样野物掉进去就会被扎伤,跑也跑不掉。” 刘志清听了,眼睛一亮,说道:“清风哥,你这主意好啊。我这就去砍些树枝来。” 说着,从背篓里拿起一把斧头,朝着旁边的红松树走去。 他选了几根粗细适中的树枝,挥起斧头,“咔嚓咔嚓”几下,就把树枝砍了下来。 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陷阱是挖好了。 这可比苏清风自己一个人挖的快多了。 平常自己搞完都差不多要回家了。 这会还能再蹲守个两三个小时。 刘志清抱着树枝回到陷阱边,把树枝一根一根地插进陷阱里,那树枝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宝剑,竖立在陷阱之中。 苏清风把剩下的狼下水放了一点进去,当引诱剂了。 林立杰看着陷阱里的树枝,笑着说:“这陷阱做好了,野物掉进去,那可就插翅难飞了。咱们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吧。” 苏清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可别高兴得太早,这挖陷阱只是第一步,还得做好伪装,不然野物一眼就看出来了,才不会往里面跳呢。咱们去弄些树枝和积雪,把陷阱上面盖起来,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地形一样。” 三人又忙碌起来,他们找来一些树枝,轻轻地铺在陷阱上面,然后再在上面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经过一番精心的伪装,那陷阱看起来就像一片普通的雪地,根本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林立杰看着做好的陷阱,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陷阱做得可真隐蔽,我都差点没看出来。清风哥,你说这陷阱能抓到啥野物啊?” 苏清风想了想,说道:“这红松林里野物多,说不定能抓到野兔、野鸡,要是运气好,还能抓到野猪呢。不过野猪力气大,这陷阱可得做得结实点,不然被它一撞就坏了。” 上次就是野猪临近时跑了。 那个位置被雪覆盖,现在也看不出来为止。 当时留下的标记做矮了些,下次标记得挂在附近树上才行。 积雪厚了也能看到标记。 刘志清听了,有些担心地说道:“那咱们这陷阱能经得住野猪的折腾吗?要是野猪掉进去,把陷阱撞坏了,咱们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苏清风拍了拍刘志清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咱们这陷阱做得挺结实的。而且就算野猪把陷阱撞坏了,咱们也能及时发现,再想办法对付它。咱们出来打猎,就得做好各种准备,遇到啥情况都能应对。” 林立杰兴奋地说:“要是这次能抓到几只野兔和野鸡,我娘肯定高兴坏了。她可以给我做一顿美味的野兔肉和野鸡汤,那味道,想想都流口水。” 刘志清也笑着说:“我娘也喜欢吃野味,要是能抓到野猪,那可就更好了。野猪肉可香了,能吃好几顿呢。” 苏清风看着他们俩那兴奋的样子,笑着说:“你们俩就别光想着吃了,咱们还是盼着这陷阱能多抓到些野物吧。不过打猎也得讲究个缘分,有时候你盼着啥,它偏不来;有时候你没在意,猎物就自己送上门了。咱们就耐心等着,说不定一会儿就有惊喜呢。” 第167章 这次我们有三把枪! 凛冽的寒风如一头头凶猛的野兽,在山林间横冲直撞,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吹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掉落,扬起阵阵雪雾。 苏清风、刘志清和林立杰三人静静地蹲守在一处隐蔽的雪窝子里。 他们的身体几乎与周围的白雪融为一体。 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前面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寒风中而变得通红麻木,但他们没有丝毫的懈怠,全神贯注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时间就像被这冰冷的空气凝固了一般,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 山林里寂静得可怕,除了那呼啸的寒风,没有一丝其他的声音。 刘志清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焦虑和期待,对旁边的苏清风说道:“清风哥,你说能有猎物来吗?这都等老半天了,冻得我屁股都麻了。” 苏清风微微皱了皱眉头,眼睛依然盯着陷阱方向,轻声说道:“不知道啊,这打猎靠的就是耐心。等不到的话就得明天来了,这鬼天气,猎物也不好找。” 林立杰在一旁叹了口气,懊恼地说:“我还大言不惭地和我爸说,今天一定能打到礼物,让他好好瞧瞧我的本事。他当时就笑了,一句话也不说,原来是想看我笑话呢。” 苏清风拍了拍林立杰的肩膀,安慰道:“打猎哪有这么简单,要是这么简单,那不是人人都来打猎了。这长白山的猎物都鬼精鬼精的,不好对付。” 刘志清听了,点了点头,附和道:“说的也是,打猎没难度的话,不是人人都能来吗?那也轮不到咱们了。不过这雪地里蹲着,真是遭罪啊。” 林立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哈了口热气,说道:“那再等等吧,待会得回去了。再这么等下去,非得冻成冰棍不可。” 苏清风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嗯嗯,再等半个钟,要是还没动静,咱们明天再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响动从林间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穿梭。 林立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兴奋地轻声喊道:“清风哥,有动静!” 苏清风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安静,等看看是啥。别把猎物吓跑了。” 三人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一会儿,一只傻狍子矫健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这只傻狍子浑身长满了棕色的毛发,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它的四肢修长而有力,在雪地上奔跑起来,溅起一片片雪沫。 它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径直朝着陷阱处飞奔而去。 林立杰紧紧地盯着傻狍子,有些兴奋,心中默默地念叨着:“掉进去,一定要掉进去。这要是打到了,可够我炫耀一阵子了。” “砰!”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这枪声不是他们开的,那会是谁呢? 林立杰最先反应过来,他兴奋地喊道:“快看,掉进陷阱里了!” 苏清风也回过神来,急忙说道:“快下去,别被人捷足先登了。这肯定是被人追赶的猎物。” 傻狍子已经掉落在了陷阱里,正拼命地在陷阱里挣扎着,发出阵阵凄惨的叫声。 三人立马站起身来,朝着陷阱跑去。 他们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脚印。 然而,当他们跑到陷阱边时,却看到了两个不速之客——刘志阳和刘归阳。 这两人是南山屯的,和苏清风有些过节。 上次苏清风好不容易盯上的一只猎物,就是被这两个家伙给搅和了,最后猎物跑了,让他懊恼不已。 还用枪指着苏清风。 上次苏清风只有弓箭。 这次可不一样,人多势众的好处就展现出来了。 刘志阳和刘归阳看到苏清风他们三人,皱了皱眉头。 关键还有一个老熟人在。 上次的冲突可不小。 刘归阳率先开口说道:“这狍子是俺们打的,你们别想抢。” 苏清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他大声说道:“这是我们打的!我们在这蹲守了半天,你们倒好,半路杀出来抢功劳。” 林立杰也在一旁气愤地说:“就是,我们亲眼看着它掉进陷阱里的,你们别想耍赖。” 刘归阳冷笑一声,说道:“耍赖?这枪是俺们开的,这狍子就是俺们的。你们有证据吗?” 刘志清急了,说道:“我们在这等了好久,就等着这猎物上钩呢。你们突然开枪,算什么本事。” 刘归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少废话,这狍子俺们要定了。你们赶紧让开,别耽误俺们的事。” 说着,刘归阳就要过去看狍子。 苏清风、林立杰和刘志清立刻拦住了他,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这是我们打的!你不能过去。” 刘归阳见他们拦住自己,顿时恼羞成怒,他直接从背后抽出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苏清风他们三人,恶狠狠地说道:“妈的,这分明是我们先发现的。你们再不让开,别怪俺们不客气。” 刘志阳不想让冲突升级,上次看苏清风一个人。 这次可是三个人。 “和气生财,大家冷静点。” 可苏清风毫不畏惧,上次一个人都不怕,现在他们是三个人就更不怕了。 他也将自己的猎枪抬起,冷冷地说道:“有枪了不起啊?我们也不是好惹的。这狍子是我们辛苦守来的,你们别想抢走。”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纷纷抬起猎枪,与刘归阳他们对峙着。 一时间,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寒风呼啸着吹过,吹得他们的衣衫猎猎作响,但却吹不散这浓浓的火药味。 刘归阳阴沉着脸,说道:“苏清风,你们别不知好歹。这长白山可不是你们说了算,今天这狍子我们必须带走。” 苏清风紧紧地握着猎枪,大声喊道:“刘归阳,你别以为你们有枪就能为所欲为。这猎物是我们应得的,你们要是敢硬抢,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第168章 三招拿下 刘志阳和刘归阳看到苏清风他们三人,皱了皱眉头。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傻狍子在陷阱里依然在挣扎着,发出阵阵凄惨的叫声。 它的身体在陷阱里不断地扭动,四蹄用力地蹬着陷阱的墙壁,试图挣脱这束缚,但一切都是徒劳。 刘志阳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深吸一口气,让弟弟刘归阳放下枪,说道:“老二,你听我的。大家都是一个大队的,也是一个公社的人,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 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试图缓和这紧张的气氛。 刘归阳不甘心地瞪着眼睛,“大哥!他们……” “听我的!” 刘志阳低喝一声。 随即转头看向苏清风,脸上挤出一丝假笑,“苏清风啊,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为只狍子闹得这么僵。” 刘归阳这时候也放下了枪,刘志阳对着苏清风接着说道:“苏清风,再说了,咱们都是一个公社的,别为了个猎物伤了和气。” 苏清风冷笑一声,枪口纹丝不动。 “刘志阳,少来这套!上次你们抢猎物的时候,可没见你讲情面。” “还有这就是我们的猎物,在我们的陷阱里面。你们别想抢走。” 刘归阳听到这话,重新举起枪,对着苏清风他们喊道:“大哥,你看他们那嚣张的样子,就是谈不拢啊!这是我们先追的狍子,即使在你们陷阱里,那也是被我们追到你这陷阱里面的,算是我们的猎物。”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 苏清风毫不示弱,大声回应道:“你们的?你说是就是了?你也说是在我们陷阱里的猎物了。在我们陷阱里,就是我们的猎物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林立杰也在一旁附和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对啊!在我们陷阱里,就是我们的猎物了。你们还想直接在我们陷阱里抢猎物,也太不讲理了。” “就是,难道我们辛苦挖的陷阱,逮到的礼物,还要给你们?”刘志清也附和着喊道。 刘归阳听的激动,破口大骂:“妈的,你们是无赖吗?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里找了半天,才看到它,你们想据为己有,门都没有!” 苏清风冷笑着说:“是又怎么样?你们别以为有枪就能为所欲为。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苏清风心里清楚,上次要不是猎物跑了,他能感觉到这两个家伙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对着他开枪。 这次他们三对二,刘志阳和刘归阳多少也有些忌惮了。 刘志阳看着苏清风他们坚决的态度,知道硬抢是不行了,他眼珠一转,说道:“要不这样,咱们平分这猎物。这也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 刘归阳一听,瞪大了眼睛,大声反对道:“大哥,凭啥平分啊?这猎物本来就是咱们的。” 刘志阳瞪了弟弟一眼,说道:“老二,别冲动。咱们都是一个公社的,闹得太僵不好。平分已经是咱们最大的让步了。”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威严,试图让弟弟安静下来。 然而,苏清风他们并没有同意平分的提议。 苏清风往前跨了一步,大声说道:“不用平分,咱们单挑,不用枪。谁赢了,猎物就归谁。” 苏清风看着天气,要是再僵持不下,天黑了得冻死在山里。 干脆直接让两人放弃,毕竟他绝对的相信自己的实力。 刘归阳看着苏清风瘦弱的身姿,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不屑:“哟呵,就你还想单挑?行啊,你说和谁单挑?” 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苏清风目光坚定地看着刘归阳,说道:“和你。” 刘归阳笑得更加张狂了,他拍了拍自己壮实的胸脯,说道:“可以,就你这小身板,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撂倒。” 林立杰和刘志清自然是知道苏清风很厉害,当初也看过他打孙有良他们六个人。 实力肯定强,他们自然是相信苏清风的。 刘志阳也在一旁笑了,还有这么蠢的傻小子。 既然要打,那就打呗。 “我也同意。” 刘志阳说完后,往后退了几步,给两人腾出场地。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往后退了几步。 “清风哥,加油,打趴他。” 雪地上,苏清风和刘归阳面对面站着。 “哼,就他,还打趴我?” 刘归阳常年打猎,吃得好,身体强壮得像头熊。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然后朝着苏清风扑了过来,那架势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 他的身体微微下蹲,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苏清风。 同时挥出右拳,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苏清风的面部狠狠砸去。 苏清风却十分镇定,他微微侧身,身体灵活得像一只敏捷的猿猴,轻松地躲过了刘归阳的攻击。 紧接着,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使出了军体拳中的第一招“弓步冲拳”。 只见他左脚向前迈出一大步,成弓步形状,同时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握拳,从腰间猛地向前冲出,拳心向下,力达拳面,如同出膛的子弹一般,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朝着刘归阳的胸口打去。 刘归阳没想到苏清风动作如此敏捷,他急忙用手去挡,但苏清风的拳头还是重重地打在了他的手臂上,疼得他皱了皱眉头,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刘归阳恼羞成怒,他大吼一声,再次朝着苏清风扑了过来,这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一举将苏清风打倒。 他左脚向前跨出,身体重心前移,同时双拳交替挥出,如同雨点般朝着苏清风砸去。 苏清风不慌不忙,他看准时机,一个闪身绕到了刘归阳的身后,然后使出了军体拳中的另一招“转身别臂”。 他迅速转身,左手抓住刘归阳的右臂,用力往回一拉,同时右手从刘归阳的腋下穿过,搭在自己的左手上,形成一个别臂的姿势,将刘归阳的右臂紧紧锁住。 刘归阳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用力挣扎,但苏清风的力量却出奇的大,让他无法挣脱。 苏清风趁机用力一扭,刘归阳疼得“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他急忙用左手去掰苏清风的手,试图挣脱束缚。 苏清风却早有防备,他顺势松开右手,然后一个箭步冲到刘归阳的身后,使出了军体拳中的“抱腿摔”。 他双手紧紧地抱住刘归阳的一条腿,用力往上一提,同时身体往后一仰。 刘归阳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摔倒在了雪地上,溅起了一片雪花。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雪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林立杰和刘志清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们知道苏清风厉害,但没想到三招就将刘归阳打趴下了。 等反应过来后,他们立刻鼓起掌来,大声喊道:“清风哥,太强了!太厉害了!” 刘归阳躺在雪地上,脸上满是羞愧和愤怒。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却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麻,一时站不起来。 刘志阳急忙跑过去,将弟弟扶了起来,他看着苏清风,无奈地说道:“行,我们认赌服输。这猎物归你们了。” 刘志阳在边上看着,自然是看的出苏清风动作凌厉。 就是他上去和苏清风打,也得被打趴下。 果然是有备而来,打又打不过。 而且对面三把枪,他们两把枪,到这种程度只能自己吃亏。 刘归阳虽然不甘心,但这是他自己要赌的,也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苏清风一眼。 苏清风拍了拍身上的雪,说道:“愿赌服输就好。以后别再做这种抢别人猎物的事儿了。” “哼,我只是打不过你,不是抢你们的猎物,下次要是再遇到,我要打的你满地找牙!” “那我等着。” 第169章 打到猎物的幸福感 苏清风手中拿着枪,看着这两兄弟往回走。 苏清风怕他们胆向恶边生。 他不清楚这两人家庭状况,要是还富裕,不至于为了一头狍子生死不顾。 要是家里人就靠这点肉救活,那肯定是敢开枪的。 苏清风看他们的体型,赌的就是他们家庭状况还可以。 苏清风赌对了。 这个年代,不到饿死阶段,还是不会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也不是什么民风淳朴。 就是在这年代因为教员,不是迫不得已当了山匪,杀人犯这些恶劣行径的话。 怎么都能分配口饭吃。 大家都对生活有了希冀,以前那么苦都过过来了。 不至于现在能吃口饭,还冒险犯罪。 “清风哥,他们走了。”林立杰喊道。 苏清风手里紧紧攥着那杆老旧的猎枪。 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志阳和刘归阳两兄弟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之中,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 “清风哥,你可太厉害了!刚才那几下子,把那俩犊子给治得服服帖帖的。”林立杰兴奋地凑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苏清风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唉,我也就是赌一把。我瞅着他们那体格,不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要是真穷得没招了,为了这口肉,说不定真能跟咱拼命。”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担忧。 刘志清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道:“清风哥说得对,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不过还好,咱赌赢了。要是真打起来咱也不怕,我们有三杆枪。” “枪可不长眼,大家能不冲动就不要冲动。” 苏清风有能力应对,而他们两个小伙子可还没能力。 苏清风看着他们,语重心长地说道:“咱这日子虽然苦,但只要还有一口饭吃,就不能干那伤天害理的事儿。教员说过,大家要团结一心,互相帮助,这样才能度过难关。” “懂的,现在能吃饱穿暖的,别干坏事。” “清风哥,他们走了,咱赶紧看看那狍子咋样了。”林立杰着急地喊道。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陷阱。 三人一路小跑,心急火燎地赶到陷阱边。 待他们低头朝陷阱里一瞧,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原本干干净净的陷阱,此刻竟变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池。 那狍子就静静地躺在这一片血水之中,一动不动,被这残酷的现实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它的肚子被陷阱里尖锐的树枝无情地刺破,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汩汩地往外流淌,很快便染红了周围那洁白无瑕的白雪,红白交织,形成了一幅惨烈而又刺眼的画面。 那狍子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圆溜溜的,眼神中满是痛苦。 林立杰倒是没啥感觉,打猎人就是来打猎的。 忍不住感叹道:“今晚能加餐了!” 刘志清笑着说道:“咱赶紧把它搬出来吧。”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行,咱都小心着点,这狍子肉金贵着呢,可别把肉弄坏了,不然这趟可就白忙活了。”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率先跳进了陷阱。 只听“噗通”一声,陷阱里的血水溅起老高,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子。 但他顾不上这些,双手迅速地抓住狍子的腿,那狍子的腿冰冰凉凉,还带着一丝黏腻的血腥味,让他的手不禁微微一颤。 但他咬了咬牙,稳住心神,然后用力往上抬。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没闲着,赶紧下来陷阱里。 他们双手紧紧地抓住狍子的身体,脚死死地蹬着地面,身体用力往后仰,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往上拉。 “嘿哟,嘿哟!” 三人齐声喊着号子,费了好大的劲,那狍子才缓缓地被往上拉起。 在三人的共同努力下,那狍子被从陷阱里搬了出来,重重地放在了雪地上。 林立杰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道:“这……这狍子还挺沉的,我感觉我的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酸得要命。”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是累得不轻。 刘志清也累得直不起腰,他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可不……可不是嘛,这狍子肥着呢,能不沉嘛。不过,咱这辛苦也没白费,等把这狍子处理了,今晚就能吃上一顿香喷喷的肉了。”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神情。 苏清风直起身子,说道:“先别想着吃了,咱赶紧找个结实点的树枝,把这狍子绑上,扛回家去。这大冷天的,赶紧先回去再说。” 说着,他便四处张望,寻找合适的树枝去了。 刘志清四处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一棵粗壮的红松。 他指着那棵树说道:“清风哥,我看那棵红松的树枝挺结实的,我去砍一根。”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行,去砍吧。” 刘志清拿起斧头,朝着那棵红松走去。 他来到树下,仰起头,仔细挑选了一根合适的树枝。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高高地举起斧头,用力地砍了下去。 砍了十来下,“咔嚓”一声,树枝被砍断了,掉落在雪地上。 刘志清又砍了几下,把树枝的枝杈都砍掉,然后扛着树枝回到了陷阱边。 “来,咱把狍子绑上。”苏清风说道。 三人一起动手,把狍子紧紧地绑在树枝上。 “好了,咱扛着回家。”苏清风说道。 他看了看林立杰和刘志清,说道:“咱三人轮流扛,这样能省点力气。” 林立杰和刘志清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苏清风先扛起了树枝的一头,林立杰扛起了另一头,刘志清在旁边等着轮换。 扛着狍子,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原本就白茫茫的山林变得更加昏暗。 凛冽的寒风依旧在呼啸着,吹得树枝嘎吱嘎吱作响。 “这天真黑啊,快啥都看不见了。” 林立杰此时已经被刘志清轮换下来,在边上走着。 从背篓里拿出刚买的手电筒。 “还好,我有手电筒。” 说着,他打开了手电筒,一道明亮的光束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立杰,你这手电筒可真管用。”刘志清笑着喊道。 手电筒可不便宜。 算是村里人难得看到的电器,也算是最便宜的电器了。 三人继续朝着村子走去,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那狍子实在太重了,扛在肩上就像扛着一座小山。 他们的肩膀被压得生疼,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咱歇一会儿吧,实在扛不动了。”刘志清喘着粗气说道,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行,咱歇一会儿。”三人把树枝放在雪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了。 “这狍子也太沉了,早知道这么累,就不打它了。”林立杰开玩笑道,他的声音有些虚弱。 苏清风笑了笑,说道:“你这小子,现在说这话晚了。不过,等回到家,把这狍子肉炖上一锅,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到时候你就知道这累值不值了。” 刘志清也笑了笑,说道:“清风哥说得对,这狍子肉可是好东西,能补补身子。咱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家了。” 三人休息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于是,他们又扛起了树枝,继续朝着村子走去。 那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闪烁着,为他们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走着走着,突然,林立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急忙稳住身体,说道:“这雪太滑了,咱可得小心点。”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大家都注意点,别摔着了。这黑灯瞎火的,要是摔伤了,可就麻烦了。” 三人更加小心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终于,他们看到了村子的轮廓,那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 “快看,咱到家了。”林立杰兴奋地喊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苏清风看着他那模样,也笑了出来。 一个人打到猎物时,确实没这种感觉。 人一多,倒是会被这种情绪感染。 打到猎物的幸福感。 第170章 小队第一次狩猎成功 “小杰!” “志清!” “清风!” 那焦急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仿佛要穿透这层层冰雪,寻到那心心念念的人。 苏清风、林立杰和刘志清三人,转过一个山弯,来到了后山入口处。 看到不远的地方,闪烁着的火把和煤油灯的光亮。 路口处已经聚集了好多人,大家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棉帽子,在寒风中跺着脚,时不时地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张望。 人群中,有刘志清的父母,他们满脸焦急,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担忧,时不时地互相拉扯着衣角,嘴里嘟囔着:“这孩子,咋还不回来呢。” 林立杰的父母也在其中,林立杰的母亲秦爱梅,眼睛紧紧地盯着路口,双手不停地搓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弥漫开来。 还有苏清风的嫂子王秀珍,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比较镇定,但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时不时咬一下嘴唇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等他们看到林立杰手电筒照亮的光亮时,便朝着山里喊着。 “儿子,没事吧?” 秦爱梅第一个冲了过来,她的速度之快,像是脚下踩了风火轮一般。 她一把抱住拿着手电筒照路的林立杰。 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睛里满是关切,嘴里不停地说着:“可吓死娘了,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你要是有个啥闪失,娘可咋活啊。” 林立杰笑着拍了拍母亲的背,安慰道:“没事的,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看,壮得像头小牛犊呢。” 说着,他还故意鼓了鼓胳膊上的肌肉,惹得秦爱梅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们还打到了一只狍子。” 林立杰兴奋地说道,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像是在分享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这时,苏清风和刘志清还扛着那只狍子,狍子的身体在寒风中已经有些僵硬。 王秀珍也小跑了过来,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清风,看到他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说道:“哎呀,可算放心了,我这一晚上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苏清风笑着说道:“嫂子,让你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我们还打到了狍子,这可是个大收获。” 林大生也在看到儿子林立杰没事情后,才将目光投向苏清风扛着的狍子。 他眼睛一亮,走上前去,用手轻轻摸了摸狍子的皮毛,赞叹道:“你们队第一次打猎就打到狍子了?不错啊!这狍子肉可香了,咱们可有口福咯。” 苏清风笑着问道:“林叔,你是不是打算去山里找我们?”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道:“对啊,这么晚了,你婶子担心孩子,非得让我上山去找。我说再等等,说不定他们马上就回来了,可她不听啊,饭还没吃就开始找人上山了。” 秦爱梅在一旁白了林大生一眼,嗔怪道:“说我担心,你就不担心了?你嘴上不说,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着急呢。你要是真不担心,咋不慢悠悠地吃饭,还跟着我一起往山上跑。”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林大生说道:“行了,大家都别在这站着了,这大冷天的,别冻坏了。都先回家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志清他爹,还有我,把这狍子扛到我家去,等会儿找个屠夫来宰了。” 刘大辉看着自家小子没事,放下心来,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行,那就这么办。孩子们肯定也饿了,都赶紧回家吃饭去。” 于是,众人各自散去。 林大生和刘大辉主动扛着狍子先走。 苏清风和王秀珍朝着家走去,一路上,王秀珍不停地叮嘱着:“清风啊,在山里可一定要注意安全,这长白山的野兽多,可别大意了。下次打猎能不能别这么晚?” 苏清风耐心地听着,不时地点头答应道:“嫂子,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我下次一定注意,不会再让你和大家担心了。” 打猎真的看不准时间,但王秀珍担心,也就顺着她说了。 回到家后,苏清风一进门就赶紧把棉鞋脱了。 他看着那被血水和雪水浸湿的棉鞋,心有余悸地说道:“还好穿的是旧棉鞋,不然这嫂子给我新做的棉鞋就毁了。这新棉鞋,嫂子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好的,可不能就这么糟蹋了。” 王秀珍一边走进厨房端饭,一边说道:“旧棉鞋也得爱惜,这大冷天的,没棉鞋可不行。行了,别管鞋了,快来吃饭,我都蒸好窝窝头了。” 不一会儿,王秀珍端着一盆窝窝头和一碗咸菜放在灶台上。 那窝窝头黄澄澄的,散发着一股玉米的清香,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在这艰苦的年代,却是难得的食物。 吃不吃饱不重要,有的吃再说。 不过苏清风这一个多月的努力下,吃饱还是没问题。 之前确实吃不饱,还经常挨饿。 苏清风这一身脏的,肯定不能直接去炕上吃。 直接在厨房开吃。 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嫂子,你蒸的窝窝头真好吃。” 王秀珍笑着说道:“好吃就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你打猎也辛苦,得吃饱一点。” 苏清风一边吃着窝窝头,一边说道:“嫂子,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 王秀珍坐在一旁,看着苏清风吃得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说道:“我和雪丫头已经吃过了,你吃吧。对了,你们今天打猎顺利不?那狍子是怎么打到的?” 苏清风咽下嘴里的窝窝头,说道:“还算顺利吧。我们挖了很久的陷阱才碰到的,不过是南山屯两个打猎的先发现的狍子,但这傻狍子刚好跑到我们陷阱里了,我们直接捡了个现成的猎物” “哈哈,还有这事情……” 王秀珍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小心,可别被野兽伤着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嫂子。我们会小心的。” 第171章 剥皮切肉 与此同时,林大生家里那可真是热闹。 林大生和刘大辉一路深一脚浅一脚,把那只肥硕的狍子扛进院子。 那狍子四条腿直挺挺地耷拉着,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两人把狍子“哐当”一声往地上一撂,顾不上喘口气,就急匆匆地去找张屠夫。 张屠夫那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杀猪宰羊一把好手”,住村东头。 林大生和刘大辉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张屠夫!张屠夫!忙不?有事儿找你嘞!” 张屠夫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媳妇不让在屋里抽吧,只能披着棉服在外头吸两口。 他听到喊声,抬起头,吐出一口烟圈,粗声粗气地应道:“咋啦?啥事儿这么急火燎的?” 林大生几步跨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老张啊,清风他们打猎打了只大狍子,你给拾掇拾掇。” 张屠夫一听,眼睛“唰”地就亮了,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说道:“哟呵,打猎打到狍子啦,行嘞,俺这就跟你们走!” 说着,回屋拿起自己的宰杀工具,那工具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寒光,有锋利的尖刀、磨得锃亮的砍骨刀,还有一根粗粗的铁钩子。 张屠夫跟着林大生和刘大辉来到林家院子,围着狍子转了一圈,眼睛眯成一条缝,蹲下身子,粗糙的大手在狍子身上摸了又摸,嘴里嘟囔着:“嘿,这狍子,肥得流油啊,肉指定不少,大家有口福咯!” 林大生在一旁搓着手,笑着说:“老张,那就麻烦你啦,赶紧动手吧,大家都等着呢。” 张屠夫挽起破旧的棉袄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拿起一把锋利的尖刀,在火把上烤了烤。 那火把“噼里啪啦”地响着,火苗舔着刀刃,把刀映得通红。 张屠夫嘴里念念有词:“今儿个就让你见识见识俺老张的手艺!俺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啥牲口没见过,这狍子,俺闭着眼都能收拾得妥妥当当!” 说完,他眼神一凛,手起刀落,“哧啦”一声,在狍子的脖子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原本狍子的血就流得差不多了,这会,也没多少鲜血流出来,只有一些暗红色的血迹在雪地上蔓延开来。 张屠夫把刀在鞋底上蹭了蹭,说道:“得嘞,没血了,俺这就给它剥皮。这剥皮可是个技术活,得慢慢来,不能着急,不然把皮弄破了,可就可惜了。” 说着,他再次拿起刀,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冷峻。 他先用刀尖在狍子的腹部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刀刃顺着皮毛的纹理缓缓切入。 然而,这看似轻柔的动作下,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刀刃精准地切入皮肉之间,没有丝毫偏差。 随着刀刃的深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张屠夫微微皱了皱鼻子,却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双手配合默契,左手轻轻按住狍子的身体,右手则灵活地操控着刀刃,一点点地将皮毛与肌肉分离。 刀在狍子的皮毛间游走,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舞者在舞台上翩翩起舞,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当剥到狍子的腿部时,张屠夫的动作变得更加小心。 他先用刀在关节处轻轻划开一个小口,然后用手指顺着皮毛的纹理,一点点地将皮从骨头上剥离下来。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稍有不慎,就可能将皮弄破。 张屠夫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顾不上擦拭,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活儿。 他的手指灵活的在皮毛与肌肉之间穿梭,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 刀刃与皮肉摩擦发出“唰唰唰”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屠夫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 终于,随着最后一块皮毛从狍子的身上剥离下来,张屠夫长舒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子,将手中的剥皮刀在旁边的水桶里轻轻涮了涮,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再看地上,那张完整的狍子皮已经被剥了下来,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那皮毛油光水滑,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一件珍贵皮草大衣的初始状态就完成了。 想成为一件真正的皮草大衣还得鞣制。 这剥出来的皮毛,每一根毛发都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一丝破损。 不得不说张屠夫高超的技艺。 张屠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将狍子皮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鞣制后拿到供销社上去卖,可以卖个好价钱。 接着,张屠夫又开膛破肚。 他双手伸进狍子的肚子里,动作熟练而迅速,把内脏一件一件地掏了出来。 他拎起狍子的心,在眼前晃了晃,说道:“这心,新鲜着呢,等会儿煮了,嫩得能掐出水来。俺小时候就爱吃这狍子心,那味道,至今都忘不了。” 又拿起肝和肺,说道:“这些内脏也别浪费,一起煮了,味道杠杠的。俺跟你说,这狍子内脏可都是好东西,营养丰富着呢,吃了对身体好。” 秦爱梅在一旁也没闲着。 她系着个破围裙,围裙上沾满了各种污渍,那是长期劳作的痕迹。 把张屠夫掏出来的这些内脏和下水留下,嘴里嘟囔着:“这些个不值钱,还不如自己吃了。俺家刚好剩下一点卤水,等煮过后,三家人可以分着吃。这大冷天的,吃点热乎的卤味,那才叫一个舒坦呢!” 张屠夫继续切割着狍子,他的动作娴熟而精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不一会儿,狍子就被分割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林大生拿出秤砣出来称肉。 三家按分成,应该是苏清风两成、刘志清和林立杰分一成。 他们三家都说要肉、卖掉的钱按比例留在打猎队,林大生保管、张屠夫屠宰也要给工费。 但都给的不多。 林大生自己说自己没啥事情,儿子在打猎队,自己帮帮忙,给点辛苦费,一块钱就够了。 张屠夫屠宰的费用也一样,一块钱。 林大生还帮忙销售。 这钱确实值得。 毕竟在后世,一个好的销售也算是一个公司的大动脉了。 第172章 卖不出去的狍子肉 树木的枝桠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村子里,一座座低矮的土坯房在雪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古朴。 屋顶上堆积如山的积雪,时不时地被寒风吹落一些,发出“簌簌”的声响。 烟囱里,一缕缕青烟缓缓升起,与寒冷的空气交织在一起,很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此时,村子中央的小空地上却热闹非凡。 苏清风他们猎到了一头狍子,肉已经称好分好了。 这狍子连肉带骨一共六十一斤,按照约定,苏清风能分到十二斤肉,林家和刘家各分六斤肉,剩下三十七斤肉则打算拿来售卖。 林大生,在村子里还算有威望。 他挑起装着狍子肉的担子,迈着稳健的步伐来到了小空地。 担子稳稳地放在地上,从旁边抱来一堆干柴,熟练地生起了篝火。 那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火苗欢快地跳跃着,将周围的雪都映得通红。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夜晚的寒冷,也吸引了不少村民前来。 林大生拿起一面大锣敲响。 “铛—铛—铛—” 铜锣声在屯子里炸开。 “卖新鲜的狍子肉喽!六毛一斤,不要凭票嘞!”林大生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苏清风刚好也吃好了晚饭,洗了个热水澡。 听到锣声后,朝着空地走来。 与此同时,刘志清也从自家院子里走了出来,嘴里嘟囔着:“嘿,卖我们打到的狍子肉呢,我得去看看。” 林立杰刚吃完饭,洗了个热水澡,浑身暖乎乎的。 听到外面的锣声和父亲的喊声,心想:“爹一个人在那卖肉,肯定忙不过来,我去帮帮他。” 于是,他匆匆披上一件厚棉袄,就朝着空地跑去。 不一会儿,空地上就围了不少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 “哟,这狍子肉看着挺新鲜啊,红彤彤的,还泛着油光。”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大爷眯着眼睛,凑近担子,仔细地打量着狍子肉,嘴里不停地吧嗒着。 “六毛一斤,这价格咋样啊?上次苏清风卖的时候不是六毛七分钱吗?”一个年轻的后生挠了挠头,疑惑地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 林大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这肉担过来可也不轻松。 他笑着解释道:“大兄弟,上次那是临近过年,大家都想吃点好的,肉卖得俏,价格自然就高些。现在不过年不过节的,而且咱村子里也有几百号人,前面花钱买了肉,这会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买。” 其实是这肉要是卖给供销社,估计只能卖个五毛钱一斤,那多亏啊,还不如降价,现在卖卖看。 这时,苏清风也挤进了人群,笑着说:“林叔,我来帮你吆喝吆喝。”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乡亲们呐,这狍子肉可是好东西啊,营养丰富,吃了身体倍儿棒!现在六毛一斤,机会难得,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啦!想想家里老人孩子,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不用凭票,这多好的机会啊!” 刘志清也在一旁附和着:“是啊是啊,大家平时都舍不得吃肉,这好不容易有这机会,可别错过喽。买回去炖上一锅,那香味能飘出老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多美啊。” 林立杰则在一旁忙着招呼大家:“大叔大婶,大爷大妈,你们先看看这肉,新鲜着呢,想买多少都行。要是觉得多,咱们还能给切小块点。” 然而,尽管大家喊得热闹,可真正掏钱买肉的人却并不多。 大多数村民都只是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狍子肉,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双手不停地搓着,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年前买肉,那是为了让家里人吃好点,而且那时候手里也有点余钱,算了算能吃顿肉。现在刚开始呢,这日子还得精打细算点,这肉啊,还是先不买了吧。”一个中年妇女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就是啊,这六毛钱一斤也不便宜呢,家里还有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这钱得花在刀刃上。孩子上学还得交学费,老人看病也得花钱,这肉啊,只能忍忍了。”另一个中年汉子也跟着附和道,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往往都这样。 林大生看着大家犹豫的样子,心里有些着急。 下次估计卖肉会更难,得便宜卖给供销社了都。 他强装镇定,笑着对大家说:“乡亲们,这狍子肉可不常见,平时想吃都吃不到。现在这价格已经很实惠了,大家要是错过了,以后可就没这机会了。你们想想,这肉煮出来,那肉香能把隔壁村的人都吸引过来。” 苏清风也在一旁劝说道:“是啊,大家辛苦一年了,也该好好犒劳犒劳自己。这狍子肉煮出来,软糯香甜,老人孩子都能吃。买回去,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一顿,这多好啊。” 尽管他们说得口干舌燥,使劲吹牛逼促销。 但买肉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大半天过去了,也就卖出去十一斤肉。 林大生看着担子里还剩下的二十六斤肉,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他皱着眉头,对苏清风说:“这咋办呢?照这样下去,这肉怕是卖不完了。” 苏清风想了想,说:“林叔,别着急,咱再想想办法。要不,咱们再降降价?” 林大生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能再降了,这样降低下去,得比供销社的价格还低。咱们辛辛苦苦猎到这狍子,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啊。” 刘志清挠了挠头,说:“要不,咱们去别的村子卖卖看?说不定别的村子的人会买。” 林大生叹了口气,说:“这大冷天的,去别的村子路又远,而且也不一定有人买啊。这黑灯瞎火的,路上还不安全。” 这时,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小男孩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眼巴巴地看着担子里的狍子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扯了扯旁边一个老妇人的衣角,说:“奶奶,我想吃肉。” 老妇人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无奈地说:“乖孙子,这肉太贵了,咱买不起啊。” …… 这年代,很多人都想吃肉。 可苏清风也想过的富裕些,这些肉也只能明天送到杨树屯的供销社去了。 林大生看着担子里还剩下的肉,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走吧,咱回家,明天我再想办法处理这些肉。这篝火也快灭了,大家也都早点回去吧,别冻着了。” 苏清风和刘志清点了点头,说:“行,林叔,明天就辛苦你了。” 林立杰则帮着父亲挑起担子往家里走。 第173章 狍子熏肉 苏清风回到了王秀珍家。 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脆。 屋内,王秀珍正坐在火炕边,眼睛紧紧地盯着在炕桌上做作业的苏清雪。 苏清雪扎着两条小辫子,正认真地写着字。 王秀珍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但她知道学习对孩子来说有多重要。 所以,只要苏清雪做作业,她就会在一旁静静地陪着,虽然看不懂,但只要看到孩子认真学习的样子,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欣慰。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苏清雪,时不时地轻声提醒一句:“雪儿,坐直喽,别把眼睛看坏了。” 苏清雪抬起头,甜甜地一笑,说:“嫂子,我知道啦。”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认真地写着字。 火苗在她脚边躺着,没有瞎跳捣乱。 王秀珍嘴里哼着小调:“数九寒天下大雪,天气虽冷我心里热……” 苏清风走进屋,把麻袋放在地上,笑着说:“嫂子,雪儿,我回来啦!” 王秀珍抬起头,看到苏清风,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站起身来,迎上前去,关切地说:“清风,你可算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快上炕暖暖。” 苏清风笑着说:“不冷不冷,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嫂子,你看,狍子肉我带回来了。” 说着,他掀开麻袋,露出了里面新鲜的狍子肉。 那狍子肉红彤彤的,还泛着油光,在煤油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 王秀珍眼睛一亮,惊喜地说:“哎呀,这么多肉啊!清风,这是多少斤啊?” 苏清风拍了拍胸脯,自豪地说:“有十二斤呢!我和打猎队的人一起打到的,我分到了这么多。嫂子,咱可以做成熏肉吃,熏肉能放得久一些,留着慢慢吃。” 王秀珍兴奋地点点头,说:“成,我现在就去熏肉。这狍子肉可是稀罕物,平时可难得吃到。雪儿,你在这儿好好做作业,嫂子去熏肉,等熏好了,给你切一块尝尝。” 苏清雪抬起头,期待的说:“嫂子,我也想帮你一起熏肉。” 王秀珍笑着说:“傻孩子,你做作业就行,熏肉这活儿嫂子来干。你呀,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嫂子就跟着享福喽。” 苏清风也在一旁说:“雪儿,听嫂子的话,好好做作业。等你做完作业,哥给你讲打猎的故事。” 苏清雪乖巧地点点头,说:“好,大哥,那我做完作业就等你们给我讲打猎的故事和吃熏肉啦。” 王秀珍和苏清风相视一笑,来到厨房。 有这现成的肉,多达十二斤重。 省着点吃,能吃到下一次过年。 然后王秀珍开始准备熏肉的材料。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木盆,把狍子肉一块一块地放进盆里,然后用清水仔细地清洗着。 手指在冰冷的水中冻得通红,但她却毫不在意,依然认真地清洗着每一块肉。 苏清风在一旁看着,心疼地说:“嫂子,让我来洗吧,你的手都冻红了。” 王秀珍笑着说:“没事,清风,我不冷。你忙了一天了,歇会儿。这熏肉啊,得洗干净了,不然熏出来不好吃。要不你去后院抱点松枝来,要带松脂的。” 院子里积雪没膝。 苏清风深一脚浅脚走到柴垛旁,月光下松枝上的冰凌闪着寒光。 回到灶房,王秀珍已经支好了熏架。 她把粗盐粒在肉块上细细揉搓,盐粒摩擦着肉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得腌一宿。”她抹了把额头的汗,“你帮我把肉挂梁上,别让耗子叼了。” 苏清风踮脚往房梁上拴麻绳,忽然问道:“嫂子,咱家还有白糖吗?” “咋?”王秀珍抬头,“要白糖干啥?” “林叔说抹点白糖熏出来颜色好看。”苏清风比划着。 王秀珍犹豫了一下,转身从炕柜深处掏出个布包,展开是半碗结块的红糖:“白糖早没了,这点红糖还是上月……” “够用够用!”苏清风连忙接过,“抹薄薄一层就成。” 火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扫得地面“唰唰”响。 “馋猫,想吃呢?这可不是给你吃的。”苏清风一脚踹了上去。 火苗干嘛跑开,在王秀珍脚底下磨蹭。 “小火苗,这可不能给你,赶紧回屋子里。” 说完就不再理它了。 狍子肉块挂上了熏架。 王秀珍把松枝铺在灶膛里,青烟顿时“呼”地窜起来,带着松脂香的烟雾在屋里弥漫。 苏清风被呛得直咳嗽,赶紧把窗户支开条缝。 “败家玩意儿!”王秀珍抄起烧火棍要打,“热气都放跑了!” 松烟越来越浓,肉块渐渐染上琥珀色。 王秀珍手持烧火棍,轻轻拨弄着灶膛里的松枝,跳跃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清风,你哥在的时候,最爱吃这口熏肉了……每次熏肉,他都要守在灶房,说闻着这味儿就踏实。” 话音刚落,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 苏清风轻声问道:“想堂哥了?” 王秀珍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迷离:“有时候会想。想起以前,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两个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苏清风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一个月的相处,他越发觉得嫂子是个难得的好女人。 勤劳善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温柔体贴,对自己也多有照顾。 两人之间,也渐渐有了许多亲密的接触,那些不经意间的肢体触碰,让他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王秀珍似乎察觉到了苏清风的心思,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问道:“你在想啥呢?” 苏清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没啥,嫂子,赶紧熏肉吧,不然这香味都要飘到隔壁去了。” 王秀珍被他的话逗笑了,嗔怪道:“就你嘴贫。这熏肉啊,得慢慢来,急不得。偶尔过来添些柴火就行。” 苏清风想了想,说道:“那前半夜你来守着,后半夜我来吧。反正明天没啥事,我可以睡久一点。” 王秀珍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行,你先去休息会儿吧。我下半夜去喊你,到时候你替换我。” 苏清风站起身来:“好嘞,嫂子。” 说完,他转身走出厨房,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回头望了望厨房里王秀珍忙碌的身影,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嫂子,让她过上好日子。 有这一身本领在,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第174章 供销社不收购? “清风,醒醒嘞!” “醒醒!醒醒!” 苏清风皱着眉头,眼皮子就跟挂了千斤坠似的,好不容易才眯开一条缝,就瞅见嫂子王秀珍正站在炕边,一边轻轻摇晃着他,一边轻声喊着。 “咋的了,嫂子?”苏清风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脑袋还晕乎乎的,昨晚在灶房熏肉,那烟火气熏得他一夜都没睡踏实,这会儿困劲儿还没过去呢。 “立杰在咱院门口,说有事情要和你说嘞。”王秀珍说道。 “行嘞。”苏清风应了一声,强撑着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估摸着这会儿都到中午了,外面的雪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亮堂堂的。 穿好衣服,苏清风就趿拉着棉鞋往外走。 一出门,冷风“嗖”地一下就钻进了脖颈子,冻得他一个激灵,立马就清醒了不少。 他抬头一看,就瞧见林立杰正站在院门口,鼻子冻得红彤彤的,还不停地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直打旋儿。 “咋的了,立杰?”苏清风紧走两步,来到林立杰跟前。 林立杰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清风哥,狍子内脏做的卤味好了,我爹让我喊你去我家拿。” 苏清风一听,有点疑惑,皱着眉头说道:“哟,你跑这一趟都够把卤味拿过来了,还非得让我去你家拿呀?” 林立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我爹说让你过去,商量点事儿。” 苏清风更纳闷了:“啥事情啊?还神神秘秘的。” 林立杰摆了摆手:“去了,我爹和你说,我也说不清楚。” 苏清风无奈地笑了笑:“行吧,走,咱这就去。” 两人朝着林立杰家走去。 一路上,寒风刮在脸上就跟刀割似的,生疼生疼的。 不过,这长白山脉下的雪景倒是美得很,远处的山峦被白雪覆盖着,就像一条条银色的巨龙蜿蜒盘旋。 路边的树木也都挂满了冰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林立杰家。 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苏清风这才感觉身上暖和了一些。 他抬眼一看,就瞧见刘志清已经在炕上和林大生坐着了,正等着他呢。 “清风,快上炕,炕上热乎。”林大生热情地招呼着,一边说着,一边还往炕里挪了挪,给苏清风腾出个地方。 苏清风脱了鞋,爬上炕,盘腿坐下,笑着说道:“林叔,你有啥事情,就说吧,别卖关子了。” 林大生叹了口气,脸色有点凝重:“清风,志清,这事情还是得告诉你们一下,咱好像被人针对了。” 刘志清一听,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啥?被人针对了?谁啊?为啥针对咱啊?” 林大生皱着眉头,缓缓说道:“今天我去供销社卖肉,那收货的张长发,收别人的猎物,就是不收咱的。我在边上看着他收别人的东西,心里那个气啊。我就逼问他,为啥不收咱的,他支支吾吾的,就让我去找别人说,说他只管不收咱的东西。” 苏清风听了,眉头也皱了起来,问道:“为啥不收啊?难道是上面的人让他这么做的?” 林大生摇了摇头:“不清楚啊,所以我说被人针对了。这不明不白的,咱心里也没底啊。” 刘志清着急地问道:“那这狍子肉还是没卖掉?” 林大生拍了拍腿,说道:“卖掉了,不过可费了老鼻子劲了。这是卖下的钱。” 说着,他从炕边的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零钱。 他又把一个本子拿出来,递给大家,接着说道,“这是我去别的村子卖肉,五毛一斤,走了三个村子才卖掉。一共二十六斤肉,卖了十三块钱,这我和张屠夫一人拿一块钱,剩下十一块钱入账。加上昨晚卖的十一斤肉,是五块五毛钱,加起来总共卖了十八块五毛钱。” 苏清风接过本子,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道:“没问题,不过还是辛苦林叔了,走了三个村子卖肉,这大冷天的,多遭罪啊。” 林大生摆了摆手:“嗨,这都不算啥。主要找你们来,是要大家想办法。这还是剩下的肉不多,要是剩下的肉多,我也卖不掉啊。虽然卖肉给供销社便宜,但销量大的时候,咱好出手,不至于坏自己手里不是。这要是肉都砸手里了,咱这打猎队可咋整啊?” 刘志清听了,也皱起了眉头,说道:“也是,确实是一个难题。这供销社不收,咱上哪儿卖去啊?” 林立杰在一旁想了想,说道:“那我们要不要运到公社的供销社去问问?说不定那里能收呢。” 苏清风摇了摇头,说道:“估计不行,上面估计给他们话了,不让我们出手。要不去问问范正刚,他是公社供销社的收购站的负责人,应该知道情况。他在咱这一片儿,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说不定能给咱想个办法。” 林大生听了,点了点头:“嗯,这主意不错。那我明天去问问吧,说不定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这肉难卖出去,确实很让人发愁啊,我们还能打到很多猎物呢。要是这肉卖不出去,咱这打猎队可就白忙活了。”刘志清叹了口气,一脸愁容地说道。 林立杰咬了咬牙,气呼呼地说道:“估计又是孙有良搞的事情吧?那小子整天不干好事,净想着怎么算计咱。” 林大生摇了摇头,说道:“他还没这么大的能量。孙有良那小子,就是个二流子,他能有啥本事让供销社不收咱的肉啊。” “那他二舅?”刘志清突然说道,“会不会是他二舅在背后搞鬼?” 苏清风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他二舅只管民兵,供销社他可管不上。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背后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那到底还能是谁?”林立杰着急地问道。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这事儿还得慢慢查。不过,咱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肉卖出去,不能让咱的辛苦白费。林叔,你明天去问范正刚的时候,态度客气点,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林大生点了点头:“行,我记住了。我明天一早就去,争取早点把这事儿弄清楚。” 刘志清想了想,说道:“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销售渠道?” 苏清风眼睛一亮,说道:“这主意不错。不过唯一的渠道就是黑市了。” 第175章 卤味 苏清风拿着海碗,捧着切好的卤味。 那卤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院子门口。 院子里,积雪已经被扫到了一边,露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旁边还堆着一个小小的雪人,那是苏清雪和小火苗一起堆的。 苏清风刚走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王秀珍忙碌的声音。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厨房。 厨房里,王秀珍正站在灶台前,熟练地做着午饭。 “嫂子,瞧我带了啥。”苏清风兴奋地喊道。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来,看向了苏清风,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你海碗里装的什么呀?这么香,隔老远我都闻着味儿了。” 苏清风得意地笑了笑,把海碗递到王秀珍面前:“林家婶子把狍子的内脏卤了,味道真香嘞。我刚去立杰家,他爹喊我过去商量事儿,走的时候婶子就给我装了这么一碗。” 王秀珍接过海碗,仔细地看了看,只见碗里装着切成薄片的狍子卤肝、卤肺、卤心,色泽红润,油光发亮,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流口水。 她忍不住赞叹道:“哟,这卤得可真不错,林家婶子的手艺就是好。这狍子内脏平时都不咋吃,没想到卤出来这么香。” 苏清风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也是头一回吃这么好吃的卤内脏。嫂子,咱中午就吃这个?” 王秀珍把海碗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杂面馒头都蒸好了,就等这卤味下饭呢。对了,清风,你还没说你们商量啥事儿呢。” 苏清风挠了挠头:“嗨,还不是那肉的事儿。供销社不收咱的肉了,林叔他们正发愁呢,不知道该咋卖出去。” 王秀珍皱了皱眉头:“供销社咋就不收了呢?这不是断了咱的财路嘛。那你们打算咋办呀?” 苏清风叹了口气:“还没想好呢,不过大家都在出主意。林叔明天打算去公社供销社找人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从别人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王秀珍点了点头:“嗯,这事儿确实得赶紧想办法。这肉要是一直卖不出去,咱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行了,先不说这事儿了,先吃饭,馒头都快凉了。” 苏清风应了一声,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他轻轻推开房门,只见苏清雪正坐在炕上,和小火苗玩得正开心呢。 小火苗浑身火红火红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它正用小爪子抓着一个破布球,在炕上蹦蹦跳跳的。 苏清雪则在一旁咯咯地笑着,小脸蛋红扑扑的。 “雪儿,放学了呀,有做作业吗?”苏清风笑着问道。 苏清雪抬起头,看到是哥哥回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还没呢,下午一起做,待会还要上课呢。” 苏清风摸了摸苏清雪的头:“吃饭去,有好吃的。” 苏清雪一听有好吃的,立刻跳了起来,来到炕桌前。 小火苗也跟在后面,一蹦一跳的,尾巴还不停地摇晃着。 苏清风端着馒头和卤味放在炕桌上。 王秀珍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走了进来,放在了炕桌上。 “来,吃饭咯。”王秀珍笑着说道。 苏清雪看着炕桌上的卤味和馒头,眼睛都直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然后又夹了一块卤肝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哇,真好吃,嫂子做的馒头真香,哥哥带的卤味也好吃。” 王秀珍看着苏清雪那贪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慢点吃,别噎着了。雪儿,新学期怎么样了?在学校学得好不好?” 苏清雪咽下嘴里的食物,得意地说道:“有李老师教我们呢,肯定都能学会。李老师可厉害了,什么都会教我们。” 苏清风听了,好奇地问道:“李老师这么好?那李老师都教你们啥了?” 苏清雪歪着头想了想,说道:“李老师教我们认字、算数,还教我们唱歌、画画呢。对了,李老师长得可漂亮了,就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苏清风想象不出李老师到底有多漂亮,但他能感觉到苏清雪对李老师的喜爱和崇拜。 他笑着说道:“哟,李老师这么好啊,那雪儿可得好好跟李老师学习,以后也像李老师一样有学问。” 苏清雪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哥,你什么时候能去我们学校看看呀?我想让你也见见李老师,她和你差不多年纪呢。” 苏清雪这是想介绍给他大哥呢。 坐在一边的王秀珍紧皱着眉头。 苏清风摸了摸苏清雪的头:“等哥有空了,一定去你们学校看看。不过,哥最近有点忙,得先把事儿解决了。” 王秀珍在一旁说道:“是啊,雪丫头,你哥最近为了这卖肉的事儿可操心了。这供销社不收肉,咱都不知道该咋办了。你说这好好的,咋就不收了呢?” 苏清雪听了,眨了眨眼睛,说道:“嫂子,我们不是把肉卖给村里的人吗。村里这么多人,肯定有人想买肉吃的。” 苏清风摇了摇头:“村里的人平时都不咋买肉,咱这肉太多了,村里的人根本买不完。” 王秀珍想了想,说道:“确实愁人的很啊。” 苏清雪听了,小脸蛋皱了起来,显得有些着急:“那咋办呀?难道这肉就真的卖不出去了吗?” 苏清风看着苏清雪那着急的样子,笑了笑说道:“雪儿,别着急。哥和林叔他们正在想办法呢。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来,快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苏清雪听了,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馒头吃了起来。 王秀珍对苏清风说道:“清风,赶紧吃饭,下午还得清理废墟呢。” 苏清风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得赶紧清理干净,存够钱,开春就盖新房去了。 “砰!砰!砰!” “有人在吗?清风哥!清风哥!” 苏清风还嚼着馒头呢。 就听到外面有人喊他。 第176章 出事,在山岭中受伤 苏清风穿好那双破旧却结实的棉鞋,来到院门口。 刚一出门,就瞧见张文娟一脸焦急地站在那里,那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眉毛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霜花,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咋了,文娟?”苏清风赶忙迎上去,关切地问道。 张文娟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清风哥,我爸在山里摔断了腿。” 苏清风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问道:“啊?你怎么知道的?” “郭永强跑下山来喊的。”张文娟一边说,一边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苏清风又急又气,跺了跺脚:“那他和王友刚不把你爸抬下来?” 张文娟抽抽搭搭地说:“王友刚也受伤了,走不了。” 苏清风立马回道:“行,我现在就喊人去。”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村里走,准备去找人帮忙。 可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张文娟,皱着眉头问道:“等等,你有找过赵麻子吗?” 张文娟气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他说是我们自己要上山的,不关他事情。” 苏清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忍不住爆了粗口:“操,还是个小队长呢,这村里人出了事情都靠不住,要他有啥用?” 他一边骂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找谁帮忙。 这赵麻子平时在村里就爱耍些小聪明,遇到事儿就躲得远远的,真不是个东西。 苏清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大生。 苏清风和张文娟匆匆忙忙地来到林大生家里。 一进门,就看见郭永强已经提前一步到了,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林大生坐在炕沿上,眉头紧锁,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他头顶缭绕着。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在屋里,一脸严肃地听着郭永强讲述事情的经过。 “林叔,情况紧急啊。文娟她爸在山里摔断了腿,王友刚也受伤了,走不了路,得赶紧去救人。”苏清风一进门就大声说道。 林大生把旱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身来,果断地说:“行,咱这就去。立杰、志清,你们俩赶紧去拿工具,背篓、斧头、砍柴刀、绳子那些工具都带上。” 这时,张文娟着急地说:“我也要去,我要去找我爸。” 林大生看着张文娟,犹豫了一下说:“文娟啊,这山路不好走,又冷又危险的,你就在家里等着吧。” 张文娟倔强地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林叔,我一定要去。我不放心我爸。” 苏清风看着张文娟那坚定的眼神,心软了:“林叔,就让她去吧。有咱们在,不会让她出事的。” 林大生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吧,不过你可得跟紧了,千万别乱跑。” 于是,苏清风、林大生、林立杰、刘志清、郭永强、和张文娟六人背着背篓,拿着工具,匆匆忙忙地往西河岭走去。 一路上,寒风如一头头暴躁的野兽,在长白山脉间肆意地呼啸着,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声响,吹得人耳朵生疼,脸颊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 脚下的积雪又厚又滑,好似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松软却又暗藏危机的白色陷阱,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不留意就可能摔个仰面朝天。 张文娟毕竟是个女孩子,平日里虽也干些农活,可哪经历过这般艰难的山路跋涉。 没走多远,她就开始气喘吁吁,体力明显不支了,脚步也变得踉跄起来,像喝醉了酒似的,在雪地里摇摇晃晃。 突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往前猛扑过去。 那姿态,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朝着前方栽倒。 苏清风眼疾手快,他的反应如同猎豹捕捉猎物一般迅速,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如铁钳一般,一把搂住了张文娟的腰。 由于惯性,苏清风的手在搂住张文娟时,不小心触碰到了她衣服下某个微微鼓起的地方。 那柔软而奇特的触感让苏清风瞬间一愣,尴尬得不知所措,手像触了电一般,下意识地想要松开。 而张文娟更是惊魂未定,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双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抓住苏清风的胳膊。 “文娟,你没事吧?”苏清风关切地问道。 张文娟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羞涩,小声说:“我没事,清风哥,谢谢你。” 苏清风尴尬地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跟我还客气啥。来,我拉着你走,这样安全些。” 说着,他硬着头皮,缓缓地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张文娟的手。 张文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不敢看苏清风的眼睛,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苏清风心里却忍不住比较——比嫂子的小多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林立杰、刘志清和郭永强走在前面,他们虽然一心赶路,但也时不时地回头看看苏清风和张文娟。 太羡慕俩人他们了。 一路上,苏清风紧紧地拉着张文娟的手,生怕她再摔倒。 他的手宽厚而温暖,让张文娟感到无比的安心。 终于,在郭永强的引领下,一行人踏着积雪,艰难地穿越了最后一处陡峭的山坡,来到了出事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让众人的心瞬间揪紧。 只见张志强和王友刚都无力地躺在一棵粗壮的桦木下。 两人都受了伤,伤口处的鲜血已经凝固,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们身上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整个人冷得哆哆嗦嗦,牙齿不停地“咯咯”作响,嘴唇也冻得发紫,毫无血色。 张文娟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满是惊恐与担忧。 她再也顾不上一路上的疲惫与羞涩,不顾一切地朝着父亲奔去,脚下的积雪被她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爹!” 张文娟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志强身边,双膝一软,跪在了雪地上,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扶父亲,却又怕弄疼了他,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张志强微微抬起头,看到是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责备,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文娟,你怎么跟着上来了?这山路上多危险啊,你一个女孩子家,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咋办?” 张文娟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停地流淌,她哽咽着说:“爹,我……我担心你,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 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父亲那粗糙而冰凉的手。 苏清风也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张志强和王友刚的伤势。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眼神中透露出担忧和凝重。 “叔,你们伤得挺重的,得赶紧处理一下。” 第177章 先简单治疗再说 林立杰、刘志清和郭永强三人匆匆围了过来,他们的脸上满是焦急与关切。 林立杰一把扯下自己背篓里的棉服外套,那动作带着东北汉子的干脆利落,嘴里还嘟囔着:“张叔啊,这大冷天的,可别把身子骨冻坏了。” 说着,便将棉服披在张志强身上。 刘志清也不甘落后,一边从背篓里掏棉服,一边扯着嗓子着急地说:“友刚,你先披上这衣服,这冰天雪地的,别冻出个好歹来,咱还得赶紧下山找医生呢!” 郭永强则在一旁默默地帮忙整理着棉服,确保能更好地为两人抵御寒冷,轻声说道:“对,有我们在呢。” 张志强看着眼前这几个热心肠的小伙子,眼中满是感激,眼眶微微泛红,嘴唇颤抖着微微点了点头,用那带着浓重东北口音且沙哑的声音说道:“哎呀,谢谢你们啊,孩子们,要不是你们,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可就交代在这旮旯了。这大冷天的,还让你们跟着遭罪。” 林大生看着老伙计受伤,心急如焚,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粗声粗气地说道:“哎,老张啊,都啥时候了,还说这些干啥,先回去要紧。这山上风大雪厚的,可不能再耽搁了。” 这时,苏清风轻轻地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弄疼了张志强。 他缓缓地抬起张志强的腿,只见那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高高地鼓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紫色,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膝盖处还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看起来十分吓人。 张志强疼得直咧嘴,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地滚落,打在雪地上瞬间就消失不见。 他咬着牙,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苏清风皱着眉头,脸上满是担忧,轻声说道:“张叔,你忍着点,我看看你的腿是不是断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张志强的小腿。 每触碰一下,张志强就疼得“哎哟哎哟”直叫,那声音在寂静的山间回荡。 “轻点啊,清风,叔这老腿可经不住你这么折腾。”张志强带着哭腔说道。 “爹,你没事吧?”张文娟看着自己爹疼的可怜。 苏清风连忙安慰道:“张叔,我知道疼,你再忍忍,我得仔细检查检查,不然没法好好给你治。” 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苏清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起头,看着张志强,认真地说:“志强叔,你的小腿可能骨折了,得赶紧固定一下,不然会更严重的。这骨头要是错位了,以后可就麻烦大了。” 接着,苏清风又来到王友刚身边。 王友刚的胳膊受伤了,软绵绵地垂在一边,就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手腕处肿得老高,像个圆滚滚的小馒头,手指也不能自由活动了,无力地耷拉着。 苏清风轻轻地动了动王友刚的胳膊,王友刚疼得脸色苍白如纸,冷汗直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浸湿了衣领。 他紧紧地咬着下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子。 “友刚哥,你的胳膊可能是脱臼了,我先帮你简单处理一下,等下山后再找大夫好好看看。这脱臼了可不能乱动,不然更难复位。” 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王友刚胳膊的情况。 林大生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双手不停地搓着,嘴里念叨着:“清风,咱得赶紧想办法把他们弄下山啊。这山上这么冷,再待下去,他们非得冻坏不可。这冰天雪地的,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可咋整啊。” 苏清风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果断,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大声说道:“林叔,你和立杰、志清去砍些树枝,做个简易的担架。我来给志强叔固定腿,给友刚哥复位胳膊。咱们分工合作,争取快点把他们弄下山。”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 林立杰和刘志清拿着斧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旁边的树林走去。 林立杰一边走一边说:“志清啊,咱可得快点,叔他们还等着呢。” 刘志清应道:“放心吧,立杰,我这斧头都快等不及了。” 林大生则在一旁帮忙整理砍回来的树枝,他把树枝一根根地摆放整齐,嘴里还嘟囔着:“这树枝可得选结实的,不然担架可撑不住。” 苏清风则从背篓里拿出绳子和木板,开始为张志强固定小腿。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板放在张志强的小腿两侧,就像在呵护一件珍贵的宝贝。 然后用绳子紧紧地绑住,动作熟练而迅速,每一个结都打得结结实实。 “张叔,你忍着点疼,这绳子得绑紧些,不然固定不住。要是骨头长歪了,以后走路可就瘸了。”苏清风一边绑绳子一边说道。 张志强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清风,你尽管弄,叔能忍住。这点疼算不了啥,想当年我闯关东的时候,比这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固定好张志强的小腿后,苏清风又来到王友刚身边。 他让王友刚坐好,然后双手握住王友刚的胳膊,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找准了脱臼的位置。 “友刚哥,我要给你复位了,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你要是疼得厉害,就喊出来,别憋着。”苏清风说道。 王友刚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地抓住地上的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点了点头,说道:“来吧,清风,我不怕疼。当年打仗的时候,比这疼的事儿我都经历过。”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王友刚的胳膊复位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王友刚疼得“啊”了一声,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打湿了衣领。 他身体微微颤抖着,但眼神中却透露出坚韧。 “好了,友刚哥,你的胳膊复位了。不过暂时不要乱动,等下山后让医生再看看。这胳膊可得好好养着,不然以后干不了活可咋整。”苏清风笑着说道。 这时,林立杰和刘志清扛着砍好的树枝回来了,他们气喘吁吁,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林立杰大声说道:“清风,树枝砍回来了,咱赶紧做担架吧。” 大家齐心协力,很快就做好了两副简易担架。 王友刚腿也有伤,只是没骨折,所以也走不了,就做了两副简易担架。 第178章 山间白影,以后不准去打猎了! 苏清风和林大生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张志强抬到担架上,又用绳子仔细地固定好,确保在后续行程中不会晃动造成二次伤害。 与此同时,林立杰和刘志清也默契配合,将同样受伤的王友刚稳稳地抬到另一副担架上。 一切准备妥当,苏清风环顾众人,目光中满是关切与严肃,他沉声说道:“咱们出发吧,大家一定要万分小心脚下。这雪厚得像棉被,路又滑得像抹了油,可千万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间都透着谨慎。 就在大家准备抬着担架出发时,张文娟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与疑惑,快步走到张志强身旁,焦急地问道:“爹,你们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啊?这好端端地出去,怎么就受伤了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被眼前的状况吓得不轻。 张志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神情。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哎呀,闺女啊,别提了。我和友刚在山上找猎物踪迹的时候,正全神贯注地搜寻着,突然,一个白色的影子‘嗖’地一下从我们眼前窜了出来。那玩意儿速度简直快得惊人,就像一道闪电,我还没反应过来呢,边上刚好是个陡坡,吓得我一个激灵。我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倒滚了下去。这一滚可不得了,还把友刚也给带下来了。一路上,我们就像两个失控的雪球似的,咕噜咕噜地拼命往下滚,根本停不下来。等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王友刚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附和道:“是啊,那白色的影子跑得太快了,快得我眼睛都跟不上。我就感觉眼前一花,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然后我们就掉下去了。现在想想,心里还直发慌呢。” 这时,郭永强也叹息了一声,说道:“我听到声响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张叔和友刚这样了。他们受伤那么严重,要是我当时不去喊人帮忙,估计情况会更危险。没办法,我只能让他们端着枪防身,然后我匆匆忙忙回村子喊你们来。” 林大生皱着眉头,摸着下巴思索着说道:“这白色的影子一闪就没了,会不会是啥罕见的野兽啊?这长白山上野兽可不少,说不定是什么我们没见过的品种。” 林立杰也皱着眉头,眼中满是好奇,接着问道:“张叔,那白色的影子会不会是啥凶猛的野兽啊?像雪豹之类的,这长白山的环境很适合它们生存呢。” 张文娟也在一旁紧张地揪着衣角,说道:“爹,不管那是什么,你们以后可千万别再这么冒险了。要是真遇到什么危险的野兽,那可怎么办啊,要不……以后别去打猎了。” 张志强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闺女,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打猎人还能怕猎物不成?只是我不小心而已。不过,我也不清楚那影子是什么,根本来不及看清楚。不管是啥,咱以后上山可得多加小心了。这次算是给我们敲了个警钟。” 苏清风走上前,安慰道:“张叔,别想那么多了,先养好伤要紧。等伤好了,咱们再一起上山,带上足够的装备和武器,看看那白色的影子到底是啥玩意儿。要是真有危险,咱们就一起把它解决掉。”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随后便抬着担架,缓缓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大家抬着担架,在厚实的雪地里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地前行着。 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深怕一个不小心,脚下的积雪就会将人滑倒,连带着担架上的伤者也跟着遭殃。 去的时候还是阳光正盛的中午,那暖融融的日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可回来的时候,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地笼罩了整个长白山脉。 张文娟手里紧紧握着林立杰递过来的手电筒,那微弱却的光亮,努力地穿透黑暗,为大家照亮前面崎岖难行的路。 苏清风稳稳地抬着担架,脚步沉稳却也透着几分吃力。 张文娟跟在一旁,身边没有可以牵着手给她依靠的人。 这一路上,没少让张文娟挨摔跤。 她每次摔倒,都迅速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跟着队伍前行。 郭永强看在眼里,好几次都想上前扶她一把,可每次刚伸出手,就被张文娟坚定地拒绝了。 “我能行,不用你扶。” 林立杰和刘志清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始调侃起来。 林立杰嘴角带着一抹坏笑,打趣道:“小郭啊,你以为这小手谁都能牵的?那可得是特殊身份才行哟。” 刘志清也跟着凑热闹,在一旁附和着:“就是就是,除了清风哥,我们看一眼都不行。这小手啊,那可是‘专属’的。” 张文娟被他们说得满脸通红,羞涩地瞪了他们一眼,嗔怪道:“你们俩就别瞎起哄了。” “胡咧咧啥!”苏清风也忍不住骂他们一句。 这张志强还在担架上呢。 好不容易,大家终于抬着担架来到了村卫生室。 卫生所里,李大山医生早已等候在那里。 苏清风和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张志强和王友刚抬到病床上,李大山立刻走上前,仔细地查看他们的伤势。 他一边检查,一边询问着受伤的经过,然后熟练地拿出听诊器、血压计等工具,进行一系列的检查。 检查完毕后,他皱着眉头,神色有些凝重,说道:“情况不是很严重。我先给他们处理一下伤口,再开些药,观察几天看看。” 说完,便开始忙碌起来,消毒、包扎、开药……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苏清风等人见张志强和王友刚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便放心地离开了卫生所。 张文娟留了下来,她静静地坐在病床旁,还是担忧地看着父亲。 不一会儿,张文娟她娘李东凤和王友刚的家人也匆匆赶来了。 李东凤一进门,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丈夫,又心疼又生气,忍不住埋怨道:“非要去打猎,现在好了吧?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不安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让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王友刚的家人也在一旁,虽然嘴上没说太多,但脸上也满是担忧和责备的神情。 张文娟赶紧走上前,安慰着母亲:“娘,爹和友刚已经没事了,李大叔说了,观察几天就会好的。” 李东凤听了,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嘴里还是不停地念叨着。 “以后不准去打猎了!” 第179章 这就是喜欢吗? 灶台上的煤油灯“噼啪”轻响,那微弱却又倔强的火苗,在寒冷的空气中跳动着,努力驱散着冬日的严寒。 苏清风轻轻揭开熏肉的油纸包,刹那间,浓郁的松木烟熏味立刻在厨房里漫开,那独特的香气,带着山林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深吸几口。 “嫂子,嫂子。我切点肉给张叔送去。” 王秀珍正往锅里添着水,听到苏清风的话,直起身子,用围裙擦了擦手,满脸关切地说:“听说是你们打猎队的那个老张和小王,在山林碰到野兽,吓的摔伤了?” 苏清风点点头说道:“对,是摔伤了,但没那么严重,估计得多休息才能好。不过那场面也挺吓人的,张叔说当时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嗖’地一下窜出来,他脚下一滑,就顺着陡坡滚下去了,还把小王也给带下去了。” 王秀珍听了,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说道:“哎呀妈呀,这可太悬了!那白色的影子是啥玩意儿啊?不会是啥野兽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苏清风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像是这样就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安全感。 苏清风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张叔也没看清,那影子一闪就没了。不过不管是啥,以后上山都得小心点。” 王秀珍又问道:“那不是只有你这一队人去打猎吗?老张和小王这一受伤,你们打猎队的人手可就更不够了吧?”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忧虑,毕竟在这寒冷的冬天,打猎可是大家获取食物的重要方式。 尤其对于现在的苏清风,需要盖新房子。 也算是无妄之灾,得重新搞住的地方。 还要盖青砖房,得费很多钱。 苏清风无奈的说道:“是啊,估计之后得一带三吧。就先不去打猎了,先训练训练他们的能力。等他们能独当一面了,再去打猎也能安全点。” 王秀珍点了点头,说道:“这我也不懂,不过你说得在理。你还是先拿着肉去看望下老张吧,人家受伤了,咱得表示表示心意。” 苏清风麻利地切下三指宽的一块肉。 他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刀起刀落间,熏肉就被切成整齐的薄片。 王秀珍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文娟那丫头跟着上山了?” “姑娘家家的,这多危险啊,上山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有个啥闪失可咋办。”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满是担忧。 苏清风赶紧把肉包好,说道:“救父心切嘛。文娟那丫头孝顺,听说她爹受伤了,肯定着急得不行,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走去,“我去去就回,嫂子,你忙你的。” 寒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直往人的领口里钻。 苏清风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艰难地往张家院门前走去。 此时,张志强家里。 张文娟正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那跳跃的火苗映照在她疲惫的脸上,她的腿还在隐隐作痛。 走了一下午的山路,她的腿都打颤了,刚坐下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动都不想动。 李东凤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给张志强送饭。嘟囔着:“你爹啊,非要去打猎,现在好了吧,受伤躺在床上,还得我给他送饭。” 她的语气里虽然带着埋怨,但手上的动作却十分麻利,不一会儿,几个杂面馒头就蒸好了。 张文娟听到母亲的话,抬起头,笑着说:“娘,爹也是为了家里能多有点吃的,你就别埋怨他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走了一下午山路累的。 李东凤把蒸好的馒头装进篮子里,又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说道:“行了,我知道。你爹就是个倔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说着,便准备出门去去卫生所给张志强送饭。 李东凤没走多久。 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啊?” 张文娟忍着腿上的疼痛,艰难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打开门一看,原来是苏清风。 她立刻喜笑颜开,热情地说道:“清风哥,你来了,快进来。”她的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仿佛一扫之前的疲惫。 苏清风笑着走进屋里,说道:“文娟,张叔受伤了,我带了点东西给他补补。这是我嫂子让我带来的熏肉,给张叔补补身子。” 他把手里的熏肉递给张文娟。 说还是要这么说的,这肉他来送,嫂子也有功劳。 张文娟连忙接过熏肉,感激地说:“清风哥,太谢谢你了,还让你特意跑一趟。你快坐下歇会儿。” 她把熏肉放在桌子上,然后去给苏清风倒水。 苏清风摆了摆手,说:“文娟,不用忙活了。我就是来送熏肉的,张叔他咋样了?” 张文娟端着一碗水,递给苏清风,说道:“俺爹没啥大事,就是摔伤了,李大叔不是也说了没啥事情嘛,多休息休息就好了。不过我妈还是担心得不行,这会儿去给爹送饭了。” 苏清风接过水,喝了一口,说道:“没事就好。你今天走了一下午山路,也累坏了吧?看你腿都有点不利索了。” 张文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啊,清风哥,这山路太难走了,我的腿都打颤了,还有点疼。不过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苏清风把油纸包放在条案上。 瞥见张文娟走路时紧咬的嘴唇,那嘴唇都被咬得有些发白了,问道:“腿疼?” “没……没事!” 苏清风走上前,轻轻扶住张文娟的胳膊,说道:“文娟,别逞强了。我都看出来了,你这腿肯定是受伤了。来,坐下歇会儿。” 张文娟无奈地笑了笑,缓缓坐在椅子上,说道:“清风哥,我真的没事。就是走山路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膝盖磕了一下,不碍事的。” 苏清风蹲下身子,轻轻卷起张文娟的裤腿。只见她的膝盖上肿起了一个大包,皮肤也擦破了,渗出丝丝血迹。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文娟,你这也太坚强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地为张文娟擦拭着伤口。 张文娟看着苏清风认真的样子,心里一阵感动,说道:“清风哥,谢谢你。你这么关心我。” 苏清风抬起头,笑着说:“文娟,你说啥呢。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爹受伤了,你肯定着急,我能理解。以后有啥事,尽管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张文娟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清风哥。你今天也忙了一天了,还没吃饭吧?” 苏清风笑着说:“我嫂子做了晚饭,我得回家吃。我就是来送熏肉的,给到你就行。” 不一会儿,苏清风给张文娟处理好了伤口。 “那我先走了,文娟,你好好休息。” 张文娟连忙说道:“清风哥,你再坐会儿呗。” 苏清风摇了摇头,说:“不坐了,我得赶紧回去,别让嫂子等我。你腿不方便,就别送我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门。 张文娟站在门口,看着苏清风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寒冷的冬天,这份关心就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照亮了她的心房。 她转身回到屋里,看着桌子上的熏肉,嘴角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这就是喜欢吗? 第180章 制弓,基础训练二十磅 长白山脉被一层厚厚的白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那洁白的雪如同巨大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山峦、树木之上,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一片寂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寒风呼啸声,似是在诉说着冬日的漫长。 西河屯口,几棵高大的桦树笔直地挺立着,树枝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 苏清风站在村口,依然穿着一件旧棉袄。 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微微皱起。 这时,林立杰、刘志清、郭永强三人匆匆赶来,他们同样穿着朴素的棉衣,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与期待。 苏清风看着三人,清了清嗓子,用那带着浓厚东北口音的声音说道:“咱今儿个啊,就先不琢磨那紫衫木做弓了。村口就有很多桦树,现在咱就先用桦树做训练弓,不用费劲巴拉地去山里找紫衫木。这大冷天的,山里路滑,还危险着呢。” 林立杰咧着嘴,笑着说道:“清风哥,你说咋整就咋整!咱都听你的。不过,这桦树做的弓能好用不?” 苏清风拍了拍林立杰的肩膀,耐心地解释道:“立杰啊,这桦树虽说比不上紫衫木那么有韧性,但做训练弓那是绰绰有余。咱先练好基本功,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找好材料做更好的弓。” 刘志清在一旁点了点头,他算是会射箭的人,也同意苏清风的说法。 “清风哥说得在理,咱就按你说的办。” 郭永强则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问道:“清风哥,那除了桦树,还能用啥树做弓箭啊?” 苏清风笑了笑,说道:“还有很多树可以做,只要够坚韧就成。不过今天咱快点做弓,说不定还能练上一练。还有杨树或着榆树也能做弓箭。不过啊,咱今儿个先做一个二十磅的弓来做最基础的训练。这二十磅的弓,劲儿不大不小,正适合你们刚开始练。” 林立杰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兴奋地说道:“二十磅的弓?那得劲儿!清风哥,你快给我们说说,咋做啊?” 苏清风双手叉腰,详细地说道:“做这弓啊,首先得选一棵直溜的桦树。把树砍倒后,把树皮剥掉,然后用斧头把树干削成合适的形状。弓的中间要稍微粗一些,两头要逐渐变细,这样弓的弹性才会好。做弓弦的话,可以用麻绳或者动物的筋,不过咱现在没有动物筋,就先用麻绳凑合着。等以后熟练了二十磅的训练弓,我们就做四十磅到五十磅的猎弓,这个时候再换更好的。” 苏清风那弓就是三十磅的弓,穿透能力还差了些。 关键当时自己力量太差,现在可以拉动四十磅的弓没问题。 等自己训练有成了,可以去做五十磅的弓。 刘志清皱了皱眉头,说道:“清风哥,我会用弓,但是让我做弓,这还真有点难为我了。” 苏清风看着刘志清,认真地说道:“志清啊,我知道你会用弓。但咱现在是一个团队,得有统一性。大家都得学会做弓,这样以后不管遇到啥情况,咱都能自己解决问题。再说了,自己做出来的弓,用起来也更顺手,不是?” 刘志清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清风哥,你说得对。那我就试试,争取把这弓做好。” 刘志清的弓还是他爹几年前做的,还真没尝试过自己做弓。 郭永强在一旁也拍着胸脯保证道:“清风哥,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学,把这弓做好。” 苏清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行!那你们仨就去准备工具,拿着家伙去砍树吧。这二十磅的弓再加上箭,可得做上一天呢,你们可得有点耐心。” 三人齐声答应道:“好嘞,清风哥!我们这就去。” 说完,他们便转身回去准备工具了。 苏清风看着三人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转身望向自家房子的方向,喃喃自语道:“得抓紧把废墟清理干净了。” 现在马上都二月中旬了。 离开春也越来越近。 苏清风去到自家院子,王秀珍已经在干活了。 两人干了好一会儿,才休息一下。 王秀珍关切地说道:“清风啊,你别太累着自己了。这修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慢慢来。” 苏清风看着嫂子,笑着说道:“嫂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秀珍点了点头,说道:“行,不过咱这清理的也差不多了,估摸着没几天就能清理完。你也注意点身体,那么卖力。对了,你让立杰他们去做弓,能行吗?” 苏清风笑着说道:“嫂子,你就放心吧。立杰他们虽然没做过弓,但都是聪明好学的小伙子。我教教他们,他们肯定能学会。再说了,多一门手艺,以后也能多一条出路。” 王秀珍赞同地说道:“你说得对。这年头,多学点本事总是好的。那行,我先回去准备午饭,等你忙活好了,有口热乎饭吃。” 苏清风说道:“好嘞,嫂子。那你辛苦啦。” 说完,他便转身开始继续清理起来。 中午吃过午饭。 苏清风刚休息好,从炕上爬起来,准备继续清理废墟。 林立杰、刘志清、郭永强三人扛着工具,拿着砍好的桦树,来到了王秀珍家的院子里。 他们把桦树放在地上,苏清风一看都已经片的差不多了。 有了弓的雏形。 林立杰大声说道:“清风哥,你看,这桦树行不行?” 苏清风看了看地上的桦树,满意地说道:“行!这桦树选得不错,直溜溜的,做弓正合适。那行,咱就开始制作弓箭吧。” 四人围坐在院子里,开始动手制作弓箭。 苏清风一边示范,一边讲解道:“做弓的时候,要注意力度,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轻。太用力了,容易把树砍断;太轻了,又削不出合适的形状。” 林立杰在一旁认真地听着,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风的动作,说道:“清风哥,我记住了。你看我这样削行不行?” 说着,他拿起斧头,小心翼翼地在桦树片上削了起来。 苏清风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道:“行,立杰,你这学得挺快啊。继续保持。” 刘志清也在一旁认真地操作着,他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十分专注。 他皱着眉头,仔细地削着桦树,嘴里还念念有词:“这边再削一点,那边再修一修……” 郭永强则在一旁帮忙递工具,他笑着说道:“清风哥,你看志清哥多认真啊,这弓做出来肯定差不了。” 苏清风笑着说道:“志清这人就是实在,做什么事都认真。你们啊,都得向他学习。” 刘志清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清风哥,你就别夸我了。我这也是刚开始学,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呢。” 苏清风说道:“不懂就问,这很正常。咱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随着时间的推移,弓的形状渐渐显现出来。 苏清风看着差不多了,便说道:“行了,弓的形状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咱们得给弓挖个槽,用来安装弓弦。” 林立杰好奇地问道:“清风哥,这槽咋挖啊?” 苏清风拿起一把小刀,在弓的两端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一边挖一边说道:“挖槽的时候,要注意深度和宽度,不能太深,也不能太宽,要刚好能放下弓弦。” 不一会儿,槽就挖好了。 苏清风拿出麻绳,开始安装弓弦。 他把麻绳的一端固定在弓的一端,然后用力拉紧,把另一端固定在弓的另一端。 他调整了一下弓弦的松紧度,说道:“行了,这弓算是做好了。你们试试,看看感觉怎么样。” 林立杰迫不及待地拿起弓,拉了拉,兴奋地说道:“哇,清风哥,这弓还挺有劲儿的!感觉不错。” 刘志清和郭永强也纷纷拿起弓,试了试,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二十磅的弓,没啥技术性难度。 苏清风看着三人,说道:“行了,这弓是做出来了,但还得好好练习。从明天开始,咱们每天早上都到后山练习射箭。只有不断地练习,才能提高自己的技术。” 没枪,也没办法。 要是有枪,他直接教射击了。 还是孙有良那群王八蛋干的好事。 三人齐声说道:“好嘞,清风哥!我们一定好好练习。” 苏清风让三人准备好明天要用到的东西,之后自己先去了后山入口处。 这里有一大片的空地,在往前就是林子。 刚好作为训练场地,平常也没人过来,就是积雪厚了些。 第181章 冻土,定木桩 翌日,天刚蒙蒙亮。 长白山脉下的小村落还在沉睡之中。 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却依旧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那清冷的光,反倒让这银白的世界更添了几分寂静。 苏清风家那破败的院子里,苏清风正蹲在废墟旁,双手用力地清理着一块块残砖断瓦。 寒风吹过,吹起他凌乱的头发。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忙碌着。 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立杰、刘志清、郭永强三人出现在了废墟边。 林立杰大声喊道:“清风哥,我们准备好了!” 苏清风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笑着看向他们。 只见三人手中都拿着箭矢,那些箭矢上的羽毛五彩斑斓,有红色、黄色、蓝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 苏清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哟,这箭矢做得还挺漂亮啊!这羽毛是哪弄来的?” 林立杰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箭矢,说道:“清风哥,这都是我们在村子里找的各种鸟毛、鸡毛,挑了好看的绑上去的。咋样,不错吧?” 苏清风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不错,有想法。不过啊,这箭矢不光要好看,还得实用。等会儿练箭的时候,你们就知道这羽毛的作用了。” 刘志清在一旁问道:“清风哥,那咱们今天在哪里练?” 苏清风摇了摇头,说道:“铲子都带了的话,我带你们过去,先把积雪清理了,找个合适的地方练箭。” 三人齐声应道:“带了带了,都在手里呢。” 于是,苏清风带着三人朝着后山的空地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后山的空地上。 这片空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一眼望不到边。 苏清风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就这儿了,地方够大。你们先把积雪清理了,咱们得弄出个练箭的地方来。” 三人二话不说,纷纷拿起铲子,开始清理积雪。 他们挥动着铲子,一下又一下地铲着雪,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 林立杰一边铲雪,一边抱怨道:“这雪也太厚了,铲起来可真费劲。” 郭永强笑着说道:“立杰,你就别抱怨了。这雪厚说明咱这儿冷啊,不过等会儿练箭的时候,活动开了就不冷了。” 刘志清也说道:“是啊,立杰,加油干。早点清理完,早点练箭。” 在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那堆积如山的积雪渐渐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原本白茫茫一片、毫无生机的场地,此刻露出了底下坚实的冻土。 苏清风转身回到家中,不一会儿,就从屋里掏出三块木板。 这些木板中间画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圆圈,那是他用平日里舍不得多用的红油漆,一笔一划仔细勾勒上去的。 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那鲜艳的红色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冬日里燃烧的火焰,瞬间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他把木板递给三人,说道:“你们把这三块木板固定在前面三十米远的地方,这就是咱们今天的靶子。都仔细着点,这靶子可关系到咱们一会儿练箭的效果。” 三人接过木板,开始在空地上寻找合适的地方固定。 林立杰挠了挠头,皱着眉头说:“这冻土这么硬,咋固定啊?直接插肯定插不进去。” 刘志清环顾四周,眼睛一亮,说道:“要不咱们用昨天砍下来的桦树枝,把一头削尖了,砸进土里,再把木板绑上面,咋样?” 郭永强拍了拍大腿,赞同道:“这主意好!就这么干。” 说干就干,三人又匆匆跑去把昨天砍下来堆在角落里的桦树枝搬了过来。 开始仔细地削桦树枝。 不一会儿,桦树枝的一头就被削得尖尖的,像一把锋利的锥子。 接下来,就该把这削尖的桦木砸进冻土里了。 可这冻土坚硬得像石头一样,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砸进去的。 郭永强从墙角拿起一把铁镐,走到选好的位置,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铁镐,然后猛地用力砸下去。 “砰”的一声巨响,铁镐与冻土碰撞,溅起一阵细碎的冰碴。 然而,冻土只是被砸出了一个小小的白印,桦木枝仅仅扎进去了一点点。 郭永强皱了皱眉头,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再次高高举起铁镐,咬着牙又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砸击都伴随着巨大的声响。 他的额头上很快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地滚落,后背的棉衣也被汗水湿透了,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一下又一下地用力砸着。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没闲着,他们在旁边轮流替换着郭永强。 林立杰接过铁镐,学着郭永强的样子,用力地砸向冻土。 可这铁镐砸下去,震得他虎口生疼,手臂也一阵发麻。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疼痛,继续挥动着铁镐。 刘志清在一旁着急地喊道:“立杰,你使点劲儿啊!这冻土太硬了,不使劲儿可砸不进去。” 林立杰喘着粗气,大声回应道:“我使了浑身的劲儿了,这冻土简直比石头还硬!” 经过一番艰苦的努力,冻土终于被砸开了一个小坑。 三人赶紧把削尖的桦木枝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然后用脚使劲儿地踩实。 可桦木枝还是有些晃动,不太稳固。林立杰皱着眉头说:“这样不行,还得再加固一下。”刘志清想了想,说道:“要不咱们找些石头,把桦木枝周围围起来,这样应该能更稳。” 于是,三人又开始在周围寻找石头。 他们弯着腰,在雪地里仔细地翻找着,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头。 他们把石头一块一块地堆在桦木枝周围,像给桦木枝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城墙。 经过一番折腾,桦木枝终于稳稳地立在了冻土里。 接下来,就该把木板固定在桦木枝上了。 林立杰从怀里掏出一些粗麻绳,熟练地把木板绑在桦木枝上。 他一边绑一边说:“这麻绳可得绑紧了,不然一会儿射箭的时候,木板晃来晃去的,可不好瞄准。” 绑好后,他用力拉了拉木板,确认固定得很牢固,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人如法炮制,很快就把三块木板都稳稳地立在了空地上。 林立杰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甩了甩酸痛的手臂,说道:“清风哥,靶子弄好了,你过来看看吧。可把我们三累得够呛,这冻土太硬了,砸得我手都快没知觉了。” 苏清风笑着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下靶子。 他用手轻轻地晃了晃木板,又看了看桦木枝和周围的石头,确认固定得十分牢固后,说道:“行,做得不错。虽然过程辛苦了点,但这靶子固定得很稳,一会儿练箭就不用担心了。来,我教你们怎么射箭。” 第182章 震惊!传说中的三星聚顶! 苏清风站在空地上,拿起自己的弓和几支箭,对三人说道:“来,都围过来,我给你们讲讲这射箭的要领。这射箭啊,可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里面的门道可多了……” 三人立刻围了过来,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风手中的弓箭,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苏清风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射箭啊,首先得站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但不要过于弯腰。这样能保持身体的平衡,射箭的时候才不会晃。” 说着,苏清风示范了一下站姿,让三人跟着学。 三人照着苏清风的样子,调整好自己的站姿。 苏清风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是握弓和搭箭。握弓的时候,要用手掌的根部握住弓把,手指自然放松,不要握得太紧。搭箭的时候,要把箭尾卡在弓弦的凹槽里,箭头朝前,羽毛朝下。” 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做着动作,让三人看得清清楚楚。 三人认真地学着,小心翼翼地搭好箭。 苏清风又说道:“然后,就是拉弓了。拉弓的时候,要用背部和手臂的力量,慢慢地把弓弦拉开。注意,不要用蛮力,要均匀用力,拉到自己的脸颊旁边就可以了。” 苏清风示范着拉弓的动作,只见他手臂上的肌肉鼓起,眼神专注而坚定。 三人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感叹道:“清风哥,你这力气可真大啊!” 苏清风笑了笑,说道:“这射箭啊,不光靠力气,还得靠技巧。你们多练练,也能像我一样。来,你们试试拉弓。” 三人按照苏清风说的方法,开始尝试拉弓。 林立杰第一个尝试,他用力地拉着弓弦,脸都憋得通红,可弓弦却只拉开了一点点。 他沮丧地说道:“清风哥,我这力气太小了,拉不动啊。” 苏清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立杰,别着急。刚开始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你注意用背部和手臂的力量,不要光用手腕的力量。” 林立杰点了点头,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稍微拉开了一些,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刘志清和郭永强也纷纷尝试,虽然一开始也遇到了困难,但在苏清风的指导下,都逐渐掌握了拉弓的技巧。 苏清风看三人都差不多了,说道:“行了,现在你们可以试着射箭了。记住,射箭的时候要屏住呼吸,眼睛紧紧地盯着靶子,然后松开手指,让箭射出去。” 三人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开始射箭。 林立杰第一个射,他用力地拉开弓弦,然后猛地松开手指。 只听“嗖”的一声,箭飞了出去,却偏离了靶子,飞到了旁边的雪堆里。 林立杰失望地摇了摇头,说道:“哎呀,没射中。” 苏清风安慰道:“立杰,别灰心。第一次射箭,没射中很正常。多射几次,找到感觉就好了。” 接着是刘志清射箭。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拉开弓弦,眼睛紧紧地盯着靶子。 然后,他轻轻地松开手指,箭如流星般飞了出去,“啪”的一声,射中了靶子! 虽然只是擦着靶子的边缘,但也让刘志清兴奋不已。 他高兴地跳了起来,说道:“清风哥,我射中了!” 苏清风笑着说道:“志清,不错啊!用新弓第一次射箭就能射中靶子,很有天赋啊。继续加油,熟练了肯定更准。” 最后是郭永强射箭。 他有些紧张地拉开弓弦,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松开手指。 箭飞了出去,却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 郭永强沮丧地低下了头,说道:“清风哥,我太没用了。” 苏清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永强,别这么说。射箭是个技术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好的。你看立杰,第一次也没射中,但他没灰心,还在继续练。你也一样,只要坚持练,肯定能射中的。” 郭永强点了点头,说道:“清风哥,我明白了。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继续练的。” 于是,三人又开始继续射箭。 一次又一次,他们的箭有的射中了靶子,有的偏离了靶子,但他们都没有放弃,而是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姿势和力度,努力让自己的箭射得更准。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升高,但天气依然寒冷。 三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汗珠,手脚也被冻得通红,但他们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苏清风看着他们认真练习的样子,心中感到十分欣慰。 经过一上午的练习,刘志清的射箭技术有了明显的提高。 这最后十次射箭,有三次命中了靶心,引得林立杰和郭永强一阵欢呼。 林立杰和郭永强也能中靶了。 比一开始有了很大的进步,他们的箭离靶心越来越近。 中午时分,王秀珍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的围裙,从屋子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抬眼望向远处那片被清理出来、正热闹练箭的空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她心里清楚,苏清风他们一大早就跑到这儿来练箭了,这会儿估计也练得有些疲惫了。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朝着空地走去。 还未走近,她就扯着嗓子,带着几分关切和爽朗笑着喊道:“清风,你都累了吧?瞧瞧这日头都到头顶了,中午啦,快点回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歇一歇,等吃过后再来接着练也不迟呀!” 苏清风正站在一旁,仔细地观察着林立杰、刘志清和郭永强三人的射箭姿势,听到王秀珍的喊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三人,目光中满是鼓励,说道:“今天上午大家都练得相当不错。尤其是志清,你小子很有天赋啊,这射箭的架势一摆,就有那么几分意思了。不过呢,立杰和永强也别灰心丧气。这射箭啊,就跟做其他事儿一样,只要坚持练,不怕吃苦,肯定能赶上志清的,说不定到时候比他还厉害呢!” 林立杰和郭永强听了,原本因为练箭有些疲惫而略显耷拉的脑袋一下子抬了起来,眼中燃起斗志。 他们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立杰说道:“清风哥,我们知道了。你就瞧好吧,我们一定会继续努力的,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王秀珍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大声喊道:“清风啊,我还没见过你射箭呢!你教他们教得头头是道,自己肯定更厉害。来,你射一下给我看看,让我也开开眼界!” 苏清风被王秀珍这一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自信又从容的笑容。 他对着王秀珍,语气轻松地说道:“嫂子,你想看的话,那还不简单,我射几箭给你看就是了,保准让你满意!” 说罢,苏清风转身走到一旁,伸手从箭筒里熟练地抽出三支箭,握在手中。 他微微下蹲,双腿稳稳地分开,如同扎根在大地上的松树一般,沉稳而有力。 接着,他缓缓抬起手臂,将弓拉满,那弓弦在他的拉扯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弯弓搭箭的动作一气呵成。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一只瞄准猎物的雄鹰,紧紧地锁定前方的靶心。 三十米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在常人眼中或许有些模糊,但在苏清风眼中,那靶心却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 “嫂子瞧好!” 话音未落,三道黑线已撕裂寒风。 “嗖——” “夺!夺!夺!” 三支野鸡翎箭咬住红心颤成扇面,三十步外的靶心霎时插上三根箭羽。 箭尾彩翎兀自嗡嗡震颤。 王秀珍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老天爷……这哪是射箭?分明是绣花哩!” 刘志清扑到靶前数箭孔,冻红的手指哆嗦着:“三……三箭攒一簇!” 他猛地回头,眼睛烧得发亮,“清风哥,这手‘三星聚顶’我爹说过,老猎户里也没几人使得出!” 郭永强正呆愣愣看着眼前场景,被林立杰一巴掌拍在后脑勺:“别看了!赶紧拜师是真!” 这小子突然喊道:“师父!教我这手绝活,我给您刷半年夜壶!” “哇!全中!” 王秀珍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兴奋地大喊起来。 她的声音中满是惊讶和赞叹,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苏清风此时极为满意。 这一招出去,得在村子里留下传说。 第183章 清空废墟,想办法赚钱 “清风哥,你可太厉害了!这箭术简直神了!” 林立杰满脸崇拜,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大声说道。 他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化作了一团白色的雾气,很快又消散在风中。 刘志清站在一旁,一脸羡慕,眼神中满是渴望,他紧紧地盯着苏清风,说道:“是啊,清风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这样,那可就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觉都在梦里练箭呢,就盼着能快点达到你的水平。” 郭永强也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那大拇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扯着嗓子,大声赞叹道:“清风哥,你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一定要好好跟你学,争取早日达到你的水平!到时候,我也能像你一样,在山里来去自如,猎到好多好多猎物。” 苏清风看着他们兴奋又崇拜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他微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别光羡慕,只要肯下功夫练,以后都能有这样的本事。这箭术啊,就跟咱种地一样,得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来。好了,先回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练!这天寒地冻的,不吃饱可扛不住。” 苏清风和王秀珍回到家中,王秀珍赶忙走进厨房。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上了桌。 有香喷喷的玉米面窝窝头,还有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以及一盘自家腌制的酸菜。 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这已经是一顿很不错的饭菜了。 苏清风和王秀珍匆匆吃了饭,王秀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清风啊,你教那几个孩子可得有耐心,他们都不容易。” 苏清风笑着点点头,说:“嫂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他们几个都肯吃苦,将来肯定能有出息。” 下午,苏清风琢磨着,干脆让他们自己去练习吧。 他走到后山边的空地上,对着屋里喊道:“立杰、志清、永强,下午你们自己去练习场地好好练,啥时候能十箭命中八箭以上,就可以来找我升级弓箭。记住啊,三十磅以上的弓才能去打猎,可别着急,安全第一。” 林立杰大声应道:“清风哥,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练,绝不给你丢脸!” 刘志清和郭永强也在跟着附和:“对,我们一定努力!”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个星期眨眼间就过去了。 这一个星期里,长白山脉依旧被冰雪笼罩,但林立杰、刘志清和郭永强却没有被寒冷和困难吓倒。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早起,来到练习场地才天微微亮,一直练到天黑才回家。 寒风吹红了他们的脸,冻僵了他们的手,但他们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这时候不练习的话,到了开春季节都要春忙,哪里有时间练习啊。 就趁着这时间才能练出真东西。 大冷热大热天能磨炼意志。 苏清风和王秀珍在苏清风家的院子里清理东西。 忙活了这差不多大半个月时间。 终于把大部分东西都清理干净了,就剩下一根断梁。 这根断梁又粗又长,重量可不轻,苏清风试了试,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把它挪动了一下。 苏清风心想,得找几个帮手把这断梁弄走。 于是,他朝着练习场地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林立杰、刘志清和郭永强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练习箭术。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苏清风加快了脚步,走到他们身边,大声喊道:“立杰、志清、永强,先别练了,跟我回去抬根断梁。” 三人此时正练得尽兴,而且进步很大。 他们听到苏清风的声音,纷纷转过身来。 还没等苏清风喊他们,林立杰就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弓,大声说道:“清风哥,我感觉我们已经差不多了,可以升级弓箭。你看,我这几天练得可认真了,感觉自己箭术提高了一大截。” 苏清风也很意外,没想到他们练得这么好。 他笑着说:“哟,口气不小啊。那你们各自射三箭,三箭都中的就升级弓箭,之后上山打猎。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们,这上山打猎可不是闹着玩的,得有真本事才行。” 三人都自信地点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决心。 林立杰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箭筒里取出三支箭,搭在弓上。 他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前方的靶子,像是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那个靶子。 随着一声清脆的弓弦声,第一支箭如流星般射了出去,准确地命中了靶心。 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也相继射出,都稳稳地命中了靶心。 “好!” 苏清风忍不住大声叫好。 刘志清也不甘示弱,他走上前去,从容地取出三支箭。 他的动作十分流畅,一看就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练习。 他搭弓射箭,三箭连发,每一箭都精准无误地射中了靶心。 郭永强最后一个上场,他有些紧张,手微微颤抖着。 苏清风看出了他的紧张,鼓励道:“永强,别紧张,就像平时练习一样,相信自己。” 郭永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缓缓地取出三支箭,搭在弓上。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平时练习的动作,然后猛地睁开眼睛,射出了第一支箭。 箭如闪电般射了出去,命中了靶心。 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也相继射中。 “可以!可以!”苏清风惊喜地说道。 “你们这是有啥秘籍吗?” 苏清风看着三人问道。 林立杰立刻解释道:“是志清他厉害,他教我们的。” 苏清风追问一下,知道了缘由。 原来是刘志清第二天就完成了全中,然后就一直在指导林立杰和郭友刚,这才让两人进步神速啊。 “志清,你这小子有点天赋啊。”苏清风在心中想道。 刘志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说:“清风哥,我也是碰巧而已,平时还是得多向你学习。” 苏清风有了想法,训练刘志清的事情,还是后面再说,也不耽误。 现在,先让他们三人去帮忙抬那根断梁。 三人二话不说,跟着苏清风回到了院子。 那根断梁静静地躺在院子里。 苏清风说:“这断梁有点重,咱们得一起使劲。立杰、永强,你们在前面抬,志清,你在后面搭把手,我在旁边看着点。” 林立杰和郭永强走到断梁前面,弯下腰,双手紧紧地握住断梁。 刘志清也走到后面,做好了准备。 苏清风一声令下:“一、二、三,起!”四人同时用力,断梁缓缓地被抬了起来。 “嘿哟,嘿哟!”他们一边喊着号子,一边一步一步地朝着院子外走去。 终于,他们把断梁抬到了指定的地方。 苏清风也算是把清理院子的事情解决了。 接着就是想办法赚钱,盖房子。 第184章 动怒!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苏清风今天也没啥要紧事儿,想着昨天清理院子可费了不少力气,便没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 他懒洋洋地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听着窗外寒风“呜呜”的叫声,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穿上那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套上粗布裤子,蹬上那双磨得有些发亮的棉鞋,出了门。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朝着后山边走去。 嘴里还时不时地呼出几口白色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就消散了。 当他走到后山边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清风心里一紧,赶忙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等他跑到跟前一看,原来是林立杰他们和赵麻子在吵得不可开交。 只见林立杰涨红了脸,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挥舞着手臂,大声吼道:“赵麻子,你凭啥把我们的靶子推了?我们还怎么练习射箭?” 刘志清也在一旁气得直跺脚,双手紧握成拳,咬牙切齿地说:“就是啊,你这不是故意找茬吗?我们又没招你惹你。” 郭友刚则双手叉腰,满脸愤怒地盯着赵麻子,大声质问:“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我们好好练箭,碍着你啥事了?” 赵麻子却一脸不屑,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容,阴阳怪气地说:“哟呵,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还敢跟我叫板?我推了又咋样?这村子都是我的地盘,我想咋样就咋样。” 苏清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直接跑过去开骂:“赵麻子,你可真是芝麻绿豆大的官作威作福啊!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撒野?” 赵麻子现在是西河屯的小队长。 这次就是来找麻烦的。 为了这次让苏清风出丑,他可是下了不少心血。 这次明显就是冲着苏清风他们来的。 赵麻子他身后跟着李铁柱、陈大壮、钱小飞、周二愣他们,也就是上次跟他打架的那群家伙。 关键还不止这几人,总共十个人呢,只有孙有良不在。 赵麻子为了笼络这些人,可是许下了不少好处。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等开春了,我一定给你们安排轻松、工分高的活,让你们舒舒服服地挣钱。” 这群人一听,眼睛都直了,为了那点好处,这次是铁了心要给赵麻子卖命。 有了权力的赵麻子,那叫一个得意忘形。 整天都被这帮人围着,一口一个“赵队长”“赵哥”地叫着,把他美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以前这些人一个个都对他直呼其名,甚至还吆五喝六的,现在可大不一样了。 赵麻子现在听了苏清风的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恶狠狠地瞪着苏清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破口大骂:“苏清风,你个死了爹妈、没人管教的东西,也敢在这儿跟我叫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个什么玩意儿!” 苏清风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红了,怒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猛蹿起来。 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双手也不自觉地握紧成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直接冲了上去,右脚高高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一脚就狠狠地踹在了赵麻子的肚子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赵麻子只感觉肚子里像是被重锤猛击了一下,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哎哟”一声惨叫,双手捂着肚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林立杰、刘志清、郭友刚他们一看,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了上去,和赵麻子带来的人殴打起来。 一时间,雪地上乱成了一团,喊叫声、打斗声交织在一起。 苏清风一个箭步冲上去,再次抓住赵麻子的衣领,双手猛地一用力,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赵麻子双脚在空中乱蹬,双手拼命地想要掰开苏清风的手,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着:“苏清风,你……你敢……” 苏清风哪里会听他的废话,他怒吼一声,将赵麻子狠狠地按在雪地里。 那厚厚的积雪被砸得飞溅起来,溅了苏清风一脸。 他骑在赵麻子身上,双手握拳,一下又一下地朝着赵麻子的脸上砸去,边打边骂:“操你妈的,你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有点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每一拳下去,赵麻子的脸上就多一个淤青,他的鼻子被打得鲜血直流,嘴巴也被打破,血水和着唾沫流了一地。 赵麻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里不停地求饶:“苏清风,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敢了……” 可苏清风哪里肯罢休,心中的怒火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越烧越旺。 可以羞辱他,可以骂他,可以威胁他。 但骂他父母,绝不可以! 他继续挥舞着拳头,每一拳都裹挟着满腔的怒火。 那拳影重重,带着破风之声。 而赵麻子带来的那几个人,看到赵麻子被打得满脸是血、狼狈不堪,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纷纷朝着苏清风如恶狼般扑了过去。 他们一个个张牙舞爪,眼神中透露出凶狠,要将苏清风生吞活剥。 苏清风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不屑与嘲讽,这点小场面根本不在他话下。 他双腿微微弯曲,膝盖内扣,身体重心下沉,犹如扎根于大地的一棵苍松,稳稳当当。 同时,他双手握拳,置于腰间,摆出了军体拳刚劲有力的起手式。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伙率先冲了过来,挥舞着粗壮的手臂,那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好似一块块坚硬的石头。 他朝着苏清风的脑袋狠狠地砸了过来,这一击带着呼呼的风声,若被砸中,脑震荡肯定少不了。 苏清风灵活地一闪身,如同一只敏捷的燕子,轻盈地躲过了这一击。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让那家伙的攻击落了空。 紧接着,苏清风瞅准时机,一个转身,右脚如同一把锋利的钢刀,带着千钧之力,一个侧踢狠狠地踢在了那个人的肚子上。 这一脚踢得极狠,只听“噗”的一声,那家伙的肚子仿佛被重锤猛击,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啊”的一声惨叫,声音凄厉而绝望,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溅起一片雪雾。 嘴巴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白雪,那鲜血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第185章 清风,你没事吧? “就凭你们,也想打我?” 话音刚落,一个瘦高个从侧面如鬼魅般偷袭过来。 他手里紧握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眼神中透露出凶狠与决绝,朝着苏清风的后背狠狠砸去。 那木棍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似要将苏清风的后背砸出个窟窿。 苏清风耳朵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风声。 他身体瞬间向前一倾,如同一只灵动的狸猫,同时左手向后闪电般一抓,稳稳地抓住了木棍。 紧接着,他大喝一声:“你这是自找的!” 手臂用力一拉,那瘦高个因惯性被拉得向前踉跄几步,直接到了苏清风身前。 苏清风右手握拳,如同出膛的炮弹,一个直拳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只听“咔嚓”一声,瘦高个的鼻子瞬间被打得塌了下去,鲜血如喷泉般狂喷而出,溅了苏清风一脸。 他整个人晕头转向,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赵麻子见状,瞪大了眼睛,气急败坏地喊道:“上,都给我上!给我往死里打!” 又有三个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如同饿狼般同时向苏清风扑来。 苏清风不慌不忙,眼神中透露出自信与冷峻,大声说道:“来吧,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军体拳!” 他先是一个弓步冲拳,左脚向前迈出一步成弓步,同时右手握拳,如同流星般划过空气,带着呼呼的风声,打在了左边那个人的胸口上。 那个人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猛烈撞击了一下,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每退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白雪。 随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哎呦……疼死我了……” 紧接着,苏清风一个漂亮的转身,身体如同旋转的陀螺,同时大喝一声:“看招!” 右脚高高抬起,如同钢鞭一般,一个后蹬腿狠狠地踢在了右边那个人的肚子上。 这一脚力量极大,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个人捂着肚子,痛苦地弯下了腰,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像是内脏都被踢碎了。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撞在了旁边的树上,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了下来,洒了他一身。 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往外吐着带血的唾沫,脸色苍白如纸,有气无力地说:“饶……饶了我吧……” 而中间那个人趁机从背后如同蟒蛇缠身一般抱住了苏清风,想要将他摔倒在地。 苏清风冷哼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大声说道:“就这点本事?” 他双手迅速抓住中间那个人的手臂,用力一拧,只听“咔吧”一声,那人的手臂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显然是脱臼了。 同时,苏清风身体向后一仰,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然后一个迅猛的过肩摔,口中喊着:“给我下去!” 将那个人狠狠地摔在了雪地里。 那个人“扑通”一声,摔得头晕目眩,脑袋嗡嗡作响,半天都爬不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嘴里“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 剩下的几个人看到苏清风如此勇猛,心中都有些害怕,但他们又不甘心就这样认输,毕竟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咬了咬牙,说道:“哥几个,别怕他,咱们一起上,就不信弄不过他!”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眼神中透露出狠厉,然后一起朝着苏清风如潮水般冲了过来。 苏清风眼神一凛,双脚用力一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大喝一声:“看我的连环踢!” 运用军体拳中的连环踢,右脚快速地踢出,一脚接着一脚,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向那几个人席卷而去。 那几个人根本来不及躲避,纷纷被踢中。 有一个家伙被踢中了胸口,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肋骨都要断了一样,他身体向后飞去,撞在了身后的石头上,脑袋重重地磕在石头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染红了石头。 他躺在地上,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救……救命啊……” 还有一个家伙被踢中了肚子,捂着肚子在地上疯狂地打滚,肚子里的东西仿佛都要吐出来。 他脸色铁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嘴里不停地喊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我要回家找妈……” 另一个家伙被踢中了下巴,牙齿都被踢掉了几颗,满嘴是血。 他嘴巴大张,鲜血顺着嘴角不停地往下流,模样十分凄惨。 他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摇摇晃晃,差点摔倒,嘴里含糊地嘟囔着:“这……这是什么功夫……” 不一会儿,赵麻子带来的人就被苏清风打得东倒西歪,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李铁柱则是被林立杰他们打倒在一边。 大多数人都在打苏清风。 李铁柱鸡贼的很,知道苏清风的厉害。 看着一个个被打的满地爪牙的队友,他受的伤是最轻的。 他们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有的胳膊骨折了,有的脸上满是鲜血,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没有一个能站得起来的。 林立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都合不拢。 他眼神中满是惊讶和崇拜,兴奋地跳起来喊道:“哇塞!清风哥,你太牛了,简直就是超级英雄啊!” 而此时周围的村民们也纷纷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对苏清风的勇猛惊叹不已。 “这苏清风可真厉害啊,一个人打这么多人,还把他们都打成这样了!” “就是啊,看他那军体拳,一招一式都那么有力量,太帅了!我家那口子要是有这本事就好了。” “这赵麻子当了狗屁队长,有了点权利,就开始欺负我们这些中下贫民了!” “妈的,真的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还好苏清风能打!” 这时,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苏清风的嫂子王秀珍心急如焚地跑了过来。 她一边跑一边喊:“清风,清风,你没事吧?” 第186章 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王秀珍满脸担忧和焦急,那原本红润的脸蛋此刻被寒风吹得泛着青白,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像是受惊的小鹿。 她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发丝肆意地贴在脸上,她却顾不上整理,只是拼命地朝着苏清风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积雪灌进了她的棉鞋,冰冷刺骨,但她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生怕苏清风出什么事情。 终于跑到苏清风身边,王秀珍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王秀珍顾不上自己疲惫不堪,赶忙上下打量着苏清风,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不放过他身上的每一处。 看到他身上虽然有些凌乱,衣服被扯破了几道口子,棉絮都露了出来,但并没有明显的伤口,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 突然,她心疼地一下子抱住了苏清风。 王秀珍带着哭腔,哽咽着说道:“清风啊,你可吓死嫂子了。你瞅瞅你,咋这么不让嫂子省心呢!以后可别这么冲动了,万一受伤了可咋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跟你哥交代啊。” 苏清风被嫂子这柔软又炽热的关切包裹着,心中一阵悸动。 但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些不自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推开了王秀珍,动作有些生硬,带着一丝尴尬。 王秀珍也是一愣,这才想起周边全是人,那些好奇又带着些许异样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她也怕外人说闲话,毕竟在那个年代,男女之间稍微亲密一点的举动,都可能引来风言风语。 而此时,又一个女孩飞奔而来。 是张文娟。 她急忙慌地跑到苏清风身边,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清风,你……你怎么了?我听说你和赵麻子他们打架,我……我立马就赶过来了。你没事吧?快让我看看。” 说着,她就要去拉苏清风的手,眼神中满是担忧和焦急。 苏清风正安慰王秀珍,笑着说道:“嫂子,我没事。你别担心。这些人太欺负人了,他们欺负到咱头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欺负咱们。咱们虽然穷,但也不能让人随便踩在头上。咱人穷志不短,不能让他们瞧不起!” 又转过头看向张文娟:“文娟,我没啥事情。” 张文娟听了,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清风,没事就好。你刚刚说得对,咱们不能让他们欺负了。不过,你以后也别这么冲动,要是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说着,她的脸也微微泛红,低下了头。 王秀珍看了张文娟,看了看自己身子,感觉自己也不输她。 高傲的挺了挺胸。 这时,赵麻子躺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肚子,那肚子像被刀绞一样疼,他皱着眉头,五官都扭曲在一起,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惨叫声。 看着这边上全是人,他的胆色恢复了几分,心中暗自盘算着:“哼,这么多人看着,我就不信他苏清风还敢把我怎么样。” 他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着,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充满了挑衅:“苏清风,你别得意,我们不会放过你的。等我去公社报案,说你不服从管教,殴打小队队长。到时候,有你好受的,你就等着判刑吧!” 苏清风听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 没想到赵麻子还敢这么嚣张。 他大步走到赵麻子身边,一脚踩在他的手上,用力地碾了碾。 赵麻子疼得“嗷嗷”直叫,那声音凄惨得像杀猪一般,脸色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打湿了地上的积雪。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多人看着,苏清风还敢打他,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苏清风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愤怒,一字一顿地说道:“怎么?还不服气?你们这些人,就知道仗势欺人,平时作威作福,欺负老百姓。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我苏清风不是好惹的。你们要是再敢来惹我,我保证让你们比现在更惨!到时候,可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陈大壮躺在地上,吓得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像筛糠一样。 他的牙齿“咯咯咯”地打颤,双腿也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连忙求饶,声音带着哭腔:“清风,我们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我们也是被赵麻子逼的,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你要是把我们打坏了,我们这一家老小可咋活哟。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说着,他竟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苏清风这次可真没留手。 前两次那都是因为这副身体不行,经过过锻炼后,身体素质强了许多。 力道当然也大了很多。 苏清风看着他们那副狼狈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但他并没有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他坐在赵麻子身上,用力地拍着他的脸,“啪啪啪”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响亮。 他恶狠狠地说:“赵麻子,你给我听好了,再让我看到你一次就打一次。你以为有点权力就可以欺负人?我告诉你,在这个世上,不止有权利,还有拳头。拳头才是硬道理!你要是再敢作恶,我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赵麻子脸都肿得像个猪头一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还挂着血迹,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想说些什么,但嘴巴疼得厉害,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你们在干嘛!我老公呢?” 突然,一声尖锐的叫声打破了寂静。 李彩霞穿着件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像一阵风似的连忙跑了过来,身后跟着更多的被打村民家属,他们一个个怒目圆睁,像一群愤怒的狮子。 苏清风就这样被围了起来,那些家属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着: “你为什么打人?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就是,把我们家那口子都打成这样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说着,他们还开始推搡苏清风。 王秀珍和张文娟也跟着他被挤在人群中,一不小心,两人都摔倒在地。 王秀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被人群挤得又摔倒在地,她的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皮,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张文娟也是一样,她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 看着这些老弱妇孺们,苏清风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他大吼一声:“够了!” 那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雪地里回荡,吓得那些家属们纷纷后退了几步。 接着,苏清风赶忙把王秀珍和张文娟扶了起来,心疼地看着她们身上的伤口,说道:“嫂子,文娟,你们没事吧?都怪我,让你们受委屈了。” 王秀珍强忍着疼痛,摇了摇头,说道:“清风,嫂子没事。你别管我们,处理眼前的事要紧。” 张文娟也点了点头,说道:“清风,我们没事。你别冲动,好好和他们说。” 苏清风看着躺在地上被打的人,眼神中充满了威胁,冷冷地说道:“你们再不管他们,我把他们也一个个打残!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了你们。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谁要是再敢闹事,我绝不轻饶!” 这些人听了,吓得脸色煞白,其中一个被打得比较厉害的人立马喊道:“都给我过来,没看到我流血了吗?是盼着我早点死吗?” “快扶我回家!我疼得受不了了。” “快去找李医生,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个个被打得厉害,那叫一个疼。 这些家属这次赶过去扶起他们。 这时,林大生匆匆赶来。 看到林立杰安然无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跑过去问林立杰:“立杰,出了什么事情?” 第187章 群情激愤,上公社! 林立杰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大生。 林大生听了,气得火冒三丈,他风风火火地跑到了赵麻子身边。 此时,李彩霞正一脸心疼地扶着赵麻子,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声音带着哭腔:“这帮人太过分了,把你打成这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哟!” 那模样,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林大生二话没说,看着赵麻子这副鼻青脸肿、瘫在地上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在他看来,这么光明正大地欺负他儿子,这怎么能忍?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林大生死了,没了威严,在这村里没了说话的份儿! 他大骂一声:“操你妈的,赵麻子,你平日里作威作福,今儿个还欺负到我儿子头上来了!” 说着,猛地一脚把赵麻子踹翻在地。 赵麻子本来就被苏清风打得受伤不轻,这一脚让他疼得差点昏死过去,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李彩霞见状,带着哭腔大喊一声:“这是干嘛啊?就知道欺负我们是吧?麻子都被打成这样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还有没有点良心哟!” 那声音中满是委屈和愤怒,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林大生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说道:“欺负你们?问问赵麻子做的好事!他平时作威作福,欺负中下贫农就算了,今天还找我儿子麻烦了。当上小队长不为民谋福,还开始欺负他们,这是他自找的!教员都说了,‘为人民服务’,他赵麻子倒好,净干些欺压百姓的勾当!” 赵麻子被苏清风打得都神志不清,嘴巴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地哼着,眼神中满是痛苦和无助。 李彩霞心疼地再去扶自己老公,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麻子,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活哟。” 那模样,真真是悲痛欲绝。 这时,李铁柱装着瘸了腿,腿脚不便地走到了赵麻子身边。 他心里清楚,再不过去,赵麻子真得被打死,到时候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李铁柱一瘸一拐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怜,对林大生说:“林大哥啊,我们都被打成这样了,让我们先去治疗吧。再不去治疗,他真可能死掉啊。咱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您就高抬贵手吧。” 那语气中带着哀求,就差给林大生跪下了。 林大生看着他们的样子,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十个人打四个人,被打成这样,确实好笑。” 不过想想是苏清风,一切都明了了。 这苏清风确实厉害,打架的一把好手,那是为咱老百姓出气呢! 要是不孙有良这家伙后台硬,他们靠打猎赚钱的计划早成功了。 但命运就是这么折磨人,想做的事的无事可做,不想做事的,在瞎搞事。 林大生看着李铁柱,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说道:“行吧,你们先去看病。但你们给我记住,以后别再欺负老百姓,要是再让我看到你们作恶,我绝不会放过你们!教员教导我们,‘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们要是再作恶,那就是自寻死路!” 林大生这么多年小队长也不是白当的,气势可还在那,说话间自带一股威严。 李铁柱听了,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是是是,林大哥,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说着,他和李彩霞扶着赵麻子,和其他人一起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那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狼狈。 林大生确实还想打,毕竟要不是苏清风,这被打成这样的就是他儿子了。 但苏清风都把赵麻子打成猪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自己再上手也不是个事。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而,这场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 村民们在刘志清和郭友刚的讲解下,得知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纷纷围拢过来,议论纷纷。 人群中,一个瘦高的村民皱着眉头,气愤得脸都涨红了,挥舞着手臂说:“这赵麻子当小队长以来,就没干过一件好事,整天就知道欺负咱们老百姓,这队长必须得换!咱不能让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一个年轻人也附和道,声音洪亮得在雪地里回荡:“就是就是,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去公社闹事,把赵麻子这个小队长给换掉!教员都说了,‘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咱们得为自己争取权益!”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对,去公社换队长!” “不能再让赵麻子这么胡作非为了,咱老百姓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他还来添乱!”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越来越激动。 林大生看着大家激动的模样,心中也燃起了一股斗志。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乡亲们,我林大生支持大家去公社讨个说法。明天,我愿意和大家一起前往公社,把赵麻子的恶行一五一十地告诉公社领导,让他们知道咱们村民的诉求!” 林大生的话就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村民们的热情。 大家纷纷鼓掌叫好,有的村民还激动地跳了起来,嘴里喊着: “好!林大哥说得对!” “咱们一起去,让公社领导看看咱们的决心!” 就在这时,苏清风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大声说道:“乡亲们,我苏清风今天也来说几句。大家想想,咱们村民在大山里受伤,去找赵麻子,他不但不组织人去救援,还对我们不管不顾。今天,我们在后山练弓箭,赵麻子竟然带人来打我们。要是换做其他村民,早被欺负得没地方说理了!教员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咱们不能再忍气吞声了!” 苏清风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村民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愤怒的神情。 有的村民还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 “是啊,赵麻子太过分了!” “我们不能再让他欺负了,要跟他斗争到底!” 一个老汉走到人群前面,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十分坚定。 他说道:“乡亲们,咱们受孙有良和赵麻子他们的气已经够久了。这次,咱们一定要团结起来,去公社讨回公道。教员教导我们,‘团结就是力量’,咱们人多力量大,就不信斗不过他们!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老者的话让村民们更加坚定了信心,大家纷纷表示要一起去公社。 一个年轻的村民挥舞着手中的扁担,大声说:“对,咱们团结起来,不怕他们!咱们一起去公社,让领导看看咱们的厉害!” 另一个村民也喊道:“咱们要让赵麻子知道,咱们老百姓不是好欺负的!” 苏清风看着大家,继续说道:“乡亲们,咱们要相信党,相信政府。教员说过,‘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咱们是人民,咱们有力量!咱们去公社,不是去闹事,而是去反映情况,让领导知道咱们的疾苦,给咱们一个公道!” 林大生也接着说:“清风说得对,咱们是去讲理的。咱们要为咱们村的发展着想,不能再让这样的人当小队长了。” 苏清风看着大家伙群情激愤,知道这年代依旧可以发展群众路线。 第188章 闹事?不!我们是要一个公道! 长白山脉被皑皑白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山脚下的村子,也被这厚厚的积雪包裹着,屋顶上、树枝上,都堆满了洁白的雪。 天刚蒙蒙亮,天色还带着夜的深沉,只有东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村口的大槐树下,渐渐聚集起了村民们的身影。 他们穿着朴素而又厚实的棉衣棉裤,颜色大多是深灰、藏青或者黑色。 虽然样式简单,却充满了生活的质朴。 有的村民手里紧紧握着农具,锄头、铁锹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有的则把扁担扛在肩上,扁担两头的绳子随着身体的晃动而轻轻摆动。 苏清风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大家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样哪里是去讲理,这是要去闹事啊! 就怕这些人力混进去了那些要闹事的人,要是孙有良和赵麻子他们安排的话。 那这次可就真有风险存在。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快步走到人群中间,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先别着急,咱这么急匆匆地不是去闹事,大家把农具那些放下。” 林大生站在人群前面,听后脸上一顿。 他大手一挥,大声说道:“清风说的对!乡亲们,咱们是去讲理,不是去打架!是去公社换队长!不是去闹事的!” 大家拿着农具的村民,都看了看自己,这样去公社确实有闹事的嫌疑。 “这我们也怕那些民兵打我们啊,你不知道去年去公社就和他们吵了几句,喊了好几个民兵出来,我们没点东西傍身,怕他们真打咱啊。” “是啊,我要真打了咱,还怎么说理?” “对,我们都带着。” 突然有好几个附和着喊道。 苏清风看着他们,然后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先冷静冷静!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咱们都想过上好日子,不想再饿肚子。但是,咱们不能这么冲动啊!咱们是去讲理的,不是去当反动派的。” 说着,他走到人群前面,指着大家手里的农具和刀具,严肃地说道:“大家把农具、刀具啊这些都给我放下。咱们带着这些东西去公社,人家会怎么看咱们?还以为咱们是要去闹事呢!到时候,不仅换不了队长,咱们还得惹上麻烦。” 村民们听了苏清风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了。 林大生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清风,你说得有道理。” “但是,咱们就这么空手去,公社能听咱们的吗?” 突然有个村民问道。 苏清风冷静地回道:“咱们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公社领导会理解咱们的。咱们是合理合法地反映问题,又不是去打架闹事。大家放心,我相信公社领导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答复的。” 经过一番劝说,村民们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农具和刀具。 苏清风看着大家,点了点头,说道:“从咱们村子走到公社,起码要八个小时。这一路上又冷又累,大家得带好干粮,补充体力。当然,咱们不可能这么走着去,那得走到天黑,他们都下班了。而且也不能都去,选四十个人过去就行了。村子里加上林叔的马车,还有两辆马车,四辆牛车,刚好能带着四十人过去,这样大家也就不用走着去了。” 村民们听了,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于是,大家开始推选代表。 经过一番商量,最终选出了四十个年轻力壮、能说会道的村民。 林大生看着选出来的代表,大声说道:“乡亲们,咱们一定要团结一心,到了公社,把咱们的诉求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但是,大家一定要遵守纪律,不能冲动行事。” “好!” 村民们齐声回答,声音在寂静的村口回荡。 大家伙坐着马车和牛车,浩浩荡荡地朝着毛花岭公社出发了。 一路上,寒风呼啸,马车和牛车在雪地上艰难地前行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村民们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抵御着刺骨的寒冷。 快到公社的时候,大家已经吃过了干粮。 林大生站在马车上,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大家有纪律性一点,跟着我喊。” 大家伙下了车后,来到公社门口。 林大生先大声喊道:“换队长!” 接着振臂高呼,其他人像是接到指示一样。 “换队长!换队长!” 村民们齐声高呼。 “换队长!换队长!” 很快,就有人听到喊声走出了公社,出来看什么情况。 这么大的声音。 没多久,公社的大院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公社书记王友源沉稳老练,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大衣,戴着一顶棉帽子,正站在大院中间,皱着眉头看着这群村民。 王友源心里清楚,这次村民们集体来公社,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先安静一下!我是公社书记王友源,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我会给大家一个合理的答复。” 林大生让大家安静,走到王友源面前,大声说道:“王书记,我们是西河屯小队的村民,来要求换队长的。我们村的那个队长赵麻子,不作为,不顾我们老百姓的死活,我们实在受不了了。” 王友源当然知道林大生,前任的西河屯队长。 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说道:“林大生,你先别着急。你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详细地说一说,我会认真调查的。” 林大生开始讲述起来:“王书记,这大冬天的,我们村分的那点粮食根本就不够吃。很多人家都断粮了,孩子饿得直哭。那队长不但不想办法解决,我们去打猎像弄点吃,在山上受伤,喊他找人施救,他竟然置之不理。我们多次找他反映问题,他都不理不睬,还威胁我们。昨天还带着很多人,去打村子里的后生,这和地痞流氓有啥区别?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公社要求换队长。” 王友源听了,脸色变得十分严肃。 他先是转身对身边的武装部长肖达强轻松说道:“肖部长,你马上让民兵队待命。要是这群人有做出出格的事情,全部镇压。但是,现在先不要轻举妄动,先了解清楚情况再说。” 肖达强点了点头,说道:“王书记,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说完,他转身去安排民兵队了。 王友源又把目光转向林大生和村民们,说道:“乡亲们,你们反映的问题,我会认真调查的。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那个队长,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但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大家一定要遵守纪律,不要冲动行事。否则,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苏清风走上前去,说道:“王书记,我们相信公社领导会公正处理的。我们这次来,就是希望领导能重视我们的问题,尽快解决我们的困难。我们一定会遵守纪律,配合调查的。” 王友源看着苏清风,点了点头,问道:“你们西河屯的小队长人呢?。” 第189章 他们是想拖延时间 “受伤了,正在家里养着呢!” 林大生望向王友源,如实答道。 “怎么受的伤?”王友源眉头微皱,追问道。 苏清风倒也坦率,直言不讳:“被我给揍了!” 林大生赶忙在一旁补充解释:“那赵麻子,西河屯的小队长,找了人去对付苏清风,结果反被苏清风给收拾了!” 王友源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明了,这事儿恐怕不小。 他是知道这苏清风身手不凡,上次瞧见民兵连那帮人在他手里吃了亏,便深知其厉害。 如今看来,那西河屯的赵麻子,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上了,估计被打得不轻,不然也不会连阻止他们过来都做不到,甚至都没能提前赶到公社,或是打个电话来通风报信。 自打赵麻子当上小队队长后,队里那部唯一的电话就被安置在了他家里。 如今连电话都来不及打,这伤势,该是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此刻,赵麻子正窝在家里,嘴巴肿得老高,连东西都吃不了,模样狼狈至极。 在所有被苏清风教训过的人当中,他无疑是最惨的一个。 “王书记,您打算怎么办?”林大生追问道,眼神中满是了期待,希望王友源给他们一个想要的说法。 王友源正色回话道:“你们先回去,我派人去调查清楚再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试图让村民们平静下来。 林大生听了,有些着急地说道:“王书记,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啊。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能当面把问题说清楚。万一我们回去了,你们又不管了怎么办?这赵麻子在西河屯作威作福,大家的日子都快没法过了!” 林大生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王友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安抚,说道:“林大生,你放心。我是公社书记,我说的话一定会算数的。你们先回去,安心等消息。这调查也需要时间,不是一下子就能有结果的。” 这时,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站了出来。 大汉瞪大了眼睛,扯着嗓子喊道:“王书记,您这就是在敷衍我们!我们今天来,就是要一个说法,必须今天给结论!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另一个村民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等了这么久,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赵麻子必须下台,我们要换个好队长!”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大家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有几个村民越说越激动,开始骂公社的人:“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偏袒那些坏人,根本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就是,我们辛辛苦苦种地,却还要被赵麻子欺负,你们也不管管!” 林大生和苏清风见状,赶忙上前阻止。 林大生大声喊道:“大家冷静点,别冲动!王书记已经说了会调查。” 苏清风也双手叉腰,大声说道:“大家先消消气,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但是已经迟了,十来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农具,有锄头、铁锹,还有扁担,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农具,直接一起跑向了王友源。 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愤怒和决绝,要将心中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换队长!给说话!”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苏清风眼疾手快,他一个箭步冲上去。 他双手张开,像一堵墙一样,试图阻止冲过来的人群。 “大家冷静!别乱来!” 苏清风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响亮。 他就怕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农具? 藏在马车和牛车上的? 情绪激动的村民们根本听不进去,他们继续往前冲。 苏清风一边用力阻挡着,一边对林大生喊道:“林树,快帮忙拦住他们!” 林大生也急忙冲上去,和苏清风一起试图稳住局面。 他一边拉着这个,一边劝着那个,嘴里不停地说道:“大家别冲动,有事好好说!” 王友源站在原地,脸色十分严肃。 他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大声说道:“大家先停下来!听我说!” 他的声音虽然洪亮,但在嘈杂的环境中却显得有些微弱。 然而,村民们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他们根本不听王友源的话。 一个村民挥舞着锄头,朝着王友源冲了过来,嘴里还喊着:“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苏清风见状,迅速侧身一闪,然后一把抓住那村民的手腕,用力一拧,那村民手中的锄头就掉在了地上。 “别冲动!你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苏清风严肃地说道。 那村民挣扎着,想要挣脱苏清风的手,嘴里还不停地骂着:“你们都是一伙的,欺负我们老百姓!” 就在这时,公社的其他干部也闻讯赶来。 他们纷纷加入到劝阻的队伍中,试图将激动的村民们拉开。 一个干部大声喊道:“大家别冲动,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王书记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场面终于逐渐控制住了。 但是,村民们的情绪依然十分激动,他们围在王友源的周围,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诉求。 “王书记,赵麻子必须下台,他根本不配当队长!” “我们要换个能为大家办事的好队长,不能再让赵麻子这样的人欺负我们了!” “您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准信,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王友源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村民们,心中十分沉重。 他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将会引发更大的矛盾。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说道:“大家安静!我理解大家的心情,赵麻子的行为确实让大家受了委屈。我向大家保证,一定会尽快调查清楚这件事,给大家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如果赵麻子确实存在问题,我们一定会撤换他,选一个大家满意的好队长。” 村民们听了王友源的话,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但是,他们依然不肯轻易离开。 一个村民说道:“王书记,我们怎么相信您的话?上次我们反映问题,您也是说调查,结果到现在都没个结果。” 王友源耐心地解释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事情比较复杂,需要时间调查清楚。我向大家保证,这次一定会尽快给大家一个答复。大家先回去,安心等消息。如果大家不相信我,可以选几个代表留下来,随时了解调查进展。” 村民们听了王友源的话,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突然有一个人突然喊道:“不要信他们的,他们就是想拖延时间,之后不了了之。我怀疑苏清风和林大生都是和他们一伙的,共同来诓骗我们,别等开春了,他们让我们干脏活累活。” 说完话,他突然从背后拿出一块砖头,朝着王友源扔了过去! 第190章 暴动!枪响! 砖头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朝着王友源的脑袋砸去。 那尖锐的呼啸声,仿佛是命运无情地宣判。 “王书记,小心!” 旁边的一个公社干部眼疾手快,大喊一声,声音中满是惊恐与焦急,想要伸手去拉王友源,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砖头重重地砸在了王友源的头上。 王友源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刺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直接晕倒在地。 鲜血从他的头上汩汩地流了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白雪,那鲜艳的红色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边上的公社干部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短暂的愣神之后,他们纷纷反应过来。 一个年轻的干部急忙冲过去,蹲下身子,双手颤抖着扶住王友源,焦急地喊道:“王书记你没事吧?王书记,你可别吓我啊!你一定要挺住啊,咱们公社可不能没有你啊!” 那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另一个干部则大声喊道:“赶紧送医院!快,去叫车!这冰天雪地的,可不能让王书记冻坏了,得争分夺秒啊!” 苏清风站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这???细作?赵麻子没这种伎俩,肯定是孙有良干的!这小子,净干些缺德事儿!” 但此时为时已晚,场面已经彻底失控。 民兵连的战士们看到这么一幕后,作为武装部长的肖达强,他脸色铁青,双眼喷火,额头上青筋暴起,立刻大声下命令:“全部抓起来!这些人胆敢袭击公社书记,简直是无法无天,给我镇压!今天必须让他们知道,挑战公社的权威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威严,像是一头愤怒的雄狮在咆哮,震得周围的人都心头一颤。 民兵们听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手持着棍棒,表情严肃而冷酷,如同冷酷的杀手,朝着村民们冲了过去。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是死亡的倒计时,让村民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许多村民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原本,他们只是怀揣着朴素的诉求,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却没想到会遭遇如此强硬的对待。 一个年轻的村民率先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愤怒,大声喊道:“我们没想闹成这样!我们只是想反映问题,讨个公道啊!王书记也答应过我们会调查的!你们怎么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 是对自己村里人的失望。 没想到会搞成这样,来之前不是说好的,不动手,来讲理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和无奈。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 “原本不是这样的!” “对啊,怎么就打起来了?” “妈的,刚刚那人呢?好像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 …… 但民兵们根本不听他们的解释,继续朝着他们逼近,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沉重。 一个满脸横肉的民兵冲到一个村民面前,他恶狠狠地瞪着村民,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然后举起手中的棍棒,朝着那村民的腿上狠狠地打去。 那棍棒带着呼呼的风声,重重地砸在村民的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村民吃痛,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摔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腿,痛苦地扭曲着脸,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嘴里喊道:“你们太过分了!我们也是人啊,我们也有自己的苦衷啊!我们辛辛苦苦种地,就盼着能有个好收成,能过上安稳日子,你们为什么要这么逼我们!” 另一个村民见状,愤怒得满脸通红,他的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大声喊道:“你们凭什么打人!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只是想好好过日子!你们这些狗腿子,就知道听上面的命令,欺负我们老百姓!” 说着,他迅速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双手紧紧握住,朝着那民兵挥了过去,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那木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他满腔的怒火。 民兵见人就打,村民们被打就反抗,也不知道哪里递来的农具,有锄头、铁锹,还有扁担。 大家开始械斗起来,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喊叫声、咒骂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你们这些狗东西,欺人太甚!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在这里开垦荒地,建造房屋,这里就是我们的根!你们却这样对待我们,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一个老汉挥舞着手中的锄头,朝着一个民兵的脑袋砸去,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在一起。 那锄头在空中划过,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公都一并铲除。 那民兵侧身一闪,动作十分敏捷,躲过了这一击,然后迅速反击,一脚踢在那村民的肚子上。 老汉捂着肚子,痛苦地蹲在地上,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但他嘴里却依然不依不饶:“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老天爷会看着的!你们今天对我们做的这一切,都会遭到报应的!” “跟他们拼了!我们不能再忍了!我们已经被逼到绝路了,再忍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就算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另一个身材魁梧的村民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在混乱的现场中显得格外响亮,仿佛是一声战斗的号角。 他拿起一把铁锹,双手紧紧握住铁锹的柄,朝着周围的民兵乱挥一气,铁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 民兵们也不甘示弱,他们组成了一个小队,互相配合着,朝着村民们发起攻击。 一个民兵用棍棒挡住了一个村民的锄头,他双手紧紧握住棍棒,身体微微下蹲,用力抵住锄头的冲击,脸上露出吃力的表情。 另一个民兵趁机从侧面冲过去,他脚步飞快,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然后高高举起棍棒,用尽全身力气打在那村民的背上。 那村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还是顽强地站稳了脚跟,他咬着牙,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继续与民兵们对抗,嘴里喊道:“来啊,你们这些孬种,有本事就把我们全打死!” “砰!” 就在这时,随着“砰!”的一声枪响,那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混乱的现场中格外响亮。 仿佛是一声惊雷,瞬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村民们一个个都不再动弹,他们惊恐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这枪声是从哪里传来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械斗打在身上也就是疼一下,出点血。 可是枪不一样! 一枪毙命,毫无生还可能! 这就是他们心头的恐惧。 第191章 闹大! 大家齐齐看向枪响的位置。 原来是肖达强开的枪! 他看到场面越来越混乱,担心会出更大的乱子,于是掏出手枪,朝着天空开了一枪,想要以此震慑住村民们。 肖达强大声喊道:“都给我住手!谁再乱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现场中回荡,像是是一道冰冷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的威严和决绝。 村民们被这枪声和肖达强的喊声震住了,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站在原地。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和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苏清风看着这混乱而又悲惨的场面,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像是两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他心里清楚,再不解决好,自己就得关进大牢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肖达强面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说道:“肖部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大家都是有怨气,才闹成这样的。你瞧瞧,这冰天雪地的,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呢?咱们得先把王书记送去医院,他现在的伤势可耽误不得啊。你看他躺在地上,那血都把雪染红了,再不救,可就来不及了。然后再好好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给大家一个合理的交代。暴力只会让矛盾更加激化,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得冷静下来处理问题啊。” 肖达强皱着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屑和冷漠,他冷冷地说道:“苏清风,你带人袭击公社书记,性质太恶劣了。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算盘。把他控制起来,等调查清楚再说。如果今天不严肃处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敢挑战公社的权威。到时候,这公社还怎么管?” “什么?”苏清风瞪大了眼睛,满脸的疑惑和愤怒,他看着肖达强,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在说什么?这是在污蔑我吗?我今天可是一动不动的,一直在劝大家冷静,怎么就成了我带人袭击了?肖部长,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肖达强小声地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又阴险的笑容,竟是直接挑明。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家伙可能和孙有良商量好了办法,这才有恃无恐! 他原本还想着让林大生继续当队长,然后带着大家打猎赚钱,改善一下这穷苦的日子。 没想到就这样被算计了,这滋味,就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得要命。 “你还想打我不成?来人,把他抓起来。”肖达强突然大喊一声,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有民兵连的干忙跑了过来,他们一个个表情严肃,眼神中透着一股凶狠,像是一群被主人驱使的恶犬。 这时,林大生也站了出来,此时却满脸的焦急和愤怒。 他往前跨了一步,大声说道:“肖部长,这事情是我提议的,和苏清风无关。大家本来都是来反映问题的,这王书记之前也答应过要给大家解决困难,可一直拖着没办。大家心里有气,这才闹了起来。咱们不能让矛盾越来越激化啊,放大家走,这事情我来承担。我林大生虽然没啥大本事,但敢作敢当!” 肖达强冷哼一声,眼神中充满了不屑,那目光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他冷冷地说道,声音里满是威胁与嚣张:“全部给我抓起来,再反抗的,都给我枪毙了。哼,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我肖达强可不是被吓大的,在这地界,我说了算!” 听到肖达强下令,苏清风心中的怒火“噌”的一下就冒了起来,那怒火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他再也忍不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眼神锐利得如同寒夜中的利刃,要将眼前的一切阻碍都斩断。 苏清风怒吼一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直接朝着肖达强扑了过去。 动作迅猛而有力,每一步都带着无尽的愤怒。 一把将肖达强按在地上,肖达强没想到苏清风会突然动手,整个人都懵了。 他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挣脱苏清风的控制,嘴里还喊道:“反了你了,敢对我动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公社的武装部部长,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清风此时哪还管他是什么部长。 他扬起右手,狠狠地朝着肖达强的脸扇了过去,“啪”的一声,那声音清脆而又响亮,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肖达强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肖达强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懵,但紧接着又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他嘴里咒骂着:“你这个狗东西,敢打我,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苏清风毫不理会他的咒骂,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这一巴掌比刚才那一巴掌更用力,肖达强的脑袋都被打得偏向了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让你欺负乡亲们,我让你仗势欺人!” 苏清风一边骂着,一边又狠狠地扇了肖达强几个大巴掌。 每扇一巴掌,他的心里就痛快一分。 肖达强的脸已经肿得像个猪头,鼻子也流出了鲜血,整个人狼狈不堪。 几个民兵见状,先是一愣,竟然敢打肖达强? 那可是公社武装部部长! 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来拉苏清风。 其中一个民兵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他冲在最前面,双手紧紧地抓住苏清风的胳膊,用力往后拽。 苏清风也没留情,他猛地一甩胳膊,那力量大得惊人,直接将这个民兵甩了出去。 那民兵一个踉跄,脚步不稳,在雪地上滑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滑倒了一次,惹得周围的村民们一阵哄笑。 另一个民兵从侧面冲过来,想要抱住苏清风的腰,将他制服。 苏清风侧身一闪,动作敏捷得如同一只猎豹,那民兵扑了个空,整个人向前冲了出去,差点摔倒。 苏清风趁机一脚踢在那民兵的肚子上,这一脚又狠又准,那民兵疼得“哎哟”一声,双手捂着肚子,身体蜷缩成一团,蹲了下去,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就在这时,有个民兵慌慌张张地掏枪,想要开枪射击苏清风。 上次就是赤手空拳吃了苏清风的亏。 这次得用枪! 他想要开枪射击苏清风,以此来解救肖达强。 这样就名正言顺多了。 苏清风眼疾手快,立刻松开肖达强,一个箭步冲过去。 捡起肖达强掉在地上的手枪,然后迅速转身,朝着举枪的民兵打去。 “砰”的一声枪响。 只见到那民兵的手一抖,枪被打掉在地上。 那民兵吓得脸色苍白,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苏清风举着枪,大声喊道:“都给我停手!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今天这事儿,大家都有不对的地方。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把问题解决了,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呢?” 这会儿可不能出人命,不然成恶性事件了,到时候就不是民兵镇压了,是军队剿匪了。 “咱们都得想想自己的家人,想想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民兵们和村民们都停了下来,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而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原来是卫生院里的医生和护士赶到了这里。 他们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 为首的医生大声喊道:“快。” 那医生迅速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王友源的伤势,然后说道:“昏迷了,先止血。” 第192章 坐收渔翁之利? 王友源只觉得头上一阵剧痛如同钢针反复刺入,意识仿佛沉在冰冷的湖底。 突然,耳边模模糊糊传来混乱的喊杀声、咒骂声。 以及那带着血腥气的刺骨寒风,猛地将他拽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呻吟一声,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卫生院医生那张写满焦急的脸,还有按压在他额头绷带上的手。 “王书记!王书记您醒了!”医生惊喜地低声喊道。 王友源的目光越过医生,看到了让他心头剧震的场景: 再雪地上,好几个之前还活生生的村民蜷缩着,抱着受伤的胳膊或腿哀嚎,鲜血染红了他们的棉衣和身下的积雪。 一些手持棍棒的民兵脸上带着戾气,仍在对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村民。 甚至只是试图阻拦他们的村民,不管不顾地殴打! 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肖达强被苏清风扇了巴掌,那里管那么多,立刻咆哮道: “反了!都他妈反了!给我打!往死里打!敢反抗公社?打死算我的!把这些闹事的,一个不留,全部枪毙!镇压暴乱!我看谁敢再动一下!” “顽固分子!全部枪毙!” 他又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立功心切的疯狂和排除异己的狠毒,那“暴动”的帽子扣得死死的。 王友源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混杂着头上剧烈的疼痛,却远不及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停手!” 他想大喊,但剧痛让他发不出声,眼前发黑。 下一秒,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让他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一把推开还在给他处理伤口的医生,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爆发出嘶哑却无比清晰、充满权威和惊怒的吼声: “住——手!!!都给我停——下——!!!” 这一声嘶吼,瞬间压过了肖达强的咆哮和现场的混乱。 挥舞棍棒的民兵僵在半空,错愕地回头。 殴打停止了。 正陷入绝望愤怒准备拼死一搏的村民们愣住了。 得意忘形、喊打喊杀的肖达强也像被掐住了脖子。 惊愕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个刚刚被砸晕,本不该此刻醒来的公社书记王友源。 王友源在医生的搀扶下,强撑着站直了身体,他头上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吓人,死死地盯着肖达强,眼神里充满了震怒和冰冷的警告。 “肖!达!强!”王友源的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冰锥砸下,“你……你在干什么?!谁给你权力……下令……打死人……枪毙?” 他每说一句话都牵扯着头上的伤口,却咬着牙坚持。 肖达强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脸上的凶悍瞬间被一丝慌乱取代:“王书记!你醒了?太好了!这些刁民暴动,袭击领导,必须立刻……” 他试图辩解,扣死暴动的帽子。 “闭嘴!”王友源厉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尽管痛得眉头紧锁,“我还没死!轮不到你……来决断生死!” 他猛喘了几口气,目光扫过受伤倒地的村民,扫过那些惊恐呆立的乡亲,扫过肖达强,最后看向在场的所有干部和民兵,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告的语气嘶声道: “所有人……停止一切……冲突!民兵……立刻……收队!不许再伤……任何一人!” 他看向肖达强,眼神如刀,“肖达强……把你的……民兵……带开!违者……按……违法论处!” 肖达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想争功,想继续执行镇压。 这一手的策划,要是失败了,不知道要等到何年月了? 但理智告诉他,这不是最好的机会。 当时那板砖没把王友源砸死,还真是侥幸。 此刻,王友源作为一把手的权威在此刻苏醒的书记面前,依旧有着分量。 更重要的是,王友源那句“我没死,轮不到你决断”像一盆冷水,让他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线了。 “那苏清风当着所有人的面殴打我,把他抓起来!” 肖达强既然不能翻盘,那就找苏清风麻烦,只是要整死他。 王友源冷冷说道:“停!我还差点被砖头砸死呢,你给我滚回去!” 肖达强气的有苦说不出。 “我……” 他狠狠地瞪了苏清风和被殴打的村民一眼,不甘地对民兵一挥手:“收队!听书记的!” 王友源都发话了,还说个屁啊。 民兵们收起棍棒,退后几步,气氛依然紧张,但暴力确实是暂时停止了。 王友源强撑着,在医生的搀扶下,走到场地中央。 他看着那些带着伤、满眼恐惧又愤怒的村民。 村民的失控行为严重,但现在必须稳住更大的局面。 “乡亲们……”王友源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严厉和责任,“你们…冲动了……袭击领导……是……大错!!” 他必须表明底线。 他看着林大生、苏清风等能主事的人:“但我王友源说话算话!” 他猛地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 这件事决不能拖,更不能由肖达强主导“定性”! 县里的领导,明天就要下来调研工作! 要是知道这事情,他这乌纱帽可不保。 那还不得便宜了肖达强他? 现在公社最有威望的就肖达强,这要是他。 今天这事情处处透着古怪。 他能看的出来林大生和苏清风是来讲道理的。 要是想暴乱,苏清风一个人能打他们公社所有人。 关键是第一个出手的不是苏清风,他看到的是站在最外围的一个村民扔的板砖。 而且他让肖达强喊民兵连的人来,也就是怕控制不住局面,让人看着,不让他们有啥动作。 没想到这肖达强主动去激怒村民,让局势不可控。 明天县里的工作组知道这事情,他怎么解释? 自己无能,肖达强帮忙镇压? 一切都要回到正轨。 王友源看着肖达强离去,那瞬间阴晴不定的脸,心中冷笑:“想踩着我,借“平暴”上位?想当那个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做梦!如果今天任由肖达强把事件定性为“血腥镇压暴动”,再把全部责任推给村民和他王友源“管理不力”,那等县里来时,他王友源就不是“需要休息的伤者”,而是“引发暴动、严重失职”的责任人了!肖达强才是那个“果断镇压、力挽狂澜”的英雄。” 王友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着所有人,声音清晰而郑重地宣布: “今天都散了!一切盖不追究,受伤的马上去卫生院!苏清风和林大生跟我来一趟。” 第193章 撕破脸 公社大院中惊心动魄的乱局散去,凛冽的寒风重新灌满街道。 苏清风把手里的王八盒子往肖达强怀里一怼,动作没半分客气。 抽他时的感觉真真切切地留在指关节上。 那几巴掌下去,肖达强脸上肥肉颤动、牙床渗血、眼神从狠戾到发懵再到怨毒的转变。 够解气! 但解气过后,冰冷的现实如同刮骨的刀子,顺着棉袄缝就钻了进来。 苏清风心里门儿清,这一动手,和肖达强算是彻底撕破脸,结下死梁子了。 肖达强最后那个淬毒的眼神,还有那句无声的“你等着瞧”的口型,绝不会是空话。 这事情背后,肯定站着孙有良那阴货,今天这出戏里煽风点火的,甭管是扔砖头还是藏农具的,十有八九都是孙有良的手笔! “打是打痛快了。”苏清风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拢进破棉袄袖口,呼出的白气在眉毛眼睫毛上瞬间凝成一层冰晶,“肖达强和孙有良这两条毒蛇,咬起人来可不会嫌麻烦。” 林大生走在他旁边,紧锁着眉头,一路都沉默着,只是不住地搓着冻红皴裂、布满老茧的双手。 王友源书记头上的伤在简单处理后,就强撑着去了办公室跟他们说话。 终于到了王友源的办公室,这办公室简陋。 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件和资料,几把椅子,还有一个掉了漆的资料柜,这便是全部的陈设了。 这时,一个年轻的秘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棉袄,手里小心翼翼地拎着一个热水壶,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轻声说道:“两位同志,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说着,便开始给他们倒水。 那热水倒入搪瓷缸子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在这寒冷的屋子里,升腾起一股温暖的气息。 苏清风和林大生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搪瓷缸子,感激地说道:“谢谢啊,同志。” 秘书笑着摆了摆手,说:“不客气,应该的。” 王友源坐在那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搓了搓,然后皱着眉头,神情严肃地问道:“先不说这里的事儿了,你们村子的小队队长,是大队给你们安排的?” 苏清风放下手中的搪瓷缸子,点了点头,说道:“是孙有良以前的小跟班。那家伙,平日里就仗着孙有良的势,在村里横行霸道,没少干缺德事儿。” 王友源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嘟囔着:“孙有良……” 那语气里满是厌恶和不满。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坚定地说道:“行,孙有良是吧。虽然小队队长不是什么官儿,但也负责一个小队,咱们必须得走下程序。你们回去等消息吧,之后你们小队队长自己选出来,大队队长会去主持的。” 林大生听了,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他连忙问道:“那大队队长……” 话还没说完,王友源就打断了他,自信满满地说道:“相信我就可以,这个你们不用操心。我一个公社书记,还做不了这点事情吗?我王友源在这公社这么多年,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林大生听了,使劲儿地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信任的笑容,说道:“行,王书记,我们信你。您办事儿,我们放心。” 王友源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至于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那些受伤的村民,咱们公社不能出钱治疗,算在你们小队。之后要是林大生恢复了小队队长,你自己做账就是。” 林大生听了,连忙说道:“好的,王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的。” 这事情就这么看似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就好像一阵风,吹过了就啥都没留下。 王友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皱着眉头,痛苦地说道:“我先去处理下伤口,疼得厉害。” 心里却是骂道:“妈的,这肖达强安排的人,下手可真够狠的,这笔账等着吧。” 林大生连忙说道:“好的,王书记,您赶紧去处理伤口吧。” 林大生和苏清风看着王友源离开办公室,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也跟着朝着卫生院走去。 刚刚林大生已经安排人把几个受伤严重的村民送卫生院去了,他们得去看看那些村民到底咋样了。 毕竟刚才那群民兵下手那叫一个凶狠,就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村民们被打得惨不忍睹。 一路上,寒风依旧呼呼地刮着,吹得路边的树枝“嘎吱嘎吱”作响。 林大生和苏清风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脚步匆匆地走着。 林大生一边走,一边忧心忡忡地对苏清风说道:“你刚刚打肖达强看着是解气,可他后面肯定会报复你的。那家伙,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睚眦必报,你可得小心着点儿。” 苏清风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刚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肖达强要是敢来,我苏清风也不是吃素的,非得让他知道我的厉害不可。” 不过,苏清风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他心想,既然不能把肖达强怎么样,那孙有良应该是回村了,得找个机会好好收拾收拾他,让他也知道知道,在这村里,不是他能只手遮天的。 至于肖达强,王友源肯定不会放过他。 差点被砖头打死。 不一会儿,林大生和苏清风就来到了卫生院。 这卫生院也是破旧不堪,屋顶上的瓦片都掉了好几块,寒风直往屋里灌。 院子里,村民们围了一大圈,就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乱哄哄的。 林大生皱着眉头,大声问道:“农具是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可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回答得上。 苏清风心里明白,这群人里肯定有鬼。 他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村民的表情,心想,只要仔细问,肯定能问出来。 不过,眼下知道是孙有良和肖达强搞出来的鬼,也就没那么着急了。 于是,苏清风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大家都先回去吧,这儿冷,别冻坏了身子。” 这时,一个年轻的村民周远,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扯着嗓子喊道:“现在就回去?小队队长什么时候换?” 苏清风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警觉起来。 嘿,刚刚出了那么大的事儿,这小子现在还惦记着小队队长呢,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林大生听了,也皱起了眉头,他大声问道:“王书记已经和我们说了,会换小队队长。卫生院里还有几个人?” 这时,一个村民从人群中探出头来,回道:“林叔,还有三个人。” 林大生点了点头,说道:“行,你们都回去,都围在这,别人还以为我们要闹事呢。剩下的人,我的马车能带得下。” 说完,林大生和苏清风走进卫生院,去看那几个受伤的村民。 其他人则是离开了。 “林叔,我去看看那姓周的。” 林大生也是察觉到这周远有问题,点了点头。 “去吧。” 第194章 还真有细作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在毛花岭公社略显破败的街道上打着旋。 苏清风站在卫生院院墙的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走向车队的周远。 “现在走?小队队长啥时候换?” 周远刚才那句不合时宜的追问,像根针一样扎进了苏清风的心里。 这小子,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混乱,死了人似的王友源书记还在地上躺过,村民们惊魂未定,他就只惦记着换队长? 太急切,也太突兀了。 眼看着周远没有径直回到同伴们围拢的牛车和马车那边,反而脚步一转,溜进了两栋土坯房之间那条狭窄、被积雪覆盖的小巷。 苏清风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背靠着冰冷的墙根,侧耳倾听。 巷子里传来的对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寒风的间隙里,异常清晰。 “……看清了吧?今天够悬的!”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几分跋扈的男声响起。 苏清风往里里面瞧了瞧,是肖达强手下的一个民兵。 “看清了,看清了,吓死个人。”这是周远的声音,带着刻意讨好的谄媚,“多亏你们……” “少废话!”那民兵粗鲁地打断,“肖部长发火了!苏清风那狗日的敢打他?活腻歪了!你回去告诉孙哥,让他安排人,给苏清风点厉害瞧瞧!就这一两天,找机会,弄狠点!肖部长说了,让他长个记性,别以为没人制得住他!” “是是是,一定带到,一定让孙哥好好教训他!”周远的声音充满保证。 “嗯!”那民兵哼了一声,语气缓了点,带着点施舍,“肖部长还说了,公社这边有些问题要处理。让孙哥短时间别再来公社晃悠了,在老实待在屯子里,肖部长这里……风头紧,王友源那老东西没被打死,看着就麻烦,这些天消停点!” “明白!明白!”周远连声道谢。 “滚吧!”那民兵的声音重新带上不耐烦。 苏清风听着周远唯唯诺诺应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也赶忙躲开。 周远脚步匆匆地从小巷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没发现异常,便小跑着加入了返回屯子的队伍。 苏清风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周远略显慌乱的背影融入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肖达强?让你嚣张? 王友源那老狐狸能白挨一板砖? 看你接下来怎么应付王书记的发难吧! 至于孙有良……苏清风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这老小子,躲在暗处扇阴风点鬼火,又想叫人教训自己? 好啊,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你呢! 周远就是送回去的信,也是送回去的引信! 孙有良,咱俩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想到肖达强焦头烂额,孙有良即将倒霉,苏清风心头那股因为今天糟心事淤积的闷气,终于散了一些。 他整了整身上沾了少许尘土的旧棉袄,转身朝着卫生院走去。 林叔还在里面照看受伤的村民。 卫生院里,一股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走廊尽头一间诊室亮着灯。 走廊的长椅上,还坐着两个西河屯的村民,头上、手上缠着绷带,唉声叹气。 苏清风冲他们点了点头,径直朝亮灯的诊室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个搪瓷盆从旁边的配药室里走出来,盆里盛着染血的纱布和绷带碎片。 是毛羽宁,那个当初第一次来公社时,遇到的小护士。 她秀气的眉头紧蹙着,脸上难掩疲惫,显然今天的混乱让她忙碌不堪。 毛羽宁抬头看到苏清风,愣了一下,随即小声说道,“我好像记得你。” “那时候一大早,请刘云建医生去给我妹看病。”苏清风解释道,示意她去忙活。 “嗯嗯。” 正说着,配药室的门帘又被掀开,另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许秋雅。 许秋雅的目光落在苏清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担忧。 她刚刚就在配药室里,听到毛羽宁和苏清风的对话了。 “清风。”许秋雅开口了,声音清澈,“今天……今天公社这边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有屯子里的人……打闹公社,动静好大,还伤了人,动了枪?”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漂亮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眼神紧盯着苏清风,“他们……有人说领头的是个叫苏清风的,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她一口气问完,语气里的担忧是真切的。 苏清风对上许秋雅那双盛满了关切和紧张,如同受惊小鹿般纯净的眼眸,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他扯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量放缓了声音:“秋雅,多谢关心,我没事。今天的事情……比较复杂。” 苏清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那些弯弯绕绕、苦大仇深的屯子恩怨。 “俺们屯里的人来公社,本意是讲理要个公道,不是来闹事的。只是过程中出了些意外,有坏人藏在里面煽风点火,局面失控了。动手的人里,也有被打了不得不还手的乡亲。所幸最后王友源书记出面制止了,事情没再恶化下去。受伤的都在这里了,没大事就好。” 许秋雅听他语速平稳,条理还算清晰,不像传说中那种莽夫,心中稍定。 “那……那怎么听说还有人打公社书记?还动了枪?这也太吓人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这样闹,不怕被抓起来吗?” 她说话声音很小,带着后怕。 苏清风看着许秋雅苍白的脸,应该是担心他吧。 他正要解释,诊室的门开了,林大生和周医生一起走了出来。 林大生看到苏清风,点点头,又看到许秋雅,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许护士,辛苦你了。” 许秋雅连忙回礼。 周医生疲惫地摆摆手:“处理好了,骨头固定住了,伤口也都缝了针打了针。这几天都得躺着,至少一周内不能干重活,观察着点,预防感染发烧。药和纱布我们都给了一些,后面不够再来换,或者你们屯里有卫生员最好。” 林大生和苏清风连声道谢。 村子里有一个被民兵打伤的老汉,现在刚处理好。 “咱们赶紧回去吧,再等的话就天黑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对着许秋雅说道:“秋雅,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些,可别惹事。” 第195章 嫂子你别慌 苏清风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 这阵子,自己的桃花运是不是太旺了些? 许秋雅那满是关切的眼神,还有嫂子、张文娟她们。 以后的炕做大点儿。 就像韦小宝那样,一个床上多躺几个。 林大生坐在车前,熟练地挥动着马鞭,“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地里回荡,马车便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清风啊,这马上天黑了,路可不好走,咱得小心着点。”林大生扯着嗓子,大声说道。 苏清风探出头,应道:“林叔,您放心,我拿手电筒照着前面,您就专心赶车。”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林立杰买的手电筒。 这手电筒在屯子里可是个稀罕物,林立杰为了打猎特意买回来。 林大生也是怕天黑回来,所以就带上了,交给了苏清风。 没想到今天还真就派上用场了。 没多久,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光柱,照亮了前方被积雪覆盖的道路。 苏清风紧紧握着手电筒,眼睛盯着路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危险。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驶进了屯子。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在寒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苏清风和林大生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村民抬下了马车,然后朝着各自的家走去。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裹挟着寒气的苏清风侧身挤进门缝,反手带上了厚实的木头门板,把门外嘶吼的北风隔绝了大半。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柴火灰烬和玉米面的混合气味。 “是清风吗?” 屋里传来王秀珍熟悉的问询,声音透过关着的窗纸,闷闷的。 “嫂子,是我。” 苏清风应着,嗓子里还带着风雪的干涩。 他跺了跺脚上的破棉鞋,冻硬的雪块窸窸窣窣掉在扫得还算干净的土地面上。 “馒头在蒸笼里,俺刚熄火,应该还温乎着。”王秀珍立刻交代道。 “好的,嫂子。”苏清风应着,声音软了些。 他借着灶火里最后一点微光,摸索着掀开竹编的大锅盖。 一股湿热的白气瞬间扑了他一脸,带着刚蒸熟的、粗粝但踏实的粮食香。 苏清风拿起一个比拳头略小的杂面馒头,黄褐相间,有些粗糙喇手,但此刻在昏暗中却显得无比珍贵。 他没着急吃,端着盛了一个馒头的粗陶海碗,轻轻推开屋门。 屋里的光景清晰起来。 一盏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灯芯被挑得很短,光亮如豆,只能勉强照亮炕头一小片。 苏清雪正写着作业,小火苗在它身旁安静的看着她做作业。 “哥,你回来了。” “嗯。” 王秀珍坐在炕沿,手里是一件打了不少补丁的旧棉袄,借着那点昏黄的光亮正在缝补,针尖快速地在布面穿梭,线绳拉得紧绷。 “清风,咋样了?” 王秀珍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活计,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检查哪里缺了块肉。 “没啥事儿。”苏清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顺势在炕沿另一头坐下。 他拿起那个还有些烫手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杂面粗糙的口感混着发酵的微酸填满了空瘪到发疼的胃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在这份温度下稍稍回暖。 王秀珍看着他大口啃着干巴巴的馒头,心里一阵发酸,起身要去给他倒碗热水。 苏清风却用空着的那只手朝她轻轻挥了挥,含糊地说:“嫂子,别忙活了。” 他用力咽下嘴里有些发堵的馒头,声音压低了些,“俺跟你说说今儿的事。” 王秀珍重新坐下,离苏清风近了些。 苏清风看着妹妹在呢,就小声的说道:“嫂子,去你房间说吧。” 王秀珍有些疑惑地跟着苏清风来到了她的房间。 坐在炕上,等着王秀珍。 “今天出什么大事了?这么神神秘秘的,还要避开雪丫头。” “本想着就是去讨个说法,把赵麻子换了,让林叔重新当个称职的队长,带着大伙儿能喘口气……哪成想……” 苏清风的叙述从人群聚集、林大生的振臂高呼开始,讲王友源书记的出现和承诺,讲起林大生控诉赵麻子的罪状时,王秀珍还能跟着点头,脸上露出解气的神色。 然而,当讲到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他们想拖延时间”,尤其是描述“那砖头像颗出膛的炮弹,砸在王书记头上,血呼啦一下就染红雪地”时。 王秀珍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灯火,盛满了巨大的惊恐。 “天老爷啊!”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怕惊醒噩梦。 “这……这……这不是往死里作吗?砸公社书记?这得是多大的罪过!要吃枪子儿的啊!” 她一把抓住苏清风的胳膊,棉袄下的手臂肌肉是紧绷的。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冰冷的镣铐和黑洞洞的枪口,而她的清风就站在中间。 苏清风感受到嫂子指尖传来的冰凉和颤抖,心里也不好受。 但他接下来说的,更是让王秀珍浑身冰凉。 “俺没忍住,把肖达强那狗东西按在地上了,狠狠扇了他几个大耳刮子!” 煤油灯的火苗“噗”地跳动了一下,光晕在王秀珍煞白的脸上剧烈地晃动。 “啥?”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意识到什么。 生怕苏清雪听到,压低了嗓子,带着哭腔,“你疯魔了?清风!那是武装部长!是官儿啊!你打他?这……这不是往老虎屁股上捅刀子吗!” 她松开苏清风的胳膊,气得、怕得浑身哆嗦,攥起没什么力气的拳头,狠狠砸向苏清风的胸口,“你个虎犊子!你作死啊!俺咋跟你说的?让你别冲动,别惹事!你咋就不听?你是想把俺和清雪都吓死还是咋的?” 拳头砸在苏清风厚实的棉袄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惊惧无助的发泄。 她一边捶打,一边急促地低声控诉:“扇人家耳光?清风啊,你是嫌命长啊!那是多大的官儿?你今天逞这英雄,回头呢?肖达强是啥人?那就是一条毒蛇!他能咽下这口气?他后面那些民兵,还有孙有良,那都是能吃人的主儿!往后……往后咱这日子还有安生吗?他们还不定得咋磋磨咱呢……” 王秀珍越说越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滴在手背上,也洇湿了苏清风肩头的粗布棉袄。 苏清风任由嫂子捶打发泄,那几下对他来说不疼不痒,但看着她焦急落泪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直到她发泄得累了,喘息着,他才伸出有些粗糙但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试图安抚。 “嫂子,别怕,”苏清风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子难得的冷静,“没事的。俺打了肖达强不假,可那也是那老小子活该!他仗着官身,就想着把俺们往死里整,不镇住他,后面更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嫂子泪眼朦胧中透出的疑惑,继续道:“而且,你猜后来咋了?王友源书记醒了!他虽然头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可那脑子比谁都清醒!他一眼就看穿了肖达强那点鬼把戏,想踩着他这个书记上位当功臣呢!王书记当场就把他撅回去了,勒令肖达强把民兵都撤了,还说今天这事儿‘就当没发生’!” 王秀珍的眼泪挂在腮边,一时忘了再往下流。 “啊?王书记……醒来了?他……他没计较砖头的事儿?还……还让肖达强走?”这消息反转得太快,她有点跟不上。 “嗯!” 苏清风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点“解气”的笑,“王书记是明白人,知道咱们不是存心闹事的。他当场就答应了,让咱西河屯自己选个队长,大队那边他会打招呼!那赵麻子,绝对撤掉!” 提到这个,王秀珍脸上才显出一点喜色和期盼。 但忧虑很快又压了上来:“那……那肖达强……” “肖达强?”苏清风鼻腔里哼了一声,“他现在可顾不上俺了。王书记那会儿,虽然伤得重,可眼神利着呢!他差点被砸死,你说他醒了第一个要找谁算账?肖达强今天这么一闹,想踩着书记往上爬,他那点心思全暴露了!王书记能放过他?估计肖达强现在正焦头烂额,想着咋样保住他那身皮子呢!” 苏清风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 “他没心思也腾不出手来对付俺们,至少在王书记收拾他之前!” 第196章 嫂子,你好香 苏清风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抓住对手破绽的笃定: “孙有良这回算是露底了!肖达强自顾不暇,他孙有良没了靠山,还敢跳出来?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把剩下的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有力地鼓动。 “所以,嫂子,把心放肚子里。天塌下来,有王书记先顶着肖达强。至于孙有良……”苏清风咽下馒头,目光变得锐利,“他敢动歪心思,俺正好名正言顺地‘教训’他一顿,让屯子里那些还骑墙看风使舵的人知道知道,西河屯的天,该变回来了!” 王秀珍听着苏清风条理清晰的分析和安排,看着他此刻显露出的不同于以往的沉稳和锋芒,那紧绷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可旋即,那点担忧又卷土重来,化成了嗔怪。 “你啊!” 王秀珍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苏清风的额头,力道却轻了很多,指腹带着点温热。 “就你能耐!啥事到你嘴里好像都轻飘飘似的!” 想起苏清风描述的枪声震住全场的瞬间,她的指尖还是微微发颤。 王秀珍站起身,走到炕桌边,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煤油灯的灯芯。 那豆大的火苗仿佛得了助力,蹿高了半分,挣扎着吐出稍显明亮的光,瞬间驱散了更大一片阴影。 昏黄的光晕柔和地洒在苏清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王秀珍借着这点微光,仔细打量着他脸上的冻伤和疲惫。 “看你冻的这脸,”她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母性的责备,“像猴儿腚似的红!锅里还有热水,俺去给你打点洗洗脸。” 苏清风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和疲惫,“嫂子,不碍事,这点冷算不了啥。” 王秀珍却不由分说地站起身来,脚步放轻,走到门口,去了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便传来锅盖掀动和舀水的轻微声响。 苏清风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感受着屋内因灯光略亮而明显增添的暖意,听着厨房里嫂子忙碌的细微动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回忆着这一天的经历。 “清风,水打好了,快来洗洗。” 王秀珍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进来,那木盆有些陈旧,边缘还带着一些磨损的痕迹。 她轻轻地把木盆放在炕上,木盆与土炕相碰,发出轻微的闷响。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脸上那点惬意的表情,只当他是真累坏了。 她走到水盆边,把手浸在热水里,感受着那温暖的水流,然后拿起毛巾,拧干,走到苏清风面前,“来,嫂子给你擦脸。” 苏清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毛巾,“嫂子,我自己来就行。” 王秀珍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跟嫂子还客气啥,快坐下。” 苏清风只好乖乖地坐下,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暖。 王秀珍轻轻地用毛巾擦拭着他的脸,动作轻柔。 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苏清风的脸,那粗糙而又温暖的感觉,让苏清风的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嫂子,你手真暖和。”苏清风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 王秀珍笑了笑,“傻小子,这大冷天的,手能不凉嘛。不过这热水一泡,就暖和了。” 苏清风睁开眼睛,看着王秀珍那温柔的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情不自禁地抓住了王秀珍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干裂,但在苏清风眼里,却是世界上最温暖、最美丽的手。 “嫂子,谢谢你。有你在真好。”苏清风深情地说道,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王秀珍被苏清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清风,你……你这是干啥,快松开。” 苏清风却没有松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慢慢地靠近王秀珍。 “嫂子,你好香。” 王秀珍的心跳陡然加快,她能感觉到苏清风那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想要推开苏清风,但双手却有些无力。 就在苏清风快要吻上王秀珍的时候,王秀珍突然清醒过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苏清风,“清风,冷静点。” 苏清风被王秀珍这一推,猛地清醒过来。 他看着王秀珍那惊慌失措的眼神,心中充满了懊悔。 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了,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 “嫂子,我……我对不起。”苏清风低着头。 王秀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清风,嫂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能是今天太累了,才会这样。嫂子不怪你,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苏清风点了点头,“嫂子,我知道了。我……我先回房间了。” 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开了房间。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苏清风是个善良、勤劳的好孩子。 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对苏清风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但她知道,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她是个寡妇,而苏清风还年轻,有着美好的未来。 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而耽误了苏清风。 苏清风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炕边,双手抱着头。 想起刚才自己的冲动行为,觉得无比的羞愧。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王秀珍,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与她相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不过刚刚嫂子也是没有多说什么。 估计有和他一样的想法,但这事情确实容易让人嚼舌根。 尤其两人相差的年纪也大。 刚刚王秀珍推开他,估摸着心里压力也很大吧。 自己还是太上头了,有些事情可不能霸王硬上弓。 “哎。” 苏清风在炕上,蒙着被子。 小火苗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 苏清风郁闷呢,抓起它,就对着它弹脑瓜崩。 疼的小火苗直叫唤。 苏清雪听到后,立马拯救出小火苗。 “哥,你就别欺负它了。” “好吧。” 第197章 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卧槽!什么鬼?” 他低骂一声,真他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昨夜那失控贴近后的尴尬,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心底,此刻梦境将这隐秘的悸动无限放大、扭曲,搅得他心神不宁。 不能再躺着了。 他像做了贼一样,蹑手蹑脚地翻身下炕,冰冷的土炕沿瞬间激得他一个哆嗦,神智彻底清醒了几分。 快速地从炕角的木箱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粗布内裤,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条被弄脏的贴身衣物。 像是拿着什么烫手的、见不得人的罪证。 动作迅捷而无声,几乎是用气声在操作。 推开自己房门时,他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隔壁的房间里还一片寂静,也只有小火苗在窝里轻轻翻身的细微声响。 很好。 快步溜进厨房。 寒冷瞬间包裹了他,但此时冰冷的空气反而让他紊乱的心跳稍微平复。 角落的大水缸里结着一层薄冰。 他咬着牙,舀起一瓢刺骨的凉水,就着微弱的天光,狠狠搓洗起来。 冰凉的水刺得他手指关节生疼,却也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那股源自下腹、盘踞在梦中的燥热。 这鬼天气,衣服洗了根本晾不干,只能放在炉子上慢慢烘干。 若是丢到外面院子,用不了多久就能冻成硬邦邦的冰坨。 他拧干内裤,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敢立刻放到堂屋那唯一能生火的大灶上去烤。 万一嫂子先起来看到,那真是百口莫辩了。 毕竟这天气,哪有只换洗内裤的啊。 苏清风自己都没这习惯。 他踮着脚走到连接堂屋的厨房侧墙边,那里为了保温,墙壁较厚,里面嵌着烧炕的烟道。 平时烟道外壁就是温热甚至是烫手的。 他用手指试了试温度,还行。 他飞快地将拧干的湿内裤搭在烟道墙壁上方一个不起眼的木楔子上,指望着炕火的余温能慢慢将它“捂”干。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解决完了这桩紧急事务,晨练的时间到了。 厨房空间不大,冰冷的地面有些冻脚。 他脱下外面厚重的旧棉袄,只穿着单薄的夹袄,活动开冻得有些僵硬的关节。 深冬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清晰的刺痛感。 他先做起俯卧撑。 最初只能做个几十个就手臂酸软,气息不匀。 如今,随着身体素质增强并持续锻炼,他的手臂肌肉如同蓄力的弓弦,每一次下沉和撑起都带着稳定的力量感,胸腔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动作都标准而充满韧性。 “两百八十七、两百八十八……” 汗水开始从额角、鬓边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俯卧撑达到三百整。 他没有停下,气息只是稍微急促了些。 紧接着换成卷腹。 双腿曲起,双手枕在脑后,核心力量爆发,将上身带动离开冰冷的地面,每一次卷腹都感受到腹肌有力的收紧与拉伸。 “两百五十五……两百五十六……” 冰冷的空气被他大口吸入,灼热的气息又呼出,在厨房里形成淡淡的白雾。 就在他沉浸在身体的节奏中,意识放空,努力对抗着残余的梦境和尴尬时,厨房那扇沉重的、带着门闩的木门,发出轻微沉闷的“咯吱”声。 门轴转动,带进一股更凛冽的寒气,也打破了厨房原有的、只有苏清风锻炼时粗重喘息和动作带风的孤寂。 王秀珍端着一个小搪瓷盆走了进来。 显然也没料到这么早,苏清风就来厨房里了。 她也知道苏清风每天会锻炼,只是昨晚没睡好觉,起来的有点早。 估摸着酥清风也是没睡好。 “昨天是不是对清风做的有点过分了?”王秀珍心里想着,但很快否定了。 要是真被这小家伙亲了,今天才麻烦了呢。 随即,她的视线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滑向他身后的墙角。 那块搭在烟道木楔子上,虽然经过搓洗拧干,在昏暗晨光下却依然能看出颜色最深重之处的布料轮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厨房里只剩下炉膛里昨晚未熄灭完全的几块炭火余烬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哔啵作响的声音。 王秀珍的脸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那红霞迅速蔓延,从耳根直烧到脖颈深处。 昨夜,就在隔壁那个同样狭小的房间里,那失控的瞬间,他粗重的呼吸、滚烫的手掌、炽热眼神带来的冲击,比寒冬的北风更凛冽,让她整整一夜辗转难眠。 慌乱中,视线无处安放,最终死死盯住了手中的搪瓷盆底。 苏清风也完全僵住了。 卷腹的动作停留在半程,腰腹用力绷着,像个滑稽的雕塑。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带着咸涩的味道流进嘴角。 嫂子看到了! 看到了他搭在那里的东西! 那无比明显的“证据”! “嫂子,今天这么早,我这是想着这么多天没洗澡呢,就换洗一下。” 王秀珍点了点头,“嗯嗯。” 说完,她几乎是垂着头,避开了苏清风身体的所有部位,侧着身子,以一种近乎僵硬和防御的姿态,挪步走向墙角那口半人高的粗陶面缸。 王秀珍沉默地放下搪瓷盆,用力掀开沉重的、盖着用来防潮防鼠的木板盖。 面粉特有的、干燥微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王秀珍拿出里面的小葫芦瓢,探身舀了一大瓢雪白的面粉,“哗”的一声倾入盆中。 这声音打破了死寂,却并没有化解凝重。 王秀珍开始用瓢继续舀面,动作机械,像是只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转移那无所适从的注意力。 面粉落入盆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低垂着头,专注地看着盆里的面粉,却不敢抬起眼皮看身边那个身影一眼。 苏清风保持着那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姿势,手臂已经有些酸麻。 他不能让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继续下去。 苏清风想要道歉。 身体微微放松下来,转向面缸的方向。 “嫂子……” 几乎是同时,王秀珍的动作也猛地一顿。 她没有抬头,但舀面粉的瓢停在半空。 抢先一步,开了口:“清风。” 王秀珍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盖过了苏清风的起头。 “昨晚的事,就当……” 她停顿了一下。 “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以后……以后你可别……别再那样了。” 这番话她似乎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排练了无数遍。 她把“别再那样”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既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嫂子!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王秀珍听着苏清风斩钉截铁的话。 像一块冰冷沉重的石头,砸向王秀珍的心湖。 王秀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手中握着的葫芦瓢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地陷进她粗糙的指腹里。 有一股子莫名的失望。 “……嗯。” 她的回应只有一个字,低哑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嫂子,今天做什么吃的?” “面疙瘩汤。” 第198章 无能的丈夫 王秀珍熬的面疙瘩汤带着暖意滑进胃里,苏清风收拾好碗筷,便顶着清冽的寒气出门了。 昨天和嫂子的事情尘埃落定,现在正是筹划未来的好时候。 他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林大生家。 林大生正蹲在院子里拾掇马车轱辘,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苏清风,咧嘴笑了笑:“清风啊,早!吃了没?快进屋坐。” “吃过了,林叔。”苏清风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单刀直入,“林叔,俺找你打听个事儿。俺想开春后,先把家里房子的地基弄好。地方俺寻思好了,俺家现在那窝棚小,但左右都空着,地界大,俺想向两边各扩出去三米左右,这样盖新房,能宽敞些,大概整个儿有个一百平米出头。” 林大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赞许地点点头:“嗯,你这想法对!宽敞点住着舒坦。地界俺知道,你爹以前就说过,那一片都是你家的自留地边角,你申请扩一点,屯里肯定没二话,俺这要当了队长,直接就能批。关键是你手里钱粮够不?这盖砖瓦房可是个吞金的窟窿眼。” 苏清风胸有成竹地摆摆手:“俺想明白了,这事儿急不得,也等不得。俺打算一步一步来。先把地基打扎实了,地基立在那里,谁也搬不走。后面砌墙、上梁、铺瓦、盘炕……这些花大钱、费功夫的活儿,俺再慢慢攒、慢慢凑,一年不行就两年。” 林大生眼睛一亮:“行啊,清风!这法子稳当!先打地基,确实花不了几个钱。尤其是咱们这东北的地基,只要把坑挖深点,把冻土避开、夯实了,能顶住咱们这地界的大雪寒风就行。主要材料就是砖石、石灰浆、沙土这些基本玩意儿,不像上面盖房子要木料、瓦片,贵多了。你要是想省点,河滩上挑点儿大石头、碎砖头都用得上。” “那敢情好!”苏清风心定了大半,“林叔,你给俺估摸估摸,俺想盖这一百来平米的房子,地基得下多深?得用多少材料?按咱们这物价钱,光这地基,大概得多少钱?” 林大生蹲下来,随手捡了根小树枝,就在雪地上比划起来:“俺们这块儿冻土层深,地基至少得下到八九十公分到一米。按一百平米算,这大角儿的地基沟得挖好长一圈。宽度嘛,要保证结实,墙体基脚部分得六七十公分宽。深按八十公分算,这得挖二三十个立方的土方出来。” “这人工不算钱,就靠邻里帮忙出力气、管几顿饭就成。费钱的就是填进去的料子。” 林大生掐着手指头算: 青石、毛石(或者碎砖):最下头要铺厚实稳固的垫层,这个占大头。用碎砖或者采石场的碎石边角料就行,便宜。按一立方十五到二十块算。垫层少说也得十几二十立方。咱保守点,按用二十立方,一立方算一块钱,这就20块钱。 青砖或红砖(砌基脚或做勒脚):地基露地面那部分(勒脚),或者基脚得用整砖砌一段防潮防磕碰,看着也利索。100平米房子地基周长约40米,高度(勒脚)按30公分(一层砖左右)算,加上基脚部分也用些砖,撑死也就两千来块砖。 红砖一块按供销社定价:约0.02元\/块(当时物价低,高级技工日工资大约1.5-2元)。 2000块砖x0.02元=40块钱。 石灰和沙子(做灰浆):石头、砖块之间得用石灰砂浆黏合、找平、坐浆。用不了多少石灰。大概两三百斤石灰(1-1.5担),加上三四立方的沙子(沙子基本可以在河滩自取,算点人工挑运钱)。 石灰:按5毛钱左右\/100斤。 300斤石灰x0.005元\/斤=1.5元。 沙子:基本没材料费,撑死算1块钱的人工挑运费。 林大生把小树枝一扔,下了结论:“总共算下来:石头垫层20块+砖头40块+石灰1块5毛+沙子1块=62块5毛钱!俺再给你算点损耗和零头,比如绳子、筐子用破了啥的,满打满算,六十五块钱!足够你把这百平房的地基结结实实打出来,保证几十年不塌秧!” “才六十多块钱?”苏清风虽然知道便宜,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精神一振。 这可比他预想的省太多了! 放在嫂子王秀珍那里的钱应该差不多有七十多块钱。 上次一百四十多,拿了八十还公社,他们后面打猎赚的钱,苏清风也给了嫂子。 地基钱应该足够了。 “对!就这数!人工不算在内嘛。到时候吆喝一声,屯里壮劳力来帮忙,管顿带油花的饭就行,顶多再搭上几包丰收牌烟卷儿。”林大生拍着胸脯,“这事儿你放心,只要你能备齐料子钱,开春解冻,俺带着人几天就给你挖好夯结实!” 苏清风心中豁然开朗,阴霾尽扫:“太好了林叔!俺这心里就有底了!那俺就按这数备钱去!开春就动土!” 从林大生家出来,苏清风脚步轻快了不少。 日子也算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都能盖上砖房了,屯子里盖砖房的可没有几家。 刚拐过林大生家院角的柴禾垛,远远地就见一辆牛车嘎吱嘎吱地沿着屯中的主路往外走。 那赶车佝偻着的身影,可不正是要被撸掉队长帽子的赵麻子嘛! 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估摸着是去公社大队部办交接的手续了。 “嘿,动作倒快,不用催就夹尾巴走了。”苏清风冷笑一声。 不知道孙有良那个阴货,有没有把昨天公社那场戏的内情告诉他呢? 正想着,一个裹着破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小身影哧溜一下从旁边雪堆后头钻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 正是苏清风花了一块钱一个月重金雇佣、专门负责盯梢孙有良家的小侦探——杨大海(妹妹苏清雪的同学)。 杨大海眼睛亮晶晶的,哈着白气急道:“清风哥!俺看见啦!那孙有良……孙有良刚才、刚才溜着墙根儿,往赵麻子家去了!麻溜儿的!赵麻子刚出门,他就进去了!” “您可真神啊?怎么知道他会去赵麻子家的?” “这你小孩子就别管了,反正你也不懂,去问下你爸妈,为啥孙有良会去找麻子家里,不过不要说是我让你盯着的,我们可是交易关系,下次有什么好事情,我还雇佣你,但是你把我出卖了,我可就不和你交易了。” “没问题,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拍了拍杨大海的头:“不过,这事情干得漂亮!盯紧了!回头哥给你带块糖!” 看着孙有良和赵麻子家那个方向,苏清风眼神锐利如刀。 孙有良这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是时候跟他好好算算账了。 第199章 绿帽子队长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雪粉被风卷着,在屯子里的土路上打着旋儿。 苏清风的鼻尖冻得发红,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杨大海的报信像一簇火苗,把他心头的算计瞬间点燃成了熊熊烈焰。 “走,跟哥去赵麻子家附近瞧瞧!” 苏清风的命令又低又急,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不一会儿。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立刻猫下腰。 如同潜行的狸猫,借着柴禾垛、参差的墙角、光秃秃的树干作掩护,悄无声息地朝赵麻子家的方向摸去。 雪被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在呼啸的寒风掩护下,微乎其微。 刚靠近那堵被风雪侵蚀得坑坑洼洼的低矮土墙,没等他们完全贴到近前,一阵奇异的、压抑又急促的混合喘息声,伴随着棉布剧烈摩擦的悉悉索索声,便断断续续、顽强地穿透了不算太厚的土墙,清晰地钻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声音的来源,正是小院中的土坯房正屋! 杨大海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这声音虽然模糊不清,但在屯子里那些没拉严实窗帘的傍晚,或是偶尔路过某些人家窗下时,也曾隐隐约约听到过。 此刻在这大白天的僻静处,如此清晰地响起,让他立刻明白了屋内在上演着何等“激战”。 小脸蛋“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窘迫、惊讶混杂着强烈的好奇,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苏清风。 苏清风嘴角咧开一个弧度,扯出的不是笑意。 而是一丝冰冷至极、充满恶意和嘲讽的冷笑。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个孙有良!赵麻子这条落水狗,前脚刚夹着尾巴去大队交代工作,你后脚就蹬上门来填补这热炕头的空缺了?呵,偷人媳妇?赵麻子这顶绿帽子队长的帽子算是实至名归了,不过今天,老子亲手给你钉上!够胆!正好撞老子枪口上!” 苏清风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一把拽住杨大海的胳膊,将他拉进墙角更为隐蔽、堆满了破篓筐和烂木板的阴影死角里。 这里的视线绝佳,既能通过院墙破败处的缝隙看到院内的部分动静,特别是院门和那个传出声响的窗户方向,又能将两人的身形完全隐藏在阴影和杂物之后。 寒风从缝隙钻进来,冰冷刺骨。 “大海,听哥说!现在赶紧去办两件事!” 苏清风语速极快,如同下达战斗指令。 “第一,用最快的速度,悄悄跑回屯子里,多找几个信得过的半大小子来!记住,一定找那些机灵、嘴快、爱看热闹、胆子又够大的!告诉他们,赵麻子家院子这边有热闹看,天大的热闹,让他们立刻、悄悄地围过来看稀奇,但千万别声张大了,惊动了里面的人就不好玩了!懂了没?就说有人打起来了,贼精彩!” 杨大海听得小眼睛放光,连连点头。 苏清风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继续急促地安排:“第二,你人小灵活,办完第一件事后,立刻绕个弯子,避开这边,跑去孙有良家!找到孙有良的老婆郑西凤,就告诉她——‘婶子,不好了!俺瞅见孙叔刚溜着墙根儿进了赵麻子家那院门,这都进去好一会儿了,半天没见出来!俺听着里面叮咣的,好像打起来了,动静可大了,听那叫唤声都带着哭腔了,别出啥事啊!’话传到了就行,说完了立刻跑回来!记住了,一定要惊慌失措点!” 他拍了拍杨大海被风吹得冰凉的、冻得通红的小脸,眼神锐利:“干得漂亮,回头哥再给你加块城里的大白兔奶糖!咱们这场‘大戏’,就靠你点火了!快去!” 杨大海的心脏砰砰直跳,捉奸看热闹外加替老大苏清风“办大事”的刺激感,瞬间战胜了寒冷和惊慌。 他兴奋得脸蛋发光,用力一点头,如同接到了绝密任务的小战士:“放心吧清风哥!包在俺身上!” 话音未落,他矮小的身子已像条滑溜无比的泥鳅,顺着墙根儿,“哧溜”一下就消失在狭窄、积雪的巷道深处,动作快得惊人。 苏清风则独自缩回了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沉寂的角落。 他屏住呼吸,支棱起耳朵,宛如最耐心的猎人。 屋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交缠声响更加肆无忌惮地冲击着他的耳膜——沉重的喘息,压抑不住的呻吟,还有那清晰的碰撞声、棉被褥子摩擦的“噗噗”声。 …… 他想象着孙有良那张平日里,带着虚伪笑意的脸。 此刻是如何的急切和下流,想象着李彩霞那略显刻薄的脸上可能浮现出的妖媚。 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冰冷的土墙缝隙,冰凉的触感反而让心中的那份算计如同被炉火烘烤过一般,滚烫,沸腾! 时间,在风雪声和污秽声响的混合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带着黏腻的腥膻气味。 苏清风却出奇地冷静,他知道,好戏的高潮即将来临。 他在等,等那把名为郑西凤的火,和那群名为看热闹的风。 终于! 首先灌入耳中的,是杂沓纷乱的、踩在雪地上的“噗嚓噗嚓”脚步声,从屯子主路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紧接着,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如同破锣刮锅底般的尖锐嘶吼声,骤然在风雪中炸响,带着足以掀翻屋顶的滔天怒火: “孙有良!你个天杀的!挨千刀的王八操的畜生!你给老娘滚出来!” 是郑西凤!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耻已经彻底变了调,像金属在刺耳的摩擦。 “郑西凤来喽!郑西凤抓奸来喽!堵门!堵门别让他们跑了哇!” 一群半大小子稚嫩却充满亢奋的喧哗声,几乎是立刻跟上,此起彼伏,如同追逐猎物的兴奋猎犬。 显然,杨大海功不可没,搬来的救兵到位了,而且是火力全开! 苏清风在阴影中绷紧了身体,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凝固如寒冰。 他知道,火星撞地球的时刻,到了! 第200章 你们这对狗男女! 郑西凤那粗壮的身影,如同被激怒的野猪精,裹挟着一身暴戾之气冲到赵麻子家那摇摇晃晃的木栅院门前时。 她根本没有丝毫停顿! 酝酿了一路的怒气和屈辱瞬间达到了顶点。 她根本不需要尝试推门,而是直接侧过她那敦实的身子,使出吃奶的劲头,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本就不甚牢靠的破木板门! “哐当——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西河屯的寂静里爆开! 不光是门被撞开,那脆弱的门轴似乎也承受不住这股蛮力,发出了凄惨的断裂呻吟! 整个院门连同门框都剧烈地摇晃起来,门板拍在旁边的土墙上,又弹回,尘土和雪沫簌簌落下。 这巨大的声响和震动,如同炸弹般投入了那间充满旖旎的土坯房! “啊——” 一声女人极度惊恐、失魂落魄的尖叫几乎冲破房顶! 是李彩霞! 那叫声里充满了天塌地陷般的恐慌。 “谁?我……操……谁他妈……” 紧接着是孙有良惊怒交加,却因气急而结巴走调的嘶吼,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措! 郑西凤的身影早已像一股裹着风暴的旋风,冲进了院子! 屋内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的声音让院外围着的半大小子们都兴奋地嗷嗷叫。 “滚开!臭婊子!” “孙有良!老娘撕碎了你!” “啊!别……别碰我……” “贱货!!!让你勾引我男人!” 嘶吼、哭叫、怒骂、推搡声混杂在一起,比十台大戏同时开锣还要热闹! 混乱透过敞开的破院门汹涌喷出! 苏清风在院墙外,猛地从藏身处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眼睛在风雪中亮得惊人,如同瞄准猎物咽喉的猎豹! 苏清风对着院墙外那群早已聚集,挤挤挨挨伸长脖子像待喂食的小鸭子,却又慑于屋内动静太大而暂时有些畏缩的半大小子们。 用力地、无比清晰地一挥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煽动和命令: “愣着干啥?都堵这儿看戏啊?进去看看到底咋打起来了啊!他们咋整这么大动静?光听有啥劲!” “得令!” “冲啊!” “看热闹去喽!” 以杨大海为首,憋了半天的十几个半大小子,如同脱缰的野马群,又像得令冲锋的小兵。 嗷嗷叫着。 兴奋的呼喊瞬间压过风雪声,争先恐后。 一窝蜂地冲进了那扇破败的院门! 苏清风就是那点火的引信,他的发话就是一道进攻令,让孩子们胆气陡增! 一瞬间,院子里狭小的空间被挤满了! 屋内的场景,因为堂屋门刚才被郑西凤闯入时撞开也敞开着。 彻底暴露。 在数十道好奇、震惊、鄙夷的目光之下! 屋内景象如同定格了一幅最不堪的春宫画: 郑西凤这位屯里有名的悍妇,此刻头发散乱,像发怒的狮子鬃毛。 满面油光汗水混合着涕泪。 那张本就不好看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扭曲变形。 她几乎是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制着孙有良,一双蒲扇般的大手,一手死死地用尽全力揪着孙有良那本来就没几根的稀疏头发。 另一手则如同铁耙,疯狂地在他脸上、赤裸的上身胡乱地抓挠、撕扯! 几道新鲜的血痕立刻出现在孙有良煞白的脸上和胸前。 “偷!我让你偷!!臭不要脸的!偷到这破鞋家来了!赵麻子刚走你就钻热被窝?!你当老娘是死的啊!” 她的咒骂带着哭腔,又如同淬毒的利刃,每一句都扎在屋内屋外所有人的耳朵里。 孙有良的狼狈已不足以形容其万分之一! 他上身光着,肋骨清晰可见,一身的白肉在寒冷和羞怒下变得发青。 下身只穿了一条灰扑扑的单裤,裤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半开着口子,甚至连里面的破旧衬裤都能瞥见一角! 一张脸惨白如纸,刚才残留的情欲早已被惊惶、羞怒取代,嘴唇哆嗦着。 他一边竭力弓着腰想护住自己的脑袋,避免被揪秃。 一边用尽力气想推开如同山峦般压着自己的郑西凤,口中语无伦次地辩驳:“疯了!你疯婆子!胡说八道什么!我……我就是路过,李彩霞叫我进来帮她抬东西……啊!别打脸!” 话音未落,郑西凤一爪子又在他脸上添了新彩。 李彩霞狼狈地蜷缩在炕沿最里面,紧紧裹着一条破旧不堪,洗得发白的蓝花被单。 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被单只勉强盖住大腿根,两条光溜溜的小腿肚子和一双冻得有些发青的脚丫露在外面。 散乱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张脸惨白如鬼,嘴唇没有丝毫血色,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绝望和无地自容的羞耻,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无声地往下滚落。 整个人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恨不得钻进炕洞里消失。 屋里弥漫着的那股浓烈的、还没来得及散尽的、令人作呕的腥膻气息。 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铁证。 “看到了吗!看清楚了吗!!” 郑西凤一边继续她狂暴的撕打抓挠,一边猛地回头。 对着挤满了门口、屋门槛,甚至窗户缝外那些目瞪口呆、指指点点、脸上写满惊奇、嘲笑和鄙夷的半大小子们。 甚至有更小的孩子也被吵闹引来。 发出尖利刺耳的控诉: “都看看!就是炕上这个不要脸的骚货!臭烂了心肝的狐狸精!勾引我家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她愤怒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剐过瑟瑟发抖的李彩霞,又用力把孙有良的脑袋往下按,几乎要按进裤裆里: “就是这个黑心肝、烂肠子的下贱玩意儿!趁着人家男人赵麻子前脚刚出门办事去,他后脚就猴急地钻这贱货的被窝、骑人家老娘们的裤裆里去了!天打雷劈的玩意儿啊!赵麻子这个窝囊废,媳妇裤腰带都守不住!你们这对狗男女!下流无耻的贱货!今天让全屯子的老少爷们都看看你们这对猪狗不如、光屁股拉磨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她的咒骂如同点燃火药库的引线,瞬间引爆了围观人群的哗然和哄叫! “咿——不要脸!真钻被窝啦!”一个半大小子嫌弃地喊道。 “孙有良光屁股啦!”另一个指着孙有良敞开的裤腰和下身的狼狈大叫。 “郑婶子挠得好!使劲挠他!呸!丢人!”有小孩学着大人的样子啐唾沫。 “李彩霞哭了!哭也没用!偷汉子活该!” “噢——噢——孙有良钻李彩霞裤裆喽!” “俺娘说这是搞破鞋!要挂破鞋游街的!” 第201章 人言,才是最锋利的刀子 小孩子们的声音充满了童真的残忍和看热闹的兴奋。 又好奇又厌恶地指点着、议论着。 各种带着俚语的叫喊、哄笑嗡嗡作响。 如同几百只鸭子一齐聒噪,彻底将这座肮脏的土坯房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公开审判的刑场! 屋里屋外,叫骂声、哭喊声、尖叫声、哄笑声、辩解声……混杂在一起,人仰马翻,沸反盈天! 而制造了这一切风暴的核心——苏清风。 此刻依然稳稳地、如同幽灵般藏匿在院墙外那个堆满杂物的黑暗角落里。 苏清风没有踏入那混乱的漩涡一步。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去撕打侮辱,那样太过低级。 苏清风只是像一个导演,精准地安排好每一个环节,然后静静地欣赏自己亲手点燃的火焰,是如何将仇人烧得体无完肤、身败名裂! 他冰冷的视线,隔着院墙的缝隙,牢牢锁定着院子里那混乱中心的三个身影。 听着郑西凤那如同泣血杜鹃般歇斯底里的哭骂控诉。 听着孙有良那狼狈不堪、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苍白狡辩。 听着李彩霞那压抑绝望、仿佛精神已经崩溃的细微呜咽。 他能想象到此刻孙有良心中那点算计。 如何挽回形象。 如何让赵麻子回来不闹事。 但苏清风怎么可能让孙有良如愿? 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如何让赵麻子和孙有良拼命了。 他要让孙有良的想法被现实砸得粉碎,就像砸在地上的一滩狗屎! 西河屯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小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方寸之地的喧嚣。 这场他精心策划的风暴,终于在达到了最混乱的顶点! 村子里的人陆陆续续的围观过来。 院外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一些大人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吸引过来。 看到里面的场景,无不是倒吸一口冷气,随即露出鄙夷、嫌弃、幸灾乐祸等复杂的表情,议论的声音也变得更大、更严厉: “啧啧啧……真是造孽啊……” “孙会计平时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这么腌臜?” “赵麻子这队长当得……唉,家都让人偷没了……” “郑西凤这泼辣劲儿,孙有良怕是没好日子过喽!” “李彩霞也是个不守妇道的!活该!” 苏清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那丝冷笑终于化开,变成如释重负的舒坦。 无能的丈夫这个标签,已经不仅仅属于窝囊的赵麻子。 这个寒冷的上午过后,无论是赵麻子的无能,还是孙有良的伪善,都将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成为整个西河屯永远的笑柄和谈资! 而他自己,则在阴影里拿回了尊严,还狠狠地、彻底地报复了回去! 这场风暴的效果,远比他预想中还要完美。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苏清风心中冷笑。 看到了那对野鸳鸯将要面临的更加绝望的漫长寒冬。 院中,风暴的中心。 郑西凤的脸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扭曲变形,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滔天的恨意。 她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化作最致命的武器,死死揪着孙有良那条匆匆套上的、被扯得歪斜变形的棉裤腰带。 “孙有良!你个丧良心的活牲口!老娘伺候着你,给你爹娘送终,你就是这么报答俺的?!钻到这个骚寡妇的热炕头上,给她当野男人?啊?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俺替你缝的衣裳,烧的饭?” 她的哭骂字字泣血,句句穿心,带着妇人绝望的控诉和最底层俚语的粗砺羞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孙有良本就摇摇欲坠的体面上。 唾沫星子混合着泪水,毫无顾忌地喷溅在孙有良煞白的脸上。 孙有良奋力地挣扎着,试图掰开郑西凤铁钳般的手指。 他头发凌乱,脸颊上被指甲刮出了几道清晰的血痕,棉袄领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脏污的衬里。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急又怒,更多的却是被当众剥光般的恐慌。 “西凤!你听我说!误会!全是误会!” 孙有良的声音因为慌乱和用力而变调,尖细又破碎,试图穿透鼎沸的人声,“赵队长……赵队长刚走!他临走托我……托我看看家里柴火够不够!天太冷!李彩霞……李彩霞她冻着了!在屋里难受地哼哼……我……我是在照顾!对!照顾她!她可是赵队长家的人!” 这番仓惶又漏洞百出的辩解,与前面在屋子里的辩解一样。 谁会蠢到相信? 在证据确凿和村民的亲眼所见面前,简直比雪地里的一滩新鲜鸡屎还要苍白刺眼。 “照顾?照顾到炕上去啦?孙有良,你这照顾得可真‘深入’啊!” 墙头上,一个年轻人喊道。 引得旁边一群村民哄堂大笑。 “啧啧啧,孙会计这张嘴可真会白乎,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照顾人照顾得裤腰带都松了?稀罕!” 人群中,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吧嗒着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鄙夷,对着旁边的老伙计摇头。 “就是!当我们都是聋子傻子不成?那声音,隔二里地都能听见,是冻着了?那是骚的吧!”一个膀大腰圆的婶子撇着嘴,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女人纷纷附和。 “看那李彩霞,平日里拿腔拿调的,装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见人就抬着个下巴颏。呸!这下原形毕露了吧!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贱货!没了赵麻子这个窝囊的,就急不可耐地勾搭上新来的靠山了?可惜啊,新靠山也是个软骨头!” 另一个中年妇女刻薄的评论着,还被郑西凤单手抓着的,用一条薄被单勉强裹身,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李彩霞。 “还赵队长?人家赵麻子现在屁都不是啦!戴了这么大顶绿帽子,回来还不把这骚娘们儿腿打断?”又有人幸灾乐祸地预测。 “孙有良也是瞎了眼!自己婆娘郑西凤多能干,泼辣是泼辣点,可顾家!跟这么个烂货搅和在一起,图啥?图她长得好看?也就那样吧,一脸克夫相!” “图她是男人窝囊呗,没主儿的肉谁不想偷一口?孙有良这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算账的,一肚子花花肠子!” “赵麻子这队长当的……家都让人偷没了!这无能丈夫的名声,怕是砸瓷实喽!” “活该!俩人都活该!一个偷人养汉,一个管不住自己裤裆!都不是好东西!” 人言,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子,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这把刀,会持续很久,很久。 第202章 窝囊到家门口儿了! 这些饱含鄙夷、嘲讽、唾弃和幸灾乐祸的议论,如同无数冰冷的芒刺,无情地戳向院中的孙有良和李彩霞。 又像一团团沉重湿冷的污雪,将他们死死地埋住,每一句话都带着足以压垮精神的重量。 苏清风隐在院墙外堆满破篓烂筐的阴影角落,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墙,粗糙的墙面硌着脊背,他却毫无所觉。 这场景比他预想中还要完美。 苏清风看着孙有良如同戏台上的丑角,被当众剥掉了虚伪的皮囊,被郑西凤撕扯得如同一条破麻袋。 听着他那苍白可笑的辩解,淹没在汹涌的嘲讽浪潮里。 孙有良的心却在飞速下沉。 村民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和那些字字诛心的议论,像冰冷的河水漫过头顶,让他窒息。 他意识到照顾李彩霞这个说辞根本就是徒劳。 他脑中疯狂盘算下一个策略。 稳住郑西凤,给她保证,给她下跪都行! 许诺再也不敢了! 再想想如何安抚即将得知消息、可能暴怒的赵麻子? 赔偿? 让李彩霞也去认错,把所有责任推给她? 对! 都是这个骚狐狸勾引的! 他自己只是没把持住! 必须把自己摘出来! 就在他眼神闪烁,企图再次开口,用更真诚的忏悔打动暴怒的郑西凤时。 人群中一声带着浓重乡音、极尽夸张的尖笑如同最后一把盐,狠狠洒在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哎哟喂!孙会计!照顾人还能照顾出这满脖子的吻痕嘞?你这照顾得可真够周到细致的啊!这冻疮得有多深才能红成这样?哈哈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孙有良下意识想捂住的脖颈侧面,那里果然有几处新鲜的、暧昧的紫红色印记,在寒风中格外刺眼! “哄——!” 更大的哄笑声炸裂开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猥亵和彻底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快感。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孙有良试图粉饰太平的最后一丝幻想。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长期作为会计养成的谨小慎微和伪善面具,在这一刻被极端羞辱催生出的、扭曲的血性短暂地冲垮。 一股夹杂着屈辱、愤怒和破罐子破摔的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够了!”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到撕裂喉咙的咆哮猛地从孙有良喉咙里爆出,竟短暂地压过了鼎沸的人声! 他双眼赤红,眼中布满了血丝,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猛地使出全身力气,疯狂地一甩手臂! 长期伏案算账、缺乏锻炼的臂力,此刻竟也爆发出超出常态的力量。 猝不及防之下,一直揪着他腰带疯狂撕打的郑西凤竟被他这不顾一切的挣扎推得一个趔趄,噔噔噔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冰冷的雪泥里! 她惊愕地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窝囊男人敢还手! 这突如其来的反抗让场面出现了极短暂的凝固。 趁着郑西凤被推开的瞬间。 孙有良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回头朝着李彩霞又吼了一声,声音却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急促: “李彩霞!你他娘的还傻站着?!给老子滚回屋去!关上门!” 吼完,他似乎想要借这短暂建立起来的气势,解决眼前最大的麻烦——郑西凤。 他要震慑住她!用男人的方式! 只见孙有良脸上闪过一丝扭曲的凶狠,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孙有良竟不跑、不跪、不继续解释。 而是猛地一躬身,像头笨拙却发了狠的野猪,张开双臂,朝着刚刚稳住身形的郑西凤狠狠扑了过去! 他似乎想凭借体重将这个泼辣的女人压倒制服,让她闭嘴,结束这场公开处刑!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这常年坐办公室养出的花架子力气。 更低估了一个被彻底激怒、体魄强健的东北农村妇女在扞卫尊严时的战斗力。 郑西凤刚刚站稳,看到这个刚刚还在自己胯下认怂的窝囊男人,居然敢推开自己,还敢主动扑过来? 一股被轻视和背叛的狂怒瞬间冲散了惊愕,转化成了十倍于前的反击力量! “狗日的孙有良!你胆肥了?还敢动手?” 面对扑过来的孙有良,郑西凤不退反进,口中一声怒骂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她身子一矮,灵巧地错开孙有良正面的扑抱,同时一只蒲扇般粗糙厚重的大手闪电般向上扬起!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声音! 郑西凤结结实实、毫无保留地给了扑空了的孙有良一个大耳刮子! 用足了全身的力气!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打得孙有良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但这仅仅是开始! 趁着他被打懵,身体失去平衡向旁倾倒的瞬间,郑西凤如同猛虎下山,一伸手就精准地薅住了孙有良后脑勺上稀疏的头发! 用力往下一摁! 同时右腿膝盖狠狠向上一个屈顶! “嗷——” 孙有良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 双手本能地去捂剧痛难忍的肚子和下身要害,整个身体如同煮熟的大虾般弓了起来! 脸上涕泪横流,疼得浑身筛糠一样抖! 郑西凤死死抓着他的头发,让他根本无法抬头,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带着破风之声的尖利指甲,毫不客气地朝着孙有良暴露出来的脸颊、脖子、耳朵劈头盖脸地挠了过去! “让你偷人!让你反天!让你敢动手!我挠死你个不要脸的下贱玩意儿!我挠得你亲娘都认不出来!叫你出去勾搭骚货!” 郑西凤一边狂挠,一边喷着唾沫星子怒骂。 “啊!别……别打了!嗷……啊!救命啊!杀人啦!” 孙有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狼狈地用手臂徒劳地护住头脸,整个人被郑西凤压制在冰冷的雪泥地上。 扭动翻滚,滚成一团,像一个被肆意蹂躏的破布娃娃。 他那刚刚爆发出的,可怜的血性。 在绝对的力量和愤怒面前,比一个肥皂泡破灭得还快。 “哈哈哈!” “我的妈呀!” “可真好笑!” 这极具戏剧性的一幕,瞬间引爆了围观村民的全部笑点! 短暂的凝固后,是更加汹涌澎湃、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浪潮! 笑声中充满了快意、嘲讽和无情的鄙夷,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猴戏。 “哎呦喂!还以为要硬气一回呢!敢情就三秒钟的劲儿啊!太不经打了!” “啧啧啧,孙会计这身板儿,也就只能在账本子上硬气,到了真章儿,连自家婆娘都干不过!还想学人家搞事?也不撒泡尿照照!” “笑死俺了!郑西凤这一巴掌一巴掌挠得,听着都肉疼!孙有良叫得跟过年杀猪似的!看他那样儿,怂包!” “这就是传说中的……无能狂怒?就这还想当野汉子?连自己婆娘都压不住,炕上那活儿估计也强不到哪去!难怪李彩霞要偷人,赵麻子是个窝囊废,孙有良也中看不中用!西河屯的男人,唉!” 有人刻薄地一箭双雕。 “嘿!这以后啊,孙会计和赵麻子哥俩儿,一个前绿帽子队长,一个现无能野汉子,倒是配对儿!窝囊到家门口儿了!” “郑西凤厉害!这样的汉子就得这么收拾!往死里打,打到他再也不敢看别的骚娘们儿一眼!”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一个字眼都像尖锐的冰锥,狠狠扎在雪地上翻滚的孙有良心上。 也扎在屋内瘫坐在地,精神几近崩溃的李彩霞身上。 孙有良彻底放弃了挣扎,像条死狗一样瘫在雪泥里,脸上布满了血道子,头发被薅掉了一小撮,裤子上满是泥泞的脚印,棉裤腰带早不知去向,露出了半截脏污的粗布衬裤。 极度的疼痛和更深重无数倍的、足以摧毁一切尊严的屈辱感彻底淹没了他。 他缩在地上,用手臂护着头脸,发出绝望而压抑的呜咽,身体随着寒风瑟瑟发抖。 “你们干嘛?” “在我家门口看什么呢?” “让让!让让!” 第203章 你们这对狗男女!为什么? 就在郑西凤的怒骂孙有良,混杂着围观人群的哄笑喧哗时。 赵麻子的喊声,猛地在院门口炸响! “俺操你们祖宗!”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臊眉耷眼,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身影,僵立在摇摇欲坠的院门口。 正是刚从大队办完交接,正式被撸了队长帽子的赵麻子!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焦急,身材壮实的汉子,是李铁柱。 此刻的赵麻子,脸上最后一丝人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人般的惨青! 那双平日里浑浊躲闪的眼睛,此刻却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里面盛满了血丝,赤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额角、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虬结的蚯蚓在疯狂蠕动。 他如同木雕泥塑般僵在原地,只有身体在无法抑制地筛糠般剧烈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刚刚踏过院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内里的情形,那些如同毒针般刺进他耳膜的议论,已经把他彻底撕碎了! “啧啧啧,孙会计平时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这么腌臜?” “赵麻子这队长当得……唉,家都让人偷没了!” “戴了这么大顶绿帽子,回来还不把这骚娘们儿腿打断?” “绿帽子队长……窝囊到家门口儿了!” “俩人都活该!一个偷人养汉,一个管不住自己裤裆!都不是好东西!” 一句接一句,字字诛心! 如同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脸上,心上! 他甚至不需要再往前一步了! 顺着院门洞开的缝隙,越过黑压压挤成一团看热闹的人群,赵麻子那暴突充血的赤红眼珠,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死死地钉在了院子里那不堪入目的场景中央。 他那曾经同床共枕的媳妇李彩霞,正像被暴雨打湿翅膀的落汤鸡,哆哆嗦嗦地缩在冰冷的堂屋门槛边上。 身上就裹着那床他无比熟悉的,洗得发白起毛的蓝花粗布被单! 发髻散乱得不成样子,那张往日里颇让他感到些得意的白净脸蛋,此刻毫无血色,哭得变了形,涕泪横流,沾满了脏污的雪泥! 被单勉强裹着上半身,两条光溜溜的细腿和一双冻得乌青的脚丫子就那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寒风里无助地打着摆子。 而她露出来的那截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堪的暗红印记! 视线再一转。 院子当中雪泥混杂的地上。 郑西凤那悍妇像一头扞卫领地的母狮子,正骑跨在一个人身上,一手揪着那人的头发。 稀稀拉拉的几根,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 另一手蒲扇般的大巴掌带着破空声,“啪啪啪”地左右开弓,疯狂地往那人脸上、头上扇着耳光,指甲刮出条条血痕。 那人正是孙有良! 他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脸上横七竖八布满血道子,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角淌着血沫子。 身上的破棉袄被撕开好几个口子,棉花都翻了出来。 下身那条灰扑扑的单裤,裤腰带早已不知去向,裤腰半敞着,露出了脏兮兮的裤衩一角! 他像个蛆虫一样徒劳地扭动,哀嚎着。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会计的体面? 他那副惨状,那副被自己婆娘彻底剥掉所有遮羞布、踩在脚下疯狂蹂躏的姿态。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条刚被阉割,濒死挣扎的老狗! 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光腿赤脚,满脸泪痕。 一个鼻青脸肿,衣不蔽体,裤裆大开,被骑殴打! 四周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男女老少、指指点点、哄笑鄙夷的乡亲! 那一声声“绿帽子队长”、“窝囊废”、“家都让人偷没了”如同附骨之蛆,在赵麻子的脑袋里疯狂尖叫,旋转,放大! 轰——隆——! 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被背叛的滔天怒火、无边的屈辱、极致的仇恨以及失去一切的绝望的冰冷洪流。 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光了他最后一点意识! “呃啊啊啊啊——” 赵麻子喉咙里再次爆发出扭曲尖锐的咆哮! 这突如其来濒死野兽般的厉吼,终于惊动了院中激战的两人和外围的部分村民。 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道缝隙。 郑西凤停了手,抬起沾着血点子的手背抹了下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扭头看向赵麻子。 她那被怒火灼烧得通红的脸上,肌肉抽搐着。 居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充满了残忍和幸灾乐祸的笑意: “嘿哟!窝囊废当家的回来了?瞧瞧!瞧瞧你家的好媳妇,再看看你这位好大哥!你睁大眼睛好好瞅瞅!老娘没冤枉人吧?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利刺耳,如同钝刀刮锅底。 孙有良趁着郑西凤停手的空档,费劲巴拉地睁开被打得肿成一条缝的眼睛。 当他看到浑身颤抖,脸色铁青赤红,眼神如同嗜血凶兽般死死盯着自己的赵麻子时。 一股寒彻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能感受到那目光里滔天的纯粹杀意! “兄……兄弟!麻子兄弟!你听哥说!误会!都是误会啊!” 孙有良顾不得脸上的剧痛和浑身的狼狈,手脚并用地想要从冰冷的泥地里爬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求饶笑容。 “是……是你弟媳她……她冻着了!我……我就是来……来看看,然后她……她就……是她勾引的我!是她这贱货勾引的我啊!天地良心!我对天发誓!我糊涂!我真糊涂了啊兄弟!你打我!狠狠打我都认!千万别……” 孙有良的话语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可惜,这一切苍白无力的辩解和甩锅。 传入此刻的赵麻子耳中,就像是刮过坟地的阴风,激不起一丝涟漪,反而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吹散! “误会?勾引?” 赵麻子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怪响,像破旧的风箱在漏气。 他那双赤红凸出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狼狈的李彩霞和同样狼狈不堪但还在竭力狡辩的孙有良之间,来回扫视着。 李彩霞对上他那毫无生气的,只有纯粹怨毒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往屋里缩,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 “俺刚被撸了……” “俺这队长……当了不到半个月,窝囊了半辈子……” “俺还当你孙有良……是好人……是兄弟……” “给俺出主意……让俺帮你斗倒苏清风……” 赵麻子那嘶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低沉地,一字一句地喊了出来。 “可你呢?啊?” 话音未落,赵麻子骤然抬头,赤红双目如同两柄染血的匕首,再次狠狠钉在孙有良脸上! “俺刚丢了帽子!前脚出门!” “你!后脚就爬上俺婆娘的热炕头!” “你们!”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到尖锐的破音! 带着哭腔和彻骨的恨意:“你们这对狗男女!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赵麻子……是没本事,是窝囊!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了?你们要这样糟践我?这样往死里作践我?” 第204章 救命啊! 这控诉的咆哮,如同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让整个喧闹的院子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连郑西凤都撇了下嘴,似乎也觉得这窝囊废此刻的绝望有些瘆人。 苏清风听到这喊声,知道这赵麻子要来真的了! 这都是在做心理建设呢。 然而,回应赵麻子的,不是忏悔,也不是解释。 而是从李彩霞方向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一声啜泣,以及周围不知哪个角落飘来的一句窃窃私语:“是啊,窝囊到家门口了,好在那巴巴呢……” 赵麻子浑身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这句话抽干。 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眼神在那一刻空洞得像是被掏走了灵魂。 “窝囊……到家门口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如同呓语。 下一秒,那空洞的眸子骤然重新点燃了更加疯狂、更加惨烈的火焰! “好好好!都说俺窝囊!那今儿个!老子就叫你们看看……什么叫能耐!” 话音刚落! 赵麻子猛地一转身! 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无路可退的疯牛,撞开几个挡在门口呆愣的村民,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自家那低矮的土坯厨房猛冲过去! “麻子!赵麻子!你要干啥!别犯浑!” 一直紧跟在赵麻子身后的李铁柱,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顿时生出极度不祥的预感! 他们从小玩到大,这时候更明白眼前这兄弟受的刺激有多大! 嘶吼着,拔腿就追! 晚了! 赵麻子一头扎进阴冷的厨房,没有丝毫犹豫,几步冲到灶台旁,一把抄起了放在案板上,那把剁骨头的厚背菜刀! 刀锋在昏暗的灶房里闪过一道瘆人的寒光! “麻子!你冷静!把刀放下!不值当!杀了人你也完了!” 李铁柱紧跟着冲进厨房,正好看到赵麻子手握菜刀转身,他吓得魂飞魄散,张开双臂就想阻拦! “滚开!” 赵麻子赤红着眼,喉咙里低吼一声,手臂奋力一抡! 李铁柱本不想伤他,又怕被刀伤到,下意识地侧身躲了一下。 就这一下,赵麻子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狂吼着挥舞着菜刀。 双眼死死锁定院中,那个刚从地上半爬起来的熟悉身影——孙有良! 赵麻子握着菜刀冲回院子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 刚才还喧嚣鼎沸的人群,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 所有的笑声、议论、鄙夷、幸灾乐祸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张张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惊骇、呆滞和难以置信!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风卷着雪沫打旋的呼呼声,和赵麻子粗重如牛的喘息! 郑西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味的杀意惊得瞳孔骤缩。 下意识地从孙有良身上跳开几步。 惊疑不定地看着状若疯魔的赵麻子和他手里那把寒气四射的菜刀。 孙有良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赵麻子那句“叫你们看看什么叫能耐”和厨房传来的叮当声,早已让他如同坠入冰窟! 他刚刚勉强拖着被打得快散架的身子挣扎着半跪起来,还没等站稳,就看到赵麻子握着把厚背大菜刀冲了过来! 那双赤红的眼睛,再没有往日窝囊和熟悉的影子,只有野兽般纯粹的杀戮欲望! “麻……麻子兄弟!饶……饶命啊!我的亲兄弟啊!” 孙有良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他也顾不上脸面了,膝盖一软,几乎是哭着就要再次跪下去,“哥错了!哥真错了!哥不是人!哥是畜生!求你饶了我这条贱命吧!东西……东西都还你!钱!我给你钱!要多少给你多少!放过我!放过我啊!” 他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破破烂烂的口袋,企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兄弟!别冲动!放下刀!听哥一句劝!” 李铁柱几乎在赵麻子冲出的同时也重新挤进了院子,他急得满脸通红,张开双臂再次死死拦在赵麻子和孙有良中间,身体紧张地绷紧,如临大敌。 “你想想!杀了他你也得填命!为了这王八蛋不值得!把刀放下!万事好商量!把他捆了送公社,有组织处理他!别犯傻!” 李铁柱的劝阻情真意切,几乎是声嘶力竭。 然而,此刻的赵麻子,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 “商量?哈哈哈!跟他商量怎么再给老子戴顶绿帽子吗?” 赵麻子狂笑,笑得全身都在剧烈抖动,眼泪却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雪水和鼻涕。 “送公社?丢了一次人还不够?还要让全公社都知道老子被自己‘好大哥’把家给端了?让所有人都戳俺赵麻子脊梁骨,骂俺是顶着一百顶绿帽子的活王八?” 赵麻子的赤红目光越过李铁柱的肩膀,死死地钉在孙有良那张涕泪横流,写满了极致恐惧的脸上。 那张脸,此刻比厕所的蛆虫还要让他恶心百倍! 让他想起每一次孙有良拍着他肩膀出“好主意”时虚伪的笑脸,想起他暗示对付苏清风时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想起刚才人群里那句“窝囊到家门口了”…… 无穷无尽的羞辱、愤怒、恨意彻底燃烧了赵麻子所有的神经! 那压抑了几十年、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窝囊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暴烈喷发的出口! “李铁柱!你给老子滚开!” 赵麻子猛地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 他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持刀的右手,不顾一切地将挡在身前的李铁柱狠狠撞向一边! 李铁柱被他这灌注了所有疯狂力量的一撞,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坐在雪泥地上! 屏障消失! 赵麻子与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孙有良之间,只剩下不到三米! 院墙外阴影中,一直冷眼旁观的苏清风,此刻也霍然绷直了身体! 他算计到了赵麻子的反应,却没料到这窝囊废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疯狂! “不——要——啊——!” “救命!” 孙有良发出最后一声亡魂皆冒的凄厉惨叫! 他知道躲是躲不掉了,求饶更是无用! 这时候村民们一个个看热闹,也不敢和拿刀的赵麻子对上。 有想去帮忙的也被自家人拉住,劝阻道:“你不要命了?他拿着刀呢!” 孙有良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把混着雪的烂泥,胡乱地朝着赵麻子脸上扬去,同时手脚并用地想要朝院子角落爬去! 但一切都晚了! 就在孙有良扬起雪泥的一刹那,赵麻子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无视迎面飞来的肮脏泥点,一步就蹿到了孙有良身前! 他眼中只有那张令他恶心欲呕的脸,和脖颈间那暴露出的脆弱的皮肉! 没有一丝犹豫! 赵麻子双手握紧那沉甸甸的厚背菜刀! 用尽这窝囊一生中全部的力气! 带着这半生累积的憋屈、屈辱、绝望、背叛以及刚刚被夺走一切! 冲天怨毒! 高高举起! 对着孙有良的脖颈与肩膀连接处! 狠狠地!抡圆了!劈砍下去! “叫你偷俺家!” 噗嗤—— 一声沉闷、令人头皮发麻、仿佛砍进湿透的烂木头里的声音! 时间,真的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刺耳又钝感的砍斫声在回荡。 漫天飞舞的肮脏雪泥落下了。 孙有良绝望前扬起的泥巴,只来得及在赵麻子额角添了几点污迹。 而他扬起的脸上,那最后凝固的惊恐、痛苦、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如同一个诡异的浮雕。 那厚背菜刀,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深深没入了孙有良的脖颈! 砍断了他撕心裂肺的惨叫! 巨大的力量撕裂了肌肤、肌肉、筋腱,更劈开了颈骨! 鲜血! 炽热、粘稠、带着令人作呕铁锈味的鲜血! 如同开闸的洪水! 又像被打翻的巨大朱砂桶! “呲——” 猛地! 自那道巨大的、皮肉翻卷的恐怖创口处,狂喷而出! 不是流出,是激射! 呈扇形飙溅! 离得最近的赵麻子首当其冲! 滚烫的、带着腥气的液体,如瓢泼大雨般劈头盖脸地浇了他满头满脸! 瞬间将他整张脸、胸前染成一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那些粘稠的血点溅入他的眼睛,灌进他的嘴巴! 温热的触感带着生命的温度,却瞬间浇熄了他疯狂的怒火,让他整个人如同瞬间掉进了冰窖! 而更多的鲜血,则汹涌地泼洒在冰冷肮脏的雪地上! 温热的血液瞬间融化了薄雪,汩汩流淌,迅速扩散开来。 红的血,白的雪,黑的泥,色彩狰狞到极点! 孙有良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被抽掉了支撑的破布娃娃,维持着试图爬行的姿态,定格了一瞬。 郑西凤原本只是以为赵麻子发疯,不至于杀人! 但她想错了。 直接吓的瘫倒在地。 “救命啊!” 第205章 血溅当场,命丧黄泉 沉重的死寂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湿布,猛地捂住了整个赵麻子家的小院,压得人喘不过气。 郑西凤那声“救命啊!”的尖叫撕破了凝固的空气,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极致的恐慌。 村民们的表情如同凝固的泥塑,惊恐地烙印在脸上。 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脱眶而出,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方才喧闹的哄笑犹在耳畔,此刻却被这粘稠的血腥瞬间扼杀。 “咝——” 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在死寂中尖锐得刺耳。 几个胆小的半大孩子,脸煞白如纸,像受惊的雏鸟,死死攥住身边大人的衣角,瑟瑟发抖地往后面缩。 他们见过杀鸡宰猪,却从未想过人的性命也会像这样,脆弱地终结在一把厨房的家常菜刀下,终结在昔日窝囊队长歇斯底里的疯狂中。 李铁柱挣扎着从冰冷的雪泥地里爬起来,半边身子糊满了污雪和泥浆。 他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凝固。 踉跄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破了音:“赵麻子!你……你真把他……你真把他给砍了?” 赵麻子还僵在原地,手里的菜刀像烧红的烙铁,沾满了黏腻滚烫的血浆,一滴,两滴,沉重地砸在冻土上,溅开猩红的小花。 温热浓稠的血糊了他的脸,遮蔽了他的视线,强烈的铁锈味灌满口腔鼻腔。 那疯狂燃烧的滔天怒火,在仇人倒地,鲜血喷涌的刹那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席卷全身的、冰窟般的巨大空虚和灭顶的后怕。 他呆滞地望着血泊中毫无生气的孙有良,又低头看看自己染血的双手和前襟,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急速扩散、刺目惊心的红和脑子里轰隆隆的回响。 完了! 全完了! “哐当!” 沉重的厚背菜刀从他麻木,脱力的指间滑落,砸在冻硬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俺……俺杀人了?” 赵麻子的声音嘶哑、干涩、空洞,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带着一种茫然梦呓般的恐惧。 他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 “扑通”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骨。 重重地跪倒在由他亲手制造的血腥泥泞之中! 冰凉的雪水和温热的血水瞬间浸透了他厚重的棉裤,那粘腻湿冷的触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猛地冲上喉咙。 “呃……呕……” 赵麻子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筛糠般抖作一团,豆大的冷汗混着脸上的血水泪水泥水,小溪般流淌下来,砸进身下的血泥里。 院墙外,那个堆满破篓筐的阴暗角落。 苏清风的背脊紧紧抵着冰冷刺骨的土墙,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院墙斑驳的缝隙,贪婪地将院子里这血腥、混乱、绝望的一幕尽收眼底。 孙有良倒毙血泊,再无气息。 赵麻子弃刀瘫跪,形同枯槁。 郑西凤呆若木鸡,惊骇失声。 围观的村民一个个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脖子的鹌鹑,噤若寒蝉。 “结束了……” 这三个字在他心中无声地炸响,带着尘埃落定的冰冷和一丝饮下烈酒般的灼烧快意。 这条阴险盘踞在他身边,数次试图下绊子的毒蛇孙有良,终于是彻底死透了! 在他一手推波助澜,亲手点燃引爆的这场致命风暴中心。 以最惨烈、最彻底、最无可挽回的方式,付出了命丧黄泉的终极代价! 院墙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被撕开! “杀……杀人啦!” “我的老天爷!孙会计……死……死了!” “妈呀!真……真砍死啦!脑袋都快掉了!” “快!快!快去叫大队!报告公安啊!” “赵麻子杀人啦!出人命了!快去报告!” “林队长?!林队长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变了调调的尖叫和呼喊! 声音里充斥着极致的恐惧、慌乱与难以置信。 如同被炸开的马蜂窝,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小院,人群开始像退潮般惊恐地向后,向院门口方向收缩推搡。 对血泊的恐惧,对凶徒近在咫尺的害怕,死亡本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瞬间冲垮了看热闹的所有心思。 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的仓惶。 就在这时,两个壮实的身影拨开慌乱后退的人群,逆流而上,闯进了这片血腥狼藉的中心。 正是闻讯刚赶到不久的林大生和紧跟其后的张志强。 林大生这位前西河屯小队长,此刻脸色铁青,双眉紧锁成川字。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颈肩处血肉模糊,显然已经死透了的孙有良,眉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平日里他与孙有良并非一路人,甚至可以说立场相悖,算是死对头。 但作为曾经的小队队长,人命关天的责任感和对乱局的警惕,瞬间压倒了一切个人恩怨。 “快看看有没有救了!” 林大生尽管看到那伤口就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习惯性地吼了一声。 人命至重,无论立场如何,在生死面前,这点纠葛都得往后放。 几乎是同时,张志强已经做出了反应。 作为大队民兵,维护治安,处理紧急状况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眼神锐利如刀,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血泊边缘。 没有去看那恐怖的伤口,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极其专业地,一脚踢开赵麻子掉落在旁边,沾满血的厚背菜刀! “嚓啷啷。” 沉重的刀刃在冻土上划出刺耳的响声,飞到了院子的角落,远离了在场的所有人。 必须第一时间解除凶器隐患! 紧接着,张志强猛地转身,没有任何废话。 如同猛虎扑食,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 右手闪电般抓住刚刚剧烈呕吐完,还瘫软在血泥里的赵麻子的右臂反剪到背后。 同时左腿膝盖狠狠顶住其腰椎,利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将赵麻子死死地压趴在地! “呃啊——” 赵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顶得发出一声闷哼,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 “老实点!赵麻子!不准动!” 张志强厉声喝道,声音如同炸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从腰间飞快地解下携带的麻绳,动作麻利而精准地开始捆扎。 手腕、肘关节、肩膀……打结牢固,用的是行家才懂的活扣死扣结合的方式,确保赵麻子绝无挣脱可能。 “志强,捆结实了!看死他!” 林大生看到张志强控制住了凶徒,心头稍定。 眼前这个烂摊子,早已超出了他这个前队长和一个小小民兵的能力范围。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马上向上报告! 这是杀人案! 而且是公开行凶! 性质极其恶劣! “大伙儿都散开点!别踩了现场!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添乱!” 林大生对着还在推搡,惊魂未定的村民们吼了一嗓子。 多少起到了一些震慑作用,人群后退的势头顿了顿。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呆立一旁,仿佛灵魂出窍的李彩霞、郑西凤和几个靠近的壮实村民:“你们几个,帮着看顾一下李家媳妇!别让她再出事!” 李彩霞和郑西凤此刻像被抽空的人偶,任由人搀扶或拖拽都毫无反应。 安排完这些,林大生没有丝毫犹豫,迈开大步就往赵麻子家那几间土坯正屋冲去! 他记得很清楚,赵麻子刚当上队长没几天,队里的摇把式电话机就“按规矩”挪到了他家主屋! 现在,整个屯子唯一能最快联系外界的,就是这部电话! 第206章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哐!” 林大生撞开正屋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目光迅速锁定在里间靠墙那张破方桌上。 那部墨绿色的磁石电话。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那冰冷的黑色听筒,另一只手急切又有些生疏地用力摇动侧面的小摇把! “喂!喂!总机!总机!给我接毛花岭公社杨树屯大队!快!快啊!” 林大生的吼声,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破音。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接线员不耐烦的声音:“哪里?这大清早的……” 此时,李长根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 他嘟囔的一句:“谁啊?” 刚拿起电话,传来了一连串的大喝声。 “西河屯!出大事了!杀人了!杀人了!” 林大生对着听筒几乎是咆哮起来,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话筒上。 “赵麻子!是赵麻子把孙有良,孙会计给杀了!就在他家门口院子里,一刀砍脖子上了!人当场就死了!血流了一地!快!快报告公社领导!赶紧让公安来人!快啊!等你们救命……不,是等你们来处理现场抓人啊!” 他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清晰无比:地点、凶手、死者、凶器、后果…… 都一一说出。 李长根听到赵麻子,心里咯噔一下。 听孙有良已经摔倒在地。 在自己的地界上,公社武装部部长的外甥死了。 这以后可就难受了。 不过先告诉领导要紧。 就在林大生对着电话筒声嘶力竭,声音都在打颤的同时。 院子里的郑西凤,终于从那种被雷劈中般的石化状态中挣脱出来。 刚才孙有良的血狂飙而出时,她脑中一片空白。 看着那个平日里的男人,就这么在自己眼前,被一个窝囊废活活砍死…… 这种冲击带来的巨大荒诞感和随之而来的恐慌,完全压倒了最初的暴怒。 然而,当林大生冲进屋子。 张志强将赵麻子死死摁在地上,用绳子捆成了粽子。 当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再次猛烈地刺激她的神经。 郑西凤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丈夫那倒在冰冷血泊里,死不瞑目的尸身上。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的尖叫,如同受伤垂死的母狼哀嚎,猛地从郑西凤胸腔里爆发出来! 她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所有被恐惧短暂压制的泼辣、彪悍、绝望和失去唯一依靠的疯狂,被彻底点燃! “赵麻子!你个杀千刀!砍脑壳!下油锅都不解恨的畜生!” 郑西凤像一枚被点燃的炮弹,不顾一切地朝着被张志强死死压住,跪趴在泥地里的赵麻子猛扑过去! 双手扭曲成爪,指甲缝里甚至可能还残留着刚才她在孙有良脸上抓挠留下的皮屑和血丝! “你还我男人!你个不得好死的窝囊废!我挠死你!挠死你全家!”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尖锐。 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我要你给我男人偿命!你个有能耐砍人的瘪犊子!有能耐你起来砍死我啊!砍啊!” 郑西凤状若疯魔,奋力挣扎,被旁边两个壮实汉子好不容易架住胳膊,双脚还在泥地上乱踢乱蹬,棉鞋都踹飞了一只! 眼泪鼻涕糊满了她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头发在刚才的撕打和此刻的疯癫中早已蓬乱如草。 她对着无法动弹的赵麻子又啐又骂:“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你等着!他舅会来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这个砍了头的挂墙头上风干!” “拦住她!快拦住!” 张志强一边用力压住下意识挣扎的赵麻子,一边大吼。 又扑上来两个妇女,连拉带抱,才勉强将这个悲痛欲绝,又疯狂寻仇的寡妇给拖拽到离血泊和赵麻子稍远的地方。 饶是如此,郑西凤的哭嚎和诅咒依然震耳欲聋,充斥着整个院落: “我不活啦!你个挨千刀的赵麻子……你杀了人……你偿命……你让我咋活啊……你这个畜生……你老婆是骚货活该!你个畜生……你还我男人啊……” 围在院门口,或者扒着矮墙柴垛往里看的村民们。 则早已被这接二连三,急转直下,如同戏剧般魔幻又血腥的场面冲击得目瞪口呆,大脑宕机。 短暂的寂静后,是嗡地一声爆开巨大无比的议论声浪! 每个能出声的人都忍不住要和身边的人交流这惊魂动魄的见闻: “我的老天爷……”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捏着旱烟袋的手都在哆嗦,烟锅子里的烟灰早灭了也顾不得,“这是……这是造了啥孽啊……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赵麻子……他是真敢下手啊!” 他不敢再看那血淋淋的尸体,别过头去,只一个劲地念叨着“造孽”。 “太……太吓人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脸色惨白,把孩子的头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娃儿看到那可怕的场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那刀口……你们看见没?我的妈呀……我我我不敢想了!晚上非做噩梦不可!” 想起那恐怖的伤口,她又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窝囊了大半辈子,这一下倒是狠绝了!”另一个汉子摇头,满脸的复杂和后怕,“可这狠劲儿用在歪地方了!为了个婆娘……” 他瞥了一眼几乎崩溃的李彩霞。 “丢了命不说,自个儿也肯定要吃枪子儿了!唉……糊涂!真糊涂啊!” 语气里除了震惊,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或者是对同样身为底层男人的无奈感慨? “你懂个屁!”旁边立刻有人反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客心态。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看哪,孙会计这事儿也不地道!大白天,麻子刚出门,他就……啧!平时人五人六的,结果钻人家热被窝?这叫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麻子这顶绿帽子戴得确实太憋屈!换谁谁不急眼?” 这话引起旁边几人的悄悄附和点头。 舆论的风向在死亡带来的绝对冲击后,开始微妙地转向对因果的探讨。 毕竟,通奸在道德层面的谴责,和死亡的终结性后果,形成了强烈的对冲。 “憋屈?憋屈就能动刀杀人?那还了得?”也有人立刻激烈反驳,维护基本的底线。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再憋屈也不能这么干!那脖子……我看着都腿软!这赵麻子是疯了!他这是把自个儿也搭进去了!” “关键是孙会计这身份啊!” 最先说“造孽”的老汉,突然想起了什么。 “孙有良他是武装部部长的亲外甥啊!老天爷……肖部长那是啥人物?管着枪杆子的!手下民兵拿着真家伙的!他亲外甥……在西河屯……让人砍头砍死了!妈呀……这……这捅破天啦!不是要出大乱子了吧?” 是啊,大家突然想起来了。 郑西凤刚刚说的那句话,他舅不会放过赵麻子的。 “嘶……” “我的天……这下是真完蛋了!” “完了完了,咱们屯子怕是要被翻个底朝天了……” “林队长急成那样,难怪……” 刚才还带着点猎奇或道德审判心理的村民,想到肖部长可能的滔天怒火和雷霆手段,无不心胆俱寒。 怕被当官的算计。 看向院中被捆成粽子,失魂落魄般趴着的赵麻子。 更多了几分“这人死定了,搞不好还要连累别人”的复杂目光。 第207章 今天,是过年了吗? 刺骨的寒风刮过赵麻子家低矮的院墙,卷起地上的碎雪,却怎么也吹不散那凝固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味。 “嫂子。” 苏清风的声音在赵麻子家院外突兀响起。 “啊!你这臭小子,吓我一跳!” 王秀珍正站在院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差点跳起来。 苏清风一脸无辜,眨了眨眼睛,假装什么事情都不知道,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这周围气氛这么紧张?” 王秀珍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追问道:“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去哪里了?到处都找不见你人。” 苏清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拉肚子呢,蹲在茅房老半天。刚缓过劲儿来,就听到这边声音大得厉害,心里好奇,就走过来看热闹咯。” 王秀珍撇了撇嘴,倒也没多想,拉着苏清风就开讲:“你是不知道,刚才可吓人了!赵麻子把孙有良给杀了!这事儿啊,还得从李彩霞偷人说起……” 苏清风听的认真,不过他都看过了一遍。 但也伪装的一惊一乍。 王秀珍捂着心口,脸色煞白地指着院子深处,手指都在哆嗦:“就在那儿!赵麻子他用那把剁骨头的厚背菜刀,照着孙有良的脖子就……” 她话没说下去,显然回想起那骇人的场景,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苏清风站在王秀珍身边,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院墙的豁口,竭力向里面张望。 “后来呢?” 苏清风适时追问,一脸竟然如此的震惊。 王秀珍的叙述声音带着点颤抖。 “你是不知道啊清风,赵麻子那会儿,那脸都不是人色儿了,眼珠子红得像是要吃人!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就一头扎进他家厨房,转脸就拎着那把大菜刀冲出来了!啥话没说,‘咔嚓’一声闷响啊……” “真……真砍着了?”苏清风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干涩。 “砍着了!脖子!血……那血呲一下子喷得老高,跟杀年猪似的……满院子都是!孙有良一声都没叫囫囵,人就软下去不动了……” 王秀珍脸色又白了几分,心有余悸地捂住了嘴。 苏清风倒抽了一口凉气,沉默了几秒,低声叹息:“我的老天爷……赵麻子这不是……唉!” 他没说出口的完了二字,已清晰地写在紧锁的眉宇间。 他伸手扶住有些脱力的王秀珍,“嫂子,这儿太瘆人了,乱哄哄的,指不定还有啥事。林叔都报了公安了,咱……咱先回吧?离这晦气地方远点。” 王秀珍猛点头,早就想离开这片让人心惊胆寒的泥泞雪地了。 她抓着苏清风的胳膊,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脚步虚浮地跟随着他,艰难地拨开外围的人群,朝家的方向挪去。 与此同时,毛花岭公社。 公社武装部部长肖达强手中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热水和茶叶泼了一地。 他魁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座突然被掏空了根基的山,重重地跌回椅子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报信的干事刚把电话里的消息复述完。 他唯一的亲外甥孙有良,在西河屯众目睽睽之下,被赵麻子一刀砍杀在自家院子里,原因竟是……是偷情被抓了现行! 杀人了? 杀人了! 肖达强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抓着斑驳的木头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剧烈地跳动。 他嘴唇哆嗦着,却半晌发不出一丝声音。 外甥不成器,但那是妹妹留下的唯一血脉……竟然用这种方式!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沙哑到撕裂的声音才从肖达强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无法形容的冰冷寒意:“备……备车。去西河屯。” “部长,路滑,还飘着雪……”旁边的干事小声提醒。 “备车!” 肖达强猛地抬眼,布满血丝的眼珠如同濒死野兽,瞬间迸发的凶戾之气让干事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立刻!” 西河屯,王秀珍家。 虽然还是那间简陋的土坯房,但泥炉里柴火烧得正旺,锅灶散出的热汽把窗户都糊上了一层朦胧的白霜,隔绝了外面的刺骨寒风与血腥喧嚣。 炉子上的大铁锅热气腾腾,白面蒸的馍馍喧腾喷香,刚出锅就被码在箅子上。 案板上放着厚厚一叠腊得油亮红润的烟熏狍子肉,被苏清风用菜刀利落地切成稍厚的大片。 油锅里刺啦作响,肉片边缘煎得微微卷起焦边,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松木烟熏特有的气息。 苏清风把油汪汪、焦脆里嫩的狍子肉铲进大碗里,招呼着:“嫂子,清雪,快趁热吃!” 接着端着菜和白面馒头来到屋里。 今天就是高兴,才吃着白面馒头和烟熏肉。 苏清风亲自拿起两个大白面馍馍递给她们,自己又拿了一个,用筷子夹起一大片油亮喷香的狍子肉塞进馍里,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道:“今儿个都受惊了,吃顿好的压压惊,白管外面那摊子破事儿!” 王秀珍看着碗里油汪汪的肉和白胖的馍馍,心里那点惧意被热气一蒸,又想到孙有良那腌臜人的死法,忽然觉得解气,也拿起馍馍夹着肉吃了起来。 唯有年纪更小的苏清雪,吃着香甜的白馍和平时少见的肉,大眼睛里还带着点茫然不解。 她看看哥哥,又看看碗里的肉,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哥,今天……是过年了吗?”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只有最隆重的节日才能吃上这样的好东西。 苏清风嚼着肉的嘴巴顿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妹妹冻得有点发红的头顶,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瞎说啥呢?咱以后日子啊,比过年还好!快吃,多吃点肉,长长个儿。” 他垂下眼,看着碗里的肉,心底掠过一丝无声的快慰。 “赶紧吃吧,冷了可就不香了嘞!” 第208章 疯的疯,死的死 赵麻子家院,午后的寒冷肃杀。 人群在民兵张志强和几个后来赶到的壮丁努力维持下,被强行疏散到了院外更远处。 赵麻子被捆得结结实实,由张志强和周靖峰带来的另一名民兵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控制着。 他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脑袋深深垂在胸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冻成了冰疙瘩,浑身筛糠似的不停哆嗦,嘴里只有无意识的“嗬嗬”声。 孙有良的尸体依旧以一种触目惊心的姿态僵硬在血泊之中,只是被匆匆找来的破草席勉强盖住了上半身,但颈肩处渗出的暗红血渍和身下那片被染得深褐色的泥泞雪地,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的惨烈。 空气中那股铁锈混合着内脏气息的浓重腥味,让靠近的人都忍不住皱眉干呕。 李长根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 王满强站在堂屋门口,不停地朝屯口张望,脚下几道凌乱的脚印显得格外扎眼。 “李队长,电话确定打过去了?公社领导咋说?公安啥时候能到?” 林大生再次问向李长根。 他们都在等肖达强。 “确定!肖……肖部长已经动身往这边赶了!” 李长根压低声音,尤其是提到“肖部长”三个字时,明显带着敬畏和不安。 他知道肖达强的分量,更清楚这件事的棘手程度。 “公安肯定随后就到!李队长,咱现在得把人看好,现场一点都不能再动了!谁都不许进来!” 他最后一句声音抬高,既是强调也是警告给周围伸长脖子的村民听的。 就在这时,屯子入口方向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沾满泥雪的车头印着红星标志的绿色军用吉普车,咆哮着碾过积雪融化的泥泞土路,一路狂飙,带起肮脏的雪水泥浪,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一个急刹,嘎吱一声停在了离赵麻子家院门十几米远的地方。 车门猛地被踹开。 肖达强几乎是从车里弹射出来,重重落地。 他甚至没看旁边赶来的李长根、王满强和周靖峰,凌厉如刀的目光瞬间穿透层层人群。 死死锁定了院子里那片被草席覆盖的凸起,以及旁边被捆得如同待宰羔羊般的赵麻子。 冰冷的沉默,如同暴风雪前的低气压,瞬间笼罩了整个西河屯。 村民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纷纷避让开一条更宽的通道。 死寂中,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声愈发清晰。 肖达强的身影,一步步踏过泥泞。 走到草席旁,没有去掀开,目光扫过那片刺眼的暗红血渍,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随即,他猛地转头,视线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盯着赵麻子。 赵麻子感受到了那股实质般的杀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窝囊怯懦又胆敢向他亲人挥刀的凶手,胸腔里翻涌的悲恸和滔天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张了张嘴,似乎想吼叫什么,想亲手撕碎眼前的仇人。 但最终,他只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冰冷到骨髓里的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院落: “姓赵的……你好!你很好!你……裆下那二两肉都管不了,还管不住你这砍人的手了?我肖达强的外甥……你也敢?” 没人回答,只有寒风依旧在呜咽。 李长根、王满强、周靖峰对视一眼,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把院门直接锁上,要把接下来这可怕的场景与外界隔绝开来。 接着,用一块脏抹布把赵麻子的嘴堵住。 赵麻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绝望。 不多会,传来一声声喝骂声,让人的脊梁骨直发凉。 只有李铁柱跪在院门口不远处,他的眼神空洞无神,失去了灵魂。 他知道赵麻子估计离死不远了,就这么一天,他感觉天都塌了。 …… 几天后,苏清风就在小空地上,听着村民的唠叨,一个个猜测怎么回事。 凛冽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在西河屯那方不大的打谷场上空打着旋儿。 几场新雪覆盖了屯中的土路,却掩不掉人心底的寒意和几天前那场血案的腥气。 阳光惨淡地照着,落在围坐在麦秸垛边、墙根下、或是揣着手来回踱步取暖的村民身上,丝毫带不来暖意。 人群的中心,不再是热闹的闲话。 在赵麻子家发生的血案过去了几天,今天也传回来的最后消息。 “哎,都听说了吧?真没了……” 平日里嗓门最大的一个婶子率先开了腔,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鬼祟事,偏生那眼神又亮得惊人,扫视着周围人的反应。 “就那个赵麻子,畏罪自杀了!公社那边传回来的信儿,板上钉钉了!” “嘶——真死了?” 有个老汉猛地吸了口旱烟,呛得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 “咋……咋畏的罪?咋自的杀?不是有民兵看着吗?肖部长能让他这么容易畏罪?” “切,肖部长那是什么人物?手眼通天啊!武装部!管枪杆子的!”旁边一个精瘦汉子接口,脸上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精明,“他亲外甥给人当西瓜似的砍了,还是那种腌臜理由,你当肖部长真能按章程办事?把他捆了送公审枪毙?那太便宜他了!太不解恨了!要我说,肯定是……” “别瞎说!”有个中年汉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黑着脸呵斥了一句,眼神却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那是组织上定的调子!畏罪自杀!懂不懂?别嚼那没用的舌根子,引火烧身!”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那刻意强调的组织上、畏罪自杀几个字眼,反而像是给大伙儿的猜测盖了个戳子。 人群短暂地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压抑却也更显兴奋的议论。 “要我说,这样也好……” 抱着孩子的张嫂撇撇嘴,“省得拉出去游街,在台上挨枪子儿,丢人现眼,全屯……哦不,全县的人都知道了。现在这样,悄默声没了,对赵麻子家,对咱屯子,面子上……至少稍微好看那么一丁点。” “好看个屁!” 一个赵家的远房亲戚瓮声瓮气地反驳,“人都没了!还是背着砍头、戴绿帽子的名声没的!他赵麻子窝囊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弄这么一出,死了还落个畏罪的名头,祖宗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李彩霞那个丧门星,真是祸水!把两个男人都克死了!”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几个同样姓赵或者与赵家沾点边的村民点头附和。 “听说那李彩现在都疯了!”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寡妇,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兔死狐悲,“听说她那疯疯癫癫的样儿可吓人了,见人就喊麻子饶命、有良别找’,还把那身血衣翻出来往身上套……啧啧,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毁了。要我说,也是被逼到绝路了,自家男人提着染血的刀站在面前,回头又死得不明不白,是个铁人也得疯!” “活该!”有个单身汉子啐了一口,“疯得好!她不勾引,孙有良能去?她不发骚,赵麻子能狠成那样?没她那点破事,今天至于躺下去两个爷们,还搭进去肖部长那么大的仇?都是那不要脸的贱人撩拨的!” “这话在理!”立刻有人赞同,“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孙会计平日里看着人五人六,肚子里尽是男盗女娼!赵麻子再不济,那也是她男人吧?你看着自家男人的好大哥钻进婆娘被窝,谁能受得了?这绿帽子都扣到自家炕头上了!窝囊废也是人,也有血性!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他赵麻子那是…那是真给逼红眼了!” “最惨的不光是赵家……”有人压低了声音,把话头引向事件的源头,“孙会计没了,郑西凤呢?听说哭晕过去好几回,被娘家兄弟连夜接走了。” …… 苏清风算是听明白了。 赵麻子畏罪自杀了,李彩霞疯了,郑西凤离开村子了。 现在村子里该安静许多了。 他也该去山上打猎赚钱。 第209章 顶级牛角弓! 午后的阳光惨淡地挂在铅灰色的天穹上,映得满世界的积雪越发刺眼冰凉。 苏清风听过消息后,踩着厚厚的积雪。 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袄,领子立起来挡着刀削似的风,径直走向林大生家。 屋檐下冰溜子挂得老长。 推开林大生家那扇厚厚的松木门,一股夹杂着松木燃烧、烟叶子味儿和浓烈膏药味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有点暗,泥土炕烧得烫人,靠墙的土灶坑里柴禾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跳跃着映亮几张熟悉的面孔。 “叔,婶子。” 苏清风进了屋,跺了跺脚上的雪粒子,朝正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的林大生和他正纳鞋底的老伴儿打了招呼。 “清风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这鬼天儿,出去一圈耳朵都快冻掉了。”秦爱梅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往炕头热乎地方挪了挪,招呼苏清风。 “不了婶子,有点事跟大伙儿商量。” 苏清风摆摆手,目光扫过屋里几人。 张志强和王友刚都没在炕上正经坐着。 他俩的伤,这半个多月过去也才好了六七分。 这会也去不了打猎。 炕沿另一头,坐着郭永强、刘志清和林立杰。 苏清风环视一圈,开口道:“永强,立杰,志清,都准备得咋样了?” 郭永强抬头咧嘴一笑:“哥,家伙事儿都拾掇利索了,就等发话进山了!” 他搓了搓手,眼底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立杰没说话,朝苏清风点了下头,意思是不用操心。 刘志清挺直小身板:“清风哥,我30磅的工已经熟练,没有问题。” 苏清风心下了然,这小子弓箭有准头,胆子也练出来了,缺的就是实战历练。 这时,一直皱着眉头抽烟的林大生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铜烟锅底磕在坑坑洼洼的泥火盆边沿,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灰色的烟雾袅袅盘旋。 “清风啊。”他嗓子有点哑,带着老猎人特有的低沉和谨慎,“这事儿……俺寻思着,要不缓缓?眼瞅着志强和友刚这伤还没好利索。这大雪封山的,山里啥都藏得住,野牲口憋了一冬,性子野得邪乎。” 他目光落在张志强和王友刚身上,“你俩这腿脚胳膊,爬不了雪山钻不了老林子,能顶得住?” 张志强闻言,脸上挤出个浑不在意的笑:“老林,您甭替我瞎操心!这点皮肉伤,早不碍事了!就是使不上大劲儿,赶赶脚,架个枪瞄个准儿一点不含糊!躺炕上骨头都躺懒了,再不去山里走走,我这把骨头都快生锈了!友刚,你说是不?” 他朝王友刚抬抬下巴。 王友刚笑着说:“对,我们可以。” 林大生叹了口气,知道这俩是待不住了。 他看向苏清风,浑浊的眼睛里忧色更浓:“清风,老叔知道你是有本事有主意的人。可眼下这当口,屯子里刚出过那档子事,人心还没稳当。志强、友刚又还没好,永强这小子有股虎劲儿,可遇事还是欠火候。立杰稳当,志清是个好苗子,可他年纪太小,见真章的血腥没经历过几回。你们几个进去……”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加重了语气,“俺不是说怕没收获,是担心你们的安危!这大雪天的,山里啥都可能发生!俺怕万一有点闪失……” 林大生媳妇也在旁帮腔:“是啊清风娃子,听你叔的!这天冷得邪性,雪深得快没过腰了,要是碰上大牲口群,或是撞上饿急眼出来觅食的东北虎,再或者不小心掉进雪窝子、冰窟窿……咋整?俺们屯子再经不起折腾了……” 她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 前些天赵麻子家门口那摊血和随后的死人消息,着实把老人吓得不轻。 苏清风脸上的神情很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走到炕桌边,拿起一个倒扣着的粗陶碗,给自己倒了碗温乎的开水,慢慢啜了一口,驱散一路带来的寒气。 “叔,婶子,你们的心意,俺懂,都懂。”苏清风放下碗,声音沉稳,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可眼瞅着开春了。冬天能打的牲口就那几样,过了这季节,皮毛就不值钱了,肉也容易臭。眼下的山货,像啥冻蘑、椴树上的猴头,正是顶肥顶香的时候,能换的油盐酱醋,都是现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强子有力气,钻老林子能趟道;立杰手上功夫细,下夹子稳准狠;志清弓箭好,眼力稳当;我能照应着。咱们这次不进险地,就在外围,地形我们也熟悉。小心些,专打狍子、鹿子,掏点树洞子里的山货。要是能撞见落单的野猪,有准备的打。” 其实苏清风明白林大生和秦爱梅的想法。 他们是怕那白影,生怕是东北虎,豹子啥的大型肉食动物。 毕竟要带着他们的儿子林立杰去。 又没有张志强和王友刚,他们肯定会劝阻。 “叔,婶子。我们四个,不说斗不斗的过东北虎,我们拿着枪,乱打一捅,那东北也靠近不了不是,您俩就放心吧。” 郭永强听得直点头,眼神灼灼。 林立杰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对,爸妈。我可以上山打猎的。” 刘志清更是攥紧了小拳头,紧张又兴奋。 林大生吧嗒吧嗒又抽了几口烟,白蒙蒙的烟雾笼罩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浓浓的不放心:“唉!说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要进就进吧!” 他重重地把烟袋锅往火盆边沿一磕,这次火星四溅。 林大生从炕沿上下来,趿拉着那双踩变了形的乌拉鞋,走到墙角挂着的一堆家伙什儿前。 他先是摘下那张最老、弓背已经被磨得发亮、刻着几道深深划痕的大弓,又取下那筒插满老翎羽箭的箭壶。 他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带上这个。”他把弓和箭壶塞进苏清风怀里。 那弓沉甸甸的,弓弦紧绷,透着一股冷硬的力量感。 “这是俺爹传下来的老物件,牛角弓,筋角木胎,三担的硬弓。劲道大,射得远,动静还小。真要遇上什么玩意儿,这比铳管子可靠谱!填药那功夫,黄花菜都凉了!” 苏清风心头一热:“叔……” 他拉了下弓弦,这弓够50磅了! 以苏清风现在的力道,倒是可以拉开,但拉不满弓! 但足够射穿野猪身体,即使那东北虎来了,也能射穿它! “你们明天自己小心点。” “知道了,林叔。” 第210章 死透了的靶子和活蹦乱跳的活物,不一样! 破晓前的墨色里,屯子静得瘆人。 雪在脚下呻吟,嘎吱作响的冰冷直钻进骨头缝。 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像无形的磨盘碾过裸露的皮肤。 苏清风裹紧了那件补丁压着补丁的靛蓝棉袄,哈气在他唇边刚结霜便冻硬了。 他在后山入口的歪脖子老榆树下立着,像一尊冻透的石雕。 郭永强呼着白烟头一个钻出柴门,跺着脚蹦跶过来,乌拉鞋上沾满了新落的雪末子。“哥,这鬼天,耳朵要成冰坨喽!” 他戴着顶狗皮帽子,眉毛胡茬上凝了一圈白霜,嘴里还在抱怨,眼底那股火烧似的兴奋却藏不住。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是背着长长老旧猎枪的刘志清和林立杰。 刘志清个子矮了些,也背了张30磅木弓,神色绷得紧紧的,嘴唇紧抿,努力显出能成事的样子。 林立杰就沉稳得多,默默检查着怀里半旧猎枪的枪机,又按了按怀里鼓囊囊的布袋子,里头是他母亲秦爱梅特意塞来的几张硬邦邦、油汪汪的獾子油烙饼。 “走吧。” 苏清风声音低沉,打破了清晨冻结的空气。 “记着我说的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雪原上,一步一杀机。” 苏清风也就是吓唬吓唬他们,对大自然的敬畏还是要有的。 出发时,天才刚蒙蒙亮。 这时候也才早上七点。 三个人紧随着苏清风,四道身影被渐明未明,惨白的天光拖着,投向身后死寂的屯子方向。 厚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耗力气。 苏清风领头,腰板挺得笔直,背上那张用麻布仔细包裹的林大生祖传牛角弓隐隐显露出沉甸甸的棱角。 郭永强羡慕地瞅了一眼:“哥,回头让俺摸摸你背上这大家伙?三担硬弓,开满能洞穿老虎屁股吧!” “虎屁股不知道,”苏清风嘴角难得勾了一下,“能把你这张胡乱咋呼的嘴射个对穿。” 冰冷的空气里瞬间爆开一阵短暂又畅快的低笑,刘志清也忍不住咧了嘴,身上那股紧绷劲儿松了些许,呼出的白气浓了几分。 林立杰依旧默不作声,可眼底也漾过一丝笑意,只是右手无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肩头的枪带。 阳光终于吃力地爬到了老林子边上,惨白地投进密林深处,将压满积雪的红松林照得一片死寂,却也刺目地晃眼。 光线如同冰冷的刀刃,切割开林子里弥漫着的老雪和陈腐松针的深沉寒意。 差不多到了10点钟左右,他们才来到红松林边上。 这一路一只猎物都没见着。 “到了。” 苏清风在一棵格外粗壮、树皮黝黑皲裂的巨松下停住。 郭永强立刻弯下腰,扒开一尺多厚的新雪,露出了下方早已冻得坚硬如铁的深坑边缘。 那是上次离开时留下的痕迹。 “哥,你瞧这记性,没白废工!” 他乐呵着,抄起铁锹,和反应慢了一拍的刘志清一起,吭哧吭哧地沿着那冰冷的坑沿清理,雪屑飞溅。 林立杰则一言不发,放下猎枪,从身上解开包袱皮,里面是一排擦得锃亮、透着寒气的铁夹子和几圈粗实的钢线绳。 他那双粗大的手极其稳当,捻绳、挂机、布置巧妙的触发装置,每一个动作都熟稔而专注。 铁夹的獠牙埋入新雪下的枯枝败叶里,陷阱在无声中张开死亡之口。 这是林立杰在镇上铁匠铺打造的,可比自己搞陷阱可靠啊。 饿了一上午,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郭永强第一个顶不住了,他喘着粗气停下手,一边解着沾满雪沫的手套,一边直接伸手从厚棉袄的内襟深处,一个缝得密密实实的粗布袋子里掏。 “俺的娘!烙饼还带热气呢!” 他掏出那张边缘有些烤得焦黑,但依旧松软喷香的豆面饼子。 饼子表面一层诱人的油光,瞬间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霜壳,淡淡的豆油香气在雪地里弥散。 这香气像是无声的号令,刘志清和林立杰也纷纷从各自怀里温热的内兜里摸索。 刘志清拿出来的是几个玉米饼。 林立杰掏出的是几个蒸得鼓鼓囊囊,上面点着红点的粘豆包,糖分已经冻成了白霜,黏在他的胡茬上。 “省着点,垫垫就行。” 苏清风也拿出了自己的干粮,同样是内襟保温取出来的硬邦邦窝头,咬下去需要撕扯,他慢慢咀嚼着。 目光像最老练的猎手,在周遭每一株红松虬结的枝条,每一处积雪突兀的凹陷上反复逡巡。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脆响! 刘志清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得吓人,顺着声音死死盯住右前方一棵古老红松高耸的侧枝。 一只圆滚滚,拖着蓬松大尾巴的花栗松鼠,刚刚从厚厚的积雪下扒拉出一颗饱满的松塔,正灵巧地蹲在颤巍巍的枝头。 两颗乌溜溜的豆眼,好奇又警惕地瞟着树下这几个陌生来客。 两只小爪捧着松塔,小嘴飞快地撕咬着坚硬的鳞皮,发出细微清脆的“咔咔”声,动作敏捷得让人心头发紧。 冰雪枝头的颤颤生机,在死寂雪原上,格外揪心又醒目。 刘志清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跳了起来! 那张他引以为傲的30磅猎弓瞬间被他拉开了大半! 他动作迅疾,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和急于证明自己的急躁! 箭矢“嗖”的一声离弦,直奔那根颤动的树枝! “噗!” 箭头擦着那厚厚积雪覆盖的粗糙松针枝杈而过! 带落一小捧雪尘! 花栗松鼠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魂飞魄散,“吱吱”尖叫一声,丢开啃了半截的松塔,四肢并用,在那细密的枝桠间闪电般倒蹿,眼看就要钻进更深处厚厚的雪窝阴影里! 一个念头几乎同时在三个男人心里升起:“跑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那抹灵动的棕灰色身影即将隐没入黑暗林影的刹那。 苏清风没喊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郭永强只觉得身边一股劲风刮过眼角! 他只瞥见苏清风右手往背后牛角弓木胎一搭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那古朴牛角弓已被闪电般掣入手中! 绷! 一声浑厚沉劲,宛如敲击冰面的颤鸣在静林里炸开! 与刚才刘志清弓弦发出的轻响截然不同,那是积蓄着原始力量的低吼! 那支箭头磨得锃亮,箭尾缀着老翎羽的长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致命的白线! 噗嗤! 箭头没有射穿树干,而是精准地透过枝桠的间隙!尖锐的铁簇狠狠地钉进了刚刚脱离树干,尚在凌空倒蹿的松鼠后背! 那抹棕色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被箭矢强大的惯性狠狠带向侧旁光秃秃的主树干! 哒! 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只还在抽搐的松鼠,被这枚强横的箭矢死死地钉在了粗糙干裂的暗褐色松树皮上! 箭羽在尚有余温的尸体和冰寒的树干间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最后一丝挣扎的悲鸣,鲜血染红了白雪覆盖的树皮。 郭永强张着嘴,呼出的白气僵在半空,手里捏着的半块饼子忘了吃。 刘志清死死盯着树干上,还在微微抽搐的猎物尸体,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连一向沉稳的林立杰,握着粘豆包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了。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支还在轻颤的箭杆,眼神深处是强烈的震动。 太强了! 实在太强了! 短暂的死寂后,苏清风脸上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走上前去,伸出手,用力拔下那支钉穿了松鼠和树皮的翎羽箭。 他拎起那只已经软下去的猎物,看也不看地扔给还在发懵的刘志清。 “拿着。” 苏清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死透了的靶子和活蹦乱跳的活物,不一样。” 第211章 白影迷踪 苏清风一边说,一边用脚底仔细蹭掉箭头上染着的猩红血渍和细小的皮毛纤维,再插回背后的箭壶里,动作一丝不苟。 这可不是凶器,而是吃饭的工具。 刘志清捧着那只还有一丝暖气的松鼠尸体。 “清风哥……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水平?” “你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练箭练枪都一样,得慢慢成长。” 苏清风打断他,这东西真不能急。 “看到东西就想打,像护窝的狗崽子,牙呲出来就没个数了。” 他看着刘志清瞬间涨得通红的脸,声音放缓了些:“记住,在林子里,你那开弓的手指头,连着的是你自己的命,还有你身边哥们的命!一箭出去,要么放倒它,要么,惹毛它带着它的爹娘婶子叔伯一起扑过来撕了你!” 苏清风转过身,目光扫过郭永强和林立杰,每一个字都砸在三个年轻猎人的心上:“枪管子和弓箭不是掏出来吓唬鸟雀的响动!是到了该要命的时刻,必须做到一击毙命的玩意儿!手别抖,眼别花,心别慌!” 苏清风说完,也就让他们好好思索了。 冰封的树林里寒意更浓,几人沉默地收好没吃完的干粮,各自背上冰冷的钢枪和弓箭,动作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凝重。 苏清风没再说什么,只用冻裂粗糙的手指在箭壶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几片坚硬冰冷的翎羽。 刚才那支箭射出去的弧线和穿透树干时沉闷的撞击感,在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余震。 他弯腰检查了一下刚布下的铁夹暗线,确认完全覆盖在看似无害的雪层之下后,才抬起头,视线越过低垂的雪枝凝重的屏障,投向更深的老林子。 那里是一片厚重的雪海,阳光只在最高的树梢上挂着一层惨淡的金边。 “走吧,打猎还得练。我们现在往张叔看到白影的位置赶,争取天黑前回到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好。” 苏清风往前面走着,身后的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紧紧跟上,亦步亦趋,踩着苏清风留下的脚印前进,排成长长的一线。 只有踩雪的“嘎吱”声和偶尔积雪簌簌从高处松枝上滑落的响动。 他们已深入西河岭的腹地。 视野中的红松林已被一层厚达尺余的雪覆盖,枝桠低垂,被冰棱压得吱嘎作响。 空气刺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仿佛能冻结呼吸,郭永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袄,嘴里呼出的白烟瞬间结成霜晶。 “再往前一个小时,就是上回张叔和友刚瞧见白影的地方了。” 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队伍的沉默。 郭永强哈着热气,紧跟苏清风的后背。 “清风哥,那白影到底是啥东西?” “王友刚信誓旦旦说见着个白乎乎的东西扑过来,差点吓的王友刚尿了裤子……真会是什么大兽?” “急什么?” 苏清风头也没回,但语气缓和了些。 “不是说了吗,饭要一口一口吃。打猎也一样,得先探清路。林子里的玩意儿更邪乎,别还没见着影,自个儿的脚先软了。” 刘志清默不作声,呼吸粗重。 早先那箭失手后,苏清风的警告还萦绕在耳。 手指在冰冷的弓弦上无意识地摩挲。 林立杰则依旧沉稳,检查着猎枪的保险栓,右手按在布包上,里面的烙饼还没吃完。 他们前行约莫半小时,积雪越来越深,没过了大腿根。 林子中的景象渐变。 红松林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黝黑的冷杉,树干扭曲如鬼爪,覆盖着厚厚的苔藓。 风雪渐强,风像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郭永强不得不拉低狗皮帽的帽檐,眉毛上的白霜积得更厚了。 “清风哥,雪更厚了!脚印都快看不见了……” 他喘着气叫道。 “停!” 苏清风猛地举起左手,动作如电。 身后三人齐齐止步,凝立不动,只听见风在雪林中嚎叫。 苏清风的眉头紧锁,视线落在左前方一株巨杉下。 雪层异常地塌陷成一个不规则的坑洞,边缘还带着新鲜的冰凌。 不是陷阱痕迹,像是野兽搏斗后留下的。 “都别动!”苏清风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有东西不对。” 他缓慢迈步向前,右手已悄然解下背后的牛弓,弓弦无声绷紧。 郭永强和刘志清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林立杰则蹲低身子,猎枪指向坑洞方向。 苏清风靠得近了,坑内景象显露。 不是什么陷阱,而是一具灰狼的尸骨。 尸骨半埋在雪下,露出的部分已经部分腐烂。 头骨碎裂,几条肋骨断裂,上面还沾着凝结的血痂。 周围的雪被染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尸骨不大,属于一头年轻公狼,但伤口惨不忍睹。 颈部有深可见骨的抓痕,显然是猛兽袭击所致。 更令人心悸的是,尸骨旁散落着一小撮毛发,洁白如雪,约莫拇指大小,在灰褐色的雪地里格外醒目。 毛发卷曲带刺,透着一股野性的锋利感,似乎是某种大型动物厮打时撕扯下来的。 郭永强忍不住惊呼出声:“老天爷!是狼!……这伤口,妈嘞,谁干的?” 他声音发抖,想起张志强的白影描述。 “清风哥,这是不是那白兽留下的?” 刘志清咽了咽口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清……清风哥,那撮毛儿白的像雪,会不会是熊瞎子?熊冬天不是会扒皮子吗?” 苏清风没回答,蹲在尸骨旁,粗糙的手指捏起那撮白毛。 他细细端详。 毛发坚韧带油光,尖端有锯齿状的倒刺。 “不是熊。”他摇头,“熊毛粗短发褐,冬天只留点儿绒毛。这东西倒像……像狼獾,可狼獾的毛是暗色的。” 他将白毛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浓烈腥臊中带着点铁锈味。 “古怪玩意儿。”他转头看向三人,“这尸骨才死了几周,血还没彻底凝冻。 伤口一看就是猛兽干的,力道比虎还猛,一爪子就能撕开狼喉。” 他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更深的林子。 “张叔和友刚上次报的位置就是这儿——再往前几百米,就是上次他们瞧见白影的地方。那东西还在这儿活动着。” 苏清风的声音斩钉截铁。 “灰狼是群居的,一头死在这儿,说明这儿是掠食者的老巢。这撮白毛……是线索,但更可能是个活物的残迹。” 林子深处风雪愈发狂烈。 郭永强打了个寒战:“哥,要不回吧?这玩意儿能把狼撕了,咱四个年轻人怕顶不住。” 苏清风没被吓倒,反而眼神更坚毅。 “慌什么?记住我说的话,林子里,怕死最要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弯腰捡起一块骨头碎片,上面留着清晰的爪印痕迹。 “这东西凶,但咱们也不是傻靶子。” 他望向那撮白毛的位置,“这毛不是灰狼的,是那白兽的,它在这儿狩猎,可能受了伤或丢了块皮子。得跟上去!” 第212章 分松鼠肉 风在林梢发出了尖锐的哨音,像是饥饿老枭凄厉的催促。 苏清风停在一片高大冷杉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脚下踩过的新雪已经深得没过了大腿,每一步拔出都费力地“噗嗤”一声。 他扭头望向身后紧紧跟着的三道身影,每个人的脸都被冻得发青发硬,眉毛胡茬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喘息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清风哥……啥也没寻摸着,就……就这么回了?” 郭永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出的白气在狗皮帽子的护耳边凝成了一片冰溜子,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睫毛上的冰碴抖掉。 “那白毛的玩意儿,还有撕了狼的狠家伙……真不找啦?” 凛冽的风卷起雪沫子,狠狠抽打在刘志清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红肿发痛的眼皮。 “永强,你嗓门再亮也喊不出那东西。” 他们已经在附近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苏清风还是有些失望的,这可还得来。 不然开春的时候,有人上山也是麻烦事。 苏清风抬头望了望天。 林海上方仅存的那道狭窄惨白的天光缝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墨蓝吞噬。 老林子一入了夜,便再也不是四个年轻人能立足的地界。 “回!” 一个字砸在地上,再无丝毫犹豫。 归路漫长,暮色压顶。 回程似乎比来时更为艰难,黑暗贪婪地吞噬了先前留下的脚印。 四个人默默排成一字长蛇阵,深一脚浅一脚,沉闷的踩雪声和粗重的喘息成了风雪呼啸里唯一单调的背景音。 “娘的……饿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郭永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觉整个肚囊都紧紧贴着后脊梁骨,中午那点带霜的豆油饼渣子早已耗尽。 他们已经把干粮吃光了。 这会是真的饿了。 而且天色已经黑了。 下山还是慢了些,等下次得早点下山。 苏清风走在最前头,拿着林立杰买的手电筒照着亮光,引导着大家走着。 下山的路,林间积雪稍微薄了一些,勉强能露出底下冻得比铁还硬的冻土层。 屯子终于在山脚遥远的下方,露出了模糊的轮廓,几缕极其微弱的昏黄的灯光,如同溺毙者指尖在水面留下的最后一点微光。 “看,屯子!”刘志清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走吧,快点回去。” 他们这次上山没前一次运气好。 只打到了一只松鼠,大概三四斤的样子。 苏清风带着他们先来到王秀珍家中。 推开吱嘎作响的大门。 昏黄的煤油灯盏挂在屋梁上,光晕摇曳,将墙上几个晃动的人影拉扯得巨大而变形。 “哎哟俺的老天爷!可算回来了!” 王秀珍踩着自衲的厚底棉鞋,急步上前。 帮着他把山野里带来的寒风冷雪都掸进泥地里去。 “这都啥时候了!天都黑得抹锅底了!心都给你提嗓子眼儿了!” 焦灼的念叨带着浓重的东北腔。 “嫂子,我没事。” 苏清风把背后那沉重的麻布长条包裹着的牛角弓轻轻卸下,小心地斜靠在厨房边上。 跟在后面的林立杰沉默地摘下背着的猎枪,那枪冰冷的枪管碰在土墙上,“当啷”一声脆响。 大家也纷纷卸下背篓,刘志清也从背篓里掏出了松鼠。 “今天运气差,就清风哥打着的一只松鼠。” “嗯嗯,给我。我来处理。” 苏清风已经拿出了猎刀,接过了松鼠。 王秀珍也把厨房的煤油灯拿了出来,给苏清风照亮院子,也照亮松鼠。 苏清风面沉似水,跨前一步,在灯下摊开了那张冻得发硬的松鼠。 动作精准得如同无数次演练过的仪式。 刀尖极其轻细地落在松鼠腹部那条微不可见的自然皮缝上。 他的手腕稳定得像山里的磐石,只有最敏锐的眼睛才能捕捉到他指间那微妙的旋转与牵引。 刀锋无声地在皮与肉之间游走,割开筋肉相连的微小筋膜时,发出细微的、坚韧的撕裂声。 他那粗糙的指腹,代替了刀的锋芒,小心翼翼地剥离着珍贵的皮毛。 带着体温的,极淡的血腥味被地窖般的寒气一激,凝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微红薄雾。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一张几乎浑然一体、连尾巴尖都完整无缺的鼠皮,就那么摊在苏清风厚实的手掌上。 下面的皮肉也几乎没有大的破损,只留下一点点鲜红的肌理暴露在冷空气里。 灯油噼啪,光影在地窖般的寒气里跳跃不定。 苏清风捏着这张完整,还带着花栗松鼠灵巧余温的褐色毛皮。 “大家分了吧,我要这张松鼠皮毛,肉你们分。” 林立杰、刘志清、郭永强自然没有意见。 这松鼠毕竟是苏清风用牛角弓射下来的。 三斤多,有几乎一半的骨头,也不够卖。 在下山的路上,大家就商量好了,回到家里,就把松鼠分了吃。 林立杰立刻上前一步,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他抽出自己的小猎刀,动作利落,刀尖精准地刺入松鼠肋条处最厚实的胸脯肉,沿着那细小脊椎的方向,极稳、极均匀地将其一分为三。 刀锋切割细小骨骼和肌理的声音“咔哒”清脆,那分割下来的肉量微薄得可怜。 郭永强看着自己分到的那一小绺,带着薄薄油膜和几丝筋络的肉条,顶多比手指粗不了多少。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那唾沫也冻得嗓子生疼:“清……清风哥,这点子玩意儿……塞牙缝都不够啊!要不……要不今晚就着这点油星,烩点冻豆腐?” 话是对着苏清风问的。 苏清风正低着头,用破布蘸着灶沿上冻成冰的水团,擦拭他刚才剥皮的那把宝贝猎刀。 他头也不抬,只从鼻腔里沉沉地“嗯”了一声。 冻豆腐,自然是郭永强去拿。 林立杰和刘志清两人也是先去家里和家里人说一声,把背篓放下再过来。 也看看家里有啥菜,带过来一起煮了。 王秀珍看家里这么多人吃饭,心里琢磨着,得再多煮些面条才够大家吃。 此时,苏清风正蹲在灶坑前,双手麻利地往灶坑里塞了几把硬柴。 那硬柴刚一入灶,便“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火舌欢快地蹿出,贪婪地舔舐着黑乎乎的大铁锅底。 随着火焰的舞动,一丝微薄的暖意,渐渐在屋内弥漫开来。 苏清风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王秀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嫂子,我来忙活吧,你回屋好好歇会儿。” 王秀珍赶忙摆摆手,眼神里满是关切,说道:“你都在山上辛苦一整天了,瞧瞧你这手脚,冰凉冰凉的。先过来烤烤火,暖和暖和。吃饭还得等一会儿呢,这点活儿,我来干就行。” 第213章 当然要找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 郭永强、刘志清和林立杰拖着疲惫,却带着兴奋的身躯纷纷回家。 “爹!娘!俺回来了!”郭永强这个大嗓门一进屯口就嚷嚷开了,声音穿透风雪,落在早就等在篱笆边的家人心上。 林立杰也赶紧朝自家院子里吼了一嗓子:“俺回来了!” 刘志清则是快跑几步到了家门口,看到他娘在焦急的等待。 立马笑嘻嘻的喊道:“娘,没事!我们都没事!清风哥领着,好好的!” 几个小伙各自回家放下狩猎的行头。 林立杰更是翻箱倒柜,从一个旧木箱底摸出他爹林大生珍藏的一陶罐地瓜烧。 那浓烈粗粝的香味隔罐都能闻到。 刘志清家菜窖里存的白菜酸菜水灵灵的,他直接抱了一大棵。 郭永强则从他娘腌菜的大缸里掏出了几根饱满的酱黄瓜和咸萝卜干。 当然还有最关键的冻豆腐。 不多时,三个人再次聚头,怀里抱着家里的菜、兜里揣着零嘴儿,朝着王秀珍家的土坯房走去。 推开王秀珍家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柴火烟气、面香和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厨房里点着油灯,橘黄的光线填满了不大的空间。 王秀珍正在一个老旧的大面板前,用力地揉着一团白面,面团在她布满老茧的手下翻腾变化。 “嫂子!” 郭永强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旁边的林立杰,窜过去就去接王秀珍手里的擀面杖,“您快歇着!我们来!我们来!今天让您尝尝我们的手艺!” 王秀珍手里一空,有些发愣。 她看看风风火火的郭永强,又看看后面跟进来的林立杰和刘志清,他们也都带着笑。 “这……这咋行……”王秀珍搓着沾满面粉的手,声音有些不确定。 刘志清赶紧把洗好的酸菜和酱菜摆到灶台上:“嫂子,您忙乎半天了,该歇歇了,看我们几个臭小子表现吧!” 林立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带来的地瓜烧陶罐稳稳地放在炕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利落地卷起袖子,拎起松鼠肉准备洗干净血水。 王秀珍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灶边的苏清风身上。 苏清风也看着她,点了点头。 “嫂子,你去歇着,看着点小雪做作业。厨房里有我们几个够用。” 得了苏清风这句话,王秀珍这才像是卸下担子,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哎,哎,好,那我就去屋里了,你们……你们悠着点整,别糟蹋东西。” 她来到屋子里,看到苏清雪正逗着小火苗玩。 “雪丫头,作业做完了吗?” “做好了的,作业也不多。” …… 苏清风走到面板前,接替了嫂子的位置。 那双能拉满强弓、精准射杀活物的手,此刻熟练地揉弄着那块柔软的面团。 他不疾不徐,力道均匀,面团在他掌心下被反复摔打、折叠、按压,发出“嘭嘭”的闷响,很快就变得光滑细腻,光溜得像个瓷娃娃。 他取了根短擀面杖,一手滚动,一手压着面饼旋转,薄厚均匀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案板上铺展开来。 另一边,灶台成了新的战场。 林立杰动作最快,他已经利索地收拾了松鼠,掏出内脏埋在雪里,血水冲洗干净。 没有多余的调料,他挖了一勺屋角油罐里冻得发白的荤油,“滋啦”一声下锅,松鼠连骨带肉被切成小块,丢进锅里爆炒。 浓烈的野物腥气和油脂焦香瞬间爆开,冲得人鼻子一抽。 他眉头都没皱,又扒拉进去一小块珍藏的黄酱,加水没过肉块。 灶膛里被刘志清塞了柴火,火烧得旺旺的,锅内很快咕嘟咕嘟翻滚起来,变成了浓稠酱色的一锅炖松鼠肉。 香味变得厚重,那点腥气被油酱压制了下去,变得霸道诱人。 郭永强则发挥了他有股虎劲儿的特点,抢占了另一口锅。 苏清风割了有半斤烟熏的狍子肉。 在温水里化开后,郭永强把它切成厚片。 依旧是荤油热锅,肉片下锅翻炒到焦边,“刺啦”声不绝于耳。 肉香像一颗拳头猛地攥紧人的胃口。 他把刘志清洗净切好的酸菜丝哗啦啦倒进去,酸爽的味道瞬间中和了油腻,加上一点盐,再加点水,酸菜白肉就下了锅,酸香浓郁,勾得人馋虫乱爬。 …… 苏清风切好了面条,均匀细长,撒上一点苞米面防粘。 他用干净布盖上放一边,也蹲到灶膛前往里又添了几根柴,让炖松鼠的锅咕嘟得更欢实些。 不大的厨房,烟气腾腾,各种声响此起彼伏。 “永强,水!再加点水,酸菜要汤!” “清哥,火小点!松鼠肉要收汁了!” “志清,翻面翻面!焦了!你小心你那靶子手别烫着了!” “立杰哥,你那黄酱够味儿!” 锅气伴着火光,映照着他们年轻又兴奋的脸庞。 是打猎后的放松,也有一点点满载而归的喜悦。 菜终于一个接一个地端上了烧得暖暖的土炕桌。 昏暗的油灯下,碗里冒着腾腾热气。 王秀珍和苏清雪不在房间,应该是带着去到自己房里玩了。 小火苗也不在。 苏清风他们几个年轻人围坐在炕桌边,粗瓷碗里盛了薄薄半碗浑汤,汤面上飘着几点凝固的油花和零星的几块小豆腐。 是郭永强带来的冻豆腐,他给煮着吃了。 林立杰拍开地瓜烧陶罐的泥封,一股浓烈,甚至有些呛人的醇香酒气瞬间冲了出来。 他用碗倒了几碗,橙黄色的酒液在油灯下晃动着暖光。 一切就绪。 炕桌上热气蒸腾,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四个半大小子围着炕桌盘腿坐下,身上的寒气被驱散,被烟火气和食物香填满。 “来!” 郭永强第一个端起酒碗,脸上被暖气和酒意熏得通红。 “先走一个!庆咱哥几个,再一次进山,平安回来!” “喝!” 林立杰声音沉稳。 刘志清也端起碗,眼神热切:“敬清风哥!” 苏清风端起碗,目光扫过三人,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低沉道:“都在酒里了。” 碗沿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四个人,尤其是刘志清,被地瓜烧的冲劲辣得嘶嘶吸气,却掩不住脸上的满足。 热辣的酒液滚下喉咙,像点燃了一团火,瞬间驱散了残留的冷意,也让气氛更加活络起来。 大家顾不上烫,抄起筷子开动。 酱炖松鼠肉成了焦点。 郭永强率先夹起一块带骨的,吹了两下塞进嘴里。 “嘶……哈!烫!”他含糊地叫着,却又飞快地咀嚼着,眼睛瞪大,“嚯!这味儿!够劲!立杰你这手艺,得了林叔真传了!” 肉虽不多,但滋味浓缩,肉质紧实带着点劲道,浓稠的酱香完美压住了野性,只剩下独特的鲜美在齿间跳跃,骨头缝里的髓都要唆干净。 “确实好。”林立杰也尝了一块自己做的,点点头,言简意赅,“油酱大,盖得住。” 刘志清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块瘦肉,惊叹道:“比野兔子肉香!一点不柴!清风哥这松鼠射得是真值!”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浇在面条上拌着吃,连连赞叹这“浇头”绝了。 酸菜白肉自然地道,酸香解腻,肥肉晶莹入口即化。 狍子肉特有的香气十足,汤汁拌饭能下三碗。 酒过一巡,菜过三味,锅里的面条和炖菜都见了底,烤野鸟也只剩下骨架。 几碗地瓜烧下去,年轻人身上寒意尽去,脸上都透着兴奋和健康的红晕,眼神却更加明亮锐利。 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回了白天山林里发现灰狼尸骨和白毛的事。 “清风哥。” 郭永强嚼着酱黄瓜,放下碗筷,压低了点声音。 刚才的热闹劲儿收敛了些,带着一丝强烈的好奇。 “那撮白毛……忒邪性了!你说那到底是啥东西?能把狼都开膛破肚撕成那样?” 林立杰也放下筷子,眉头微皱:“力量很大。骨头都断了,不像熊瞎子硬砸的。” 刘志清想到那触目惊心的狼尸,还有苏清风当时的描述,握着酒碗的手指紧了紧:“清风哥,你说那玩意儿还在那地方活动?我们下次……真要再去找它?” 苏清风不急不缓地咽下最后一口面。 扫过三人担忧的脸。 “当然要找。” 第214章 嫂子,还挺香的 苏清风端起还剩一口酒的碗,目光锐利地扫过林立杰、刘志清,最后落在郭永强身上。 “想一箭射穿?想碰到那东西不手抖腿软?先得把自己练出来!”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刘志清心上,让他想起了白天那失手的一箭和钉在树上的松鼠。 “哥,你的意思是?”林立杰听出了门道。 “后面这些天,”苏清风放下酒碗,声音清晰沉稳,“别老猫在家里烤火。都给我摸弓去,天天摸!刘志清!” “在!”刘志清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你那三十磅的弓,从现在起,每天拉它一百次开满!练到稳、准为止!打靶子有用?” “有用!”刘志清高声回答,眼神坚定。 苏清风哼了一声:“那是死的!后面几天,靶子别做了。”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拿起自己平时削木头用的斧子和几根粗木棍:“我给你们做‘活靶子’!” “活靶子?”郭永强也站了起来,酒劲有点上头,但脑子很清醒,“咋活?” 苏清风把粗木棍搬到屋中间,用斧子“笃笃笃”地快速劈砍修理起来。 “用树枝藤条做成小兽的形状,”他一边干一边说,“里面塞干草,挂起来。再找细绳系在一根长竹竿或长树枝上,让一个人在远处,或者躲在沟里、树后面,轻轻动那竹竿……” 他手下不停,几根木棍很快在他手里显出野兽的轮廓雏形。 “那小兽就在雪地里蹦!扭!藏!活的一样!” 他抬起头,眼睛里跳动着火焰的光:“你们就对着它射!看准了射!在它‘跑’的时候射!在它‘躲’的时候射!眼要毒,手要稳,心要定!练的就是这个!什么时候能把你们眼前晃荡的‘活靶子’十箭射穿七八个,才算是个半个猎手!” 这法子,简单又粗暴,充满了实战的野性。 想想在雪地里,一个草靶子被绳索拉扯得像活物一样乱蹦跶,开弓射箭……那难度和紧张感,远比射击固定靶强百倍! 但固定靶是基础。 之前固定靶就是射击就是原因。 之后让他们射活物受挫,再让他们射活动靶子,才能激发他们的斗志。 郭永强眼睛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我的亲哥嘞!这法子绝了!练!必须练!老子也想一箭穿它个透心凉!立杰,志清,干不干?” “干!”刘志清激动得脸更红了,搓着手,恨不得现在就去动工做靶子。 林立杰沉稳地点点头,看着苏清风手下快速成形的木架:“明天就去林子里弄藤条和干草。” “等练得差不离了。” 苏清风看着三人燃起的斗志,继续道,“我们再进山。还是去那地方,这次,布陷阱、留暗哨、找脚印……法子多的是。记住,林子里,怕死的最先死!脑子里的招数,手上的家伙,身上的力气,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有力:“那白兽,再凶,也是血肉之躯。我们只要准备够充分,配合够默契,它再白再邪乎,也能把它掀出来看看,是山神还是阎王!” “好!” “听清风哥的!” “练!” 炕桌上,地瓜烧的辛辣还在喉头滚烫,食物的饱足让人浑身充满暖意和力量。 此刻,几个年轻人心头那点对未知白兽的恐惧,已然被更强的战意和自信所取代。 没多久,他们酒足饭饱,一个个打着响亮的饱嗝。 苏清风喝得也有些上头,他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关公,双颊滚烫,眼神也变得迷离而朦胧。 走路时,他的脚步踉跄,身子左右摇晃。 送走了三人后,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子,一头栽倒在炕上。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着,四肢无力地舒展着,脑袋也晕乎乎的。 就在这时,王秀珍轻轻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袄,那棉袄的布料虽然陈旧,但却干净整洁。 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调皮地垂落在脸颊旁。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里却充满了温柔。 “清风,以后少喝点酒。” 王秀珍轻声责怪道,声音如同春风般轻柔,带着丝丝关切。 她缓缓走到炕边,微微弯下腰,准备收拾一下炕桌上的碗筷。 苏清风喝得迷迷糊糊,他微微睁开眼睛,眼前王秀珍那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那身影如同他心中最温暖的港湾,让他的心里一阵温暖。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把牵住了王秀珍的手。 “嫂子,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苏清风含含糊糊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深情。 “清风,你放手啊。” 王秀珍的脸一下子红了,那红晕如同天边的晚霞,迅速蔓延到她的脸颊和脖颈。 她轻轻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但苏清风却抓得更紧了,像是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嫂子,你别走行不行?”苏清风像个孩子一样,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不舍。 “我在这呢,不走。” 王秀珍无奈地说道,她看着苏清风那醉醺醺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那复杂的情绪如同打翻的五味瓶。 突然,苏清风不知哪来的力气,一用力,把王秀珍拉到了身上。 王秀珍没有防备,直接压在了苏清风身上,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两人的嘴唇不经意间亲在了一起,那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秀珍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她惊呆了,脸上像火烧一样滚烫,那热度仿佛能点燃周围的空气。 她用力挣脱,却发现苏清风紧紧地搂住了她,她的身体僵硬了,心跳得飞快。 王秀珍连忙扬起手,打了苏清风一巴掌。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苏清风被这一巴掌打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王秀珍那愤怒而又羞涩的表情,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连忙松开手,尴尬地说道:“嫂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秀珍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她的脸依旧红得像苹果一样。 她瞪了苏清风一眼,说道:“我去洗碗。” 说完,便匆匆地走出了屋子,只留下苏清风一个人躺在炕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接着闻了闻。 “还挺香的。” 第215章 练习打活靶,假狍子 昨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苏清借着酒劲也是尝到了嫂子的滋味。 今天是干劲十足。 一大早就起床,答应他们三人打活靶呢。 锻炼少不了,接着就是看着嫂子做好早饭。 也算是苏清风最享受的时候了。 啥也不用操心,等到嫂子做好早饭就行。 惨白的日头高悬在铅灰色的天穹上,散发的冷光丝毫驱不散后山入口空地上凝结的寒意。 积雪被踩实冻硬,反射着刺眼的光,踩上去却只比铁板多出几分沉闷的回响。 风不大,但带着刀刮似的冰凉,钻进棉袄缝隙,刺得人皮肤发紧。 苏清也才好了早饭,来到后山空地上。 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三人站成一排,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滞片刻才消散。 他们面前大约三十步开外,挂着一个模样古怪的“活物”。 那是苏清风赶工出来的“活靶子”。 骨架用的是山里的老藤和坚韧的榉木棍,裹着厚厚的干草,用麻绳扎紧,勉强显出一个四蹄着地、没有头颅的“狍子”轮廓。 一根长长的、足有三丈有余的笔直椴木杆子从“狍子”脊背位置巧妙穿过,另一端一直延伸到十几米外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垛子后面。 “都看见了吧?”苏清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冷风钻入三人的耳朵。 他站在侧面,目光扫过三人跃跃欲试又带着点紧张的脸。 “立杰,你去草垛子后面,听我口令扯动那根杆子。” 林立杰点点头,沉稳地走到枯草垛后面蹲下,双手握住了细杆的末端。 “第一个,永强。你的弓呢?” 苏清风看向郭永强。 郭永强脸上那股虎劲儿绷得紧紧的,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解下背上那张自制的硬木猎弓。 这弓造型粗犷,弓弦紧绷,力道比刘志清的三十磅弓要大上不少。 但还没到四十磅。 “准备好了!” 郭永强低吼一声,抽出一支粗长的羽箭搭在弦上,手臂肌肉贲张,弓背被他拉得吱嘎作响,弓开如满月! 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草靶子,像看着真正的猎物。 “扯!”苏清风的命令简短有力。 草垛后,林立杰猛地一扯手中的细杆! 那原本死寂的草扎“狍子”瞬间如同被无形的手赋予了生命,剧烈地向前猛蹿而出! “嗖——!” 几乎就在靶子动起来的同时,郭永强的箭也离弦了! 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量,破空声尖锐刺耳! 箭矢的速度极快! 它擦着“狍子”干草靶子高高扬起的尾部边缘飞了过去,深深钉进了靶子后面几十米远的一株老榆树上! 强劲的力道让箭杆还在嗡嗡震颤,尾羽急速抖动。 “他姥姥的!” 郭永强懊恼地猛一跺脚,脚下冻硬的积雪纹丝不动,他的脚踝却震得生疼。 “这玩意儿蹦得也太快了!老子明明瞄的是腰窝!” 苏清风面无表情:“死靶子你打哪儿都是死的。活的,眼睛看着准了,它蹦起来,身子和脑袋就不是你瞄的地方了。快,还得稳。下一个,志清。” 刘志清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那寒意一路扎进了肺里。 他取下自己的三十磅木弓,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弓弦的冰冷紧绷。 刘志清同样抽出一支箭,搭箭、开弓,动作还算流畅,但弓弦被拉开的“嘎吱”声远不如郭永强那么爆裂刺耳。 他弓开七分,眼神紧紧锁住那已经停下的草靶子,努力想象它待会儿蹿出去的样子。 “稳点,别急,感受呼吸。”苏清风提醒道。 “扯!” 细杆再次被林立杰猛扯! 草靶“狍子”以几乎相同的速度和方向再次向前蹦跳! 刘志清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弓弦! “嗖!” 羽箭离弦! 这一次,箭的轨迹倒是瞄准了靶子运动的区域,甚至提前量也估摸得大致不差。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命中靶子躯干的刹那,意外发生了。 刘志清在撒放瞬间,不知是因为冻僵的手腕还是心底那一丝的慌乱,手指在弓弦上带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勾扯力道。 那箭矢猛地向左一偏,箭头擦着“狍子”粗糙的草编身体,在厚厚的干草捆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然后无力地掉落在靶子前方的雪地里。 靶子只是剧烈晃动了一下,连根干草也没射下来! “啊?” 刘志清失声低呼,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握着弓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根掉落在雪地里的箭,羞恼得恨不得把头埋进雪里。 又是失手! 还是在自己的问题! 他想起了苏清风的话:“一箭出去,要么放倒它,要么,惹毛它带着它的爹娘婶子叔伯一起扑过来撕了你!” 这要是在山里,就是致命的偏差! “手不稳,眼就花。”苏清风的声音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看到了吗?弓弦擦你的指头,多滑一丝少滑一丝,箭头出去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活靶子一动,这点差错就能要你的命。再来十次!这次你自己喊‘扯’!找感觉!” 刘志清咬着嘴唇,重重点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倔强。 他再次举弓搭箭,手指感受着冰冷的弓弦触感,努力放松肩膀,调整呼吸。 需要找到那个瞬间的稳定点。 十次练完,有一点心得,但一箭未中。 轮到林立杰了。 刘志清去帮忙拉扯活靶。 林立杰沉默地解下了自己的弓。 他的弓与郭永强和刘志清的都不同,是一把做工更精细些的筋角木胎弓,虽不及林大生的祖传牛角弓,但也颇有分量。 林立杰搭箭、开弓,动作沉稳流畅,弓开八分满,眼神锐利如鹰,身体绷得像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力量感在沉默中涌动。 “扯!” 刘志清立刻扯动靶子。 细杆一扯! 草靶“狍子”再度前冲! “嗖——!” 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射出,轨迹精准! 箭头眼看就要狠狠扎进靶子后腿根的位置!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被粗麻绳捆扎得硬邦邦的草靶,因为前冲的惯性,“后腿”位置的干草正好猛地向上一弹! “噗!” 箭矢深深钉入草靶,位置却从预想中的后腿根变到了硬邦邦的“后腰”上部,只扎进大半箭身,尾羽剧烈摇晃。 因为被厚实且紧密捆扎的干草阻挡,箭头未能穿透靶子后背。 而那模拟的“后腿”却完好无损。 若是一只真正的老狍子,这一箭很可能只是造成疼痛而非致命重创! 靶子再次安静下来。 林立杰眉头紧锁,缓缓放下弓。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猎物临机变化的狡诈超出了预判。 死靶子练出的是手上准头,而活物真正的恐怖在于它不可预测的挣扎闪避,以及那瞬息万变的生机带来的压迫感。 光“快、稳、准”还不够,还要能预判那“一线生机”在哪里闪现,并毫不犹豫地掐灭它。 他凝视着那仍在颤动的尾羽,默默记下了这一课的沉重。 “三个人,都没中要害。” 苏清风的声音打破短暂的沉寂,不带讥讽,只有事实的陈述。 但至少林立杰是打中了一次。 “立杰做的最好,伤着了,但不够断筋动骨,猎物很可能带伤逃窜,反惹祸端。看清楚了吧?死靶子和活蹦乱跳的玩意儿,它,不一样。差的不是一点半点的眼神和手头功夫,是脑子里对‘活’的理解。” 第216章 他娘的,清风哥你这还是人吗?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清风身上。 失败带来的短暂挫败,被更强烈的求知和不服输取代。 苏清风走到空地中央,伸手解下了背上那一直用厚实麻布仔细裹缠的长条包裹。 他一层层解开包裹的布结,动作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厚实的靛蓝麻布落下,露出了里面那张古朴厚重的牛角弓。 弓背黝黑,牛角的纹理历久弥新,透出一种坚韧的光泽,上面深刻着岁月和无数次紧握留下的几道磨痕,筋角木胎的结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正是林大生郑重托付给他的祖传三担硬弓。 郭永强眼睛都直了,刘志清忘记了之前的懊恼,林立杰也站直了身体,屏住了呼吸。 苏清风将装得满满的、插着十几支磨得锃亮、尾羽丰满修长翎羽箭的箭壶挂在腰间容易取用的位置。 他没有多言,伸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 那箭簇黑沉,刃口在惨淡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点逼人的锋芒。 他站定,姿势极其自然却又无懈可击。 双脚稳稳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如同扎根的磐石。 左手握弓,手臂稳如山岳。 右手三指(拇指、食指、中指)扣住箭尾翎羽下方的箭杆,将箭稳稳搭在紧绷的弓弦上。 弓身在他手中似乎有了生命,与他臂膀的线条融为一体。 没有刻意的吸气提胸,他的胸膛自然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极其深沉绵长,整个人的节奏变得异常缓慢清晰。 他没有立刻开弓,那双如同浸透了寒冰的锐利眸子,平静地扫视着三十步外那个草扎的“狍子”靶子。 像是在将它拆解、预判它下一刻的动作。 “扯。” 声音低沉,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草垛后,林立杰精神高度集中,闻令毫不犹豫,猛地再次发力扯动那细杆! “狍子”靶子以几乎相同的力道和速度猛地前蹿! 就在那“狍子”身躯开始移动的同一刹那! 苏清风的眸中精光爆射! 他吐气开声,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刚劲的低喝。 “开!” 稳如山岳的左手纹丝不动,右臂筋肉如同盘龙苏醒,瞬间爆发出爆炸性的力量! 那三担的硬弓在他双臂沉稳的配合下,弓身发出“绷——嗡——” 一声低沉浑厚,如裂帛又似冰层断裂般的颤鸣! 弓身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撑开变形,牛角的韧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弓弦瞬间绷成一道致命而完美的满月! 动作迅疾如电!前冲的靶子身影刚越过自身长度的三分之一! 撒放! 右手三指闪电般松脱!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勾扯! 力量在极限处彻底释放! “噌——!” 一支翎羽长箭离弦的爆鸣声尖锐得几乎刺破空气! 速度快到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肉眼难以追踪的淡淡残影! 它撕裂冰冷的空气,以一种近乎笔直却又饱含力道的轨迹,发出死亡的尖啸! 噗嗤!!! 一声沉闷,饱含力量感的穿透声骤然响起! 箭矢仿佛预知了那“活靶”前冲的姿态! 目标不再是躯干某处,而是精准地出现在“狍子”脖颈本该存在的要害位置! 强劲的力道携带着沉重的箭头和修长的箭杆,瞬间穿透了厚厚捆扎的干草和作为骨架的硬质藤条! 箭头余势未消,深深扎入靶子后方的冻土! 力道之大,让整个草靶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向后猛地倒仰! 那模拟的“脖子”位置被洞穿撕裂,草屑木屑飞溅! 箭杆剧烈震颤,发出一阵慑人心魄的悲鸣! 快!准!狠! 这一箭蕴含的力道、时机和致命的狠辣,是刘志清那三十磅弓望尘莫及的威能! 这是能将野猪甚至东北虎的骨肉撕开的野蛮力量! 整个空地死寂一片,只有箭杆震颤的嗡鸣和冷风刮过树梢的呜咽。 郭永强张着嘴,忘了呼吸。 刘志清眼睛瞪得滚圆,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连林立杰也从草垛后探出身,眼神中充满了纯粹的震撼和一丝明悟。 真正的活猎,要的就是这种能瞬间扼杀生机的雷霆手段! 不是碰运气,是绝对的掌控! 苏清风没有停顿,没有炫耀,眼神甚至没有丝毫波澜。 那支箭离弦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向腰间的箭壶。 第二支长箭被抽出、搭弦、开弓! “绷嗡——噌!” “噗嗤!” 同样的浑厚弓鸣! 同样的离弦爆音! 同样的沉闷穿透! 靶子刚刚倒仰,还未完全落定! 第二支箭如同追命的使者,接踵而至! 这一次,精准地洞穿了“狍子”心脏部位的草团! 深扎冻土! 苏清风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流畅得仿佛行云流水! 每一次呼吸的沉凝,都伴随着一张恐怖满弓的开合! 每一次浑厚如闷雷的弓弦颤鸣响起,就有一道致命的闪电离弦射出! 每一次沉闷如裂帛的穿透声传来,就有一个理论上足以致命的部位在草靶上被洞穿! 草屑、木屑在连续不断的巨大冲击下如同碎屑般四下爆裂飞溅! 那可怜的“狍子”靶子,身上迅速多出两个拳头大小,前后贯穿的狰狞创口! 快!疾如风火! 准!矢无虚发! 狠!贯穿致命! 苏清风缓缓收势,三担硬弓在他手中不再紧绷,却依旧散发着慑人的冷意。 他轻轻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气息悠长平稳,如同完成了最平常的劳作。 额角甚至不见汗渍,只是因用力而微微泛红。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 三十步外的空地上,那个曾经勉强成形,活灵活现的草扎“活靶”,早已变成了一堆散乱不堪、千疮百孔的干草和断裂的藤棍。 冷风吹过,残余的草叶簌簌抖动,更显凄惨破败。 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呆立在原地,忘记了严寒,忘记了刚刚自己的失败。 他们看着苏清风平静收弓的背影,一股巨大的震撼,如同沉重的冰山轰然砸落在心头,随之涌起的,是近乎灼热的敬畏。 实在是太强了! 差不多的年纪,苏清风这能力,感觉一个人在山里搏斗十头东北虎都可以了。 郭永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干涩得发疼,只憋出一句几乎变调的嘶哑惊叹:“他娘的……清风哥……你这……还是人吗?” “我感觉,以后就看着清风哥打猎吧!让我们吃口肉就行!” “早知道清风哥这么厉害,我早把我爹的牛角弓偷出来给清风哥了。” 第217章 大有可为 郭永强终于从呆滞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敬畏:“他娘亲祖奶奶开眼嘞!清风哥!这玩意能叫弓?你这分明是床弩吧!那靶子……都射散架了!真要是头活狍子,怕是被你钉树上,连脑浆子都得被箭杆子震出来!” 他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恨不能扑上去摸摸那张传奇的牛角弓。 林立杰蹲在那堆“狍子”残骸旁边,手指拂过箭杆留下的孔洞和撕裂的痕迹,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力道。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眼睛里不再是震撼,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领悟和渴望:“哥,这就是断筋动,这就是毙命。” 他终于明白了那看似简单的一箭里,凝聚的是对猎物生机精准到毫巅的捕捉与扼杀,是需要用恐怖的力量瞬间贯穿破坏才能达到的效果。 自己之前那点伤着的准头,差得太远了。 刘志清更是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冻的,是血液奔涌带来的悸动。 苏清风那几箭,撕裂了他心中对强大的所有想象界限。 那不再是三十磅弓努力维持的平稳,而是五十磅牛角弓驾驭风暴般的雷霆万钧。 他喃喃道:“哥,我……我想学这个!我想……开这样的弓!” 青年的眼中,除了惊骇,更多是破茧而出的狂热向往。 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真正主宰山林,为了让自己在危急关头,能有这定鼎乾坤的一射之力! 苏清风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并无半分得色。 他缓缓松开牛角弓那紧绷的弦,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余音。 走到那堆残骸旁,俯身,用粗粝的手指精准地捏住箭杆尾部,手腕一沉一扭。 “噗!” “噗!” 两根深入冻土的翎羽箭被他轻松拔出,箭簇上沾着泥土和干草屑,寒光依旧冷冽。 “甭说废话。” 苏清风的声音不高,清冷干脆。 “那是弓劲力道大,光靠眼神盯着看,没这股子开弓破甲的狠劲儿,射中了也白瞎。” 他把两支箭“嗒嗒”两声插回箭壶,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力气,也是练出来的。手上稳,心里定的那股力道,也是气力。真想在林子里活命,不把自个儿的筋骨磨出铜皮铁骨,这狠劲就使不出来。” 他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在刘志清身上:“志清,你心里有股劲儿,这很好。但饭,真得一口一口吃。开得了三担硬弓,就能射穿老虎屁股?那是屁话。开不了硬弓,也能当个好猎手。眼毒手稳,射得准要害,力气差些也能要命。先把你这三十磅弓拉稳拉准了是正经。” 他拍了拍刘志清的肩膀,力道不小:“眼下的活儿,是盯死那‘活靶子’,十箭里能有七八箭把它‘射死’。就按我刚才打要害的路数来。开弓射箭,心神合一,眼到,心到,劲到!手上的活计,熟才能生巧。不光这弓弦如此,日后摸到枪管子也是一样的道理,端得稳,瞄得准,扣扳机那一下心别跳出来,靠的就是千锤百炼。” 苏清风环视一圈,看到三人眼中重新燃起的,不再是迷茫的狂热,而是沉静下来的战意。 “想见识那白毛玩意儿的真容,想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拼命的活计干好,就先把你手里的家伙练成自个儿胳膊腿!甭等真见着了,手一抖,尿了裤子,害了自己也坑了兄弟!” 寒风似乎也凝滞了一下,接着更加猛烈地刮过。 郭永强狠狠搓了把脸,跺了跺冻得有些发麻的脚:“懂了,哥!看我的!” 他二话不说,重新拎起自己那张硬木猎弓,走到三十步开外,目光炯炯地盯住已经由林立杰和刘志清迅速重新绑扎起来的,又一个丑陋的草“狍子”。 林立杰默默走到草垛后,双手握住了长杆。 刘志清则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学着苏清风之前的动作,让身体沉静下来,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 “扯!” 郭永强大吼一声,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草靶再次蹦起! 郭永强屏住呼吸,死盯着那冲出的身影,开弓的力道比之前更足,弓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嗖——” 箭矢破空,带着一股狠劲! 然而,目标蹦得太快,箭尖擦着“狍子”后腿飞过,深深扎进远处的树干。 “他娘的!再来!” 郭永强毫不气馁,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再次搭箭开弓。 很快,轮到刘志清。 他看着郭永强的箭一次次落空或落偏,脸上没有嘲笑,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走到位置,缓缓举弓。 “扯!” 林立杰的声音响起。 草靶疾冲! 刘志清的目光瞬间锁定靶子前冲的趋势,他努力捕捉那种“生机”涌动的轨迹。 开弓,七分满! 这一次,他强行压制住心跳加速的悸动,在撒放瞬间,手指尽可能平稳地松开。 “嗖!” 箭矢追着“狍子”的轨迹而去,“噗”的一声,狠狠扎在草靶的侧面靠后位置,位置大约是侧肋! 虽非脖颈,心脏那种绝对致命处,但也算重要脏器区域! “中了!” 刘志清心头一喜,差点喊出来。 但他立刻看到那草靶只是被带得猛地一歪,并未倒下,还在蹦跶。 “还不够狠……” 刘志清紧抿嘴唇,眼中却燃起更亮的光芒。 找到感觉了! 林立杰沉默上前。 靶子晃动更快,他眼神沉冷如寒潭,弓开满,箭出如电! “噗!” 这一箭狠狠扎中“狍子”前肩位置! 强力的箭矢瞬间贯穿干草团,带着靶子向后仰去,晃动两下,似乎重伤,却未能彻底杀死。 “再来!” 苏清风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鞭子,催促着,不容懈怠。 时间在枯燥、艰苦又充满挑战的重复中飞逝。 惨白的日头在空中艰难挪移,雪地里映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冻土坚硬,朔风如刀。 他们手指早已冻僵,每一次拉开冰冷的弓弦都像是在撕扯僵硬的肌肉。 虎口被弓弦勒得生疼,甚至裂开了细小的血口,在寒风里一吹,如同无数钢针扎刺。 郭永强那张硬木弓的威力渐渐显露,但活靶的灵动狡诈远超他的直率。 他一次次怒吼着“扯!”,箭矢破空声一次比一次狠厉,射中的次数在增加,但大多打在躯干边缘或不痛不痒的位置。 他脾气上来,猛啐一口唾沫在冻土上,凝成一个冰点。 “老子就不信了!” 林立杰依旧沉稳如山。 他不追求郭永强那样的蛮力,却力求每一箭射出都带着思考和预判。 他在失败中不断调整瞄准的点位和时机。 渐渐地,他的箭落在“狍子”颈后、脊椎附近的次数多了起来,位置刁钻狠辣。 虽然草靶模拟不出真实的生理反应,但那份击碎中枢的意图无比清晰。 十箭之中,竟已有两箭正中心脏模拟区,一箭擦着脖颈而过! 变化最惊人的,却是刘志清。 他像一块投入熔炉的铁胚,在反复锤炼中飞速蜕变。 他原本性子就倔,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钻劲,此刻被彻底激发。 他不再追求力量感,而是牢牢记住苏清风说的“心神合一”。 每一次搭箭,开弓前,他都闭上眼睛一瞬,努力感受那即将出现的生机轨迹。 睁开眼时,目光锐利得能刺透空气。 他改良了自己的动作。 弓开不追求最大满月,只取七成,确保撒放瞬间手腕的绝对稳定。 他甚至撕下棉袄内衬一小块薄毡,裹在拉弦的手指上减少摩擦。 这小小的改进效果显着。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苏清风演示时那种奇妙的呼吸节奏! “扯!” 靶动! 箭出! 噗! 第一箭便精准地钉入“狍子”模拟的腰眼要害! 虽然草靶依旧剧烈晃动,但那个位置,足以让大型猎物瘫痪。 “好!” 第218章 大队来人举行选举 翌日清晨。 天地间依旧裹在一片肃杀的白茫茫里。 惨白的日头挂在铅灰的天幕上,吝啬地洒下些微冷光,丝毫融化不了漫山遍野裹着的厚重银装。 苏清风踩着深及脚踝的积雪,咯吱作响,朝着后山入口那片熟悉的空地走去。 今日他来得稍晚了些。 清晨,屋里的土炕还热乎着,王秀珍还没起身,他便已在院中那片扫出的小空地上,做了俯卧撑,卷腹,末了又打了一套杀气腾腾,虎虎生风的军体拳。 这额外的锻炼是最近才加上的,臂膀、胸腹的肌肉线条已如老树的虬根般扎实有力。 苏清风知道,这股力道练到眼下这份儿已是恰到火候,维持即可,再多反而可能僵了筋骨。 于是今日便开始琢磨起新的训练动作来。 刚转过山坳,就听见前方空地上传来郭永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中了!他娘的,心窝子!看见没?立杰,志清!老子这一箭,钉它个透心凉了!” 苏清风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小子,昨天射了一天“活狍子”,十箭能中一箭要害都算他超常发挥,今天看来是真摸到点门道了。 他目光扫过空地。 郭永强正挥舞着硬木弓,唾沫横飞。 刘志清则在旁边默默地从雪地里捡起另一支箭,眼神专注,脸冻得通红,握弓的手指关节上也裹着他自己用破毡片做的简易指垫。 而林立杰……苏清风微微眯了下眼。 林立杰正靠在一棵老榆树下,抱着他那把筋角木胎弓,眼神锐利,脸上却没了前几日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头。 这小子昨天见识了苏清风那三担硬弓的雷霆之威,又看了自己射伤不射死的窘境,怕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心里憋着一股狠劲,连带着人也沉默内敛了许多。 苏清风没立刻现身,站在背风的山石后面看了会儿。 郭永强再次开弓,力道蛮横,却还是因靶子晃动的角度快了半拍,箭擦着草靶边缘飞过。 林立杰则默默上前,拉开他那把颇具分量的弓,静默呼吸,靶子刚动,一箭便如毒蛇般刁钻射出,噗嗤扎进了模拟脊柱的粗硬藤条附近。 虽未穿透,却绝对瘫痪了猎物的行动力。 稳、准、狠。 正朝苏清风指引的方向进步着。 “手腕压得太死,撒放就不利索。” 苏清风的声音突兀地在寒风中响起,低沉清晰。 “立杰,你这一箭力道够了,但时机还能更快一分。活靶子不会等你调整姿态。” 三人猛地回头,见是苏清风,眼中都燃起亮光。 “清风哥!”郭永强喊得最响。 “哥。”刘志清点头应声。 林立杰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握弓的手,眼神更亮。 苏清风几步踏入空地,没多看那刚被林立杰射中的靶子,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冻得发青的手指和略带疲惫却异常亢奋的脸。 “先活动活动手腕脚腕,别冻僵了。” 他话音未落。 “清风哥!清风哥!可找着你了!” 急吼吼的喊声夹杂着踏雪的急促脚步声,从屯子的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友刚,裹着件旧棉袄,脸上又是汗又是风刮出来的红印子,嘴里呼出的白气浓得像锅烟囱。 “咋了,刚子?火烧屁股了?” 郭永强打趣道。 “不……不是!” 王友刚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大队……大队来人了!李长根队长,亲自来的!说是……说是要重新选举咱们小队的队长!就在屯小教室!让各家各户当家作主的都赶紧去!” 他缓了口气,目光急切地看向苏清风:“清风哥,叫你呢,赶紧地!李长根说,事儿急,马上就得唱票!” 选举小队队长? 来的还挺快的。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林大生继续当小队队长。 苏清风心里想了想,要是我当小队队长呢? 这可不行! 小队队长管着春种秋收、派工记分、邻里纠纷……零零碎碎,栓人得很! 他满心琢磨的都是打猎赚钱。 当了队长,哪还有这工夫? 何况,他骨子里那股野劲儿,就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和村屯里的家长里短。 “走吧,去看看。” 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也收了弓,跟着苏清风和王友刚,往屯子里的小学校跑去。 屯里唯一的小学堂,是几间黄泥墙灰瓦顶的平房,在这雪窝子里显得格外低矮。 今日是周末,孩子们不在,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喧闹被一种更凝重的气氛取代。 不大的教室里,挤满了人,靛蓝色、灰黑色为主的厚棉袄挤在一起。 男人们裹紧衣领,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风霜刻出的印记。 女人们抄着手,袖口、领口磨得发亮,眼神复杂地打量着。 土坯墙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卷边,一个用废铁桶改成的炉子在墙角烧得呼呼作响。 李长根穿着件崭新的卡其布棉大衣,背着手站在讲台前,脸上一副大公无私的严肃相。 民兵队的张志强已经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半盒粉笔和一摞草纸片,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有点小紧张。 还是第一次上台呢。 林大生就坐在讲台旁那条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长条板凳上,穿着他最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腰背佝偻着。 见苏清风一行人挤进来,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霎时小了许多。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都到齐了吧?”李长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很能镇住场面,“废话不多说,咱们一小队缺个头雁有些日子了。赵麻子同志已经离开,大队考虑再三,决定尊重民意,重新选举!方式就一个——无记名投票!公平、公开、公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现在,发纸头!会写字的,把自己心里觉得能扛起一小队这副担子的人名字写清楚!不会写的,小声告诉旁边的识字人,让他代劳!” 他手一挥,“发纸!” 张志强立刻捏着一小沓裁剪端正的纸片,挨个发下去。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咳嗽声和撕扯纸张的脆响。 拿到纸片的人,表情各异。 有人提笔就写,毫不迟疑。 有人眉头紧锁,捏着铅笔头冥思苦想。 有人则低声和旁边的人商量着。 女人们大多推给自家男人去写。 苏清风也拿到了一小块纸片,边角毛糙,印着模糊的油墨字。 他看也没看,直接写上林大生三个字。 写完后,他迅速揉成一团,捏在手心。 约莫半袋旱烟的功夫,李长根再次开口:“好了,时间到。现在,把你们手里的票,都放到讲台上面来!” 第219章 惊险,差一票就当小队长了? 一个豁了口,沾满粉笔灰的讲桌上。 村民们开始依次上前。 郭永强经过苏清风身边时,朝他挤了挤眼,做了个拉弓放箭的动作。 意思是肯定是你。 苏清风却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者缩缩脖子,老老实实把纸团塞了进去。 苏清风有些无语,怎么开始投他了? 虽然知道林大生肯定是小队队长。 但是待会唱票的话,肯定会有他的。 刘志清和林立杰也都投了票。 刘志清有些腼腆,经过苏清风时小声说:“哥,我写了你……” 苏清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气。 写就写吧,一个也要唱票,两个也要唱票,无所谓了。 轮到苏清风上前,他看也不看,像丢弃一块烫手山芋般,将手里那团写着“林大生”的纸团“啪”地一声到讲台上,转身就回了墙角。 他觉得事情已经结束。 他表明了态度,也投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一票。 接下来无论结果如何,都跟他无关了。 纸团收齐。 李长根郑重地看着张志强。 “你来唱票!我来监督!大伙都听着,看着,不许吵闹!咱们这西河屯小队,讲的就是一个公道!” 张志强站在讲桌后,拿起一个纸团,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名字,清了清嗓子,拉长声音喊道:“林——大——生——!一票!” 李长根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短横。 “苏——清——风——!一票!” 张志强展开第二个纸团,声音微微拔高了些。 “啥?” 苏清风心头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谁写的? 肯定是郭永强那帮小子! 黑板上,“苏清风”名字下出现了第一笔。 接下来,唱票的声音如同投入沉潭的石子,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波澜。 “林大生!” “苏清风!” “林大生!” “林大生!” “苏清风!” “苏清风!” “苏清风……” 张志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快。 刚开始,“林大生”和“苏清风”几乎是一票一票地交替上升,黑板上两个名字下方的“正”字笔画缓慢增加。 但渐渐地,一个让苏清风背脊发凉的趋势出现了! 苏清风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三票、四票…… 竟然隐隐超过了林大生的势头!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张志强清亮的唱票声,粉笔敲在黑板上的笃笃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盯着黑板。 这时,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哎呀,这苏清风不会真要赢了吧?” “这林大生的铁票咋没跟上呢?” 苏清风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靠着冰冷的泥墙,感觉墙体的寒气都侵入了骨髓。 他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会这样? 这些票哪来的? 他一心想当个逍遥猎户,平时除了郭永强这几个愣头青,根本没刻意结交谁! 他甚至有些时候显得不合群! 可这些票……林大生的铁票呢? 那些一直念着老队长好的人呢? 他抬眼扫过人群,村民们表情各异。 “苏清风!” “苏清风!” “苏清风!” 张志强的声音像锤子,一下下敲在苏清风的心口和耳膜上。 他那边的“正”字,已然领先! 郭永强、刘志清等年轻人早已按捺不住激动,脸涨得通红,拳头握紧,若非李长根的威严压着,怕是要跳起来欢呼。 林立杰看的也心脏狂跳,原先就是自己投着玩,毕竟大家都想着林大生能当上小队队长。 没想到大家这么希望苏清风当小队队长。 可能是因为带着村民去公社要换小队队长,苏清风展示的能力,让他们也相信这个年轻小伙子能够干成事。 林大生也很纳闷,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一脸无奈,只能等结果了。 “最后一票——” 张志强拿起最后一个纸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教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紧张得仿佛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燃。 他展开,停顿了几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大——生!一票!” 张志强喊完,自己也长长松了口气。 李长根走上前,亲自数两边的笔画。 “林大生同志,正字二十个,外加四笔,共计一百零四票!” 他顿了顿,转向苏清风名字下那一串密集的笔画。 “苏清风同志,正字二十个,外加三笔,共计……一百零三票!” “两人合计……二百零七票,全票有效。苏清风同志一百零三票!林大生同志一百零四票!林大生同志以……一票优势领先!” 一百零四票? 一票之差? 苏清风差点吓出声来。 还好是输了。 “嗬——!” 人群中发出一片难以抑制的倒吸凉气声,紧接着是各种复杂的感叹、低语。 “哎呀,这林大生赢得可真惊险啊,就多一票。” “苏清风这小子差一点就逆袭了,厉害啊。” “看来林大生还是深得民心啊,关键时刻票数就上来了。” 有惊讶,有惋惜,有不易察觉的庆幸,还有对林大生的恭喜,以及对苏清风的重新打量。 坐在人群角落的林大生,原本黝黑的脸上也透出了一抹异样的红晕,他似乎也没想到会赢得如此惊险,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苏清风的位置。 讲台上,李长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肃然:“唱票结束!按照票数,林大生同志当选为西河屯小队新任队长!” 李长根话音落下,现场瞬间沸腾起来。 掌声如雷般响起,喊“大生”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生,你可得好好干啊,带领咱们小队越来越好!” “大生,我们都相信你,以后小队就靠你啦!” 村民们纷纷围到林大生身边,脸上洋溢着热情和期待,有的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有的紧紧握着他的手,那股子信任和拥护劲儿溢于言表。 苏清风站在人群中,只觉得那颗狂跳的心,直到此刻才慢慢落回胸腔,却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一票! 就差那么一点! “大生!好好干啊!” “清风……唉,可惜了!差一票啊!” “老蔫儿,你小子不赖!大伙儿都认你呢!” 有人过来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 苏清风只能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林叔合适……俺就当个社员挺好,挺好……” 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此刻,对他而言,最大的幸福不是赞誉,而是没当上这小队长! 队长? 谁爱干谁干去吧! 他只想打猎! 第220章 你们差点把老子坑死! 破旧的小学堂教室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林叔!好样儿的!”郭永强嗓门最大。 “林叔,以后队里就靠你了。”刘志清挤上前,真心实意地说道。 连李长根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也松动了几分,走过来握着林大生的手:“老林啊,责任不轻。要带好头,尽快把队里的生产抓起来。” 林大生黝黑的脸庞透出激动的红晕,腰背似乎也挺直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往下压了压,粗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乡亲们!乡亲们!静一静!” 人群的喧嚣渐渐平息。 林大生环视着眼前熟悉的面孔。 “感谢!李长根队长信任,感谢大伙儿把这一票投给我林大生!” 他顿了顿,声音多了点郑重,“这副担子,不轻。我林大生没别的本事,就靠一颗心,想带着咱屯子老少,把地种好,把日子往前奔!” 他话锋一转,看向苏清风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光芒,有感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确认:“乡亲们也都瞧见了!这次选举,是真正的民意!俺林大生一票险胜,赢在大家念旧情,给老梆子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但俺要说,清风的票,一百零三票!货真价实!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没刻意拉拢过谁,平白得了这么多乡亲的心!了不起!” 人群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清风身上,带着新的审视和了然。 是啊,一个平时看着冷硬不怎么合群的小子,咋就得了这么多票? 林大生看着苏清风,语重心长:“清风啊,别多想。乡亲们眼睛是雪亮的!投你,那是看见了你小子身上的能耐,那份担当!就你带人去公社讨公道那股子劲儿,就比俺强!俺这把老骨头啊,可能也就再顶个一两年。清风,大伙儿这是认你的本事!俺估摸着,下次再选啊……” 林大生话音未落,苏清风只觉得头皮一炸,后背刚干的冷汗仿佛又要冒出来。 他猛地从墙角挺身站直,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响亮,甚至盖过了炉膛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叔!您快别说了!” 他几乎是急吼出来的,脸上没了平日的冷峻,只剩下十二万分的敬谢不敏,连连摆手摇头,“当队长?不行不行!我真不是那块料!” 生怕众人误会他有觊觎之心,苏清风语气斩钉截铁:“我就一猎户,扛把猎枪上山的命!让我猫炕头算工分、跟人磨嘴皮子分派活?那比挨枪子儿还难受!屯子里有林叔您坐镇,就是顶顶好的事儿!我苏清风,甘心情愿,就是个狩猎的!” 他的拒绝发自肺腑,带着如释重负的迫切。 人群里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大家多少也知道这小子一门心思在山上,对他这反应倒不奇怪。 林大生深深看了他一眼,脸上是了然又带点无奈的笑意,最终点了点头:“中!你小子……那就好好当你的好猎人!” 尘埃彻底落定。 李长根又简短讲了几句场面话,主要是重申大队对林大生的支持,然后便在林大生和新围过来的几个屯里有头脸人物的簇拥下,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口走去送行。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各自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回家。 喧嚣褪去,冬日的沉寂重新弥漫开来。 王友刚、刘志清、郭永强三人凑到苏清风身边。 郭永强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后怕地龇牙咧嘴:“我的老天爷啊!清风哥,刚唱票那会儿,看得我心脏都快停跳了!你那票数‘噌噌’往上蹿,我这手心冰凉!真要让你当了队长,俺们哥仨的活靶子练习,刚摸着点门道,找谁指点去?” 刘志清也用力点头:“是啊哥,刚才真是吓坏了。我跟立杰……都填了你。想着你那票数也不会有几张,没想到却差点让你当上队长了。可要你真当了队长,哪还有工夫带我们上山?” 林立杰没说话,但眼神也是认同的。 苏清风看着他们,没好气地一人肩膀给了一拳,力道不小:“填我?你们三个小子是存心给我上眼药是吧?差点把老子坑死!” 话虽重,但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被信任的暖意和逃过一劫的轻松。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在苏清风身后响起: “清风。” 苏清风回头,只见王秀珍裹紧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颊冻得微红,正站在几步外的雪地里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点没散去的惋惜和隐隐的担忧。 “嫂子?咋了?”苏清风心头微动,走了过去。 王秀珍见其他三人也看过来,脸上微微一热,但还是走上前,声音压低了点,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太可惜了,就差一票。” 她顿了顿,看着苏清风的眼睛,“你……要是能当队长,多好。” 苏清风一愣,随即失笑:“嫂子,你也投的我?” 他是真没想到。 在他印象里,嫂子一直是个本分知足的女人,对权力什么看得很淡。 “是啊!” 王秀珍很肯定地点点头,脸更红了一些,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你带大家去公社讨说法,那架势,我看着比谁都强。而且……你为屯子做的事儿,为大家伙儿着想的心思,俺们心里都明白。”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一晚炕头上混乱的亲吻和那句含糊的承诺,让她心里莫名地更相信他。 这下轮到苏清风有些意外了。 他看着王秀珍真诚又略带期盼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还是那股不愿被束缚的坚决。 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放缓:“嫂子,你的心意……我明白。可这队长啊,真不是人干的活儿。你看林叔那眉头都快打成死结了。我呢,就想着打打猎,让咱们家……额,让我们都过得好点儿。” 王秀珍看着他坚定的神色,知道再劝也没用,心底掠过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对他这份固执的包容和理解。 她轻轻叹了口气:“好了,不说了。你也别杵这儿吹风了,都这时候了,赶紧回去,我去给你热热饭。” 看着王秀珍转身朝家走去的背影,苏清风心头也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嫂子……她的心思,他似乎懂,又似乎不懂。 但现在,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走了!” 他招呼上还没完全从刚才刺激中缓过神来的郭永强三人,大步朝王秀珍家里走去。 有什么事情,先吃完饭再说! 第221章 上山寻踪!白虎! 一周后。 后山深处,松林如墨,积雪将大地盖得严严实实。 寒风不再如小刀子刮脸,却也带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吹过雪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清风走在最前,脚下踏着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带着猎人特有的沉稳和警觉。 他身后跟着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三人。 每人背上都背着各自的猎弓,箭壶沉甸甸地插满羽箭,眼神锐利如鹰,比起一周前,更多了几分经过实战演练打磨出的凝重与杀气。 他们的身上明显沾着泥雪和干草屑,裤腿也被雪浸得发硬。 整整三个小时不间断的跋涉和攀爬,穿越密林和陡峭的山岭,目的地就是白影出没的核心区域。 一片靠近山脊线,被高大原始针叶林环绕的隐秘背风谷地。 上一次追到这里,痕迹诡异地断掉了。 郭永强呼出的白气像小火车头,刘志清的脸颊冻得通红,但握着弓的手却异常沉稳。 林立杰的目光像雷达般扫视着林间的每一寸雪地,留意着一切细微的异样。 苏清风站在谷地入口一处高坡上,停了下来。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这片沉寂的山谷。 雪地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凌乱的爪印,大的、小的,松鼠的、野兔的,甚至还有疑似野猪拱过的痕迹,但都掩埋在厚厚的雪层下或覆盖了新雪,失去了时效。 “今天没什么风。”林立杰低声说了一句,意味着气味很难扩散开,追踪会更困难。 郭永强搓着手,哈着热气:“娘的,这鬼地方邪门。上次那家伙就跟土行孙似的,找不到那个影踪。这次……” 他看向苏清风,意思很明显,靠你了,哥。 刘志清也期待地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眼神微凝,点了点头。 他解开身上那件棉袄的前襟,小心翼翼地探手进去。 接着,一个毛茸茸、火红的小脑袋,灵活地钻了出来。 正是“小火苗”。 它机灵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粉红色的小鼻子在冰冷的空气里快速翕动,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片银白的世界。 它似乎有点不喜欢这深入骨髓的寒意,身子努力往苏清风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湿漉漉的鼻头。 苏清风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家伙头顶柔软的皮毛,安抚它的不安。 然后,他从内层的一个羊皮小袋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撮雪白的毛发——正是上次在这片区域寻获的白毛。 他将白毛递到小火苗的鼻子前。 小家伙立刻聚精会神,粉嫩的鼻子急促地耸动起来,细细嗅闻着这特殊的气味。 那绒毛的白色,在雪地里几乎隐形,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混合着麝香和某种野性冰冷气息的味道,深深地刻印在赤狐敏锐的嗅觉记忆里。 小火苗嗅得很仔细,小小的耳朵不时微微转动,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复杂的分析。 过了一会儿,苏清风将小火苗轻轻放到雪地上。 小家伙的四条小短腿立刻陷进柔软的积雪里,火红的皮毛在一片洁白中显得格外醒目。 它似乎有点不适应这冰冷的触感,小小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但那双灵动的黑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野兽天生的好奇和对主人的依赖。 “去!”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带着指引的力量。 他指向谷地深处,“小火苗,闻闻,找它!” 小火苗像是听懂了命令,又或者被那股挑战性的陌生气息所吸引。 它低下头,鼻子几乎贴着雪面,开始非常专注而认真地嗅探起来。 它先是原地转了一圈,似乎在判断方向。 小小的身体在雪地里走动,每一步都印下一个浅浅的梅花印。 它走走停停,鼻翼急促而细致地嗅闻着,有时会在某块岩石旁徘徊,有时用前爪扒拉开浮雪,嗅着底下的气息。 苏清风的目光紧跟着那道火红的小小身影,全身的感官都提了起来。 郭永强三人也紧盯着小火苗的每一个动作,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背后的弓梢。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只灵性十足的赤狐身上。 成败在此一举! 惨白的冬日悬在灰蒙蒙的天穹上,吝啬地洒下些微光芒,却无法驱散山坳深处凝固的寒意。 风停了,空气像是被冻住的琉璃,晶莹剔透,却将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放大了无数倍。 火红的“小火苗”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在寂静的白色画布上无声燃烧。 它那粉嫩的鼻尖急促翕动着,紧贴着冰冷的雪面,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细细分辨着风也无法传递的残留气息。 山谷死寂,只有小火苗行走时细微的踏雪声和他们压抑的呼吸。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小火苗循着气味的丝缕,谨慎地穿行在巨大的,被冰棱压弯了枝头的冷杉林间。 它时而停下,侧耳倾听,小巧的耳朵警觉地转动,湿漉漉的鼻子如雷达般捕捉着最微弱的信息流。 它在一个覆盖着厚厚苔藓、根须虬结如鬼爪的树根旁停留许久。 用前爪小心翼翼地刨开浮雪,仔细观察着雪下冻土。 喉咙里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低呜,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警觉。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小火苗猛地僵住了! 像被无形的钢针钉在了原地。 它火红色的毛发根根倒竖起来,整个身体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小小的头颅高高昂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瞬间填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 它的耳朵紧紧贴在头皮上,尾巴僵直地翘着,粉色的鼻翼剧烈而急促地收缩,喉咙深处发出一串极其压抑,充满警示的“唧唧”声,如同最尖细的警报! 这信号如同惊雷在苏清风脑中炸响! “蹲下!” 他一声低吼,如同压紧的弹簧瞬间释放,整个人猛地矮身,死死贴在厚厚的积雪后面,左手闪电般向后做下压手势。 郭永强、林立杰几乎本能地跟着苏清风的动作狠狠趴下,将身体完全埋进雪窝。 刘志清慢了一瞬,但林立杰反应极快,胳膊一横将他猛地拽倒。 冰冷的雪粉瞬间灌满了他们的脖子和衣袖。 心脏在耳朵里擂鼓般狂跳,四个人死死屏住呼吸。 就在他们藏身之处前方大约百步开外,一道巨大的白色魅影,骤然跃入他们惊恐的视野! 那根本不是什么臆想中的变异白熊或大型狼獾! 那雄壮的轮廓,充满力量与优雅线条的身躯,那修长粗壮的四肢,无一不宣告着它顶级的掠食者身份! 一只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虎! 浑身的长毛不似普通虎类冬日略显厚绒的金褐色,而是如同刚刚落下的、最纯净的新雪,在昏暗的光线下,每一根毛发都似乎流溢着微弱的、冰冷的银光。 没有任何条纹,纯粹的带着致命优雅的白色! 它悄无声息地从一片茂密扭曲的枯棘灌木丛后踱出,步伐沉稳而高贵,巨大的虎掌轻轻踏在雪地上,只留下深凹的爪印,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那双硕大的眼睛,犹如熔融的液态黄金,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缓缓扫视着它的领地,如同巡视王国的君主。 就在众人心脏被恐惧捏紧,几乎要爆裂的瞬间,那白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并未朝着苏清风他们的方向转头,但却猛地仰起那颗无比雄壮的虎头,朝向灰蒙蒙的天空! “吼——呜!” 第222章 陷阱!狼群! 一声虎啸,在山谷间炸裂! 虎啸余音在山谷中激荡,久久不息。 郭永强感觉自己的魂都要被那声咆哮震飞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如同钻进一群马蜂。 他努力眨了眨眼,看清冰雾散开后那依然矗立的白影,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带着哭腔的气音: “娘……娘嘞……虎……老虎……是老虎!全他妈是白的!” 刘志清瘫软在雪里,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又瞬间被寒风冻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连坚硬的狼骨也会被抓裂、狼喉也能被轻易撕开了! 这根本就是碾压性的力量! 他嘴唇哆嗦着,只敢发出蚊蝇般的颤音:“白……白影……原来是它!那头撕碎了狼的白兽……是白虎!” 林立杰同样脸色煞白如雪,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在剧烈的恐惧中竭力分析眼前的怪物。 他的声音同样颤抖,却带着一股猎手的理智:“不是……普通的白虎!体型……太大了!东北虎冬天皮毛是厚绒褐黄色……可这个……完全是雪色!不是……东北虎的正常模样!是变异了!一定是!” 他想起林子里一些老人口口相传,却无人当真的诡异传说。 山神震怒时降下的白色灾兽。 此刻眼前的景象,让那飘渺的传说变得无比真实。 那雪色巨兽似乎只是随意一吼,宣告主权,并未发现自己已经被几双惊惧到极点的眼睛注视。 它从容地踱步到山谷中央一片空地,那里隐约可见一片被鲜血浸染后,又被冰冻的污黑雪地。 旁边丢弃着一堆被啃食殆尽,带着残肉的巨大动物骨架。 从弯曲的长角和蹄子的形状看,很可能是一头强壮的成年马鹿,甚至是落单的鹿。 如此强壮的猎物,在这白虎爪下,竟也成了盘中餐。 苏清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没有分毫偏离白虎的身影。 同时用极其细微,只有身边三人才能勉强捕捉到的气声快速下令: “绝对不能动,它在巡逻。有一丝动静,我们都得死。等我信号再撤。” 此时的小火苗已经被他装到了衣服里。 足足过了漫长难熬的十几分钟,那白影似乎完成了它的巡视,嗅了嗅马鹿的残骸,似乎不太满意,这才优雅地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仪转过身。 缓缓走向山谷更深处。 那纯粹的白色逐渐没入树影之间,消失在视野尽头。 苏清风紧绷的身体才像骤然断开的弓弦,猛地一松。 “走!立刻退出去!离开这个山谷!” 苏清风不容置疑的决断。 迅速起身,动作敏捷却充满了警惕,眼神死死盯着白虎消失的方向。 四人连滚带爬地从雪窝里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粉。 手脚并用,慌不择路地退向来路,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只求尽快远离这头白色死神的地盘。 苏清风则是在边上树木上做了标记,用红绳系在树枝上。 这次只是来探探路,下次就是这白虎的死期了。 别人害怕老虎,他可不畏惧。 上次那东北虎抢走他野猪只是个例外。 他们直到退出那个死亡山谷,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梁。 重新看到稀疏的红松林和熟悉的路径,确认身后毫无声息,几人才敢在一个背风的岩石后面停下脚步。 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肺里的空气都带着虎啸的余悸。 “我的老天爷啊……” 郭永强终于缓过一口气,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滑坐下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真的是虎!那吼的一声,我魂儿都吓丢了!腿肚子现在还是软的……” 他抱着自己的猎弓,像是抱着最后的安慰。 刘志清一边剧烈喘息,一边用力揉搓着自己冻僵麻木的脸颊和手脚,试图找回一点知觉,声音里带着梦魇初醒的恍惚: “太……太吓人了……那白毛,那么白……一点杂色都没有!个头大得……简直像山神爷养的!林子里咋还能长出这号怪物?真是变异了?” 林立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声音虽然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已然恢复了部分猎手的锐利: “错不了。那体型,那纯粹的毛色,还有刚才那声虎啸带来的……那种冰冷感,完全不同于之前我们听到的虎吼。普通的东北虎我爹见过活的,也见过尸骨,没那么大,毛色也不可能那样。这绝对不正常。王友刚他们看到的白影出来……现在想想都后怕,能在那东西下逃命,简直是捡回条命!” 他想起张叔和友刚的叙述,后背又是一寒。 “应该东北虎的变异导致的,也就是普通老虎而已,大家今天探路还算成功。我先去看看陷阱里有没有抓到猎物。” 苏清风倒是一点不怕。 “不要忘记,打猎人可不能有退缩心理,那将会导致整个团体受难。” 三人点了点头,只是第一次看到老虎,有些恐惧。 他们三人还是刚上山打猎不久,听到老虎的传说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存在。 心里不免有些畏惧。 “走,离开这里。回程路上,去看看前几天在林子里放的铁夹子,能不能逮到猎物吧。” 四人立刻行动,他们沿着来时的脚印折返。 雪地跋涉异常艰难,但没人抱怨,刚才那恐怖的遭遇像鞭子一样驱赶着他们。 恐惧稍稍退去后,一种死里逃生的疲惫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开始侵蚀四肢。 沉默地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眼看就要接近放夹的位置。 “呜嗷——!嗷——呜——!” 忽然,一阵急促而凄厉的嚎叫声划破了林间的死寂! 声音带着无尽的痛苦,尖锐地穿透寒冷的空气,正是从他们放铁夹的方向传来! 而且不止一声,紧接着是几声同样急促但更像是催促的低沉嘶吼! 四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郭永强反应最快,低声道:“是……是那边!夹子响了!有货!” 声音里带着一丝猎获的兴奋,但随即被凝重取代。 听动静,不止一个! 苏清风眼神一凛,上午他们路过这,没看到猎物进去! 这会又动静了。 “是陷阱那边!走,压着脚步,小心点!” 四人立刻切换状态,弓弩上手,脚步放得更轻,如同雪地里潜行的夜猫,悄无声息地向那惨嚎声的来源地包抄过去。 踩雪的声音被刻意降到最低,耳朵全都竖了起来,捕捉着风里的每一点动静。 绕过一丛被冰棱压弯的灌木,眼前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洼地里,积雪被疯狂地扑腾、溅开、踩踏得一片狼藉。 一只体型中等的灰狼陷在那伪装好的陷阱中央,它的一条后腿被带着狰狞尖齿的捕兽夹死死咬住! 那铁夹子显然是用来对付野猪这类大兽的特制重型夹,咬合力极其恐怖。 此刻那狼的腿骨怕是已经断裂,深色的狼血在白色的雪地里染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剧烈的痛苦让这头狼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喉咙里不断发出撕裂般的惨嚎,每一次挣动都让伤口撕裂得更大,鲜血汩汩涌出。 而在陷阱边缘,围着两只体型更为健壮的公狼! 第223章 险象环生 它们焦躁地在陷阱周围来回打转,鼻子里喷着浓重的白气,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呲着森白的獠牙。 眼神里充满了暴戾和一种无可奈何的焦灼。 其中一只体态最为雄壮、肩胛骨高耸的头狼,试图低头去叼咬那冰冷沉重的铁夹,但铁夹坚固无比,它的牙在上面只留下几道无用的白痕。 它抬起粘了雪的头,眼中是绝望的暴怒,对着同伴发出一声短促而急切的吼叫。 显然,它们尝试过解救同伴,但面对这专门对付大型野兽的冰冷杀器,毫无办法! 陷阱的深度和边缘的坡度也让它俩无法轻易跳进去撕咬那夹簧。 就在这三只狼陷入绝望与痛苦的僵局时,雪坡上几道沉默移动的人影,立刻吸引了它们的注意! “吼……呜嗷!” 那只头狼瞬间发现了苏清风四人! 它猛地转身,前肢压低,肌肉块块坟起,尾巴如钢鞭般僵直竖起,死死锁定了他们这队不速之客。 喉咙里滚动着如同滚雷般充满极致警告的咆哮! 另一只狼也迅速转过身,同样摆出了攻击姿态,将陷阱中哀嚎的同伴暂时挡在身后。 陷阱中的伤狼也看到了坡上出现的人类,它挣扎的动作骤然一停,口中发出更加尖锐凄厉的嚎叫! 狭路相逢! 陷阱就在眼前,垂死挣扎的猎物唾手可得。 但两只守卫同伴,眼放凶光的恶狼,也绝非善类! 刚才遭遇白虎,此刻又直面狼群! 两只恶狼已经刨起积雪,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凶狠,紧盯着坡上的四人! 陷阱里,断腿的灰狼停止了徒劳的挣扎,污血凝固在伤口边缘,它仰着头,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呜咽声。 “迎敌!” 苏清风的吼声响起。 恐惧化作了求生的本能,训练场上千百次拉开的弓弦在这一刻绷紧成了筋肉记忆! 两只灰狼也开始向他们扑来。 刘志清离左前方扑来的狼最近! 那只体魄明显更雄壮的头狼,正是先前撕咬铁夹未果的那只。 它目标明确,朝着刘志清快速奔跑而来! 獠牙带着腥风直指刘志清的咽喉! 它太快了,灰影在视线里急剧放大,那双残忍兽瞳里的血丝都清晰可见。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提到了嗓子眼。 但苏清风那句“心神合一,眼到心到劲到!”如同烙铁烫在灵魂深处。 刘志清甚至来不及恐惧,冻僵的手指本能地扣上了熟悉的弓弦。 搭箭! 三十磅木弓被强行拉开,弓背发出沉闷的挤压声,远不如牛角弓那般雄浑,却带着他此刻全部的专注! 他没时间瞄准整个目标,瞳孔在极速收缩中瞬间锁定。 那扑来的狰狞狼头上,一点微微凹陷,反射着幽暗光芒的地方! 陷阱伤狼的凄厉哀鸣成了战场的背景音,眼前只有那颗越来越近,獠牙毕露的狼头! “着!” 刘志清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七分满弓弦嗡地弹回! “嗖——噗嗤!” 离弦的箭矢带着一股惨烈之气,几乎在同时,剧痛的嚎叫压过了伤狼的声音! 那支羽箭,精准无比地钻入了头狼的左眼! 大半箭身没入眼眶,箭头甚至可能刺破了颅骨!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凄厉的狼头猛地向右侧甩去! 鲜血混着眼珠的碎末迸溅出来,染红了雪白的下颌毛发! 那足以扑杀马鹿的冲刺戛然而止,头狼发出了撕心裂肺、不似狼嚎的惨烈悲鸣,巨大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侧摔在雪地里。 疯狂地翻滚,抽搐! 左眼的剧痛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瞎了的左眼成了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它竟凭着野兽的本能,挣扎着甩头爬起,无视眼眶插着的箭杆,再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朝着近在咫尺的刘志清踉跄扑咬! “操!” 郭永强怒吼出声! 距离太近了! 刘志清那一箭虽重创了头狼,却未能致命,反而激得它临死反扑更加疯狂! 根本来不及射出第二箭! 眼看他就要被那带着血雨腥风扑来的狼吻咬中! “左边!” 林立杰沉稳如铁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他在刘志清射中狼眼的瞬间,弓弦已满! 他的目光早已锁定头狼摔倒后暴露出的最脆弱区域。 脖颈下方连接胸膛的凹陷! 那是大型猎物命门所在! 那扑咬的狼头扬起,张开的巨口正是最致命的空门! “去!” 林立杰眼神冰冷,弓弦在指尖流畅松脱! “嗡——嗖!” 他手中那张筋角木胎弓的力道,介于郭永强的蛮力与刘志清的技巧之间,箭矢破空之声比刘志清的更锐利! 黑色的闪电后发先至! “噗嗤——!” 这一箭,精准无比地顺着头狼扑起时张开的下颌下方,脖颈正中的位置贯入! 强大的力道推着箭簇狠狠钻透皮肉,直没胸腔! 箭头撕开了气管甚至可能搅碎了心脏! 滚烫的狼血如同喷泉般从巨大的箭孔和狼口里狂涌而出! 头狼前扑的动作瞬间凝固,所有的凶光被涌上瞳孔的痛苦和绝望取代,发出几声“嗬…嗬…”的气音。 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雪地之上,离刘志清的脚边只有一步之遥! 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而另一边! 就在刘志清和林立杰合力解决头狼的惊魂刹那,第二只围困陷阱的公狼也发动了! 它比头狼略小,但更加狡诈灵活! 它没有直线猛扑,而是猛然伏低身体,如同贴地飞行的鬼影,利用头狼的扑击作为掩护,高速迂回,目标竟是郭永强和林立杰相对薄弱的侧面! 朝着郭永强因开弓而暴露的腰肋! 来得太刁钻! 太快! 几乎是头狼扑倒。 刘志清惊魂未定,林立杰刚刚撒放对付头狼的空档! 郭永强只觉眼角灰影爆闪,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瞬间将他攫住! 他甚至能闻到那狼口中喷出的,浓烈的血腥腐臭! “右边!” 郭永强肝胆俱裂,刚解决头狼的箭还在震颤,重弓根本来不及再次拉开! 他本能地想要侧身躲避,身体却像生了根! 林立杰的箭刚离弦对付头狼,根本来不及转回! 刘志清刚从死神嘴边逃开,正手忙脚乱地要搭下一箭! 三人的阵型在电光石火间似乎出现了一个致命的裂隙! 侧翼完全暴露! 灰狼眼中爆发出残虐的绿光,后腿肌肉爆发,腾空而起! 张开的血口直噬郭永强的软肋! 势在必得! 郭永强甚至能看清它喉咙深处那暗红色的肉膜! 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瞬间冻僵了郭永强全身。 完了! 要交代在这雪窝子里了! 连老虎的影子都还没摸着呢…… 第224章 射杀三狼! 念头绝望地闪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 一声宛如冰层冻裂,沉雷滚动般的弓弦鸣啸,陡然在场中炸开! “绷——嗡——噌——!” 比所有的破空声都更低沉,更浑厚,也更令人心胆俱裂! 一道几乎难以用视觉捕捉的黑色残影,如同从地狱深渊射出的毒龙,以远超公狼扑击数倍的速度,撕裂空气! 它的轨迹并非从公狼扑来的方向拦截,而是划过一个精妙绝伦、提前预判的弧度,神鬼莫测地出现在公狼腾空的必经之路! 公狼刚扑起一半的身体,正好将自己的胸腹要害完完全全地送到了那道黑色的闪电面前! “噗——嚓!” 沉重无比、特制的三棱箭簇,挟裹着三担牛角硬弓赋予的恐怖力道,毫无阻碍地穿透坚韧厚实的狼皮,瞬间洞穿了胸腔,发出了肋骨碎裂、内脏被撕裂的闷响! 箭势未尽,从另一侧肩胛骨下透出半截寒光闪闪,沾染着猩红狼血的箭头! 强大的动能如同无形的巨锤,将整只腾跃在空中的公狼狠狠砸得倒飞出去! 血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那灰狼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眼中的凶光瞬间熄灭,只余一片死灰。 身体像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三步开外的雪地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胸口巨大的血洞汩汩涌出滚烫的内脏碎块,染红了大片雪地。 死寂! 山风似乎都停滞了。 只有陷阱里那只断腿的灰狼,不知是被浓烈的血腥味还是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刺激,发出了更加绝望的嗬嗬哀鸣,徒劳地用残腿扒拉着冰冷的泥土和积雪。 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三人,如同三尊被冻结的雪塑,保持着举弓、搭箭或惊骇回头的姿势,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支几乎贯穿公狼胸腹,深深扎入雪地里,翎羽仍在剧烈震颤的黑杆长箭上。 苏清风缓缓放下手中的牛角硬弓。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呼吸比平时略重了一分,握着弓臂的手指骨节因为瞬间发力而显得更加清晰。 那平静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三人,又落在陷阱中唯一的活口身上,声音清冷得如同脚下化不开的冻雪: “还等什么?吓尿裤子了?”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三人凝滞的思维。 郭永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脸,带着劫后余生的狂怒和被看轻的羞恼,他猛地拉开自己那张硬木猎弓! 力量开得十足十,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箭尖直指陷阱中还在挣扎哀嚎的伤狼! “操你姥姥的!敢扑老子!给我死!” “嗖——噗!” 箭矢带着十足的怒气,狠狠钉入那伤狼本就重伤的后腿根部,更深地破坏了它的行动能力。 刘志清也红着眼睛,咬着牙上前一步,拉开弓。 心头那股在虎啸下几近崩溃,又在狼扑下死里逃生的憋屈,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他牢牢记住“心神合一”,努力模仿苏清风击杀公狼时那种冷酷的精确。 弓开七分满,箭尖指向伤狼暴露的颈侧。 “噗!” 这一箭不如郭永强的狂暴,却精准地扎在了灰狼的脖子上,位置偏了一些,虽不致命,却让它喉咙里的嗬嗬声瞬间变成了漏风的气管音。 最后是林立杰。 他沉默地抽箭,开弓。 脸上肌肉绷紧,眼神如同淬火的寒刃。 他没有说话,但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更沉稳有力。 弓开满月! 陷阱里的伤狼已经如同一个血葫芦,鲜血染红了半个身躯和周围的雪地。 它似乎预感到了终结,剩下的独眼死死盯着那支对准自己的箭,喉咙里发出最后的不甘低吼。 林立杰眼神一凝,手指松开。 “嗡——噗!” 箭矢带着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灌入了伤狼的咽喉深处! 穿透颈骨,从另一侧露出沾血的箭头! 伤狼最后的嘶吼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向上弓起,随即软软地瘫倒在陷阱里,污血迅速在身下晕开。 临死前的抽动了几下蹄子,彻底不动了。 寒风再次卷过林间,刮起雪沫,发出呜咽的声响。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压过了雪地的清冷,刺鼻而粘稠。 三只狼尸,静静地躺在雪地里。 一只瞎眼穿喉,一只透胸钉在地上,一只深陷陷阱咽喉中箭。 冰冷的死亡气息取代了刚才惊雷般的猎杀与嘶嚎。 苏清风俯身拔出箭矢。 “噗!” “噗!” 几声,将洞穿公狼的沉重黑箭拔出,又在雪地上擦了擦箭头和箭杆上的狼血。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日光虽弱,时间却还早。 “收拾利落。”苏清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皮子和肉都是好东西,别糟践了。” 郭永强这才彻底回神,看着地上硕大的狼尸,又看看苏清风手里的牛角弓,再想到刚才那救命的惊天一箭。 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那是逃出生天后的亢奋。 他猛地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没尿!清风哥,就是……就是有点腿肚子哆嗦!这狼……这狼真沉啊!” “刚刚,谢谢你了,清风哥。” “嗯嗯,下次可得注意,要是没有我在,你们都得受伤。” “知道了。” 郭永强几步冲到那头狼身边,试着搬了一下,纹丝不动。 “嚯!这怕不得有一百来斤!” 之前对老虎的恐惧,此刻被猎杀狼群的实绩冲淡了不少。 原来跟清风哥出来,真的能吃肉! 还是大肉! 林立杰也走了过去,和刘志清一起观察地上的公狼,看着那个几乎被洞穿的血窟窿,又看看陷阱里死状惨烈的伤狼。 “我们也算一起打到猎物了。” “是啊,这可是我们自己射中的。” “回去又有肉吃了。” 刘志清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看着自己刚才射瞎狼眼的头狼,再看看最后射杀伤狼咽喉的那一箭,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了上来。 练了那么久的活靶,经历了刚才虎口下的心胆俱裂,又在狼吻下死里逃生,他射中了! 在最关键的时刻! 心神合一! 他真的做到了! 虽然最后还是靠清风哥那鬼神一箭才真正解围,但这实战的开篇,让他触摸到了力量的门槛。 原来他也能做到。 他们的练习没有白费。 苏清风将牛角弓重新包裹好,指着不远处几棵相对笔直的云杉和成片的榉木灌丛:“别磨蹭。去砍些树枝藤条,趁天亮下山。用爬犁拉,靠背篓装不走这些货。” 三人齐声应是。 第225章 碰上几个不开眼的畜生,顺手收拾了 郭永强和林立杰立刻拿着柴刀去选材。 刘志清则负责将三具狼尸拖到一处相对平坦的雪地,继续放血,简单掩盖血污。 只要不是大晚上,不会有太多野物敢大白天冲出来抢食。 很快,两根碗口粗细的笔直云杉被放倒,削去枝桠作为爬犁的横木滑轨。 坚韧的榉木棍和老藤被割下来,郭永强凭着在屯子里干粗活的力气和经验,用随身带着的麻绳开始手脚麻利地编织框架。 林立杰用开山刀劈砍削磨,辅助制作榉木棍铆接的关键连接处。 天色渐渐染上了一层灰蓝的暮色,但距离完全天黑还有段时间。 郭永强把最后几根老藤使劲勒紧,用力晃了晃:“成了!清风哥,试试!” 一个简陋但结实的爬犁出现在雪地上。 两根云杉滑轨在前端向上翘起一点弧度,中间榉木棍、老藤、皮绳编织的密实平台足以堆放狼尸,后面还有类似“车辕”的长棍便于拖拽。 四人合力将三只沉重冰冷的狼尸抬上爬犁,前后放好,用结实的藤蔓仔细捆扎固定。 苏清风满意地点点头:“走!回屯子!” 他亲自拽起那两根“车辕”似的长棍主梁,发力拖行。 沉重的爬犁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郭永强和刘志清在林立杰的示意下,也赶紧在两侧扶住爬犁边缘,用力往前推,分担重量。 三人跟在苏清风身后,深一脚浅一脚,拖着沉重的战利品,沿着来时的脚印,向山下走去。 爬犁在雪道上留下深刻的痕迹,暮色如同缓慢浸染的墨,一点点吞噬着林间稀疏的光线。 在夕阳西下时,他们已经来回到了村子里。 郭永强抹了把额头渗出的细汗,看着爬犁上堆叠的狼尸,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夕阳染黄的山林。 他们经历了白虎的恐怖凝视和恶狼扑杀。 “娘的……”他低声啐了一口,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咧开,“总算能敞开肚子吃顿好的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拨开阴影后的轻松和渴望。 落日余晖给房顶,柴垛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空气中飘浮着柴火饭的香气。 然而,这宁静很快被打破了。 拖拽爬犁的动静太大。 第一个听到声响的是在门口扫雪一个妇人。 她直起腰,眯着眼朝声响处望去。 当看清那爬犁上堆叠的三具毛发凌乱沾染血迹的灰色躯体时。 “我的老天爷!”她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傍晚的平和,“狼!好大的狼!” 这一嗓子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 紧闭的院门“吱呀”推开。 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的男人们停下手,抱着孩子的女人们探出头。 好奇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是苏清风他们!” 有人眼尖地认出了领头的苏清风。 “嚯!爬犁上那是啥?……狼!真是狼!三只?!”惊呼声此起彼伏。 “妈呀,这么大的灰狼?他们打死的?” “看着像是真家伙!你看那尖牙!” “苏娃子真行啊!郭家大小子、老林家的大儿子、还有刘家那小子,看着也出息了!” “啧,这一身的血……凶险呐!” 村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人群像潮水般从各个小巷涌出,很快在道路两旁聚拢,形成了一道夹道。 目光中有震惊,有敬佩,有难以置信,紧紧追随着那满载血腥战利品的爬犁。 郭永强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自在,但更多的是得意,他挺起胸膛,鼻头冻得通红也掩不住那股少年意气。 他朝人群中几个熟识的汉子挥了下手,声音洪亮地嚷道:“嗨,运气好!碰上几个不开眼的畜生,顺手收拾了!” 刘志清则腼腆得多,面对这么多目光,微微低着头,但胸膛也挺直着,眼神里有着第一次经历实战并成功的骄傲。 林立杰表情沉稳,只是偶尔向熟悉的长辈点点头算是招呼。 苏清风面沉如水,周围这一切喧嚣与他无关,只是稳健地拉着主辕,拖曳着沉重的爬犁,径直朝着林立杰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林立杰家那熟悉的土墙小院门口,林大生早已被外面的喧闹惊动,正扶着门框张望。 当看到儿子林立杰也在一行人中,身上还带着明显战斗过的痕迹和血迹,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是担忧。 “杰子!清风!”林大生几步抢上前,眼神紧张地在几人身上扫过,“出啥事了?都伤着了没?” “爹!没事!狼血染的!”林立杰赶紧安抚道,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我们打着了!爹你看!” 他侧身让开,指向爬犁上三具骇人的狼尸。 林大生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围着爬犁连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娘!……这是……这是三只成年灰狼?好家伙!个头真不小!这……这可是你们四个娃娃打死的?”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周前,这几个孩子还只算摸到了猎道的门槛,现在竟然抬回来三只凶残的恶狼! 但看到有苏清风在,知道原因。 估计多半是苏清风的功劳。 郭永强拍着胸脯,咧嘴笑道:“林叔,真格的!立杰这一箭,稳准狠!” 他指着那只被洞穿胸膛的公狼,“清风哥更神了,那救我的那一箭,快得跟闪电似的!” 他心有余悸又充满感激地看了眼苏清风。 刘志清也补充道:“林叔,我们按照清风哥教的法子,都上手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踏实。 苏清风这才开口,言简意赅:“林叔,让您担心了。不过这有一只狼是他们射杀的,还有一只是立杰布置陷阱抓住的,不全是我的功劳。也算是运气好,没出事。狼在这,还得麻烦张叔过来拾掇。” 他口中的张叔,是屯子里唯一的杀猪匠兼屠夫的张屠夫。 林大生看着儿子和几个后生身上狼藉却精神焕发的模样,脸上的担忧逐渐被巨大的喜悦取代。 皱纹都舒展开来,用力拍了拍离他最近的林立杰的肩膀:“好!好小子们!真长本事了!了不起!这可比上次带回来的野鸡野兔唬人多了!给咱屯子长脸!等着,我这就去喊张屠夫!” 第226章 狼牙辟邪 林大生立刻转身,迈着大步朝张屠夫家方向走去。 周围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小院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们七嘴八舌地惊叹着,议论着: “林家这儿子出息了!” “看那狼爪子,好锋利……” “他们几个胆子真大……” “这狼皮可得值点钱吧?” “肉也少不了,不知道能卖多少……” 甚至有几个半大小子,又怕又想看,缩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 眼看场面有些混乱喧闹,林大生很快又回来了,身后跟着腰系油腻围裙,手持磨得锃亮剔骨尖刀的张屠夫。 张屠夫一见院中雪地上那三只大狼,眼睛也直了:“乖乖!好大的家伙!老林,你儿子他们几个行啊!这狼可不好惹!” 他常年跟牲口打交道,眼力毒,一眼就看出这些不是老弱病残,是正当壮年,极其凶悍的公狼。 林大生站在院门口台阶上,冲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们,声音洪亮地喊道:“老少爷们儿,婆姨孩子们!想看热闹都看到了!我知道大伙儿稀罕,也别都堵在这儿耽误干活儿!都围着,张屠夫也不好下手!这样……”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带着小队长的威仪:“谁家想割点肉尝尝鲜,自家报个数,要啥部位,要多少斤!等老张头忙活完,收拾好了,割利索了,该过秤过秤,该收钱的收钱!我让立杰他们,挨家给送上门去!都散了吧!散了吧!” 林大生在屯子里颇有威望,这番话一说,既安抚了大家的好奇心,又点明了买卖途径。 村民们虽然还想再看两眼那狼,但也知道确实不便再围着,七嘴八舌地开始商量着要什么: “林叔,给我留五斤后腿肉!” “大生哥,狼腰子还有没?听说大补啊,给我留一对!” “肋条,肋条!我们老寒腿,炖汤喝!” “剁点肉馅包饺子尝尝味儿!” 也有人纯粹好奇问皮子,也有人开始打听价钱。 林大生笑呵呵地应着:“好好好,都记下!先让老张忙活!价钱等会儿收拾利索了再说,绝不让大家吃亏!散了散了!” 村民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去,院门口的压力骤减。 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汉子还想留下帮忙,也被林大生客气地请走了,只留下苏清风四人和张屠夫。 张屠夫撸起袖子,眼神变得专业而锐利:“地方宽敞,就在院里吧,血水好冲洗。几位小英雄,搭把手,抬稳喽!” 郭永强、林立杰、刘志清连忙上前,苏清风也搭了把手,四人合力按照张屠夫的指点,将三具冰冷的狼尸依次平放在院子中央清理出来的一处干净地方。 渗出的狼血更多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张屠夫不再废话,手中的尖刀闪烁着寒光。 他手艺极好,动作麻利而精准。 尖刀划破坚韧的狼皮,发出轻微的“嗤啦”声,剥皮、开膛、分解肢体,一气呵成。 苏清风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每一张被完整剥下的狼皮。 皮毛完整,虽然沾了些血污雪泥,但灰黑色的底毛厚实紧密,针毛尖挺,整体品相相当不错,这可是意外的好东西,比狼肉价值高得多。 郭永强、林立杰在一旁帮着张屠夫翻动沉重的狼身,刘志清则忙着打来几桶冰冷的井水,冲洗血迹和内脏污秽。 “啧,这狼皮真不错,”张屠夫抖开刚剥下的一张皮子,对林大生说道,“冬天硝好了,做个袄领子或者护膝,挡风又避邪!就是味儿冲了点,得多费功夫。” 他还特意将狼牙敲了几颗下来,递给林立杰几个:“拿着,小子们,这可是好东西,狼牙辟邪!” 林大生喜不自胜地看着地上渐渐堆起的,被大卸八块的狼肉。 排骨、肋条、前后腿、腱子肉、腰子、心肝肺…… 还有三大张连着狼头的完整皮毛,张屠夫按苏清风要求特意把狼头皮也尽量完整保留了,显得更加狰狞威猛。 大约3个多小时后,张屠夫终于满意地看着血淋淋的刀具,长舒一口气:“成了!家伙事儿都归整完了!皮子按清风的意思这么留着。肉都在这了!” 院子里,三大堆狼肉分别用干净的柳条筐装着,上面铺着干净的旧布。 红白相间的狼肉在白皑皑的雪地映衬下,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刺目,散发着原始的血腥气和野性的味道。 “辛苦张叔了!快进屋喝口热水!”林立杰和郭永强连忙招呼张屠夫,秦爱梅也早就在屋里备好了热乎的包子和热茶。 林大生则和苏清风看着地上的肉。 他蹲下身,用手掂量着其中一块后腿肉:“这分量真瓷实!清风,你看这狼肉……能有个二百多斤吧?” 他脸上有着喜悦,但也带着一丝忧虑。 苏清风点点头:“只多不少。大生叔,这肉……还是得想法子卖出去。” 他清楚这才是问题关键。 自家吃能吃多少? 而且这东西腥臊气重,普通村民尝个鲜买几斤还行,全屯子也消化不掉这么大量。 “是啊,”林大生眉头又皱了起来,掏出卷好的烟叶子点上,“上次你打的那头狍子,找咱们大队部办的供销社代销点,人家硬是没收。这狼肉……”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柱:“肯定是有人在搞鬼。” “我知道。”苏清风语气平静,“所以,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跟他们仨,带着这些肉,直接去公社的供销总社试试。总社大,胃口也大,懂行的人多。就算卖不上猪羊肉的价格,能处理掉换成粮票、布票、工业票都行。总比烂在手里强。” 郭永强听到这话立刻应和:“对!清风哥说得对!他们不收,我们去公社的供销总社问问。”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点头表示同意。 大队的小供销点确实靠不住。 林大生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嗯,是这个理儿。公社总社路子广,也许能有门。这皮子……” 他目光转向那三张摊在一边的狼皮,“皮子是好东西,先留着吧?硝好了,再去卖。” 苏清风本意也是留着皮子自用。 这东西价值更高,而且作为猎手的战利品,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也能做不错的防具。 “皮子先不卖,鞣制好了再说。” “行!”林大生爽快应下,“那咱们先把这些肉过了秤,心里有个数,明天好谈价钱。” 第227章 送肉收钱 说罢他拿出家里的一杆老秤,招呼郭永强和林立杰帮忙,三人就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分别给三大筐狼肉过秤。 冰冷的铁秤砣随着秤杆的上下起伏发出细微的撞击声,每一次杆子持平,林大生都仔细辨认着秤星上的刻度,大声报数: “第一筐,六十三斤半!” “第二筐,七十八斤二两!” “第三筐,七十五斤八两!” “一共……二百一十七斤半!” 称完重,三个筐的重量都记在了小本子上。 肉又原样放好。 林大生看着这些肉,又看看几个疲惫不堪却眼神晶亮的年轻人,用力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清风啊,明天带他们几个都去公社长长见识!这事儿就靠你了!先吃点东西,你婶子做热汤面,给你们压压惊!吃完早点睡!” 苏清风没有推辞。 秦爱梅很快端出了热气腾腾的面条,里面卧着难得的几个荷包蛋。 四个人围坐在热炕头的炕桌边,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充斥着食物的香气。 郭永强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得精光。 面条的热气混着荷包蛋的香气,熨帖了四人被风雪和搏杀掏空的肠胃。 炕桌下烧得正旺的火炕源源不断地蒸腾着暖意,将连日积累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一点点烘软。 郭永强满足地摸着鼓起来的肚皮,长长打了个饱嗝,整个人像泡在热水里一样放松。 “呼——舒坦!立杰,婶子这手艺,绝了!” 他冲着刚收拾碗筷出去的秦爱梅背影嚷了一句。 苏清风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另外三人。 脸上那股在深山和狼群面前才有的冷厉已然褪去。 “吃饱了?该干活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林立杰立刻起身:“对,趁着还不太晚,先把乡亲们要的肉分好送去。” 他翻出林大生之前记需求的小本子。 刘志清也已经搓着手站起来:“我去把肉再整理下,按部位弄好。” 郭永强抡了抡有些僵硬的胳膊:“中!力气又回来了!清风哥,你说咋弄?” 苏清风言简意赅:“志清负责过秤,力求准成。永强嗓门亮,报价收款。立杰,你协助割肉、对账。我去看皮子。” 安排明确,四人立刻行动起来。 苏清风再次查看那三张被张屠夫剥得颇为完整,连同狰狞狼头一起保留的狼皮,确认没有在搬动中损伤,便让林大生帮忙收到干燥通风的仓房角落里暂存。 昏黄的煤油灯被林大生挂在了屋檐下,投下晃动的光晕。 刘志清神情专注,将大秤挂好,秤钩甩进筐里选好的肉块中。 他一手沉稳地稳住秤杆,一手小心地拨弄着沉重的铁秤砣绳,眼睛死死盯着秤杆上的刻度星花。 “志清,这秤可得看准喽,咱可不能亏了乡亲们,也不能让咱自己白忙活。”林立杰喊道。 刘志清用力地点点头,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深吸一口气,神情专注地将大秤稳稳地挂好,秤钩精准地甩进筐里精心选好的肉块中。 “三斤四两肋条!” 刘志清确认无误后,大声报数,那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郭永强立刻来了精神,他脖子一梗,扯着那洪亮的嗓门,那声音压过了寒冬夜里的风声:“三斤四两肋条来喽!——五毛二分一斤,一六得六,二六一二……一块七毛四分!各位老少爷们儿,都听好了啊!” 他那夸张的语气和动作,引得大家一阵轻笑。 林立杰则在一旁认真地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眼睛紧紧盯着账本,手中的笔飞快地舞动着,嘴里还不时地嘟囔着:“王大爷要的是三斤肋条……” 生怕记错了一分一毫。 一切准备就绪,三人便带着装满狼肉的筐子和记录好的账本,踏上了去各家各户收钱发肉的路。 他们首先来到了王大爷家。 王大爷家的小院被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小道通向屋门。 郭永强走上前去,用力地敲了敲门,大声喊道:“王大爷,开开门嘞,给您送肉来啦!”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王大爷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哎呀,你们可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三人走进屋里,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的火炕烧得正旺,上面铺着崭新的炕席,炕桌上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 “王大爷,这是您要的三斤肋条,一斤是五毛两分钱,一共一块五毛六分。” 郭永强一边说着,一边从筐子里拿出肉,递给王大爷。 王大爷接过肉,仔细地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肉看着就新鲜,你们这几个小子可真有本事,直接打到三只灰狼,厉害!” 说着,便从兜里掏出钱,递给郭永强。 郭永强接过钱,笑着说道:“王大爷,您过奖啦。您要是吃着好,下次再找我们。” 告别了王大爷,三人又朝着李婶家走去。 李婶家住在村子的东头,房子有些破旧,但被李婶收拾得井井有条。 “李婶,在家不?给您送肉来咯!”林立杰站在门口喊道。 “来啦,来啦!”李婶那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紧接着,门开了,李婶一脸笑容地站在门口,“快进来,孩子们,外头冷得慌。” 走进屋里,三人发现李婶家虽然简陋,但却十分温馨。 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炕上放着几个针线笸箩,看来李婶平时没少做针线活。 “李婶,这是您要的两斤后腿肉,一共一块零四分。”刘志清说道。 李婶接过肉,心疼地说道:“你们这几个孩子,为了给大家弄这肉,可没少遭罪吧?看把这小脸冻得通红。” 说着,便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四人手里,“快吃点,暖暖身子。” 三人推辞不过,只好接过红薯,咬了一口,那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 “李婶,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您要是觉得这肉好,以后还找我们。”苏清风说道。 从李婶家出来,三人继续在雪夜里穿梭。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乡亲,大家都对他们赞不绝口,纷纷邀请他们去家里坐坐,喝口热水。 当他们来到赵大叔家时,赵大叔正坐在火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看到三人来了,赵大叔连忙放下烟袋,热情地招呼道:“哎呀,你们可来啦,快上炕暖和暖和。” 三人还有很多活要做。 炕上的温度很高,不一会儿,他们的身上就暖和了起来。 “赵大叔,这是您要的一斤半廋肉,一共七毛八分。”郭永强说道。 赵大叔接过肉,笑着说:“你们这几个小子,真是好样的!这狼肉可不好弄啊,你们得费多大劲儿啊。来,抽口烟,歇歇脚。”说着,便递过烟袋。 刘志清连忙摆摆手:“赵大叔,我们不抽烟,您留着自己抽吧。我们还得赶紧去下一家,还有不少乡亲等着呢。” 赵大叔点点头:“那行,你们路上小心点,这雪大,路滑。” …… 第228章 狼牙吊坠 送完本子上记的和闻风而来零散购买的村民,只剩下几户零星灯火点缀在覆雪的屯子里。 林立杰拿着小本子核对:“四十七斤八两半。按爹之前秤的总重二百一十七斤半算……还剩下一百六十九斤七两多。” 郭永强揉着发酸的胳膊,看着那些没卖掉的,堆放在角落柳条筐里的狼肉:“嚯,还有这么多啊。这狼看着不大,肉是真不少。” “无妨。”苏清风走到筐边,用手按了按筐里冰冷的肉块,“本就打算去公社试试。这点量不算多。立杰,明儿凌晨五点,套上你家马车,拉上这些肉。你们跟我一起走。干粮、水备足。” “这么早?”郭永强咧嘴,“五点怕鸡都没叫呢。” “早点去,早点回。”苏清风语气不容商量,“趁着新鲜劲去。再拖,这肉的气味就真要出来了,更难谈价。你们仨现在回去收拾,赶紧眯一觉。这里不用管了。” 三人连忙点头。 经过白天险死还生的一役,他们对苏清风的能力打心底服气。 何况这次是为了大家卖肉换钱换票的事,更是精神抖擞。 彼此又约定了碰头细节,郭永强、刘志清便各回各家去休息。 苏清风留在林家院子,等林立杰和刘志清把秤、账本、零钱和一些切肉的家伙事儿都收拾妥当后,才跟林大生、秦爱梅告了辞。 临走前,他脚步一顿,从随身斜挎的布包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颗带着褐红血污,在灯火下微微泛黄,森白锋锐的狼牙。 这是张屠夫剥皮后特意敲下来给他们的辟邪玩意儿。 他从中仔细挑出两颗。 两颗最大最尖锐,尖端带着天然狰狞弧度,牙根粗壮。 夜色如墨,星子疏朗。 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月光,踩上去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咯吱声。 苏清风回到王秀珍家。 刚进院门,就见披着件旧棉袄的王秀珍正端着油灯从房间出来,显是听到了脚步声出来查看。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略显疲惫却温婉的脸庞。 “清风?这么晚了?”她有些惊讶,随即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眉头立刻拧起,声音带着担忧,“你身上咋回事?伤着了?” “嫂子,我没事。”苏清风声音放低了些,踏进厨房,“刚送完狼肉回来。沾的味儿。” 昏黄的灯光在简陋的灶房里摇曳,将四周的墙壁映得影影绰绰。 苏清风缓缓走进屋内,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包。 他将那装着狼牙的小包放在灶台上。 王秀珍心里一直惦记着苏清风打猎的事,听闻他今日遇到了狼,一颗心始终悬着。 此刻,见他归来,赶忙起身,凑近那盏昏黄的灯,目光急切而关切地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和身上,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角落,确认确实没有伤口后,她那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随后,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桌上那个鼓起的小包上,好奇心瞬间被勾起,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啥呀?” 苏清风微微一笑,伸手轻轻解开油纸包。 随着油纸的层层展开,两颗獠牙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两颗狼牙还沾着干涸的血丝,那血丝如同蜿蜒的暗纹。 “狼牙。今天打的狼,张叔给敲下来的。”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那语气中却隐隐透着一丝自豪。 王秀珍看着那两颗狼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关切地问道:“我听说你打猎打到狼了,也没见你回家,吃过饭没?” 苏清风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吃过了,在林叔家吃的。” 王秀珍微微皱了皱眉,略带责备又满是疼爱地说道:“下次记得先回家,报个平安。你这一出去,家里人都担心得不行。” 苏清风心中一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声应道:“好的。” “张屠夫说能辟邪。我选了两个,准备做个挂件给你戴着。” “给我?” “嗯嗯。” “有没有黄铜线、小银珠、熟胶?” 提到这些东西,王秀珍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有……在里屋箱子底下压着呢。”王秀珍点了点头,“你要动手做?” “嗯。做两个狼牙坠子。” “我去找给你” 王秀珍说着,径自走向自己屋里走去。 她熟门熟路地打开柜子的第三格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皮盒。 打开,里面整齐码着一些细如发丝的黄铜丝、米粒大小的打磨光滑的银白色锡珠、一小块凝固的土黄色熟胶,以及一小块质地细腻的磨刀石、几根大小不同的钢锉、一把锋利的锥子、还有一枚细小的铜顶针。 这些东西蒙着一层薄灰,但都擦一擦就能用。 王秀珍把盒子拿出来,去到厨房给到苏清风。 “厨房冷,要不去我屋里,雪丫头已经睡着了。” “行,等我把血丝刷干净。” 苏清风很快把两颗狼牙刷了,和王秀珍来到屋子里。 他现在一身脏衣服,先去房间拿衣服换好,再去到王秀珍炕上坐下。 就着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开始了手工活。 首先拿起那颗最尖利粗壮的狼牙。 他取过一根三棱细锉,手法稳定而轻缓地打磨着牙根部位残留的一丝血污、毛刺和不规则的骨屑。 动作极其精细,力量恰到好处,既要去除污秽和可能硌人的棱角,又不能过分磨损牙体本身。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骨粉气味。 磨过之后,再用锥子尖端一点点剔除牙缝深处的顽固污垢。 这颗狼牙在灯光下渐渐显露出牙釉质本身莹润又带着森然的黄白色光泽。 接着,他取过一小段约莫三寸长、半根火柴棍粗细的黄铜线。 拿起小铁锤,在磨刀石的一角边缘轻轻砸击铜线两端,将其打扁、延展,形成一个更便于固定包裹狼牙根部的铜片基底。 他用锥子在铜片中心位置稳稳地刺了个小孔,然后将打磨干净的狼牙根部对准小孔。 用打磨过的铜线,小心翼翼地穿过牙龈组织与牙根的缝隙。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巧劲,稍有不慎牙根骨会被撬裂。 这样形成初步的固定。 然后,用一段更细的铜丝,灵活地在牙根与铜片接触的部位一圈圈紧密缠绕、固定,最后将余出的铜丝巧妙地回折收好,再用锥柄小心地敲击缠绕处,使铜丝更紧实地贴合牙根和铜片。 整个过程快、准、稳,俨然是练习过无数次的娴熟动作。 王秀珍就这样盯着苏清风看着。 看的极为认真。 第229章 嫂子,我会对你好的 底座固定好,才是装饰。 苏清风捻起一颗稍大的锡珠,用顶针顶着,另一只手拿着夹着细铜丝的扁嘴小钳子,将铜丝穿过锡珠中心。 然后将穿了锡珠的铜丝,轻轻缠绕在铜片底座与狼牙根部的连接处。 缠绕几圈后,将铜丝末端巧妙地别进缠绕的铜丝缝里固定。 这颗锡珠就像一个小小的银色帽头,卡在狼牙根与铜托之间,增添了一丝工艺品的精细感。 最后,他在铜片底座靠近边缘的位置,又用细锥刺出一个小孔,穿过一根比麻绳略粗,搓得极其扎实的黑色皮绳,在铜片背面打上牢固的结。 一颗粗犷,凶悍中带着手工特有精致感的狼牙吊坠就在灯光下成型了! 微圆的锡珠中和了獠牙的凌厉,黄铜的暖色与狼牙的冷色形成对比,粗大的牙尖是天然威慑,皮绳则透着原始和可靠的气息。 苏清风用同样的手法,处理另外一颗狼牙。 做完这一切,已过子夜。 油灯里的油下去了一截,灯火显得有些摇曳不定。 屋外除了风穿林梢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雪夜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苏清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仔细检查完狼牙吊坠。 他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将它们擦拭了一下。 桌上剩下的是一些打磨剩下的细微骨屑,铜丝碎段和用钝了一点的钢锉尖。 苏清风也一并收拾干净。 “弄完了?挺像样的。” 王秀珍的声音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她的目光停留在苏清风修长却略显粗糙的手指上,方才那双巧手翻飞的功夫,就把狼牙吊坠做好了。 “嗯。” 苏清风应了一声。 拿起那颗最大,尖端还带着狰狞弧度的狼牙吊坠。 那是他挑选出来,一开始就决定好归属的。 黄铜底座沉稳坚固,小小的锡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金属冷光,粗实的黑色皮绳垂落下来。 他站起身,微微弯腰,将手中的吊坠递向王秀珍。 “这个给你。” 王秀珍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并非拒绝,而是有些怔忡。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尖,冰冷的手指触碰到那微凉的狼牙与温热的皮绳。 “清……清风……” 王秀珍的声音哽咽破碎,下一个瞬间,身体的动作快过了思绪。 她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紧紧地环住了苏清风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带胸前旧袄里。 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然而用力。 苏清风的脊背瞬间绷紧,像被拉满的弓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环抱他腰间那纤细双臂的力量,能感受到怀中女人压抑的呜咽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胸膛处传来布料被泪水濡湿的温热,那微小的热度却像灼烫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某种东西。 也许是过了几息,也许是漫长的一瞬。 那份依靠带来的安心感刚刚在心底蔓延开,属于成年男女身躯相贴的温热、轮廓、气息带来的陌生又强烈的存在感,以及那湿热的触感…… 像一盆刺骨的井水兜头淋下,让王秀珍浑身一僵。 她在做什么?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这寡嫂小叔的身份,这深更半夜独处一室的境地,这个拥抱…… 若是被人窥见一丝半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那些嚼舌根的婆娘,那些浑浊的目光…… 她倒罢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习惯了,可清风年纪轻轻前途正好,猎户本事又好,村里多少目光都盯着呢! 怎能因她一时情动坏了名声? 巨大的恐惧和羞耻瞬间淹没了方才所有的依靠与感动。 王秀珍猛地松手,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慌乱地后退,同时想要推开苏清风。 动作太急,脚步踉跄,后背“咚”一声撞在了衣柜边缘。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我昏头了!” 她语无伦次,泪水还挂在腮边,脸上已是一片惨白,惊慌失措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苏清风的眼睛,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王秀珍第一次收到礼物。 自然是开心的。 但身份上的逾越,难免有些愧疚和伤心。 就在王秀珍不知所措的那一刹那,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更快地伸出,并非推开她,而是稳稳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揽住了她的肩背,轻轻一带,将她揽入怀中。 王秀珍惊得抬头,恰好撞进苏清风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斥责,没有一丝她预想中可能会出现的疏远或尴尬。 而是翻涌着一种让她心跳骤停的复杂情绪——是疼惜? 下一秒,苏清风另一条手臂也环了上来。 他没有像她那样全然拥抱,但那环抱的姿态却带着更坚定的守护意味。 苏清风的手隔着薄棉袄,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肩胛骨的瘦削和身体那尚未褪去的细微颤抖。 他微微俯身,带着薄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过王秀珍冰凉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极其温柔。 “嫂子。” “别怕。” 苏清风顿了一下,深沉的看着王秀珍,烙下最深重的印记: “我会对你好的。” 简简单单七个字,在王秀珍听来,却无异于惊雷炸响。 这不是年少无知时的轻诺,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这是苏清风说出口的话。 王秀珍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脸颊上他指尖擦过的地方,那粗糙的触感和传递过来的温热却异常清晰。 她想说什么,嘴唇微张,却只发出一点急促的气音。 巨大的震惊让她无法思考,连退开都忘了,只是睁大了蓄满泪水的双眼,茫然又惊惶地看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此刻写满郑重的年轻脸庞。 “这个。” 苏清风没有多言,也没有放开揽着她的手臂。 他没有理会她因害羞而僵硬的姿态,直接伸出手,拿着她手上的狼牙吊坠。 手指灵活地捻开她的发丝,动作轻缓,避免了任何扯痛。 然后将绕成环的皮绳轻轻调整到她颈后,双手分持绳端,环过她纤细的脖颈。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颈后温热的肌肤。 王秀珍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直得像块木头,连头都不敢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靠得很近的气息。 苏清风微微垂眸,手指沉稳地将两个绳端穿过那枚黄铜底座下方预留的小孔,然后灵巧而有力地打了个结实又简洁的绳结。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却漫长得如同过了半生。 “戴好了。” 他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用手指轻轻将狼牙坠子从她交叠的衣襟里拨出来,端详了一下。 这才松开手,后退了半步,目光停留在那坠子上,又抬眼看了她一眼:“大小刚合适。” “……嗯。”王秀珍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苏清风目光在她依旧发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早点睡。” 第230章 为什么不收购我们的东西? 破晓前最深的墨色里。 一辆套着枣红马的斗车,碾着嘎吱作响的积雪,穿行在通往毛花岭公社的土道上。 天地间只有风雪嘶鸣。 苏清风裹紧了自己的新布棉袄,王秀珍给他缝了新布,还塞了棉花,可比以前的衣服暖和。 倚着背后捆扎结实的柳条筐。 车里堆着昨天射杀的灰狼肉,上面严严实实盖着几层厚厚的干茅草和破麻袋。 车辕上,林立杰沉默地挥着鞭梢,有节奏地轻点在枣红马汗气腾腾的肋巴扇子上。 郭永强裹得像颗球,手里的老式铁皮手电筒射出一道昏黄摇晃的光柱,艰难地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刘志清缩在苏清风旁边,嘴唇冻得发紫,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又强撑着不敢真睡过去。 空气里弥漫着狼肉隔夜后散出的,混合着血腥气的淡淡腥臊味,挥之不去。 “清风哥。” 郭永强哈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他扭过头,声音冻得发颤,“咱……咱们这一车,公社那头咋也得给个好价钱吧?咋说也是三头大狼,还有一百多斤肉呢!” 他搓着冻僵的耳朵,眼里闪烁着对粮票和工业券的渴望。 “能换回多少苞米面?白面?精米?够不够给咱仨一人置办件结实点的棉袄?” 林立杰赶着车,头也没回,声音闷闷地从厚厚的围巾后传出来:“先甭想票子,能顺顺当当全卖出去才是正理。” 刘志清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带着点不安的忧虑:“就是啊,永强,咱屯代销点连狍子肉都不收,公社供销社要是也……那可咋整?” “放屁!”郭永强像是被踩了尾巴,“代销点是那帮吃干饭的使绊子!公社供销总社!懂不懂‘总社’俩字的分量?那么大个门脸,还能跟杨树屯那耗子洞似的?”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刀割似的。 苏清风的左手揣在皮袄里。 昨夜昏黄油灯下,王秀珍那滚烫的泪珠和慌乱的温度仿佛还未消散,又隔着时空与这凛冽的严冬碰撞在一起。 另一颗,此刻该安稳地放在小雪枕头边了,小丫头醒来摸到,怕是要乐得蹦上天。 “永强。”苏清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呼啸的风声里稳稳扎住,“少想价钱,多想门路。能卖出去,换回些用得上的票、物,就是好结果。卖不掉——” 他顿了顿,“再想法子,肉总不会烂在手里。” 他简短的话语像是一锤定音。 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枣红马沉重的喘息,蹄子踏碎硬雪的咯吱声。 车上的几个人,在持续的颠簸与刺骨的寒冷中,都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天光,终于在东方撕开了一道极其黯淡,夹着铅灰色的口子。 视野里的景物轮廓渐渐挣扎出来。 覆着厚厚“雪帽子”的枯树枝桠,被风雪雕琢出怪异弧度的雪包。 又差不多走了一个小时左右。 他们来到的毛花岭公社。 当供销社那排灰砖砌成的平房和门脸上方那“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红漆大字,终于在稀薄的晨光中显出完整模样时,郭永强几乎要欢呼出来:“到了!可算他妈到了!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赶在供销社开门第一个顾客的时间,苏清风指挥着众人,把沉甸甸盛满了狼肉的两只特大号柳条筐抬了下来,搬到收购站的窗口外。 “范叔。”苏清风走到窗口前,声音平稳。 范正刚拨弄算盘的“啪嗒”声停了。 范正刚抬起眼皮,视线漫不经心地在苏清风脸上一扫,又越过他肩头,瞥了一眼窗外地上那两个盖得严实的大筐。 那目光不是看货物的,倒像是早就等着他们来似的。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疙瘩扔在水泥台面上: “不收。” 两个字,干脆,生硬,不带半点转圜。 窗口内外瞬间死寂。 郭永强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一个雪团子砸懵在当场。 林立杰扶着筐沿的手猛一收紧。 刘志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啥意思?” 郭永强脸膛上的热血腾一下全涌了上来,脖子梗得发红,一巴掌拍在冰冷的窗框上,“咚”的一声。 “你眼睛长腚上了?这是我们昨个儿在山上拿命换来的狼肉!新鲜!你他娘眼皮都不抬就说不收?” 范正刚那眼神躲闪着苏清风,只盯着郭永强那因愤怒而几乎喷火的眼睛:“说话注意点!上面交代了,西河屯的东西,一概不收。我说了不算,懂不懂?” “上面?哪个上面?” 林立杰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他平时沉稳,此刻声音也绷紧了,带着一股山风般的冷硬。 “范同志,供销社立的章程,是方便社员群众,是为国家收购农副产品的!凭啥单单不收西河屯的货?你把话说明白!” 范正刚的目光扫过林立杰紧绷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哝,像是被噎住了。 他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两下,眼神下意识地瞟向通往后面办公室的那扇漆皮剥落的绿门。 “没有凭据!就是不能收!” 他咬死牙关,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刺耳得如同砂纸在磨。 “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围着影响工作!” 苏清风一直没有说话。 就在郭永强暴怒到要再次炸开,苏清风开口了。 “教员教导我们:‘必须坚持计划经济和市场调节相结合的原则,反对任何形式上的特殊化,任何对中下贫农的区别对待,都是错误!’ 范同志,你这‘不收西河屯东西’的命令,是哪一级下达的?符不符合教员指示?符不符合党的政策?!”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那“中下贫农”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范正刚的心尖上!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整个供销社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水,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只是远远围观,窃窃私语的几个顾客,此刻脸上的麻木一扫而空。 惊讶、探究、甚至隐隐带着点同仇敌忾的目光。 齐刷刷地钉在窗口和面无人色的范正刚身上! 连柜台后面拿着布票准备扯布的营业员,都忘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特殊化? 中下贫农? 这些陌生又带着浓烈火药味的词语,在这封闭的小小空间里震荡。 郭永强先是一愣,随即双眼爆发出炽热的光,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听见没!范同志!你耳朵聋了?问你呢!上面哪个大领导的命令?敢拿出来晒晒不?敢不敢放到教员像前面问问,这是不是犯错误!” 第231章 得罪纺织厂 原本苏清风不想这么做的。 毕竟是林大生介绍他们认识的。 而且也有过两次愉快的交易。 但成年人只是计较利益,既然谈不拢。 那就没必要谈。 林立杰也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却异常用力地响起:“范同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供销社是保障供给,方便群众的,今天这事儿不弄清楚,我们不答应!” 他身体往前一倾,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压力。 刘志清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的手有点抖,但还是小声却清晰地附和道:“对!不公平!凭啥不收我们的肉!我们也是贫下中农!”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力量,如同一声声呐喊,在这小小的供销社里回荡。 这时,周围的顾客们听到他们的对话,纷纷围了过来,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一位穿着破旧棉袄的大叔皱着眉头说道:“咦?啥情况?西河屯的咋了?这好好的肉为啥不收啊?” 旁边一位大婶撇了撇嘴,说道:“看这样式儿,像是老范故意刁难啊……这供销社现在咋成这样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也跟着说道:“啧啧,准没好事儿。这三头狼啊,造孽啊这大冷天的,跑了多远打来的。人家辛辛苦苦打来的猎物,说不收就不收,太不像话了。” 一位老奶奶更是气愤地说道:“欺负老实巴交的打猎户?太不地道了!这供销社是为老百姓服务的,不是他们欺负人的地方。” 压力,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向范正刚袭来,不仅仅是语言上的质问,更是那种被时代洪流伟力逼问到墙角的感觉! 范正刚额头上那层油光瞬间变成了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角滚落下来,滴在蓝灰色工作服前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你!你们……!” 他嘴唇哆嗦着,圆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地说道。 可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苏清风依旧沉默着,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如同寒夜中的星辰。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沉重的压力,无声的逼视,比郭永强的怒吼更让范正刚胆寒。 “我们想要个原因。” 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嘈杂的环境中却格外清晰。 围观群众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范正刚的神经上。 范正刚嘴唇都哆嗦了,喉咙里像堵了个冻土豆,后面威胁的话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突然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死命冲苏清风使眼色,嘴型无声地翕动:“……外面说!外面说去!” 苏清风黑沉沉的眸子看了他片刻,终于几不可察地颔首。 他转身,对郭永强和林立杰低声道:“等着,我去看看。” 郭永强狠狠啐了一口,像头愤怒的公牛喘着粗气,大声说道:“清风哥,你可得给咱讨个公道!这帮人太欺负人了。” 林立杰眉头紧锁,点了点头,按住还想骂街的郭永强肩膀,说道:“永强,别冲动。清风哥肯定有办法,咱们在这儿等着。” 苏清风跟着慌乱不堪的范正刚,绕过冰冷的砖墙,走到供销社侧面一个避风,但也堆满积雪和废包装箱的狭窄角落。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扑在两人脸上,冻得两人脸颊生疼。 范正刚从工作服内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迎春烟,抽出一根递给苏清风:“小苏,抽一根。” 苏清风没接,棉手闷子里露出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范叔,今天这样,为了啥?” 范正刚拿着烟的手指冻得通红,烟掉在雪地上,他也顾不上捡,缩着脖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声:“小苏哇,咳,叔……叔也是没法子啊。” 他眼神慌乱地左右瞟了瞟,确认无人,才凑得更近,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喷在苏清风的棉领子上。 “你们屯捅大篓子了!把人得罪惨了!” “哦?”苏清风眉峰微挑,“得罪谁了?” 范正刚狠狠搓了把冻僵的脸,喉咙里发出紧张吞咽的声音,苦着脸,几乎是耳语般说道:“毛花岭纺织厂的采购科!唐志勇,唐科长!他叔是纺织厂厂长唐万里!他早就放了话下来,只要是你们西河屯的东西,供销社这边,还有县里几个收购点,都卡死喽,一分钱的买卖都不许做!” 他一口气说完,像卸掉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耗尽了力气。 苏清风心中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但他依旧面色平静,问道:“原来是他?” 范正刚苦着脸说道:“你说你,小苏!那唐科长管着整个厂子的后勤采购,多少山货皮草,都指着他点头往厂里拉!他搁公社供销社主任面前说句话,份量比县长都重!你惹他干嘛?这不纯属拿鸡蛋往碓子上磕吗!” 苏清风意识到,是上次在卫生院里遇到的那个痞子。 “范叔,这事儿就没个缓和的余地了?”苏清风问道。 范正刚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小苏啊,叔也想帮你,可实在没办法啊。那唐科长脾气倔得很,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比如去别的地方找找收购的,或者托人跟唐科长说说好话。” 苏清风沉思了片刻,说道:“范叔,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事儿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苏清风转身回到了供销社里。 郭永强和林立杰看到他回来,急忙迎了上去。 “清风哥,咋样?他们咋说?”郭永强急切地问道。 苏清风把事情的经过跟他们说了一遍。 郭永强一听,气得暴跳如雷:“这个唐志勇,太欺负人了!我们找他理论去!” 林立杰拉住他,说道:“永强,别冲动。我们得想个办法,不能硬来。”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道:“立杰说得对,我们不能冲动。大家先吃点东西,来公社一趟,有什么要买的,也可以买。” “行,吃点东西再说,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 大家伙先走出去,把狼肉也抬了出来。 苏清风看着天色,这供销社收购站不买他们的东西。 只能等到晚上,去黑市看看。 第232章 电灯泡有点儿多 寒风如一头暴躁的野兽,肆意地咆哮着,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像撒盐似的毫不留情地扑打在苏清风的脸上,生疼生疼的。 今天的风是真大。 那刺骨的寒意,顺着脸颊迅速蔓延至全身,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苏清风身姿挺拔地站在公社供销社门口,眼神紧紧地盯着那两个盖着茅草的大柳条筐。 筐里,是三头灰狼的肉,在寒风中隐隐散发着一丝血腥气。 “清风哥,咱就这么干等着?”郭永强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双手不停地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就像十根胡萝卜。 他哈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吹得老远。 “这供销社的人也太不是东西了!”郭永强气呼呼地嘟囔着,满脸的不忿。 苏清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两个杂面窝窝头。 这窝窝头已经冻得发硬,拿在手里就像两块冰疙瘩。 他用力掰了一半,递给郭永强。 郭永强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那硬邦邦的窝窝头在嘴里就像嚼木头渣子,硌得牙齿生疼。 但他还是用力嚼着,咽了下去,毕竟,这能垫垫肚子,在这饥寒交迫的时候,已经是难得的美食了。 “晚上去黑市看看。”苏清风咽下最后一口窝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给自己和伙伴们打气,“供销社不收,总有地方收。” 林立杰蹲在筐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茅草,看了看里面的狼肉。 “这肉再放一天怕是要变味,得赶紧出手。”林立杰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道。 “黑市就黑市!”郭永强一拍大腿,“总比烂在手里强!” 刘志清却缩着脖子,小声道:“可黑市抓得严,万一碰上民兵……”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满是恐惧和担忧。 “怕个球!”郭永强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说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苏清风拍了拍刘志清的肩膀,语气温柔而坚定:“志清,你要是怕,就先回去。” 刘志清连忙摇头,急切地说道:“清风哥,我不是那意思……” “行了。”苏清风打断他,目光扫视着众人,“咱们分头行动,找个暖和地儿歇会儿。我去趟卫生院,找周医生和许护士道个谢。” 郭永强挤眉弄眼,坏笑着说道:“哟,清风哥,看上那小护士了?” 苏清风横了他一眼,佯装生气道:“胡咧咧啥?人家救过清雪的命。” 说完,他紧了紧棉袄领子,大步朝卫生院方向走去。 寒风依旧呼啸着,吹得他的棉袄猎猎作响,但他却丝毫没有退缩。 卫生院的白墙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苏清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暖烘烘的热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裹得严实的病人,他们不停地咳嗽着,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让人心里有些发慌。 “同志,找谁?”一个护士从药房窗口探出头问道。 “我找周济民医生和许秋雅护士。”苏清风礼貌地回答道。 “周医生出诊去了,许护士在输液室。”护士说道。 苏清风道了声谢,顺着走廊往里走。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输液室里,许秋雅正弯腰给一个老大爷扎针。 她那纤细的手指灵巧地转动着针头,动作娴熟而优雅。 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许护士。”苏清风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许秋雅抬起头,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苏同志?” 她意识到这里人多,两人也不好用太过亲昵的称呼,脸颊微微泛红。 她迅速处理好老大爷的针头,快步走过来,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清雪还好吗?” “能走路了,就是还有点瘸。”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欣慰,“我今天来公社办事,想请你和周医生吃个饭,感谢你们当初救了我妹妹。” 许秋雅脸颊更红了,就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羞涩地说道:“周医生不在,我……” “那就请你一个。”苏清风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中午,国营餐馆,行吗?” 许秋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十二点下班。” 走出卫生院,苏清风长舒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就像一层薄纱。 他回到供销社附近,找到正在墙根下避风的三个同伴。 “怎么样?”林立杰迫不及待地问道。 “许护士答应中午吃饭。”苏清风搓了搓冻僵的手,笑着说道,“你们也一起来吧。” 郭永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清风哥,你这是要给我们介绍嫂子啊?” “闭嘴吧你。”苏清风笑骂道,“人家是清雪的恩人,都给我放尊重点。” 中午的国营餐馆人不多,几张掉漆的木头桌子旁零星坐着几个食客。 餐馆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苏清风随便选了个位置,招呼大家坐下。 “清风哥,你说那小护士长得俊不?” 郭永强挤眉弄眼地问道,脸上满是调皮的神情。 刘志清捅了他一下,小声说道:“你少说两句,别吓着人家。” 正说着,餐馆的门被推开,许秋雅走了进来。 她脱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格子围巾,衬得小脸越发白皙。 她就像一朵在寒风中绽放的梅花,清新而淡雅。 看到桌边坐着的四个大男人,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微微一顿。 “许护士。”苏清风站起身,微笑着说道,“这是我同村的兄弟,林立杰、郭永强、刘志清。” 许秋雅局促地点点头,轻声说道:“你们好。” 郭永强大大咧咧地拉过一把椅子,热情地说道:“许护士坐这儿!” 许秋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苏清风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衣角,显得有些紧张。 “点菜吧。”苏清风把菜单推到许秋雅面前,温和地说道,“想吃什么?” 许秋雅摇摇头,羞涩地说道:“随便,都行。” 郭永强一把抓过菜单,粗黑的手指在菜单上戳着,大声说道:“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土豆烧牛肉……” “够了够了。”林立杰拦住他,笑着说道,“点这么多吃不完。” 服务员记下菜名,转身走了。 许秋雅低着头摆弄围巾的流苏,不敢抬头看人。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苹果。 “许护士,”郭永强突然开口,脸上带着一丝坏笑,“你和我们清风哥咋认识的?是不是处对象呢?” “永强!”苏清风厉声喝道,眼神中带着一丝责备。 他是怕许秋雅尴尬。 许秋雅的脸刷地红了,就像天边的晚霞。 她手指绞在一起,紧张地说道:“不、不是……苏同志妹妹住院时我照顾过……” 苏清风瞪了郭永强一眼,转向许秋雅,温柔地说道:“别理他,嘴上没把门的。” 菜陆续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炖菜香味驱散了尴尬。 许秋雅小口吃着粉条,渐渐放松下来。 “你们今天来公社做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苏清风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缓缓说道:“卖狼肉,供销社不收。” “为什么?”许秋雅停下筷子,疑惑地问道。 “得罪人了。”苏清风苦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纺织厂唐科长的侄子,就是上次在卫生院闹事那个。” 许秋雅筷子一顿,皱起眉头说道:“唐志勇?”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他叔叔是唐万里,纺织厂厂长,在公社很有势力。” 郭永强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说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那你们怎么办?”许秋雅担忧地问道,眼中满是关切。 “晚上去黑市。”苏清风轻描淡写地说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许秋雅倒吸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说道:“太危险了!最近民兵查得很严。” 苏清风给她夹了块肉,微笑着说道:“没事,我们小心点。” 第233章 黑市交易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却终究被无情吞噬。 毛花岭公社的土路上,此时已鲜有人迹。 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哀鸣。 苏清风紧了紧身上那件王秀珍熬夜缝制的新棉袄。 他呼出的白气在眉睫上迅速凝成细霜,瞬间将睫毛染成了白色。 身后板车上的狼肉用茅草盖得严严实实,可那股血腥味仍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混在凛冽的空气中。 “清风哥,真要去黑市啊?”刘志清缩着脖子,“我下午打听到,民兵在那儿抓了七八个……” “怕就别去!”郭永强是个急性子,看着筐里的狼肉,大声说道,“这肉再放一宿就该臭了!咱们大老远打来的,总不能白跑一趟!” 林立杰默默地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捆筐的麻绳,突然压低声音,紧张地说:“有人。” 众人瞬间警觉起来,只见巷口晃过一道佝偻的身影,破棉帽下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正是公社有名的“老烟袋”。 这老头儿可是个老江湖,专给黑市牵线的牙人。 他慢悠悠地走到众人面前,敲了敲手中那根榆木烟杆,火星在暮色中明灭闪烁。 “后生,要卖货?”老烟袋浑浊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上下打量着苏清风等人。 苏清风从兜里摸出半包迎春烟,恭敬地递过去,说道:“劳驾您老给指个路,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 老烟袋接过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放进嘴里,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这才慢悠悠地说:“窑洞那边新开了暗门,一斤抽三分利。不过,看你们这模样,估计嫌贵。” 苏清风沉思片刻,摸出五毛钱塞进老烟袋手里,诚恳地说:“您老给搭个线,抽成照旧,我们不会亏待您的。” 老烟袋掂了掂手中的硬币,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突然拽着苏清风往墙根阴影里缩,紧张地说:“民兵!” 一束手电光如利剑般扫过巷口,紧接着,胶底棉鞋踩雪的咯吱声越来越近。 苏清风后背紧贴砖墙,冰凉的寒气透过棉袄直往脊梁骨里钻。 王秀珍熬夜缝的新袄此刻吸饱了潮气,沉甸甸地压着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操他娘……”郭永强憋得满脸通红,咬着牙,低声咒骂着。 手电光终于远去,老烟袋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说道:“好险啊,差点就被抓住了。跟我来,我带你们从排水沟走。” 他引着他们钻进一条臭气熏天的排水沟。 冻硬的粪尿结着冰碴子,一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百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倒在这又脏又臭的沟里。 眼前豁然出现个半塌的砖窑,那砖窑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破败。 “规矩都懂吧?” 老烟袋敲了敲窑口的破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钱现货,不问来路。在这儿,大家只认货和钱,别的啥都别问。要是坏了规矩,可没你们好果子吃。” 窑洞里人影幢幢,十几盏煤油灯悬在梁上,摇曳的灯光照得满地货物泛着诡异的油光。 那灯光如同鬼火一般,让人心里直发毛。 东边堆着鼓囊囊的麻袋,隐约露出苞米棒子的金黄,那可是这年头最珍贵的粮食。 在这个粮食短缺的年代,每一粒粮食都如同黄金一般珍贵。几个黑影正围在麻袋旁,小声地讨价还价着。 “这苞米怎么卖?”一个瘦高的男人问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一毛二一斤,不讲价。”卖苞米的男人态度强硬,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对方,仿佛生怕对方会跑掉。 “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瘦高男人皱着眉头,试图讨价还价。 “爱买不买,这年头,粮食这么紧张,能买到就不错了。”卖苞米的男人不耐烦地说道,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西边几个人影正蹲着挑山参,红绳在参须上缠出讲究的结,每一根参都价值不菲。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者拿着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每一根参的纹路和形状,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专业和严谨。 “这参的年份够吗?”老者问道,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 “您放心,这都是三十年以上的老参,药效绝对好。”卖参的男人拍着胸脯保证道,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哟,老烟袋带新客来了?” 一个穿羊皮袄的壮汉踱过来,腰间别着的杀猪刀随着步伐晃动。 李大刀他是这黑市里有名的狠角色,专门负责收购肉类。 他走到板车前,掀开茅草看了眼狼肉,伸出指甲在冻硬的肉上用力刮出白痕,皱着眉头说:“死超过十二个钟头了,这肉可不太新鲜了。你们怎么不早点拿来卖?” 苏清风不动声色地挡开他沾着油腥的手,那手上的油腥味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他不紧不慢地说:“今早现打的,您再仔细瞧瞧,这狼肉肉质紧实,绝对是上等货。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打到的,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拿到这儿来卖。” 李大刀冷笑一声,说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不过,看在这肉还算不错的份上,我就给你们个价。四毛七一斤,怎么样?” 郭永强一听,顿时急了,他瞪着眼睛说道:“四毛七?太便宜了吧!这肉可是狼肉。怎么也得五毛钱一斤!” 李大刀脸色一沉,说道:“五毛?你想得美!这肉不新鲜,能卖四毛七就不错了。你们要是不卖,就赶紧拉走,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苏清风见状,连忙打圆场道:“大家别急,有话好好说。这样吧,我们各让一步,四毛八一斤,怎么样?” 李大刀沉思片刻,说道:“四毛七,不能再多了。要是你们不同意,那就算了。” 苏清风知道,这已经是壮汉的底线了。 他咬了咬牙,说道:“行,四毛七就四毛七。不过,您得给我们称准了,可不能缺斤少两。” 李大刀拍了拍胸脯,说道:“放心吧,我老李在这黑市混了这么多年,还能坑你们不成?” 他招呼过来一个小伙计,让小伙计把狼肉从板车上搬下来,放在秤上称。 小伙计熟练地操作着秤,一边称一边喊道:“一百六十九斤七两。” 李大刀算了一下账,说道:“一共七十九块七毛六,给你们八十块钱整,那二毛四就算了。” 苏清风接过钱,仔细地数了数,确认无误后,说道:“行,那就谢谢李老板了。以后我们要是还有货,还来您这儿卖。” 壮汉笑了笑,说道:“好说好说。以后要是有什么好货,尽管拿来,我老李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众人拿着钱,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在这黑市给卖掉了。 第234章 有嫂子真好 交易还算顺利,他们拿着钱,趁着夜色也就坐上马车回去。 虽然公社这边有国营宾馆。 但是得介绍信。 他们这次也没准备在这边住,谁准备介绍信啊? 而且住旅馆一夜得两块钱,他们四个人得八块钱。 想想,还是连夜回西河屯吧。 寒风收起了最利的爪牙,却把夜冻得愈发瓷实。 墨蓝色的天幕上,几粒星子冻得瑟瑟发抖,吝啬地撒下些微光,映得长白山脉的轮廓如同蛰伏的的巨兽。 马车碾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在近乎凝固的夜色里前行,拖出两道深长的辙印。 “吁——”林立杰勒住缰绳,枣红马疲惫地喷出一团白气,蹄子刨了刨冻硬的地面,停在王秀珍家院门外。 车上四人,早已冻得透心凉,手脚几乎没了知觉,连郭永强那张平时咋咋呼呼的嘴都只顾着倒吸凉气,说不出整话来。 “可……可算……到家了……”刘志清的声音哆嗦得像风中残烛,抱着胳膊蜷缩在车板上,棉帽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苏清风率先跳下车辕,双脚落地时一股刺骨的冰寒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激得他牙关一紧。 他搓着几乎冻僵的手,低沉地招呼:“我先回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好嘞,清风哥。”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在地上映出一个修长而单薄的人影。 王秀珍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棉袄,里面只穿着贴身的单褂子,显然是一直在等。 寒风瞬间扑进去,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舞,也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她探出身,手里的煤油灯抬高了点,急切的目光越过风雪,紧紧锁在苏清风身上。 “清风?!可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却透出浓浓的关切,“冻坏了吧?快,快进来!” “嫂子?” 苏清风一愣,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又暖又涩。 “这么晚了,你咋还没歇着?” 他赶紧大步走过去,顺势替她挡了挡正面吹来的寒风。 “赶紧的,都进屋暖和暖和!” 王秀珍催促着。 她侧身让开路,又对苏清风轻声说道:“清风,我给你倒了热水!” 苏清风钻进屋,裹挟进一股刺骨的寒气,立刻被屋子里弥漫的热乎气儿包裹了。 灶膛里虽然没明火,但余烬散发的温热足够驱散门口的寒霜。 地上,一盆冒着丝丝白气的热水放在那里,旁边搭着干净的擦脸布。 “快洗把手脸,驱驱寒气。” 王秀珍把煤油灯放好。 “我给你煨了半壶水,洗脸泡脚正好。” 说着,她就蹲下身,拨拉出一个用破布裹着的搪瓷壶,里面果然还温着一壶热水。 “嫂子,我们自己来,你快歇着!”苏清风赶紧上前要接水壶。 “都甭跟我客气!” 王秀珍手一摆,没松手,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当家主妇劲头。 “这一趟折腾够呛,赶紧收拾利索了上炕缓着是正经!” 她把热水倒进旁边的木脚盆里,兑好水温,推到苏清风跟前,“清风,你先洗,你这腿在山上可受了罪了。” 她看着他冻得发白的脸,那担忧毫不掩饰。 苏清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被温热的熨斗熨过。 他没再推辞,脱下硬邦邦的,沾满雪泥的棉鞋,露出冻得通红的脚。 当双脚浸入那恰到好处的温水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自下而上蔓延开,仿佛冻僵的血液都重新活了过来,舒服得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喟叹。 温热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柔和了他白日里沉毅如冰的眼神。 王秀珍没闲着,看他泡上了,又拧了热毛巾递给他擦脸。 毛巾的热意驱散了脸上最后一丝冰寒,连带着长途跋涉的神经都松弛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疲惫后的安宁,还有王秀珍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和柴火混合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咋样?还顺当吗?”王秀珍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苏清风泡脚,轻声问道。 “顺当!” 泡舒服了的苏清风笑着说道。 “嫂子你猜咋卖出去的?嘿,黑市!那个李大刀……” 他压低了点声音,“看着凶巴巴的,也讲点规矩,四毛七一斤呢!现在也不怕供销社不收了,我们有地方卖。” “啊?去黑市了?”王秀珍一惊,身体不自觉前倾,担忧地看向苏清风,“那多险啊!没碰上民兵吧?” “嫂子放心,平安无事。”苏清风擦干脚,穿上王秀珍递过来的,放在灶坑边烘暖乎了的家做棉拖鞋,声音沉稳,“卖了八十块钱。” 他解开棉袄内里那个贴身的口袋,掏出一个用厚布仔细卷了好几层、又用麻绳捆好的小包。 “八十……” 王秀珍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 这数字对于这个贫瘠年代的普通农家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枚隐藏在衣领下的狼牙吊坠。 上次这么多钱的时候,也是苏清风打猎赚来的。 这是之后和大家一起打猎就不全是自己的了,要分账。 但好歹人一多,安全了不少。 虽然还会提心吊胆的,但比以前安心多了。 “嫂子,早点歇吧。明天还得去林叔那儿一趟,把钱分了。”苏清风看出她眼底浓重的倦色,温声催促。 “哎,好!” 王秀珍应着,把剩余的洗脚水端出去倒了,又仔细收拾好盆桶。 看着她瘦削却异常利落的身影消失在里屋门口,苏清风心头沉甸甸的暖意又多了几分踏实。 嫂子真好。 苏清风也只能在心里这么想着。 有这么一个婆娘守着家,还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想归想,但嫂子不想逾越这层关系。 苏清风也不能强迫。 其实许护士也不错,今天那脸蛋也漂亮的很。 张文娟也落落大方的,也是个好妮子。 苏清风就这样浮想联翩的睡下了。 第235章 打猎队第一次分到钱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 天色刚泛出点鸭蛋青,屯子里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苏清风就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他轻轻推开房门,一股冷冽的空气如利刃般灌入肺腑,瞬间让他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却厚实的棉袄,深吸一口这清冽的空气,感受着新一天的开始。 苏清风像往常一样,先在厨房的板凳上晨练。 俯卧撑、卷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而有力,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 接着,在院子里又打起了军体拳,一招一式刚劲有力,虎虎生风。 “这眼瞅着再过两天都三月了,等个一个月左右,雪化得差不多了,就可以进行跑步锻炼咯。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去河边挖点河沙,做个沙包练练手。” 苏清风一边打着拳,一边在心里琢磨着。 “唉,可惜没学过咏春拳,不然做个木桩,天天练上几手,那才带劲呢!” 练完拳,苏清风感觉浑身热乎乎的。 他走进屋里,王秀珍已经早起蒸好了窝头。 那窝头金黄金黄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玉米香气。 苏清风狼吞虎咽地吃了几个窝头,填饱了肚子。 然后小心翼翼地揣上那包辛苦得来的钱,直奔林大生家而去。 苏清风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白色的雾气。 不一会儿,苏清风就来到了林大生家。 林家的院门已经开了,苏清风走进堂屋里。 “林叔。” “在屋里呢。” 苏清风推开门房门,那烧得滚烫的火炕散发着暖烘烘的气息,驱散了早春清晨的寒意。 林大生正蹲在炕沿下,吧嗒着他的旱烟袋,那烟袋锅子里的烟丝“滋滋”地冒着火光,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却熟悉的烟叶子味儿。 郭永强、刘志清也都来了。 林立杰和他们坐一块儿。 他们搓着手,挤在炕沿边,眼睛里都闪烁着对那八十块钱的渴望。 “哟,清风来了?快上炕坐!这大冷天的,可别冻坏了。” 林大生抬头看到苏清风,连忙热情地招呼道。 “好嘞。” “清风,事儿办得咋样?” 林大生又接着问道,眼睛紧紧地盯着苏清风。 苏清风脱了鞋,麻利地上了炕,坐在那热乎的炕头,顿时感觉一股暖流从脚底传遍全身。 他直接把那个厚布包掏出来,轻轻地放在擦得锃亮的炕桌上,笑着说道:“林叔,顺当得很。按黑市的价,四毛七一斤,一共八十块整。” 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解开层层包裹。 随着包裹的解开,里面一卷卷整理好的票子露了出来。 “豁!” 林大生忍不住探过头来,“真卖上八十了!黑市那鬼地方,给价还行哈!” 他嘴里嘟囔着,虽然比预估的五毛钱少了一点,但在这艰难的年月里,也能接受了。 尤其现在供销社不收他们的东西,确实艰难。 林大生磕了磕烟袋锅子,把里面的烟灰倒了出来,然后郑重地点点头,说道:“嗯,不错,比烂在手里强。清风啊,这钱是你带着大伙儿挣来的,你说吧,咋分?” 苏清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说道:“林叔,当初咱们定下的,不论收获多少,我占两成。” 说着,他拿起其中一堆钱,放回自己面前,“这十六块,是我的。” 苏清风顿了顿,接着说道:“按约定,现在四个人分了五成,这剩下五成,留作咱们打猎队的共同资金。山里打围,得置办绳套弓箭,下次进山还得准备干粮,万一伤了碰了,还得贴补些药费,都从这公钱里出。这都是之前约定好的。” 林大生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行!清风你办事敞亮,这公钱存我这里稳当!我保管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仔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那剩下的四十块钱收好,拍了拍胸脯,“账目我给你们记清,回头都能看,我林大生别的本事没有,记个账还是没问题滴。” “没说的,清风哥,我们都听你的!” 林立杰第一个表态,语气里是满满的信任,那眼神里充满了对苏清风的敬佩。 “对对,咋分都行!” 刘志清连忙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可是一大笔钱啊! 这还是打猎以来第一次分到钱,回家可以给父母好好炫耀一番了。 上次打到狍子,分到的是肉,没拿钱。 这次可是货真价实的钱,八块呢! 郭永强搓着手,嘿嘿直乐。 “终于看到钱了,我老子得高兴坏了。他天天念叨着让我多挣点钱,这下我可有交代了。” 在这个买盒火柴才几分钱的年代,八块钱意味着能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能让一家人穿上暖和的衣服。 能买好几斤荤油,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 能顶大半年的灯油盐巴,让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宽裕一些。 苏清风笑了笑,那笑容真诚而温暖:“分。你们按人头,都一样。立杰、永强、志清,一人一份。” 说着,他把剩下的二十四块钱分成三份,每份八块钱,然后一份一份地推到每人面前。 “永强,这是你的;立杰,你的;志清,拿着。” 郭永强一把抓起自己面前的钱,那都是些一毛、两毛、五毛的零票,夹杂着几张一块的。 他也不嫌脏,沾了点唾沫,在炕上就仔细数了起来。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五……嘿!八元整!清风哥你手真准!” 郭永强脸上笑开了花,小心地把钱卷好,紧紧地攥在手心,生怕这钱会飞走一样。 林立杰也仔细数了一遍,点点头,脸上是沉稳的喜悦:“我这也是八块钱。”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要不要给爹娘扯块好棉布做袄面了,让爹娘也能穿上暖和的新衣服。 还有给妹妹林立雯买点好吃的。 刘志清数得更慢些,手指微微发抖,嘴里默默念着数字,那神情紧张得就像在完成一项重大的任务。 数完两遍,他才抬起头,眼圈竟然有点红,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八块钱,清风哥,谢谢。” 他想起家里那破旧的房子,想起父母那疲惫的身影,这八块钱对他们家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能让家里的生活稍微好过一些。 苏清风拍了拍他肩膀,那动作充满了鼓励和安慰:“说啥谢,都是拿命换来的。咱们打猎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冒着生命危险?这钱是咱们应得的。” 他把自己的十六块也仔细卷好,用旧布包了两层,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虽然赚钱没以前那么快了,但好在安全许多。总比去山里打猎了那么多东西,最后什么都没带回来的好。 苏清风接着给林大生讲了讲,供销社针对他们的原因。 现在这事情没办法调节,只能去黑市,以后可能会住在公社那边。 让林大生给他们开点介绍信,以后万一要是回不来,可以住国营宾馆。 第236章 嫂子,钱放你这保管 等苏清风说完这些,时间也不早了。 苏清风就起身和他们几个打猎队的要离开。 林大生喊住了他。 “清风啊,不要忘记还有三张灰狼皮毛呢。” “清风哥,这回你可算是立了大功啦!这狼皮毛,啧啧,少见的好货色!” 走在苏清风身旁的郭永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狼皮毛,忍不住咋呼起来。 苏清风咧嘴一笑,说道:“永强,你就别打趣我了。这也是运气好,能遇到三只狼。” “运气好?那也得有本事才行啊!就你那枪法,百步穿杨都不为过!”林立杰跟着附和道,脸上满是敬佩。 “兄弟们,咱这次进山,虽说是我们一起打猎,但没有清风哥,哪里有我们的现在。”郭永强率先开口道。 “不是还有三张灰狼皮子吗?一张直接给清风哥,剩下两张咱们再分怎么样?” “可以,我同意!” “我也没问题!” “对,永强说得在理。清风哥,这狼皮毛你就拿着,咱兄弟之间,没啥好计较的。”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苏清风他连忙摆摆手,说道: “兄弟们,这可不行。咱出来打猎,讲的就是个公平。这狼皮毛再好,也不能我一个人独吞啊。” “清风哥,你就别推辞了。你家里的情况咱都知道,还住在嫂子家里,不容易。这狼皮毛卖了钱,也能让家里宽裕宽裕。”郭永强突然语重心长地说道。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兄弟们都是为了他好。 家里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家都没了,盖房子的钱还差好多。 这狼皮毛要是能卖个好价钱,确实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那……那行吧,兄弟们,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等这皮毛卖了钱,我请大家喝酒!” 苏清风咬了咬牙,终于答应了下来。 “哈哈,好!我们就等着喝你的酒啦!” 众人听了,都开心地大笑起来。 苏清风扛着一张狼皮毛,兴高采烈地往王秀珍家走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嫂子看到这狼皮毛时惊喜的表情。 想到这里,苏清风的脚步不禁加快了几分。 很快,苏清风就回到了家。 他用力推开那扇有些破旧,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院门。 “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 苏清风大步流星地,直接把东西扛到了王秀珍屋里。 屋里,嫂子王秀珍正坐在温暖的火炕上,戴着顶针,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件破旧的衣服。 那衣服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还破了个小洞,王秀珍却缝补得格外认真。 听到门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是苏清风回来了。 脸上立刻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一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清风,你回来了!哎呀,这大冷天的,炕上坐,暖和暖和。” 王秀珍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动作有些急切地起身迎了过来。 苏清风笑着走进屋里,把狼皮毛往地上一放。 那狼皮毛一落地,便蓬松地展开,灰色的毛发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 王秀珍看着地上的狼皮毛,眼睛里满是疑惑,又带着一丝惊喜。 苏清风咧开嘴笑道:“嫂子,这是俺进山打猎分到的狼皮毛,可好了!还有呢……”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那卷得整整齐齐的钱,双手递到王秀珍面前,“还有十六块钱。” 王秀珍看着那卷钱,又看了看地上的狼皮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但嘴上却说道:“清风,这狼皮毛和钱你留着自己用,你一个大男人,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苏清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急切地说道:“嫂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咱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这钱放在你这儿我才放心。” 王秀珍接过钱,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卷有些粗糙的纸币,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还是有些犹豫地说:“清风,这钱你自己拿着吧。你平时想买个东西什么的,偶尔也想和兄弟们喝个小酒,自己留着花方便。” 苏清风一听,佯装生气地皱起眉头,说道:“嫂子,你咋能这么说呢!我平时也不咋乱花钱。再说了,你不是说帮我保管钱吗?我这都听你的,你就收起来吧。”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那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满是宠溺,说道:“你这孩子,还跟我较上劲了。行吧,既然你这么信任嫂子,那这钱就先放我这儿。不过,这狼皮毛咱得好好处理处理,能卖个好价钱。” 苏清风听了,坐到炕沿上,接过王秀珍递过来的一杯热水,喝了一口,说道:“嫂子,我都听你的。你手巧,这狼皮毛经你一收拾,肯定差不了。” 王秀珍笑着坐回炕上,拿起针线,又开始缝补起衣服来,一边缝一边说道:“清风啊,打猎这些天也累坏了吧?看你瘦了一圈,等会儿嫂子给你做点好吃的,好好补补。” 苏清风靠在墙上,感受着屋里的温暖,听着王秀珍关切的话语,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他笑着回应道:“嫂子,我不累。和兄弟们一起进山,热热闹闹的,还挺有意思。而且我也不是饿瘦了,这都是早上锻炼的。”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眼中满是欣慰,说道:“你这孩子,就是懂事。就是早上起那么早,锻炼身体,嫂子看着心疼。” 苏清风摇了摇头,“没有一个好身体,上山打猎太危险了。” 他还想起自己上山,脱力后,被东北虎逼上树梢的事情。 不锻炼肯定是不行的。 王秀珍点了点头:“行,时间也不早了,没去供销社,我去赵大娘那里买几个鸡蛋来,做个鸡蛋酱,配着面条吃。” 苏清风笑着说道:“好嘞,嫂子。鸡蛋酱配面条好吃,刚好吃完下午把狼皮毛鞣制好。” “成,我先去赵大娘家,你把这东西拖出去,房间里一股子血腥味呢。” “哈哈,行,我拖出去。” 第237章 雪丫头闯祸,老师家访 王秀珍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从赵大娘家往回赶。 “这鬼天气,可真冷啊!” 王秀珍嘴里嘟囔着,脚步却越发急促起来。 她心里惦记着家里的苏清风,想着赶紧回去做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鸡蛋酱和面条。 与此同时,苏清风正把狼毛皮搬到院子里。 他把狼毛皮放在院子中央的雪地上,拍了拍身上的雪,正准备去拿水桶和刷子。 王秀珍已经回了。 “清风,等着,马上就好。” “好勒。” 苏清风正准备清洗。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苏清风抬头,看见妹妹苏清雪背着个打着补丁的蓝布书包,小脸冻得通红,正站在院门口扭捏着不肯进来。 更奇怪的是,本该在学校的时间,她怎么回来了? “哥!” “放学了?” 苏清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问道。 “没……没有……”苏清雪低着头,脚尖在雪地上画着圈。 “没有?” 苏清风眉头一皱,刚想追问,就见一个穿着藏蓝色棉袄的年轻姑娘从妹妹身后走出来。 那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脸蛋被寒风刮得泛红,却掩不住那股子书卷气。 “同志你好,我是苏清雪的老师,李念瑶。” 李念瑶的声音清亮,带着点东北口音,却不浓。 苏清风连忙擦了擦手:“李老师好,快请进屋里坐。” 他转头朝厨房方向喊道:“嫂子,来客人了!是小雪的老师!” 厨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王秀珍系着围裙探出身来,手里还攥着两个刚买的鸡蛋。 看见李念瑶,她眼睛一亮:“哎哟,是李老师啊!小雪常提起您,说您教书可好了!” 她快步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出右手,“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李念瑶有些拘谨地握了握王秀珍粗糙却温暖的手:“打扰了,王大姐。我就是来说说小雪在学校的事……” “进屋说,进屋说!”王秀珍热情地拉着李念瑶往屋里走,回头对苏清风使了个眼色,“清风啊,去倒杯热茶!” 苏清雪屋里,火炕烧得正热。 李念瑶脱下棉袄挂在门后,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列宁装。 苏清风注意到她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李老师,您坐这儿,炕头暖和。”王秀珍拍着炕沿,转头又招呼苏清雪,“雪丫头,去把柜子里的水果拿来,给老师尝一尝。” 苏清雪低着头,磨磨蹭蹭地不肯动。 苏清风看出不对劲,沉声问道:“小雪,你是不是在学校惹祸了?” 李念瑶接过话茬:“苏同志,是这样的。今天上午上课时,我发现小雪的书包在动……” “然后呢?” 苏清风和王秀珍异口同声地问。 “然后从她书包里钻出来一只赤狐。” 李念瑶说着,忍不住看了苏清雪一眼,“就是你们家养的那只,叫‘小火苗’是吧?” 王秀珍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啥?小雪你把小火苗带学校去了?” 苏清雪眼眶一下子红了,小声道:“小火苗它……它自己钻我书包里的……” “胡闹!”苏清风一拍炕桌,“那狐狸野性未驯,伤着同学怎么办?” 先自己人骂了,省的老师怪罪。 苏清风知道现在还是要装一下的。 李念瑶连忙摆手:“苏同志别急,小火苗倒是挺温顺,没伤人。问题是……” 她顿了顿,“打开书包后,它跑校长办公室去了,把校长最心爱的搪瓷茶杯打碎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炉子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王秀珍的脸色变得煞白,手里的茶壶“咚”地放在桌上:“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李念瑶点点头:“周校长很生气,我想着先来家里说说情况,不要再带宠物去学习。”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问:“李老师,周校长还说什么了?” “周校长没说再说什么,但是这是县里得到的奖,周校长很爱惜……”李念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说了出来。 “这……”王秀珍急得直搓手,“那茶杯要多少钱?” 苏清风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我去拿钱。” “我来拿。” 王秀珍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布包,数出五块钱,把钱递给李念瑶:“李老师,麻烦您转交给周校长,就说我们改天亲自登门道歉。” 李念瑶没有接钱,反而笑了:“苏同志,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您是……” “我觉得这事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李念瑶的眼睛亮晶晶的,“小雪是个好孩子,她带小火苗去学校,是因为上周自然课上,我讲到东北野生动物,她特别想跟同学们分享。” 苏清风愣住了:“李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念瑶转向苏清雪,声音柔和下来,“小雪,你知道错了吗?” 苏清雪抽抽搭搭地点头:“知道了……我不该带小火苗去学校……” “那你说该怎么办?” 苏清雪抬起泪眼,看看哥哥,又看看嫂子,最后怯生生地对李念瑶说:“我……我去给周校长道歉……用我的压岁钱赔茶杯……” 李念瑶笑了,伸手摸摸苏清雪的头:“这才是好孩子。不过老师有个更好的主意,如果你能带着小火苗,去给同学讲讲你是怎么获得的小火苗,说不定周校长就原谅你了。” 王秀珍惊讶地张大嘴:“这……这能行吗?” 李念瑶眨眨眼:“周校长是我舅舅,我最了解他。” 苏清风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他深深看了李念瑶一眼:“李老师,您和其他老师……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李念瑶歪着头问。 “别的老师遇到这种事,肯定先训孩子一顿。”苏清风说着,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您却想着怎么既教育孩子,又保护她的童心。” 李念瑶接过茶杯,脸上泛起红晕:“苏同志过奖了。教育不是非打即骂,而是要引导孩子明辨是非。” 王秀珍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说话,都忘了做饭了!李老师,您一定得留下吃顿饭,我这就去擀面条!” 李念瑶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学校……” “那怎么行!”王秀珍已经麻利地系上围裙,“这大冷天的,您跑这么远来家访,连口热饭都不吃就走,传出去人家该说我们老苏家不懂礼数了!” 苏清风也劝道:“李老师,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嫂子做的鸡蛋酱拌面,屯子里都有名的。” 李念瑶还是推辞道:“不用了……不打扰了。” 第238章 再小也不能撒谎 送走了李念瑶老师,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下冰溜子融化滴水的“嗒嗒”声。 苏清风转身,看见妹妹苏清雪还站在屋门口,小手绞着棉袄下摆,冻得通红的脸蛋上挂着两道泪痕,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哥……”苏清雪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比蚊子还小。 苏清风没应声,弯腰从柴火垛上折了根细柳条,在手里掂了掂。 柳条划过冷空气,发出“嗖”的轻响。 苏清雪脖子一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进屋。”苏清风声音不大,却像块冰疙瘩砸在地上。 王秀珍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她看看苏清风手里的柳条,又看看哭成泪人的小姑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屋里,火炕烧得正旺。 苏清风把柳条放在炕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苏清雪站在炕沿边,棉鞋尖在青砖地上磨来磨去,就是不敢抬头。 “你把小火苗带去学校想干嘛?”苏清风坐在炕沿上,声音低沉。 “它……它自己进去的……”苏清雪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苏清风突然站起身,吓得苏清雪往后一蹦,差点撞到身后的五斗柜。 柜子上摆着的搪瓷缸子晃了晃,发出“叮当”的声响。 “撒谎!”苏清风猛地提高声音,“小火苗能自己钻书包?你给我站门口去,今天不准吃饭!” 苏清雪“哇”地哭出声,立马跑到厨房区去,看着正在和面的王秀珍:“嫂子,你看哥凶我……” 王秀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面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她抬眼看了看苏清风绷紧的侧脸,又看看哭得直打嗝的苏清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揉面,装作没听见。 苏清雪见求救无望,小嘴一瘪,拖着脚步往门口挪。 苏清风已经来到厨房门口。 苏清雪棉鞋底蹭过门槛时,她突然带着哭腔喊道:“我说!是同学说我吹牛,说我讲瞎话,我才把小火苗带学校给他们看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苏清风盯着妹妹看了半晌,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知道了。”他声音缓和了些,“小火苗呢?” 苏清雪抽抽搭搭地走回屋里,来到炕边,从书包里掏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火苗抖了抖耳朵,眼睛滴溜溜转,全然不知自己惹了多大麻烦。 “这小畜生……”苏清风伸手想揪狐狸后颈,小火苗却灵巧地一缩,钻回书包里,只露出个尾巴尖在外头晃悠。 王秀珍手指上还沾着面粉。 她轻轻碰了碰苏清风的胳膊:“孩子知道错了,先吃饭吧。我擀了面条,鸡蛋酱也炸好了。” 苏清风点点头,对仍站在门口的妹妹说:“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下次可不要撒谎。” “好。” 苏清雪眼睛一亮,刚要往厨房跑,又被哥哥叫住。 “等等,记得去给校长道歉。” “好嘞。” 午饭很简单。 王秀珍把擀好的面条下进滚水锅里,白生生的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像一条条银鱼。 灶台上的铁锅里,金黄的鸡蛋酱“滋滋”冒着泡,葱花的香气混合着大酱的醇厚,勾得人食指大动。 “哥,我能吃两碗!”苏清雪早就忘了刚才的委屈,踮着脚往锅里看。 苏清风坐在炕桌边,正在剥蒜。他头也不抬地说:“闯了祸还想吃两碗?一碗顶天了。” 王秀珍抿嘴笑了笑,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粗瓷大碗,浇上一勺鸡蛋酱,又撒了把香菜末。 她先给苏清风盛了满满一碗,面条堆得冒尖,金黄的酱汁顺着面条缝隙往下渗。 “趁热吃。”王秀珍把碗推给苏清风,又给苏清雪盛了稍小的一碗,却偷偷多舀了半勺酱。 苏清风夹起一筷子面条,热气糊了他一脸。 面条劲道,鸡蛋酱咸香适中,炸得酥脆的葱花在齿间“咯吱”作响。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抬头看见妹妹正狼吞虎咽,酱汁都蹭到了脸蛋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清风递过去一块粗布手帕。 王秀珍给自己也盛了碗,却没急着吃。 她夹了块酱里的鸡蛋,放在苏清雪碗里:“多吃点,下午还要去上课呢。” 阳光透过糊窗户纸照进来,在炕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股子一家三口围坐着吃饭的幸福感。 吃完饭,苏清雪主动收拾碗筷,小身影在厨房里忙活,棉鞋底蹭过砖地的声音“沙沙”响。 苏清风和王秀珍来到院子里,准备处理那张狼皮毛。 院子角落的雪堆上,灰狼皮摊开着,毛发间还沾着零星的血迹。 苏清风搬出个大木盆,又提来两桶水,倒进木盆里。 “得用温水。”王秀珍说着,从厨房拎来壶热水,兑进木盆。 苏清风蹲下身,把狼皮浸入水中。 皮毛一沾水,立刻泛起淡淡的血色。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揉搓皮毛内层的脂肪和碎肉。 “这活计真费劲。” 苏清风额头很快沁出汗珠,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王秀珍也蹲下来帮忙,她手指灵巧地翻动皮毛,把藏在毛根处的血块一点点抠出来。 两人配合默契,谁也没说话,只有冰水“哗啦”的声响和偶尔的喘息。 过了约莫半小时,王秀珍突然开口:“你对小雪太凶了。” 苏清风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说:“不管严点,以后更无法无天。” “她还小……” “再小也不能撒谎。” 苏清风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闷,“你知道校长那个搪瓷杯多珍贵吗?是县里表彰先进工作者发的。” 王秀珍叹了口气,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孩子也是要面子。同学说她吹牛,她当然着急。”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我就是怕……怕她走歪路。爹娘走得早,就剩我们兄妹俩……” 王秀珍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苏清风。 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被冻得发红,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 她突然发现,这个平日里铁塔般的汉子,眼角已经有了几道细纹。 “我懂。”王秀珍轻声说,手上的动作温柔了些,“但孩子总归是孩子。你看她今天认错多痛快?” 苏清风“嗯”了一声,把洗好的狼皮拎起来,水珠顺着皮毛往下淌,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抖了抖皮毛,水珠四溅,有几滴溅到王秀珍脸上,凉得她一激灵。 “哎呀!”王秀珍笑着往后躲。 苏清风也笑了,冷峻的面容一下子柔和许多:“该鞣制了。” 第239章 计划上山打白虎 屋内,苏清风正专注地把狼皮铺在准备好的木板上。 他从柜子里取出早就备好的鞣制剂,那鞣制剂装在一个古朴的陶罐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略带刺鼻却又熟悉的味道。 这是经过多年摸索和实践才调配出来的独特配方。 王秀珍也没闲着,她从针线笸箩里拿来针线和刮刀,两人开始了下一步的工作。 刮刀在苏清风的手中稳稳地握住,他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专注而坚定,轻轻地将刮刀刮过皮毛内层。 只听“嚓嚓”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回荡,那声音细密而均匀。 苏清风的动作很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刮破了这来之不易的皮子。 每一次下刀,他都经过深思熟虑,力度恰到好处。 王秀珍则坐在一旁,眼神灵动而专注,她负责把刮干净的皮子边缘修齐。 只见她手中的针线如灵动的蝴蝶般飞舞,那细小的针在皮子间穿梭自如,不一会儿,破损的地方就被她一一缝合得严丝合缝。 “等鞣制好了,我去趟公社。”苏清风突然打破了屋里的寂静,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有需要买的东西,我去买回来。这日子啊,得往前奔,家里缺啥少啥,咱得及时补上。” 王秀珍抬起头,温柔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好。” 那声音轻柔得如同冬日里的微风,却带着一种无尽的理解和支持。 在这艰苦的年代里,相互扶持,共同面对生活的种种困难。 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足以传达彼此心中的千言万语。 没一会儿,鞣制的工作就完成了,接下来就只剩下烘干了。 两人忙活这么久,不知不觉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窗外,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地笼罩了整个世界。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了这夜的寂静。 “清风哥。” 就在这时,苏清风听到了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那是张文娟的喊声。 “来了。” 苏清风连忙来到门口,只见张文娟站在门口,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 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一双大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芒,正笑盈盈地看着苏清风。 “怎么了?” 苏清风笑着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爹喊你去家里吃饭。”张文娟蹦蹦跳跳地走到苏清风身边,亲昵地拉着他的胳膊,说道,“快跟我走吧,别让我爹等急了。” “什么事情啊?”苏清风有些好奇地问道,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探究的神情。 “去了就知道了。”张文娟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道。 苏清风被张文娟拉着往她家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嫂子,晚上我在张叔家吃饭了。” “怎么这么着急忙慌的?” 王秀珍听到喊声,急忙从屋里走出来,只见苏清风已经被张文娟拉着走远了。 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道:“不就是年轻吗?谁没年轻过。”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醋意,像是一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苏清风来到张志强家,一进屋,就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王友刚、郭永强、林立杰、刘志清都已经到了。 大家围坐在一张大大的火炕上,炕上铺着厚厚的毛毡。 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的菜肴,有热气腾腾的酸菜炖粉条、香喷喷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炸丸子,还有散发着淡淡酒香的地瓜烧。 那浓郁的香味弥漫在屋里,让人垂涎欲滴。 张志强看到苏清风来了,连忙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道:“清风啊,快来,就等你了。” 苏清风笑着走过去,和大家一一打了招呼, 等坐下后,张文娟主动坐到了他的身旁。 张文娟连忙帮他夹菜,一边夹一边说道:“清风哥,你快尝尝,这都是我娘亲手做的,可好吃啦。” 苏清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谢谢文娟,也谢谢婶子。”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说道:“婶子,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太好吃了。” 李东凤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吃就多吃点,今天大家放开肚子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这时,张志强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道:“大家安静一下,我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大家商量。” 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听着张志强说话。 张志强接着说道:“大家都知道,前几天上山打猎的时候,遇到了白虎。这白虎可是稀罕物啊,要是能把它打下来,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而且,现在我和友刚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和大家商量商量,咱们一起上山打白虎。” 王友刚听了,连忙点头说道:“张叔说得对,这白虎可不是轻易能见到的,要是能把它打下来,咱们就不用愁了。我王友刚第一个支持。” 郭永强皱了皱眉头,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张叔,打白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这白虎凶猛异常,而且咱们对它的习性也不太了解,万一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和谨慎,毕竟在这艰苦的年代里,生命是最宝贵的。 林立杰也附和道:“是啊,郭大哥说得有道理。咱们还是得慎重考虑考虑,不能盲目行动。要是真想去打白虎,咱们也得先做好充分的准备,了解清楚白虎的习性和活动范围。” 刘志清则沉默不语,他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说道:“我觉得咱们可以先派人去山上观察一下白虎的踪迹,看看它经常出没的地方,然后再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这样既能提高成功的几率,又能减少危险。” 苏清风听了大家的话,沉思了片刻,说道:“我觉得大家说得都有道理。这白虎确实不好打,但咱们也不能轻易放弃这个机会。我同意先派人去山上观察,等了解清楚情况后,再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而且,咱们还得准备好足够的武器和装备,以防万一。” 张志强听了大家的话,点了点头,说道:“大家说得都很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我们反正已经分好了队伍,轮流上山观察白虎的踪迹。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咱们就上山打白虎。” 大家纷纷表示同意。 张志强站起身来,端起酒杯,说道:“来,大家再干一杯,祝我们这次上山打白虎能够马到成功。” 大家纷纷站起身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地瓜烧的辛辣在口中散开,却让大家的心更加火热起来。 第240章 山林寻踪 这一晚上,喝的有些晕乎乎的。 苏清风一大早就起了床,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家人。 打猎就不做什么运动了。 这天色已经不早。 他从墙上取下猎枪,仔细地检查着猎枪的每一个部件,从枪栓到扳机,从弹仓到枪管,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 确认无误后,又从墙角拿起那张精心制作的牛角弓,弓弦紧紧地绷着,随时都准备射出致命的箭矢。 接着,苏清风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干粮。 这些干粮是他昨晚特意交代嫂子做的。 为今天的上山之行准备。 玉米饼子,那金黄的色泽中透着质朴的香气。 接着背着背篓,把还在睡着的小火苗放在棉服里。 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一点都不情愿。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小火苗的头,说道:“小火苗,今天我要去山上探查白虎的方位,上次我们做了标记,这次要找到它的确切位置,就靠了。” 小火苗一点都不搭理他,在棉服里安心的睡着呢。 当苏清风来到西河岭入口处时,林立杰和刘志清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林立杰穿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脚上蹬着一双毡靴,手里拿着自己的弓,还有猎枪。 刘志清也是一样。 弓和猎枪都要带着。 虽然是探寻白虎,但中途遇到猎物也可以顺手猎杀。 “清风哥,你来啦。”林立杰看到苏清风,笑着打招呼道,“哟,你还把小火苗也带来了?” 苏清风笑着说道:“上次我给白虎出现的位置做了标记,这次就靠它敏锐的嗅觉,说不定能更快找到位置。” 刘志清也笑着说道:“希望如此吧。好了,咱们也别耽误时间了,赶紧上山吧。” 三人带着小火苗,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向山上走去。 一路上,积雪没过他们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们的脸,但他们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小火苗半路醒来,灵活地在雪地里穿梭着,时不时地停下来,用鼻子嗅嗅周围的空气。 苏清风、林立杰和刘志清三人,带着聪明伶俐的小火苗,正沿着蜿蜒的山路艰难前行。 他们的脚步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呼啸的寒风填平。 “清风哥,你说这白虎上次出现的位置,被我们做了标记,会不会已经发现跑了?”林立杰一边走,一边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却厚实的棉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担忧。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浓眉下的眼睛透露出坚毅与沉稳,他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有可能,不过白虎有自己的领地意识,就算发现标记,它也不一定会轻易离开熟悉的地方。咱还是得按照之前的线索去找,就像老猎人寻踪,不能轻易放弃。” 刘志清点了点头,他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狗皮帽子,帽檐上的毛在风中轻轻颤动,他说道:“没错,我们得做好两手准备。对了,清风哥,你带小火苗来,除了找气味,还有别的想法吗?”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小火苗的脑袋,小火苗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苏清风说道:“小火苗这小家伙可聪明着呢,它对山林的环境那叫一个熟悉,就像自家的院子。如果白虎真的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小火苗说不定能通过周围的环境变化给我们一些提示。” 正说着,小火苗突然停了下来,它竖起耳朵,那耳朵像两片灵敏的雷达,鼻子不停地抽动着,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息,眼神变得十分专注,犹如两汪深邃的潭水。 苏清风三人见状,立刻停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围了过来。 林立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问道:“小火苗,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小火苗没有回答,它慢慢地向前走去,每走一步都十分谨慎。 苏清风三人紧紧地跟在后面,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小火苗。 走了大约十几米远,小火苗在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它用爪子在雪地里刨了几下,那爪子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小铲子,很快,雪被刨开了一个小坑。 然后,它抬起头来,冲着苏清风“呜呜”地叫着,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苏清风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小火苗刨过的地方。 他发现雪地里有一些模糊的血迹和毛发。 在洁白的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们看,这里有血迹和兽毛,说明附近有兽类搏斗的痕迹,那附近肯定有野兽出没。” 林立杰皱着眉头,说道:“清风哥,那我们现在咋办?” 苏清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说道:“大家别慌,我们在这附近做一些简单的陷阱。志清,你去找些粗壮的树枝,要那种有韧性的;立杰,你和我一起收集一些大石头。”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刘志清在周围的树林里穿梭着。 不一会儿,他就抱着一捆粗壮的树枝回来了,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林立杰和苏清风则在附近的山坡上寻找大石头。 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几块沉重的大石头滚到了做陷阱的地方。 “来,我们把树枝搭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做成一个简易的杠杆陷阱。”苏清风指挥着,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三人齐心协力,很快,一个陷阱就做好了。 他们又在陷阱周围撒上了一些雪,把陷阱掩盖起来,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地面没什么两样。 “希望这个陷阱能派上用场,要是能困住猎物,那就好了。”林立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苏清风看着陷阱,说道:“不管能不能困住,我们做该做的事情就好。” 走了差不多1个多小时,来到上次看到白虎的位置。 一条红绳挂在树上,老显眼了。 他们隔着几十米外都看到了。 “你们看,这是我上次做的标记。”苏清风有些兴奋地说道。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凑了过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希望白虎没离开这里吧。” 第241章 白虎洞穴 凛冽的寒风如一头狂怒的野兽,在广袤的山林间肆意咆哮,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风。 红绳在风中瑟瑟发抖,那微弱的颤动,恰似一簇在寒夜中顽强跳动的火苗,在一片银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 苏清风微微眯起眼睛,那深邃的眼眸犹如寒夜中的寒星,透着警觉与睿智。 他的目光顺着红绳的方向,缓缓往山坡上延伸。 山坡上,一片灌木丛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宛如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 然而,在这看似宁静的表象之下,却隐藏着刚刚发生的激烈冲突的痕迹。 几根折断的枝丫突兀地支棱着,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以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撞开。 “嘘。” 苏清风突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按住正要说话的林立杰。 他的手指轻轻指向灌木丛后方。 在那片洁白的雪地上,一串碗口大的爪印清晰可见。 最深处的凹陷里,还凝着半融化的冰碴,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像是那场激烈冲突留下的冰冷印记。 “痕迹是新的。” 苏清风压低声音。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滚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紧张与兴奋。 “不超过两小时。” 就在这时,小火苗突然从苏清风的棉袄领口钻了出来。 它那小巧玲珑的身躯,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灵动。 小火苗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犹如两座尖尖的小山峰,它那黑亮的鼻头不停地抽动着,仿佛是一个精密的探测器,正在捕捉空气中某种特殊的气息。 苏清风立刻蹲下身,他的一只手轻轻按在小火苗的背上,示意它安静。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立刻停下脚步,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屏住呼吸,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火苗身上,在等待着一个重要指令的下达。 “有情况?” 林立杰压低声音问道,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猎枪,那冰冷的枪身在他手中,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小火苗没有理会林立杰的问话,它那灵动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 突然,它挣脱苏清风的手,像一道红色的闪电般窜向前方的灌木丛。 那速度之快,让人几乎来不及反应。 苏清风心头一紧,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他生怕这小家伙惊动了可能就在附近的白虎,那可是山林中的霸主,凶猛无比。 “跟上!” 苏清风低声命令道,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充满了威严。 三人立刻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跟在小火苗后面。 他们的脚步轻盈而谨慎,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那隐藏在暗处的危险。 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背风的山坳,三面环山,宛如一个天然的堡垒,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像是是大自然特意为某种生物留下的通道。 地上散落着几根粗大的骨头,有些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在寒风中显得格外阴森。 有些还带着些许血肉,那暗红色的血迹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让人不自觉地皱起鼻子,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狱。 苏清风警惕地环顾四周,他的眼神如同探照灯一般,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紧紧跟在他身后,手中的猎枪时刻保持着警戒状态。 小火苗则在一旁兴奋地跑来跑去,时不时地用鼻子嗅着地上的痕迹,在寻找着更多的线索。 “老天爷……” 此时的刘志清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这该不会是……” 苏清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火苗已经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不停地用爪子刨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块岩石,苏清风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当他看清岩石后面的景象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一个巨大的洞穴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周围散落着新鲜的爪印和几撮白色的毛发。” “白虎的窝。”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紧绷,“而且它刚离开不久。” 林立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我们怎么办?按原计划等大部队来?” 苏清风没有立即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痕迹。 那串深深浅浅的爪印,在皑皑白雪上清晰可见。 一路蜿蜒,径直通向那幽深未知的洞穴深处。 洞穴口被积雪半掩着,透着一股阴森与神秘,仿佛是通往地狱的入口,随时可能窜出令人胆寒的猛兽。 苏清风缓缓站起身,抬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幕上,太阳已高高升起,金色的光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然而,此刻的他却无心欣赏这冬日美景,心中只想着那潜藏在暗处的白虎。 “天色还早着呢。”苏清风的声音低沉,“白虎很可能很快就会回来。如果我们现在离开,明天再来,它可能已经转移了。这白虎生性狡猾,一旦察觉到危险,便会另觅栖息之所,到时候我们再想找到它,可就难如登天了。” 刘志清听出了苏清风话中的深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同一张被抽干了血色的白纸。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中满是惊恐与犹豫:“清风哥,你该不会是想……” 苏清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缓缓在两位同伴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眼神坚定而决绝,要将所有的恐惧与犹豫都焚烧殆尽。 “我们有三个人,三把猎枪,三张弓。”他的声音沉稳而自信,“而且我们有地形优势。这洞穴位于山坳之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白虎的窝在这里,它一定会回来。只要我们布局得当,定能将它一举拿下。” 第242章 被发现了!快掏枪! 林立杰的嘴唇已经被冻得发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每一次呼吸都能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与不安,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说道:“清风哥,张叔走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咱等大部队一起行动呢。” 林立杰这才打猎没几天,就遇上这白虎,找谁说理去? 现在贸然行动,万一出了什么事…… 苏清风紧了紧身上的破旧棉袄,那棉袄的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在这冰天雪地中,却依旧是他抵御严寒的重要依靠。 他果断地打断林立杰:“立杰啊,计划赶不上变化。你瞅瞅这白虎,在这片山林里肆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伤了多少野兽了。这要是再不把它铲除,等开春了,大家上山干活都不得安生。今天就是咱们最好的机会,错过今天,这白虎指不定躲哪儿去了,到时候再找它可就难如登天咯!”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只有小火苗,不安地在原地转着圈,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刘志清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化作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他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然,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清风哥,我听你的。为了开春后大家能顺顺当当地上山,我愿意拼这一次。咱东北汉子,不能让这畜生给吓住了!” 林立杰犹豫了片刻,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都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深知这次行动的危险性,这白虎可不是一般的野兽,那可是能要人命的主儿。 但看到苏清风和刘志清坚定的眼神,他心中的顾虑也逐渐消散。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好吧,清风哥,我听你的。但咱们得有个周全的计划。这白虎凶猛异常,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不然咱们可就回不去了。” 苏清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自信而又欣慰的笑容。 他拍了拍林立杰和刘志清的肩膀,那手掌宽厚而有力。 语气坚定地说道:“当然有计划。咱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埋伏起来,等那白虎回来。你们瞅瞅这洞穴周围,有不少天然的掩体呢。咱们可以利用这些掩体,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让那白虎难以察觉。等它进入咱们的射程范围,咱们再同时发动攻击,给它来个措手不及,让它知道咱们东北汉子的厉害!” 说着,苏清风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很快,他便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这块岩石高大而又隐蔽,就像一座天然的堡垒,足以容纳三个人。 而且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洞穴的入口,是埋伏的绝佳之地。 苏清风兴奋地指着岩石说道:“就这儿了,咱们赶紧过去。” 三人迅速来到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隐藏好自己的身体。 他们就像三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苏清风压低声音叮嘱道:“记住啊,等那白虎出现后,先不要轻举妄动。它狡猾着呢,咱们得等它完全进入射程,听我口令再开枪。都给我把枪擦亮了,子弹上膛,别到时候掉链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 寒风依旧呼啸着穿过山谷,吹得人脸颊生疼。 苏清风的双手已经冻得有些发麻,但他仍然紧握着猎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穴入口。 林立杰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抱怨道:“清风哥,这天儿也太冷了,我感觉我的手指都要冻掉了。咱们都蹲守这么久了,也没见白虎来,要不咱回去吧,估计今天是等不到那白虎了。” 刘志清也附和道:“是啊,清风哥,这大冷天的,再这么等下去,咱们都得冻成冰棍了。说不定那白虎早就跑别的地方去了,咱们还是回去吧,等明天再想办法。”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再等等,这才什么时候啊。这白虎狡猾得很,说不定它就是故意等天黑了再出来呢。咱们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再坚持坚持,说不定下一秒那白虎就出现了。” 就在这时,在苏清风衣领里的小火苗,身体猛地绷直了,就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 它的耳朵完全竖起,如同两座尖尖的小山峰,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无声的低吼,那声音低沉而又危险,像是在警告着即将到来的危险。 苏清风立刻警觉起来,他轻轻拍了拍小火苗的脑袋,示意它安静。 然后小声对林立杰和刘志清说道:“有动静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远处的灌木丛传来一阵沙沙声,那声音比风声更加沉重,更加有节奏,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怪物正在缓缓靠近。 三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白虎。 它通体雪白,就像一团洁白的云朵,只有额头上一道黑色的纹路格外显眼。 它步伐稳健而有力,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被踩得嘎吱作响。 白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突然停下脚步,昂起头,鼻子不停地抽动着,那灵敏的鼻子就像一台高级的探测器,在空气中捕捉着任何一丝危险的气息。 苏清风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白虎。 白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眼神锐利而又凶狠。 最终,它的目光定格在了苏清风藏身的岩石方向。 苏清风感觉到不妙了。 可能是他们闯入领地后留下的气味,被这白虎给闻出来了。 小火苗都能闻出白虎的味道。 那白虎肯定能闻到他们的气味。 这下子被发现了,还真是糟了。 苏清风觉得自己有实力能对付白虎,也就不再掩饰。 “被发现了!快掏枪!” 第243章 开枪!开枪! 林立杰和刘志清两人迅速掏枪。 他们的脸上被寒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此刻,他们正紧紧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只让他们心跳加速的白虎。 白虎那琥珀色的瞳孔,此刻正收缩成两道细线,闪烁着凶狠而警惕的光芒,距离他们藏身的岩石不足五十步。 苏清风能清晰地看见它每一次呼吸时鼻翼的翕动,那喷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白虎前爪踏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踏碎冰碴,那清脆的脆响,就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三人的神经上,让他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林立杰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压低声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清……清风哥,这畜生看着可不好对付啊。” 苏清风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紧紧锁住白虎,轻声说道:“别慌,等它靠近了。这畜生再厉害,也逃不过咱们的箭和枪。” 说着,他反手从背后缓缓抽出牛角弓。 这牛角弓得弓身由上好的牛角和坚韧的木材精心制作而成,历经无数次狩猎的考验,依然坚固如初。 弓弦绷紧的瞬间,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这声音在寂静的雪林中格外清晰,让林立杰浑身一颤。 刘志清在一旁紧紧握着手中的猎枪,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咽了口唾沫,说道:“清风哥,这弓弦在零下二十度还能这么柔韧,真是好东西啊。” 苏清风轻轻抚摸着弓弦,说道:“这鹿筋弓弦可是经过特殊鞣制的,越是冷天越有劲道。” 说着,他食指扣住箭尾,那支黑翎箭的箭簇是特制的三棱破甲锥,在夕照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正稳稳地对准白虎暴露的胸腹。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慢慢踱步的白虎突然人立而起,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中显得格外威严。 紧接着,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吼——!” 这咆哮声如同一道惊雷,在山谷间回荡,掀起层层雪浪。 刘志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手一抖,手里的猎枪“哐当”一声砸在岩石上,在寂静的雪林中格外刺耳。 林立杰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而苏清风却像一尊雕像,钉死在雪地里,纹丝不动。 他的手臂上肌肉隆起,如同一座座小山峦,弓被拉得满月一般。 “着!” 随着苏清风一声低喝,黑翎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破风之声,朝着白虎呼啸而去。 白虎似乎早有预判,它那矫健的身躯猛地一侧跃,动作快如闪电。 但苏清风的箭术岂是等闲,箭影如电,虽未射中白虎胸腹,却噗嗤一声没入它的左前腿关节。 白虎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在雪地上翻滚起来,扬起大片雪雾。 苏清风眼神一凛,第二箭早已搭在弦上,他手腕一抖,箭如流星般追着破空而来,狠狠地扎进白虎雪白的腹部。 “打中了!” 林立杰兴奋得跳了起来,欢呼声还未落下,突然,那白虎化作一道白影,如同一道闪电般朝着他们扑来。 它那十指利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刨起漫天雪雾,二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开枪!快开枪!” 苏清风大喊一声,甩开长弓,伸手去抓猎枪。 林立杰慌乱地哆嗦着双手,扣动扳机。 “砰!” 霰弹在虎耳旁炸开,溅起一片冰凌,但白虎只是微微晃了晃脑袋,继续猛扑过来。 刘志清更糟,他本就紧张得不行,后坐力一来,整个人仰面栽进雪堆里,猎枪走火。 “轰!”的一声,头顶的松枝被炸得粉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白虎纵身一跃,将林立杰扑倒在地。 林立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扑面而来,他身上的棉袄被撕开,发出布帛破裂的脆响,三道血痕在他肩头瞬间绽开,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低头!” 苏清风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将猎枪抵肩,眼睛紧紧地盯着白虎。 此时,白虎正欲咬向林立杰的咽喉,枪口距它颅骨不过五尺。 “清风哥,救我!” 林立杰惊恐地大喊,声音带着哭腔。 苏清风咬着牙,扣动扳机。 铅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尖啸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虎突然拧身甩尾,动作敏捷得如同鬼魅。 子弹擦着它耳尖飞过,带走一撮白毛。 “操!” 苏清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眼睁睁地看着白虎窜入灌木丛中,雪地上只留下几滴黑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立杰瘫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肩头的伤口冒着热气,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 刘志清从雪堆里爬起来,满脸愧疚地说道:“立杰,对……对不起啊,我……我没用。” 林立杰虚弱地摆了摆手,说道:“志清哥,不怪你,这畜生太狡猾了。” 苏清风皱着眉头,走到林立杰身边,蹲下身子,查看他的伤口。 他轻声说道:“立杰,伤口不浅,得赶紧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些自制的草药和干净的布条。 “清风哥,这能行吗?”林立杰有些担忧地问道。 苏清风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林立杰清理伤口,一边说道:“放心吧,这草药是我爷爷传下来的秘方,止血消炎可管用了。以前咱们村里有谁受伤了,都是用这草药治好的。” 这只是野外求生学到的一些止血消炎方法。 等回去村子,等找老李头看看。 现在只是安慰。 毕竟是他想打白虎,才带着俩人打猎的。 这会伤了一个,可不好交代。 刘志清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说道:“这白虎中了咱们两箭,肯定跑不远。不过它受了伤,肯定更凶狠,咱们接下来可得小心了。” 苏清风点点头,说道:“没错,这畜生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给立杰包扎好伤口,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第244章 白虎虽然重要,但兄弟的命更重要 日头西沉,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如同一把把细小的冰刃,抽得人脸生疼。 苏清风搀扶着林立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要不是锻炼这些天,他还真的有些扛不住。 毕竟是在冰天雪地里前行。 虽然前面踩踏出了一条路,但行走的还是费力。 刘志清拿着手电筒在前面探路,光束在风雪中摇曳不定。 “嘶——” 林立杰突然倒抽一口冷气,右腿一软,差点就跪倒在雪地里。“清风哥,我……我走不动了……” 苏清风赶忙蹲下身查看,只见林立杰的棉裤腿已经被血浸透,在寒冷的空气中冻成了硬邦邦的血壳子,就像一块冰冷的铁板。 是胸口的血流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道:“得赶紧处理,这天气伤口冻坏了可就麻烦了。” 刘志清凑过来,举着手电筒仔细照明:“这血颜色不对!怕是伤着骨头了!赶紧回去吧!可不能在这里耽搁时间。” “白虎也受伤了,要是刚刚能杀死白虎就好了。” 林立杰还念念不忘那白虎,但苍白的脸色暴露了他的虚弱。 白虎虽然重要,但兄弟的命更重要。 “白虎还可以再来抓,你的命只有一条,回去!” 苏清风二话不说,把猎枪往肩上一挎,毅然弯腰将林立杰背到背上。 “志清,你在前头探路,注意着点暗沟。” 夜色渐浓,风雪愈发猛烈。 狂风裹挟着雪花,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肆意地咆哮着。 三人艰难地在雪地里挪动,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小火苗在苏清风脚边焦急地打转,不时用尖牙轻扯他的裤腿,像是在催促他们快些。 “清风哥,你歇会儿吧,我来背一段。” 刘志清看着苏清风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心疼地说道。 “不用,我还能撑。”苏清风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专心带路,别走岔了道。” 突然,小火苗竖起耳朵,冲着远处“呜呜”叫了两声。 刘志清眯起眼睛,指着远处兴奋地喊道:“清风哥,你看!有火光!是屯子里的方向!” 果然,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几点跳动的火光,还有人声隐约传来。 苏清风精神一振,扯开嗓子喊道:“喂——有人吗——” “是清风吗?” 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是张叔!” 刘志清激动地挥舞着手电筒。 “张叔!我们在这儿!立杰受伤了!” 回应他的是越来越近的火光。 不一会儿,张志强带着打猎队的几人,郭永强和王友刚都在,举着火把迎了上来。 张志强一见苏清风背着林立杰,脸色顿时就变了:“这是咋的了?” “遇上白虎了。”苏清风喘着粗气,“立杰胸口受了伤。” 张志强急忙上前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得赶紧找李大山!” 他转身对身后喊道,“友刚,快回屯子叫李大山准备着!” 接着对郭永强说:“永强,你来换着清风背着。” 苏清风立刻回绝:“不用,怕碰到伤口,赶紧回去。” “行,要是实在坚持不住,我们在换。” 张志强还是有些担心苏清风,现在女儿时不时的提到苏清风,张志强心里也把这小子当女婿看呢。 众人急匆匆往屯子里赶。 张志强举着火走在苏清风身边,低声问道:“立杰他没伤着要害吧?” “我只是简单的包扎,看着位置不算太深,毕竟有那么厚的衣服挡着呢。” 苏清风顿了顿,“但我们遇见的是白虎,看着极其凶狠敏捷。” 张志强的手一抖,火把上的火星子溅落在雪地里:“真……真遇上了?” “嗯。”苏清风点头,“我们还交了手,只是可惜当时没打死它。” “你说说当时情况。” “那白虎比传闻中还大,站起来比人还高……” 张志强倒吸一口凉气:“哎,遇到这样的野物,他们这些年轻人难免会紧张的,你下次可不要再,算了不说了,先回去。” 没多久,他们已经赶到了屯子。 屯口站着林大生一家三口,秦爱梅焦急无比的冲上来看情况,身后的林立雯也是担心无比的跟了上来。 林大生看着被苏清风背着的林立杰,此时虚弱无比,急得直跺脚:“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苏清风立马说道:“林叔,待会再给你解释!先去卫生所治疗!快!” 屯子里狗吠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众人簇拥着伤者来到卫生所,李大山早已等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药箱。 “快抬进来!” 李大山指挥着把林立杰安置在病床上,熟练地剪开冻硬的衣服。 胸口处三道抓痕触目惊心,虽然不算太深,但已经发红发肿。 林大生看得心惊肉跳:“李大山,这……这要不要紧?” 李大山仔细检查着伤口:“还好,棉袄挡了一下,伤口不算太深。不过这虎爪带菌,得赶紧清创消毒。” 他转头对助手喊道,“准备双氧水,再把磺胺粉拿来!” 秦爱梅见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关切道:“天哪!这得多疼啊!” 她急忙去打热水,林立雯也跟着帮忙拿纱布。 李大山戴上老花镜,先用镊子小心地夹出伤口里的碎布和冰碴:“立杰啊,忍着点,这双氧水杀毒疼是疼了点,但管用。” 林立杰咬着牙点点头,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当双氧水倒在伤口上时,他猛地绷直了身体,发出一声闷哼。 “好孩子,忍忍就过去了。” 李大山手法娴熟地清理着伤口。 林立雯看着大哥的样子:“哥,你坚持住啊。” 李大山继续处理伤口。 他用浸了酒精的棉球仔细擦拭伤口周围:“这磺胺粉是去年县里发的,消炎效果不错。” 秦爱梅在一旁抹着眼泪:“李大哥,我儿子这伤多久能好?” “伤得不深,但天冷容易感染。”李大山一边包扎一边说,“得观察两天,要是发烧就麻烦了。” 包扎完毕,李大山擦擦汗:“今晚得留在这里观察,要是发烧就麻烦了。爱梅,你去熬些姜汤来;立雯,记得隔一个小时量一次体温。” 第245章 阎王爷那儿溜达一圈,又回来了 林大生拽着苏清风的胳膊出了卫生所。 外间冷得呵气成霜。 苏清风的后背抵在外墙上,冰凉的寒气透过棉袄往脊梁骨里钻。 “给叔撂个实话,”林大生掏出烟袋锅,铜烟锅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立杰那小子咋整的?” 苏清风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层细霜:“在西河岭老松坡那儿……我们瞅见白虎的脚印了。”他的声音发涩,像是被冻硬的棉裤腰,“本来商量好找到白虎窝就撤……” 煤油灯从里屋透出昏黄的光,照得苏清风的半边脸明明暗暗。 林大生“吧嗒”吸了口烟,火星子忽闪忽闪地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是我张罗着要追。”苏清风突然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吧”的响声,“……那畜生……那畜生从雪窝子里扑出来……” 林大生的烟袋锅“当”地磕在酸菜缸沿上,溅起几点火星。 “爪子挠的?”林大生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嗯嗯。”苏清风比划着,手在月光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我开了枪,那畜生蹿得比山猫还快……” 林大生突然“嘿”地笑了声,烟袋锅在鞋底上重重一磕:“兔崽子命大。去年老郭家二小子让熊瞎子舔了脸,现在不照样能喝三斤地瓜烧?” 他粗糙的大手拍在苏清风肩上。 “可是叔……” “可是个屁!”林大生突然拔高嗓门,又猛地压低,“打猎的爷们儿,哪个身上没几道畜生给的念想?” 他拽开棉袄领子,露出肩膀上一道蜈蚣似的疤,“五三年前打围,让野猪牙挑的——你见你婶子哭天抹泪了?” 里屋门帘“哗啦”一响,王友刚趿拉着破毡鞋晃出来放水。 见俩人站在黑影里,大着舌头嚷:“咋的?爷俩躲这儿说体己话呢?” 被林大生一脚踹在屁股上,笑骂着滚去茅房了。 “回吧。”林大生把烟袋杆子往腰后一别,“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我们东北人打猎,没死就算大幸。” “叔……” “行了,回去吃口热乎饭吧。” 苏清风踩着月光往回走,雪壳子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叫唤。 王秀珍家的烟囱冒着青烟,在月光底下像根银柱子。 推开木板门,热气混着苞米粥的香味扑面而来。 王秀珍正蹲在灶坑前扒拉火炭,火星子溅在她补丁摞补丁的棉裤上,烧出几个焦黄的小点。 “回来啦?”她头也不回,拿火钳夹出个烤得焦黑的土豆,“趁热乎,垫巴垫巴。” 苏清风在门框上磕了磕棉鞋上的雪疙瘩:“嫂子。” “快吃饭吧!”王秀珍“啪”地拍开他伸向土豆的手,“洗手去!” 她起身掀开锅盖,白茫茫的水蒸气“呼”地窜上房梁,“立杰他怎么了?” 苏清风就着木盆里的冰碴子水搓手,冻得手指头通红:“三道口子,见了骨头……” “哎!”王秀珍把大海碗墩在炕桌上,金黄的苞米粥晃出个漩涡,“你们这些爷们儿,见了带毛的就跟见了亲爹似的!” 她突然压低声音,“那白虎……真像他们传的,眼睛会冒金光?” 苏清风捧着碗暖手,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比那邪乎。从雪堆里窜出来的时候,跟道白闪电似的……” “啊?你们啊,太危险了。” 苏清风说了经过,王秀珍吓半死。 都不想让苏清风去打猎了。 “赶紧喝粥!”王秀珍把咸菜碟子推过来。 “我明天去卫生所瞧瞧,希望立杰那孩子别落下病根。” 屯子西头的卫生所里。 林立杰躺在用门板搭的临时病床上,身上盖着三床开花棉被。 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张牙舞爪。 “哥,量体温了。” 林立雯把体温计甩了甩,水银柱“唰”地缩到底。 她哈着气暖了暖冰凉的玻璃管,才塞进林立杰腋下。 十七岁的姑娘手上都是冻疮,动作却轻得像羽毛。 林立杰的嘴唇白得跟糊窗户纸似的:“妹,我想喝水……” “等着!” 林立雯拎起搪瓷缸,暖壶里的水只剩个底儿。 她晃了晃,兑了点凉白开,扶着林立杰的后颈慢慢喂。 水顺着下巴流到绷带上,洇出淡红的痕迹。 外间传来“咣当”一声,秦爱梅挎着盖蓝布包袱进来:“趁热吃点儿!” 她鼻头冻得通红,从包袱里掏出个瓦罐,“酸菜粉条,我拿荤油炖的。” 林立雯帮着支起小炕桌,突然“哎呀”一声:“体温计!” 取出来对着灯看,玻璃管里的红柱蹭蹭往上蹿,“三十九度二!” 秦爱梅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砖地上。 她扑到床前摸儿子额头,掌心像挨着块火炭:“他爹!他爹!快找李大哥!” 林大生正在隔壁,闻声蹿过来时棉鞋都跑掉一只。 他立刻去找李大山。 刚刚李大山也回家吃饭去了。 没一会,李大山趿拉着棉鞋跑来,药箱在胯骨上撞得“咣当”响。 他扒开林立杰眼皮看了看,转身从药箱底层摸出支粗针管:“先把退烧针打上。” 玻璃针剂在煤油灯下泛着冷蓝的光,“再去个人,把公社给的盘尼西林化开!” 林立雯蹲在灶坑前吹火,柴禾湿,烟呛得她直流眼泪。 搪瓷缸里的药粉半天化不开,急得她用筷子“当当”地敲缸子沿。 突然身后伸来只粗糙的大手,王秀珍不知啥时候来的,怀里还抱着个蓝布包袱:“傻丫头,得用温水!” 后半夜最是难熬。 林立杰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白虎往东跑了”,一会儿又嘟囔“清风哥快开枪”。 李大山把两条湿毛巾轮换着敷在他额头上,铜盆里的水不一会儿就温乎了。 “换水!” 李大山把毛巾“啪”地甩进盆里。 林立雯端着盆往外跑,门槛绊得她一个趔趄,冰碴子水泼在棉裤上,眨眼冻成硬壳。 她咬着牙从井台打来新水,手指头冻得像十根胡萝卜。 凌晨三点,林大生把闺女撵去隔壁睡觉。 他坐在小板凳上守着儿子,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墙上老挂钟的钟摆“咔嗒咔嗒”地响,像是催命的鬼。 “老林,你也眯会儿。”李大山往林立杰胳膊上绑血压带,胶皮管子在寂静中“吱吱”地叫。 林大生摇摇头,烟袋锅在鞋底上磕出“梆梆”的响:“我儿要是……我咋跟他娘交代……” 话没说完,突然听见林立杰哼了一声。 林立杰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条缝:“爹……我想吃……酸菜馅饺子……” “吃,吃!我让你娘马上做。” 李大山一屁股坐在药箱上,抹了把脸:“退烧了。” 血压计的汞柱稳稳停在120,“阎王爷那儿溜达一圈,又回来了。” 第246章 俺自个儿上! 雪后的阳光透过卫生所糊着报纸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晚上下了小雪,早晨起来比平常冷一些。 林立杰靠在摞起的被褥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神采。 卫生所里弥漫着碘酒和草药混合的气味,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立杰!” 门帘一挑,郭永强拎着个布袋子风风火火闯进来,棉帽子上还沾着雪粒子。 他身后跟着王友刚,手里提着条冻得硬邦邦的鱼。 “你小子可算醒了!”郭永强把布袋子往炕沿一搁,掏出几个冻梨,“我娘让带的,说发烧吃这个最管用。” 林立杰咧嘴笑了:“我这都退烧了,你们还——” “别废话!”王友刚把鱼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鱼尾巴结着冰溜子,“我昨儿个凿冰窟窿捞的,炖汤最补气血。” 正说着,门帘又被掀开。 张志强带着苏清风和刘志清走了进来,三人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 张志强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鸡汤香味立刻飘满屋子。 “张叔,这……”林立杰撑着想坐直。 “躺着别动!”张志强把缸子放在炕头的小桌上,“你婶子天没亮就杀的老母鸡,放了黄芪和枸杞,趁热喝。” 苏清风蹲到炕沿边,摸了摸林立杰的额头:“不烧了?” “嗯,李叔说再养两天就能下炕。”林立杰突然压低声音,“清风哥,那白虎……” “嘘——”苏清风看了眼门外,林大生正和秦爱梅在院子里说话,“这事待会再说。” 刘志清搓着手凑过来:“立杰,那天都怪我手抖……” “说啥呢!”林立杰捶了他一拳,“要没你和清风哥,我早喂老虎了!”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郭永强掏出烟丝分给大家,王友刚麻利地卷着烟卷。 不一会儿,小小的卫生所里就烟雾缭绕,咳嗽声此起彼伏。 “咳咳……你们这些烟枪……” 林立雯端着药碗进来,被呛得直扇风。 “哥该喝药了!” 众人忙把烟掐了。 林立杰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味。 他皱了皱眉,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给。”苏清风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块冰糖。 林立杰赶紧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涩。 他长舒一口气:“可算活过来了!” “说说,那天到底咋回事?”郭永强迫不及待地问,“听说那白虎有牛犊子大?” 林立杰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可不!我跟你们说,那畜生从雪窝子里窜出来的时候,我都没看清。”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讲到惊险处,屋里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说到白虎扑来的瞬间,林立雯手里的药碗“咣当”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然后呢?然后呢?”王友刚急得直搓手。 “然后清风哥一箭射中它前腿,那畜生吃痛,爪子偏了三分……”林立杰扯开衣领,露出包扎的伤口,“要不这会儿我早见阎王了!”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半晌,张志强重重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果然,还得是清风哥!” “清风哥那箭,绝了!”刘志清比划着,“嗖的一声,箭杆子都没影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气氛又热闹了。 只有苏清风沉默地坐在角落。 正午时分,林大生招呼众人去他家吃饭。 秦爱梅和林立雯留下照顾林立杰,其他人跟着林大生往屯子东头走。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屋檐下的冰溜子被阳光晒得直滴水。 林家的土炕烧得滚烫,炕桌上摆着酸菜白肉、煎豆腐、炒土豆,中间一盆冒着热气的白菜豆腐汤。 打猎队的已经盘腿上炕,酒碗斟满了地瓜烧。 “来,先走一个!”林大生举起酒碗,“感谢大伙儿惦记我家小子!” 众人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 苏清风突然一口喝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三碗酒下肚,林大生的脸膛泛着红光。 他放下酒碗,环视众人:“立杰那小子,是自己逞能要打白虎,怨不得别人。”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苏清风捏紧了酒碗,指节发白。 “但是。”林大生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那畜生伤了我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炕桌“咚”地一震,酒碗里的液体荡出涟漪。 张志强默默给林大生又斟满酒。 “张哥,白虎的窝……”林大生盯着酒碗。 “找到了。”张志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地图,“清风他们留的记号还在,今早我去看了,那畜生没挪窝。” 苏清风猛地抬头:“张叔,您一个人去的?” “我老张打猎几十年了,还没老眼昏花呢!”张志强笑着指了指地图,“你们看,这处山坳三面环崖,就一条道进出。那白虎受了伤,肯定要回老巢养着。” 众人凑过来研究地图。 郭永强突然指着某处:“这儿是不是有片榛子林?去年我在那打过狍子!” “对,离白虎窝就二里地。”张志强点头,“咱们可以在榛子林设伏。” 林大生“啪”地拍了下大腿:“就这么定了!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林叔……”苏清风犹豫道,“立杰刚脱离危险,要不……” “要不啥?”林大生眼睛一瞪,“等我儿子能下炕了,那白虎早跑没影了!俺自个儿上!” 屋里气氛一时凝滞。 王友刚忙打圆场:“林叔说得对,这白虎不除,开春后上山干活都不踏实。” “清风啊,”张志强看着苏清风说,“你箭法好,明天你打头阵。” 苏清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酒碗相碰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话题已经转向明天的猎虎计划。 饭后,男人们开始检查装备。 苏清风回到家,把自己的牛角弓拿出来,鹿筋弓弦在灯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泽。 他仔细地给弓身上蜡,又检查了箭囊里的十支箭。 这白虎,该除掉了! 第247章 带崽的不打 长白山脉,连绵的山峦银装素裹,每一寸土地都被厚厚的积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苏清风一大早就被屋外凛冽的寒风唤醒,那风声就像一头头饥饿的野兽在咆哮。 他麻溜地从热乎乎的被窝里钻出来,迅速套上那件旧棉袄,棉袄上的补丁层层叠叠。 平常穿嫂子缝制的新棉袄,这旧棉袄还是打猎还用,刮坏了也不是那么心疼。 接着,他穿上绑腿,蹬上那双磨得有些发亮的棉鞋,来到厨房。 昨晚,嫂子王秀珍特意为他做了窝窝头。 此刻,窝窝头还放在灶台上,还在蒸笼里放着,下面有温水。 苏清风拿起一个,窝窝头带着微微的温热,粗糙的表面散发着玉米的香气,他咬了一口,那扎实的口感在嘴里散开。 “好吃。” 出门打猎,窝窝头得揣怀里焐热了才能啃得动。 他把几个窝窝头用布包好,放进怀里,又转身去墙角拿起那把牛角弓和猎枪。 牛角弓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古朴的光泽,弓弦紧绷,随时准备射出致命的一箭。 猎枪沉甸甸的,枪身有些斑驳,那是无数次狩猎留下的痕迹。 昨天,他就检查好了,都没问题。 苏清风推开屋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那冰冷却又清新的空气,朝着后山西河岭的进山路口走去。 一路上,积雪没过他的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前天晚上下过雪,覆盖以前走的路。 但还是有一条走过过的痕迹。 应该是已经有人走过。 “嘎吱——嘎吱——” 苏清风踩着雪,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细霜。 “清风哥!这边儿!” 西河岭进山路口,郭永强的粗嗓门穿透凛冽的寒风,如同炸雷一般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 苏清风眯起眼睛,看见五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正在山口的老榆树下跺脚取暖。 除了受伤的林立杰,打猎队全到齐了。 林大生穿着儿子那件打着补丁的羊皮袄,腰间别着把锋利的开山刀,正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刀柄。 背后背着背篓,弓箭和猎枪都带好了。 “林叔,您真要……” 苏清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咋?嫌我老?” 林大生“呸”地吐掉嘴里的烟渣,那烟渣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然后消失在雪地里。 “五三年打围那会儿,你小子还在玩泥巴呢!” 张志强赶紧打圆场:“老林可是咱屯子最好的追踪手,那白虎留下的爪印,他一眼就能辨出公母。” 他拍了拍肩上用油布包着的猎枪,那猎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今儿个咱们家伙什齐全,非得把那畜生皮扒了给立杰当褥子不可!” 王友刚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插嘴:“清风哥,你那小火苗带没?那小家伙鼻子灵着呢!” 苏清风解开棉袄前襟,火红的赤狐立刻探出脑袋,粉嫩的鼻头在寒风中急促翕动,像是在努力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 小火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竖起耳朵,冲着林大声发出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有情况?”刘志清紧张地攥紧了猎弓,手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林大生笑了笑:“我背篓里有灰狼的下水,估计小家伙闻着味了,要是能追到白虎,别说这灰狼下水了,白虎肉都给你吃。” “原来是闻着吃的了。” 苏清风安抚地摸了摸小火苗的脑袋:“嘿嘿,小火苗听到没,抓到白虎给你白虎肉吃,你可得攒劲点儿。走吧,趁着日头还没出,今天可能是持久战。” 七个人排成一列,像一条黑色的蜈蚣在雪地里缓缓蠕动。 林大生打头,他那在雪地里走得格外稳当。 苏清风殿后,时不时回头观察身后的动静,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危险。 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在提醒他们每一步都危机四伏,仿佛这山林里隐藏着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翻过那道被晶莹冰凌层层覆盖的山梁,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划过脸颊。 郭永强却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蹲下身,手指着前方雪地里一个突兀的黑点,兴奋地喊道:“看!陷阱那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用套绳精心布置的陷阱正剧烈晃动着,仿佛在痛苦地挣扎,发出无声的求救。 这个陷阱,正是上次苏清风他们上山时,在那片发现血迹的地方附近布下的。 当时,他们推测这里可能有野兽出没,便设下了这个套绳陷阱,没想到今日竟有了收获。 苏清风目光沉稳,向郭永强示意上前查看。 郭永强,这个壮实的东北汉子,瞬间猫下腰,身形灵活得如同一只悄无声息靠近猎物的猞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陷阱靠近。 当走近陷阱,众人看清了套绳上的“猎物”——一只火红的狐狸,赤狐无疑。 那鲜艳的毛色在洁白的雪地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见到有人靠近,赤狐瞬间警惕起来,龇着牙,发出“嘶嘶”的威胁声,那声音尖锐而刺耳,警告众人不要靠近。 “嘿,还是个带崽的赤狐。”郭永强经验丰富,一眼便看出这是一只怀有幼崽的母狐。 他熟练地按住狐狸的后颈,手法干净利落,三两下就解开了套绳,嘴里还嘟囔着:“这皮毛能换半斤盐了。” 在物资匮乏的山里,一张上好的狐狸皮确实能换来不少生活必需品。 然而,林大生却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严肃地说:“开春前带崽的母兽不能打,这是老规矩。” 在山里,老一辈人流传着许多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规矩,开春前放生带崽的母兽,就是为了保证野生动物能够繁衍后代,维持生态平衡。 后面也成了条铁律,带崽就不打。 “可它已经……”郭永强看着到手的“猎物”,心里还是有些不舍,毕竟这皮毛能换来钱,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 苏清风缓缓走过来,目光坚定而温和,他说:“放了吧,我们是打猎,不是灭种。一只赤狐而已,又不是打不到。山里的规矩不能破,咱们得给子孙后代留点东西。” 他的话掷地有声,让郭永强陷入了沉思。 郭永强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他抓着狐狸,轻轻朝着雪地里一扔。 小火苗从苏清风领口钻出来,好奇地嗅着同类。 那母狐落地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盯着小火苗,眼中竟透出几分灵性的交流,仿佛在诉说着同类的情谊。 很快,母狐转身,朝着远方的山林跑去。 它的身影在雪地里渐渐模糊,只留下一串脚印。 “唧唧!唧唧!” 苏清风摸着赤狐的小脑袋:“等你再长大点,就把你放了,我们先追白虎。” 第248章 论持久战 凛冽的寒风在山间呼啸而过,卷起阵阵雪雾。 苏清风一行六人继续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此时日头已经慢悠悠地爬过了东山头。 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就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不停地扎着眼睛,让人忍不住眯起双眼。 “前面就是红松林了。”林大生伸出手,指着远处一片墨绿色的阴影,那阴影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神秘而深邃,“在那歇脚,吃口干粮。” 众人听闻,脚步不禁加快了几分。 走进红松林,发现这里的积雪浅了许多,松针铺就的地面散发着淡淡的松香,那香气清新宜人,直沁心脾,让一路奔波疲惫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六个人找了处背风的树窝子,纷纷掏出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干粮。 苏清风把窝窝头小心翼翼地贴身焐了半晌,才勉强能让牙齿咬动。 他就着军用水壶里带着冰碴的凉水,一口窝头一口咸菜疙瘩,吃得那叫一个香甜。 这看似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饭菜,对于这些常年在大山里打猎的汉子们来说,却已经算是一顿奢侈的美餐了。 “清风哥,你那牛角弓……” 王友刚眼巴巴地看着苏清风解开的油布包,眼睛里闪烁着羡慕的光芒。 苏清风微笑着取出牛角弓,只见那黄褐色的弓身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 他轻轻拉了下鹿筋弦,弓身立刻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张志强凑了过来,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弓身上的纹路,感慨道:“老物件了。用这弓,三十步外射估摸着能射穿白虎脑袋吧。” 林大生突然竖起手指,轻声说道:“嘘——” 所有人瞬间凝固,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远处的山坳里,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小火苗的毛“唰”地炸开,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冲着声音方向发出低沉而凶狠的低吼,那声音仿佛在警告着潜在的敌人:“这里是我的地盘,不许靠近!” “可能是狍子。”刘志清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神情稍微缓解了一些,但眼睛依然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苏清风却缓缓摇头,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黑翎箭,熟练地搭在弦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已经是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狍子不会这个点出来觅食。这大冷天的,狍子都躲在暖和的地方呢。” 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众人加快了进食的速度,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干粮。 林大生则掏出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用猪油拌的辣椒面。 他打开盒子,一股刺鼻的辣味扑面而来。 “来,每人用手指蘸点抹在舌根下。” 林大生说道:“这是老猎人的土法子,辣劲能驱寒提神。在这冰天雪地里,可得保持清醒,不然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把命丢在这了。” 众人依言照做,刚把辣椒面抹在舌根下,一股强烈的辣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发开来,呛得众人直咳嗽,但很快,一股暖流便从胃里升起,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再次出发时,林大生带着队伍绕到了山阴面。 这里的积雪更厚了,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窝里费力地拔出来,就像在拔出陷入泥沼的腿一样困难。 王友刚的棉裤不小心被冰碴子划破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直打哆嗦,牙齿也“咯咯咯”地响个不停,就像在敲着一面小鼓。 “再走半个钟头。”林大生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汗珠在寒风中很快就结成了冰珠,挂在他的眉毛和胡子上,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雪人,“白虎窝就在那崖壁下的山洞里。咱们可得小心点,那白虎可不是好惹的。” 苏清风一边走,一边留意着雪地上的痕迹。 突然,他注意到雪地上有新鲜的爪印,那爪印碗口大小,步幅惊人。 他蹲下身,手指比划着测量深度,说道:“不超过一个小时,那畜生刚经过这儿。看来咱们离它越来越近了,大家都把家伙什儿准备好,提高警惕。” 林大生解下背上的背篓,里面是用油纸包着的狼下水。 上次他们猎杀的三只灰狼的内脏,已经冻成了冰疙瘩。 这些狼下水是他们精心准备的诱饵,浓烈的血腥味能吸引白虎,就像黑暗中的灯光能吸引飞蛾一样。 “等等。”张志强突然拦住众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把这个抹在袖口和领口。” 瓶子里散发着刺鼻的松脂味道。 林大生笑着解释道:“这是咱的独门秘方,能遮住人味。那白虎鼻子可灵了,要是闻到了咱们的气味,肯定早就跑得没影了。” 接近白虎洞穴时,七个人小心翼翼地分散开来。 苏清风带着小火苗走在最前,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让赤狐仔细嗅探。 雪地上的爪印越来越清晰,有些还带着暗红的血迹,估摸着是上次苏清风射伤白虎时留下的。 “就是那儿。” 林大生压低声音,指着三十步外一个被枯藤半掩的洞口。 那洞口隐藏在一片杂乱的树枝和藤蔓之间,若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 洞穴周围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散落着啃干净的骨头。 有只野兔的头骨被利齿整齐地切成两半,眼窝里还凝着血冰,那场景让人看了不禁不寒而栗。 洞口上方的冰挂断了几根,新鲜的断口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不在家。”张志强仔细观察着洞口,那手电照亮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苏清风示意众人后退。 他们选了处上风口的石坳埋伏下来,这里距离洞穴足有百来米,却能通过望远镜看清洞口的一举一动。 七个人分成三组轮值守候,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为即将到来的与白虎的较量做好准备。 第249章 激斗白虎 苏清风和刘志清值第一班。 其它四人也在边上等着,闭目休息呢。 苏清风和刘志清趴在雪窝里,远远望去,就像两个毫不起眼的白色雪堆,完美地与周围那银装素裹的环境融为一体。 苏清风怀里,小火苗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个湿漉漉的小鼻子在外面,那鼻子一耸一耸的,警惕地嗅着周围每一丝空气的流动。 只要一有风吹草动,这小家伙就会立刻发出低沉而凶狠的低吼声,活脱脱一个小卫士。 “清风哥,你说这次咱们能成功不?” 刘志清微微侧过头,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在这寂静的雪地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风目光坚定地望着远处那个幽深的洞口,那洞口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志清,咱们准备了这么久,一定能行!这白虎祸害了山里这么多生灵,那些被它咬死的牲畜,还有受惊吓的乡亲们,咱们今天就要为民除害。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家伙什儿,怕它作甚!” 苏清风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力量。 “话是这么说,可那白虎可不是一般的野兽,凶猛得很呐。上次你射伤它,它肯定记仇了,这次要是遇到它,肯定是一场恶战。” 刘志清皱着眉头,脸上的担忧更浓了。 苏清风握紧了手中的牛角弓。 “记仇更好,它要是敢来,我就让它有来无回。咱们这么多年的猎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它一头畜生?” 苏清风的眼神中透出自信,那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寒风依旧在山间呼啸着,吹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就像下起了一场白色的雪雨。 雪窝里的两人,就像两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决定生死的一刻。 突然,小火苗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身体也变得紧绷起来,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它冲着洞口的方向,咧着嘴。 知道惹不起,小火苗也不敢叫。 “来了!” 苏清风轻声说道,眼睛紧紧盯着洞口。 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手中的牛角弓,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一会儿,一只体型庞大的白虎缓缓从洞口走了出来。 这白虎浑身雪白的皮毛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就像披了一层银色的铠甲,威风凛凛。 然而,仔细看去,却发现它身上满是血痂,那些血痂就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贴在它原本洁白的皮毛上,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头血红色的老虎,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凶狠。 它那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就像两团燃烧的火焰,锋利的牙齿露在外面,闪烁着寒光,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白虎警惕地四处张望着,鼻子不停地抽动着,似乎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它一步一步地朝着诱饵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沉稳而有力,脚下的积雪被它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去喊大家伙儿,轻一点。” 苏清风小声交代着刘志清,毕竟这里离白虎还有一段距离,不能惊动了这个危险的家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一片轻柔的雪花飘落。 刘志清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雪窝里爬出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猫着腰,一步一步地朝着其他人藏身的地方走去,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脚下的积雪,生怕发出声响。 那模样,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小偷。 有松枝的气味遮掩,还有灰狼下水作为诱饵,苏清风心里有底,他可不怕这家伙再逃走了。 他紧紧地盯着白虎,手中的牛角弓随时准备发射。 不一会儿,林大生和张志强已经轻悄悄地走了过来。 “真来了!” 林大生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和紧张。 “这家伙好大个儿,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张志强瞪大了眼睛,看着白虎,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大家别慌,等它靠近了再动手。咱们分散开来,防止它逃跑,慢慢包围,缩小包围圈。” 苏清风小声说道,声音虽然轻,但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听从他的指挥。 白虎渐渐靠近了诱饵,它闻到了那浓烈的血腥味,眼睛里露出了贪婪的光芒,就像一个饿极了的人看到了美食。 它低下头,开始啃食起狼下水来,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生怕有别人抢食。 “就是现在!” 苏清风一声令下,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如同炸雷一般在众人耳边响起。 众人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 苏清风拉满牛角弓,他的手臂肌肉紧绷,就像拉满的弓弦,充满了力量。 一支黑翎箭如闪电般射向白虎,那速度之快,让人几乎看不清它的轨迹。 与此同时,其他人的枪声也响了起来,子弹像雨点般向白虎射去。 “砰砰砰”的枪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了一群群飞鸟,它们扑棱着翅膀,惊慌失措地飞向天空。 只是包围住白虎,吓唬他。 距离太远,枪打不到他。 全靠苏清风射箭! 白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仿佛能震碎人的耳膜,在山间久久回荡。 它纵身一跃,朝着苏清风等人扑了过来,那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雪地。 苏清风再次拉弓射箭,他的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那头白虎。 黑翎箭准确地射中了白虎的前腿,白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但它很快就稳住了身体,继续疯狂地攻击着,它那巨大的爪子挥舞着,带起一阵阵劲风,吹得众人脸上生疼。 “分散开,别让它靠近!” 苏清风大声喊道,声音中透露出焦急。 众人迅速分散开来,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继续向白虎射击。 白虎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它那血红色的身体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它不断地咆哮着,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苏清风继续射箭,一支又一支黑翎箭射向白虎,有的射中了它的身体,有的擦着它的身体飞过。 白虎虽然身上多处受伤,但依然凶猛无比,它不断地寻找着突围的机会。 终于,在苏清风又一次拉弓射箭时,黑翎箭射中了白虎的脖子,紧接着又有一箭射中了它的腹部。 白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摇晃了几下,然后重重地跌倒在地。 那巨大的身体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林大生见状,大喝一声:“看我的!” 他拿着猎刀,像一头勇猛的狮子一样冲了过去。 白虎虽然身受重伤,但依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它那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死死地盯着林大生。 林大生毫不畏惧,他冲到白虎身边,高高举起猎刀,然后狠狠地捅进了白虎脖颈的大动脉。 鲜血如喷泉般涌了出来,滋了他一身。 那温热的鲜血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就变得冰冷,但林大生却顾不上这些,他紧紧地握着猎刀,直到白虎彻底不再动弹。 总算是为儿子报仇了。 第250章 白虎幼崽 雪地上,白虎庞大的身躯静静地躺着。 殷红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像一朵妖艳的花。 林大生喘着粗气,猎刀还插在白虎的脖颈处。 刀身上的血珠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迅速凝结成冰晶,像是给这把凶器戴上了一串血色的珍珠项链。 “咱们成功了!” 刘志清第一个冲上前,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猎枪,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他的狗皮帽子上沾满了雪粒,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王友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白虎的皮毛,眼中满是惊叹:“这畜生,毛色真他娘的漂亮!” 郭永强用靴尖踢了踢白虎的前爪,那爪子足有成人手掌大,锋利的指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是还残留着猎杀的气息。 “妈的,我们竟然打死了白虎!” 他转头看向苏清风,眼中满是敬佩,“清风哥,你那几箭可真准,要不是你射中它脖子,这畜生指不定还能蹦跶呢。” 苏清风没有立即答话,他正用袖子擦拭着牛角弓上的雪水。 听到郭永强的话,他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是啊,多亏了大家齐心协力。”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冻得发紫的脸,客气的说道:“要不是林叔最后那一刀,咱们还得跟它周旋半天。” 林大生此时正甩着身上的血水,羊皮袄的前襟已经被虎血浸透,在寒风中迅速结冰,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这畜生的血真腥!” 他啐了一口,从腰间抽出烟袋锅,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试了几次才点燃。 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像是是这场惊险战斗的短暂余韵。 张志强没有加入欢呼的人群,他蹲在白虎尸体旁,眉头紧锁。 粗糙的手指拨开白虎脖颈处的毛发,露出两个深深的箭孔记。 “你们觉不觉得……”他抬头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凝重,“这白虎太容易杀了?” 欢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 郭永强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张叔这么一说,确实哈,就射了几箭而已。” 他蹲到张志强身边,眼睛紧紧盯着白虎的伤口,“这白虎看着比牛犊子还壮实,咋这么不经打?” 张志强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检查着白虎。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白虎腹部那道已经箭伤时顿了顿,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珍贵的秘密。 “清风,这肯定是你上回射的那箭。” “你们看。” 他扒开白虎腹部的箭上,将断箭露出众人面前。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 “这畜生硬生生咬断了两根箭!” 刘志清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大大的:“难怪全身是血,估计是上次被清风哥射伤后,流的血染在身上。” 他指着白虎腹部那道已经发黑的伤口,“它忍痛咬断了箭,但已经受伤很重了。” “它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张志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受了这么重的伤,按说早该换个地儿养伤了。” 王友刚搓着冻僵的手,哈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不知道啊。这畜生脑子被门夹了?” 他的话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苏清风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他解下腰间的水壶,灌了一口凉水,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让他清醒了几分。 “再去检查下山洞。”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谜团,“张叔,你刚才用手电照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 张志强摇摇头:“就晃了晃,里头黑咕隆咚的,白虎那么大个儿,一眼就看到了,既然没有,就没继续看了。” 苏清风没再多说。 从张志强手中稳稳接过手电筒。 步伐坚定而迅速,大步迈向那神秘幽深的洞穴。 他的身影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被拉得修长而孤寂,肩头的猎枪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轻轻晃动。 洞穴入口处,枯藤如老者的手臂般虬结缠绕,上面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清冷的光。 苏清风毫不犹豫地用手电筒拨开这些冰凌与枯藤,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刹那间,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如汹涌的潮水般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浓重刺鼻的腥臭味,让他不禁眉头紧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奋力划出一道明亮的黄色光柱,照亮了洞壁那凹凸不平、布满岁月痕迹的表面。 “清风哥,发现什么了吗?” 洞外传来郭永强关切而急切的喊声,声音在山洞中回荡。 苏清风并未立即回应,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鞋子踩在潮湿的岩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洞穴并不深邃,却在中途拐了个弯,巧妙地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处。 地上杂乱地散落着各种动物的骨头,有的已经被岁月啃噬得发白,如同风化的石头。 有的还残留着些许血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一场残酷盛宴后留下的残羹剩饭,让人不禁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血腥的场景。 突然,一声微弱而凄惨的“呜呜”声从洞穴深处传来,宛如一道电流瞬间传遍苏清风的全身。 他浑身一僵,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扣上了猎枪的扳机,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警惕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手电筒的光束缓缓移动,如同探索未知的触角,最终停在了一个由松针和枯叶精心堆起的小丘上。 那堆松针在轻微地颤动。 苏清风心跳加速,他慢慢蹲下身,用枪管轻轻拨开表层的松针。 随着覆盖物的逐渐移开,一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无助。 “老天爷……” 苏清风低声惊呼。 那是一只小白虎,体型只有家猫大小,浑身雪白的毛发因为惊恐而炸开,像一朵盛开在黑暗中的白色花朵,纯洁而又脆弱。 洞外的喊声再次传来:“清风哥?咋样了?” 第251章 试试养大吧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洞穴里那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灌满他的肺叶,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静静地望着蜷缩在松针堆里的那只幼虎。 那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无助。 刹那间,他心中恍然大悟,萦绕在心头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那白虎为何死守洞穴不离开,哪怕身负重伤、饥肠辘辘,也要冒险外出觅食,原来都是为了保护这只幼虎啊! “没……没什么。” 苏清风轻声回应着洞外郭永强焦急的询问,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松针重新盖回去,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好让空气能够流通,就像在为幼虎搭建一个温暖而又安全的小窝。 幼虎那警惕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他的动作,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却没有丝毫逃跑的意思,显然已经虚弱得没有力气了。 苏清风缓缓退后几步,心中陷入了激烈的挣扎,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里喃喃自语: “是带走它,给它一个生存的机会,还是让它在这冰天雪地的洞穴里自生自灭?” 这个艰难的抉择,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望着幼虎,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虎为了保护它而拼命挣扎的画面,那坚定的眼神、无畏的姿态,在诉说着对幼虎深深的爱。 苏清风咬了咬牙,心中暗暗下了决定:“不行,不能让这小家伙就这么死了,我得带它走!” 他慢慢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双手缓缓伸向幼虎。 幼虎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没有挣扎,只是用那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苏清风心中一暖,小心翼翼地将幼虎捧起来,感受到它那微弱的心跳和颤抖的身躯,心中一阵心疼。 他把幼虎放进自己厚实的棉衣里,和小火苗放在一起。 “呜呜。” “小火苗你也乖点。” 棉衣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苏清风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衣角,生怕挤着幼虎。 他对着洞外喊道:“永强,你们进来看看,我发现了啥!” 郭永强和几个伙伴听到喊声,急忙钻进洞穴。 一进来,就看到苏清风那鼓鼓囊囊的棉衣,不禁好奇地问道:“清风哥,你咋神神秘秘的,到底发现啥好东西了?” 苏清风微微一笑,慢慢拉开衣角,露出里面那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睛都亮了起来,纷纷发出惊叹: “哇!好可爱的小白虎!” “竟然有幼崽!” “清风哥,你是想把它带回去吗?”郭永强兴奋地问道,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苏清风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地说:“嗯,留在这它只有死路一条。这大冬天的,它又没吃没喝,根本活不下去。” 这时,王友刚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大白虎死了,小白虎还养的活吗?” “我试试吧。” 苏清风叹了口气,接着说:“大白虎已经死了,咱们不能让这小家伙看到它妈妈的尸体,不然它心里得多难受啊。咱们赶紧做个爬犁,把大白虎的尸体带走,也让这小家伙能有个念想。”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说干就干,大家走出洞穴,在周围寻找制作爬犁的材料。 长白山脉下,最不缺的就是木材,他们在附近找到几根粗壮的松木,又找了些结实的藤条。 制作爬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冰天雪地的环境中。 大家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制作方法。 “我觉得得先把这几根松木削平,做成爬犁的底板。”郭永强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 “对,还得在底板下面钉上两根横木,这样爬犁在雪地里滑行就更稳当了。”另一个伙伴补充道。 毕竟这白虎太重,还是要做解释点。 大家说干就干,苏清风从腰间抽出那把磨得锋利的砍柴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削松木。 刀刃与木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木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雪地上形成一小堆金黄色的碎屑。 其他人也没闲着,有的帮忙扶着木材,有的用石头砸开冰面,寻找合适的石头来固定藤条。 经过一番努力,爬犁的底板终于做好了。 接下来就是安装横木和固定藤条了,大家齐心协力,用藤条将横木紧紧地绑在底板上,每一个结都打得结结实实,生怕爬犁在运输过程中散架。 “好了,爬犁做好了,咱们去抬大白虎吧。” 苏清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道。 众人来到大白虎的尸体旁,只见那白虎身躯庞大,足有300斤重。 大家围在白虎身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起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抓住白虎的四肢。 “一、二、三,起!”随着苏清风一声令下,大家同时用力,只听“嘿哟”一声,白虎的尸体被缓缓抬起。 可是,这白虎实在太重了,大家的身子都被压得微微颤抖,额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坚持住,别松劲!” 苏清风大声喊道。 众人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爬犁走去。 也就这不到几十公分的距离。 每走一步,脚下的雪地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终于,大家把白虎的尸体抬到了爬犁上,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好,然后用藤条将它紧紧地固定在爬犁上,防止在运输过程中滑落。 苏清风把装有幼虎的棉衣紧紧抱在怀里,对大家说:“好了,咱们出发吧,赶紧回屯子里去。” 众人拉着爬犁,缓缓地离开。 爬犁在雪地里艰难地滑行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走一步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有时候,爬犁会被雪堆卡住,大家就得一起用力,将爬犁从雪堆里拉出来。 “这雪路可真不好走了。”郭永强喘着粗气说道。 “那当然,就我们背着东西都不好走,更何况拉着这么大个家伙。” 小白虎每次想钻出苏清风的棉袄,都被他按下去了。 幼虎则在苏清风的棉衣里时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叫声,像是在抗议。 经过3个小时的艰难跋涉,大家终于看到了屯子的轮廓。 “快看,屯子到了!”郭永强兴奋地喊道。 第252章 猎杀白虎,惊动全村 雪粒子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如同无数颗细碎的钻石在空中肆意飞舞。 爬犁的辙印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像两条蜿蜒的黑蛇,一直延伸到屯口的老榆树下。 那老榆树历经岁月的沧桑,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加把劲儿!前头就是屯子了!” 林大生走在最前头,羊皮袄上结着冰碴子,随着步伐“咔嚓咔嚓”响。 他回头看了眼爬犁上那团白里透红的庞然大物,虎脸上凝固着狰狞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睛还半睁着。 苏清风走在队伍最后,棉袄里鼓鼓囊囊的。 小火苗不安分地在他领口钻来钻去,时不时发出“唧唧”的叫声,那声音清脆而又急切。 更让他操心的是怀里那个温热的小东西,那只白虎幼崽正用尖利的小爪子抓挠他的衬衣,湿漉漉的鼻头蹭得他胸口发痒。 “老实点儿。” 他低声呵斥,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而却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抚过幼虎毛茸茸的头顶。 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发出幼兽特有的、带着奶味的呼噜声,那声音如同天籁,让苏清风的心瞬间柔软了下来。 屯口的土路上,几个裹着破棉袄的村民正走着。 走在最前头的王大壮最先瞧见这打猎队伍,他眯起眼看了半晌,那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惊讶,突然扯着破锣嗓子喊起来:“哎哟我的娘咧!那是……那是……” 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自己瞅!” 林大生抹了把结冰的胡子茬,那冰碴子在他的手上划出一道道红印,他却浑然不觉,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他侧身让开,爬犁上那具白虎尸体完整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雪白的皮毛上沾着暗红的血迹,在夕阳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粉红色。 虎尸足有牛犊大小,即便死了,那锋利的爪牙和健硕的肌肉依然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仿佛下一秒就会跳起来,将周围的人撕成碎片。 “老……老虎!还是白虎!” 王大壮的烟袋锅“啪嗒”掉在雪地里,溅起几点火星子,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被自己的靰鞡鞋绊倒,“山神爷啊!你们……你们把山神爷的坐骑给……”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敬畏,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咦?那是啥玩意儿啊?” 一个年轻人听到动静,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道。 “走,过去瞅瞅!” 另一个中年人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看到白虎的尸体,也开始大喊。 “是老虎!”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原本冷清的屯子突然沸腾起来,家家户户的木板门“咣当咣当”地被推开。 男女老少裹着各式各样的棉袄往空地上涌,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好奇,脚步匆匆,仿佛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时刻。 孩子们尖叫着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那清脆的叫声在空气中回荡,为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丝生机。 女人们交头接耳,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猜测,男人们则瞪大眼睛盯着那具罕见的白虎尸体,仿佛想要从那尸体上看出什么秘密来。 “让让!都让让!”郭永强挥着冻得通红的手,像赶鸡似的驱散围得太近的人群,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这畜生凶得很,小心诈尸挠你们!” 这话引得几个半大小子哄笑起来,他们的笑声清脆而又响亮,在空气中回荡。 “哈哈,诈尸?它要是敢诈尸,我把它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一个半大小子拍着胸脯,满脸的不屑。 但更多人还是敬畏地保持着距离,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警惕,仿佛那白虎随时都会复活过来。 有几个没看着的村民拼命挤着。 “你们这是拉的啥呀?”一个瘦高个儿挤到前面,扯着嗓子问道。 林大生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你自己看!” 那瘦高个儿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爬犁上的猎物。 渐渐地,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啊!老虎!还是白虎!” 他惊呼道,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这话一出,后面没看到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路上原本还在慢悠悠走着的人,听到喊声也纷纷跑了过来,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大家你推我搡,都想挤到前面看个究竟。 “啥?白虎?我没听错吧?”一个老汉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往前挤。 “哎呀,妈呀,这可真是稀罕事儿啊!一辈子都没见过白虎呢!”一个妇女捂着嘴,满脸的惊讶。 “这可是打到了老虎啊!还是白虎,这得多大的本事啊!”一个年轻人满脸羡慕地说道。 林大生看着大家惊讶的表情,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乡亲们,今儿个咱们打猎队可算是立了大功了!这白虎可是咱们在深山里追了好几天才打到的。为了这玩意儿,咱们可没少吃苦头啊!” “林叔,快跟我们说说,你们是咋打到这白虎的?”一个年轻人兴奋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林大生笑了笑,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那天,咱们进山之后,就发现这白虎的踪迹了。这畜生可狡猾了……” “林叔!你们太厉害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时,屯里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大家听说打到了白虎,都纷纷从屋里跑了出来,就连那些平时不爱出门的老头老太太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了过来。 一时间,屯里喊声震天,热闹非凡。 “让让,都让让!”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跑过来,帮着林大生他们一起拉着爬犁,往屯里的空地上走去。 那空地是屯里平时集会、活动的地方,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大家就像看稀世珍宝一样,围着白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白虎的皮毛可真好啊,就是沾了血,摸起来肯定软乎乎的。”一个妇女伸手轻轻地摸了摸白虎的皮毛,眼中满是羡慕。 “这要是做成一件皮袄,那得多暖和啊!”另一个妇女附和道。 “你们可别打这主意,这白虎皮毛得好好保存起来。”一个老汉严肃地说道。 “对对对,老张头说得对,这白虎可是咱们打猎队的荣耀,也是咱们屯子的骄傲,得让后人都看看。”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林大生看着大家对白虎如此感兴趣,心里更加得意了。 他走到白虎身边,拍了拍它的脑袋,说道:“乡亲们,这白虎虽然被咱们打到了,但这也是咱们运气好。以后啊,咱们还得继续努力,多打些猎物,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林叔说得对!咱们以后跟着林叔干,肯定能吃香的喝辣的!”一个年轻人挥舞着拳头,大声喊道。 “对!跟着林叔干!”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响亮的口号声。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打猎队一起打到的白虎!” “是啊,是打猎队!” 第253章 回家一样可以看白虎 西河屯,原本安静地窝在屋里烤火、唠嗑的村民们,一下子炸开了锅。 打猎队打到老虎的事情,一家传遍一家。 这个坐落在长白山脚下的小村落,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平静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村子里的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乡亲们呐!咱村打到白虎了!百年难遇啊,都出来瞅瞅!” 这消息就像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村子。 老人们颤颤巍巍地从炕上挪下来,嘴里念叨着:“白虎啊,那可是稀罕玩意儿,一辈子都难见上一回。” 孩子们则兴奋得像一群小麻雀,在屋里上蹿下跳,扯着嗓子喊:“看白虎去咯!看白虎去咯!”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随手披上一件破棉袄,就急匆匆地往门外冲。 空地上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 想看到白虎还真不容易。 “打狼,打狗熊,这几年咱都见过些,可这老虎,尤其是白虎,那可真是难得一见呐!” 村里的老猎户赵大爷,一边拄着拐杖,一边对着身旁的人感慨道。 人群像潮水一般,从村子的各个角落涌向据说出现白虎的空地。 大家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地挤着,都想一睹白虎的真容。 那场面,比过年赶大集还要热闹几分。 而在这一片喧嚣和混乱之中,苏清风却悄悄地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 王秀珍家中。 “慢点儿慢点儿,雪丫头别催!这大风天,头巾不系严实了,耳朵给你冻掉!” 王秀珍嘴里呵着白气,搓了搓小清雪冻得通红的耳朵,“好了,紧着点,你哥他们打着了白虎,咱也去看看稀罕……” 接着两人就出了门。 这边,苏清风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两个身影上。 那是他的嫂子王秀珍,正牵着妹妹苏清雪的手,小心翼翼地往空地上走。 王秀珍穿着一件粗布棉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和期待,眼睛不停地往人群聚集的方向瞅着。 苏清雪则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跟在嫂子身边。 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嫂子,快点快点,我要看白虎。” 苏清风加快了脚步,几步就赶到了她们身边。 “嫂子,小雪。” 他轻声喊道。王秀珍和苏清雪听到声音,同时转过头来。 “清风!” 王秀珍看到苏清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紧接着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昨天听说林立杰出事了,王秀珍更加担心去打猎的苏清风。 苏清风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嫂子,我没事。你放心,打猎虽然有风险,但我有分寸。” 王秀珍听了,长舒了一口气,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宁愿咱家过得贫苦些,也不想让你出什么事情。” 苏清风心中一暖,他知道嫂子是真心关心自己。 这时,苏清雪扯了扯苏清风的衣角,仰着小脸,眼巴巴地说: “哥,我想看白虎。” 苏清风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皱了皱眉头,说:“现在人太多了,你们根本挤不进去。跟我回家先,一样能看到白虎。” 王秀珍和苏清雪听了,都愣住了,脸上满是疑惑。 “什么?回家能看到白虎?清风,你别逗我们了。” 王秀珍说道。 苏清风神秘地笑了笑,说:“跟我回去就知道了。” 说完,他强拉着王秀珍和苏清雪的手,往家里走去。 一路上,苏清雪不停地问:“哥,到底怎么回事啊?家里怎么会有白虎?” 苏清风只是笑着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王秀珍虽然心中也有诸多疑问,但看到苏清风一脸自信的样子,也就没有再追问。 空地上闹哄哄的声音顺风传来,锣鼓喧天似的,都在抢着看那百年难遇的白虎。 苏清风一手紧紧拉着嫂子,另一手牵着妹妹,步伐匆匆地往家赶。 他怀里那件棉袄鼓鼓囊囊的,仿佛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 终于到了家门口,他刚用力推开那扇老旧不堪、一推就“嘎吱嘎吱”作响的木门。 一股刺骨的冷气便如影随形,追着他的脚后跟,一股脑儿地涌进了屋里。 进屋后,他顾不上歇口气,径直走去房间。 没有煤油灯的照亮,屋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仅有的一点光亮,是从糊窗户的旧报纸上那密密麻麻的缝隙间透进来的,像夜空中闪烁不定的微弱星辰。 苏清风几步就跨到了炕沿边,熟练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嚓”的一声划燃,凑近煤油灯。 随着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借着这微弱的灯光,苏清风利落地抖开他那件破棉袄。 这件棉袄早已磨得没了本色,原本鲜艳的色彩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斑驳陆离的痕迹。 两个毛茸茸的东西滚落到烧得温热的土炕毡布上。 “呀——!” 小清雪第一个惊叫出声,小手指着炕头,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赤红的小火苗一个翻身跳起来,抖了抖蓬松的尾巴,鼻头耸动几下,认出是家来,这才放松了警惕,绕着毡布走了两圈,蹲坐在那里,歪头看着她们。 而紧挨着火苗旁边的,是一只更小的、绒球般的生命。 通体覆盖着柔软如初雪的白毛,只是那白不像它母亲那般有震慑力,透着一股子奶里奶气的娇嫩。 它显得极其孱弱,琥珀色的眼珠像是蒙着一层水汽,惊惧地盯着屋里突然多出来的陌生面孔。 细弱的四肢微微打颤,支撑不稳,软软地趴在那里。 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不可闻的、小猫似的“呜噜”声,又短又急。 带着初离山洞的惶恐和对环境的不适,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 第254章 妥协 “天老爷!” 王秀珍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推门灌进来的寒风还冻人! 她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一把将苏清风护在自己身后的清雪拽进怀里,死死箍住,声音变了调地拔高: “白虎?!你作死啊苏清风!你咋把这祸害祖宗揣家来了!你不要命了?!” 她指着炕上那哆嗦的小东西,指尖都在抖:“你看它小,那是山神爷的种!屯里人要知道你藏了它在这屋里,不把你生撕了才怪!你还……” 她那件半旧蓝底白碎花的斜襟棉袄似乎都绷紧了,胸脯剧烈起伏,脸煞白。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等凶兽的崽子,沾染不得! 会招灾! “嫂子!” 苏清风赶忙按住她激动得想要冲过去把那幼崽扫下炕的肩膀,声音低沉又清晰. “你看清!仔细瞅瞅!它自个儿都活不成了!” 他指着那蜷缩的小东西。 “大虎死了,流了一大滩血,为护这崽子才死死赖在老巢不走,硬是熬到油尽灯枯!洞里头,没奶没食儿,天寒地冻,它娘死了,留它一个没睁眼几天的奶崽,搁那儿,只有活活饿死冻死的份儿!” 王秀珍急促的呼吸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炕头。 那小东西似乎想挪动一点,靠近毡布底下透上来的微弱暖意,细爪子刚扒拉一下,身子一软又趴倒,发出更可怜的一声呜咽。 那双琥珀色的、像蒙了层水汽琉璃的幼崽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们的方向。 没有凶狠,只有最原始的、对生的渴望和恐惧。 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如同微弱的烛火,在王秀珍磐石般的戒备上摇曳了一下。 窝在嫂子怀里的小清雪,这时终于挣脱了一点,小脑袋拱出来,冻得有点发红的小脸蛋上全是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惊喜。 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看看那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小白猫(在她看来就是)。 又看看她哥,小声地问,怕惊扰了什么:“哥……它能给小雪养吗?像小猫一样?” 她冻成胡萝卜似的小手试探性地朝炕的方向伸了伸,又飞快地缩回来。 那抹纯净的白色,轻易穿透了孩子的防线。 “试试养大吧。” 苏清风叹了口气。 他避开嫂子刀子一样剜过来的眼神,走到炕边,把那小团子小心地捧了起来。 他手掌宽厚而温热,幼虎本能地朝他掌心缩了缩,汲取那一点宝贵的温度。 苏清风感受到它轻微却清晰的颤抖和快得有点发慌的心跳。 “好歹是条命。” 王秀珍抱着清雪,僵在原地。 里屋昏沉的光线勾勒着她单薄的身影。 屋外,屯民们喧哗议论白虎的声音、笑闹声隐隐约约,隔着门缝挤进来,又被屋里的寂静衬托得格外遥远。 里屋瞬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炕上小火苗好奇的呜咽。 王秀珍只觉得那团小小白东西吸走了所有光和热,吸得她心口拔凉。 几乎站不稳,恐惧像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 “作孽啊清风!” 王秀珍的声音带着劈裂的木柴的响,每个字都在抖,“你当你揣回来的是只猫崽子?这是啥?山神爷座下的煞星!它娘刚死在你们手上,血还没冷透!它这口奶气儿吊着的煞气沾了家,咱家攒鸡毛凑掸子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那双被贫寒和操劳熬得早早就布满细纹的眼睛,此刻烧着火,又像蒙着深不见底的寒潭,“屯里人要知道你炕头焐着这小祸害,唾沫星子都能把咱家淹了、拆了!” 苏清风感觉手里那小东西惊得一哆嗦,几乎没重量,心跳却擂鼓般撞着他手掌。 他指腹下意识蹭过那绒毛,细软得像刚抽出的柳絮。 “嫂子,你看它。” 他嗓子眼发紧,托着那微弱的生命往王秀珍眼前送了送。 “眼都还看不清道呢!那洞里冰坨坨似的,骨头渣子冻得比石头硬,不挪窝就活成冰溜子!一条命!白捡一条命!丢那儿冻死饿死……跟咱们动手杀了它有啥两样?” 他深吸一口屋里的冷气,肺管子都刺疼,“它娘……算咱们欠下的。给它口活路,老天爷眼前……咱心里也能直溜点!” 这话像块硬邦邦的冻萝卜,哽在王秀珍喉咙里。 炕沿那点微乎其微的热气,似乎也被这小东西吸走大半。 王秀珍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幼虎身上。 那瑟瑟发抖的细微弧度,那湿漉漉鼻尖碰碰苏清风掌心又缩回去的无助,还有那几声细弱得如同雪沫落地的呜咽。 “嫂子……” 苏清雪怯怯地拽了拽王秀珍洗得发毛的旧棉袄袖子,冻红的小脸从臂弯里露出来,眼睛还红着,好奇和渴望却重新浮了上来。 “它……它冷……咱不能……让它上炕头么?就一会儿……” 那童音像雪地里一只试探着蹦跳的小雀。 王秀珍身子猛地一颤,像根绷得太久、再也熬不住的皮绳。 死死箍着苏清雪的手骤然一松。 怀里陡然失了那点暖烘烘的小体温,空了一块,冷飕飕的。 “你……你……” 她指着苏清风,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高粱秆子。 “你就由着他胡咧咧!” 又猛地转向苏清雪,声音陡然拔高又强压下去,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焦灼。 “看啥看!这玩意儿它娘是白虎!白额大虫!长大了是要吃人肉喝人血的!” 她像是在吼苏清雪,更像是吼给自己听,要赶跑心里那丝不合时宜的动摇。 “它不吃人!” 苏清雪突然挣开,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到苏清风腿边,小手一把拽住了苏清风的裤脚,仰着脸,声音脆生生带着哭腔。 “哥,真吃人吗?” 苏清风弯腰,单手就把妹妹抱了起来。 苏清雪立刻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试探着、轻轻地碰了碰幼虎耳朵尖上毛茸茸的轮廓,又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捂着小嘴咯咯笑起来: “暖乎!软乎乎的小猫!” 小家伙似乎被那轻微的触碰安抚了,竟仰起小脑袋,粉色的鼻尖精准地寻向清雪手指的方向,轻轻、轻轻地嗅了一下。 这一嗅,像是耗尽了它的力气,小脑袋又软软地耷拉回苏清风掌窝里。 屋里静得吓人。 土墙缝子外的风呜呜咽咽,像谁在哭。 小火苗“唧”一声,跳过来蹭苏清风的腿,歪头看着它怀里那个突然多出来的家伙。 许久,久到王秀珍都快要溺死在沉重的死寂里了,她才重重地,极缓地吸了一口寒气进肺管子,刺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那口白气在昏暗里拉得老长。 “……作孽……”声音低哑,像从磨盘底下挤出来,没了锐气,只剩下磨去棱角的钝痛与无边无际的疲惫,“都是…讨债的…” 她没再骂苏清风,浑浊的目光投向炕头那只磕得豁了口的搪瓷盆,“去!灶坑里扒拉点热柴禾灰!填在破铁盆里……让它……暖暖脚爪……” 王秀珍终究是妥协了,这退让却像吞了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发慌。 这小时候还好,长大了怎么办? 第255章 吃食 小火苗是赤狐,本来就小。 长大了攻击力也不强。 至于小白虎,这长大点可就凶猛了。 “清风!” 王秀珍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见俺说话没?这小玩意儿,小时候是猫样儿,可你瞅它这骨架,这爪子!你想想它娘那大块头!长大了那就是一头真真正正的虎!搁咱这土坯房里,那是供得起的菩萨吗?那是要招灾惹祸的阎王!到它能跑能跳了,必须得送走!送回山里去!” “好嘞!没问题!嫂子,我听你的!” 苏清风答得干脆,喉结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他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动作轻柔得几乎凝滞。 缓缓地、缓缓地将怀里那温软得像一团新雪似的小东西,放回了炕毡上,刚刚被小火炉烘得最温热的那一小块地方。 小家伙琥珀色眼珠蒙着薄薄水光,感知到“天敌”的凶悍气息淡去,紧绷的小身体松了下来。 它试探性地用小鼻头蹭了蹭暖烘烘的毡布。 接着像累极了,将脑袋枕在前爪上,身体团成更小更密实的白色绒球。 小小的肚子随着微弱呼吸一起一伏。 苏清雪趴在炕沿边,屏住呼吸,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喜爱和小心翼翼。 她伸出冻得发红的小手指,在那团暖茸茸的白色腰背上,极其缓慢又珍重地划了一道。 “呜……” 幼崽喉咙里滚出一声比叹息更细微、更柔软的咕噜声。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睛舒服地眯缝起来。 苏清雪仰起小脸,冻得微红的鼻翼翕动着。 “哥。”她声音压得极低,“它……它肚肚瘪瘪的,是不是饿坏了?” 苏清风看着幼虎瘦小的身躯,眉头紧锁起来。 “嗯,是饿了。” 他低声道:“我去想法子给它弄点吃食试试。” 苏清风站起身,活动着冻得发僵的手脚。 屋里,王秀珍已沉默地忙碌起来。 她翻出一捆乌拉草,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灶坑口,手指翻飞,编织着什么东西。 草绳在她手掌和麻线针间穿梭,一个浅浅的小草窝雏形迅速显现。 “嫂子,你这是……”苏清风问。 王秀珍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带着认命的叹息。 “编俩窝!一个给它。” 她下巴朝小白虎努了努。 “一个给你那只宝贝赤狐!以后就睡这上头!不能总往炕上爬!这味儿……” 她皱着鼻子,“你是不觉着,出去串门子,人家没闻着你身上那……‘特别’的味道?咱是正经人家!” 苏清风心头一热,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成!嫂子想得周到!” 他应了一声,推门扎进了屋外冰冷的夜色里。 屯子空地比刚才更热闹了,喧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火光摇曳,人影憧憧。 临时搭起的几个大火堆熊熊燃烧,松木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人群中央,那具庞大的白虎尸体躺在案板上,成了焦点。 张屠夫成了万众瞩目的主角。 他脱掉棉袄,只穿了件油渍麻花的单褂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双布满青筋和厚茧的粗壮手臂。 他神情严肃,手持着尖刀,刀刃在火光下闪过寒芒。 “都往后稍稍!往后!留点亮堂地儿!” 张屠夫粗声吆喝着,周围的人下意识地退开一圈。 他先舀出滚烫的热水,仔细地淋洗着白虎的爪子和刀口附近的皮毛,融化着结冰的血痂和污雪,低声嘟囔着: “山神爷座下的神物啊,莫怪莫怪……” 猎虎打猎队的几个人,正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今日的惊险。 有人递上温热的地瓜烧,汉子们仰脖就是一口,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神情既有自豪,也有一丝劫后余生。 “清风哥!来这边!” 郭永强眼尖,隔着人群看到了苏清风。 苏清风挤过去,对林大生低声说:“林叔,我拿点那天猎的灰狼下水。” 林大生一怔,随即猜到了用途。 他爽快地挥挥手:“成!就在我背篓底下那油纸包着,拿去吧。估摸冻得邦硬了,回去记得化开再给。”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用灰狼的内脏也好。” 苏清风地点点头,从林大生的背篓底部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硬邦邦的油纸包。 周围吵吵闹闹,他却无心细听,挤开人群,抱着“冰坨子”,再次顶风踏雪往回赶。 屋里,气氛迥异于喧嚣的外面。 王秀珍已经编好了一个结实精致的小草窝。 圆圆的,像个小蒲团。 垫在炕稍避风又不会太烫的地方。 另一个稍大点的窝也快成型了。 小火苗对这个新事物很感兴趣,小爪子不时扒拉一下草窝边缘。 又凑过去嗅嗅,发出疑惑的“唧唧”声。 苏清雪乖乖地趴在炕沿,小手拢在嘴边,对着炕上那小团白气若游丝地轻轻呼气。 “暖乎暖乎,不怕不怕……” 嘴里还念念有词。 苏清风一进门,带回一身寒气。 “回来了,等我一下。” 苏清风接着去到厨房。 把那油纸包放在地上,抄起立在灶边的一把短柄小斧头。 他拿了个粗瓷破碗放在灶台上垫着,解开油纸,露出里面冻得灰白,凝结着血冰的一大团内脏。 主要是狼心和一段肠子。 他屏住呼吸,用小斧头侧棱朝着冻硬的内脏边缘“邦邦”地用力劈砍了几下。 冰碴和碎肉沫飞溅。 好不容易弄下来拳头大小,相对完整的一块心尖肉和一小截肠子,小心地放进破碗里。 接着就开始点柴烧火煮水,把破瓷碗放热水里煮一下就好。 主要是解冻,不用煮熟。 等苏清风搞好来到房间。 王秀珍刚好编完了第二个窝,正用针线在边上加固。 苏清风把碗放在自己腿边。 小火苗立刻机敏地窜了上来,小鼻子不停嗅探着碗里的美味,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急迫声音。 “你的待会儿,别抢!” 苏清风低声呵斥,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开小火苗凑过来的脑袋。 小家伙委屈地“唧”了一声,后退两步,蹲在苏清风腿边,眼巴巴地盯着那碗。 苏清风伸出食指,沾了几颗肉碎和一点点丝状的肠衣在指尖上。 一点点凑到小白虎那粉嫩湿濡的鼻尖前。 小家伙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 在洞里那几天,饥饿是它最深刻的记忆,对食物的气味有着超乎寻常的本能反应。 哪怕刚被从冰天雪地中抱出来,它虚弱得几乎动不了。 这近在咫尺,带着浓郁血肉气息的味道,还是瞬间唤醒了它生存的本能。 琥珀色的小眼睛吃力地睁开一条缝,模糊地辨认着近在咫尺的“食物来源”。 它的小脑袋微微仰起,伸出细小带着微刺感觉的小舌头,极其轻微地在苏清风的指尖舔舐了一下。 动作虽轻,那触感却让苏清风心头猛地一颤! 一种奇妙的连接感瞬间打通。 那是生命与生命之间,关于生存最初的承诺。 小家伙似乎是尝到了一丝咸腥的肉味,确认了安全,紧接着又舔了第二下,第三下…… 动作虽然依旧无力,但明显主动起来。 它的小嘴微微张开,努力想含住那沾着肉的指尖。 “吃了!它吃了!” 苏清雪惊喜地叫出声,随即又怕吓着它,赶紧捂住自己的小嘴。 第256章 白团儿 苏清风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耐心地、一点点地喂着。 一点肉末,一点肠衣。 小白虎努力地吞咽着,每次只能吃下去极 微小的一点点,喉咙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但那虚弱的小身体里重新燃起的求生之火,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王秀珍目光复杂地落在这一人一虎的互动上。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着那眼神里有挥之不去的忧虑,也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这么吃不行啊。”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带着担忧,“光吃肉疙瘩,这小奶崽子能消化得了吗?人那小猫小狗小时候也得喝奶呢……这深山老林的,上哪儿给它淘换奶去?熬点糊糊?” 苏清风一边继续喂食,一边说:“听人说,打猎捡到的狼崽子豹崽子,大的肉嚼碎了也能喂活。这东西天生是吃肉的,咱就试试这肉末能不能行吧。弄糊糊……它怕是更不爱吃。” 苏清雪一直安静地趴在炕沿,小手托着腮帮子,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小白虎看,脸上满是喜爱的光芒。 她忽然奶声奶气地问: “哥,嫂子,咱们给它起个名儿吧?” “起名?”王秀珍愣了一下,“叫啥?‘小白’?” 苏清风也看向那只小小的,因为吃到东西而似乎稍微精神了一点点的小家伙。 它正专注地舔着苏清风手指上最后一点肉味,小小的身子努力地朝散发着食物气味的破碗方向又拱了拱,整个身体看起来真的就像一个会移动的小小雪球,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笨拙可爱。 苏清风看着它那努力的样子,再联想到它的“身份”,心念一动:“叫…‘小山君’?” “啥?山君?”王秀珍皱眉,“那不还是老虎!听着就吓人!不妥!” “那叫‘雪球’?”苏清风又试了一个。 “雪球?”王秀珍撇撇嘴,“听着像雪团子,太软和了吧?这可是老虎!” 苏清雪歪着小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伸手指着炕上那团白:“嫂子,你看它,多白啊!比咱家那过年的棉花团还白呢!还圆滚滚的!” 王秀珍看着炕上那团毛茸茸的白色,小家伙吃饱了一小点。 正心满意足地,以一个极别扭,却又极其舒展放松的姿势摊着晒太阳(灯光)呢。 圆滚滚的小肚子微微鼓起,浑身雪白的绒毛在昏黄的灯光下确实像一团刚弹好的新棉花。 她眼神也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哼了两句小调儿,是《白毛女》里的调调:“……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哼了两句,她突然停住。 目光落在小白虎身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了不少。 “白倒是白,可也太白了……像块没染过的棉花胎子。这小模小样儿的,嗯……就叫‘白团儿’吧。听着不扎眼,像是个猫狗的小名,又衬它的样子。是圆乎。” “白团儿!” 苏清雪立刻拍着小手跳了起来,声音清亮又充满喜悦。 “好听!就叫白团儿!白团儿!白团儿!” 她对着炕上的小家伙一遍遍呼唤着。 小家伙似乎被这清脆的呼唤惊动,微微动了动耳朵尖。 它的小脑袋转向声音来源。 那个散发着天真善意的小小人类,粉嫩的鼻翼又使劲嗅了嗅。 “白团儿?” 苏清风也咀嚼着这个名字,再看向那团温顺无辜的白色,又看看嫂子脸上那无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还有妹妹小脸上不加掩饰的,如同雪光般清亮的欢喜。 他咧开嘴笑了。 “成!白团儿好!听着顺耳,也不打眼!以后就叫白团儿了!” 他一锤定音,又用手指肚轻轻点了点小家伙湿漉漉的鼻头,“听见没?你有名儿啦,白团儿!” 似乎是回应,也许是吃饱了身体的舒适,也许是鼻尖上那温热粗糙的触碰,小白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极其绵长的声音。 “喵呜噜……” 只有一旁紧盯着破碗的小火苗,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闪电般地伸出粉舌,飞快地把碗底残留的一点碎肠衣渣舔进了嘴里,满足地砸吧了几下。 土炕下,那只新编的草窝静静等待着它的第一个住户。 而另一个崭新的,属于“白团儿”的小草窝,正被王秀珍拿起,轻轻地放在了离炕头小火炉不远不近的另一边。 苏清风把这事情处理好,嫂子也同意白团儿安家落户。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出了门,想去看看屯子里现在的情况。 来到空地上,只见火堆熊熊燃烧着火焰,那火焰就像一条条张牙舞爪的红色巨龙,在寒风中肆意舞动,驱散了不少寒意。 周围围满了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好奇的神情。 张屠夫已经站在了白虎尸体旁,围着白虎转了一圈,嘴里嘟囔着:“这大家伙,可真是少见啊,今天就让我来好好收拾收拾它。” 说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尖刀,那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张屠夫蹲下身子,先用刀在白虎的腹部轻轻划了一道口子,那口子不深,却足够让空气进入。 接着,他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下一按,只听“刺啦”一声,白虎的皮毛被缓缓划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张屠夫的动作。 张屠夫的动作十分熟练,他顺着划开的口子,一点点地将皮毛与肉体分离。 在皮毛和肉体之间穿梭,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遇到粘连较紧的地方,他就用刀轻轻挑开,眼睛里专注而认真。 随着他的动作,白虎的皮毛逐渐被剥了下来,露出里面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脂肪。 那肌肉纹理清晰,就像一幅精美的画卷,而白色的脂肪则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肌肉之上。 “哇,这皮毛可真厚实啊!”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感叹道。 “是啊,这要是做成褥子,冬天睡在上面肯定暖和。”另一个人附和道。 张屠夫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声,继续专心致志地剥皮。 第257章 剥虎皮 寒夜,凛冽的北风如刀割般刮过小屯。 屯字空地上围满了村民,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张屠夫站在中央,手里紧握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剥皮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周围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像炸了锅的豆子,议论声此起彼伏。 “哎呀妈呀,瞧瞧这老虎,个头跟小牛犊似的,这皮得多厚实啊!张屠夫真能把这皮完整地剥下来吗?别到时候弄得到处是窟窿,可就糟蹋了这好物件。” 一个年轻的媳妇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你懂啥哟!”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拄着拐杖,用力地在地上顿了顿,满脸自信地说道,“张屠夫那可是咱村响当当的屠夫,打小就跟着他爹学手艺,这么多年下来,啥牲口他没处理过?猪、牛、羊,在他手里就跟玩似的,这点活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就是就是!”一个身材壮实的小伙子扯着嗓子附和道,“张屠夫肯定没问题。不过话说回来,这老虎可是稀罕玩意儿,平时连个影子都见不着,今儿个能出现在咱村,真是奇了。这皮和肉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看啊,这虎皮要是拿到集市上去,肯定能引起轰动。”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中年妇女眼睛放光,兴奋地说道,“那些有钱人家,肯定愿意花大价钱买回去做地毯、做褥子,多有面子啊。” “哼,你就知道想着卖钱。”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这老虎说不定是山神的使者,咱就这么把它剥皮吃肉,会不会惹山神发怒啊?到时候给咱村带来灾祸可咋办?” 他这话一出口,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一些胆小的人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去去去,别在这危言耸听。”一个脾气火爆的老汉瞪了瘦高个一眼,大声说道,“咱村这么多年靠山吃山,也没见山神发过怒。这老虎要是不除,说不定哪天就跑到村里来伤人,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打猎队这是在为咱村除害,是英雄!” “对,是英雄!”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又热烈起来。 苏清风也挤进了空地里,准备随时帮忙。 张屠夫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议论,他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老虎的皮毛,那皮毛光滑而厚实。 然后,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剥皮刀。 “大家往后退退,别溅到身上血。” 张屠夫大声喊道。 这是最后的操作了 村民们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张屠夫手中的刀。 只见张屠夫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坚定,然后猛地一刀划下,刀刃顺着老虎的脖子砍下,精准而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雪地上,形成了一朵朵鲜艳的红梅,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哇!”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声,一些胆小的女人和孩子赶紧捂住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着。 但很快,好奇心又战胜了恐惧,他们偷偷地从手指缝里往外看。 但很快,大家又被张屠夫熟练的动作吸引住了。 张屠夫顺着刚才的刀口,用手指轻轻一挑,皮肉便分离开来,仿佛那老虎的皮肉是他手中的面团,任由他摆弄。 虎脑子可以后面处理,要一点点的破开。 这样一张完整的虎皮毛就算好了。 “张屠夫,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跟绣花似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剥皮手艺呢。”一个年轻人忍不住赞叹道,眼神里满是敬佩。 “哈哈,这算啥。” 张屠夫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手中的动作,脸上露出了一丝自豪的笑容。 “想当年我跟着我爹学屠夫手艺的时候,那可是吃了不少苦头。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先从杀鸡杀鸭开始练起,一刀下去,必须得精准地切断血管,还不能伤到肉。后来才慢慢开始杀猪杀牛,这剥皮啊,讲究的就是个心细和手稳,稍有不慎,这皮就毁了,卖不上好价钱。” “张屠夫,你收徒弟不?我想跟你学这手艺。”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挤到前面说道。 “哈哈,你这小子,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这屠夫手艺可不是一般人能学的,得有耐心,能吃苦。你要是真想学,改天来找我,我先考考你。”张屠夫笑着说道。 那张虎皮在张屠夫的手下逐渐摊开在地上,就像一块巨大的白色地毯,散发着一种野性的气息。 林大生赶紧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虎皮收了起来。 “林队长,你可得把这虎皮保管好了,这可是咱村的大宝贝。”一个村民笑着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放心吧,我林大生办事你们还不放心吗?”林大生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等鞣制好了,我找个好买家,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毕竟这不是集体的东西,是打猎队打到的。 要是当时自己队长的职务没被取消,这钱倒是有小队的一份。 剥完皮后,接下来就是处理虎肉了。 张屠夫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拿起一把大砍刀,开始分割虎肉。 他的动作十分麻利,每一刀都砍在合适的位置,不一会儿,老虎就被分割成了一块块大小均匀的肉块。 郭永强、王友刚和刘志清三个人拿着秤走了过来,他们负责给肉称重。 郭永强是个热心肠的小伙子,他一边摆放着秤,一边大声喊道:“大家别着急,一个一个来,保证都能买到肉。” “每斤虎肉8毛钱一斤。” 苏清风站在案台前,对着大家说道。 这可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价格。 虽然这虎肉稀罕,但咱也不能趁机抬高价格,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得互相照应着。 “8毛钱一斤,挺合理的。”一个老大爷点头称赞道。 毕竟这肉可比猪肉稀罕! 第258章 卖虎肉 屯子口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摆放着一块块虎肉。 这虎肉色泽红润,纹理清晰,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旁边,几根粗壮的虎骨和一堆杂乱的虎下水也堆在一旁,散发着淡淡的肉腥味。 尽管价格已经定得很实惠,8毛钱一斤肉,可还是有不少村民围在周围,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这年头,正是国家经济困难时期,物资极度匮乏,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家家户户的粮缸里,米面都不多,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地花。 一个年轻的媳妇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眉头紧皱,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唉,这虎肉也太贵了吧。我家那口子在生产队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才挣几块钱。这要是买上一斤肉,这个月的生活费可就超支了。孩子他爹还等着这钱买种子呢,这肉再香,咱也吃不起啊。”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附和道:“是啊,这虎肉虽然稀罕,味道肯定好,但咱也得看看自己的口袋啊。我家那几个孩子,整天嚷嚷着要吃肉,可我这当妈的,哪有那本事满足他们。要不还是买点便宜的猪肉算了,虽然肉少点,但至少能让孩子解解馋,还不用花这么多钱。” 苏清风耳朵都被冻得红彤彤的。 他看出了大家的顾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先别着急。我理解大家的难处,这虎肉确实比平常的肉贵点,但它的营养价值高啊。你们想啊,这老虎在山里那可是百兽之王,天天吃好喝好,肉肯定结实又有营养。吃了这虎肉,身体倍儿棒,干活都有劲儿。而且这老虎是大家齐心协力猎杀的,咱们也不能让这肉白白浪费了。这样吧,骨头和下水,我们可以适当给一些优惠。骨头就5毛钱一斤,下水3毛钱一斤,大家看咋样?” 人群中一阵骚动,大家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棉鞋,脚在地上来回踱步,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咬了咬牙,说道:“清风,你这话说得在理。我家虽然不富裕,但我还是想买点虎肉尝尝鲜。这老虎可不是常能见到的,说不定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给我来一斤吧,让家里人也开开荤。” 苏清风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好嘞,大哥,你这有眼光。一斤虎肉,八毛。” 郭永强是个身材壮实的小伙子,他熟练地拿起一块虎肉,放在秤上,眼睛紧紧盯着秤杆,嘴里还小声地嘟囔着:“一斤整,不多不少。” 称好肉后,他用油纸仔细地包好,递给了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接过肉,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布包,里面皱巴巴的钱被叠得整整齐齐。 他一张一张地数出八毛钱,递给了苏清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清风啊,八毛钱。” 苏清风接过钱,认真地数了数,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说道:“收你八毛,正好。大哥,你拿好,回去好好做着吃。”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其他村民也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队伍越排越长,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一个年轻的妇女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虎肉,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 “肉肉,吃肉肉。” 年轻妇女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对苏清风说道:“给我来一斤半,我家孩子好久没吃肉了,今天得让他好好解解馋。这孩子啊,天天就盼着吃肉,晚上睡觉都念叨。” 苏清风笑着回答道:“大妹子,你家孩子真可爱。一斤半虎肉,一块二毛钱。” 郭永强又熟练地称好肉,递给了年轻妇女。 年轻妇女接过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递给苏清风,说道:“清风,你数数,别弄错了。” 苏清风接过钱,一边数一边说道:“大妹子,放心,错不了。一块二毛钱,正好。” 这时,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脚步有些蹒跚。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慈祥和沧桑。 她说道:“给我来一斤,我回去给我家老头子补补身子。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整天咳嗽,吃点这虎肉,说不定能好起来。” 苏清风连忙上前扶住老太太,说道:“大娘,您慢点。一斤虎肉,八毛钱。您拿好,回去让大爷好好吃。” 郭永强称好肉,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里面包着钱,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帕,拿出八毛钱,递给苏清风,说道:“孩子,谢谢你啊。” 苏清风接过钱,说道:“大娘,您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张屠夫、郭永强、王友刚和刘志清四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汗珠,鼻尖也被冻得通红,但脸上却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他们一边切肉、称重,一边和村民们聊天,现场气氛十分热闹。 一个村民看着张屠夫切肉,夸赞道:“张屠夫,你这刀工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肉切得又均匀又好看,就跟艺术品似的。每一片都薄厚一致,看着就舒服。” 张屠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说道:“哈哈,这都是练出来的。想当年我刚当屠夫的时候,切肉切得歪歪扭扭的,没少被师傅骂。那时候,师傅拿着刀在我旁边看着,我一紧张,手就抖,切出来的肉就像狗啃的一样。后来,我天天练,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想着怎么把肉切好。慢慢地,手就稳了,刀工也就练出来了。” 另一个村民笑着对郭永强说:“郭永强,你称得准不准啊,可别给我缺斤少两的。我这人眼睛里可容不得沙子,要是让我发现少了,我可不答应。” 郭永强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放心吧,大哥。我这秤可是经过严格校准的,是公社里供销社的老师傅帮我调的。保证分毫不差。要是缺斤少两,你回来找我,我双倍赔偿。我这人做事,讲究的就是个诚信。” 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虎肉一点点地减少。 苏清风看着剩下的虎肉,叹了口气,说道:“今天这虎肉卖得还挺顺利。不过,还剩这么多肉,咱得想想办法。” 第259章 商量去黑市 “清风哥,要不咱再降降价?说不定能多卖点。” 郭永强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焦虑,望着苏清风说道。 此时,屯子里的风像头愤怒的野兽,在长白山脉下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屯子里的人,买完肉也相继离开。 苏清风裹紧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行,这价格已经够低了,再降咱就赚不到啥钱了。你想想,咱辛辛苦苦打来这白虎,又费了这么大劲儿处理,要是价格再压,咱图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打猎队的众人,接着说:“这样吧,咱们先把这些肉收拾好,然后去林叔家里算算账,看看今天赚了多少钱,还剩多少肉。明天咱去公社的黑市看看,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行啊,清风这主意不错,公社黑市人多,说不定真能卖上价。” “就是,咱都听清风的,他脑子活。” 于是,众人一起动手。 郭永强熟练地拿起虎肉,放进担子里。 苏清风则小心翼翼地把虎骨一根根捡起来,用粗麻绳捆好,虎骨散发着淡淡的腥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刘志清负责收拾虎下水,动作娴熟而利落。 不一会儿,剩下的虎肉、虎骨和虎下水都被仔细地收拾好,放在担子里。 一行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林大生家走去。 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大家的心却热乎乎的,因为今天的收获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林大生家的院子里堆满了柴火和杂物,破旧的板车斜靠在墙边,车辕上还挂着一些冰凌。 走进屋里,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厨房里有一口大铁锅,锅里正煮着一些红薯,散发出阵阵香甜的味道,让人垂涎欲滴。 林大生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坐在炕上。 看到大家进来,连忙起身招呼道:“快来快来,都坐炕上,暖和暖和。” 他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喜悦。 他今天是真的累了,拿着白虎皮毛就回来先休息了,老婆正给他搞吃的。 苏清风他们这身上衣服还没换,就站在炕边上,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大家刚刚把担子放在院子里,这会围坐在炕边,炕上的热气让他们的脸渐渐红润起来。 苏清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今天卖肉的账目。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林叔,咱们开始算账吧。今天一共卖出去了六十斤七两虎肉,每斤八毛钱,一共是四十八块五毛六分钱;卖出去了四十二斤二两虎骨,每斤五毛钱,一共是二十一块一毛钱;卖出去了八斤六两下水,每斤三毛钱,一共是二块五毛八分钱。总共赚了七十二块二毛四分钱。” 林大生听了,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哎呀,不错啊,今天赚了不少钱呢。这多亏了大家的努力啊。要不是大家合力去打来这白虎,咱哪能有这收入。” 说着,他从炕上的小笸箩里抓起一把瓜子,分给大家。 郭永强接过瓜子,咧嘴笑着说:“林叔,这都是大家一起的功劳。不过,现在还有一大半没卖出去呢,咱得商量商量明天咋办。” 苏清风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说:“我觉得明天咱去公社的黑市卖。公社人多,需求大,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但是,去黑市也有风险,咱得小心点。” 林大生皱起眉头,担忧地说:“清风说得对,黑市虽然能赚钱,但要是被抓住了,那可就麻烦了。现在这年头,抓得紧啊。” 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张志强开口了:“我看啊,咱还是和上次一样,可以早上早点去,晚上再回来。去的人也不能太多,免得引人注意,行动不便。”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苏清风看着大家,说:“张叔说得在理。那咱就选两个人去,我和永强去吧。我们年轻,腿脚利索,遇到啥情况也能应付。” 郭永强一听,兴奋地跳起来:“好啊,清风哥,我和你一起去。咱肯定能把剩下的都卖个好价钱。” 林大生还是不放心,叮嘱道:“清风、永强,你们去黑市一定要小心。万一遇到啥危险,赶紧跑,别硬拼。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可不能出事。” 苏清风笑着说:“林叔,您放心,我们会小心的。我们也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了,有经验。” 这时,林大生的老婆秦爱梅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递给苏清风说:“清风,先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你们明天去黑市,可得吃饱了再去,别饿着肚子。” “锅里还有,我去打给大家。” 苏清风接过红薯粥,感激地说:“婶子,谢谢您。您也忙了一天了,快歇会儿。” 没一会儿,大家一个个去到厨房,端着红薯粥回来。 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喝着红薯粥,一边继续商量着明天去黑市的细节。 苏清风说:“咱们明天不用去太早了,中午出发,晚上去黑市卖完东西就回来。永强,你把那些肉和骨头再检查一遍,看看捆得牢不牢,别在路上散了。” 郭永强拍了拍胸脯,说:“清风哥,你放心,我早就检查过了,捆得结结实实的。” 林大生点头说:“行,就这么办。清风,你们去黑市,要不要带点防身的东西?这年头,啥人都有。” 苏清风摇了摇头,说:“林叔,带东西反而容易引起别人注意。我们遇到啥情况见机行事。” 张志强在一旁插话说:“你们去黑市,别光想着赚钱,也得看看行情。要是价格不合适,别急着卖,等等再说。而且,别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免得惹麻烦。” 苏清风认真地说:“张叔,您说得对。我们会注意的。我们就是去卖肉,赚点辛苦钱,不惹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得越来越细致。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下来,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苏清风看了看窗外,说:“时间不早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毕竟累了一天了。” 众人纷纷起身,准备回家。 林大生和秦爱梅把他们送到门口,叮嘱道: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第260章 认主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的公鸡还没打鸣。 今天已经是三月一号了。 时间过的还真快啊,穿越都小半年了。 苏清风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生怕惊醒了睡在旁边的白团儿。 小家伙昨晚闹腾了半宿,这会儿正蜷缩在草窝里,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苏清风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系紧腰间草绳,哈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阵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冻得他鼻尖发红。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今儿个好像暖和了点。”苏清风搓了搓手,自言自语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没有前几日那种阴沉沉的感觉。 长白山脉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山上的积雪在朝阳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苏清风开始了他每日必做的晨练。 先是原地深蹲五十下,然后是俯卧撑、卷腹各两百七十下。 然后打军体拳五十遍。 这才练够了。 汗水很快浸透了里衣,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他的头顶竟冒出了丝丝白气。 “清风,大清早的折腾啥呢?” 隔壁赵大娘路过,隔着墙好奇地问道。 她头上还裹着睡觉用的头巾,脸上带着被窝里的红晕。 “赵大娘早!活动活动筋骨,这天儿好像暖和了点。”苏清风停下动作,笑着回答。 “暖和?你这孩子冻糊涂了吧?”赵大娘撇撇嘴,“二月二还没过呢,龙都没抬头,哪来的暖和?我看你是昨儿个喝多了地瓜烧,这会儿还迷糊着呢!” 苏清风笑了笑没接话,继续他的锻炼。 做完常规项目,他又从柴火堆旁拿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开始练习刺杀动作。 这是他在部队学的拼刺刀技术,虽然现在用不上,但习惯成自然。 太阳渐渐升高,屯子里开始有了动静。 各家各户的烟囱陆续冒出炊烟,空气中飘荡着柴火燃烧的味道和早饭的香气。 屋里,王秀珍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忙活。 铁锅里煮着玉米面糊糊,旁边蒸笼里热着昨晚剩下的窝窝头。 见苏清风进来,她头也不抬地说:“洗把脸准备吃饭吧,小雪还睡着呢。” “嫂子,我今儿个觉得天暖和了些。”苏清风一边舀水洗脸一边说。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活计,伸手探向窗外感受了一下,摇摇头:“你这孩子,哪来的暖和?我看是你锻炼出汗了才觉得热。这三月初的长白山,雪都没化呢,能暖和到哪去?” 苏清风用粗糙的毛巾擦着脸,笑了笑没再争辩。 他回到屋子里,走到炕边,看着熟睡的白团儿。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耳朵动了动,但没醒。 旁边的小火苗倒是机灵,一骨碌爬起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 “饿了吧?一会儿就给你们弄吃的。” 苏清风揉了揉小火苗的脑袋,赤狐舒服地眯起眼睛。 王秀珍把早饭端上炕桌。 几个黄澄澄的窝窝头,一碟自家腌的芥菜疙瘩,还有三碗玉米面糊糊。 她走到炕边,轻轻推了推还在睡梦中的苏清雪:“小雪,起床吃饭了。” 苏清雪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嫂子……我还困……” “快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王秀珍给她披上棉袄,“今儿个窝窝头里我掺了点糖精,可甜了。” 一听有甜味,苏清雪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 她一眼看到趴在草窝里的白团儿,惊喜地叫道:“白团儿醒了没?我能摸摸它吗?” “轻点儿声。”苏清风压低声音,“让它多睡会儿,昨晚闹腾到半夜呢。” 三人围坐在炕桌旁吃早饭。 窝窝头又干又硬,得就着热糊糊才能咽下去。 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用辣椒油拌过,又咸又辣,很是下饭。 这是东北农村最常见的早饭,虽然简单,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吃饱已经不错了。 “清风,今儿个有啥安排?”王秀珍一边给苏清雪擦嘴一边问。 “上午把猎枪和牛角弓保养一下,永强说中午来找我,一起去公社卖肉。” 苏清风三两口喝完糊糊,抹了抹嘴。 “对了,林立杰的伤怎么样了?” 王秀珍叹了口气:“昨儿个听秦爱梅说,今天应该可以会家休息了。你说这打猎的营生,多危险啊。” 苏清风点点头,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从墙角的雪堆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昨天特意留的灰狼下水。 又拿出两个粗瓷碗,把下水分成两份。 在热水里热了热,就拿回到房间里。 “小火苗!” 他轻声呼唤。 赤狐立刻从炕上跳下来,摇着尾巴跑到他脚边。 苏清风把其中一碗放在地上,小火苗立刻埋头吃起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白团儿似乎被食物的气味唤醒,晃晃悠悠地从草窝里爬出来,琥珀色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苏清风。 “你也饿了?” 苏清风把另一碗端到炕边,用手撕成小块喂它。 小白虎的吃相比小火苗斯文多了,小舌头一卷一卷的,偶尔还会用前爪按住苏清风的手腕,生怕他拿走似的。 王秀珍收拾着碗筷,看着这一幕直摇头:“你说你,养个狐狸还不够,又弄个老虎崽子回来。这要是长大了可咋整?” “嫂子,不是说了嘛,等它大点就送回山里。” 苏清风轻轻挠着白团儿毛茸茸的下巴,小家伙惬意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哼声,小脑袋还时不时地往苏清风手心里蹭,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 这时,王秀珍一边将手中的碗重重地摞在一起,一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道:“哼,说得倒是轻巧。要我说啊,你就是舍不得把白团儿让出去。这小东西也真是奇怪,这么多人围着它转,它谁都不搭理,就认准你一个人了。” 第261章 出发去公社卖肉 毕竟,当初小白虎懵懂地睁开那双清澈如泉的双眼时,扑入鼻尖、最先萦绕在它稚嫩感知里的,便是苏清风身上那独有的的气息。 这气息,如同一种无形的纽带,自此便将一人一虎紧紧相连。 苏清雪打心底里喜欢这只毛茸茸的小白虎,总想着能和它亲近亲近,好好玩耍一番。 她满心欢喜地凑近白团儿,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伸出纤细的手,想要轻轻抚摸它那柔软顺滑的皮毛。 然而,只要苏清风不在场,白团儿就像瞬间换了只“虎”似的。 原本温顺乖巧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警惕与凶狠。 它弓起身子,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犹如一根根尖锐的银针,对着苏清雪龇牙咧嘴,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那声音,虽不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仿佛在警告苏清雪:“别靠近我,不然我可不客气!” 苏清雪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她无奈地站在一旁,眼神中满是失落与委屈,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白团儿,心里暗暗叹气:“这小家伙,怎么就这么不待见我呢?” 只有当苏清风在场时,白团儿才会完全卸下防备,表现得极其乖巧可爱。 它会欢快地跑到苏清风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诉说着满心的依赖。 然后,它会乖乖地趴在地上,任由苏清风抚摸它的脑袋、脊背,享受着这份专属的温柔与宠爱,那模样,简直萌化了人心。 “就是,臭白团儿不和我玩。” 苏清雪噘着嘴不开心的说着。 “你赶紧吃饭吧,再等会上课迟到了。” 苏清雪这才感觉吃着早饭,别耽误去学校的时间。 吃完早饭,苏清风便开始精心保养他的武器。 他先取出那把老式猎枪,动作轻柔且小心翼翼地将其拆解开来。 枪管、枪机、扳机,每一个部件都被他用沾了枪油的布条仔细擦拭着。 这把枪跟了他几个月。 虽说模样有些旧了,但因保养得极为得宜,除了刚拿到枪卡壳可,之后倒是没出现。 也可能用的少,现在苏清风基本用牛角弓。 苏清风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枪管,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猎杀白虎那天的惊险情景。 …… 还是挺唏嘘的,没想到能打倒一只这么大的白虎。 保养完猎枪,他又取出牛角弓。 这把弓是他亲手制作的,弓身选用的是最好的牛角,质地坚韧;弓弦则是用鹿筋拧成的,结实耐用。 他仔细检查了弓弦的紧绷程度,随后又用蜂蜡细细涂抹弓身,防止其因干燥而干裂。 “清风哥!在家不?” 门外传来郭永强那洪亮的声音。 “在呢,进来吧!” 苏清风头也不抬地应道。 郭永强推门而入,一股寒气随之扑进屋里。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脸被冻得通红。 “哎呀妈呀,外头真冷!”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走到炕边,一屁股坐下,震得炕桌都晃了晃。 “轻点儿,白团儿在睡觉呢。” 苏清风瞪了他一眼,轻声提醒道。 郭永强这才注意到蜷缩在草窝里的小白虎,连忙压低声音,惊讶地说:“这小家伙长得还真可爱,看着就像摸两下。” “等长大点送你家里去。” “别,别,我可不敢要。” 苏清风收起保养好的武器,问道,“准备好了吗?” 郭永强点点头,“准备好了,干粮都带着身上了。” 苏清风立刻说道:“那咱们现在走吧,去看下立杰怎么样了。” “行,晌午出发,天黑之前能到,刚好去黑市。” 王秀珍在一旁听了,不禁直皱眉:“你们俩可小心点儿,这要是被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嫂子放心,”郭永强拍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我郭永强办事,稳妥着呢!” 苏清风收拾好工具,站起身说:“走吧,先去林叔家看看立杰,顺便把马车准备好。” 两人出了门,往林大生家走。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 自从猎到白虎后,打猎队的人在屯子里的地位明显提高了不少。 见到他们,就会主动打声招呼。 “清风啊,啥时候再组织打猎啊?”有个老汉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笑眯眯地问道。 “等今天吧,叔。” 苏清风客气地回答。 林大生家离得不远,没一会就走到了。 林大生正在院里劈柴,见他们来了,放下斧子迎上来:“来了?进屋坐吧,外头冷。” 屋里,林立杰躺在炕上,脸色还有些苍白。 见他们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清风哥,永强……” “怎么样,好点没?”苏清风坐到炕边,关切地问道。 林立杰摇摇头,苦笑道:“疼是不那么疼了,就是痒得厉害。大夫说肉在长,是好事,可这滋味真不好受。” 秦爱梅端来两碗热水,说道:“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立杰这伤啊,得养上几个月呢。你说这打猎的营生,多危险。” 这话和王秀珍说的一模一样,苏清风和郭永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想赚钱,没办法。 “林叔,我们现在去趟黑市。”苏清风直入主题,“把剩下的虎肉那些卖了。” 林大生点了点头。 他们和林立杰道别。 林大生带他们到后院看马车,那是一辆老旧的木板车,套上马就能走。 “马我喂饱了,车轴也上了油,你们一路上小心点儿。”林大生拍拍马脖子。 “好嘞!” 一切安排妥当,苏清风和郭永强告辞出来。 此时,太阳高升中天,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屯子里炊烟袅袅,空气中飘荡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清风哥,你说咱们这趟能赚多少?”郭永强兴奋地问道。 苏清风望着远处的长白山,没有立即回答。 “够买点粮食,饿不着就可以了。” 最后他这么说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第262章 新手驾车,人仰马翻 长白山脉,连绵的山峦全都被厚厚的积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凛冽的寒风如同一头头凶猛的野兽,在山间呼啸。 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苏清风和郭永强正站在一辆破旧的马车旁。 马车那原本就陈旧的木板,在长久的岁月和风雪的侵蚀下,显得愈发斑驳。 车辕上的铁件,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苏清风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又哈了一口热气,看着眼前这匹高大的马,眼神里既有紧张又带着几分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郭永强说道:“永强,今儿个我可得自己试试赶车了,林叔教我的技巧,我都记在心里头了,就不信搞不定这玩意儿。” 郭永强皱了皱眉头,脸上带着一丝担忧,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说:“清风哥啊,这赶车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这马脾气倔得很,你可得小心着点。林叔虽然教了你,可这实操和理论可差远咯。” 苏清风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哎呀,你就别担心了,我心里有数。咱在这山里打猎也有些日子了,啥困难没遇到过,还怕这小小的马车不成?” 说着,他便拿起放在一旁的马鞭,那马鞭是用粗壮的麻绳编织而成,手柄处还缠着一层破旧的皮革,摸起来有些粗糙。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车,坐在车辕上。 他紧紧握住缰绳,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上车!” 郭永强爬上车斗,扶着几筐子虎肉。 苏清风见他上车,然后猛地一挥马鞭,嘴里大声喊道:“驾!” 他们就这样出了西河屯。 一路上也没发生啥事情。 苏清风大声说道:“我就说没事吧!” 郭永强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此时,枣红马似乎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乖乖前行。 只听“啪”的一声,马鞭重重地抽在了马身上。 那马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突然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接着便如疯了一般狂乱地奔跑起来。 马车在雪地上剧烈地颠簸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苏清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他拼命地拉住缰绳,试图让马停下来,可是那马根本就不听他的使唤,依旧在雪地里横冲直撞。 马车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扬起的雪雾弥漫在空气中。 郭永强在后面一边追着马车,一边大声喊道:“清风哥!稳住!稳住啊!” “嘶——” 枣红马再次猛地扬起前蹄,马车剧烈晃动。 苏清风脚下一滑,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 郭永强眼疾手快抓住车帮,虎肉筐子“咣当”一声歪倒在雪地里。 “吁!吁!” 苏清风慌忙拽缰绳,可受惊的马儿根本不听使唤。 车轮碾过积雪下的暗冰,整个马车像醉汉似的左右摇摆。 “抓紧!” 郭永强刚喊出声,马车就“轰”地栽进了路边的深沟。 苏清风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雪堆上。 冰冷的雪沫子直往领口里钻。 等尘埃落定,苏清风吐掉嘴里的雪渣子,看见郭永强半个身子埋在雪里,正龇牙咧嘴地往外爬。 “没事吧?”苏清风一骨碌爬起来,膝盖钻心地疼。 郭永强揉着后腰:“他娘的,比摔跤还疼。” 他忽然瞪大眼睛,“肉!虎肉!” 装肉的筐子翻了个底朝天,油纸包散落在雪地里,像绽开的灰白色花朵。 更糟的是,马车右轮深深陷在沟里,车轴“嘎吱”作响。 苏清风看着散落一地的虎肉,心疼地说:“哎呀,这虎肉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打来的,这下可糟了。” 郭永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咱们先把车轮从沟里弄出来,再把虎肉捡起来,应该还能吃。” 于是,两人开始着手把车轮从沟里撬出来。 他们先是走到车轮旁边,试图用双手把车轮拽出来。 苏清风双手紧紧抓住车轮,咬着牙,脸憋得通红,大声喊道: “一、二、三,拽!” “一、二、三,拽!” …… 郭永强也在一旁用力地拽着,可是车轮却纹丝不动,像是被大地牢牢地吸住了一般。 苏清风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这样不行,咱们得想个别的办法。” 郭永强环顾四周,突然眼睛一亮,说:“有了,咱们去砍些树枝来,用树枝撬动车轮。”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好主意,就这么办。” 于是,郭永强从马车上的工具袋里拿出砍柴刀,朝着旁边的树林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走着,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到了树林里,他挑选了几根粗壮的树枝,然后挥起砍柴刀,用力地砍了起来。 “咔嚓!”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回荡着。 不一会儿,郭永强就砍好了几根树枝,他扛着树枝回到了沟边。 苏清风已经在地上找了几块石头,把树枝的一端垫在车轮下面,然后用石头把树枝固定住。 郭永强把树枝的另一端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对苏清风说:“清风哥,准备好,咱们一起用力撬。” 苏清风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握住树枝,大声喊道:“一、二、三,撬!”两人同时用力,树枝慢慢地弯曲起来,车轮也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们继续用力,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额头上滚落下来,滴在雪地上,瞬间就结成了冰珠。 经过一番努力,车轮终于被撬出了沟。 两人都累得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清风看着被撬出来的车轮,笑着说:“哎呀,可算是弄出来了,这可比打猎还累啊。” 郭永强也笑着说:“是啊,不过好在车轮弄出来了,咱们现在可以把虎肉捡起来了。” 于是,苏清风从地上爬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箩筐,开始捡地上的虎肉。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块虎肉放进箩筐里,嘴里还嘟囔着:“这虎肉可是好东西,指着这东西赚钱呢。” 郭永强在一旁,帮忙把捡起来的虎肉递给苏清风,说:“是啊,都是钱。” 第263章 自己人,有货! 不一会儿,地上的虎肉就被捡得差不多了。 苏清风把箩筐放在马车上,然后和郭永强一起把车轮重新安装好。 经过这一番折腾,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长白山脉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了一片橙红色,美丽极了。 苏清风和郭永强坐在马车上,苏清风再次拿起马鞭,不过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力地抽打马,而是轻轻地挥了挥马鞭,嘴里温柔地说道:“驾,慢点走。” 那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苏清风的变化,乖乖地拉着马车,缓缓地朝着毛花岭公社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苏清风和郭永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都沉浸在刚才的惊险之中。 直到看到枣红马稳步向前,苏清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永强,今天可真是惊险啊,不过好在咱们都平安无事。” 郭永强点了点头,说:“是啊,以后赶车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可得小心着点。” 苏清风笑着说:“放心吧,吃一堑长一智,我以后肯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苏清风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冻得通红的耳朵。 马车轮子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的老骨头。 “清风哥,咱慢点走,这黑灯瞎火的……” 郭永强缩在车斗里,怀里抱着装虎肉的箩筐,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打着转。 苏清风点点头,手里的鞭子轻轻晃了晃,没舍得往马身上抽。 那匹枣红马喷着白气,蹄子陷在雪里足有半尺深,走得小心翼翼。 “永强,把手电打开。”苏清风回头看了眼,“这路我记着前面有个岔口,别走岔了。” 郭永强应了声,从怀里掏出手电筒,照亮了前方十几步的路。 雪地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两条蜿蜒的蛇,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哥,你说这虎肉……”郭永强突然压低声音,“真能卖上价?” 苏清风没立即回答。 他眯起眼睛,远处山坳里隐约透出几点灯火,那是毛花岭公社的方向。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尤其是天黑后的风! “能。”半晌,苏清风才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白虎肉稀罕,有钱人就好这口。再说……” 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布包,“咱还有虎鞭和虎毛当证据。” 马车转过一个山弯,公社的轮廓在纷扬的雪花中渐渐清晰起来。 土坯房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像是给房屋戴上了一顶松软的棉帽。 烟囱里偶尔飘出几缕炊烟,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几下,很快就被吹得无影无踪。 街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人影。 这个时辰,社员们早都钻进了热乎乎的炕头,享受着冬日里的温暖与闲适。 马车车斗上,郭永强微微侧身,轻声问道:“老地方?” 苏清风微微点头,简短有力地回应:“嗯,窑洞里面。” 苏清风轻轻拽了下缰绳,马车拐进一条窄巷。 墙根下的雪被过往的行人和车辆踩得瓷实,泛着青黑的光,在昏暗的天色下,透着一种清冷与孤寂。 这窑洞是早年间挖煤留下的遗迹,岁月流转,如今却成了黑市的聚集地。 不过,要去那窑洞,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而且不能被人轻易发现,必须得绕路走。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驾驭着马车,眼睛时刻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他深知,在这看似平静的公社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 马车在狭窄的小巷中七拐八拐,时不时还要避开一些堆积的杂物和积雪堆成的小坡。 郭永强坐在一旁,神情紧张,双手紧紧抓着箩筐的边缘,像是这样能给自己增添一些安全感。 剩余清风决定在这放下马车,把东西搬运过去。 他们扛着箩筐,绕过一片废弃的土屋,来到了一条更为偏僻的小路。 路上的积雪更厚了,两人艰难前行,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这样的痕迹很容易暴露他们的行踪。 于是,他尽量让马车沿着路边已经被踩实的雪地行驶,同时还不时地观察着四周是否有可疑的人影。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清风心中一紧,示意郭永强不要出声。 两人静静地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清风透过雪花的缝隙,看到几个巡逻队的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他紧紧握住箩筐,手心已经渗出了汗水。 就在巡逻队快要走到马车旁边时,一只野猫从旁边的草丛里窜了出来,吓得巡逻队的人一阵惊呼。 直到他们走远,苏清风和郭永强才起身。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绕行,窑洞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个隐藏在山坡下的巨大洞穴,洞口被一些破旧的木板和杂草遮挡着,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苏清风和郭永强一起卸下箩筐。 虎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摞在筐里像座小山。 “先别急着摆。” 苏清风拉住正要动手的郭永强。 “我瞅瞅动静。” 说着,苏清风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着窑洞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都让他心跳陡然加快,赶忙放轻放缓动作。 终于,他蹑手蹑脚地摸到了窑洞口。 这窑洞口被一块破旧的木板半掩着,周围用一些杂乱的树枝做了简单的伪装。 苏清风并没有急着直接进去,而是先轻轻抬手,屈起手指,在木板上敲了三下,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的片刻,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苏清风竖起耳朵,紧张地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木板后面传来一个低沉且警惕的声音:“谁?” 苏清风赶忙从怀里,掏出上次进入黑市时对方给的一个木牌。 木牌不大,上面用黑漆写着“黑市”两个歪歪扭扭却醒目的大字。 他微微将木牌从木板缝隙处露出去,轻声说道:“自己人,有货。” 第264章 证明?当然是虎鞭了! 窑洞里面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是在确认木牌的真伪。 随后,那木板“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身形瘦小、眼神警惕的男人探出头来。 上下打量了苏清风和远处马车旁的郭永强一番,才微微侧身,示意他们进去。 苏清风冲着郭永强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进窑洞。 一进窑洞,一股混合着各种气味和热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有很多人摆摊卖东西了,昏暗的灯光下,各种货物琳琅满目。 有从山里采来的珍贵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涩香气。 有自家腌制的美味腊肉,油光闪闪。 还有一些从外地偷偷运进来的稀罕物件,引得不少人驻足询问。 窑洞里已经有人在交易了。 苏清风带着郭永强找了个相对宽敞且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然后从筐底抽出块粗麻布铺在地上。 那粗麻布质地粗糙,颜色暗沉,却十分结实。 “永强,把肉摆出来,骨头放边上。” 剩下的虎下水,大家商量做卤味了,就没带来。 那玩意便宜,就想省着点力气。 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帮忙整理。 郭永强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虎肉从箩筐里搬出来,轻轻放在粗麻布上。 那些虎肉被包裹得如同一个个规整的小方块,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透出一种诱人的光泽。 而虎骨头则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虽然看起来有些狰狞,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随着他们将货物摆好,周围已经有几个好奇的人围了过来。 郭永强动作麻利,不一会儿,暗红色的虎肉块就整齐地码在了布上。 那肉显得格外鲜亮,肌理间夹杂着细密的白色脂肪纹路。 “白虎肉!新鲜的白虎肉!” 郭永强小声的喊了着。 毕竟在窑洞里,这空间也不大。 说话声都能听的清楚。 听到有白虎肉。 陆续有人走了过来,瞧瞧情况。 打头的是个裹着羊皮袄的老汉。 “后生,真个是白虎肉?” 老汉蹲下身,眯着眼打量那些肉块。 苏清风不慌不忙地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来是半截虎爪,乌黑的爪尖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老爷子您瞅瞅,这爪子上的毛还是白的。”苏清风把虎爪递过去,“肉是昨儿刚打的,新鲜着呢。” 老汉接过虎爪,粗糙的手指捻了捻上面的毛发,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是虎爪不假!可这肉……” 他狐疑地看了眼摊上的肉块,“咋证明是白虎的?” 旁边已经围过来五六个人,都竖着耳朵听。 苏清风心里跟明镜似的,很清楚眼前这位老汉抛出的这个问题,就像一道陡峭的关卡横在面前。 答得稍有差池,今天的买卖指定就得黄了,所有的辛苦奔波都将付诸东流。 他神色镇定,不急不躁,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自信,伸手拿起一块虎肉,将其凑近老汉手中那盏昏黄却明亮的手电筒前。 在手电筒光线的映照下,虎肉的纹理清晰可见,苏清风指着肉纹,声音沉稳且清晰地说道: “您老见多识广,定能瞧出这其中的门道。您看这肉纹,比寻常老虎的细密多了,而且这脂肪层,厚实得很呐。为啥呢?只因这白虎常年生活在雪地里,那地方天寒地冻的,为了抵御严寒,这肉里自然就蓄了厚厚的油,吃起来那叫一个香,营养更是没得说。” 老汉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紧紧盯着虎肉,脸上的表情虽未有太大变化,但眼神中已流露出一丝动摇。 苏清风见状,趁热打铁,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小刀。 他手法娴熟,轻轻在虎肉表面划开一道口子,瞬间,粉红的切面展露在众人眼前,一股独特的腥气扑鼻而来。 苏清风将切面凑近老汉的鼻子,笑着说道: “您再闻闻这腥气,和普通老虎的可大不一样,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这是因为白虎在雪山活动,常穿梭于松林之间,久而久之,这肉里就浸染了松木的香气,这可是寻常老虎肉绝对没有的味道。” 老汉将信将疑地微微俯身,凑近闻了闻,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中的怀疑也消散了几分。 然而,他毕竟是个老江湖,不会轻易就被说服,依旧嘴硬地说道: “光凭这些,可还不够!” 苏清风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当他一层一层揭开粗布,那根粗壮且带着独特纹理的虎鞭终于展露在众人眼前。 刹那间,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人们,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贪婪,纷纷围了过来,将苏清风和那堆虎肉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像是看到了世间罕有的珍宝。 “后生说得在理。”他直起身,“多少钱一斤?” “八毛。”苏清风报出价格,又补充道,“骨头五毛。” “贵了!”人群里冒出个声音,“猪肉六毛一斤!” 苏清风不慌不忙地拿起一块肉: “这位大哥,猪肉常有,白虎肉您这辈子能碰上几回?再说……” 他压低声音,“这肉大补,男人吃了……” 苏清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话像颗火星子,一下子点燃了人群。 最先问价的老汉已经掏出了皱巴巴的钞票:“给我来一斤虎肉!这虎鞭怎么个卖法?” “对啊,虎鞭怎么卖?” “我要两斤虎肉!” “给我留一块骨头!” “说说,那虎鞭怎么个卖法?” 转眼间,摊子前挤满了人。 “排队!都排队!” 郭永强扯着嗓子喊。 苏清风赶紧说道:“大家先安静,咱们一个个来说,我一个个回答行不行?大家都问,我回答不上来。” “行,行,大家来排队。” 第265章 想要一夜七次郎 窑洞里的煤油灯,在昏暗中摇曳不定,那忽明忽暗的光影,将众人的脸庞映照得阴晴难测。 苏清风置身于这热闹又嘈杂的场景中,眼前人群越聚越多。 他清了清嗓子,那清亮的声音在喧闹的窑洞里显得格外突出: “大家先排好队哈,有问题一个个来问。” “虎鞭怎么卖,快点儿告诉我们吧!” 一个裹着狗皮帽子、满脸横肉的壮汉,急吼吼地往前挤,呼出的白气直直地喷在苏清风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和汗臭味。 苏清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高高举起那根油光水滑的虎鞭,大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这虎鞭可就这一根,向来是价高者得!不过呢,得先把虎肉和虎骨卖了,最后才轮到这虎鞭竞价!” “啥玩意儿?还得等?” 壮汉满脸不满,嘴里嘟囔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准备发飙。 却被身后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汉一把拽住,“后生,急啥?先看看这肉咋样再说!” 老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股清泉,浇灭了壮汉心中的怒火。 老汉蹲下身,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指轻轻捻起一块虎肉,对着那昏黄的煤油灯仔细端详起来。 只见那暗红色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肌理间雪白的脂肪纹路,如同蛛网一般细密,让人赏心悦目。 “好肉啊!” “您高见啊!” “给我称二斤!” 老汉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毛票。 旁边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妇女急了,扯着嗓子喊道:“张老汉你急啥?俺家柱子咳了半个月了,就指着这虎骨熬汤呢!” 郭永强赶紧拿起秤杆,大声说道:“大婶别急,骨头五毛一斤,管够!” “等下,按规矩来,给我排好队。” 苏清风适时地插话,维护着现场的秩序。 这会大家才开始排队,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龙,缓缓向前移动。 “听说这虎肉大补,吃了能强身健体呢!” 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说道,他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两颗璀璨的星星。 “是啊,我也听说了。这虎肉可是稀罕物,平时想吃都吃不到呢!” 另一个年轻人附和道,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羡慕与向往。 “要想一夜七次郎,就得出虎肉!” 有一个人开买,这就像打开了闸门,人群呼啦一下涌了上来,像一股汹涌的潮水,势不可挡。 郭永强扯着嗓子大喊:“排队!都排队!” 他胳膊上的腱子肉把棉袄撑得紧绷绷的,愣是隔出一条通道来,像一位英勇的战士,守护着现场的秩序。 “我要一斤肋条!”一个年轻人挤到前面,大声喊道。 “给我留两根棒骨!”另一个年轻人也不甘示弱,挥舞着手中的钱,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苏清风忙得额头直冒汗,但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 秤杆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每块肉都切得大小均匀。 有个老汉递过来五毛钱,说道:“小伙子,我就要半斤肉渣子,给孙子尝个鲜……” “大爷您拿好。” 苏清风麻利地包了块肥瘦相间的肉,又悄悄多塞了根小骨。 “熬汤时放点黄芪,最养人了。” 这时,一个穿着中年妇女排队过来。 “我要半斤虎肉,给我切得薄一点。” 苏清风微笑着点了点头,拿起刀,熟练地切了起来。 “谢谢!” 中年妇女付钱走人,她就来黑市看看有啥好东西,没想到买到虎肉了。 这下老公再说不行,也得给她交公粮! 转眼间,两筐虎肉见了底,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骨头和肉。 估摸着就十来斤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抱怨起来,声音中带着几分失望与无奈。 最后几根虎骨被一个穿着靛蓝棉袄的老大爷包圆了。 “老伴咳血半年了,郎中说非得白虎骨当药引子。” 老大爷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几分悲痛与无助。 他的掏钱的手直发抖,硬币叮叮当当地掉在雪地上,像一颗颗破碎的心。 苏清风蹲下身,一枚枚捡起来,把骨头用乌拉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大爷,这骨头得用文火煨足六个时辰。煨的时候……” 有个中年人,拿着两块钱,直接要了两块的肉。 还有人怕肉没了,直接给钱给前面的人换位置。 这事情,苏清风方然管不到,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忙碌着手中的活计。 窑洞里的煤油灯依然在摇曳着,那昏黄的光影,见证了这场热闹的交易。 煤油灯在窑洞的寂静中突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那瞬间爆开的光亮,映得苏清风侧脸忽明忽暗。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那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一滴,重重地砸在地上。 目光扫向那空荡荡的箩筐,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卖完了。 “现在虎肉和虎骨都卖完了,虎鞭该拿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声音里满是急切与兴奋。 “对,把虎鞭拿出来!” 这一声呼喊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众人的热情,围着的人都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清风哥。” 郭永强舔了下干裂的嘴唇,那嘴唇上已起了一层白皮,声音压得极低。 “该那玩意儿了吧?” 他眼睛瞟向苏清风怀里鼓囊囊的位置,眼神中满是期待。 苏清风微微点头,刹那间,他突然觉得窑洞里的温度升高了,原本寒冷的空气仿佛被众人的热情点燃,变得燥热起来。 几十双眼睛像钩子似的紧紧盯着他胸前,那些目光如同实质一般,像饥饿的野兽盯着猎物。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热。 苏清风把手伸进棉袄内兜。 “各位乡亲父老!” 苏清风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窑洞里炸响,瞬间压下了众人的嘈杂。 “这虎鞭就一根,乃是稀世珍宝,向来都是价高者得!” 说着,他缓缓把虎鞭高高举起,那物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五块钱起价!” 苏清风目光扫视人群,声音沉稳而有力。 “每次加价一块钱起步!” 第266章 竞价!价高者得! “我出五块!” 一个穿着厚实羊皮袄的壮汉立刻扯着嗓子喊道。 他用力搓着那双粗糙且布满老茧的大手,像是这样能给自己增添几分底气。 那双手因常年在山林间劳作,被树枝划破、被猎物抓伤,留下了道道伤痕。 此刻,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虎鞭,眼神中满是贪婪与急切,像是生怕一眨眼,那根珍贵的虎鞭就会从眼前消失不见,如同梦幻泡影般抓也抓不住。 苏清风这一喊,就有人开始报价。 第一个报价的人出现,那接着报价的人就越来越多。 “八块!” 角落里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瘦高个不甘示弱地叫嚷起来。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脖子伸得老长,活像一只争食的鹤,声音尖锐而响亮,在窑洞里回荡。 他一边喊着价,一边还不忘用眼睛瞟着周围的人,那眼神里带着挑衅,像是在宣告这虎鞭他志在必得。 “十块!” 人群中又冒出一个声音,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年汉子,他涨红了脸,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双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十二块!”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一个年轻的猎户模样的小伙子,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想着要是能把这虎鞭买回去,说不定能讨得媳妇的欢心。 郭永强站在苏清风身旁,激动得直搓手,双手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处都有些发红。 他小声嘀咕道:“清风哥,这可比咱预想的强多了!”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看到了无数的财富在向他们招手,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用这些钱给家里添置些新物件了。 苏清风微微点头,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人群。 大家被情绪冲昏了头脑。 现在就想拿到这白虎虎鞭。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买家还没出手呢。 这些人不过是在试探,是一场激烈角逐的前奏。 此刻的窑洞,就像一个无形的战场,每个人都在为了那根虎鞭而暗自较劲,气氛愈发紧张起来,像是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味,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十五块!” 一个穿着体面呢子大衣的中年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浪。 窑洞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好奇。 这个中年人看起来气度不凡,脸上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神情,像是这十五块钱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二十!” 羊皮袄壮汉咬了咬牙,额头上的青筋暴得更厉害了,像一条条蚯蚓在爬动。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也冒出了汗珠,显然这个价格已经让他有些吃力了,但他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二十五!” 角落里的瘦高个眼睛都红了,他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他一边喊,一边还不停地跺脚,像是这样能让他更有气势。 “三十。” 呢子大衣男人不紧不慢地加价,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慢悠悠地点上,吐出一口烟圈。 那烟圈在空中缓缓飘散,像是在向众人展示他的悠闲和自信。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似乎在嘲笑这些为了几十块钱就争得面红耳赤的人。 窑洞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十块钱,那可是普通人三个月的工分才能换到的钱啊! 对于这些靠打猎和卖山货为生的村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郭永强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要冲破胸膛。 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 他偷偷瞥了一眼苏清风仍然笑着看着大家。 让大家继续开价! “三十二!” 壮汉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和挣扎,但很快又被贪婪所取代。 “三十五。” 呢子大衣男人依旧从容不迫,他轻轻弹了弹烟灰,眼神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似乎吃定了壮汉不敢再继续加价,嘴角的那抹微笑越发明显了。 “三十六!”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突然喊道,他的声音虽然有些苍老,但却充满了坚定。 这个老者是附近村子里有名的富户,平时就喜欢收藏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虎鞭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三十七!”羊皮袄壮汉一咬牙,再次加价。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愤怒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去争夺猎物。 就在壮汉犹豫着要不要再加价时,窑洞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约莫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走了过来。 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齐三爷来了!” 有人小声嘀咕,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和紧张。 苏清风心头一紧。 他听说过这位黑市的实际掌控者——齐三爷,据说早年打猎时被熊瞎子伤了腿,却也因此发了家。 他在这一带势力庞大,没有人敢轻易得罪他。 “小兄弟。”齐三爷走到摊位前,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虎鞭,六十块钱,我要了。” 窑洞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呢子大衣男人如何应对。 那紧张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让人喘不过气来。 呢子大衣男人盯着齐三爷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三爷既然开口了,我哪敢跟您争。” 说完,他朝苏清风点点头,转身挤出了人群。 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和不甘,但他也明白,在齐三爷面前,他根本没有争的资本。 齐三爷满意地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点点,六十块钱,一分不少。” 苏清风接过钱,也没数。 “我信得过齐三爷!” 他把虎鞭双手奉上:“三爷,您收好。” 齐三爷接过虎鞭,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成色不错。” 他突然压低声音,“小兄弟,这白虎的皮子还在不?” 第267章 算求货,马车丢了! 苏清风着实没想到,齐三爷竟会抛出这样的问题。 彼时,他正微微蹙着眉头,思索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口中下意识地回应道: “还在鞣制呢,得再等些日子。” 说话间,他的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警惕。 心里直犯嘀咕,实在猜不透齐三爷突然打这虎皮的主意,究竟是何用意。 一旁的郭永强,本就是个直肠子,心里根本藏不住话。 一听这对话,顿时忍不住插嘴问道:“三爷您要那皮子干啥呀?俺们屯子里啊,正商量着要把这虎皮留着当传家宝呢!” 齐三爷眯起眼睛,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诱惑,说道:“小兄弟,在这地界儿,可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儿。要是那皮子质量好,价钱绝对不是问题。” 说着,他还轻轻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下回来,带上给我好好瞅瞅。” 似乎在告诉苏清风,只要他把虎皮卖给自己,就能得到数不尽的财富,从此解决所有的难题。 苏清风微微一怔,心中权衡片刻,随后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成,我回去跟村里人好好商量商量。”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虎皮若真能卖个好价钱,确实能解决自己不少燃眉之急。 可这白虎是打猎队好不容易才打到的,而且这白虎皮毛在村子里像传承一样了。 所以,这事儿还真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必须得和大家商量之后才能定夺。 齐三爷似乎对苏清风的回应颇为满意,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说道:“希望我们的交易能成。” 说完,便示意身旁的人拿着虎鞭,带着一脸的满意,转身大步离开了。 随着齐三爷的离去,原本安静的人群又恢复了喧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纷纷。 苏清风和郭永强对视一眼,也准备离开这热闹的地方。 他们来到外面窑洞的一个拐角。 开始数钱。 苏清风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在账本上记着,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喜悦和满足,这一趟的收获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郭永强在一旁掰着手指头算,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们这一趟赚了好多,卖山货一共赚到了两百三十二块七毛两分钱,再加上村里卖的七十二块二毛四分,乖乖,总共三百零四块九毛六分!这可比俺们一年种地的收入还多呢!”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要是以前,一家人干三年才赚这么多钱。 这一趟打猎,赚了三百块! 能不开心吗? 苏清风把钞票一张张捋平,按面值分类,然后用麻绳仔细捆好。 厚厚的一沓钱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像是在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曾经,他们一家人为了生活苦苦挣扎,每天都在为温饱问题发愁。 而现在,手里有了这么多钱,仿佛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了。 “清风哥,咱们有钱了,得吃香喝辣的了吧。”郭永强看着苏清风手里的钱,真诚的笑着地说道。 苏清风点了点头。 估计郭永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才会想着立马数钱吧。 “永强,等下次早点来公社这,可以去供销社消费。” “不过,咱们先把钱放好,然后去找马车,得赶紧回村子了,现在已经很晚了。” 接着,他们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破旧的小布包里,然后去找马车。 可是,当他们来到停放马车的地方时,却惊呆了——马车不见了! 苏清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什么情况?” “咱们把马丢了!” “这可怎么办?这可是林队长的马车,买马都得一百多块钱呢!关键大家对这枣红马还有感情呢,养了这么多年,这丢了怎么向林大生交代啊!” 苏清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郭永强也急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地骂娘:“这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好事!把马车偷走了,让我们怎么回村子啊!别让俺抓住他,不然非狠狠地揍他一顿不可!”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别骂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马车找回来。我们打着手电筒顺车辙去找,说不定还能找到。”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打开开关,一道明亮的光柱射向远方。 他们顺着车辙一路找去,车辙在雪地里蜿蜒曲折,引领着他们寻找马车的踪迹。 起初,车辙还很清晰,可是当他们来到公社这边时,路上的车辙开始混乱起来,各种马车、牛车的车辙交织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他们马车的车辙。 苏清风和郭永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们焦急地在车辙中寻找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可是,找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清风哥,这可咋办啊?车辙都乱了,我们上哪儿去找马车啊?” 郭永强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他哪里遇到过这种事情啊。 马车可是和牛车一样,都是贵重物品。 把郭永强卖了,也攒不到这些钱啊! 苏清风拍了拍郭永强的肩膀,安慰道:“永强,别着急,我们再仔细找找。说不定马车就在附近呢。” 苏清风和郭永强在路上遇到几个路人,可是大家都说没有看到他们的马车。 他们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像是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清风哥,我们是不是找不到马车了?林队长会不会怪我们啊?”郭永强绝望地说道。 苏清风咬了咬牙,坚定地说:“永强,我们不能放弃。就算把整个公社翻个底朝天,我们也要把马车找回来。走,我们去这些巷子里看看,说不定马车被藏在那里了。” 现在大路上都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那只有居民房的巷子里,还是大巷子,毕竟小巷子也过不了马车! 第268章 偷马贼 苏清风和郭永强心急如焚地穿梭在一条条巷子里。 夜晚本来就冷得刺骨,他们却因为着急忙慌地寻找马车,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那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厚厚的棉衣上,瞬间就结成了冰碴子。 冷风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小刀,直往他们的领口、袖口里灌,冻得他们浑身直打哆嗦。 原本因出汗而湿漉漉的内衣,此刻紧紧地贴在身上,更增添了几分寒意。 “这马车到底跑哪儿去了?不会真被人骑走,离开毛花岭了吧!” 郭永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焦急地嘟囔着,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颤抖着,带着一丝绝望。 他的双手不停地搓着,试图获取一些温暖,可那寒冷却像顽固的影子,怎么都甩不掉。 苏清风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焦虑,他咬了咬牙说道:“别瞎想,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就在哪个角落里藏着呢。” 他的牙齿因为寒冷而“咯咯”作响,但语气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们在宽阔的大巷子里已经找了大半天,每一条岔路都不放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都仔细查看过,可那马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清风,你看,那是不是车斗?” 就在他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郭永强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一个拐角处喊道。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手指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微微颤抖着指向那个方向。 苏清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在那个昏暗的拐角处,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车斗的轮廓。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希望,连忙说道:“车斗在这,那枣红马估计也在附近。走,去小巷子找,他们把车斗拆了,肯定是进小巷子了。” 两人顾不上疲惫和寒冷,立刻分头朝着小巷子奔去。 他们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匆忙。 苏清风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子摸索着前进,巷子两旁的墙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冰凌。 突然,他隐隐约约听到从前方一个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聊天声。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却格外清晰。 苏清风心中一动,立刻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的来源靠近。 他像一只敏捷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墙角,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他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墙壁,感受着墙壁上传来的丝丝寒意,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这马明天拉去卖了,赶紧出手,别留着夜长梦多。”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贪婪和急切。 “也不知道谁的马车,被我们碰到了,这可真是一笔意外之财啊!”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跟着附和道,还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 苏清风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 他强忍着心中的愤怒,继续听他们交谈。 “不过,这马看着挺壮实的,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沙哑的声音又说道。 “那是自然,咱们这次可算是走运了。”尖细的声音得意洋洋地回应道。 苏清风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尽快采取行动,夺回马车。 他抬头看了看院墙,不算太高。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向前冲去,在接近院墙的时候,双脚用力一蹬,双手顺势抓住了墙头,身体一跃,就稳稳地站在了院墙上。 他站在院墙上,借着月光向院子里望去,只见院子里有五个人,他们正围在一堆篝火旁,一边烤着火,一边悠闲地聊着天。 那篝火熊熊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红色的火苗在寒风中跳跃着。 那匹枣红马被拴在院子的一角,正低着头啃着地上的干草,它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些雪花的痕迹。 苏清风心中盘算着,院子里有五个人,还行。 就不去喊郭永强了,要是待会打起来,他肯定会成为累赘。 于是,他灵机一动,站在院墙上大声喊道:“偷马贼!你们这些不要脸的东西,竟敢偷我们的马车!”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 院子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纷纷站起身来,四处张望。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惊恐和慌乱的神情,就像一群受惊的老鼠。 “有人!是谁在喊?”沙哑的声音惊恐地喊道。 “在墙上!快把他拉下来!”尖细的声音尖叫着指挥道。 苏清风毫不畏惧,他站在院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五个人。 他大声说道:“你们这些偷马贼,今天别想跑,赶紧把马车还给我们!” 那五个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们从地上抄起棍棒等武器,朝着院墙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恶狠狠地说道:“小子,你活腻歪了,敢坏我们的好事!”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木棍,朝着苏清风就砸了过来。 那木棍带着呼呼的风声,如同一条凶猛的毒蛇,朝着苏清风扑去。 苏清风灵活地一闪身,躲过了这一击,然后顺势从院墙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 他双脚刚一落地,便迅速摆出了军体拳的起手式,眼神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大汉,如同一只即将捕食的猎豹。 苏清风身形矫健,如同灵动的蛟龙。 他先是一个侧步,躲开左边一人挥来的木棍,同时身体微微下蹲,右手握拳如闪电般击出,正中那人的腹部。 那人惨叫一声,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木棍也脱手而出。 右边又有一人趁机冲来,手中的铁棍高高举起,朝着苏清风的头顶砸下。 苏清风不慌不忙,他双脚用力一蹬,身体向后仰去,同时双手撑地,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轻松地躲过了这一击。 在他落地的同时,他迅速转身,一脚踢在那人的膝盖上。 那人只觉得膝盖一阵剧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铁棍也掉落在地。 第269章 你知道我们老大是谁吗? 苏清风站在那破旧的院子里,放倒了两个人。 此时,另外三个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如恶狼般同时朝着苏清风猛扑过来。 左边那人,身材粗壮,满脸横肉,手中紧握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嘴里发出低沉的怒吼,那声音就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力量。 中间那人,眼神狡黠,身形灵活,他手中的铁棍在空中挥舞着,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在向苏清风示威。 右边那人,个子瘦高,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看上去格外狰狞,他手中的木棍高高举起,准备朝着苏清风的脑袋狠狠砸下。 苏清风眼神一凛,那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穿透了眼前的寒意与敌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在这冰冷的空气中,他像是能感受到自己体内那股炽热的力量在涌动。 他先是一个箭步,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左边那满脸横肉的家伙。 那家伙没想到苏清风速度如此之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清风左手已经如铁钳一般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啊!” 那家伙吃痛,发出一声惨叫,脸上的横肉因痛苦而扭曲变形,手中的木棍“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苏清风顺势夺过木棍,动作一气呵成,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说道:“就这点本事,还想偷马?” 紧接着,苏清风一个转身,身形如同旋转的陀螺,带着一股强大的气流。 他用刚刚夺来的木棍,如秋风扫落叶般横扫右边那瘦高个的腿部。 那瘦高个躲避不及,只觉得腿部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千斤重锤狠狠击中。 “哎哟!” 他惨叫一声,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摔倒在地,溅起一片雪沫。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腿部的剧痛让他只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你他妈的,敢打老子,等会儿有你好受的!” 苏清风冷笑一声,说道:“哼,就你这德行,还敢嘴硬。” 还没等他喘口气,中间那眼神狡黠的家伙的拳头已经如闪电般到了他的面前。 那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力量十足,要是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苏清风迅速侧身,那动作敏捷得就像一只灵动的猴子。 同时,他用刚刚夺来的木棍稳稳地挡住了那人的攻击。 “当”的一声,木棍与铁棍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震得苏清风的手微微发麻。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一个上步,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向那人,然后用木棍的顶端猛击那人的胸口。 “噗!”那人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一块巨石击中,气血翻涌,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脸色苍白,眼神中露出一丝惊恐,但很快又恢复了凶狠的神情,咬牙切齿地说道:“小子,你别得意,今天你跑不了!” 然而,那五个人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们重新站稳脚跟,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决绝的狠劲。 然后,他们再次朝着苏清风扑了过来。 这一次,他们的攻击更加猛烈,棍棒如雨点般朝着苏清风落下。 苏清风看着眼前这疯狂的攻击。 心中暗想:“不能再手下留情了,这些家伙就是一群混混,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偷马的代价!”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苏清风瞅准左边那家伙再次挥棍的间隙,身体微微下蹲,如同蓄势待发的弹簧。 当那家伙的木棍即将落下时,苏清风突然暴起,一个侧身躲过攻击,同时右手如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那家伙的手腕。 他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那家伙的手腕瞬间骨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惊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与脸上的雪水混合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苏清风可不会怜悯他,他顺势一脚踢在那家伙的膝盖上。 “咔嚓”又是一声脆响,那家伙的膝盖骨被踢碎,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腿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晕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那家伙疼得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微弱的求饶声:“饶……饶了我吧……” 苏清风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面对右边那家伙。 此时,右边那家伙正挥舞着木棍,朝着苏清风的脑袋狠狠砸下。 苏清风眼神一冷,他身体微微一侧,躲过攻击,然后迅速抓住那家伙的手臂,用力一甩。 那家伙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几步。 苏清风趁机上前,一脚踢在他的脸上。 “噗!”那家伙的鼻子被踢得鲜血直流,鼻梁骨瞬间断裂,鲜血溅在了他自己的脸上和衣服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血人。 他捂着脸,痛苦地嚎叫着:“啊!我的脸,我的鼻子!”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苏清风并没有停下,他再次上前,一脚踩在那家伙的脚踝上,用力一碾。 “咔嚓”一声,那家伙的脚踝骨被踩碎,他疼得眼睛都凸了出来,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时,中间那眼神狡黠的家伙见势不妙,转身想要逃跑。 苏清风岂会让他得逞,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用力朝着那家伙的腿部扔去。 “嗖”的一声,木棍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准确地击中了那家伙的腿部。 那家伙“哎哟”一声,身体向前扑去,摔倒在地上。 苏清风快步走上前去,一脚踩在那家伙的背上,将他死死地压在地上。 那家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苏清风的力量太大了,他根本无法动弹。 苏清风冷冷地说道:“想跑?没那么容易!你们这些偷马贼,今天非给你们一点教训不可!” 那家伙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你知道我们老大是谁吗?” 第270章 你们的孤狼不来救你们? 苏清风嘴角微微上扬,那上扬的弧度里满是嘲讽,仿佛眼前这几个家伙不过是跳梁小丑。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犹如寒夜中闪烁的寒星,透着彻骨的冷意,冷冷地开口道: “你们老大?哼,我倒想看看是什么货色,莫不是个只会躲在暗处、缩头缩脑的鼠辈?” 那满脸横肉的家伙一听,先是一愣,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 随即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滑稽的笑话,猛地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发出一阵夸张至极的大笑: “哈哈,小子,你口气不小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们老大你也敢小瞧?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那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肆意回荡,带着几分张狂和挑衅。 苏清风双手抱在胸前,身姿挺拔如松,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屑和镇定,那镇定仿佛是深埋在心底的定海神针,任狂风骤雨也难以撼动。 他大声说道:“哈哈,我会怕吗?在这长白山下,我还没怕过谁!莫说你们老大,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敢作恶,我也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雄浑有力,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时,躺在地上的瘦高个原本正捂着肚子,眼神狡黠地转动着,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坏主意。 听到苏清风的话,他挣扎着爬起来,斜倚在一旁的破旧石墩上,阴阳怪气地说道:“我们老大是孤狼,在这毛花岭,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说出来吓破你的胆!你小子要是识趣,赶紧跪下来赔礼道歉,说不定我们老大心情好,还能留你一条小命。要不然,等我们老大来了,有你好受的,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那声音尖细又刺耳,就像夜枭的叫声,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苏清风一听,嘴角一撇,发出一声冷笑,那冷笑如同寒夜中的冷风,让人不寒而栗。 他眼神一凛,犹如一道寒光射向那瘦高个,突然抬起脚,如同一道闪电般狠狠地踩在那瘦高个的嘴上。 这一脚又快又狠,带着十足的力道。 那瘦高个“哎哟”一声惨叫,声音凄厉得如同鬼哭狼嚎。 嘴巴被踩得变了形,原本就瘦削的脸此刻更是扭曲得不成样子,鲜血从嘴角汩汩地流了出来,染红了他的下巴和衣领。 牙齿也掉了几颗,在雪地上溅起几朵小小的血花。 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 “你……你他妈的……敢……敢动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苏清风眼神冰冷,犹如千年寒冰,没有丝毫怜悯。 他冷冷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瘦高个,还没等他把话说清楚,突然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来到他身边,双手如铁钳一般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那瘦高个的胳膊瞬间被拧折,骨头刺破皮肤,露出一截惨白的骨茬,鲜血顺着伤口汩汩地流了下来,在洁白的雪地上形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瘦高个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疼得昏死了过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那瘦高个痛苦的惨叫在寒风中回荡…… 苏清风不屑地说道:“孤狼还带这么多小弟,取的什么玩意的名字,还敢在这装大尾巴狼!”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碾了碾脚,那瘦高个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身体不停地抽搐着。 那满脸横肉的家伙见状,气得脸色铁青,他挥舞着手中的木棍,大声吼道:“兄弟们,上!给我打死这小子!” 其他几个人一听,挣扎的爬起身,忍着痛朝着苏清风冲了过来。 苏清风眼神一凛,那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穿透了眼前的寒意与敌意。 他迅速侧身,躲过左边那人挥来的木棍,然后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腕瞬间骨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他手中的木棍也掉落在地上。 苏清风顺势捡起木棍,一个转身,用木棍横扫右边那人的腿部。 那人的腿部被重重击中,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身体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腿部的剧痛让他只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你他妈的,敢打老子,等会儿我老大老了,有你好受的!” 苏清风冷笑一声,说道:“就你们这德行,还敢出来抢东西,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这时,中间那满脸横肉的家伙趁机朝着苏清风扑了过来,他手中的铁棍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苏清风的脑袋狠狠砸下。 苏清风迅速向后退了一步,躲过攻击,然后用木棍挡住那人的铁棍。 “当”的一声,木棍与铁棍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震得苏清风的手微微发麻。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木棍的顶端猛击那人的胸口。 “噗!”那人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一块巨石击中,气血翻涌,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脸色苍白,眼神中露出一丝惊恐,但很快又恢复了凶狠的神情,咬牙切齿地说道:“小子,你别得意,今天你跑不了!” 苏清风可没时间跟他废话,他瞅准时机,一脚踢在那人的小腿上。 “咔嚓”一声,那人的小腿骨被踢碎,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腿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晕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那家伙疼得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微弱的求饶声:“饶……饶了我吧……” 苏清风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面对剩下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已经被苏清风的勇猛吓得脸色苍白,双腿发软,手中的棍棒也挥舞得毫无力气。 苏清风大喝一声:“你们还不束手就擒!”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突然转身想要逃跑。 苏清风岂会让他们得逞,他捡起地上的两块石头,用力朝着那两人扔去。 “嗖嗖”两声,石头如同一支支离弦的箭,准确地击中了那两人的腿部。 那两人“哎哟”一声,身体向前扑去,摔倒在地上。 苏清风快步走上前去,一脚踩在其中一人的背上,将他死死地压在地上。 那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苏清风的力量太大了,他根本无法动弹。 苏清风冷冷地说道:“想跑?没那么容易!” 那人在地上不停地求饶:“大哥,我们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苏清风愤怒地说道:“刚刚那么嚣张,不可一世,现在让我饶了你们?” “不是有老大吗?你们的孤狼不来救你们?” 第271章 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坏事 这时,另一个被石头击中腿部的人,强忍着钻心的疼痛,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结成了冰珠。 他咬着牙,双手撑地,艰难地爬起来,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心中盘算着从背后偷袭苏清风,以报刚才的屈辱之仇。 苏清风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只见他眼神一凛,突然一个华丽的转身,动作干净利落,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右脚,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一脚踢在那人的脸上。 “噗!” 那人的鼻子被踢得鲜血直流,鼻梁骨瞬间断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溅了出来,溅在了他自己的脸上和衣服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血人,模样十分凄惨。 他捂着脸,痛苦地嚎叫着:“啊!我的鼻子!疼死我啦!”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苏清风大步走到他面前,手中紧紧握着一根木棍,用木棍的顶端指着那人的鼻子,目光如炬,大声说道:“你们这些王八犊子,平日里横行霸道,偷鸡摸狗,无恶不作。今天就是你们的报应!老天有眼,让你们尝尝苦头!” 此时,那五个人已经被打得伤痕累累,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不停地呻吟着。 他们的身上满是淤青和血迹,衣服也被扯得破破烂烂,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就像一群丧家之犬。 苏清风看着他们,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知道,对于这些偷马贼,如果手下留情,他们以后还会继续作恶,危害乡邻。 他冷哼一声,说道:“就你们这点本事,还想在我面前撒野?” 那五个人听了,吓得浑身发抖,其中一人用微弱的声音哀求道:“大哥,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苏清风不屑地笑了笑,说道:“现在知道求饶了?早干什么去了?” 说完,苏清风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到枣红马旁边。 此时,枣红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刚才的紧张气氛,有些不安地躁动着。 苏清风轻轻地抚摸着马的鬃毛,动作温柔而娴熟,就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轻声说道:“老伙计,让你受惊了。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枣红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苏清风牵着枣红马,刚走出院子,就遇到了匆匆赶来的郭永强。 郭永强穿着一件破旧的棉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一层冰碴。 他看到苏清风和那匹枣红马安然无恙,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他快步走到苏清风面前,一把抓住苏清风的手,激动地说道:“清风哥,可算找到你了!我听到那边的喊叫声,心里“咯噔”一下,可把我急坏了。我这一路上拼命地跑,就怕你出什么事。” 苏清风笑了笑,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拍了拍郭永强的肩膀,说道:“永强,放心吧,这几个小毛贼还奈何不了我。我苏清风在这长白山下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郭永强看了看地上那五个被打得惨不忍睹的家伙,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说道: “清风哥,你……你把他们打成这样了?这也太厉害了吧!我刚才远远地就听到这边的动静,还以为你遇到大麻烦了,没想到你三两下就把他们解决了。” 苏清风拍了拍郭永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对这种偷马贼,就不能手下留情。他们要是不受到惩罚,以后还会继续作恶,不知道会有多少乡亲遭殃。咱们不能让这些坏人逍遥法外。” 郭永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说得对。那现在怎么办?清风哥,咱们不能就这么把他们扔在这儿吧?” “他们还敢报案吗?一群偷马的小混混而已。” 苏清风借着说道:“先把车斗装上,这已经很晚了,咱们赶紧回屯子。这帮人是个小团伙,说不定还有同伙。下次他们再来,咱们得注意点,别被他们在背后使绊子。” 郭永强听了,有些担忧地说道:“清风哥,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小心为上。他们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等下次他来镇上,咱们还得小心着他们点。” 苏清风冷笑一声,说道:“他们也不是咱的对手。不过现在咱们先赶路回家,这冬天雪地的,冷得要死,再冻下去,咱们都得成冰棍了。” 两人来到那个巷口,那里放着被他们拆下来的车斗。 车斗看起来沉甸甸的。 郭永强和苏清风一起动手,他们双手用力地抓住车斗的边缘,咬着牙,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将车斗抬到马车上。 在装车的过程中,郭永强一边干活,一边抱怨道:“清风哥,你说这世道怎么这么乱啊,总有一些人不想着好好过日子,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坏事。咱们辛辛苦苦挣点钱,买点东西,还得提心吊胆的,生怕被他们偷了去。” 苏清风一边拉紧绳子,一边说道:“永强,这就是现实啊。在这艰难的年月里,粮食紧缺,大家都吃不饱肚子。有些人懒惰,不想通过自己的劳动致富,就走上了歪路。但我们不能因为他们可怜就放纵他们,得让他们知道,做坏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咱们屯子里的人都很善良,可不能被这些坏人欺负了。” 郭永强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清风哥,有你在,咱们屯子里的人心里都踏实。” 苏清风笑了笑,说道:“放心吧,咱们赶紧把车斗固定好,早点回家。” 两人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将车斗用绳子牢牢地固定好。 苏清风跳上马车,拿起马鞭,轻轻一挥,喊道:“驾!” 枣红马迈开四蹄,拉着马车缓缓向前走去。 第272章 都快冻成冰溜子了 苏清风就这样离开,至于那个尚未蒙面的孤狼。 就等下次见了。 按照这些混混决眦必报的性格,肯定会到处找他。 苏清风的灰狼皮、打猎队的灰狼皮和白虎皮,都得在黑市卖才行。 下次来,肯定能见到他们的老大孤狼。 郭永强坐在车斗打着手电筒,为苏清风照亮前方的道路。 那手电筒的光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 一路上,寒风呼啸。 偶尔,远处会传来几声狼的叫声,那声音凄厉而恐怖,让人毛骨悚然。 郭永强身体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也不停地打颤。 他把手电筒紧紧地握在手中,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生怕突然从雪地里窜出一只狼来。 苏清风坐在马车上,手中紧紧握着马鞭,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他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知道哪里有危险,哪里比较安全。 他时不时地回头看看郭永强,关心地说道:“永强,冷不冷?” 郭永强摇了摇头,说道:“清风哥,我不冷。你专心赶车就行,别管我。” 就这样,两人在寒风中艰难地前行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夜越来越深,寒风也越来越猛烈。 郭永强感觉自己都快被冻僵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马车碾过屯口那积着厚雪的木栅栏门洞,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清风哥,到了!” 屯子里死寂一片,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黑着。 没有一丝亮光。 窗户纸里没有一星半点光线。 几条屯子里负责守夜的土狗被惊动了,先是警惕地从窝里钻出来,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威胁声。 待得马车走近,它们嗅到了熟悉的马粪味和人的气息。 尤其是认出了车辕上的苏清风,那威胁声立刻变成了摇尾乞怜的呜咽,甚至有一条黄狗还凑上来,用湿凉的鼻子蹭了蹭苏清风垂下的裤腿。 “去去去,大冷天的,回窝里去!” 苏清风低声呵斥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回到熟悉地界的放松。 郭永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车斗上翻下来的,两只脚冻得跟木头橛子似的,一沾地就针扎似的疼麻,让他忍不住“嘶哈嘶哈”地抽着冷气,在原地使劲跺脚,试图找回点知觉。 “哎呦俺的亲娘四舅姥爷……可算……可算特么到家了……清风哥,我这脚……感觉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他说话时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得得得”的轻响。 苏清风也跳下车,落地时同样感觉腿脚一阵发麻僵硬。 他先没顾自己,而是仔细地把枣红马从车辕里解下来,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马身上有没有汗冻成的冰凌子,又心疼地摸了摸马脖子。 “老伙计,今儿个辛苦你了,先歇着,明儿个给你加好料。” 他牵着马,对郭永强说:“永强,马我先牵去秀珍嫂子家院里拴着。你也赶紧家去,插上门,烫烫脚钻被窝!瞅你冻得这熊样!” “哎,知道啦哥!”郭永强缩着脖子,抱着胳膊,一边跺脚一边往自家方向挪,“你也赶紧歇着!明儿个见!” 两人在昏暗的屯道上分了手。 苏清风牵着枣红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来到王秀珍家院门外。 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积雪被打扫过,堆在墙角,形成几个小小的雪包。 他把马拴在院子角落。 刚把马拴好,正准备轻手轻脚进屋,那门却“吱扭”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股混合着柴火灰烬和室内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让苏清风冻得发木的脸颊感到一阵痒酥酥的暖意。 门口站着的正是王秀珍。 她显然是从炕上匆忙起来的,只在外面的旧棉袄外面又披了件灰布褂子,头发有些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额边,脸上带着被惊醒后的惺忪和浓浓的担忧。 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玻璃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她手边微微晃动,将她担忧的脸庞和单薄的身影投在门板上,拉得忽长忽短。 “清风?” 她声音里还带着睡意,但更多的是焦急。 “你这孩子!咋才回来?这都啥时辰了?我听着外面狗叫,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刚迷糊着又好像听见车轱辘声……你看看,这都快凌晨两点了!” 橘黄色的微弱灯光下,苏清风能看到嫂子眼里的血丝和明显的担忧。 他心里一阵歉疚,赶紧压低声音说: “嫂子,没事,真没事。就是把您吵醒了。就是路上……马车车轱辘不小心卡雪坑里了,折腾老半天才弄出来,耽误了工夫。您快回屋躺着吧,外头冷,别冻着。” 不敢说自己打架的事情,怕嫂子更加担心。 王秀珍却没动地方,借着灯光上下打量着苏清风,眉头蹙得更紧了。 “卡雪坑里了?”王秀珍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往前凑了半步,煤油灯举高了些,想看得更仔细,“就光卡坑里了?永强呢?他没跟你一块回来?” “永强回家去了。真没事,嫂子,就是点小意外。”苏清风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侧了侧身,想避开那过于审视的灯光,“天太黑,路不好走而已。您快进屋吧。” 王秀珍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心疼:“你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我还不知道你?真要就卡个坑,至于弄到这半夜?瞧瞧你这脸,冻得青白青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手呢?伸过来我摸摸!” 苏清风下意识地把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此刻冰凉彻骨的手往身后藏。 “嫂子,真不用……” “伸过来!” 王秀珍语气强硬了些,带着长嫂如母的不容置疑。 苏清风只好讪讪地把手伸过去。 王秀珍一把握住他的手,那冰凉的、硬邦邦的触感让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疼得直咂嘴: “哎呦俺的天老爷!这还叫不冷?这手都快冻成冰溜子了!跟铁疙瘩似的!你还说没事!” 第273章 山不转水转,等着吧! 那双手粗糙、裂着血口子,此刻冰冷得几乎没有活气。 王秀珍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捂住,试图用自己那点有限的体温去温暖它,嘴里不住地埋怨: “作孽哟……这么冷的天,深更半夜还在外头跑……赶紧的,进屋!别杵在外头喝风了!我灶膛里还埋着火种,这就去给你烧锅热水,好好烫烫脚,暖暖身子!不然这非得坐下病根不可!” “嫂子,真不用麻烦,我凑合一宿就行……”苏清风还想推辞。 “闭嘴!先去我屋里!赶紧的,进屋上炕暖和着!炕还热乎着呢!” 王秀珍不由分说,一手端着油灯,一手几乎是拖着苏清风的胳膊,把他拉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太多了,虽然也称不上多热乎,但那种包裹全身的暖意让苏清风冻僵的身体本能地松弛下来。 王秀珍把油灯放在炕桌上,催促道:“快,鞋脱了,上炕里头坐着去,用被子把脚捂上!我这就去添火。” 苏清风看着嫂子忙碌而单薄的背影,心里暖流涌动,不再坚持。 他脱下那双湿冷沉重的棉乌拉鞋,袜子也几乎冻得粘在脚上。 小心地爬上炕,炕面上果然还残留着令人舒适的余温。 他拉过那床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净、絮着厚实棉花的被子,把冰冷的双脚严严实实地裹住,一股舒缓的暖意终于从脚底开始慢慢蔓延开来。 王秀珍在外间灶房忙碌起来。 传来舀水入锅的“哗啦”声,柴火被塞进灶膛的“噼啪”声,以及拉风箱的“呼哧”声。 很快,锅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嘶嘶”预热声。 隔着门,王秀珍的声音传进来: “清风啊,晚上吃饭了没?灶台窝洞里我还给你煨了两个窝窝头,估摸着你差不多该回来了,应该还没凉透,要不先垫巴一口?” “嫂子,饿了。” 苏清风赶紧回答,腹中早已饥饿。 “行。” 过了一会儿,水烧热了。 王秀珍端着一个木盆的洗脚盆进来,盆里冒着滚滚的热气。 她把盆放在炕沿下的脚凳上。 “快,趁热把脚烫烫。这冻狠了,得用热水慢慢揉开,不然明天又痒又疼。” 苏清风把脚从被窝里伸出来,试了试水温,有点烫,但正是这种烫意才驱寒。 他把冻得通红的双脚慢慢浸入热水里,那一瞬间,极致的温暖包裹上来,舒服得他几乎呻吟出来,浑身打了个激灵,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身上的寒意似乎都被逼了出去。 王秀珍可没打算闲着,她麻溜地搬了个小板凳,稳稳当当地坐在苏清风旁边,眼睛紧紧盯着他烫脚的那盆水,嘴里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念叨起来:“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咋就不知道仔细点呢?那山道到了晚上,哪是那么好走的哟!黑灯瞎火的,地面又滑得像抹了油似的,保不准啥时候就摔个狗啃泥。还有那些野牲口,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说不定啥时候就从哪个旮旯里窜出来。下次再这么晚,你就在镇上找个地方凑合一宿,别急着往回赶,听见没?这安全啊,可是最要紧的事儿!” 苏清风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就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边感受着热水带来的舒坦,让那股暖流顺着脚底直往上蹿,身心都渐渐放松下来,一边忙不迭地答应着:“嗯呐,知道了嫂子,我下次一定注意。” 王秀珍微微皱了皱眉头,接着问道:“永强那孩子没事吧?我看他跟你一块去的,可别冻出个好歹来。” 苏清风笑着宽慰道:“他没事,就是冻得够呛,家去暖和暖和,缓一会儿就好了。” 王秀珍这才松了口气,可还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关切:“那就好……你们俩啊,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今天去镇上,事儿都办利索了?虎肉都卖完了吧?” 苏清风点了点头,含糊地应着:“都卖完了,卖了老多钱了。”他心里琢磨着,可不能跟嫂子提黑市的事儿,更不能让她知道还有偷马贼和打斗这些危险的事儿,省得她跟着担惊受怕。 王秀珍眼睛一亮,赶忙问道:“赚多少了?”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这次卖虎肉,赚了三百!” 王秀珍忍不住惊讶地叫出声来:“呀,这么多?那按照你说的,你这次分钱能分到六十块钱了!” 苏清风笑着解释道:“对,我分两成。” 王秀珍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柔和,却又带着点淡淡的忧虑,就像一片被薄雾笼罩的月光。 她缓缓说道:“清风,嫂子知道你有本事,比屯子里一般后生都强。可这世道不太平啊,啥事都得多留个心眼,别逞强。有啥难处,记得跟嫂子说,跟屯子里大伙说,咱们一起想办法。你一个人在外头,爹娘去得早,嫂子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这番话,说得朴素又真挚,就像这盆烫脚的热水一样,暖透了苏清风的心。 他感觉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他抬起头,看着嫂子温和的脸,郑重地点点头,说道:“嫂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会好好的,不会让你担心的。” 水稍微凉了点,王秀珍立刻起身,脚步匆匆地去了外屋。 不一会儿,她就舀来一瓢热水,小心翼翼地给他兑上,还一边念叨着:“再烫烫,多泡一会儿,把寒气彻底逼出来。这大冷天的,可别把身子冻坏了。” 等苏清风彻底烫好了脚,浑身都暖洋洋的,甚至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就像刚从蒸笼里出来一样。 王秀珍这才满意地让他把脚擦干,又叮嘱道:“行了,赶紧钻被窝睡觉!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给你熬点苞米碴子粥,暖暖胃。” 苏清风回到自己房间,轻轻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苏清雪睡得正香。 小火苗和白团儿也乖乖地窝在自己温暖的小窝里,睡得十分安详。 苏清风轻轻地脱下衣服,小心翼翼地躺进温暖的被窝。 疲惫和紧张过后,巨大的放松感如潮水般袭来。 “舒服了。” 外间,王秀珍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洗脚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收拾完洗脚盆,她又轻轻地走到煤油灯前,缓缓地吹灭了那微弱的火苗。 顿时,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就像一头头野兽在远处咆哮。 苏清风静静地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最后,他的思绪定格在了那张未曾谋面、却透着危险气息的名号——“孤狼”。 这个“孤狼”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给他带来麻烦。 他心里默念:山不转水转,等着吧,我苏清风可不是好惹的。 第274章 都来得挺早啊 这一觉,苏清风睡得沉得像掉进了面缸里。 连日的疲惫,加上昨夜的遭遇和深夜的严寒,似乎都要在这一觉里找补回来。 炕头的余温持续散发着令人慵懒的暖意,厚重的棉被像保护壳将他包裹,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纷扰。 直到日头升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在炕上投下几块亮白的光斑,外面传来几声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喊声,才把他从深沉的睡梦里一点点拽出来。 “清风!清风!在家没?” 声音是林大生的,听着像是站在院门外喊的。 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眼皮还有些发沉。 屋里很安静,妹妹苏清雪显然早就起来了。 他刚一动弹,就感觉一个毛茸茸、热乎乎的小东西在蹭他的手背,湿漉漉的小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带着点倒刺的痒意。 是白团儿。 这小家伙不知何时从它那个铺着旧棉絮的窝里爬了出来,凑到了他炕头。 苏清风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缩回手,轻轻拍了拍小白虎毛茸茸、圆乎乎的脑袋。 “你这小虎崽子,饿了就直叫唤,舔啥手?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非礼勿动,懂不懂?男人的手是能随便舔的?” 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个不通人言的小生灵逗闷子。 白团儿被他拍得眯起了眼,非但没躲,反而用头顶更使劲地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呼噜”声,像是在表达不满和催促。 外头林大生又喊了一嗓子:“清风!还没起炕呐?太阳都照腚啦!” 苏清风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应了一声:“哎!林叔!起来了!这就来!” 他赶紧掀开被子坐起身。 冷空气瞬间侵袭了温暖的身体,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飞快地抓过炕头烘得暖和的棉裤棉袄套上,趿拉着棉鞋就下了炕。 拉开堂屋门,一股清冷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只见林大生赶着那辆熟悉的马车,正停在院门外的小路上。 “林叔,咋这么早?” 苏清风搓了把脸,走了出去。 地上的积雪被踩得瓷实,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 “还早?都快晌午了!” 林大生笑着,嘴里哈出大团的白气。 “你这可是睡美了。咋样,昨天回来那么晚,没啥事吧?” 他打量了一下苏清风,眼神里有关切。 昨天苏清风深夜才归,虽然没说啥,但屯子里没啥秘密。 “没事,就是车轱辘卡了下,折腾晚了。”苏清风还是那套说辞,自然地岔开话题,“你这着急忙慌的,要出门?” “啊,去场部拉点秋收时落下的草秸,喂牲口。”林大生说道,随即压低了点声音,“对了,那啥……虎肉都卖了吧?” 苏清风点点头:“嗯,妥妥的。” 苏清风指了指车斗里的筐子,都已经空了。 林大生脸上立刻露出踏实又期待的笑容:“那成!我这就去通知老张他们几个,一会儿都去我家集合!你可快点啊,别让大伙等急了!” “得嘞!我总得先垫补口吃的,肚子还空着呢。”苏清风笑着应道。 “那你快着点!咱晌午前弄利索了!”林大生扬了扬鞭子,赶着马车“嘎吱嘎吱”地走了。 苏清风转身回屋,王秀珍正在外屋灶台边忙活,锅里冒着热气。 “醒啦?林叔喊你啥事?”嫂子一边搅和着锅里的东西一边问。 “没啥,打猎队分钱的事,一会儿去林叔家集合。” 苏清风说着,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得他一个激灵,却也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分钱是正事。锅里有玉米糁子粥,一直给你温着呢,就着点咸菜疙瘩,赶紧吃一口。” 王秀珍头也没回地说道,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照顾。 “哎,谢谢嫂子。” 苏清风心里暖呼呼的。 他走到灶台边,掀开大锅盖,一股浓郁的热气夹杂着玉米特有的香甜味扑面而来。 锅里的玉米糁子粥熬得稠糊糊、黄灿灿的,看着就诱人。 旁边一个小碟子里放着几块乌黑的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碗大酱和几根嫩葱段。 这就算是顶好的早饭了。 他拿了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粥,烫得他直吹气。 就站在灶台边,夹一筷子咸菜丝,咬一口蔫吧却依旧辛辣的葱段蘸大酱,再呼噜噜喝一大口滚烫的粥。 玉米粥的香甜醇厚、咸菜的咸脆、大酱的醇咸和葱的冲劲儿混合在一起,简单却扎实,迅速驱散了腹中的空虚和身体的最后一丝寒意。 一大海碗粥下肚,额角冒了细汗,整个人都通透舒坦了。 他把碗筷一放:“嫂子,我吃好了,过去了啊!” “快去呗,正经事要紧。”王秀珍挥挥手。 苏清风揣上那个鼓鼓囊囊、装着所有卖肉钱的钱袋子,脚步轻快地出了门,朝着林大生家走去。 林大生家离得不远。 没多会,他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院门,就听见屋里头已经闹哄哄的了。 一掀开厚实的棉门帘子,一股热浪裹着浓烈的旱烟味和男人们粗声大气的说笑声涌了出来。 屋里炕上炕下已经挤满了人。 打猎队的成员基本都到了。 身材敦实、满脸红光的张志强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什么。 林大生蹲在炕沿底下,“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烟袋锅,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 还有另外几个队员,有的坐在炕头,有的靠在墙根,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期待和兴奋。 秦爱梅正忙着给大伙倒热水。 “哎!清风来了!” 不知谁眼尖喊了一嗓子。 顿时,屋里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苏清风身上,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只剩下林大生那烟袋锅子轻微的“嘶啦”声。 “清风哥!” “清风,就等你了!” “快,上炕里头坐!” 大家纷纷打招呼,让出炕头最热乎的位置。 苏清风笑着脱了鞋上炕,盘腿坐下:“都来得挺早啊。” 第275章 惊叹虎鞭价格 “那可不,分钱谁不积极?” 郭永强大地接话,咧着嘴,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欲落。 这话立刻戳中了屋里所有老爷们儿心里最实在的那点痒处,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粗犷又畅快的哄笑。 狭小的屋子里气氛瞬间火热起来,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丝丝寒意。 队长林大生脸上也带着笑,转身从炕柜里郑重其事地捧出那个大伙都眼熟的老旧木头匣子。 匣子边角都被摩挲得油光发亮,露出木头的本色。 他打开铜扣,里面躺着几样“宝贝”:一把油亮的小算盘,一截用得只剩拇指长的铅笔头,还有一个更小些、用针线粗糙地钉在一起的牛皮纸本子——“这可是‘账本’,比那木匣子还金贵。” “行了,人都齐了。清风,钱都拿来了吧?” 林大生看向苏清风,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虽然信任苏清风,但这么大一笔钱,终究要亲眼见了才能彻底踏实。 “嗯。” 苏清风言简意赅,从怀里贴身的兜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用粗布缝制的钱袋子。 袋子口用麻绳紧紧系着,看上去分量十足。 他把它“啪”地一声,轻轻放在炕桌正中央。 一瞬间,屋里所有的说笑打趣都停了。 七八双眼睛,像被磁石吸住的铁钉,“唰”地一下,全都死死盯住了那个不起眼的布袋子。 眼神里有渴望,有兴奋,有难以置信,更多的是实实在在的、灼热的光亮。 空气中只剩下老烟枪那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轻响,以及几声不自觉加重的呼吸声。 林大生作为西河屯的队长,也作为打猎队的组织者,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庄重: “咱们这回收获不小。” 他目光扫过炕上炕下的队员们,着重看了一眼躺在炕梢、腿上还绑着夹板的林立杰。 为了给儿子报仇,他才参与这次的围捕。 “咱们打猎队一起围的那头白虎,那是真正的山神爷!皮子是顶顶的硬货,肉咱先零散着卖了,换了现钱。” 他顿了顿,拿起那小小的铅笔头和牛皮纸本子,“咱们一笔一笔来算,亲兄弟明算账,账目清楚了,大家心里也亮堂。” “先算村里和附近屯子卖肉的钱,”他翻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记录,“这笔账最清楚,谁家买了多少斤,啥价钱,都记着呢。一共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铿锵有力地报出数:“七十二块二毛四分!” 这个数目大家平日里零碎听着、心里也大致有数,此刻听到确数,还是忍不住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了,顶得上好几个壮劳力忙活一冬的工分钱。 “重点是——” 林大生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自豪,目光炯炯地看向苏清风。 “清风这次冒险出去,把剩下的好肉和那些零碎儿,换了多少钱回来。” 他把“冒险”和“好肉”这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暗示着这钱来得不易且路子不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苏清风。 去黑市确实有风险。 但为了赚钱也没办法。 谁让他们得罪人了。 苏清风表情依旧平静,像是没看到那些灼热的视线,只淡淡地接口,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共是……两百三十二块七毛两分钱。”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描淡写,但这数字却像一颗砸进滚油里的冷水,瞬间在屋子里炸开了锅! “嚯!” 蹲在墙角的张志强猛地吸了一口烟,结果呛得连声咳嗽,脸都憋红了,一边咳一边还忍不住瞪大眼睛重复。 “多……多少?二百三十二?!” “这么多!” 躺在炕上不能动的林立杰猛地撑起半个身子,牵扯到胸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只顾着惊呼。 “我的娘诶!清风哥,你没算错吧?真有这么多?!” “老天爷,真不少啊!” 平时话不多的王友刚也忍不住喃喃自语,伸出手指头似乎想算算自家能分多少,结果发现脑子有点不够用,只好搓着手,咧着嘴傻笑。 就连一向沉稳的刘志清也明显吃了一惊,咂摸了一下嘴,重重地点点头:“确实不少!这……这赶上咱以往忙活小半年的了!” 他看向苏清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佩服和探究。 屋里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和抽气声。 虽然都知道那白虎浑身是宝,也知道苏清风有门路能卖上价,但这个远远超出他们心理预期的数字。 还是让这些习惯了土里刨食、算计着几分几毛过日子的庄稼汉子们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狂喜。 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放光,互相看着,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那份难以置信的喜悦。 郭永强看着大伙这反应,更是得意,仿佛这钱是他卖出去的一样。 他笑嘻嘻地,用一种“你们都知道了吧”的语气大声补充道:“那是!得亏了清风哥有本事!你们猜怎么着?光是那根虎鞭,就卖了这个数——”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和小拇指叉开,比划了一个“六”字,激动地喊道:“六十块钱!整整六十块啊!” 这话无疑又投下了一颗更大的炸弹。 “多少?!六十块钱?!”张志强第一个失声喊出来,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好像没听清,“就……就那一根玩意儿?永强,你小子别是胡咧咧吧?” 不是他不信苏清风,而是这价格实在太骇人听闻。 六十块! 那能买多少斤粮食? 能扯多少布? “啥?六十块钱?”王友刚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的老天爷,那玩意是金子做的不成?够俺家一年的嚼咕了!” 躺在炕上的林立杰也忘了疼,撑着炕席的手都在发抖:“六十……六十块?就卖了根那……那东西?这……这……” 他“这”了半天,也没找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内心的震撼。 第276章 成立打猎队最要紧的一桩事 张志强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哑着嗓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他吧嗒了两下嘴,仿佛在回味那个天文数字: “俺滴个亲娘嘞……早就听老辈人念叨过,那玩意儿金贵,是城里那些有钱有势的大老爷们私下里求的宝贝……可这也太……太值钱了!六十块!清风小子,你这真是遇上贵人了啊!这得是有钱的人,才舍得掏这个钱?” 他这话像是往滚油锅里又浇了一勺水,顿时让屋里的议论声更热烈了。 “那可不!”郭永强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你们是没看见,清风哥主持竞拍的时候,那叫一个稳当!压根不像咱,见着那么多钱手都哆嗦!” “啥样人啊?穿干部服不?坐小汽车来的?”王友刚好奇地追问,眼里充满了对山外世界和大人物的想象。 苏清风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有些事,说得太细反而不美,留点想象空间,更能镇住场面,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林大生见话题越扯越远,赶紧咳嗽两声,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拿起那油亮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七十二块二毛四,加上二百三十二块七毛二……嗯,总数就是三百零四块九毛六分!大伙儿都抻脖子瞅瞅,心里默算默算,看这数对不对?” 虽然没人真上去扒拉算盘珠子。 那玩意儿在林大生手里就跟活物似的,别人也看不明白。 但一个个都极其认真地眯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按照自己最拿手的笨办法计算着。 “对!没错!是三百零四块九毛六!”张志强第一个喊出来,他脑子活络,算得快。 “嗯呐,是这个数!”刘志清也缓缓点头,皱纹舒展开。 “没错!队长算账准没错!”郭永强和王友刚也跟着附和。 躺在炕上的林立杰急得直拍炕席:“多少?三百多?哎呀妈呀,快分钱吧!让我摸摸啥滋味!” “好!”林大生重重一点头,把算盘往边上一推,“那咱就按老规矩办!清风分两成!老张也分两成!我嘛,顶了立杰的缺,跟着跑前跑后,操持杂事,分一成!剩下的永强、友刚、志清叔,你们三个也都辛苦了,每人也是一成!加一起正好是八成!剩下两成,充作队里的经费,年底结算要是有剩余,咱再均分!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应该的!清风和志强该拿大头!” “对,该拿!” 规矩是早定下的,公平合理,众人纷纷扯着嗓子表态,没有任何异议。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钩子钩住了一样,热切地投向炕桌上那堆即将属于他们的财富。 “那咱就开始分!” 林大生显得很豪气,挽起袖子,开始仔细地分钱。 厚厚的、各种面额的纸币——主要是旧版的第二套人民币,伍元、叁元、贰元、壹元,还有更小面额的毛票,以及一小堆叮当作响的硬币,在他粗糙的手指下被分成大小不等的几摞。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币摩擦的“沙沙”声和硬币碰撞的清脆响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先推出最大最厚实的一摞,推到苏清风面前:“清风,这是你的,两成,六十一块整!你点点!” 然后又数出几乎同样厚度的一摞,推到张志强面前:“志强,你的,也是六十一!” 张志强双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摞钱,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连声道:“哎,好,好!” 他粗糙得像老树皮的大手,极其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将钱捻开,一张一张地数,虽然知道林大生和苏清风都不可能出错,但这个数钱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享受和仪式。 接着,林大生又数出三摞稍少些的钱:“这是我的,一成,三十块五毛。” “永强,这是你的,三十块五毛。” “友刚,你的。” “志清,这份是你的。” 林大生也给自己数了一份,接着递给了儿子林立杰。 “爸,我。” “拿着吧。” 每个人接到钱,脸上都绽放出最质朴灿烂的笑容,眼睛眯成了缝,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数着。 数完了,又不约而同地做出同样的动作——撩开棉袄外襟,甚至解开里面褂子的扣子,小心翼翼地把钱塞进最贴身、最安全的内兜里,还忍不住用手在外面按了又按,感受着那厚实可靠的触感。 “这下可好了!这彩礼钱总算有着落了!”王友刚按着胸口,脸上泛着红光。 “哈哈,好好存着吧。” “俺得去供销社扯几尺好布,让孩儿他娘做身新衣裳,过年都没舍得!”张志强美滋滋地计划着。 林大生则咂摸着嘴:“今晚必须让俺媳妇包顿猪肉酸菜馅饺子!管够!再打二两散篓子!” 就连炕上的林立杰也攥着分到的三十多块钱,激动地说:“这钱够买不少好东西!俺得赶紧把伤养好,下次还得跟你们进山!” 林大生又装了一袋烟,就着油灯点燃,美美地吸上一口,眯着眼看着眼前这群欢天喜地的青年: “瞅瞅你们这点出息!这就美上天了?告诉你们,跟着清风,好好干,往后这样的好事少不了!咱这长白山,宝贝多着呢!” “没有,没有,是大家一起打猎的功劳。”苏清风立刻谦虚道。 “行了,钱分完了,都揣严实了,财不露白,回去别瞎嘚瑟!” 林大生笑着叮嘱大家,开始收拾他的木匣子。 “知道啦队长!”众人纷纷应和,心满意足地就准备下炕穿鞋。 苏清风也刚站起身,准备告辞回去。 “等等,大家先别急着走。” 林大生突然叫住了他们,脸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些。 “咋了,林叔?还有啥事?” 苏清风重新坐下,其他人也停住了动作,好奇地看过来。 林大生嘬了口烟袋,缓缓吐出烟雾,眉头微微皱着:“钱是分了,大伙也高兴。可咱差点忘了成立这打猎队最要紧的一桩事。” 第277章 黑瞎子沟 林大生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几分: “开春还有一个月挂零,黑瞎子沟里的狗熊,咱还得去会会它!” 这话像盆冷水,让屋里热烈的气氛稍微降了降温。 大家都想起来了,当初组织起来,最主要就是为了除掉这头祸害,它不仅伤过人,更关键的是,它盘踞的黑瞎子沟,是附近最肥的一片山场! “开春后,雪化了,林子里的宝贝就该冒头了。” 林大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庄稼人对山林的期盼,“榛子、蘑菇、蕨菜、猴腿儿……运气好了,还能碰上山参、灵芝!那才是咱屯子里的人,除了土里刨食外,最大的一笔进项!可那老黑瞎子堵在沟口,谁还敢进去?去年夏天,老赵家的大小子不就是进去捡蘑菇,差点把命丢里头?” 刘志清点点头,脸色也凝重起来:“队长说得对。那畜生不除,开春谁心里也不踏实。那沟里的东西,烂在山里也捡不回来,太可惜了。” “可不是嘛!”张志强磕磕烟袋锅,“那黑瞎子沟可是块宝地,往年哪家不进山划拉点东西换油盐钱?就让这畜生给祸害得不敢去了!” 郭永强摩拳擦掌:“那还等啥?咱现在人手够,家伙也还行,正好钱也分了,底气足!挑个日子,去把它端了!” 苏清风沉吟着,他比其他人更清楚猎熊的危险性,尤其是这种成了精、伤过人的老熊。 “林叔,那黑瞎子具体啥情况?最近有人见过吗?大概在沟里哪一片活动?” “开春前它应该刚醒窝不久,饿得慌,最是凶残。”林大生道,“谁也不敢贸然进去,具体窝点还不清楚,得进去摸。” “得先摸清它的路数和老窝。”苏清风冷静地说,“不能蛮干。熊这玩意儿,一枪打不死,发起狂来不得了。” “清风说得在理。”张志强表示赞同,“得智取。下套、设陷阱,或者找机会打巧枪。” 林大生看着苏清风:“清风,你主意多,枪法也好。这事,还得你多费心拿个大主意。眼看就要化雪了,时间紧迫。” 苏清风感受到众人投来的信任目光,点了点头:“行,林叔。这两天我准备一下,先进沟外围摸摸情况,看看雪地上的脚印和痕迹。等有点眉目了,咱再商量怎么动手。大伙也把猎枪、弓箭都检查好,火药备足。” “成!就这么定了!”林大生一拍炕桌,“大家都上点心!打了黑瞎子沟这头熊,不仅为民除害,开春整个沟的山货,咱屯子都能受益!这才是长远的大事!” 分钱的喜悦暂时被一项更艰巨,也更关乎集体利益的任务所冲淡。 但众人的情绪反而被调动起来,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和同仇敌忾的神情。 打猎队的小会开完,屋里那股子热乎气和烟味儿还没散尽。 郭永强、张志强他们几个揣着刚分到手的巨款,心里头火烧火燎的,互相招呼着,嘴里嚷嚷着“回家让婆娘瞅瞅”、“打二两酒”之类的话。 喧闹着穿上鞋,掀开厚门帘子,一个个缩着脖子走了出去。 炕上就剩下林大生、躺在炕梢养伤的林立杰,还有故意磨蹭在最后的苏清风。 林立杰因为腿伤不能动,但精神头很好,正美滋滋地反复数着自己那份钱,嘴里嘀嘀咕咕地盘算着买啥东西给家人。 苏清风没急着走,他帮着林大生把炕桌上的算盘、铅笔头和小本子收回那个宝贝木头匣子里。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立杰窸窸窣窣数钱的动静和林大生吧嗒旱烟的声音。 苏清风看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林叔,还有个事,刚才人多我没好提。” “嗯?啥事?” 林大生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抬起眼看他。 苏清风凑近了些,“就是那张白虎皮子。我寻思问问,鞣制得咋样了?还得多少工夫?” “那玩意急不得。”林大生摇摇头,“好皮子得慢慢来,硝啊、盐啊都得使唤到位,还得勤揉搓,不然糟蹋了东西。这才几天?毛针还没完全定住,皮板也得再软和软和。咋?你有啥想法?” 苏清风沉吟了一下,像是斟酌着用词:“嗯,是有点想法。昨天在镇上,不是碰上那个买虎鞭的主顾了么……人家不光是冲着虎鞭来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大生的反应,继续道:“话里话外的意思,对那张完整的白虎皮子,更是眼热得很。听说咱打下来了,当时就放了话,要是肯出手,价钱……绝对让咱们想象不到。” “哦?” 林大生抽烟的动作顿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但随即又微微眯了起来,露出思索的神色。 他没立刻接话,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想象不到的价钱?能有多想象不到?比那虎鞭还邪乎?” “只多不少。”苏清风语气肯定,“林叔,您想,那虎鞭再金贵,终究是……不好明面说道的东西。可这白虎皮不一样,整张的,没破相,毛色油光水滑,这玩意儿铺在太师椅上,或者挂在墙上,那是啥气派?有的是人愿意花大价钱充这个门面。” 这时,连炕上的林立杰都停下了数钱,支棱着耳朵听,忍不住插嘴:“我的娘,那得值多少钱啊?清风哥,那人真这么说了?” 苏清风冲他点点头,目光却依旧看着林大生。 林大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烟袋杆。 他何尝不知道这东西值钱? 当初剥皮的时候他就感慨,这真是山神爷赏下来的宝贝。 他原本的打算,确实是等鞣制好了,就这么好好收着,甚至想过要不要当成打猎队的“传家宝”似的供起来,毕竟这玩意儿稀罕,说出去脸上有光。 可是…… 他抬眼看了看这虽然宽敞却也有些陈旧的老屋,想到开春要买的种子、化肥。 儿子还没结婚,女儿还没出嫁。 他也得多赚些钱。 第278章 交给嫂子 林大生再想到苏清风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还借住在嫂子家…… 这年头,光有脸面顶不了饭吃啊。 “刚才分钱的时候,你咋不当着大伙的面说?” 林大生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苏清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这个年纪少有的通透和稳妥: “林叔,这事不小。那张皮子是大家伙共有的,卖不卖,不是我一两句话就能定的。我得先摸摸您这位队长的意思。您要是觉得坚决不能卖,得留着镇场子,那我也就不必在大伙跟前张这个嘴,平白惹争议。您要是觉得……可以考虑,那咱再一起商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充分尊重了林大生这个队长的权威,也考虑到了集体的意见。 林大生听了,心里很是受用,看向苏清风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赏。 这小子,本事大,却不骄不躁,办事有章法,心里有杆秤。 “唉。” 林大生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说实话,我是真稀罕那张皮子,心里头是想留着。可这年月……大家伙都缺钱啊。盖房子、娶媳妇、添牲口……哪一样不要钱?就像你说的,好东西得用在刀刃上。既然有人肯出大价钱,咱要是死抱着不放,也确实有点……有点那啥,是吧?”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征求苏清风的同意。 “是啊。”苏清风接话,语气平和,“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换成了钱,能办不少实在事。我确实也想攒钱起个房子,老借住嫂子家,不是长久之计。” 林大生重重地点了下头,仿佛下定了决心:“成!我明白了。这样,等过两天,皮子鞣制得差不多了,我召集大伙再开个小会,我再跟大伙说一遍。卖还是不卖,咱们投票决定。民主嘛,大家都说说想法。” “行,林叔,听您的。”苏清风爽快地应下,“那您先忙着,我回去了。” “嗯,回去吧。路上滑,小心点。” 林大生叮嘱了一句,看着苏清风掀开门帘走出去。 他重新装上一袋烟,却没有立刻点燃,嘴里喃喃自语:“白虎皮啊……可惜了了的……可这钱……唉……” 炕上的林立杰忍不住小声问:“爹,真要卖啊?那得卖多少钱啊?” 林大生回过神,瞪了他一眼:“多少钱?够你娶个媳妇再盖三间大瓦房的钱!睡你的觉,养你的伤!瞎操心!” 林立杰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咧嘴傻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三间大瓦房和新媳妇。 …… 苏清风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积雪,朝着王秀珍家小院走去。 远远地,就看到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宛如一条轻柔的丝带,给这冰天雪地增添了几分温馨与生气。 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饭菜的香味。 苏清风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嫂子,我回来啦!” 嫂子王秀珍从里屋探出头来,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容,说道:“清风回来啦,快洗洗手,饭菜都做好啦。” 苏清风应了一声,走进厨房,用大铁锅里的热水洗了洗手,又洗了把脸,顿时感觉清爽了许多。 他走进里屋,只见炕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几个黄澄澄的黄面馍馍,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一盘熏得色泽诱人的狍子肉,那独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一小碟咸菜,绿莹莹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这时,妹妹苏清雪也背着单间布袋书包,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嚷嚷着:“嫂子,我都饿坏啦!”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说:“快洗手去,洗完手咱们就吃饭。” 苏清雪应了一声,跑去厨房洗了手,然后麻溜地爬上炕,坐在炕桌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饭菜。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开始吃饭。 王秀珍夹了一块狍子肉放到苏清风的碗里,说:“清风,昨天出去辛苦啦,多吃点肉补补。” 苏清风笑着把肉又夹回嫂子的碗里,说:“嫂子,你也吃,你在家操持家务也不容易。” “清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让她多吃点。”王秀珍 苏清雪听了,连忙把肉夹到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嫂子对我好。” 王秀珍看着兄妹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说:“你们俩呀,都得好好的。这年头,能平平安安地吃顿饱饭,就是最大的福气啦。” 苏清风点了点头,说:“嫂子说得对,现在虽然日子苦点,但咱们在一起,相互照应着,总能熬过去的。” 一家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而又融洽。 苏清雪兴奋地跟哥哥和嫂子说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什么老师今天讲了个特别好玩的故事,同桌又因为调皮被老师批评啦,把大家都逗得哈哈大笑。 吃过饭,苏清雪主动帮着嫂子收拾碗筷,苏清风则来到厨房,打算帮嫂子干点活。 他看到嫂子正在水缸边洗碗,便走过去说:“嫂子,我来帮你洗吧。” 王秀珍直起身子,笑着说:“不用啦,清风,你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去歇着吧。” 苏清风坚持道:“嫂子,我不累。你每天在家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服,还要照顾清雪,比我辛苦多啦。今天就让我帮帮你。” 王秀珍拗不过他,只好把洗碗的位置让给了苏清风。 苏清风挽起袖子,认真地洗着碗,水凉得刺骨,他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但他丝毫不在意。 王秀珍在一旁看着,心疼地说:“清风,这水太凉了,你把手都冻红了,快别洗了。” 苏清风笑着说:“嫂子,没事儿,我皮糙肉厚的,不怕冷。再说了,这水虽然凉,但洗着碗,心里却暖乎乎的。” 过了一会儿,碗洗好了。 苏清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递给王秀珍,说:“嫂子,这是今天我分到的六十一块钱,你拿着,放好了。” 第279章 上山去黑瞎子沟探探 王秀珍苏清风接过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钱,有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一毛两毛,几分的。 她看着这些钱,心里一阵感慨,说:“清风,你辛苦了,我帮你存着。” 苏清风说:“嫂子,你也辛苦啦。这钱咱们先留着,后面盖房子啥的好用。” 王秀珍点了点头,说:“行,我先帮你存着。” 王秀珍把钱又用手帕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怀里。 接着苏清风帮着王秀珍把炕桌擦干净后,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嫂子,明天我得上趟山。” 王秀珍正拿着抹布的手顿住了,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苏清风,眉头不自觉地就蹙了起来:“又上山?这才消停几天?” “这次是去黑瞎子沟。” “什么,黑瞎子沟?那黑瞎子沟是啥好地方?那有狗熊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赞同。 刚刚分钱的喜悦还没过去,紧跟着就是这提心吊胆的事。 苏清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心。 “开春不等人。雪一化,那老黑瞎子活动更频繁,到时候更不好摸它的路数。我先跟志清去沟外围转转,不下死手,就看看脚印、摸摸它常走的路,顺便下几个夹子试试。有危险我们立马就撤。” 王秀珍还是不安心,“再说了,就你们两个人,万一……” “志清已经有一定经验了,眼神也好使,够用了。”苏清风解释道,“人多嘴杂,动静大,反而容易惊了那畜生。嫂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往深里闯。” 王秀珍看着他坚定沉稳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 苏清风这个人,看着话不多,性子却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叹了口气,把抹布扔回盆里,水花溅起几点。 “行,劝不动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和浓浓的忧虑,“家里你不用操心,雪儿有我。但你自个儿……千万千万注意安全!那可是狗熊,不是野鸡兔子!听到啥不对劲,别逞强,赶紧跑!知道不?” “嗯呐,知道。”苏清风点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啥时候回来?” “看情况,快的话下午,慢的话……估计得天擦黑。” “唉……”王秀珍又是一声长叹,不再多说,转身去厨房给他准备明天要带的干粮。 几个最抗饿的贴饼子,还有一块咸菜疙瘩。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线勉强透过冰冷的窗户纸。 苏清风已经收拾利索,穿上了耐磨的旧棉袄棉裤,脚上是厚厚的棉鞋,背上了那个沉甸甸的背篓。 里面装着几副沉重的铁夹,一捆结实的麻绳,一把柴刀,还有王秀珍塞进来的干粮和水壶。 牛角弓和猎枪当然也要带着。 他推开院门,清冽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刘志清已经等在外面了。 同样一身厚重的行头,狗皮帽子压得低低的,肩上也背着猎枪和弓箭,还有一个旧背篓。 他踩了踩冻得发麻的脚,看到苏清风出来,咧嘴笑了笑:“走吧,清风哥。趁日头没高,凉快,好赶路。” 苏清风被他逗笑了。 “你是真不怕冷啊!” “怕冷归怕冷,怕也不能暖和不是。” “哈哈,走吧。” 两人不再多话,并排朝着西河岭走去。 他们的脚步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传出去老远。 屯子里大多人家还没起炕,只有零星几声犬吠。 进到后山,就是一望无际的林海雪原。 黑瞎子沟和上次去打白虎的红松林完全是两个方向。 他们朝着黑瞎子沟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辨认,积雪更深,时常需要拨开挡路的枯枝。 刘志清一边走,一边眯着眼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时不时停下来,用手里的小棍拨开地上的积雪,仔细观察着下面的泥土和落叶。 “清风哥,你看这儿。”刘志清蹲下身,指着一处雪地被什么东西蹭过的模糊痕迹,又捏起一点碎屑闻了闻,“像是野猪群过去没多久,看这蹄印子,个头不小。” 苏清风也蹲下来仔细看:“嗯,是往东边林子去了。咱这趟不碰它们。” 走了约莫2个多小时,日头升高了些,但林子里依旧阴冷。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地势也开始起伏。 “快进黑瞎子沟的地界了。” 刘志清喘了口气,指着前面一道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梁。 “过了那道梁,下面就是沟塘子。” 他抹了把额角细微的汗珠,虽然天冷,但连续走山路还是让他身上发了层薄汗。 刘志清看向苏清风:“清风哥,咱歇歇脚,啃点干粮垫补垫补?攒点力气,前头道更不好走,也得让肚子有点食儿,不然待会儿心发慌。” 苏清风也正有此意。 连续两个多小时的雪地跋涉,体力消耗不小。 他点点头:“行,志清,找个背风的地方。” 两人环顾四周,找了处背靠着巨大岩石的洼地,这里能避开一些凛冽的山风。 苏清风放下沉重的背篓,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刘志清也卸下装备,长长舒了口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一块比较干燥的石头上,捶打着有些酸胀的腿。 “哎呦俺这老腿……”刘志清一边捶一边感慨。 “年纪轻轻的说这些。” 苏清风从衣服里拿出那个用干净布包着的干粮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冻得有些硬邦邦的苞米面贴饼子,还有一块乌黑的咸菜疙瘩。 他也不嫌硬,张嘴就咬了一口饼子,费力地咀嚼着。 饼子冰冷粗糙,拉嗓子,得就着冷水才能咽下去。 又解下水壶,拔掉塞子,喝口水,顺顺。 寂静的山林里,只有两人咀嚼干粮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吹过树梢的风声。 “清风哥,”刘志清咽下嘴里的食物,压低了些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说……那黑瞎子,真能在这片儿?” 苏清风也放低了声音:“十有八九。你看这一路上,虽然大雪盖了不少旧痕迹,但刚才路过那片柞树林,树干上还有老爪子印。沟里食物比山上多,开春前它饿得慌,不会离窝太远。” 第280章 下陷阱 “嗯。” 刘志清表示同意,又咬了一口咸菜,咸得他龇牙咧嘴,赶紧就着冷水往下送。 “这玩意儿,真是齁咸……不过顶饿。咱们在前面选个地方下夹子吧,不知道能碰上它们不?” “看运气。”苏清风喝口水,看着远处那道山梁,“夹子下的都是它可能经过的兽径和喝水的地儿。这东西灵性,能不能踩上,难说。就算夹不到它,能夹个狍子野兔,也不白跑一趟。” “那倒是。”刘志清点点头,随即又有些忧心,“就怕夹子别让别的玩意碰了,或者让雪彻底埋了。过两天还得来看看。” “嗯,肯定得来看。”苏清风肯定道,“还得往深处再摸摸,找找它的老窝。不然开春后,它活动范围大了,更不好找。” 刘志清三下五除二把手里冰冷的饼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饼子渣。 “清风哥,我吃好了。” 他看着苏清风还在细嚼慢咽,便说道:“清风哥,你慢慢吃,不急这一会儿。我瞅瞅这附近有没有啥新鲜脚印。” 说着,他站起身,拿着猎枪,在不远处的雪地里仔细探查起来。 苏清风看着刘志清认真的背影,慢慢吃着手里冰冷的干粮。 这趟进山,虽然只是侦察,但带着刘志清确实没错。 刘志清比较仔细,能发现很多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过了一会儿,刘志清回来了,摇摇头:“没啥新发现,还是些旧印子。这雪帮了忙,也添了乱,啥都盖住了。” 苏清风也吃完了最后一口饼子,把水壶塞好,站起身:“没事,咱的主要目的就是摸到它活动的地界。走吧,志清,趁日头还好,咱过了前面那道梁,看看沟里的情况就往回撤。” “成!”刘志清重新背起背篓,精神头似乎又回来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踩灭了刚才休息的痕迹,再次朝着那道白雪皑皑、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的山梁走去。 冰冷的干粮提供的热量开始在身体里慢慢散发,支撑着他们继续探索。 越靠近山梁,两人变得更加警惕,脚步放得更轻,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四周的树木、岩石和雪地。 “志清,你看那边!” 苏清风突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指着左前方一片向阳坡上的几棵粗壮柞树。 刘志清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只见那几棵柞树的树干下部,深色的树皮被粗暴地刮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惨白色的木质,上面清晰地留着几道深刻的、令人心惊的爪痕,每一道都几乎有小孩巴掌宽。 旁边的雪地上,虽然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出几个碗口大小、深陷下去的巨大掌印。 两人对视一眼,屏住呼吸,猫着腰,极其小心地靠了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狸猫。 刘志清蹲在爪痕前,伸出带着厚手套的手,虚虚地在那最深的爪痕上比划了一下,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是它,没跑!看这爪印的深度和间距,个头指定不小,估摸着得有个四五百斤挂零!这是蹭痒痒留下的。这家伙,真把这当自家炕头了,蹭得还挺舒坦。” 他又像老侦探一样,仔细勘查着雪地上那些巨大的脚印走向和深浅:“看这方向,是往沟里深处去了。脚印边缘还没被风吹糊,雪茬子也硬得没那么快,估计是昨天后半夜或者今天凌晨留下的,新鲜着呢!” 苏清风则快速观察着四周的地形,脑子飞速运转:“这地方是个陡坡口,两边都是密实的灌木丛,不好走。它从这边过去,按它的懒劲儿和习惯,八成还会从原路返回。志清,你看这儿,” 他指着爪痕下方不远处,一个脚印相对集中、略显杂乱的地方,那里正好有棵小腿粗的柞树幼苗,“在这下两个铁夹咋样?” “嗯,这地方选得不赖!眼毒!” 刘志清赞同地点头,眼神里带着佩服,“这黑瞎子,别看看起来笨拙,其实精着呢,走熟了的路,它不爱轻易改道,嫌费劲。这坡口是必经之路。来,把咱的‘大家伙’请出来!” 两人轻手轻脚地放下背篓,取出那两副最沉重、泛着冷冽寒光的特大号踩夹。 这种夹子由粗壮的铁环和强劲的弹簧构成,力道极大,专门用来对付黑熊、野猪这类大型猛兽,一旦踩中,非死即残。 “这玩意儿可得弄稳妥了。” 刘志清一边检查着夹子的弹簧和触发机关,用戴着厚手套的手指试着扳动了一下,确认其灵敏度和咬合力,一边压低声音念叨着老猎手之间流传的玩笑话。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下‘阎王扣’前得念叨两句,别没请动山神爷,反倒把自家脚趾头当贡品送了。” 苏清风也被他逗得嘴角微扬,但手上的活儿一点没停。 他先用带来小铁锹小心翼翼地清理开选定区域的积雪,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黑土。 然后换上一把结实的铁镐,使劲刨开冻土,挖出一个刚好能容纳铁夹的浅坑,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 刘志清检查完夹子,也过来帮忙,两人配合默契。 将第一个沉重的铁夹稳稳地放入浅坑,调整好角度,确保触发板水平且灵敏。 接着,苏清风拿出带来的铁钎和结实的老麻绳,将连接铁夹的粗铁链的另一头,在那棵柞树幼苗根部牢牢地绕了几圈,打了个打死扣的猪蹄结,又用铁钎将链环深深砸进冻土里固定。 “好了,链子拴结实了,就算它真是头牛犊子,也甭想挣开。”刘志清用力拽了拽链条,确认道。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伪装步骤。 苏清风极其小心地将刚才挖出的浮土和积雪一点点撒回去,仔细地掩盖住铁夹的轮廓和大部分链条,只留下最关键的触发板区域薄薄一层。 然后,他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一小节已经冻得硬邦邦、颜色深暗的白虎下水,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臊气。 他将诱饵固定在触发板附近的一根小树枝上,让其气味能慢慢散发出来。 “嘿,这饵料够硬!那黑瞎子鼻子灵得很,闻着这味儿,保准挪不动道儿。”刘志清小声赞道。 最后,苏清风抓来一把附近的枯叶和细碎的雪沫子,极其轻柔地撒在伪装好的夹子和诱饵上,做得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天衣无缝。 第281章 真黑熊 做完这一切,苏清风他退后几步,眯着眼仔细观察,又从不同角度看了看,确认看不出明显破绽。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一小截鲜艳的红布条,撕成细条,仔细地绑在旁边那棵大柞树低矮的树枝上,打了个醒目的记号。 “成了。” 刘志清也退后两步,眯着他那双老猎眼上下左右审视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阎王殿’算是给它搭好了。就看哪个倒霉蛋先来踩了。最好别是傻狍子或者野狗子,白瞎了咱这好夹子和白虎饵料。” “一个不够保险,”苏清风目光扫向十几米外另一处兽径的岔口,“那家伙鬼精,不一定直着走。志清,咱在旁边那条小岔道上,再给它备一桌‘酒席’。” “得嘞!给它来个双喜临门!” 刘志清会意,两人又如法炮制,在另一处疑似黑熊可能经过的狭窄路径上,小心翼翼地布下了第二个“阎王扣”。 同样仔细的选址、下夹、固定、伪装、放置诱饵、做标记。 布置第二个陷阱时,刘志清一边用铁钎砸着固定链子的木桩,一边低声跟苏清风交流:“清风哥,你说狗熊,这两天能上套不?这开春前后,它肚子里没啥油水,正馋得慌呢。” “可能性很大。”苏清风仔细地撒着雪,“就看它今晚或者明晚会不会循着味儿过来。这饵料味道冲,能传出去老远。” “但愿吧……要是真能夹住它,咱屯子开春可就安生了,还能得一张好熊皮、不少熊胆熊油,那又是不少进项。” 刘志清眼里闪着期待的光,但随即又谨慎起来,“不过咱俩明天可得早点过来看看,万一夹住了,得赶紧处理,不然招来别的猛兽,或者它挣扎跑了,带着夹子钻进老林子深处,那就麻烦了。” “嗯,天一亮就过来。”苏清风郑重地点点头。 两个陷阱布置妥当,日头已经升上高天。 现在太阳晒在身上,有点温度了。 估摸着离开春也不远了。 两人仔细清理了周围他们活动留下的痕迹。 以及那鲜艳的,在灰白背景中格外显眼的红布条记号。 确定没留下太多人的气味和痕迹。 他们背起背篓,这背篓因为用掉了最重的夹子,变得轻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有完成第一步任务的轻松,可更多的是对黑瞎子沟深处未知区域的警惕。 “走,志清。”苏清风压低声音,指着黑瞎子沟更里面的方向,“咱再往里探探,摸摸它的底。记住,一有不对劲,马上撤!” “放心吧,清风哥,俺跑得是不快,但藏起来的本事还是有的。”刘志清紧了紧背带,握紧了手里的老套筒猎枪。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小心翼翼地翻过了那道象征性的山梁,真正进了黑瞎子沟的深处。 这儿的树又高又密,柞树、椴树和黑松居多,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光线更暗了,积雪因为被遮挡,显得更厚,也很少有人和野兽踩过。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踩雪的“嘎吱”声和有点重的呼吸声。 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周围弥漫开来。 他们走得特别慢,每走一步都先用脚试试,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响。 眼睛像雷达似的,不停地扫视着前方、左右,连头顶的树杈都不放过,就怕有冬眠的熊在树洞里。耳朵也竖得直直的,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清风哥,你看这儿。”刘志清又蹲下,指着雪地里一处明显被翻动过的地方。那儿的积雪被刨开,露出下面的泥土和腐烂的树叶,还有几个被啃过的松塔碎片。“像是它扒拉过找吃的。” 苏清风蹲下,用手指捏起一点潮湿的泥土闻了闻,又看了看那些牙印:“是它,没错。看这爪印,还是那家伙。它就在这附近活动,没跑远。” 越往里走,发现的痕迹就越多、越新鲜:被掰断的树枝、巨大的粪便,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巨大掌印。 这些迹象都表明,他们正在接近那头黑熊的核心活动区域。 两人的神经越绷越紧,几乎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刘志清甚至悄悄把猎枪的保险打开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们沿着一条隐隐约约的兽径,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前面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的另一头,是个背风向阳的小土坡。 就在这时,刘志清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拉住苏清风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清……清风哥!看……看那边坡底下!” 苏清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小土坡的底部,背风的地方,积雪相对少些,露出黑褐色的地面和乱石。 而就在那乱石和枯枝之间,赫然有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身影背对着他们,蜷缩在那里,好像在拨弄着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那是一头体型特别壮硕的黑熊! 它厚重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黑褐色的油光,肩背部的肌肉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山。 就算隔着近百米的距离,依然能感受到那庞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 两人瞬间屏住呼吸,心脏好像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手心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竟然真的撞上了! 而且距离这么近! “老天爷……” 刘志清用气声喃喃自语,握枪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苏清风也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他轻轻拉了刘志清一下,两人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蹲下身,借助灌木丛的掩护,藏住了身形。 “别出声……别动……” 苏清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提醒,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背影。 那头黑熊好像并没有发现他们,依旧专心地拨弄着眼前的东西。 偶尔发出不满的哼哼声,好像没找到什么好吃的。 第282章 这可不兴买一送一 它在那拨弄了好一会儿,瞧那模样,似是有些烦躁了。 庞大的身躯微微动了动,厚重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就跟流动的墨团似的。 它脑袋不太灵光地转动着,像是在寻个更舒服的姿势。 苏清风和刘志清躲在暗处,大气都不敢出,心脏“怦怦”直跳,眼睛死死盯着那巨大的背影,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那黑熊彻底转过了身! 两人这下看得真真儿的! 只见这黑熊粗短的嘴和半张脸上,沾满了暗红色、半凝固的血,看着就吓人。 它一只前掌按着一只被撕得稀烂、都看不出是雪兔的东西,另一只掌上锋利的爪子还勾着几缕白兔毛和碎肉。 它好像刚饱餐一顿,嘴角还滴着血,小眼睛里透着猎食后的凶狠和满足。 这血淋淋的场景,在这寂静又肃杀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原始,骇人! “俺的娘诶……” 刘志清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还好及时用手捂住嘴,可那惊恐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他下意识往后缩,老套筒猎枪的枪口也微微抖着。 苏清风头还好,见过的场面比这吓人多了。 他强压着,稳住呼吸,轻轻按住刘志清紧绷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千万别乱动。 面对正在进食的猛兽,挑衅就是找死。 可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对峙时刻,更糟的情况来了! 另一侧靠近土坡的密林里,传来“咔嚓咔嚓”声,那是粗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更大、更壮硕的黑影,慢悠悠从树林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头熊比第一头还大一圈,肩背又宽又厚,走起路来地面都跟着颤。 它径直走向第一头熊,对那血淋淋的雪兔没兴趣,只是用鼻子嗅了嗅同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打招呼。 两只! 竟然是两只黑熊! 看它们那平和甚至亲昵的样子,很可能是一对! 苏清风和刘志清的心一下沉到谷底,冷汗湿透内衣,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一头成年黑熊就难对付了,两头在一起,危险程度可不是一加一,那是成倍往上翻! 要是被发现,被当成威胁,两人几乎没活路。 “完犊子了……” 刘志清脸白得像纸,小声绝望地嘟囔,握枪的手抖得更厉害,都快拿不稳了。 “咋……咋整啊,清风哥?俩……俩家伙!” 苏清风心里也狂震,但他知道,慌乱就是死路一条。 他死死盯着两只熊,用最低最低、几乎没声音的气流声说:“别动……千万别动……也别出声……等……等它们自己离开……” 他暗自庆幸刚才没贸然开枪,不然现在面对的就是两头被激怒的狂暴巨兽! 两人像被冻僵的雪雕,趴在冰冷的雪地里和灌木丛后,呼吸都停了,尽量降低存在感。 时间好像被拉长无数倍,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熬。 那两只黑熊好像没发现近在咫尺的潜伏者。 后来那头大熊对兔子没兴趣,用脑袋拱了拱同伴,像是在催它走。 先那头熊又啃了两口兔肉,很快就吃掉了。 两只庞然大物并排站着,那视觉压迫感,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它们晃着大脑袋,四处嗅了嗅,然后慢悠悠、一前一后朝着和苏清风他们藏身处相反的密林深处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和躯体刮擦灌木的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那两个黑影彻底消失在密林阴影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苏清风和刘志清还是一动不敢动,又等了十几分钟,确认没动静了,两人才像被抽了骨头,瘫在雪地里。 “哎呦俺的亲娘四舅奶奶……”刘志清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手脚都是软的,“吓……吓死俺了……俩黑瞎子……这要是被发现了,咱俩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苏清风也感觉后背冰凉,全是冷汗。 刚刚离的这么近,要是真被发现,还真可能被两只狗熊解决在这里了。 “快走!这儿不能久留!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回来!” 两人惊魂未定,背起背篓,也顾不上脚步轻重,只想赶紧离开这可怕的地方,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拼命往回跑。 他们刚跑出不到一里地,气喘吁吁以为脱离险境时。 旁边一丛茂密、被积雪压弯的刺楸灌木后,毫无预兆地猛地窜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是刚刚那只啃肉的狗熊。 它好像被他们奔跑的动静惊扰,或者是循着气味跟过来的,小眼睛里闪着警惕和凶光,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性吼叫,作势就要扑过来! “妈呀!” 刘志清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这突然的变故让苏清风也头皮发麻,肾上腺素飙升! 他瞬间意识到,转身逃跑来不及了! 这么近的距离,把后背暴露给一头受惊且有攻击意图的黑熊,就是自杀!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风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毫不犹豫,猛地停下脚步,身体瞬间转向,同时肩膀顶起一直握在手中的猎枪! “志清趴下!”他大吼一声! 根本来不及仔细瞄准!凭着多年打猎的肌肉记忆和惊人的冷静,转身瞬间,枪口大致对准那黑熊前方不到五米处的雪地。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炽热的火舌从枪口喷出,大量铁砂呈扇形狂暴射出,狠狠轰击在积雪和冻土上,溅起一大片雪沫泥点! 巨大的轰鸣声和突然爆发的火焰,极大地震慑了那头黑熊! 它猛扑的动作瞬间僵住,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叫,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危险气息吓了一大跳! 它本能地人立而起,惊疑不定地看着枪响方向和那两个散发着硝烟与危险气味的人类。 “嗷呜——!” 它发出威胁性咆哮,但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显得犹豫又惊惧。 “快走!往梁上跑!” 苏清风趁着这短暂间隙,一把拉起吓懵的刘志清,也顾不上看结果,转身使出吃奶的力气往来的山梁拼命狂奔! 毕竟附近还有一只狗熊,不能纠缠。 第283章 惊魂野猪 那黑熊在原地烦躁地转了两圈。 看了看地上那个冒烟的弹坑,又看了看越跑越远的两个人,最后好像还是更怕那声巨响和火药味。 它没再追,只是不甘心地朝着他们逃跑的方向又吼了几嗓子,然后一扭头,飞快地钻进了旁边的密林里,没影儿了。 苏清风和刘志清一路不敢回头,玩命地爬上了那道山梁。 直到确定后面真的没东西追了,才两腿一软。 “噗通”一声瘫倒在雪地上,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心脏“咚咚咚”跳得像要砸穿胸口,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脸色煞白,狼狈不堪,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差点就命没了。 谁敢单挑两只狗熊啊。 苏清风自然也没多大胜算。 一巴掌能乎死人的东西。 “两……两只……”刘志清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声音还在抖,“这黑瞎子沟……真成熊窝了!清……清风哥……刚才……刚才要不是你……咱俩就……” 苏清风也慢慢缓过劲来,摇摇头,望着黑瞎子沟的方向,脸色特别严肃:“这地方……比想的还邪门。赶紧回去,得马上告诉林叔和大伙儿!”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刘志清感觉腿还是软的。 他们不敢再多停留一刻,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方向赶。 回去的路感觉比来的时候长了好多。 虽然太阳还挺高,但两人心里揣着事,又刚受了惊吓,总觉得林子里的风吹草动都可疑,时不时就紧张地回头看,生怕那黑熊又不声不响地跟上来。 “清风哥。”刘志清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后怕地说,“刚才可真悬啊……俺这心到现在还蹦跶呢……你说那家伙,咋就悄摸声地摸到咱旁边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熊看着笨,在林子里走动其实轻得很。”苏清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低声说,“尤其是它想偷袭的时候,更能憋着气。以后进这种老林子,得更小心,耳朵得竖起来听。” “嗯呐,这回可长记性了。”刘志清重重地点点头,又摸了摸胸口,“俺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再吓一回喽。” 走着走着,刘志清又想起个事,有点担心地问:“哎,清风哥,咱刚才开枪,动静那么大……不会把另外那一只也给招来吧?” 苏清风沉吟了一下:“说不准。枪声传得远,有可能惊动它们。所以咱得更快点走,离开这一片。” 这话让两人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又绷紧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眼看就要走出黑瞎子沟的地界,两人心里刚稍微踏实点,突然—— “咔嚓!” 旁边一棵枯树大概是冻脆了,一根不小的树枝突然断裂,掉下来砸在雪地上,发出挺大的声响。 这突然的动静把精神高度紧张的两人吓了一大跳! 刘志清更是“嗷”一嗓子,差点把枪扔了,猛地就往一棵树后躲。 “啥…啥玩意儿?!”他声音都变调了。 苏清风也瞬间举起了枪,心脏又是一阵狂跳,迅速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等看清只是一根掉下来的枯树枝,他才长长松了口气,放下枪,无奈地笑了笑:“没事,志清,就是根树枝冻掉了。” 刘志清也看清了,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呦俺这胆子……真是被吓破瓢了……草木皆兵了都……” 苏清风拍拍他的肩膀:“正常,刚经历那么一遭,谁都心慌。快到了,加把劲。” 这话让两人刚刚稍微放松一点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 眼看就要彻底走出黑瞎子沟那片让人压抑的林地边缘,已经能看到前方相对开阔的疏林地带。 突然! 右前方一片茂密的、挂着冰雪的榛柴棵子里,猛地传来一阵“咔嚓咔嚓”急促而狂暴的树枝断裂声! 紧接着,一个灰黑色体型壮硕獠牙外翻的身影,低着脑袋,红着眼睛,“哼哧哼哧”地就朝着他们两人所在的方向猛冲了过来! 竟然是一头受了惊的野猪! 看那体型,起码得有两百来斤,奔跑起来像个小坦克,气势汹汹! 这真是才离熊口,又遇野猪! “俺的娘诶!” 原先还以为又是什么树枝断了。 刘志清吓得魂飞魄散,刚刚经历完黑熊惊吓的他,腿肚子彻底转筋,别说跑了,连躲闪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叫。 苏清风也是头皮一炸! 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端起了猎枪! 然而,野猪冲刺的速度极快,而且路线飘忽,仓促间很难瞄准要害! “志清!闪开!去树后!”苏清风暴喝一声,猛地向旁边一棵粗壮的柞树后一闪! 那野猪显然是受惊狂奔,并非特意攻击他们,但冲刺路线正好对着他们!眼看就要撞上吓傻了的刘志清!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风背靠树干,极力稳住呼吸,枪口迅速追随着野猪冲刺的身影! 就在野猪即将从刘志清身旁几米处冲过的瞬间。 “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这一次,苏清风瞄准的是野猪相对致命的脖颈部位! 高速喷出的铁砂大部分狠狠砸在了野猪的颈侧和前肩位置! 巨大的冲击力打得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嚎,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地侧翻在地,在雪地上滑出去好几米,溅起一片雪泥! 鲜血瞬间从它颈侧的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白雪。 但它并没有立刻毙命,反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发出凶暴的“哼哼”声,眼睛更红了。 “补枪!打头!” 苏清风一边飞快地重新装填火药和铁砂,一边冲着惊魂未定的刘志清大喊。 刘志清被这一喊,总算回过神来,看到那野猪还在挣扎,求生的本能和猎手的血性也涌了上来。 他颤巍巍地举起自己的老套筒,对着野猪的脑袋。 第284章 不甘心 “妈的!” 刘志清扣动扳机,期待的枪声没有响起。 只传来一声清脆又令人绝望的“咔嚓”声——猎枪关键时刻卡壳了! “啊!”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延误,那头受了重伤、陷入疯狂的野猪已经挣扎着暴起! 它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嚎,低着头,凭借着一股蛮横的垂死力气,猛地朝着离它最近的刘志清狠撞过去! 刘志清根本来不及躲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整个人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撞得离地飞起,后背重重砸在后面一棵老柞树的树干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软软地瘫倒在树根下,当时就眼冒金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猎枪也脱手飞了出去。 野猪自己也因为这一下猛冲而再次失去平衡,前蹄一软,硕大的猪头几乎就顶在瘫倒的刘志清腿边,腥臭的热气喷在他脸上,那双充血的小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挣扎着还想用獠牙去拱他! 人和猪几乎滚作一团,情况万分危急! “志清!” 苏清风看得目眦欲裂! 他本能地再次抬起猎枪,但瞬间就压下了这个念头。 距离太近了! 霰弹枪覆盖面太大,这个角度开枪,铁砂肯定会把刘志清也打成筛子! 没有丝毫犹豫! 苏清风猛地将猎枪往身后一甩,顺势从肩后摘下了那柄沉甸甸、打磨得油光锃亮的牛角弓! 抽箭! 搭弦! 开弓!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弓弦被拉成满月,苏清风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野猪那不断冒着血沫子的脖颈伤口。 那是它现在最脆弱的地方! “嗖——噗嗤!” 一支尾羽颤抖的利箭离弦而出,带着尖啸,精准无比地狠狠扎进了野猪颈侧那处还在淌血的弹孔深处! 几乎整支箭杆都没了进去! “嗷呜——!” 野猪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一声极其凄厉,穿透力极强的惨嚎。 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胡乱蹬踏。 将周围的积雪和泥土搅得一片狼藉。 但这一次,它再也没能站起来,挣扎迅速减弱,最终彻底瘫软在血泊之中,只有四肢还在无意识地微微颤动。 总算解决了…… 苏清风长吁一口气,感觉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他立刻扔掉弓,扑到刘志清身边:“志清!志清!你咋样?伤到哪儿了?” 刘志清被撞得七荤八素,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喘上气,声音嘶哑: “没……没事……死不了……就是后背……好像被撞散架了……哎呦俺的娘……” 他试着想动一动,左脚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脚……脚好像崴了……” 苏清风赶紧检查了一下,还好没见明显外伤,骨头应该也没大事,就是脚踝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像个发面馒头。 他把刘志清搀扶起来。 接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旁边那头已经断气,却依旧温热肥硕的野猪身上。 两百多斤的肉啊!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就这么扔在这荒山野岭喂狼喂熊,实在是太暴殄天物,太让人肉疼了! 刘志清显然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他顺着苏清风的目光看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满是不舍和挣扎: “清风哥,这……这么大个家伙……就这么扔了?太……太可惜了……够咱们吃一年了,即使卖钱也能卖个好价格。” 他们两个人,都想着带着这大家伙。 苏清风眉头紧锁,内心激烈斗争。 理智告诉他,带着这么重的伤号,再拖着两百多斤的死猪,在这雪地里根本走不快,万一那黑熊循着味追来,就是死路一条。 可看着这到手的肥肉,想着家里嫂子和小雪期盼的眼神,这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他环顾四周,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还高挂着,还有段时间西下。 “他娘的!” 苏清风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赌一把!志清,你还能动弹不?咱俩试试,看能不能做个简易爬犁,把这野猪拖回去!就这么扔了,我他娘的也不甘心!” 刘志清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挣扎着想站起来: “能!咋不能!就是瘸了条腿,俺还有手有胳膊!搭把手的事!” 说干就干! 苏清风先把刘志清搀扶到一棵树下靠着,让他先缓缓。 自己则拔出别在后腰的柴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 “得找几根结实又顺溜的桦木或者柞木枝子,做爬犁的辕子。” 苏清风一边念叨着,一边走向不远处几棵碗口粗的小桦树。 桦木木质坚硬又相对有韧性,是做拖架的好材料。 他选中两根粗细合适、相对笔直的长树枝,抡起开山刀,“吭哧吭哧”地砍了起来。 锋利的刀刃砍进冻得硬邦邦的木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木屑飞溅。 “清风哥,你砍粗的,俺……俺来收拾细的藤条!” 刘志清忍着脚疼,单腿蹦跶着,用随身带的匕首,费力地割着附近一种韧性极强的山葡萄老藤,准备用来捆绑。 山林里暂时只剩下砍伐和割扯藤条的声音。 两人都憋着一股劲,想着尽快把爬犁弄好,拖着战利品离开这是非之地。 苏清风砍得手臂发酸,总算放倒了两根足够长的桦木杆。 他又迅速地把枝杈削掉,将两根木杆并排放在地上,作为爬犁的主干。 “志清,藤条弄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清风哥,这老藤真结实,差点把俺刀崩了口子!” “快拿过来!” 苏清风接过刘志清递过来的几根长长的藤条,开始熟练地将它们缠绕在两根并排的桦木杆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捆扎结实,形成一个简易的网状拖底。 他的动作很快,这是山里人必备的手艺。 “嘿,清风哥,你这手艺不赖啊,跟谁学的?”刘志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 “跟我爹以前进山撵皮子时看的,自己瞎琢磨的。” 苏清风头也不抬,手下不停,“可惜没带更多工具,不然能做得更牢靠点。希望这玩意儿能撑到屯子。” “肯定能!这野猪死沉死沉的,肉瓷实!” 刘志清乐观地说,仿佛已经看到了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 “嗷呜——!!!” 第285章 亏到姥姥家了!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浑厚,充满压迫感的熊吼,猛地从黑瞎子沟深处的传来! “这是?” 刘志清疑惑着。 “嗷呜——” 距离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那吼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 “糟了!”苏清风心头一紧,“是那家伙!它闻着血腥味过来了!” 枪声和野猪临死前那么大的动静,加上这弥漫开来的浓重血腥气,对于一头饥饿的熊来说,就像是开饭的钟声! 这个时候再鸣枪恐吓,恐怕非但吓不走它。 反而会更加激怒它,或者把它直接吸引到眼前来! 看看地上这头还在淌着热血的肥硕野猪,再看看身边脚踝受伤,行动困难的刘志清。 苏清风瞬间做出了决断。 “野猪不能要了!” 他当机立断,语气斩钉截铁。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招灾的诱饵!再耽搁,咱俩都得搭进去!志清,能走不?咱必须立刻离开这儿!” 刘志清看着那头足足两百多斤的肥野猪,脸上肌肉心疼得直抽搐,这可都是肉啊! 够全家吃上好久了! 但他也明白轻重缓急,咬着牙点点头:“能……能走!就是得慢点……可惜了这猪了……真他娘的肥啊……” “命比肉重要!”苏清风用力把他搀扶起来。 刘志清的左脚一沾地就疼得龇牙咧嘴,根本使不上劲。 苏清风环顾四周,目光锁定边上一棵桦树枝。 他拔出别在柴刀,抡圆了胳膊。 “咔嚓”几下,利落地砍下一根长度合适的粗树枝,又飞快地用刀削掉枝杈,粗略打磨了一下,做成一个简易的拐杖,塞到刘志清腋下。 “凑合用着,省点力!” “哎,好……” 刘志清感激地接过拐杖,架在腋下,果然能借上不少力。 这时,又是一声更为清晰的熊吼从山林深处传来,似乎又近了些,甚至能隐约听到大型躯体碾过灌木的“咔嚓”声。 两人不敢再有丝毫留恋,苏清风搀扶着刘志清,后者拄着临时拐杖,一瘸一拐地,尽可能快地朝着远离黑瞎子沟,通往屯子的方向挪动。 幸运的是,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林间光线还算充足,能看清道路。 他们来时为了下陷阱和追踪熊迹,走得慢,实际上离屯子并不算特别遥远。 脱离了最危险的地带,知道那熊大概率会被野猪尸体吸引,暂时不会追来。 两人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逃命似的紧张感渐渐被一种疲惫和遗憾所取代。 脚步也从最初的仓惶疾走,变成了现在略显沉重但稳定的慢行。 “唉!可惜了了!” 刘志清一边拄着拐杖吃力地走着,一边忍不住频频回头,望着早已看不见的野猪方向,唉声叹气,脸上的表情肉痛无比。 “那么肥的一头猪,够俺家娃子吃多少顿油汪汪的炖肉啊!唉,白瞎了。真是白瞎了……” 苏清风搀着他,小心地避开雪下的坑洼,闻言也是无奈地笑了笑:“行了,别念叨了,跟个娘们似的。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那野猪,就当是给山神爷上供,买咱俩平安了。” “理是这么个理儿。” 刘志清还是瘪着嘴。 “可这心里头……它硌应啊!妈的,那狗日的黑瞎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净坏老子好事!呸!” 他朝着黑瞎子沟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好了好了,消消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猪没了,以后再打。人没事就行。” 苏清风安慰道,换了个话题,“你脚咋样?能坚持住不?要不我再砍根棍子,做个担架拖着你?” “可别!没那么娇气!”刘志清连忙摆手,“就是崴了一下,拄着棍子能走,慢点就慢点呗。反正天还早,咱又不急着投胎。就是辛苦你了清风哥,还得架着俺这累赘。” “说的啥话。”苏清风用力撑了他一下,“咱是一个队的,说这外道话。” 两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说着话,慢慢地走在积雪覆盖的山道上。 虽然损失了一头肥美的野猪,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在的。 夕阳的余晖给西河屯低矮的房屋和袅袅炊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屯子口的土路上,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着。 看到苏清风搀扶着刘志清一瘸一拐地走近,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象征性地叫了两声。 总算看到人家了,两人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松了下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还有刘志清脚踝处越来越剧烈的疼痛。 “直接去卫生所,找李叔给你瞅瞅。” 苏清风架着刘志清,拐上了通往屯子东头那间小土坯房的路。 那是屯里唯一的医疗机构,李大山平时就在那儿。 “嗯呐……哎呦……慢点慢点清风哥……”刘志清龇牙咧嘴地吸着冷气,每走一步,左脚都不敢沾地,全靠拐杖和苏清风的支撑。 越走越疼。 卫生所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苏清风用肩膀顶开门,搀着刘志清走了进去。 屋里有些昏暗,点着一盏煤油灯。 李大山正就着灯光在一个小铁碾子里吭哧吭哧地碾着草药,听到动静抬起头。 “呦?这是咋的了?”李大山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尤其是刘志清那肿得老高的脚踝,皱了皱眉,“进山磕着了?” “唉,别提了,李大夫,差点回不来。” 苏清风把刘志清小心地扶到屋里,唯一一张铺着干净白布(其实已经发黄)的木板床边坐下。 “让黑瞎子撵了,志清跑的时候,又被野猪撞到,把脚崴了。你给好好看看,严不严重。” “黑瞎子?”李大山吓了一跳,倦容瞬间没了,瞪大了眼睛,“你俩跑黑瞎子沟深处去了?不要命了!遇上几只?” 他一边问,一边麻利地洗了手,走过来蹲下身查看刘志清的脚。 “别提了,晦气!”刘志清一提起这个就来气,再加上脚被李大山一碰,疼得他“嘶哈”一声,“本来打了头老大的野猪,肥得流油!结果血腥味把熊招来了!还不是一只,是俩!妈的,煮熟的鸭子飞了!猪也没捞着,脚还崴了!亏到姥姥家了!” 第286章 听着暖心 李大山小心翼翼地脱掉刘志清那厚重的棉乌拉鞋和湿透的袜子,露出肿得发亮,甚至有些发青的脚踝。 他轻轻按了按几个位置。 “哎呦喂!轻点!李大夫!疼疼疼!”刘志清疼得直抽冷气,额头冷汗都下来了。 “忍着点,我看看骨头有事没。”李大山手法熟练地捏拿着,“嗯…还好,骨头应该没大事,就是崴得挺狠,筋扭着了,有点错位。得给你正过来,不然以后容易落下毛病。” 一听要正骨,刘志清脸更白了:“啊?还得正骨?李大夫,你…你手轻点啊…” “现在知道怕了?惹黑瞎子的时候想啥呢?” 李大山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但手上动作没停。 他起身从墙边一个旧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塞子,里面是气味辛辣的药酒。 他倒了些在手上搓热。 “清风,过来搭把手,按住他肩膀,别让他乱动。” “哎。” 苏清风赶紧上前,用力按住刘志清的肩膀。 李大山一只手握住刘志清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掌,语气不容置疑: “志清,咬咬牙,就一下的事儿!忍不住就喊出来,不丢人!” 说完,不等刘志清反应,他手腕猛地一发力,伴随着一个巧劲的拧转。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嗷——” 刘志清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个身体都绷直了,眼泪差点飙出来。 “俺的亲娘啊!李大山你轻点啊!” “完事了!完事了!” 李大山松开手,又倒了些药酒,在消肿的脚踝处用力揉搓起来,手法专业。 “叫唤啥?大小伙子这点疼都受不了?骨头给你正回去了,揉开淤血,好得快。” 火辣辣的刺痛感过后,刘志清慢慢缓过劲来。 试着动了动脚踝,虽然还疼,但那种钻心的、错位的剧痛确实消失了。 他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悻悻道:“你这手劲也忒大了点……” “劲不大能给你掰正喽?” 李大山一边揉着一边说,“算你运气好,没伤着骨头。但这脚没个十天半月别想使劲。最近就别想着上山了,老实在家炕上躺着,脚垫高点儿。我再给你包点草药,回去捣碎了用酒调和敷上,一天换一次。” 说着,他起身去包草药。 苏清风帮忙打下手。 刘志清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肿痛的脚,又想起那头肥野猪,心疼得直咂嘴:“唉!十天半月,这下彻底歇菜了。清风哥,打熊的事儿咋整啊?咱队里本来人手就不多,立杰哥还躺着,我这又……” 苏清风眉头也锁紧了:“是啊,这下更捉襟见肘了。等你和立杰都好利索再说吧。黑瞎子沟那边情况比想的复杂,熊不止一只,冒然再去太危险。回头我得赶紧跟林叔商量一下。” 李大山包好几包草药递过来,叮嘱道:“先用冷水毛巾敷,明天开始用这药敷。千万别沾水,别受力。听见没?” 他又看向苏清风,“清风,你们真遇上俩黑瞎子?看清多大个头没?” “嗯,看得真真的。” 苏清风面色凝重地点头。 “先遇上一只正在啃兔子的,个头就不小,起码四百斤往上。后来又来一只,看着更壮实,像是一对。我们下的夹子估计也没用了,它们现在肯定警觉了。” 李大山听得直嘬牙花子:“啧啧……俩……这可真是大麻烦了。开春要是撵不走它们,沟里那些山货可就真没人敢去捡了。这事儿不小,你们是得好好跟林队长说道说道。” 这时,卫生所的门又被推开了,林大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显然听说了消息:“清风!志清!你俩没事吧?我听二嘎子说看见你俩搀着回来的,志清还瘸了?咋回事?碰上啥了?” 苏清风把进山的经过,如何发现两只熊,如何被追击,如何无奈放弃野猪,刘志清如何崴脚,详细地说了一遍。 林大生听完,脸色也变得无比严肃,在屋里踱了两步,猛地一跺脚: “妈的!真是怕啥来啥!俩黑瞎子扎堆了!这还怎么弄?!” 他看向刘志清的脚,“志清你这伤得重不?要紧不?” “骨头没事,筋扭了,李大夫说养半个月。”刘志清苦着脸说。 “半个月……”林大生盘算着,“立杰那伤,起码还得半个多月,这下打猎队一下折了俩好手。” 他看向苏清风,眼神沉重,“清风,你看这事。” 苏清风沉声道:“林叔,熊肯定得打,不然后患无穷。但现在人手不够,硬来肯定不行。我的意思是,志清和立杰先养伤。这几天,我带两个人,就在黑瞎子沟最外围转转,远远地盯着,摸清那两只熊大概的活动范围和规律,顺便看看咱们下的夹子有没有收获。等志清脚好点了,立杰也能下地了,咱们再组织人手,准备充分点,进沟跟它们做个了断!” 林大生皱着眉头想了想,目前看来这也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他叹了口气:“也只能先这样了。志清你好好养着,打猎的事别操心。” “成。” 事情暂时商定,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苏清风付了草药钱,再次搀起刘志清。 “慢点走啊志清!记得敷药!”李大山在后面叮嘱。 “知道了,谢了啊李大夫!” 刘志清拄着拐杖,在苏清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刚迈进自家院门。 他爹刘大辉正蹲在屋檐下搓麻绳,一抬头看见儿子这狼狈样,手里的活儿当时就停了。 “哎呦!这咋整的?” 刘大辉赶紧站起身迎上来,先没顾上儿子,而是对着苏清风连声道谢。 “清风啊,多谢你了!又给你添麻烦了,这咋还把志清给搀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屋门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刘志清的娘,一个利索干练的东北妇女,系着围裙擦着手就出来了。 一看儿子那肿得老高的脚踝和腋下的拐杖,她脸色“唰”就变了。 心疼、着急、后怕一股脑全涌上来,化成了一连串又急又气的数落,声音又高又亮,像炒豆子似的炸开了锅: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刘志清! 你个不省心的瘪犊子玩意儿! 你这是又作啥妖去了? 早上出去还好好的,咋回来就变成这德行了? 这脚咋肿得跟个发面饽饽似的? 你是不是又跟你清风进山嘚瑟去了? 啊?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那老林子是啥好地方? 那黑瞎子是你家亲戚啊你老想去瞅瞅? 那玩意儿是能吃还是能喝? 它跟你讲交情啊? 你这腿脚是咋整的? 是不是让黑瞎子撵的? 你个欠登儿! 是不是又逞能了? 你个完蛋玩意儿! 吓死你娘我了!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你爹你娘这后半辈子指望谁去? 我跟你爹把你拉扯这么大容易吗? 啊? 就等着你养老送终呢,你倒好,差点让熊瞎子给提前送走了! 你个不孝的东西!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她一边骂,一边眼圈就红了。 伸出手指头恨不得戳到刘志清脑门子上,但最终那手指还是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搀扶,语气也从愤怒变成了哽咽的后怕:“疼不疼啊……你个傻小子……咋就不让人省心呢……快让娘看看……李大山给看过了没?咋说的啊?骨头没事吧?……” 苏清风看着这一幕,有些想妈了。 也想被数落,也想被自己妈骂上几句。 听着暖心。 第287章 请家里喝酒 刘志清被他娘骂得抬不起头,臊眉耷眼地小声嘟囔:“没……没事,娘……你别嚷嚷了,让清风哥看笑话。” “看笑话?谁爱看谁看!我都要吓死了我还怕人笑话?”刘志清娘嗓门又高了起来,但明显底气不足了,更多的是心疼。 苏清风赶紧打圆场:“婶子,您别太着急上火,志清哥就是跑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下,李大夫看过了,骨头没事,养些天就好了。” “唉,真是多谢你了清风,快进屋喝口水。” 刘志清娘这才想起招呼苏清风,一边抹着眼角,一边和苏清风一起把刘志清搀进了屋里。 看着刘志清被安顿到炕上,他爹在一旁唉声叹气又插不上手,苏清风这才放下心,又安慰了两句,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转身离开了刘家。 踏着昏暗的夜色回到自家院子,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昏黄温暖的光透出窗户。 嫂子王秀珍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还带着担忧。 “回来了?志清咋样?我听着刚才他家闹哄哄的,是不是出啥事了?” 王秀珍一边问,一边掀开锅盖,里面温着苞米碴子粥和贴饼子,还有一小碗咸菜。 苏清风洗了手,坐到炕桌边,叹了口气,把今天进山如何遇到两只熊,如何被迫放弃野猪,刘志清如何惊慌中崴了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秀珍听得脸色发白,手里盛粥的勺子都停了:“我的天爷!俩黑瞎子?你们可真敢往里闯啊!这要是出点事可咋整!志清的脚厉害不?” “崴得挺重,肿老高,不过李大夫说骨头没事,得养一阵子。”苏清风拿起一个贴饼子,咬了一口,感觉浑身疲惫。 “唉,人没事就是万幸了。”王秀珍把粥碗递给他,仍是心有余悸,“那……那黑瞎子沟那边……你们还去不?” 苏清风嚼着饼子,沉吟道:“去还得去,不能放着不管。但得等志清和立杰伤好了再说。这几天我先带个人,就在沟最外头转转,盯着点情况,不下深沟。” 王秀珍一听,眉头又蹙了起来,张了张嘴想劝,但看着苏清风坚定的神色,知道劝不住,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句叮嘱: “那……那你千万小心!远远看着就行,可别再往里去了!听到没?” “嗯,我知道,嫂子。”苏清风点点头。 刚没扒几口饭,院门外就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女孩声音:“清风哥!清风哥在家吗?” 是张文娟的声音。 王秀珍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朝着外面应了一声:“在吃饭呢!文娟啊,有啥事啊?” 张文娟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声音清晰地传进来:“是秀珍嫂子啊!我爹让我来喊清风哥过去一趟,说有事商量呢!” 王秀珍放下筷子,声音稍微淡了点:“啥急事啊?这饭还没吃完呢,不能等会儿?” “我爹还在家等着呢,”张文娟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似乎没听出王秀珍语气里的那点不情愿,“家里炖了野鸡,烫了酒,就等清风哥过去边吃边聊呢!” 王秀珍闻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自己做的饭菜顿时就不香了似的。 她没再大声回话,而是扭头看了苏清风一眼,语气有点酸溜溜的,低声嘟囔:“哟,这是有好酒好菜等着呢,怪不得急着叫。咱这粗茶淡饭是比不上人家那野鸡肉香了。” 苏清风有点尴尬,放下筷子:“嫂子,你看你说的……张叔来叫,肯定是有正事商量,不去不合适。” 王秀珍把脸扭到一边,拿起抹布擦着本来就很干净的炕桌,语气硬邦邦的:“去吧去吧!人家炖的野鸡香!酒也烫得暖和!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苏清风知道嫂子这是有点吃味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讪讪地站起身:“那我过去看看啥事。” “嗯。” 王秀珍头也没抬,继续擦桌子。 等苏清风走出堂屋,一直安静吃饭的苏清雪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看着王秀珍:“嫂子,你生气啦?” 王秀珍动作一顿,叹了口气,表情缓和下来,摸摸苏清雪的头:“没生气,快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但眉宇间那点失落和醋意,还是没能完全掩住。 苏清风走到院门口,张文娟正等在那里。 月色下,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围着红围巾,脸蛋冻得微红,眼睛亮晶晶的。 “清风哥!”看到他出来,张文娟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走吧,我爹等着呢!” “嗯,走吧。”苏清风点点头,跟着她朝张志强家走去。 到了张家,果然屋里热气腾腾,炕桌上摆着一盆喷香的炖野鸡,还有一壶烫好的散装白酒。张志强正盘腿坐在炕上抽旱烟,看到苏清风进来,连忙招呼:“清风来了!快,上炕!就等你了!” “张叔。”苏清风脱鞋上炕。 李东凤赶紧拿来碗筷,给苏清风倒上地瓜烧:“清风快尝尝,这野鸡是文娟他爹前两天打的,炖了一下午了,烂糊着呢!” 张文娟也坐在炕沿边,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苏清风。 几口酒下肚,身上暖和了,话也多了起来。 张志强面色一正,说起正事:“清风,志清的事儿我听说了。脚崴得不轻吧?这黑瞎子沟的情况,比咱想的麻缠啊!” 苏清风点点头,神色凝重:“是啊,张叔。两只熊,而且看那架势是一对,不好弄。立杰和志清现在都伤了,打猎队人手一下子紧巴了。” “我找你来就是商量这个事。” 张志强咂了口酒,“明天,咱先把还能动弹的几个人喊上,一起去林队长家碰个头,商量个章程。山肯定还得上,夹子也得去看,但不能像以前那样蛮干了。我的意思,明天先不上山,就在大生家把情况捋一捋,看看怎么弄最稳妥。现在剩下满打满算就四五个人了,得精打细算着用。” 第288章 你觉得文娟怎么样? 苏清风表示赞同:“张叔考虑得周到。是得好好计划一下。明天一早就去林叔家。” 正事说完,气氛稍微轻松了点。 张志强看着苏清风,又看看自己旁边低着头摆弄辫梢的女儿,话锋一转,脸上带了点笑意: “清风啊,说起来,你看咱家文娟……也大了,这丫头吧,虽然性子野了点,但干活利索,心眼实在……你觉得……咋样?” 李东凤也赶紧帮腔,一边给苏清风夹了块鸡腿肉,一边笑着说: “是啊清风,俺家文娟你别看咋咋呼呼的,心里有数着呢!做饭、缝补、收拾家,样样拿得出手!你觉着还成不?” 张文娟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羞得头都快埋到胸口了,小声嗔怪:“爹!娘!你们胡说啥呢!” 苏清风一口酒差点呛着,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突然又直接。 他放下酒杯,脸上有些尴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对张文娟印象不坏,这姑娘确实爽利能干,但他现在根本没心思想这个。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露出为难又实在的表情: “叔,婶子,文娟妹子确实挺好,能干又爽快……可是……你们看我现在,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还借住在我嫂子家。这年头,日子也紧巴,啥家底都没有……哪敢想成家的事啊?这不是耽误人吗?等以后……以后日子好过点,起了房子再说吧……” 这话说得实在,也合情合理。 张志强和李东凤对视一眼,虽然有点失望,但也挑不出理。 张志强叹了口气:“也是……是叔心急了。你这孩子,不容易,想的也对。那就以后再说,以后再说。来,喝酒喝酒!” 张文娟偷偷抬眼看了看苏清风,眼神有些复杂,有失落,似乎也有一丝理解,没再说话。 这顿酒,后面的气氛就稍微有点微妙的尴尬了。 聊了些屯里的闲篇,很快也就散了。 苏清风告辞出来,迎着清冷的夜风往家走,心里琢磨着明天商量的事,也稍稍松了口气,总算把那个棘手的话题暂时搪塞过去了。 而张家屋里,张志强看着有些闷闷不乐的女儿,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苏清风推开自家院门,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开,将小小的空间笼罩在一片安宁之中。 王秀珍正盘腿坐在炕头,就着灯光,手里拿着钩针和毛线,专注地钩着一只小小的毛线鞋,看那尺寸,像是给苏清雪钩的。 针脚细密,动作熟练。 苏清雪则趴在炕桌的另一头,小眉头微蹙,正对着一本作业本写写画画,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 听到门响,王秀珍头也没抬,只是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苏清雪倒是抬起头,叫了声“哥”。 苏清风刚脱下棉袄挂好,一个毛茸茸、热乎乎的小东西就“嗷呜”一声扑到了他腿边。 用脑袋和身子使劲蹭着他的裤腿,正是小白虎白团儿。 这几天吃好喝好的,精力越发旺盛。 苏清风笑着弯腰,一把将这个小淘气抱了起来。 小家伙亲昵地舔着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苏清风却注意到它四只小爪子上沾着的泥灰,把原本白绒绒的爪子染得乌黑。 “你个小脏东西。” 苏清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湿乎乎的鼻头,笑骂道,“又跑哪儿野去了?弄得这一身泥,待会儿是不是又想像以前一样,往我炕上乱爬?” 说着,故作严厉地轻轻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拍了两下,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白团儿似乎知道主人在跟它玩,非但不怕,反而用两只前爪抱住了苏清风的手指,用没长齐的小牙轻轻啃咬着,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王秀珍终于说话了,眼睛依旧没离开手里的毛线活,声音听起来平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子似有若无的酸味儿: “怎么,在人家那儿吃好喝好了,酒足饭饱,这才舍得回来了?”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嫂子这口气还没顺过来呢。 他抱着白团儿走到炕边,解释道:“嫂子,你看你说的,真是去商量正事了。志清哥伤了脚,打猎队人手不够,黑瞎子沟那边情况又复杂,张叔找我去就是商量明天怎么安排人手去看看。” 王秀珍手里的钩针速度似乎快了点,语气还是那样:“哦,商量正事。是商量着把文娟娶过门来呢,还是商量着赶紧把新房子盖好了好给人当新房?” 这话可就有点呛人了。 苏清风哭笑不得,把白团儿放到地上。 “嫂子!你说啥呢!真没有的事!”苏清风语气加重了些,带着点无奈和认真,“就是吃了顿饭,说了说山上的事,别的啥都没提!” 王秀珍却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猛地放下手里的毛线和钩针,看也没看苏清风。 拿起旁边一件叠好的衣服,起身就朝着里屋自己房间走去,门一甩,声音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管你提没提!”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苏清雪抬起头,看着吃瘪的大哥,忍不住“噗嗤”一声偷笑出来。 苏清风正尴尬着呢,被妹妹一笑,没好气地走过去,轻轻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呦!疼!” 苏清雪捂着额头,嘟着嘴抗议。 “疼就对了,小丫头片子,还敢笑话你哥。” 苏清风故作凶狠地瞪了她一眼,但眼里没啥怒气。 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看了看门外。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到王秀珍的房门口。 门没完全关,留着一条缝。 他轻轻敲了敲门框,声音放软了些:“嫂子,我进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苏清风等了两秒,自己开门走了进去。 王秀珍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件衣服,似乎在想心事,又似乎在生气。 房间里比外屋更暗一些,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背影。 苏清风走过去,在她身边不远处站定,语气带着讨好和认真的解释: “嫂子,我真没想着要娶张文娟。今天去就是吃个饭,张叔问了问山上的情况,说明天召集人商量事儿。你看我平时,啥时候主动往张文娟跟前凑过?话都没说过几句。” 第289章 纠结的情感 王秀珍依旧背对着他,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吭声。 苏清风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些: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就想着多打点猎,攒点钱,赶紧把房子盖起来。不然老借住在你这儿,算怎么回事……” 王秀珍猛地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带着一丝委屈和嗔怪:“赶紧盖你的房子去吧!盖好了就搬出去,以后就不用来我这小破屋了!也省得有人嫌我这粗茶淡饭,惦记别人家的野鸡肉!” 这话里的醋意和赌气的成分简直快满溢出来了。 苏清风看着她难得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与平日里的温婉坚强截然不同,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非但没被这话推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带着赖皮的笑容,故意说道:“那我要是不盖了呢?我就赖在嫂子这儿,跟嫂子还有小雪一起过,不行吗?” 王秀珍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似乎有些发烫,好在光线暗看不真切。 她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没那么强硬了:“不行!哪有小叔子一直赖在嫂子家不走的?像什么话!赶紧出去!” “那嫂子你说,怎样才行?” 苏清风又逼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他甚至能闻到嫂子身上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清香。 王秀珍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她伸手想推开他,手碰到他结实的胸膛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声音变得又低又急,带着点羞恼:“反正……反正就是不行!你赶紧出去!我要睡了!”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耳垂染上了一层薄红。 苏清风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 见好就收,他见王秀珍态度软化,目的已经达到,便见好就收。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点懒洋洋的笑,声音放缓:“行行行,我出去,不惹嫂子烦了。嫂子你也早点歇着。”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王秀珍一眼,那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深邃,然后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推门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断了里外屋的视线。 王秀珍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炕沿上,好一会儿没动。 直到外屋传来苏清风低声督促,苏清雪快点写作业的动静。 她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和憋闷,似乎随着刚才那番近乎调笑的对话,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安静低涌动。 她半晌没有动作,只是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微微出神。 …… 隔天,天刚蒙蒙亮,寒气依旧刺骨,苏清风已经雷打不动地在自家小院里开始晨练。 依旧是那套熟悉的动作:卷腹、俯卧撑、蛙跳、打军体拳。 但强度和数量都比之前增加了不少。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单衣,在冷空气中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随着这段时间坚持不懈的锻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有了质的飞跃。 肌肉更加结实紧绷,爆发力和耐力都显着增强,反应速度也更快。 他甚至有种自信,现在如果再遇到落单的灰狼,单凭手里的猎刀和如今的身手,就能轻松应对,根本用不着弓箭和猎枪那么麻烦。 练完收功,浑身畅快。 屋里,嫂子王秀珍已经做好了早饭——依旧是贴饼子、玉米茬粥和咸菜丝。 经过昨晚那场算不上争吵的别扭,王秀珍的神色已经自然了许多,但眼神交汇时,似乎还是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和柔和。 她默默地把饭菜端上桌,也没再多问什么。 苏清风快速吃完早饭,披上棉袄:“嫂子,我去林叔家商量事了。” “嗯,去吧,早点回来。”王秀珍应了一声,低头收拾着碗筷。 苏清风赶到林大生家时,屋里已经烟雾缭绕。 林大生盘腿坐在炕头吧嗒着旱烟,他儿子林立杰半靠在炕梢的被垛上,伤腿伸直着,脸上气色好了不少。 张志强也已经到了,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吹着热气。 “清风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林大生招呼着。 “林叔,张叔,立杰。”苏清风脱鞋上炕,感受到炕面传来的热度。 “志清脚咋样了?能下地不?”林立杰先关心了一下队友。 苏清风接过话头:“还肿着呢,下地够呛,得拄拐。这瘪犊子,运气真背!”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郭永强和王友刚一前一后掀帘子进来了。 “都在呢!”郭永强嗓门洪亮,带着屋外的冷气。 “志清咋样?”王友刚比较实在,进门就先问情况。 “废了,半个月别想上山了。”林立杰没好气地替刘志清回答。 人到齐了,炕上坐得满满当当。 林大生磕了磕烟袋锅,清了清嗓子:“行了,人都齐了。情况清风昨天也跟我和志强说了,黑瞎子沟那边,现在扎了两只熊,一公一母,不好惹。立杰和志清现在都折了,咱打猎队一下少了俩人手,硬碰硬肯定不行了。都说说,咋整?” 屋里沉默了一下,张志强先开口了,他比较稳重:“要我说,那俩家伙刚得了志清他们‘送’的那头大野猪,正肥着呢!这玩意儿一顿能吃几十斤肉,够它们消停几天的了。这几天,它们肯定就在窝附近趴着,懒得出远门。咱现在去,也摸不着啥,反而容易撞枪口上。” “张叔说得在理。”王友刚点头附和,“熊那东西,吃饱了就懒球得很。咱现在去,确实不是时候。” 郭永强虽然性子急,但也知道轻重:“那咱就干等着?等它们吃完了再出来祸害?” “等肯定不能干等。” 林大生接过话。 “我的意思,咱们轮换着,隔三差五地去沟外头、山梁上远远地盯着点。不用下沟,就看有没有它们活动的新鲜脚印,听听动静,摸清楚它们大概啥时候吃完食,开始重新出来溜达了。这叫知己知彼。” 第290章 投票卖白虎皮子 苏清风表示赞同:“林叔这法子稳当。咱们现在人少,更得小心。我觉着,可以分成两组,轮流去。这样大家都不至于太累,也能一直盯着情况。” “我看行!”张志强点头,“这样,明天一早,我先跟友刚去一趟。我俩年纪大点,稳当些,就在最外头转转,绝不往里深入。” 王友刚也拍胸脯:“没问题,交给我俩。” 林大生安排道:“成!那大后天,清风和永强再去换班看看。永强年轻眼神好,清风身手利索,你俩搭伙我也放心。记住了,千万千万就在山梁上看看,不许下沟!听到没?” 郭永强虽然想表现,但也知道厉害,老实答应:“知道了队长,保证不下去!” 苏清风也郑重应下:“林叔放心,我们有数。” “那就这么定了。”林大生一锤定音,“轮流盯梢,摸清那俩祖宗的动向。等立杰的腿好利索了,志清的脚也能走了,咱们人手凑齐了,家伙准备足了,再进沟跟它们算总账!妈的,到手的野猪让它们抢了,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林立杰在炕梢也挥舞着拳头:“对!等俺腿好了,非崩了那俩狗日的!” 方案商定,气氛轻松了不少。 几个人又聊了会儿闲篇,分析了半天那两只熊可能的老窝位置。 这时,林大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嘬了口烟袋,目光扫过炕上几人,缓缓开口: “对了,还有个事。上次清风说,镇上有人想高价收那张白虎皮子。皮子我看了,鞣制得差不多了,毛针定得挺好,是张难得的好皮子。这事儿,咱得定下来。卖,还是不卖?今天打猎队的人除了志清,也算基本都在场了。我是屯队长,也是组织者,我避嫌,不参与投票。你们五个,投票决定。都说说自个儿的想法吧。” 这话一出,屋里刚才还轻松的气氛瞬间又变得有些微妙和凝滞。 沉默了几秒,郭永强第一个忍不住跳了出来,嗓门响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卖啥卖啊!林叔!那可是白虎皮啊!百年难遇的宝贝!咱屯子里谁见过?这玩意儿留着,那就是咱打猎队的镇队之宝!是荣耀!挂出来,十里八乡谁不得高看咱西河屯打猎队一眼?卖了换那几个钱,花完了就没了,皮子可是能传代的!” 他话音刚落,王友刚就瓮声瓮气地接上了,他性子更保守实在:“永强这话在理。那皮子我也看了,是真稀罕。钱是啥?是王八蛋,花完咱再挣!可这皮子卖了,就真没了。咱又不等着那点钱揭锅盖下米,留着,是个念想,也是个镇物。” 这时,半靠在炕梢的林立杰忍不住开口了,他因为受伤没法参与行动: “俺觉得……该卖!荣耀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喝?永强,友刚,你们说的轻巧,那可是真金白银!能买多少粮食?能起多少间新房?俺这腿伤了,天天吃药不要钱?志清哥脚崴了,不得补补?清风哥到现在还借住在嫂子家,不想起个房子?咱打猎为啥?不就是为了让日子好过点吗?守着张死皮子,能暖和还是能顶饿?” 张志强磕了磕烟袋锅,他是老成持重的代表,缓缓说道:“立杰说的,话糙理不糙。皮子再好,它是死物。咱得往前看。卖了钱,每家都能分不少,能办不少实事。开春种地要钱,娃娃上学要钱,哪样不花钱?至于说荣耀……咱打下这头白虎,这事本身就已经是荣耀了,不在乎那张皮子在不在手里。我赞成卖。” 一下子,二对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还没表态的苏清风身上。 苏清风感受着众人的视线,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那张皮子,确实难得。但就像志强叔说的,它是死物。咱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活钱。盖房子、买牲口、置办更好的家伙式,甚至以后万一谁家有个急用,都能顶上去。我打听到的价钱,很高,高到够咱们办很多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荣耀在心里,不在墙上。我赞成卖。” 三比二! “好!”林大生见状,立刻拍板,“那就这么定了,卖!少数服从多数!” “俺不同意!”郭永强急了,梗着脖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这不白瞎了吗!那是白虎皮!不是狼皮不是狗皮!说卖就卖了?你们就知道钱钱钱!” 王友刚也皱着眉头,闷声道:“是啊,太可惜了了。以后再想遇上,可就难了。” 林立杰不乐意了,冲着郭永强道:“永强你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里光景好,不缺这点!俺们等着钱用呢!再说了,卖了钱又不是扔水里了,是分给大家改善日子!咋就白瞎了?” 郭永强声音更大了:“改善日子?卖了这皮子就能发财了?那是杀鸡取卵!目光短浅!” “你说谁目光短浅?!”林立杰也恼了,想挣扎着坐直身体。 “就说你了咋地!”郭永年轻气盛,毫不相让。 眼看要吵起来,张志强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投票是大家定的规矩,结果出来了就得认!都是一个队的兄弟,为张皮子伤和气值当吗?” 苏清风也按住激动的郭永强:“永强,你的心思我明白。但咱得现实点。这皮子留着,除了看看,还能有啥大用?卖了钱,却能办实实在在的事。等以后咱打猎队更厉害了,还怕打不到好皮子?” 林大生也沉下脸:“吵吵啥?像什么样子!这事定了!卖!大后天我去公社开会,正好把这事办了。” 他转向苏清风,“清风,你跟我一块去,你认识买主,好说话。价格啥的,你把握。” 苏清风点点头:“成,林叔,我跟你去。” 郭永强见事已至此,气得一屁股坐回炕上,扭过头去不看大家,呼哧呼哧地生闷气。 王友刚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卖皮子的决定,就在这激烈的争吵和少数人的不甘心中,最终落定了。 第291章 凿冰钓鱼 利益的现实终究压过了情感的留恋,生活的重压面前,一张华丽的白虎皮,似乎也确实显得有些奢侈了。 几个人又聊了会儿闲篇,分析了半天那两只熊可能的老窝位置,猜测着那野猪够它们吃几天。 看看时间不早,张志强、郭永强和王友刚先后起身告辞,各自回家准备。 苏清风也准备走,林大生叫住他:“清风,等等。” “咋了,林叔?” 林大生压低了些声音:“盯着点永强那小子,年轻气盛,别一上头不管不顾往里冲。安全第一!” “我明白,林叔。”苏清风点点头,“我会看住他的。” 从林大生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明晃晃的阳光洒在屯子的每个角落,照在已经开始变得斑驳的积雪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 比起寒冬腊月,积雪明显薄了许多,有些背阴处的雪壳子依旧坚硬,但向阳的坡面和屋顶上,雪水已经开始悄悄消融,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往下淌。 风吹在脸上,虽然还带着凉意,但已经没了之前那种刀割似的凛冽。 反而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早春的温和气息。 苏清风踩着半化不化的雪水混合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心里还琢磨着卖虎皮和轮流盯梢熊瞎子的安排。 刚推开自家院门,却看见郭永强正蹲在院子角落,百无聊赖的拿着根小树枝。 听到门响,郭永强抬起头,脸上表情有点讪讪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清风哥,你回来了。”他语气有点不自然,完全没了刚才在林大生家吵架时那股子冲劲。 “永强?你咋在这?没回家?”苏清风有些意外。 “嗯……那啥……”郭永强挠了挠头,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刚才在队长家,俺有点冲动了,说话不过脑子,跟你和立杰哥嚷嚷……你别往心里去啊。” 苏清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当多大个事呢。没往心里去。都是为了队里好,想法不一样正常。吵过就算完,别琢磨了。” 见苏清风没在意,郭永强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又恢复了点平时的活泛劲儿: “那就好!俺就知道清风哥你大气!那啥……闲着也是闲着,这天儿瞅着暖和点了,河面冰应该还挺厚实,咱俩去河边凿个冰窟窿,钓鱼去呗?碰碰运气,说不定晚上就能加个菜!” 苏清风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确实挺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想着这一天也没啥紧要事,便点头答应:“成啊!回去拿家伙式!” 两人各自回家,扛着冰镩,提着简陋的鱼竿,其实就是细竹竿绑上鱼线鱼钩。 一个小马扎和一个破铁桶,朝着屯子边上的那条小河走去。 这条小河不宽,大概也就七八米的样子,蜿蜒着从屯子旁流过。 此时河面依旧被厚厚的冰层覆盖着,像一条白色的玉带,在阳光下闪着光。 但仔细看,靠近岸边的冰层颜色有些发暗,似乎已经开始有些酥了。 “咱选个地方,水深点的地儿,鱼多!”郭永强显得很有经验,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用脚踩了踩冰面,侧耳听了听声音,“就这儿吧,听着声儿挺实诚,冰还厚着呢!” 两人选好位置,放下东西。苏清风抡起冰镩,郭永强拿着另一根铁钎帮忙清理碎冰。 “嘿!哈!”苏清风一下一下用力地将冰镩砸向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冰屑四溅,在阳光下像碎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这活儿是个力气活,没几下苏清风额头就冒了汗。 郭永强在一旁看着,又忍不住提起了上午的事:“清风哥,俺不是说非得拦着不让卖那虎皮,就是觉得太可惜了。那可是白虎皮啊!俺长这么大头一回见!” 苏清风一边凿冰,一边喘着气说:“我懂。好东西谁不想留着?但永强,你得往长远了想。卖了皮子,换了钱,咱就能买更好的东西,升级猎枪,日子也更好过!到时候,还怕打不着好皮子?说不定还能打着更好的!那才是真正的镇队之宝。” “理是这么个理。”郭永强用铁钎把凿下来的大冰块扒拉到一边,“可心里头就是不得劲,感觉跟把传家宝卖了似的。” “啥传家宝,咱打猎队才成立多久?”苏清风笑了,“日子是往前过的,家伙式也得更新换代。等以后咱们厉害了,名气打出去了,那才是真正的荣耀。” 说着话,冰窟窿总算凿开了,露出了下面深蓝色的、微微流动的河水,一股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嘿!通了!”郭永强兴奋地凑过去看。 两人赶紧把碎冰都清理干净,窟窿大概有脸盆大小。 然后拿出鱼竿,挂上带来的可怜兮兮的一点鱼饵,鱼饵主要是些揉碎了的玉米饼渣,把鱼线垂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郭永强还特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神秘兮兮地往冰窟窿附近撒了点粉末状的东西。 “啥玩意儿?”苏清风好奇地问。 “嘿嘿,俺爹以前教的土方子,弄了点炒香的豆饼粉,说是能引鱼。”郭永强得意地说。 两人各自坐在小马扎上,屏息凝神,盯着那小小的浮漂,期待着它能猛地沉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暖烘烘的,甚至有点想打瞌睡。 冰窟窿里的水冒着丝丝寒气,鱼漂却像焊在了水面上一样,纹丝不动。 周围安静极了,只能听到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轻微呜呜声,以及远处屯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奇了怪了……”郭永强最先沉不住气,小声嘀咕,“这咋一点动静都没有?俺这祖传秘方也不灵了?” “急啥,钓鱼就得有耐心。”苏清风老神在在地说,眼睛依旧盯着水面。 又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郭永强开始变换姿势,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起来活动活动冻得发麻的脚。 第292章 上大鱼了! “清风哥,你说……那俩黑瞎子,能把那野猪吃完不?得吃几天啊?” 郭永强不知道第几次提起鱼钩,看着那纹丝不动的鱼漂,忍不住又把话题绕回了让他们又怕又惦记的黑熊身上。 这问题他今天起码问了三四遍了。 苏清风目光依旧落在自己那根鱼线上,闻言沉吟了一下,语气带着老猎手的笃定: “估摸着,怎么也得三四天吧。那野猪不小,够肥,膘厚肉瓷实,它们吃饱了得趴窝歇着消化食儿,没那么快出来晃荡。这开春的肚子空,一顿能塞下不少。” “哦……”郭永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还是没什么神采,心显然没在鱼上,“那咱大后天去,能看着它们不?哪怕远远瞅个影儿呢?听听响动也行啊!” “说不准。” 苏清风实话实说,眼睛仍盯着冰洞。 “熊那玩意儿,看着笨,其实精得很,吃饱喝足了在哪猫着,谁也摸不准。林子那么大,石头砬子、树洞子,哪儿都能藏身。咱大后天去,主要就是看踪迹——新鲜脚印、扒拉过的烂树桩子、带热乎气的粪蛋子。能发现点这些,摸清楚它们大概还在不在那片儿活动,就算没白跑。希望能看到点活动的踪迹就行。” 话题又从毫无希望的钓鱼扯回了那令人心悸又兴奋的黑熊身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更多的是长时间的沉默。 冰窟窿里的水仿佛都冻僵了,那鱼漂就像是焊在了水面上,连同时间一起被冻住了。 日头渐渐爬上了中天,阳光变得有些刺眼,透过冰冷的空气,晒得人后背暖烘烘的,甚至对这冰冷的天气,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慵懒睡意。 肚子也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在这寂静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响亮。 “妈的,鱼毛没见着一根,肚子倒是叫唤得欢实!” 郭永强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泄气地把鱼竿往冰面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还好带了干粮,垫补一口。” 苏清风从带来的旧挎包里掏出几个黄黑色的杂面馒头,硬邦邦、冷冰冰的,像是冻硬的土坷垃。 两人就着军用水壶里冰牙的凉开水,费力地啃起了馒头。 馒头拉嗓子,得就着水才能艰难地咽下去,在这冰天雪地里,虽然寡淡无味,却也勉强算是一顿顶饿的午饭。 吃完继续守。 时间慢得像冻住的河水,黏稠而凝滞。 郭永强越来越焦躁,像屁股长了钉子,在小马扎上扭来扭去,唉声叹气,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瞅瞅毫无动静的冰洞。 苏清风虽然也心急,但面上还稳得住,只是盯着冰洞的眼神愈发专注,像要把那冰水看穿。 眼看日头开始偏西,在天边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没有多少暖意的橘红,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透着股凄清。 桶里依旧空空如也,光溜溜的桶底都能照见人影了。 郭永强彻底泄气了,把鱼竿往旁边一扔,瘫坐在小马扎上,声音都带了点绝望:“完了!卵子!今天看来是注定要空军了!颗粒无收!真他妈白瞎了俺那点宝贝豆饼粉了!早知道喂鸡还能听个响儿,下个蛋呢!” 苏清风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如丧考妣的样子,也被逗笑了,虽然自己也一条没钓着,但还是出声安慰,语气尽量放轻松: “正常,这刚开春,水还冰得扎骨头,鱼都在深水底猫冬呢,不爱动弹,觅食少。咱今天出来,主要就是碰碰运气,顺便晒晒这开春的太阳,去去一冬天的霉气,也挺好。” 郭永强不甘心,又提起鱼钩看了看,那点可怜的鱼饵早就被泡得发白肿胀,没了半点味道,孤零零地挂在钩上,看着比他还可怜。 “妈的,连个鱼毛都没钓着!回去非得让友刚、志清他们笑话死不可!肯定说咱俩是‘鱼见愁’,去了鱼都得绕道走!这牛可吹破了!” “谁笑话谁?” 苏清风一边开始收拾冰镩等工具,准备打道回府,一边笑道,“咱是没钓着,他们连来都没敢来呢。你瞅瞅这河面,边上冰都开始发暗发酥了,一脚踩上去嘎吱响,也就咱俩胆大,还敢在这上面凿洞。他们啊,也就敢在暖和屋里,靠着火盆嘴上逞逞能。” 话虽这么说,算是挽回了点面子,但看着那个空荡荡、在夕阳下反着冷光的铁皮水桶,两人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悻悻然和失落。 忙活了大半天,风吹日晒的,冻得鼻涕都快成冰溜子了,结果颗粒无收,总归不是个滋味。 苏清风已经开始把鱼线往线板上绕,动作麻利。 郭永强虽然不情愿,也磨磨蹭蹭地开始收自己的鱼线,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那亏了本的豆饼粉,仿佛那是什么灵丹妙药却被白白糟蹋了。 就在苏清风把自己的鱼线最后一遍提起来,准备绕上线板的那一刻。 他突然感觉手里的竹竿猛地一沉! 一股巨大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力量通过鱼线猛地传来,那力道又猛又刁,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差点把他整个人从马扎上拽得一趔趄! “有东西!” 苏清风失声叫道,瞬间睡意全无,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双手死死握住鱼竿,身体后仰,脚底蹬住冰面的粗糙处! 那原本柔软的竹竿因为这瞬间的巨大拉力,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几乎要折断的弧线! 鱼线绷得笔直,在水里发出细微而紧张的“嗡嗡”声! “啥?” 郭永强惊得差点从马扎上翻过去,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苏清风那边剧烈晃动的鱼线和水下隐约可见的一个疯狂扭动、搅起浑浊涡流的巨大阴影! “我的娘!大家伙!清风哥!是大家伙!稳住!千万别松劲!千万别让它钻了冰缝子!” 他扔下自己的鱼竿,一个箭步冲过来,比苏清风还激动,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围着苏清风打转,嘴里不住地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第293章 钓大鱼了! “慢点慢点!溜它!溜它!别硬拽!哎呦喂!这劲儿可真不小!是个硬茬子!肯定是条大的!” 苏清风心脏也是怦怦狂跳,肾上腺素飙升,手心里瞬间全是汗。 这还是来到这个年代后,要吃到的第一口鱼! 要是丢了,得多后悔啊! 他屏住呼吸,凭借着手感和经验,开始小心翼翼地和水下的巨物周旋。 一松一紧,时而顺势放线,时而缓慢而坚定地收线。 那鱼在水下感受到了威胁,开始了更加疯狂地挣扎扭动,力道大得惊人,几次试图猛冲回深水,都被苏清风巧妙地化解。 冰窟窿里的水被搅得哗哗作响,溅起冰冷的水花。 郭永强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比自己钓还紧张,拳头攥得死死的: “对!就这么溜!耗光它的力气!妈的,没想到这死气沉沉的冰河底下还真藏着这等宝贝!清风哥,稳住了!” 这场惊心动魄的搏斗持续了足足有几分钟。 苏清风的胳膊都开始发酸发抖,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冷风里迅速变得冰凉。 终于,水下的挣扎力量渐渐弱了下去,那疯狂的冲撞变成了疲惫的拖拽。 看准时机,苏清风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收线,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郭永强赶紧拿起抄网,屏息凝神,半蹲着身子,死死守在冰洞口,准备随时接应。 渐渐地,一个大的、带着独特斑纹的鱼尾率先无力地露出水面,拍打了一下! 接着,整个流线型、布满细密鳞片的鱼身慢慢地被拖出了水面! 在夕阳金红色的光芒下,那鱼的真容显露出来。 竟是一条极其肥硕健壮的细鳞鲑! 这可是长白山冷水溪流里的名贵鱼种! 看那长度和粗壮程度,起码得有五六斤重! 它体色偏暗,但腹部银白,身上布满了标志性的小斑点,此刻脱离了水面,还在徒劳地张合着肥厚的嘴巴,露出细密的牙齿,尾巴无力地颤动。 “抓住了!是条大细鳞儿!” 郭永强兴奋地一声大吼,声音都在发颤,手忙脚乱地帮着苏清风把这条彻底没了力气的大鱼小心翼翼地拖到冰面上。 那鱼在冰冷的冰面上最后弹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只有鳃盖还在微微翕动。 “好家伙!这么大个!清风哥!你太牛了!这玩意可不好钓!劲儿大!” 郭永强看着这条珍贵的战利品,眼睛都在放光,比自己钓到还高兴,忍不住用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滑腻的鱼身。 苏清风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畅快又疲惫的笑容,用脚轻轻碰了碰那条大鱼:“好悬,差点就让它跑了。这家伙,劲儿真足。” 就在这时,郭永强自己的鱼竿架子突然也猛地晃动了一下,然后鱼线被绷直! “哎呦!俺的!俺的也来了!” 郭永强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扑向自己的鱼竿! “哈哈哈!老天爷开眼啊!总算没让俺空手回去!沾清风哥的光了!” 他的这条鱼力道远没有苏清风那条细鳞鲑大,但挣扎得也很欢实。 郭永强手忙脚乱地一番操作,既兴奋又紧张,生怕跑了这意外的收获,很快也把鱼提出了水面。 是一条两斤多重的雅罗鱼,虽然比不上那条名贵的细鳞鲑,但也银鳞闪闪,在夕阳下活蹦乱跳,充满了活力! “哈哈!俺也有!俺也有!不是空军!” 郭永强提着鱼线,看着那条还在扭动的雅罗鱼,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刚才的沮丧和失望一扫而空,兴奋得像个孩子!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山脊线下,天空布满了绚丽的晚霞,将冰河、雪地和两个年轻人兴奋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两人看着冰面上这一大一小、一珍一常两条鱼,再看看对方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汗水,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在空旷寂静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了远处林梢的几只寒鸦。 “妈的!值了!冻一天也值了!”郭永强用力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没想到临走临走,还真让咱捞着了!还是这么好的货色!” 苏清风也感慨道,疲惫一扫而空,满是收获的喜悦。 赶紧把两条鱼放进铁皮桶里,加上点冰凉的河水。 看着它们在狭小的空间里游动,那份满足感和成就感简直无以言表。 收拾好所有家伙什,扛着沉甸甸的、出乎意料的收获,两人踏着夕阳的余晖,沿着来路往屯子走去。 身影被拉得很长,虽然身体疲惫,脚步却格外轻快有力。 “空军”的阴霾早已被这夕阳下的惊喜收获驱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丰收的喜悦和回去可以好好吹嘘一番的雄厚资本。 这冰钓的一天,终究是以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圆满收场。 路上碰到了收工回家的屯邻。 第一个碰上的是扛着锄头、正准备往家走的赵大爷。 “赵大爷,收工啦?”郭永强嗓门亮堂,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劲儿打招呼,故意把手里拎着的桶晃了晃。 赵大爷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看:“是永强和清风啊,这大冷天跑河边去了?嚯!这拎的啥?鱼啊?” “可不是嘛!”郭永强立刻来了精神,把桶稍稍倾斜,让赵大爷能看清里面那条金鳞红尾、还在扭动的大细鳞鲑,“刚在河里钓的!费老鼻子劲了!您瞅瞅,这大家伙!” 赵大爷凑近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啧啧称奇:“哎呦俺的老天爷!这么大个!这是细鳞儿吧?这玩意儿可稀罕!劲大着呢!你俩小子行啊!这冰天雪地的,还真让你们掏着了!在哪儿钓的?改明儿俺也去碰碰运气!” 他看着那肥硕的鱼,眼里满是羡慕。 “就老河湾那冰薄点儿的地界,”苏清风笑着接话,语气相对收敛些,“赵大爷您要去可得小心点,边上冰酥了。” “知道知道,俺有数!”赵大爷连连点头,又盯着那鱼看了好几眼,才扛着锄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真不小……晚上能炖一锅好汤了……” 第294章 炫耀上了 没走多远,又遇上挎着筐、筐里装着些干树枝和枯茅草的李婶子正低着头往家走。 “清风,永强,这是打哪儿回来啊?……哎呦俺的老天爷!这么大鱼!” 李婶子闻声抬头,一眼就瞅见了桶里那抹耀眼的银光和扑腾的水花,惊得手里的柴火筐都歪了,差点掉地上。 郭永强正愁没人显摆呢,见状更是得意,几乎要把那条大细鳞鲑从桶里拎出来展览: “李婶子!快看看!咱今天运气爆棚了!河神爷开眼!瞅瞅这大家伙,鳞片锃亮,肥得流油!够俺家好好吃两顿的了!” “了不得!真了不得!” 李婶子也顾不上捡柴火了,把筐往地上一放就围了过来,弯着腰,看得眼热。 “这鱼可真肥实!咋钓上来的?俺家那口子去年在河边蹲了整整一天,冻得跟三孙子似的,最后就拎回来几条手指头长的柳根儿,熬汤都不够塞牙缝的!还是你俩小子有本事!这手气,没谁了!” 她的大嗓门引来了刚好从自留地回来的马大爷。 马大爷扛着铁锹,慢悠悠走过来:“吵吵啥呢?哟嗬!这鱼!真不小啊!清风,永强,你俩这是把河龙王给请上来了?” 这下更热闹了。 郭永强嗓门更亮了,绘声绘色地讲起来:“马大爷!您瞅瞅!差点把我鱼竿都拽折喽!好家伙,那劲儿大的!在水里扑腾得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正说着,半大小子狗蛋和二嘎子也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大概是听到动静跑来看热闹的,一看到桶里的大鱼,眼睛都直了。 “哇!好大的鱼!” “清风叔,永强叔,你们太厉害了!”两个孩子围着水桶,又是羡慕又是崇拜。 “这得卖不少钱吧?”李婶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卖啥卖,自己吃!好不容易钓着的,得尝尝鲜!”郭永强豪气地一挥手。 他们的动静又吸引了正在门口扫院子的孙寡妇,她倚着扫帚,远远地看着,脸上也带着笑。 连隔壁院子里的老蔫巴也推开木窗,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朝这边望。 小小的屯道边上,一时竟围拢了好几个人,对着桶里的大鱼评头论足,啧啧称奇。 空气中充满了惊讶、羡慕、赞叹的声音,还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叽叽喳喳。 “这细鳞鲑可不好钓,精着呢!” “还是年轻人眼神好,手头有准!” “永强这回可露脸了!” “清风这孩子,打猎是把好手,没想到钓鱼也这么厉害!” 郭永强挺着胸膛,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感觉,嘴巴咧得老大,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大家的问题,夸张地描述着搏斗大鱼的过程。 苏清风则相对含蓄些,在一旁笑着补充细节,但脸上那份自豪和喜悦也是掩藏不住的。 这一路的显摆,收获着屯邻们毫不吝啬的夸奖和羡慕的目光,两人心里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感觉这一天的寒风刺骨、长时间的枯坐等待,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冻得通红的耳朵和发麻的手指头,似乎也不那么难受了。 又聊了好一会儿,直到日头彻底沉下山脊,天色明显暗了下来,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各自回家,临走前还不忘再夸一句这鱼真大。 郭永强这才心满意足地和苏清风在岔路口分了手,提着自家那条也不小的雅罗鱼,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背影都透着得意。 苏清风拎着那条沉甸甸的大细鳞鲑,推开自家院门。 “嫂子!雪儿!快来看!我回来了!” 王秀珍正在外屋灶台边准备晚饭,听到声音撩开门帘出来:“回来了?今天咋这么晚……哎呦我的妈呀!”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圆了,死死盯着苏清风手里那条几乎有他小臂长、还在微微动弹的大鱼,手里的抹布都掉地上了。 在里屋玩耍的苏清雪也闻声跑了出来,一看那鱼,立刻发出一声尖叫: “哇!哥!好大的鱼!你买的吗?”小姑娘围着桶,想摸又不敢摸,兴奋得小脸通红。 “买啥买,你哥我钓的!”苏清风把桶放下,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钓……钓的?”王秀珍这才回过神,蹲下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桶里那条罕见的细鳞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那冰凉的鱼身,“这…这得有多大啊?怕不是得有五六斤?你在哪儿钓的?这鱼……这鱼可不好钓啊!咱这河里有这么大的细鳞儿?” “就在老河湾那边,”苏清风接过妹妹递来的热水碗喝了一口,浑身暖和了不少,“跟永强一起去的,蹲了一天,本来都以为要空手回来了,没想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这大家伙就上钩了,费了好大劲才拉上来。” “哎呀!这可真是……真是山神爷赏饭吃了!”王秀珍脸上笑开了花,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只剩下惊喜,“太好了!太好了!这鱼可真肥!看着就喜人!雪儿,快,去烧一大锅热水!” “哎!” 苏清雪脆生生地应道,欢天喜地地跑去灶膛添柴。 王秀珍看着这条大鱼,眼里满是光彩,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吃了:“这老大一条,一顿肯定吃不完!这天气,也不用熏不用烤,直接收拾出来,炖上一大锅,吃不完的连汤带鱼放外头窗台上,一晚上就冻得梆梆硬,成鱼冻了,能放好些天呢!啥时候想吃,切一块下来,鱼冻比肉还香!” 说着,她风风火火地行动起来。 拿出一个大木盆,让苏清风把鱼放进去。 又找出家里最大的菜刀和剪刀,准备收拾鱼。 苏清风也挽起袖子帮忙。 这鱼太大,一个人还真不好摆弄。 王秀珍用刀背熟练地在鱼头上敲了两下,鱼彻底不动弹了。 然后开始刮鳞、剖腹、去除内脏。 苏清雪则忙着烧火,锅里水咕嘟咕嘟地开着,蒸汽弥漫了整个外屋,温暖而湿润。 鱼收拾干净后,王秀珍将其斩成大块。 第295章 为土地打闹小队 鱼头配上老豆腐,准备炖一锅奶白色的浓汤。 这豆腐还是赵大勇从供销社带回来的。 中段肉质最厚实的部分,用少许宝贵的豆油煎得两面金黄,再烹上酱醋葱姜,做了个红烧。 鱼尾和一些零碎肉,则和土豆块一起炖了,汤汁用来泡饭最是美味。 夜幕彻底落下,小小的屋子里却灯火通明,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那条意外收获的大鱼,在嫂子王秀珍的巧手下,变成了一桌丰盛的全鱼宴。 三个人围坐在炕桌旁,吃得额头冒汗,满嘴留香。 “哥,你太厉害了!这鱼真好吃!”苏清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夸赞。 “好吃就多吃点,”王秀珍给苏清风夹了一大块没有小刺的鱼腹肉,“今天可把你累坏了吧?也冻够呛吧?多吃点补补。” “嗯,嫂子你也吃。”苏清风心里暖暖的。 …… 翌日,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懒洋洋地洒进屋里。 苏清风其实早就醒了,能听到外间嫂子王秀珍轻手轻脚走动、舀水、添柴的细微声响。 但他难得地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享受着被窝里残留的温暖和这份清晨的宁静。 连续几日的奔波、打猎、卖皮、应对各种事情,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外间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口,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 王秀珍探头看了看,见他还躺着,似乎有些意外,轻声唤道:“清风?还没起?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语气里带着关切,走进来,下意识地伸手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感受了一下温度。 她的手有些凉,却很柔软。 苏清风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王秀珍确认他没发烧,准备收回手的时候,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王秀珍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抽手,脸上瞬间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好在屋里光线暗看不真切。 她嗔怪地轻轻打了他胳膊一下:“干嘛呢!没大没小的!” 苏清风睁开眼,看着她有些慌乱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笑了笑,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干嘛,今天身上乏,想多睡会儿懒觉。” 王秀珍听他这么说,松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那你再躺会儿。我先去做早饭,弄好了我给你端屋里来吃。雪儿今天也不用上学,还在睡呢。” “嗯。” 苏清风应了一声,看着嫂子转身出去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稳感。 等王秀珍做好简单的早饭。 依旧是碴子粥和贴饼子,喊醒了妹妹苏清雪,苏清风这才慢悠悠地起床。 他正蹲在墙角,拿着块湿布给玩闹了一早上、脚丫子沾满泥灰的白团儿和小火苗擦爪子,两个小家伙还不情愿地哼哼唧唧。 刚吃完早饭,碗筷还没收拾利索,院门外就传来了张文娟有些焦急的喊声: “清风哥!清风哥在家吗?” 苏清风放下碗,应了一声走出去:“文娟?咋了?有事?” 张文娟跑得脸蛋红扑扑的,气息还没喘匀,急声道:“清风哥,你快去林队长家看看吧!李铁柱带着一帮人,去林队长家里闹事情了!吵吵把火的,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苏清风眉头一皱:“李铁柱?他们闹什么事?” “我也不太清楚,”张文娟摇摇头,“我和我爹刚去林队长家想商量点事,他们后脚就闯进来了,说什么地的事儿,不让收地什么的,可凶了!” 苏清风一听,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对屋里的王秀珍喊了声:“嫂子,我出去一下!” 便立刻跟着张文娟快步朝林大生家走去。 还没进林大生家的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中间夹杂着李铁柱那蛮横的大嗓门。 “凭什么收地?那地是孙有良和赵麻子他们开出来的!就算他们人没了,也该是我们这些老兄弟接着种!凭什么归集体?” “就是!我们辛辛苦苦开的地,凭啥便宜了别人!” “林大生!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个说法!不然没完!” 院子里,林大生脸色铁青地站在屋门口,张志强站在他旁边,正试图跟围着的七八个青壮年理论。 那群人以李铁柱为首,个个情绪激动,脸红脖子粗。 周围还有一些被惊动的屯邻,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苏清风拨开人群走进去,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吵吵什么?” 李铁柱一看苏清风来了,气焰稍微收敛了一点。 毕竟打不过。 就算苏清风打他们这群人都没问题。 但李铁柱依旧梗着脖子:“苏清风,你来的正好!给评评理!队长要把孙有良和赵麻子以前开的那几块好地收归集体,凭啥?那是我兄弟用命开出来的荒地!就该我们种!” 李铁柱倒是想了办法,不让苏清风偏袒林大生,先下手为强。 旁边一个跟着起哄的也嚷道:“对!我们种了,交了公粮,剩下的也是我们自己的!工分也是我们赚!归了集体,我们干啥去?喝西北风啊?” 苏清风明白了。 这是眼看着要开春了,那几块无主的肥地成了香饽饽,李铁柱这帮原先跟着孙有良混的人,想趁机霸占,既得实惠又要工分。 林大生气得胡子直抖:“胡说八道!地是屯里的地!什么时候成他孙有良个人的了?他开荒是不假,但当初也是队里支持的!现在他们人不在了,地自然要归集体统一调配种植!收获也是集体的,年底大家都能多分点!怎么就叫便宜别人了?” “那我们呢?我们种啥?那块地都是我们帮着开荒的。”李铁柱瞪着眼。 “对啊,活都是我们干的。” “队里没别的活计了?修水利、上山伐木、打猎队不需要人?还能饿着你们?”林大生反驳。 眼看两边又要吵起来,苏清风抬手制止了双方。 他目光扫过李铁柱等人,又看向林大生和张志强,沉吟了片刻,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开口: 第296章 我们要的是集体行动力,不是弄虚作假 “林叔,铁柱,大家都先别吵。听我说两句。” 苏清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油锅,暂时压下了翻滚的油花。 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微一滞,所有人的目光,疑惑的、警惕的、期待的,都聚焦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他缓缓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关于地的事,我觉得,不光是有主的地,甚至包括各家各户的自留地,其实都可以再商量。” 这话像平地一声雷,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连原本支持他的林大生和张志强都愕然地看向他,眼神里全是问号。 林大生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取消自留地? 这可不是小事! 这可是上头刚放开没多久的政策! 李铁柱等人更是瞬间竖起了全身的刺,眼神变得极其警惕和敌视: “苏清风!你啥意思?想把俺们自家碗里的饭都端走?你想干啥?!” 苏清风面对众人的反应,神色不变,继续沉稳地说道: “大家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咱们屯这地块,大多是比较平整的连片地。大家想想,如果还是各家种各家的,你种苞米我种豆,地块割得零零碎碎,新式步犁都甩不开,更别说将来有机会用上拖拉机了那更大的家伙了!但如果取消自留地,全部由集体统一规划,种啥、咋种都安排好,用上好的农具甚至机械,那效率得提高多少?能省出多少人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渐渐陷入思索的脸,抛出了更关键的问题: “省出来的这些人力,我们能干什么?就只能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等着分那点死工分吗?”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我们可以干的事情太多了!咱们可以搞养殖!我打听过,县里纺织厂长期收购兔毛,价格不错。咱们可以集体养长毛兔,这玩意儿好养活,吃的就是草和菜叶子,不占好地,搭个棚子就行,繁殖快,兔毛就是活钱!” “还可以搞砖厂!” 苏清风语气愈发坚定,手臂一挥,指向屯子后山。 “大家看看周围,看看咱们自己住的泥草房,是不是越来越多人家想攒钱盖砖瓦房?是不是到处都缺砖?咱们屯后山那黄粘土,我看了,就是烧砖的好材料!咱们自己起窑烧砖!自己用,用不完可以卖给周边屯子,甚至公社!这不是一条又稳当又来钱的路子吗?” 他描绘着蓝图,眼睛里有光: “养殖赚的钱,烧砖赚的钱,都可以归入集体收入。这些钱可以用来做什么?可以给屯里修更好的路,下雨天再也不怕陷泥坑了!可以买更好的农机具,甚至真买台拖拉机!更重要的——”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当家人。 “可以拿来办教育!请更有学问的老师,给娃们买更多的书本铅笔!可以搞好点的医疗,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娃娃闹病,不用硬扛着等死,集体出钱去看大夫!这不好吗?” 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被苏清风这番话震住了,但震住之后,是更深的疑虑和不安。 这不就是前几年搞大集体,吃大锅饭那一套吗? 那时候啥样,大家心里可都还记着呢! 饿得前胸贴后背,浮肿病,树皮都啃光了…… 终于,人群里一个年纪稍长的村民迟疑地开口,声音带着后怕:“清风啊,你这想法好是好,可这之前不是已经搞过了吗?那后果大家不都经历过吗?国家后来不也取消了,才给咱分了自留地,让咱能喘口气吗?这咋又提这茬了?这不是……不是又要犯错误吗?” 这话立刻引起了广泛的共鸣,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脸上都带着担忧。 苏清风认真听着,等议论声稍歇,才郑重回应: “老叔,您说的没错,之前是出了问题。但问题不是出在‘集体’这两个字上,是出在瞎指挥、放卫星、不按庄稼规律办事上!出在所有人都一窝蜂去炼钢,地里庄稼烂了都没人收上!而且,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完全取消了集体模式,有些公社、生产队就一直搞得挺好,统一规划,科学种田,副业也红火,社员日子比咱宽裕多了!这说明啥?说明路没错,关键是看咱怎么走!”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大家:“咱们现在搞,不是为了虚报产量放卫星,是为了实打实地提高产量,搞副业增收!是为了咱们西河屯的老老少少都能过上好日子!咱们自己投票,自己决定种啥、养啥、烧多少砖,赚了钱怎么花,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用在大家身上!这能和以前一样吗?” 他这番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大家习惯了算计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和那几个工分,从未想过“集体”这个词还能被这样解释,还能有这样实在和广阔的前景。 愤怒和抵触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考所取代。 林大生听得尤其认真,眼睛越来越亮,手里的烟袋锅早已熄灭,他都忘了吸,只是死死盯着苏清风,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自从有了自留地后,他作为队长,太清楚那种“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散漫和无力了。 集体的事推不动,出工不出力,像苏清风这样不为私利,一心为集体谋出路,而且想得如此具体长远的年轻人,实在太难得,太宝贵了! 李铁柱等人也有些发懵,他们原本只想着胡搅蛮缠霸占那几块好地的便宜,却没想到苏清风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画了一张更大、更诱人但也更让人忐忑的大饼。 这饼听起来……好像确实更有搞头? 能赚活钱? 能盖砖房? 能看病? 虽然心里还是本能地惦记着那点眼前就能攥手里的利益,但气势上明显弱了下去,开始偷偷打量周围人的反应。 第297章 开大会 苏清风看着沉默思索的众人,最后说道: “地归集体,不是要把谁饿死。 不是为了收走大家的口粮。 恰恰相反,是为了把咱们的力量攥成一个拳头,干更大的事。 赚更多的钱,让咱们整个西河屯的老少爷们都能吃饱穿暖,娃都能上学,病了能瞧大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几垄地,自己人跟自己人吵得面红耳赤,让外人看笑话! 咱们得往前看,得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得更红火!” 自从孙有良和赵麻子死后,李铁柱已经很久没闹事情了。 都是一个屯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没了孙有良那个搅屎棍在背后撺掇,李铁柱自己也清楚,他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听着苏清风的话,他虽然心里还憋着劲,惦记那点私利,但也不得不承认,苏清风画的这张大饼,确实让他有点心动。 谁不想住上亮堂的砖瓦房? 谁不想手里有点活钱? 更何况,要是屯子真能发展成苏清风说的那样,人人能分红…… 他偷偷咂摸了一下嘴,没再吭声,只是抱着胳膊,竖着耳朵继续听。 苏清风心里想的更远。 他见识过未来的繁华,知道集体经济的巨大潜力。 华西村那样的奇迹,凭什么别人能搞,西河屯就不能搞? 他也想盖宽敞的房子,也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但他更清楚,再过几年,风向会变,个人冒尖致富风险太大。 唯有把整个屯子都带动起来,做成坚实的集体资产,才能既发展又稳妥。 一个人富裕算什么本事? 要是能把整个西河屯都带起飞,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那才是真牛逼! 不求做成华夏第一村,哪怕做成这长白山下、黑土地上的头一份,也够他苏清风吹一辈子的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亮了每一张陷入沉思的、被生活刻上印记的脸。 一场险些升级为武斗的冲突,在苏清风描绘的集体化发展新蓝图前,暂时缓和了下来。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事,关乎每家每户的命根子,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就定下来。 林大生深吸了一口气,作为西河屯的小队队长,他必须站出来拿主意了。 他敲了敲早已熄灭的烟袋锅,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但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清风这话,说得在理,也想得长远。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每一户的当家人,眼神锐利: “这事,不是小事!关系到咱们屯每一家每一户的饭碗和将来!不是我林大生一个人,或者咱们这院子里几个人就能拍板决定的!得看咱们屯子里大多数人是咋想的!心里是咋琢磨的!” 他看向苏清风,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要搞,就得全屯一起表决!同意还是不同意,每户当家的都得表态,签字,按手印!形成个正式的文书!然后我拿着文书去大队,去公社申请!公社批准了,咱们才能干!不然,就是瞎胡闹,就是犯错误!” 苏清风立刻点头,眼神坦荡:“林叔说的对!应该这样!集体的路,就得集体商量着走!大家的事,大家定!” “那行!” 林大生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既然有了章程,立刻执行。 “那就现在!趁热打铁!省得夜长梦多!我这就拿锣去屯中间空地敲!喊每户当家的都到屯小学那破教室开会!还好今天是礼拜天,娃娃们不上学,教室里没人!” 说着,林大生转身就进了屋,片刻后,手里提铜锣走了出来。 “哐!哐!哐——!” 沉闷而响亮的锣声骤然炸响,打破了西河屯午后的宁静,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很快回荡在屯子的上空。 紧接着是林大生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的粗犷喊声: “开会了!开会了!全屯子每户当家的!都听好了!立刻!马上!到屯小学校教室开会!有顶顶要紧的大事商量!关系到咱屯子明年吃不吃饱饭!关系到每家每户!赶紧的!麻溜的!都快点!” 锣声和喊声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原本安静的屯子立刻骚动起来。 家家户户的院门接连打开,不断有人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惊疑、好奇和些许不安。 “咋回事?敲锣干啥?” “听着像是林队长的声儿?” “出啥大事了?咋又开会?” “听着意思,是关系吃饭的大事?” “快去看看!当家的,赶紧去小学!” 人们互相打听着,揣测着,脚下却不慢,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裹紧棉袄,朝着屯子中央那间废弃的小学校舍走去。 小路上很快汇聚起三三两两的人群,低声交谈着。 苏清风也跟着人群往小学走,看到张志强和张文娟在前面。 苏清风快走两步赶上他:“张叔,今天您不是和友刚约好上山去看看夹子和熊瞎子的动静吗?咋没去?” 张志强叹了口气,眉头拧着,压低声音说:“唉,别提了。本来是要去的,结果你婶子一早起来就说不舒坦,头晕恶心,起不来炕了。我这不是在家照看着,刚想来林队长家跟他说一声,顺便看看你们谁有空替我去一趟,没想到正好碰上李铁柱这帮混球闹事,接着又听你说了那么一大套……这一打岔,就给耽搁了。你婶子那还一个人在家躺着呢。” 苏清风一听,关切地问:“婶子病了?严不严重?要不要紧?” “看着像是受了风寒,烧倒是不高,就是浑身没劲。”张志强摆摆手,“我先开会,看看啥要紧事,完了得赶紧回去看看,我先让文娟回去吧。山上那边……” “爸,我先去李大爷拿拿药去。” “嗯嗯,去吧。” “山上没事,熊瞎子刚得了野猪,且吃着呢,晚一天去看情况也不打紧。婶子的身体要紧。”苏清风立刻说道,“开完会您赶紧回去照顾婶子,山上我让友刚和永强明天一早去瞧瞧。” 第298章 干实事的魄力 “那也行,辛苦你了清风。” 张志强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但眉宇间还是带着对家人的担忧。 他得赶紧开完会回去照看生病的老伴。 两人说着话,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残留的积雪,走到了屯子口的破败小学。 所谓的学校,其实就是两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秸。 窗户纸大多破了窟窿,用各式各样的破布、旧报纸甚至木板勉强糊着,抵挡着料峭的春寒。 教室里稀疏地摆着十几张破课桌和长条板凳。 此时,屋里已经乌泱泱地聚集了二十多户的当家人。 大多是面色黧黑、皱纹深刻的中年汉子和老农,他们蹲着的、靠墙站着的,互相递着烟袋锅,低声交谈着。 也有几个家里男人不在或者寡妇当家的妇女,裹着头巾,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站在角落。 整个教室里嗡嗡声一片,像捅了个马蜂窝,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疑惑和猜测。 李铁柱那几个人也来了,挤在教室最后面的一个角落,眼神闪烁,不再像之前那样嚣张,但也绝谈不上友善,互相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等了十来分钟,看着人大多也到齐了,屋里烟气缭绕,都快看不清人脸了。 林大生心里清楚,今天这会,不可能一下子就有结果。 目的就是先把苏清风那石破天惊的想法抛出来,像颗炸弹一样扔进大家心里,让大伙儿回去翻来覆去地想,掂量,和家人商量。 之后再找时间正式表决,签字画押,形成文书,他才能拿着去大队、公社申请。 他站到前面那块用墨汁刷黑的木板前,用力敲了敲充当讲台的一张破桌子,发出“砰砰”的闷响。 “静一静!都静一静!叼着烟的也先把烟掐了!呛死个人!现在开会!” 林大生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吃力。 喧闹声像退潮般渐渐平息下来,虽然还有零星的咳嗽声和板凳挪动的吱呀声,但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大生身上,等待着他宣布那件敲锣打鼓召集大家来的“顶顶要紧的大事”。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沉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分量: “老少爷们儿,婶子嫂子们,今天敲锣把大家伙儿紧急叫来,是为了一件关系到咱们西河屯往后吃饭、过日子、甚至是娃们前途的大事儿!” 他顿了顿,让这话的重量沉入每个人心里,然后才继续道: “具体啥事,让清风来跟大家伙仔细说道说道。这想法是他提出来的,让他来说最清楚。清风,你上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苏清风。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前面,站到了那块简陋的黑板前。 他年轻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和坚定。 “各位叔伯,婶娘。” 苏清风开口,声音清朗,努力让每个人都听清。 “我今天提的这个事,可能大家一开始听了会觉得离谱,甚至害怕。但我请大伙儿耐心听我说完,仔细想想。” 他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直接抛出了核心:“我想提议的是,咱们屯能不能试着把各家的自留地,全都收回来,由生产队统一规划,统一种植!” 话音未落,下面“轰”地一声就炸开了锅! “啥?!收回自留地?!” “这咋行?!这不成大锅饭了嘛!” “胡闹!简直是胡闹!刚吃上几天饱饭,又瞎折腾!” “不行!绝对不行!那自留地是俺家的命根子!没了自留地,吃啥?喝西北风啊?” “就是!之前搞集体饿死人的事忘了?清风小子你才吃几年咸盐?” 反对的声音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教室。 尤其是一些老辈人,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饥饿岁月。 李铁柱在角落里虽然没大声喊,但脸上也露出了果然如此和反对的神色。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虽然微弱,却也存在。 “大家先别急,听清风说完嘛……” “统一种……要是真能用上机器,是不是能省力?” “清风不是那瞎胡来的人,他既然提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林大生赶紧又敲桌子维持秩序:“吵吵啥!都闭嘴!让清风把话说完!谁再吵吵就出去!” 教室里再次勉强安静下来,但弥漫着一种紧张和不信任的气氛。 苏清风感激地看了林大生一眼,继续大声说道: “我知道大家怕什么!我也经历过饿肚子的时候!但我说的统一规划,跟以前那种瞎指挥、放卫星、不管地里庄稼死活的搞法不一样!” 他提高了音量,压住下面的窃窃私语: “咱们收回来自留地,不是为了充大头,是为了把零散的地块连成片!是为了能用上新式农具,是为了将来有可能的时候,能用上拖拉机那种铁牛!是为了提高产量,省出劳力!” 接着,他再次抛出了那个更诱人的前景: “省出来的劳力干啥?咱们可以搞副业,集体养长毛兔,兔毛卖给县里纺织厂换钱。咱们屯后山有粘土,可以自己起窑烧砖。盖房子自己用,用不完卖钱。这些赚来的钱,都是集体的。可以用来修路、买农机、请更好的老师教娃、搞医疗。谁家病了,集体出钱看。” 他描绘着具体的蓝图,而不是空泛的口号: “咱们自己投票决定种啥、养多少兔子、烧多少砖!赚的钱怎么花,也大家说了算!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花在咱们西河屯自己身上!这能和以前一样吗?” 台下再次陷入了一片复杂的沉默。 许多人脸上的愤怒和抵触变成了深深的思索和犹豫。 这话听起来……确实不一样。 不是白干活,是有钱赚? 还能看病?娃能上好学? 但顾虑依然深重。 “话说得好听……到时候咋样谁说得准?” “兔子是那么好养的?死了咋办?” “砖窑是那么好起的?烧坏了咋整?” “钱哪是那么好赚的……” 苏清风看着大家,诚恳地说: “我知道,这事风险很大,困难很多。所以林叔说了,今天不是让大家立刻表态!是把这事掰开了揉碎了告诉大家,让大家回去仔细想!和家里人商量!掂量掂量!” 林大生适时地站出来,一锤定音:“对,清风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今天不开会表决,就是把这个想法告诉大家。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回去好好想。往透了想,琢磨琢磨利弊。半个月后,还是这里,咱们正式开大会表决。同意还是不同意,每户当家的签字按手印,少数服从多数。” 他语气极其严肃:“我林大生绝不干强迫乡亲的事,散了会,谁有啥想不通的,可以私下再来问我或者清风。都散了吧,回去好好琢磨!” 第299章 不怕惹麻烦,一起富裕 苏清风本不想惹麻烦事。 他更倾向于凭自己的本事,悄无声息地把日子过红火。 靠着重生带来的先知和经验,加上这具日益强健的身体和精准的猎术,在这富饶的长白山下,让自家迅速起新屋、吃细粮、穿新衣,也就是这一两年内唾手可得的事情。 他甚至已经隐约规划好了如何利用山货、皮张,甚至悄悄摸清的黑市门路,快速积累起令人艳羡的财富。 但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针,时刻刺破这诱人的泡沫。 那即将到来的“十年”,他虽未亲身经历,却从父辈沉重的叹息和历史书页的灰暗记载中深知其酷烈。 树大招风,财多招嫉。 在那个扭曲的年代,“富裕”本身就可能成为最大的罪状。 到时候,他苏清风就会像雪地里最肥的那只狍子,成为整个西河屯、甚至整个公社最扎眼的靶子,众矢之的,后果不堪设想。 麻烦? 那时的“麻烦”恐怕远非这两个字所能形容,那是能吞噬一切的洪流。 “麻烦有什么要紧?” 他默默告诉自己,眼神变得坚定。 “比起身家性命,眼前的这点麻烦算什么?既然一个人富裕是走不通的独木桥,那就带着大家一起富裕!” 把整个西河屯都绑上发展的战车,打造成一个坚实稳固的集体堡垒。 这样,既达成了目标,又最大程度地规避了那场可怕的风暴。 这不是退缩,而是以退为进,是更深远、更安全的谋划。 心里有了定计,那股因为大会争议而产生的些许烦躁反而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奇异的踏实感。 大会开完,看着乡亲们议论纷纷、心思各异地散去,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将那些复杂的思绪暂抛脑后,开始着手眼前的实际事务。 他先去找了郭永强和王友刚。 郭永强还沉浸在昨天钓到大鱼的兴奋里,听到让他明天还要上山勘察,立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王友刚则是仔细听着,生怕遗漏些什么。 “永强,友刚。”苏清风认真交代道,“明天还得辛苦你们跑一趟黑瞎子沟外围。主要就是看看咱们前天下的那几个夹子有没有动静,最重要的是观察熊瞎子的新鲜踪迹,脚印、粪便、扒挠的痕迹都留意着。记住,千万千万别靠近沟里头。就在咱们做了红绳标记的那几片地方远远看看就行。耳朵放灵点,鼻子嗅着点风,有任何不对劲,别犹豫,撒丫子就往回跑,安全第一!” “放心吧,清风哥!保证完成任务。俺这眼睛,贼好使!”郭永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嗯,俺们有数,绝不往里钻。就在梁子上用望远镜瞅瞅。”王友刚稳重地点头应下。 安排好了山上的勘察任务,苏清风自己则扛起冰镩和鱼竿,拎着那个空铁桶,再次踏着积雪往村边的河道走去。 他没喊郭永强他们,知道他们明天还得进山,需要保存体力,而且钓鱼这事,有时候也需要点独处的耐心。 快要走到昨天那片河湾时,他远远就看见自己昨天辛辛苦苦凿开的那个冰窟窿附近,已经有人影晃动了。 仔细一瞧,原来是赵大勇带着他闺女秀秀和儿子铁蛋。 赵大勇裹着旧棉袄,蹲在冰洞旁,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那小小的鱼漂,眉头微锁。 秀秀文静地站在父亲身后,小手揣在袖子里,安静地等待着。 而年纪小、精力旺盛的铁蛋则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围着他爹不停地转悠,小嘴叭叭地问个不停: “爹!钓到没?钓到没?鱼咋还不上钩啊?” “爹!是不是俺们来晚了鱼都吃饱啦?” “爹!你看那漂是不是动了一下?哎呀!假的!” “爹……” 赵大勇被小儿子吵得心烦意乱,本就没什么鱼口的烦躁加上孩子的吵闹,让他没好气地呵斥道: “去去去!一边儿玩儿去,别在这瞎吵吵。秀秀,把你弟拉远点儿。这碎嘴子,跟个麻雀似的,有鱼也被你吓跑喽!” 秀秀懂事地过来拉铁蛋的胳膊:“铁蛋,走,跟姐去那边堆雪人。” 铁蛋不情愿地扭动着身子,眼睛还盯着冰洞:“不嘛,我要看爹钓鱼,我要吃大鱼。” 赵大勇气得作势要起身打他屁股:“你这皮猴子,再吵吵我真揍你了啊,屁股痒痒了是吧?” 正闹得不可开交,苏清风走了过来,笑着打招呼:“大勇哥,带孩子来钓鱼啊?有口没?” 赵大勇一看是苏清风,像是看到了救星,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清风来了啊。快别提了,这臭小子,忒能吵吵,从来到这儿嘴就没停过。啥鱼也得让他吓跑喽,屁都没钓着一个。” 铁蛋看到苏清风,立刻像找到了靠山,跑过来告状:“清风哥,俺爹不让我看,还凶我,要打我。” 苏清风被逗笑了,蹲下身摸了摸铁蛋冻得通红像苹果似的小脸: “铁蛋啊,钓鱼这个事儿呢,它需要特别特别安静。鱼在水底下胆子可小了,你老说话,声音传到水里,它们听到动静害怕,就不敢过来咬钩了,那你爹不就钓不着鱼了?咱晚上不就喝不上鱼汤了?” 铁蛋似懂非懂地眨巴着大眼睛,但还是有些委屈地瘪着嘴。 苏清风想了想,灵机一动,笑道:“铁蛋,秀秀,你们想不想去看新奇的玩意儿?特别好玩!” 两个孩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铁蛋忙问:“啥新奇玩意儿?比钓鱼还好玩吗?” “你小雪姐家啊,养了只新宠物,毛茸茸的,眼睛溜圆,可听话了,还会打滚呢!”苏清风故意卖了个关子,“比小狗还有意思,去了就知道了。” 小孩子到底是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铁蛋立刻把钓鱼忘到了脑后,瞪大了眼睛:“真的?啥宠物?是小狼吗?” 他倒是敢猜。 “去了看看不就知道了?” 苏清风神秘地笑笑,对秀秀说,“秀秀,你是姐姐,带你弟弟去找小雪屋玩吧,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看看小雪的新宠物。” 第300章 给鱼 秀秀比较文静乖巧,虽然也有些好奇,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 拉着还在追问“到底是啥呀清风哥”的铁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王秀珍家的方向走去。 打发走了两个小“噪音源”,赵大勇长出一口气,感觉世界瞬间清净了,冰面上的风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哎呀妈呀,可算清净了。脑瓜子都被他吵得嗡嗡的,谢了啊清风,你这招真管用,比啥都好使。” 苏清风笑道:“孩子嘛,都好奇,坐不住。大勇哥,你接着钓,我得上游再凿个窟窿去,不打扰你了。” “成,祝你今天也钓个大的,最好超过永强那小子昨天那条。” 赵大勇心情好了不少,重新专注于他的鱼漂。 “哈哈,成。” 看来郭永强昨天吹牛逼吹过了,大家都记得他了。 倒是苏清风钓的最大的鱼,没人知道了。 不过也不要紧,鱼都被他吃了。 今天来钓鱼,也是碰运气。 要是让赵大勇知道他钓到大鱼,今天万一没钓到,反而被看不起。 苏清风在这种事情上到不不计较。 人生四大事情,生死,荣辱,是非,成败。 生死才是最大的事情。 其它东西要是都勘破了,就没啥大事情。 苏清风扛着工具往上游又走了百十米,选了个看起来水可能深些的位置,放下东西,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再次挥动沉重的冰镩。 “吭哧吭哧”地开始凿冰。 清脆而沉闷的凿击声再次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碎冰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一次,运气似乎没有昨天那么爆棚。 从日头升高到渐渐偏西,浮漂虽然也有几次轻微的颤动、点动,但每次满怀希望地提起来,不是空钩,就是只钓上来两条巴掌大的小鲫鱼壳子。 苏清风也不气馁,他深知钓鱼本就是磨炼心性的活儿,急不得。 他裹紧了棉袄,将狗皮帽子的耳朵放下来系好,像个老练的渔夫,耐心地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冰洞,目光紧盯着那微微颤动的浮漂,心绪也慢慢沉静下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太阳快要擦到西边山梁,天色开始泛起灰蓝色的暮霭时,那枚红色的鱼漂先是轻轻点了两下,紧接着猛地往下一沉,瞬间没入了水中! 苏清风眼疾手快,手腕一抖,迅速提竿。 竿梢瞬间弯成了一道有力的弧线。 鱼线绷紧,水下传来一股挣扎的力量。 “来了!” 他心中暗喝一声,屏住呼吸。 这次的力道不像昨天细鳞鲑那般狂暴霸道,但也沉甸甸、稳当当的,透着一股倔劲儿。 他小心地控着鱼,不硬拽,也不松劲,就借着鱼竿的弹性稳稳地溜着。 鱼线在冰洞里嗖嗖地划动,牵动着水下那道挣扎的影子。 那劲道又冷又倔,是典型的冷水鱼的脾气。 一番看似温和实则紧绷的较量之后,他终于借着巧劲,把一条鱼缓缓提出了冰口。 是条两斤多的细鳞鲑,身子细长、银褐相间,两侧缀着密密麻麻的暗斑,阳光底下那鳞片细得几乎看不见边缘,却泛出五彩的泠光。 它落在冰面上也不安分,噼里啪啦地甩尾扭身,每一蹦都溅起一片清亮的冰珠子,鱼鳃还在急促地张合,喷出白茫茫的寒气。 远处长白山雪顶皑皑,寂静的冰湖上,只有这一抹活蹦乱跳的银亮,格外扎眼。 “不错!” 苏清风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个头比不上昨天,但也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他熟练地将鱼取下,放进桶里,重新挂上鱼饵,抛入水中。 或许是否极泰来,没过太久,鱼漂再次有了动静,又是一个清晰的顿口! 提竿,中鱼! 这次是一条同样一斤多重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暮光下闪着微光。 看着在桶里扑腾的两条鱼,苏清风满意地舒了口气。 今天不算空军,这两条鱼够炖一锅鲜美的汤了。 天色渐晚,寒风又起。 他收拾好渔具,拎着沉甸甸了一些的铁桶往回走。 路过赵大勇那边,看到他桶里依旧只有那几条可怜的小鱼,两人相视苦笑,打了个招呼。 苏清风往张志强家中走去。 这两条鱼……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正是熬汤补身子的好材料。 他朝着屯子另一头的张志强家走去。 到了张家那略显低矮的院外,栅栏门虚掩着。 他正准备敲门,正好看见张文娟端着一个洗菜盆出来,准备把盆里的水泼到院外的雪堆上。 “文娟。”苏清风叫了一声。 张文娟闻声抬头,看到是苏清风,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略带些惊讶:“清风哥?你咋来了?” 她目光下移,一眼就看到了苏清风手里拎着的桶和里面还在动弹的鱼,声音里带上了惊喜,“呀!你去钓鱼啦?还钓到了!” “嗯。” 苏清风把桶稍稍提高些,语气自然而诚恳。 “今天运气一般,就钓了两条,不算大。听说婶子身子不舒坦,正需要补补。这鱼还算新鲜,拿给婶子炖点鱼汤喝吧,多少能提提胃口,补补身子。” 张文娟明显愣了一下,看着那两条在桶里甩着尾巴、鳞片泛着光泽的活鱼,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强烈而复杂的暖流。 在这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尤其是在这青黄不接的初春,这样两条鲜活的鱼可是极其难得、堪比金贵的营养品。 多少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 她没想到苏清风会这么细心,还记得她母亲生病的事,并且特意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过来。 她连忙放下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水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苏清风冰凉的手背,她的脸微微一热,声音都变得轻柔而充满感激: “清风哥,这……这太谢谢你了。这鱼太贵重了,俺娘她今天一天都没咋吃东西,正没胃口呢,这鲜鱼汤她肯定爱喝,真是太麻烦你了。” “别客气,乡里乡亲的,应该的。婶子身体要紧,快拿去吧杀了吧。” 第301章 轻轻一吻,这就是人格魅力吗? 苏清风笑了笑,态度坦然。 “鱼汤熬得时候放点姜片,去腥暖胃。好了,鱼送到了,那我先回去了。” 说着,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清风哥!”张文娟忽然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慌乱。 苏清风疑惑地转过身。 只见张文娟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周围并没有什么行人。 她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白皙的脸颊飞起两抹清晰的红晕,忽然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快地在苏清风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触感极其短暂,柔软而冰凉,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细腻和一丝淡淡的、好闻的雪花膏香气,真真切切地一触即分! 像一片轻盈的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却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苏清风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骤停了一拍,然后才开始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张文娟亲完,自己也羞得无以复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朵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根本不敢再看苏清风的眼睛,拎着沉甸甸的水桶,扭头就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慌慌张张地跑回了院子,连放在地上的洗菜盆都忘了拿。 院门被她从里面“哐当”一声有些慌乱地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只剩下苏清风还像个木桩子似的愣愣地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那冰凉又柔软的奇异触感仿佛还在皮肤上燃烧。 带着那股淡淡的、萦绕不去的雪花膏香气。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酥又麻,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半晌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呼吸,极其缓慢地、机械地抬起手,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刚刚被亲到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悸动。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将他隔绝在外的院门。 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最终,所有的惊讶、错愕、茫然,都化作一个无奈又带着点莫名甜意的笑容,爬上他的嘴角。 “这丫头……” 他望着张家院门,低声自语了一句,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遗忘的,还带着点水渍的洗菜盆,将它端正地放在院门口的矮墙上。 这才转身,朝着嫂子家的方向,有些心神不宁地走去。 “这就是人格魅力吗?” 苏清风好像是有些意识到了这点。 苏清风回到家中时,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推开自家院门,屋里已经点起了煤油灯,昏黄温暖的光透出窗户。 王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开会的事情。 “回来了?” 王秀珍擦了擦手,看着苏清风,欲言又止。 “嗯。” 苏清风应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把渔具靠墙放好。 王秀珍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担忧: “清风,你今儿在会上说的,为啥非要让大家把自留地退回去,归了集体啊?咱自家种点菜,种点口粮,心里多踏实?这要是归了集体,种啥、吃啥,不又得听上面的安排?万一……”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恐惧清晰可见,那是对过去饥饿年代刻骨铭心的记忆。 苏清风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嫂子,语气平和却坚定:“嫂子,我明白你的担心。但时代不一样了,或者说,咱们得换个活法。一个人单打独斗,或许能让自己家暂时吃好点,但抗风险的能力太差,也富不到哪里去,更经不起……外面的风浪。” 他斟酌着用词。 “想要真正富裕,过得安稳,就得让集体强大起来,大家劲儿往一处使。只有集体同意了,支持了,咱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干大事,搞副业,赚活钱。大家一条心,拧成一股绳,才能把日子过得更好,也更稳妥。” 他试图解释那更深层的、无法言明的危机感。 王秀珍眉头依然紧锁:“可是,万一又像以前那样,瞎指挥,放卫星,地里庄稼没人管,到头来大家伙一起啃树皮。” 这是她最深沉的噩梦。 “不会的,嫂子。” 苏清风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时候是上面乱来,不是咱们自己不想好。现在咱们自己商量着来,自己投票决定种啥、干啥副业、钱怎么花。咱们是为了自己过好日子,不是为了讨好谁。咱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想瞎指挥,咱自己就不答应!” 他看着王秀珍的眼睛,诚恳地说:“嫂子,你信我。我不是胡来的人。我这么做,是为了咱们屯,也是为了自己过上好日子,能长远地好下去。”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坚定而清澈的眼神,心中的疑虑和恐惧一点点被驱散。 她想起苏清风的种种变化,他的本事,他的担当,他为大家做的事。 王秀珍忽然觉得,或许这个弟弟,真的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重重地点了下头:“行!嫂子信你!下次开大会表决,嫂子……嫂子投你一票!” 她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充满期望的笑容。 苏清风也笑了:“哈哈,嫂子,是投集体一票,投咱们西河屯好日子一票!” 气氛缓和下来,苏清风转移了话题:“晚上吃啥?有点饿了。” 王秀珍这才想起似的,看向他空着的双手:“我看你带着鱼竿出去的,没钓着鱼吗?” 她记得昨天他和永强可是收获颇丰。 苏清风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回答道:“没呢,今天运气不好,河跟冻实了似的,就几条小鱼崽,又给放了。等过些天,不忙了,我再去钓。” 第302章 可不敢瞎说,会吃醋 苏清风自然不会说把鱼给到张文娟了。 那嫂子待会得成醋坛子,今天晚饭有没有吃都成两说。 “没事儿。” 王秀珍头也没回,声音带着东北女人特有的爽利劲儿。 “昨天的鱼还剩下好些呢,我热一下,再贴几个苞米面馍馍就行。这大冷天的,不吃口热乎的咋出门?” 她说着,转身就忙活开了。 揭开大铁锅的木头锅盖,一股带着鱼腥气的凉意先冒了出来。 锅里是昨晚吃剩的半盆炖杂鱼,汤已经凝成了颤巍巍、半透明的鱼冻,鱼肉镶嵌在其中。 她舀了一瓢水进锅,又从灶坑边拿起火镰,“咔嚓”几下引燃了麻秆塞进灶膛,再添上几块耐烧的劈柴疙瘩。 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锅里就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汽混合着炖鱼的咸香弥漫开来,驱散了屋里的寒意。 趁着热鱼的功夫,王秀珍手脚不停。 她从面袋子里舀出金黄的苞米面,掺上一点点白面,可不敢多用。 这可是精贵物。 用温水搅和成团。 锅里的水汽蒸腾起来,她麻利地揪起一团面,在手里团了团,“啪”地一声,贴在了滚烫的大铁锅边上。 一个,两个,三个……苞米面馍馍围着锅边贴了一圈,像一朵盛开的黄色向日葵。 盖上锅盖,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灶火了。 苏清风也没闲着,他把屋里那张磨得油光发亮的炕桌摆正,又拿出三副碗筷。 没多久,馍馍的香气混着炖鱼的味道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苏清雪抽抽鼻子:“嫂子,好香啊……” “香就赶紧起来,吃饭!”王秀珍笑着呵斥一句,手上动作不停。 她用抹布垫着,端下热气腾腾的铁锅,又把热好的鱼和馍馍一一捡到瓦盆和盘子里。 苏清风赶紧上前帮忙,把吃食端到炕桌上。 三人围坐在热炕上。 金黄的苞米面馍馍散发着粗粮的香甜,掰开来,热气腾腾。 炖鱼热乎咸香,鱼肉入味,粉条吸饱了汤汁。 最妙的是那鱼冻,q弹冰凉,入口即化,鲜味十足,就着扎实的馍馍,吃下去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苏清雪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王秀珍看着爷俩吃得香,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自己却吃得慢,时不时把鱼肉夹到苏清雪和苏清风碗里:“多吃点,这天冷,扛饿。” 吃完饭,身上更是暖烘烘的。 苏清风帮着收拾了碗筷,看着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光,看似随意地靠在炕柜边上,问道:“嫂子,之前冬猎打的那张灰狼皮子,你鞣制好了放哪里了?我记得毛色不错,是个好皮子。” 王秀珍正用秫秸刷子刷锅,闻言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嗯呐,早就鞣制好了。那皮子厚实,毛针又长又顺溜,我可是用了不少心思,皮板现在软和着呢,一点不硬邦邦硌人。”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对于自己鞣制皮子的手艺,她向来有信心。 “我拿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收到炕柜最里头那个小樟木箱子里了,跟樟脑块放在一块儿,防虫防潮,保证没事儿。” 她说着,有些疑惑地看向苏清风,“咋突然问起这个?你想做顶帽子?” 苏清风摇摇头,“不是。明天林叔不是要去公社开会吗?跟我商量了,想把那张稀罕的白虎皮卖了,我想着连同咱家这张灰狼皮一起带上,看看能不能在公社那边的黑市上寻摸个出路。那边价钱能给得高些。” 王秀珍一听,脸色认真起来。 “成。” 等俩人洗好后。 王秀珍带着他来到屋子里,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深处抱出一个箱子。 打开箱子,一股樟木和淡淡皮革混合的气味散发出来。 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家里重要的票证、几块舍不得用的好布料,还有那包用油纸包裹、细绳捆好的狼皮。 她摩挲了一下油纸包,点了点头:“成,卖了吧。皮子再好,搁箱子里也就是个死物。换回钱来才是正经过日子的道理。能多换点钱,扯点布给你和苏清雪做身新衣裳,再买点杂面、盐和洋火,家里的快见底了。” 她算计着家里的用度,没有丝毫犹豫,“等会儿我就再检查一遍,包严实点。明天一早你直接带上就行。” “哎,辛苦嫂子了。” 苏清风心里踏实下来。 嫂子总是这样,精明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会在正事上含糊。 王秀珍白了他一眼:“辛苦啥,一家子不说两家话。你明天跟林叔去公社,路上当心点。” 她顿了顿,又小声叮嘱,“钱不钱的另说,人平安回来最要紧。” 去黑市确实有风险。 “放心吧,嫂子,我跟紧林叔,错不了。”苏清风郑重地点点头。 这一夜,苏清风睡得并不沉。 一方面想着明天去公社的事儿,另一方面,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户纸呼啦啦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果然,隔天一早,天还墨黑墨黑的,远处长白山连绵的轮廓才刚刚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显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村里的公鸡才叫了头遍,院门外就传来了“吁——”的一声勒马声,紧接着就是一个洪亮又带着点急促的嗓门: “清风!清风小子!麻溜儿的!走了!” 是林叔! 苏清风一个激灵从炕上坐起来,赶紧摸黑往身上套棉袄棉裤。 王秀珍也醒了,急忙披衣下炕,一边点起昏暗的煤油灯,一边把昨晚就准备好的、包得扎实实的狼皮包袱塞给苏清风。 “咋这老早?”王秀珍压低声音,透着担心。 “林叔就这脾气,赶早不赶晚,怕耽误事。” 苏清风系紧棉袄扣子,接过包袱,触手是油纸的冰凉和里面皮毛的柔软。 他蹬上新棉鞋,踩了踩脚。 “路上一定当心!跟着你林叔,别乱跑!” 王秀珍追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寒风立刻灌了她一脖子,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知道了嫂子,回屋吧,外头冷!” 第303章 毛花岭国营宾馆 苏清风说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院门。 门外,一架马车停在那里。 拉车的是一匹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岁的枣红马,鼻孔里喷着浓浓的白汽,不时焦躁地刨一下蹄子,溅起一片雪沫。 上次就差点把这家伙给弄丢了。 这次不知道那群人会不会盯着他了。 希望那个叫孤狼的家伙能早点出现吧。 林大生裹着件光板老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和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正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 “咋这慢呢?大小伙子磨磨蹭蹭像啥话!” 林大生嗓门大,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快上车斗里,拿那麻袋片盖盖腿,这天儿,贼冷!” “哎,来了林叔!” 苏清风赶紧小跑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后面的车斗。 车斗里铺着些干草,他抓过旁边一块散发着牲口气味的旧麻袋片盖在腿上。 边上有一个袋子,装的应该是白虎皮了。 “坐稳喽!” 林大生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儿。 “啪!”马车轱辘压过冻得硬邦邦的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缓缓启动,离开了还在沉睡的小村庄。 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一点鱼肚白。 马车行驶在白雪覆盖的乡间土路上,两旁是无垠的雪原和远处暗沉的山林。 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苏清风把狗皮帽子的帽耳朵放下来系紧,缩着脖子,尽力抵御寒风。 林大生倒是精神头十足,一边赶车,一边跟苏清风唠嗑,主要是他说,苏清风听着。 “这次去公社开会,嗨,还不是老一套?” 林大生的声音混在风里和马蹄车轮声里,断断续续传来。 “肯定是讲春耕的事儿呗。上面领导就得反复强调,要抓革命促生产,开春了,地里的活儿一刻不能耽误,让咱们回去带领社员们,男女老少,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动起来,及时耕种,把种子给我播到地里去!” 他顿了顿,抽了下鞭子,马儿加快了点步伐。 “还会讲讲上面的最新指示和精神,鼓励大伙儿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克服困难,好好干呗!唉……” 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苏清风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啊,上面也知道咱们这山旮旯里难处多,这天气冷得邪乎。能指望咱出多大成绩?老老实实的,把地种上,村子里太太平平的,别闹饥荒别闹事,就是烧高香了。” 马车碾过一块冻住的坑洼,剧烈颠簸了一下,苏清风赶紧抓住车帮。 “要说搞经济,见现钱啊。”林大生调整了下姿势,继续道,“还得看镇上那独一份的毛花岭纺织厂。那才是咱们公社的钱袋子。咱们啊,能把肚子混饱喽,就不容易喽……” 苏清风默默地听着,这些话他听了不止一次。 林大生作为西河屯小队队长,去公社开会,每次回来差不多都是这些内容。 苏清风心里琢磨的是另一回事。 上次那帮人,要是他们不依不饶,这次得下手多重。 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路很长,也很寂寥。 除了马蹄声、车轮声、风声,偶尔能听到远处山林里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或者雪压断枯枝的轻微“咔嚓”声。 太阳慢慢升起来,雪原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林大生不再说话,专注地赶车。 苏清风看着路边不断后退的雾凇,思绪飘远了。 大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挂在中天,虽然依旧没什么热量,但视觉上似乎让人觉得暖和了一点点。 远处,一片低矮的、灰扑扑的建筑群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就是毛花岭公社的所在地了,比起西河屯,它显得庞大且……复杂。 “瞅见了没?快到了!”林大生甩了个响鞭,语气明显轻松了些,带着一种终于要到目的地的释然,“紧赶慢赶,总算没迟到。公社大会九点准时开始,正好!” 马车稍稍加快了速度,朝着那片房屋密集的方向驶去。 “终于是到了,可冷死我了。”苏清风嘀咕道。 马车“嘎吱”一声,最终停在了公社大院外的一处空地上。 院子外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和几辆马车,人声隐约传来,会议显然即将开始。 林大生利落地跳下车辕,踩了踩冻得发麻的脚,转头对苏清风快速交代:“清风,我就这儿进去了。你先拿着介绍信去宾馆,我待会找你,你休息好,晚上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毕竟我不方便露面。” “放心吧林叔,我知道轻重。”苏清风也跳下车,将那个装着白虎皮的大包袱也接过来,一左一右挎在肩上,沉甸甸的。 “哦,对了。” 林大生像是刚想起来,从他那件光板老羊皮袄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盖着红戳的纸片。 “介绍信!差点把这玩意忘了。没这个,你可住不了那国营宾馆。收好了,别弄丢喽!” 苏清风接过那张看似普通却至关重要的纸片,小心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这薄薄一张纸,代表着身份和许可,在这年头,有时候比钱还管用。 “快进去吧林叔,一会该迟到了。”苏清风催促道。 林大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裹紧皮袄,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进出的人群里。 苏清风站在原地,目送林叔进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辨明了方向,背着两个大包袱,朝着公社中心那栋唯一的三层楼——毛花岭国营宾馆走去。 街道上的积雪被清扫过,堆在路边,露出坑洼不平的土路面。 偶尔有穿着蓝色或灰色棉袄的行人匆匆走过,偶尔有一辆自行车按着铃铛驶过。 墙面上刷着白色的标语大字,斑驳脱落,却依旧醒目。 一切都与寂静的西河屯不同。 国营宾馆是一栋方方正正的苏式风格建筑,红砖墙,窗户很大,看着颇为气派。 门口挂着一块白色的木牌子,上面用红字写着“毛花岭国营宾馆”。 第304章 找许护士 苏清风在门口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袄和帽子,才走进去。 前台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穿着蓝色咔叽布制服,表情严肃的女服务员。 正低着头织毛线,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瞥了苏清风一眼。 眼神里带着公家人特有的审视。 见他穿着不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同志,住宿。” 苏清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那张介绍信,递了过去。 女服务员放下毛线活,慢条斯理地接过介绍信,展开来,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公章和内容,又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清风和他身上那两个显眼的大包袱。 “西河屯生产小队的?”她问,声音平淡无波。 “嗯呐。”苏清风点头。 “几个人住?” “两个人。” “介绍信上说开会住宿,开几天?” “就住一宿,明天一早就走。”苏清风赶紧补充,“我们队长在公社里面开会呢。” 女服务员不再多问,拿出一个厚厚的登记簿和一支蘸水钢笔,哗啦啦地翻着:“介绍信押这儿。住宿费一天两块钱,铺盖押金一块,一共三块。退房时检查铺盖没问题,退押金。” 三块钱! 苏清风心里抽了一下。 这几乎是一个壮劳力小十天的工分钱了。 要是搁以前,他想都不敢想会来这种地方花钱住店。 他从内兜掏出用手绢包好的钱,数出三张一块的纸币,递了过去。 纸币有些旧,带着体温。 女服务员收了钱,开了张收据,又从身后的一排木格子里取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长钥匙,“哐当”一声放在柜台上。 “207房间,上楼左拐。热水房在一楼楼梯口右边,晚上八点到九点供应热水。注意保持卫生,损坏物品照价赔偿。” 女服务员语气熟练得像是在背诵条文。 “哎,谢谢同志。” 苏清风拿起钥匙,背上包袱,顺着有些昏暗的水泥楼梯走上二楼。 203房间很小,靠着墙的两张硬板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一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蓝色印花被子,一张木头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搪瓷脸盆放在脸盆架上。 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面有些斑驳的印记。 虽然简陋,但却干净整齐,比家里暖和多了,而且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封闭感。 苏清风将两个沉重的皮子包袱小心地放在床底下最里面,用椅子稍微挡了一下。 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疲惫感袭来。 他脱掉帽子,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 走到窗户边,撩开薄薄的白色网纱窗帘向外看。 楼下街道上,往来稀疏,偶尔有马车经过。 远处,公社大院的方向,红旗在飘扬。 住在这里,花这两块钱,是苏清风提议的。 林大生本来想着开完会就直接赶夜路回去,能省下这钱。 但苏清风劝住了他:“林叔,这天黑路滑,您岁数也不小了,连夜赶车太危险,容易冻病喽。咱现在虽然紧巴,但这钱该花还得花,身体要紧。住一晚上,明天天亮再走,踏实。” 林大生犹豫了半天,看着苏清风坚决的眼神,又想想自己确实有点怵那夜路的寒风刺骨,最终才叹口气同意了:“唉,也是……那就住一宿吧。这鬼天气,确实够呛。” 虽然这两块钱花得肉疼,但此刻,看着安静的房间,想着不用立刻再去面对外面的寒风和可能存在的危险,苏清风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需要这点时间和空间,来理清思绪。 也趁着机会好好睡一觉。 总比在外面待着吹冷风好。 每次出来黑市卖皮草,那一个个冻的跟傻子一样。 为了省钱,把自己搭进去受苦。 不值当。 有钱了,就是有享受的底气。 苏清风躺在硬板床上,翻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隐约的说话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有些发硬的苞米面饼子,这是嫂子昨晚做好的干粮,就着军用水壶里冰凉的水,慢慢地啃了起来。 吃饱喝足睡一觉,晚上的事情晚上再说。 约莫睡到下午4点多,苏清风才起来。 林大生还没来找他,那晚上估计是和领导吃饭去了。 在宾馆那张硬板床上,苏清风竟真的睡了一个踏实觉。 清早赶路的疲惫,在这暖和地方得到了缓解。 等他再睁开眼时,看了眼墙上那架慢悠悠走着的挂钟,已经下午四点多快五点了。 窗外,公社广播站的大喇叭已经开始播放激昂的进行曲,标志着一天工作的临近结束。 林大生还没来找他,估计会议刚散,或者还在跟其他生产队的干部唠嗑扯闲篇。 苏清风用冷水使劲搓了把脸,冰凉的感觉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他对着墙上那面模糊不清的水银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 现在,他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他锁好203的房门,钥匙揣进兜里,快步走下楼梯。 经过前台时,那个织毛衣的女服务员依旧头也没抬。 出了宾馆,风刮在脸上像是细砂纸在打磨。 他裹紧棉袄,朝着公社卫生院的方向走去。 卫生院离得不远,院子里晾着些白色的床单,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进门,就是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儿,混杂着草药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气味。 几个穿着白色护士服,戴着护士帽的姑娘正端着搪瓷盘来来往往。 苏清风站在门口略有些局促,拦住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小护士。 “同志,麻烦问一下,许秋雅许护士在吗?”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小护士打量了他一下,大概是看他穿着虽然旧但还算整齐,不像闹事的,便朝里面努努嘴:“许姐啊,在后面病房呢,刚给三床的病人打针,你去看看吧。” “哎,谢谢同志。” 苏清风道了谢,顺着走廊往里走。 病房的门开着,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秋雅正背对着门口,弯腰给一个老大爷调整输液瓶的速度。 第305章 偶遇熟人? 许秋雅穿着合身的白色护士服,腰身勒得细细的,护士帽下露出几缕乌黑的发丝,脖颈白皙。 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低声对老人说着什么,老人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 苏清风没有进去,就安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正好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幕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连带着外面世界的风雪,似乎都暂时褪去了。 过了一会儿,许秋雅收拾好注射器和药瓶,端着搪瓷盘转过身来。 一抬头,就看到了门边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清风?”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你怎么来了?又是来卖皮子的?这次……没带你的那些个好兄弟吧?” 她说着,下意识地朝苏清风身后看了看,似乎对上次林立杰他们几个咋咋呼呼一起来的情形还心有余悸。 苏清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可能是因为忙碌,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他心跳有点快,面上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 “这次没有,就我自个儿。” 他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睛上。 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 “想问问许大美女晚上有没有空。” 这话一出口,许秋雅的脸“唰”一下就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搪瓷盘,声音也小了下去: “你……你这话说的……啥有空没空的……” 这年头的男女交往大多含蓄,苏清风这般近乎直白的夸赞,着实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直跳。 苏清风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勇气也多了点。 他咧开嘴笑了笑,换了个更正式些的说法:“我是说,想请许护士同志一块用餐,赏个光呗?国营餐馆,听说今天有红烧肉供应。” “红烧肉?” 许秋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可是难得的硬菜!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苏清风真诚期待的眼神,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看着你大老远从西河屯跑来公社……就、就勉为其难答应你了吧。不过……” 她指了指手里的盘子和自己身上的护士服,“你得等我一会,我这还没交班呢,得换身衣服。” “成!没问题!我等你!” 苏清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笑容更大了。 “我在外面院子里等你,不急。” 许秋雅点点头,端着盘子,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白色的护士服下摆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苏清风走到卫生院院子里,靠在晾着床单的木杆子旁,心情莫名地好。 他看着卫生院的门口,期待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许秋雅才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护士服,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毛线围巾,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还淡淡地抹了点雪花膏,散发出好闻的香气。 在这个灰蓝黑为主色调的年代里,她这一抹亮色,显得格外娇俏动人。 “等久了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没。” 苏清风摇了摇头。 “走吧?” “嗯。”许秋雅轻声应道。 两人并肩走在公社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 路灯已经亮了,发出昏黄的光晕。 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错在一起。 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气氛微妙又带着点甜丝丝的尴尬。 “这次皮子好卖吗?”许秋雅找了个话题。 “还没去呢,今晚再说。”苏清风答。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就看到了国营餐馆门口那盏明亮的电灯和红色的招牌。 国营餐馆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和烟草味。 白色的墙壁上贴着“为人民服务”和“勤俭节约”的红色标语。 桌椅是简单的木头方桌和长条凳,大部分都坐满了人。 有穿着工装的纺织厂工人,有戴着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也有像他们这样从下面生产队来的。 苏清风眼疾手快,找到一个刚空出来的靠墙的位子,让许秋雅先坐下。 他自己则走到窗口去看今天供应的菜品。 一块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红烧肉(特供)、酸菜炖粉条、土豆丝、高粱米饭、二合面馒头。 “同志,一份红烧肉,一份酸菜粉条,两个二合面馒头。” 苏清风对着窗口里穿着白大褂、脸色淡漠的服务员说道,同时递过去钱和粮票。 红烧肉是稀罕物,价格不菲,但他今天舍得。 端着打好的饭菜回到座位,那碗油光锃亮、色泽红润的红烧肉成了桌上的焦点。 许秋雅看着肉,眼睛又弯了起来:“真让你赶上了,这肉可不好买。” “咱运气好。”苏清风把筷子递给她,“快趁热吃。” 两人刚拿起筷子,还没吃几口。 餐馆门又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也进来了几个吵吵嚷嚷、流里流气的青年。 他们穿着邋遢的棉袄,帽子歪戴着,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一看就不是正经路子。 苏清风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为首那个额角有一道新鲜疤痕的高壮青年,正是上次想偷林叔那匹枣红马,被他狠狠教训过一顿的那个混混头子! 疤拉脸显然也一眼就看到了苏清风。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狰狞而怨毒的笑容,一双三角眼死死盯住苏清风,像是毒蛇发现了猎物。 他歪着头,对旁边几个同伴嘀咕了几句,那几个人也立刻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 餐馆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其他食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低下头吃饭,不敢往这边看。 疤拉脸晃着肩膀,带着那几个人,径直朝着苏清风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第306章 你小子,我们是不是见过? “你小子,我们是不是见过?” 疤拉脸走到桌边,阴阳怪气地开口。 他一只脏手“啪”一下按在桌子上,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咋地?敢跑公社来下馆子了?还带着这么水灵的娘们儿?” 许秋雅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苏清风身边靠了靠,手指紧紧攥住了他的棉袄袖子。 苏清风心里怒火腾地就起来了,但他面上却异常平静。 他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直视着疤拉脸:“吃饭就吃饭,别找不自在。这儿是国营餐馆,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嗬!还挺横!” 疤拉脸旁边一个瘦高个怪笑起来。 “上次就是你害的咱们兄弟躺了好几天?” 疤拉脸脸上的疤痕抽动了一下,显得更加凶恶。 他算是受伤比较轻的,还有几个兄弟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他凑近苏清风,压低声音,威胁道:“小子,上次的账还没跟你算呢!你以为打了我们就白打了?告诉你,你今天走不出公社!” 他说着,眼神猥琐地瞟向脸色苍白的许秋雅:“这小护士长得真不赖啊……跟你这土包子可惜了了。要不这样,你让这妞儿陪我们哥几个喝一杯,再给我们磕个头认个错,上次的事,或许就算了?” “你……混蛋!” 许秋雅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骂了一句。 苏清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可没许秋雅的脾气好。 苏清风说了句,在这好好等着。 缓缓站起身,个子比疤拉脸高出半个头,一股迫人的气势散发出来。 他盯着疤拉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给你三秒钟,带着你的人,滚。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另一边的脸也开道口子,对称点。”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 疤拉脸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想起上次苏清风下手那股狠劲,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肯丢了面子。 “妈的!给脸不要脸!” 疤拉脸恼羞成怒,猛地伸手就要去掀桌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清风动作更快! 他根本没去拦桌子,而是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疤拉脸伸出来的手腕,拇指死死扣在他的脉门上! 同时左脚向前一步,别住了疤拉腿的重心腿! 疤拉脸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酸麻,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劲,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模样狼狈不堪。 “大哥!” “操!动手!” 疤拉脸身后的几个混混见状,叫骂着就要围上来。 餐馆里顿时一片惊呼,有人吓得站了起来。 苏清风却毫不慌乱,他扣着疤拉脸的手腕没松,猛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疤拉腰侧一个柔软的地方,那里藏着他的匕首柄。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疤拉脸能听见: “想试试是你们的拳头快,还是我的刀子快?要不咱们出去练练?看看这次是谁躺下?” 疤拉脸感觉腰眼处被一个硬物顶住,冰凉的触感透过棉袄传来,再对上苏清风那双毫无温度、仿佛真敢下死手的眼睛,他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混是混,但也惜命。他毫不怀疑,这小子被逼急了真敢捅人! “都……都别动!”疤拉脸赶紧嘶哑着嗓子制止了手下。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苏清风说:“兄、兄弟……有、有话好说……开、开个玩笑嘛……” 苏清风冷哼一声,松开了扣着他脉门的手,但抵着他腰眼的匕首柄并没有立刻移开:“这玩笑不好笑。滚。” 疤拉脸如蒙大赦,连连后退几步,揉着发紫的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苏清风,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他恶狠狠地瞪了苏清风一眼,似乎想撂下句狠话,但最终没敢说出口,只是朝手下挥挥手:“我们走!” 一群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灰头土脸,在食客们各异的目光中,匆匆离开了餐馆。 风波平息,餐馆里又恢复了嘈杂,但不少人还在偷偷打量着苏清风这边。 苏清风这才缓缓坐下,将匕首重新贴身藏好,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对峙只是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他看向脸色依旧苍白、指尖还有些微颤的许秋雅,语气放缓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没事了,几个瘪三瞎咋呼。吓着你了吧?快,吃饭吧,这红烧肉凉了就腻了,白瞎好东西了。” 许秋雅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先前那点旖旎的心思早已被惊吓取代。 她哪里还吃得下饭? 餐馆里其他食客若有若无瞟来的目光,更让她如坐针毡。 她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虚:“清风……我、我心里慌得厉害,堵得慌……这饭……我还是先回卫生院吧。” 苏清风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顿盼了好久的饭是吃不成了。 他看了看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红烧肉和酸菜粉条,心里把那帮混混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苏清风面上没显露什么,只是利索地站起身:“成,我送你回去。这菜我让同志给打包好,你带回去晚上饿了好歹垫补一口。” 他走到窗口,跟服务员说了几句,拿铝饭盒把菜打包好,塞给许秋雅。 等明天再送回来。 许秋雅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攥在手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国营餐馆。 冰冷的夜风一吹,许秋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围巾裹得更紧些。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孤寂的光圈。 两人沉默地走着,气氛有些压抑。 “刚才……谢谢你。” 快到卫生院门口时,许秋雅低声说,声音埋在围巾里,有些闷。 “谢啥,是我连累你了。”苏清风摇摇头,“早知道会碰上这群王八犊子,我就不该……” “不怪你。” 许秋雅打断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 “你……你回去路上当心点。那些人……我看他们不像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第307章 围堵 苏清风看着她眼中的关切。 心里一暖,点点头:“嗯,我知道。你快进去吧,外面冷。” “那你……” “我没事,看着你进去我就走。” 许秋雅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快步走进了卫生院的大门,消失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 苏清风一直看着她的身影看不见了,脸上那点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锐利、冰冷,像极了雪原上独行的饿狼。 他并没有立刻往宾馆的方向走,而是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般,耳朵微微翕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被黑暗吞噬的街道、屋角、柴火垛。 街道空旷得吓人,只有北风穿过电线杆发出的呜呜低啸,像是为即将到来的什么奏响的哀乐。 一种本能的、久经山林狩猎养出的警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立起。 他故意放慢脚步,朝着国营宾馆的方向走去,但每一条肌肉都已悄然绷紧。 当他刚走出卫生院院子,那片被灯光晕染的微弱光亮。 毫不犹豫地拐进旁边那条回宾馆必经的路上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胡同口,影影绰绰地站着黑压压一大群人,怕是有十好几个,几乎把本就不宽的胡同堵得严严实实。 凛冽的寒风中,他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为首那个额角带着新鲜疤痕的高壮身影,不是疤拉脸又是谁? 他嘴里歪叼着半截烟卷,猩红的火点在浓重的黑暗中忽明忽灭,映照着他脸上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他身边那伙人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什,有的是碗口粗的棍棒,有的是磨尖了的钢筋条,更有甚者手里拿着明晃晃、哗啦作响的弹簧锁。 在远处微弱雪光反射下,泛着冷硬残酷的幽光。 他们显然早就等在这里了,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耐心潜伏已久的饿狼,终于等到了落单的猎物。 疤拉脸看到苏清风果然自投罗网般地停下,嗤笑一声,把吸到滤嘴的烟头狠狠摔在雪地上,用那双脏污的棉靴底用力碾灭,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阴冷刺耳: “小逼崽子!他妈挺能装啊?在餐馆里不是挺横吗?还让老子滚?操你妈的!” 他往雪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那群混混也跟着呼啦啦逼近一步,呈一个压抑的半圆形,彻底堵死了苏清风的所有退路。 棍棒和弹簧锁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冷的墙面或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哒声和哗啦声。 “现在你那小相好的骚娘们不在身边,没累赘了?能放开手脚了?” 疤拉脸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嘲讽和胜券在握的嚣张。 “来,再给爷横一个看看?再把你那破刀子亮出来吓唬人啊?” 他身后的混混们发出一阵哄笑,充满了恶意。 疤拉脸猛地收住笑,脸孔扭曲着吼道: “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把你蛋黄子挤出来喂狗,老子他妈跟你姓!” 冰冷的空气仿佛被这冲天的恶意冻结了,只剩下混混们粗重的呼吸声和武器刮擦墙面的刺耳噪音。 苏清风的心在最初的猛沉之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该来的还是得来。 他是特种兵没错,但也不是战狼啊。 十来个拿着家伙事的人,放倒他们不是问题。 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少挨几下。 不然回去给嫂子看到了不好。 那群混混都想着打残苏清风呢。 谁知道苏清风是在怕自己受伤,让嫂子看到后担忧。 担心于事无补,唯有死战。 他缓缓转过身,正面面对这群暴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经悄悄摸向了后腰,握住了那把老旧却无比熟悉的匕首木柄。 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静了一丝。 “疤拉脸。”苏清风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就这点出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还他妈是一群老瘪三。偷马不成,改明抢了?你们也就这点窝里横的本事了。” 这话像是戳到了疤拉脸的肺管子,他瞬间暴怒:“我操你妈!死到临头还嘴硬!给我上!废了他!往死里打!” “干他!” “弄死他!” 混混们发一声喊,挥舞着棍棒链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朝着苏清风猛扑过来! 狭窄的胡同瞬间被暴力和吼叫填满! 苏清风瞳孔骤缩,就在最前面一个挥舞着粗木棍的混混冲到他面前,抡圆了棍子砸下来的瞬间。 苏清风动了! 他并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个矮身突进!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呼啸而下的木棍,木棍带着风声砸在他身后的土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冻土渣! 与此同时,苏清风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寒光一闪! “呃啊——!” 冲在最前面的混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握棍的手腕被匕首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木棍“哐当”脱手落地! 苏清风根本不去看他,左脚为轴,身体顺势一旋,右腿如同铁鞭般狠狠扫在第二个冲来的混混的脚踝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混混惨叫着抱着腿栽倒在地,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眨眼间放倒两个! 但更多的人已经涌了上来,一根钢筋条带着风声直捅苏清风的胸口。 苏清风急忙侧身,钢筋条擦着他的棉袄刺过,将他棉袄划开一个大口子,棉花都翻了出来。 同时,侧面一把弹簧锁已经带着哗啦啦的响声朝着他的脑袋抡了过来。 角度刁钻,速度快得惊人。 躲不开了。 苏清风只能猛地抬起左臂硬格。 “啪!” 弹簧锁沉重的铁锁头狠狠砸在他的小臂上。 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苏清风闷哼一声,感觉左臂像是断了一样麻木刺痛。 但他借着这股力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暂时脱离了最中心的包围圈,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第308章 一寸长一寸强! “他受伤了,胳膊废了,围住他。” 疤拉脸在外围兴奋地大叫指挥着。 混混们见苏清风见了血,更加疯狂,再次嘶吼着围拢上来。 棍棒、钢筋、链锁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苏清风招呼过来。 苏清风背靠墙壁,减少了背后的威胁,但正面和两侧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 他右手匕首疯狂挥舞格挡,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火星四溅。 左臂剧痛难以发力,只能用胳膊肘和身体硬抗躲闪,棉袄被打得破烂不堪,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阵阵钝痛传来。 这样下去不行。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群狼。 迟早被他们耗死在这里。 必须打开缺口。 必须要有更长的武器。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个最初被他划伤手腕、此刻正捂着手惨叫的混混脚边那根粗实的木棍。 那木棍足有成人手臂粗细,七八十公分长,绝对是混战的利器。 机会只有一瞬。 就在侧面一根棍子砸向他脑袋,他猛地偏头躲过,棍子砸在墙上震得对方手臂发麻的瞬间。 正面一把弹簧锁又朝着他的面门袭来。 就是现在。 苏清风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抡来的弹簧锁猛地向前扑去。 几乎是擦着那铁锁的边缘扑过。 同时右手匕首不再是格挡,而是狠辣无比地直刺手持弹簧锁那混混的咽喉。 那混混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猛然后仰躲闪。 苏清风要的就是他躲。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杀人。 在对方后仰,链锁回收的刹那。 苏清风如同猎豹般扑倒在地,一个翻滚。 冰冷的雪沫和尘土沾了一身。 但他恰好滚到了那根掉落的粗木棍旁边。 “拦住他,他要拿棍子。”疤拉脸尖叫起来。 但已经晚了。 苏清风的右手已经丢弃了匕首。 因为它太短,在抢夺长武器时反而是累赘。 五指如铁钳般牢牢抓住了那根冰冷粗糙的木棍。 触手沉重结实。一股力量感瞬间传来。 “来啊!” 苏清风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 他单膝跪地,双手握棍,借着起身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棍自下而上猛地抡出了一个半圆。 “呜——。”木棍带着恐怖的风声。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混混根本没想到对方突然有了长武器,而且来势如此凶猛。 躲闪不及。 “嘭。” “咔嚓。” 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其中一个混混的膝盖侧面。 清晰的骨裂声让人头皮发麻。 那混混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就疼得晕死过去。 另一个混混的小腿被棍梢扫中,也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一寸长,一寸强。 苏清风手持长棍,猛地站直身体。 他左臂依旧剧痛难当,但双手握棍,气势瞬间不同。 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进攻。 长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抡、扫、劈、捅。 棍影翻飞。 胡同狭窄,人多反而施展不开,苏清风一根长棍几乎封锁了所有正面进攻的角度。 “啪。” 一个混混的胳膊被棍子扫中,顿时耷拉下去。 “咚。” 又一个混混被棍头捅中肚子,当场跪倒在地呕吐起来。 “哗啦。” 一把弹簧锁被长棍精准地砸飞,掉在远处的雪地里。 混混们被打得哭爹喊娘,连连后退。 他们手里的短兵器根本近不了身。 苏清风状若疯虎,一步步前进,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闷响和一声惨叫。 雪地上已经躺倒了四五个人,在痛苦地翻滚呻吟。 剩下的七八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看着苏清风血红着眼睛、手持染血长棍的凶悍模样,心里开始发怵,围拢的圈子不自觉扩大了。 疤拉脸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十几个人拿着家伙居然还被对方翻盘。 他看着苏清风主要依靠右手发力,左臂似乎难以动弹,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磨尖的螺丝刀,瞅准一个空档,趁着苏清风一棍扫退正面两人的瞬间,从侧面悄无声息地猛扑上去,螺丝刀直刺苏清风的左肋。 这一下极其阴毒。 苏清风刚刚收回棍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眼看那寒光闪闪的螺丝刀就要刺入。 千钧一发之际。 苏清风竟然没有躲闪。 而是猛地一个转身,将长棍的尾端狠狠往地上一拄。 同时身体借着这股力,右腿如同炮弹般猛地向后蹬出。 这是一记极其冒险和别扭的后蹬腿,全凭感觉和本能。 “嘭。”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了扑来的疤拉脸的小腹上。 “呃。” 疤拉脸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睛猛地凸出,嘴巴张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螺丝刀“当啷”掉地。 他感觉自己的肠子都快被这一脚踹断了,剧痛和窒息感让他像只虾米一样蜷缩着倒了下去,倒在雪地里剧烈地抽搐干呕,再也说不出一句狠话。 剩下的混混们彻底吓破了胆。 看着倒在地上的大哥和满地打滚呻吟的同伴。 再看看那个浑身是伤,棉袄破烂却依旧挺直站立,手持长棍眼神冰冷扫视他们的煞神。 他们有些发怯。 “给我上!打倒他!我赏五十块钱!” 疤拉脸蜷缩在雪地里,强忍着腹腔翻江倒海的剧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嘶哑的悬赏。 五十块钱! 在这年头,对于这些游手好闲的混混来说,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眼红发疯的巨款!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已经萌生退意,被苏清风吓破胆的那三四个混混。 听到“五十块钱”这三个字,眼睛里瞬间重新冒出了贪婪和凶光!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喘着粗气,再次攥紧了手里仅剩的棍棒,蠢蠢欲动地向前逼近。金钱的诱惑暂时压倒了恐惧! 苏清风心中暗骂一声,体力正在快速流失,左臂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面对再次被金钱刺激得疯狂的敌人,他咬紧牙关,将长棍横在胸前,准备迎接下一轮更疯狂的扑击。 苏清风这一次,可能真的要到极限了。 要速战速决。 第309章 不是战狼,胜似战狼 在这年头,对于这些平日里偷鸡摸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混混来说,这简直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 五十块钱,足够他们挥霍好一阵子,甚至能买来以前不敢想的物件! 这数字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扎进了剩余那几个混混早已被恐惧充斥的心脏!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亡命徒!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疯狂和侥幸。 他快不行了,再加把劲,五十块就到手了。 “操他妈的,拼了!” “五十块,哥几个分了!” “废了他!” 他们嘶吼着给自己壮胆,再次死死攥紧了手里的棍棒、钢筋。 一步步朝着背靠墙壁的苏清风逼近。 金钱的诱惑如同魔鬼的低语,暂时彻底压倒了他们对疼痛和危险的恐惧。 “操!” 苏清风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疯狂压榨出来。 他不再单纯防御,而是将横在胸前的长棍微微放低,棍头指向地面,摆出了一个看似古怪的起手式。 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的疯狂搏命,变得沉静却更加危险,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钱他妈有命拿才行!” 苏清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最前面那个手持钢筋的混混被这气势吓得微微一滞。 但五十块的诱惑立刻让他克服了这瞬间的恐惧。 他怪叫着,第一个猛冲上来,抡起钢筋就朝着苏清风的脑袋狠砸下来。 势大力沉! 就是现在! 苏清风动了,他没有格挡,也没有后退! 而是迎着砸下的钢筋,猛地向前一个极速的垫步。 同时右手单手握棍,将长棍贴地如同毒蛇出洞般猛地向前一戳。目标并非混混的身体,而是他前冲支撑腿的脚踝。 这一戳,又快又刁!完全是战场上搏命的阴狠打法! “啊呀!” 那混混万万没想到对方不挡上面攻下盘。 脚踝被棍头狠狠戳中,剧痛传来,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那砸下的钢筋也失去了准头,擦着苏清风的肩膀砸在了墙上,火星四溅。 苏清风根本不去看他。 借着前冲的势头,身体如同陀螺般猛地一旋。 右手的长棍借着旋转的力量,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带着全身的重量和离心力,呜的一声,狠狠地扫向第二个冲来,拿着木棍的混混的腰腹。 那混混刚举起棍子,根本没料到苏清风的攻击如此连贯迅猛。 躲闪不及。 “嘭!” 一声让人心悸的闷响! 木棍结结实实地扫在他的软肋上。 所有人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肋骨断裂的“咔嚓”声。 “呃啊——!” 那混混的眼珠子瞬间凸出,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嚎,整个人像被高速行驶的马车撞上一样。 侧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胡同的土墙上,又软软地滑落下来,当场昏死过去,手里的棍子早就不知飞到了哪里! 一击! 废掉一个! 但这还没完,苏清风旋转的势头未停。 他几乎是以一种透支生命的方式在挥霍气力。 在扫飞第二个混混的同时,他松开了几乎握不住的长棍。 因为单臂挥舞如此重击,反震力让他右手虎口都已崩裂出血。 长棍脱手飞出。 而他也正好旋转到了第三个混混面前。 这混混手里拿着一根短粗的棒子,刚刚举起,就被同伴瞬间被废的惨状惊得目瞪口呆。 苏清风岂会给他反应的时间? 在两人几乎脸贴脸的极近距离,苏清风的右手在松开长棍的刹那,已经化掌为爪,五指如同铁钩,闪电般探出。 一把死死抠住了对方握棒的手腕。 同时,他的额头如同重锤,猛地向前一撞。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额骨对鼻梁! “咔嚓!” 那混混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漫天金星闪耀,鼻梁骨瞬间塌陷下去,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鼻孔和嘴里狂喷出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向后倒去,直接人事不省。 电光火石之间,后面还站着的混混,刚刚冲到他面前,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看到三个同伴以各种凄惨的方式瞬间倒地。 一个抱脚惨叫,一个肋骨尽断昏迷,一个面门开花不知死活。 苏清风此刻的模样更是吓人,他额头撞得淤青红肿,鲜血从虎口和左臂不断滴落,浑身破烂沾满血污泥泞,一双眼睛因为脱力和杀意布满了血丝,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最后这两个混混。 那两人刚刚被五十块钱刺激起来的勇气,在看到这如同砍瓜切菜般凶残的场景和这骇人眼神的瞬间,彻底冰消瓦解。 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 那不是打架,那是屠杀! 对方根本不是在打架,而是在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废掉他们。 五十块钱?有命拿吗? “妈呀!” “鬼啊!” 最后几个混混发出了不像人声的尖叫,魂飞魄散。 他们手里的武器哐当掉地,再也顾不上什么钱不钱,大哥不大哥,转身就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想要逃跑。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苏清风岂能让他们跑掉去报信或者日后报复? 他猛地弯腰,从地上那个被撞晕的混混身边捡起那根短粗的棒子,朝着跑在最后那个混混的后腿弯狠狠砸去。 “啪!” “啊!” 那混混后膝剧痛,腿一软,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啃了一嘴的雪泥。 苏清风看都没看,猩红的眼睛盯住了最后一个即将跑出胡同口的混混。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手里沾血的短棒如同投掷标枪般狠狠掷出。 短棒旋转着呼啸而过。 “嘭!”地一声,精准地砸在那混混的后心。 那混混“呃”地一声,向前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挣扎着却一时爬不起来。 至此,胡同里除了满地痛苦呻吟,昏迷不醒的混混,以及蜷缩在地上,目睹了全过程的疤拉脸。 苏清风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的动静太大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艰难地挪出胡同时,胡同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仿佛看了很久。 第310章 你是孤狼? “嗬!挺热闹啊?” 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十足戏谑味道的声音,突然从胡同口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像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打破了胡同里只剩下痛苦呻吟的死寂气氛。 苏清风正准备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霍然抬头! 地上奄奄一息的疤拉脸也挣扎着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的面貌时,原本死灰般的脸上竟然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像是垂死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哆嗦着嘴唇,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无比的委屈: “大哥!唐大哥!您总算来了!再晚点……再晚点兄弟们都得被这小子给弄死了啊!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苏清风看着胡同口那群悄无声息出现的人,目光死死锁定了为首那个转着钢胆、嘴角带笑的男人。 “唐志勇?” 苏清风的声音因为脱力和伤痛而沙哑,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确认,“你……就是孤狼?” 唐志勇手里的钢胆停了一瞬,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帽檐下的嘴角咧开一个更明显的弧度,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毛花岭,唐志勇,承蒙道上的兄弟抬爱,送了这么个外号。怎么?西河屯的小猎人,听说过?” 唐志勇上次就已经调查过苏清风了,只是在医院后也没再追究。 没想到这次打自己手下的也是他。 苏清风抹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沫子,冷笑一声:“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一个看着像模像样的国营厂职工,背地里竟然是这帮杂碎的头头,帮派老大?” 唐志勇似乎并不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了起来:“国营厂?呵,混口饭吃嘛。至于老大不老大的……” 他目光扫过胡同里横七竖八的手下,眼神微微转冷,“你上次在打伤我五个兄弟,我没找你算账。这次,又把我这么多兄弟放躺下,下手够黑的。这笔账,咱们今天是不是得好好算算了?” “你想怎么算?”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暗暗调整呼吸,尽量拖延时间,休息一下。 单左臂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他有些难受。 唐志勇向前走了两步,钢胆再次“嘎啦嘎啦”地转起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内容却残忍无比: “简单。你自己卸掉一条胳膊,然后跪在地上,挨个给我这些兄弟磕三个响头,叫声爷爷。我唐志勇说话算话,就放你爬出这条胡同。怎么样,公平吧?” “叫你姥姥!” 苏清风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凶光爆闪。 他知道谈判已无可能,唯有一战。 趁着对方似乎还在享受猫捉老鼠的快感,他必须先发制人。 怒吼声中,苏清风如同扑食的伤虎,竟主动朝着唐志勇他们猛冲过去。 他深知自己左手重伤,体力濒临耗尽,刚才搏杀那十多个混混已是强弩之末。 那些混混虽狠,但多是凭一股蛮力凶劲,不像村里民兵队那样训练有素讲配合。 所以他之前每次出手都必须追求极致效率,务求一击就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此刻面对唐志勇这十来个看起来就明显更精悍、气息更沉稳的手下,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冲刺途中,他的目光再次锁定地上那根染血的粗木棍。 钢筋太重,消耗体力巨大,唯有木棍是此刻最佳选择。 他一个翻滚,右手精准地再次抄起那根熟悉的武器。 “拦下他!” 唐志勇身后一个汉子低吼一声,立刻有两人猛扑上来,一人挥拳直捣面门,另一人侧身鞭腿扫向下盘。 动作干净利落,明显练过。 苏清风瞳孔一缩,根本不与之硬碰。 他冲势不减,却在接触前瞬间一个急停变向,木棍贴地疾扫,专攻脚踝。 那两人没想到他如此滑溜刁钻,急忙后跳闪避。 苏清风要的就是这瞬间的空隙。 他如同泥鳅般从两人中间一闪而过,木棍借势回抡,呜的一声砸向第三个人的肩胛。 “啪!” 那人躲闪不及,被砸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但第四第五个人的攻击已经到了。 一根短棍砸向他的后脑,一只穿着厚重棉靴的脚踹向他的腰眼。 苏清风听风辨位,向前猛扑倒地,险之又险地避开。 同时木棍向后猛戳,戳中身后那人的小腿骨。 “啊!” 那人吃痛惨叫。 但苏清风也被侧面飞来的一脚擦中肩膀,本就受伤的左臂被这股力量一带,剧痛钻心,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昏厥。 他疯狂地滚动,躲避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木棍疯狂挥舞格挡,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但他体力下降太严重了,动作远不如之前迅捷。 身上接连又挨了好几下。 一记重拳砸在他的右肋,让他呼吸一滞。 一根棍子扫过他的大腿,火辣辣的疼。 棉袄被彻底撕烂,棉花絮子混着鲜血沾满了全身。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血人。 “呃!” 苏清风再次被一脚踹中后心,向前扑倒,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但他倒地的瞬间,竟然用木棍支地,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身,同时棍子抡圆了扫过一个追击者的脚踝。 “咔嚓!” 又废掉一个。 他挣扎着爬起来,背靠墙壁,剧烈喘息,血水混着汗水从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 他周围,又躺下了四五个唐志勇的手下,但还剩下五六个人,包括唐志勇,正冷冷地围着他。 唐志勇自始至终没有动手,只是冷眼旁观,此刻终于缓缓开口: “倒是有点硬骨头,有点本事。”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 “可惜,不懂得分寸。” 苏清风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无力垂落的左臂,又看了看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棉袄。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猛地伸出右手,抓住早已成碎布条的棉袄。 “刺啦”一声。 狠狠地将已经破损掉的棉服彻底撕扯下来。 第311章 就这本事? 寒风瞬间灌入,刺激得苏清风打了一个哆嗦。 但他毫不停顿。 用牙齿死死咬住布条的一端,配合着右手,极其艰难却异常迅速地将这块厚实浸满自己鲜血的布条。 一圈又一圈,死死地缠绕在左臂伤口上方的大臂处。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勒紧! 试图用最原始的压迫方式,暂时扼住那汹涌的流血和撕心裂肺的疼痛。 布条瞬间被温热的鲜血浸透,颜色变得更深,但剧烈的压迫感似乎真的起了一点作用,血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雪原上濒死的孤狼,死死盯住了人群后方的唐志勇。 他右手重新紧紧握住了那根沾满血污和污泥的木棍,棍头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指向目标,摆出了决死的、最后一搏的姿态——擒贼先擒王! 只有拿下唐志勇,才有一线生机! 唐志勇看着他这惨烈无比、几乎体无完肤却依旧不屈不挠的模样,终于收起了那丝戏谑玩味的笑容,眼神变得凝重而认真起来。 他缓缓将手中那两颗锃光瓦亮、盘得包了浆的钢胆揣进军大衣口袋,然后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轻响,一股久经沙场般的悍勇气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有意思。” 唐志勇冷笑一声,迈步向前,他身前的手下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 “那我就亲自陪你玩玩,让你死得明白点,这毛花岭,到底是谁的地盘!” 话音未落,唐志勇动了。 他不动则已,一动竟真如潜伏的猎豹发起扑食。 速度快得惊人。 完全不同于那些混混的莽撞乱打,而是带着一种经过锤炼的、高效的凶狠。 只见他几步迅疾的助跑,猛地腾空而起。 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脚,如同抡起的重锤般,撕裂空气,带着一股子专业的狠辣劲,直踹苏清风的面门。 苏清风瞳孔急缩,他此刻状态极差,头晕眼花,全身无处不痛,根本不敢硬接这雷霆万钧的一脚。 关键当时自己还没吃饭,这差不多有大半天没进食。 苏清风拼命咬紧牙关,凭借本能向右侧狼狈地翻滚躲避。 “轰!” 唐志勇的脚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踹在他刚才倚靠的土墙上。 一声闷响,那冻得硬邦邦的土墙竟然被踹得凹陷下去一大块,冻土块和墙皮簌簌落下。 苏清风惊出一身冷汗。 这力道,这速度,要是踹实了,脑袋真得像个烂西瓜一样开瓢。 这家伙绝对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头子。 他刚翻滚起身,甚至还没站稳,唐志勇的追击已如影随形般到来。 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一记迅猛的低扫腿带着风声,猛踢他作为支撑的右腿小腿骨。 这一下要是踢中,腿骨必断。 要是平时,这还能扛住,他也不是吃素的。 奈何现在状态太差。 苏清风亡魂大冒,急忙屈身跳起躲避。 同时借着起身的势头,手中木棍用尽残余力气抡圆了。 砸向唐志勇毫无防护的脖颈侧动脉。 这是搏命的打法! 唐志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狼狈之下还能反击。 但他经验老道,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偏头含胸,用肩膀厚实的棉大衣硬接了这一棍。 “啪!” 木棍砸在棉衣上,发出一声闷响,并未造成太大伤害。 而唐志勇那如同毒蛇出洞般的右拳,已经借着苏清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绝对空档,直接轰向苏清风的胸口膻中穴。 稳! 准! 狠! 苏清风根本无法完全躲开,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嘭!” 这一拳结结实实、毫无花哨地砸在他的胸腹之间。 “呃啊——!” 苏清风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透体而入,五脏六腑仿佛瞬间被震得移了位,剧烈的绞痛和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眼前猛地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混合着胃里的酸水狂喷而出。 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四米外冰冷的雪地里,手中的木棍也脱手飞出,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 他像一只被撕碎的破口袋,瘫在雪地中,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所有的力气都被那一拳彻底打散、抽空!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刺痛,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唐志勇缓缓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一步步逼近,看着在地上痛苦抽搐、连咳血都显得无比艰难的苏清风。 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杀意,如同在看一只随时可以一脚碾死的虫子。 “就这点能耐?” 唐志勇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压迫感,在寂静的胡同里回荡。 “给你活路你不要。那就……” “大哥!弄死他!” “废了他!给兄弟们报仇!” 剩下的那五六个手下见老大一击得手,彻底解决了威胁,立刻叫嚣着围拢上来,脸上带着残忍的兴奋,准备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苏清风进行最后的围攻和羞辱。 有人甚至掏出了匕首,准备下死手! 唐志勇没有阻止,只是冷漠地看着。 就在最前面一个手下狞笑着抬脚要狠狠踩向苏清风脑袋的瞬间! 异变再生! 原本看似已经意识模糊、只剩一口气的苏清风,那双几乎闭上的眼睛里,猛地爆开一团骇人的精光。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燃烧生命本源换来的最后疯狂。 “呃……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沙哑到极致的嘶吼。 一直被紧紧压迫着的左臂伤口,因为这声嘶吼和身体的猛然绷紧,鲜血再次从布条中汹涌渗出! 但他的右手,却如同地狱里探出的鬼爪,以超出所有人理解的速度,猛地探入身后腰际。 那里,藏着他最终极的、从未轻易动用的保命底牌——那把老旧的、却饮过狼血、磨得锋利的匕首! “嗖——” 一道凝练的、决绝的寒光,没有丝毫犹豫和花哨,直刺那个抬脚欲踩的手下的脚踝大筋! 第312章 唱的是哪出?全武行?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嗤!” “啊——!我的脚!” 那手下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脚踝处一阵冰凉的剧痛,随即整只脚瞬间失去力量,惨叫着抱着脚摔倒下去,鲜血从他指缝间喷涌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而狠辣的反击,让所有扑上来的手下动作都是一僵。 谁也没想到这个眼看就要断气的人还能暴起伤人,而且一出手就如此刁钻毒辣。 就在他们这一愣神的、不足一秒的空隙。 苏清风动了,他仿佛回光返照,用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猛地一拍地面,身体借力如同受伤的猛虎般扑起。 不是扑向唐志勇,而是扑向了离他最近、手里拿着匕首的那个手下。 那手下刚反应过来,举起匕首欲刺,苏清风的脑袋已经如同铁锤般狠狠撞在他的鼻梁上。 “咔嚓!” “嗷!” 那手下鼻梁瞬间塌陷,鲜血狂喷,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匕首当啷落地,捂着脸惨嚎着后退。 苏清风根本不停,顺势捞起掉落的匕首,反手一刀。 刀光一闪! “唰!” 旁边另一个挥拳打来的手下手腕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惨叫着缩了回去! 此时的苏清风,浑身浴血,面目狰狞,左手无力垂下,右手紧握滴血的匕首,如同从血池里爬出的修罗。 他嘶吼着,疯狂地挥舞匕首,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招招直奔要害。 一时间,竟然将剩下的三四个手下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谁也不敢轻易上前触碰这临死前的疯狂。 唐志勇看着这一幕,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怒火中烧。 他没想到煮熟的鸭子,还能扑腾出这么大动静。 “都他妈闪开!废物!” 他怒喝一声,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军刺。 那军刺闪着幽冷的寒光,血槽深刻,一看就是杀人的利器。 他大步上前,准备亲自结果了这个麻烦无比的小子。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的刹那! “嘀——嘀——!” 两声清脆却的汽车喇叭声,极其突兀地从胡同口传来。 这声音在1961年东北小镇的深夜,在这血腥的厮杀现场,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所有人的动作,包括状若疯虎的苏清风和杀气腾腾的唐志勇,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齐齐惊愕地望向胡同口! 只见胡同口,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停了一辆黑色的老式伏尔加轿车。 车灯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的眼睛。 车旁,站着四五个人,清一色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或棉大衣,戴着帽子,身姿挺拔,沉默无声,如同融入了夜色的雕塑。 为首的一人,站在车灯的光晕前,背对着光,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略显清瘦却异常沉稳的轮廓。 他手里似乎拄着一根文明棍,轻轻地顿在雪地上。 一个苍老、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带着浓浓威严和不容置疑味道的声音,缓缓地传了过来,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小唐啊……” “大晚上的,带着这么多人,在这黑咕隆咚的胡同里……” “唱的是哪出……全武行啊?” 那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如同浸透了岁月风霜的寒铁,重重地砸在胡同里每一个人的心上,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喊杀与疯狂。 唐志勇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举起的军刺僵在半空。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极度不甘和惊疑地转过身,望向胡同口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和那个背光而立的清瘦身影。 当他彻底看清来人的轮廓时,瞳孔不易察觉地猛缩,脸上的嚣张和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忌惮、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憋屈。 苏清风也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循声望去。 模糊的视线费力地对焦,当他隐约认出那个被称作“齐三爷”的老者时,心中也是猛地一震。 齐三爷?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齐三爷在毛花岭是个传奇人物,早年间的名声极大,虽说这些年似乎淡出了,但余威犹在,是真正能镇得住场面的大佬。 可他与自己素无深交,为何会在此刻现身? 也就是因为那虎鞭才结缘的。 唐志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将手中的军刺稍稍放低,但并未收起,声音带着明显的硬撑和不服: “齐三爷?呵,真是稀客。这大晚上的,什么风把您老给吹到这腌臜地方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生硬起来,“我唐志勇处理点私事,清理几个不开眼的玩意儿,这点小事,恐怕还用不着劳动您老人家的大驾来管吧?” 齐三爷依旧站在车灯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根文明棍轻轻顿地的声音,嗒…嗒…嗒…,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紧张的神经。 他并未动怒,只是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平稳地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私事?小唐,你这私事的动静,可是不小啊,都快把半条街的人吵醒了。” 他微微侧头,似乎看了一眼浑身是血、勉强站立的苏清风。 “而且,很不巧。地上这位小兄弟,是我齐某人的朋友。他的事,今天,我管定了。” “朋友?” 唐志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提高音量,指着地上呻吟的手下和瘫倒的疤拉脸,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 “齐三爷,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小子下手黑成这样,把我这么多兄弟都废了,这梁子结大了。你说他是你朋友?就算他是你朋友,打伤我这么多兄弟,这笔账又该怎么算?难道就凭你一句话,就算了不成?” 齐三爷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丝毫暖意,反而带着冰冷的嘲讽: “账?当然要算。那你的人,先前在国营餐馆寻衅滋事,调戏我侄女,围攻我这位朋友,这笔账又该怎么算?我朋友不过是自卫反击,难道还得站着任凭你们打杀不成?” 第313章 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侄女?” 苏清风自然听的清楚。 许秋雅是这齐三爷的侄女。 接着齐三爷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唐志勇,你是不是觉得,我齐老三老了,说的话,就不管用了?” 唐志勇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他仗着自己年轻气盛,以及在镇上日益扩张的势力,再加上背后有他那个当纺织厂厂长的叔叔撑腰,对这位早已半隐退的老江湖确实少了些以往的敬畏。 他咬着牙,梗着脖子道:“齐三爷!我敬你是前辈!但你也别……别太倚老卖老!这毛花岭镇上的事情,早他妈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时代了!” 这话一出,胡同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齐三爷那边沉默了一瞬。 随即,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平静: “哦?不是我说了算的时代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咔!咔!咔!” 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突然从胡同两侧的阴影里传来。 只见黑暗中,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涌出两排人影。 足足有二三十号人! 他们清一色穿着深色的短打棉袄,个个精悍沉默,眼神锐利。 最重要的是——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短柄厚背的斧头。 斧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这些人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将唐志勇以及他那些残兵败将彻底围在了中间。 没有任何叫嚣,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那一片沉默的、冰冷的斧头森林,散发出实质般的杀气和压迫感。 这些人展现出的纪律性和那股子凝练的煞气,远超唐志勇手下那些乌合之众。 齐三爷这才缓缓从车灯的光晕前踱步而出。 灯光照亮了他的面容,是一位清癯的老人,皱纹深刻,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手里拄着的文明棍轻轻点地,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唐志勇。 “我们……”齐三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唐志勇的心口,“虽然这些年不怎么走动,但看来也还有点实力。小唐,你现在觉得,今天这事,我齐老三,还能不能管?说了,算不算?” 唐志勇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攥着军刺,手背青筋暴露。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沉默的斧头手,又看了看自己身边仅存的几个还能站着、却早已吓破胆的手下,以及满地打滚呻吟的兄弟。 一股冰冷的绝望和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 硬拼下去,他们所有人可能真的会被砍死在这条黑胡同里,明天一早被当成冻死的流浪汉处理掉。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齐三爷,眼神怨毒得像是一条毒蛇,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齐三爷……好……好得很!今天……我唐志勇认栽!” 唐志勇顿了顿,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最后的底气。 “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我叔是纺织厂厂长,你们动了我,谁也别想好过。” 齐三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仿佛听到的不是威胁,而是孩童的呓语:“哦?拿你叔叔来压我?回去告诉他,我齐老三什么时候想去厂里找他喝茶,自然会去。现在,带着你的这些垃圾,立刻,滚出我的视线。再让我看到你们寻我这小朋友的麻烦……”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文明棍轻轻指了指地上那些血迹。 唐志勇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最终狠狠地一跺脚,几乎将后槽牙咬碎! “我们走!” 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耻辱。 他那几个还能动的手下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搀扶起地上那些断腿折胳膊的同伴,连拖带拽,狼狈不堪地、灰溜溜地朝着胡同另一端快速撤离,连掉在地上的武器都不敢捡。 唐志勇走在最后,回头用那双怨毒至极的眼睛,死死地剜了苏清风和齐三爷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然后才猛地转身,消失在黑暗的胡同尽头。 转眼间,刚才还充满喊杀声和血腥味的胡同,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满地狼藉和斑驳的血迹。 苏清风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在看到唐志勇等人彻底消失后,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剧烈的疼痛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身体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就在他即将再次摔倒在冰冷雪地之时,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齐三爷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小兄弟,撑住。” 齐三爷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清风模糊地看着眼前的老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 “别说话。你伤得很重。”齐三爷对身后吩咐道,“来人,扶他上车。小心点,他左臂有伤。” 两个穿着呢子大衣的汉子立刻上前,动作熟练而小心地搀扶住几乎昏迷的苏清风。 齐三爷看着苏清风惨烈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是个不要命的主……走吧,先离开这儿。”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发动,载着昏迷的苏清风和齐三爷,缓缓驶离了这条弥漫着血腥与暴力的小巷。 车灯的光芒扫过雪地,映照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他们直接朝着卫生院开去。 齐三爷看着苏清风全身是血,觉得这小子应该是流血过多导致的。 要是苏清风还醒着的话,会说:“我是真饿啊。” 可惜苏清风因为又饿又大出血,导致晕迷。 先把伤治疗好才是真的。 当车子开了不到两分钟,来到卫生院门口。 已经有一个护士,不停的跺着脚等在了这里。 除了许秋雅还能是谁? 第314章 陈年往事 许秋雅穿着白色护士服,里面套了件旧棉袄。 她不停地跺着脚,抵御着深夜刺骨的寒气,双手紧紧攥在胸前,脸上毫无血色,写满了担忧。 当看到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稳稳停在自己面前时,她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触动了某根深埋心底,不愿触碰的弦。 车门打开,齐三爷先下了车,清癯的面容在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许秋雅。 “三……三爷。”许秋雅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甚至不敢直视齐三爷的眼睛,目光急切地投向车内,“他……他怎么样了?” “伤得很重,但还有口气。” 齐三爷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快,搭把手,抬进去!” 齐三爷带来的两个精悍手下,加上闻声从卫生院里跑出来的一个值夜班的男医生,几人小心翼翼地将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的苏清风从车里抬了出来,放在担架上。 许秋雅一看到苏清风那惨烈无比的模样,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失声痛哭。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护士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压倒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快!抬进处置室!轻一点!注意他的左臂!”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指挥着,快步在前面引路。 处置室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烈。 苏清风被小心地安置在处置床上,他浑身是血,棉衣碎片和凝固的血痂粘在伤口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许秋雅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 她迅速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拿起剪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剪开苏清风身上那些早已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破烂衣物。 每一下都极其轻柔,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齐三爷没有跟进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处置室门口,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又像一座压抑的山峰。 他听着里面传来剪刀的咔嚓声,器械碰撞的叮当声,许秋雅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声,以及苏清风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男医生在一旁准备麻醉剂和清创工具,看着苏清风的伤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这……这是怎么搞的?伤得太重了!左臂开放性骨折,失血过多,肋骨可能也有骨裂,还有多处软组织挫裂伤……得立刻清创缝合,固定手臂,还得输血!小许,你去血库看看还有没有备用血浆!” “我知道!”许秋雅头也不抬,声音因为戴着口罩有些发闷,却异常坚定,“王医生,麻烦你先准备清创,我去拿血浆和器械!” 她快步走出处置室,几乎与门口的齐三爷擦肩而过,却依旧没有看他一眼。 她很快抱着血浆袋和一堆器械回来,动作麻利地给苏清风挂上血浆,配合着王医生进行紧急处理。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嵌入伤口的碎布和沙砾,用碘伏清洗伤口时,苏清风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浑身抽搐。 许秋雅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入口罩里,但她手上的动作却稳而准,没有丝毫差错。 整个救治过程紧张而漫长。 齐三爷就一直在门口站着,一动不动,如同钉在了那里。 终于,最紧急的处理暂时告一段落。 苏清风的左臂被打上了石膏夹板固定,身上几处大的伤口也被缝合包扎好,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王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松了口气:“命暂时保住了……真是条硬汉子,伤成这样……小许,今晚得密切观察,防止感染和并发症。我去写病历。” “谢谢王医生,我来守着。” 许秋雅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王医生点点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齐三爷,没敢多问,悄悄离开了。 处置室里只剩下昏迷的苏清风、疲惫不堪的许秋雅,以及门口那个沉默的老人。 许秋雅慢慢摘掉沾满血迹的手套和口罩,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却异常美丽的脸庞。 她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水用力搓洗着手臂和脸上的血污,仿佛想洗掉今晚所有的恐惧和血腥。 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洗了很久,她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干手。 然后,她转过身,终于第一次,真正地,正面地看向了一直站在门口的齐三爷。 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感激,有无法消弭的怨恨,有痛苦,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谢谢……” 这两个字从她苍白的嘴唇里艰难地吐出来,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谢谢您……救了他。” 齐三爷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许秋雅。 灯光下,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老,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也显得有些浑浊。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秋雅……我们之间,何必说这个‘谢’字。” “要说的。”许秋雅打断他,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一码归一码。今晚……是我求您帮忙。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齐三爷的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痛楚,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却又停住,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在他们之间。 “秋雅……我知道,你恨我。你爹的事……你娘的事……是我齐老三对不起你们家,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沉重的负罪感。 听到“爹”和“娘”,许秋雅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又红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她扭过头,看向昏迷的苏清风,声音变得冰冷而疏远: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爹当年自愿给您挡那颗枪子,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娘……她是自己熬干了心油……怪不得别人。” 第315章 病房温情 话虽如此,但那话语里蕴含的悲伤和怨怼,却浓得化不开。 齐三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半晌才睁开,目光也投向苏清风:“这孩子……对你很重要?” 许秋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抚平了苏清风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动作轻柔而珍惜。 这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齐三爷深深叹了口气:“我派人查了,是唐志勇手下偷了他的牛,上次这小子打伤了那几个偷牛的,刚好你们在国营餐馆碰上了。因为这小子挡了唐志勇的路,也折了他的面子。” 许秋雅再次说了声:“嗯嗯。” “你放心。” 齐三爷的语气忽然变得冷硬起来。 “唐志勇那边,我会处理。他叔叔是厂长不假,但有些规矩,坏了,就得付出代价。他以后,绝不会再敢来找你们任何麻烦。我齐老三这点保证,还是能做到的。” 许秋雅看着齐三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谢谢。”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秋雅。” 齐三爷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恳切和小心翼翼。 “我知道我没资格,但你能不能,别再躲着我了?让我多少能照顾你一点?就算……就算替你爹娘看着你。” 许秋雅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齐三爷,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般说道:“您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守着,他需要静养。” 齐三爷看着这小侄女那倔强而单薄的背影,眼中闪过深深的无奈和痛惜。 他知道,那道心结,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 今晚她能主动打电话向他求救,已经是打破了多年来的坚冰。 “好……好……”他连连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留两个人外面守着,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他们告诉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用的药,都用最好的,不用担心钱。”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许秋雅和苏清风,这才拄着文明棍,缓缓地,有些蹒跚地转身离开了处置室。 那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佝偻和落寞。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许秋雅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弛下来,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汹涌而出。 为了救苏清风,她最终还是向她怨恨了多年,也逃避了多年的大伯,选择了妥协。 她擦干眼泪,走到苏清风床边,轻轻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右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清风,你快好起来。”她低声呢喃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诉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 苏清风只觉得这场梦做得很长很长,仿佛在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冰河里挣扎沉浮。 破碎的画面和剧烈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呼啸的棍棒、飞溅的血光、唐志勇狰狞的脸、匕首冰冷的触感、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和某个模糊却威严的身影…… 最终,这一切都融化在一片温暖而坚定的白光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安心的雪花膏香气。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 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正躺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被子。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透过蒙着霜花的玻璃,能看见晴朗的天空和远处覆雪屋檐的轮廓。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一阵剧痛立刻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左臂,被厚重的石膏固定着,动弹不得。 他吸了口冷气,这才注意到,床边的椅子上,趴着一个熟睡的身影。 是许秋雅。 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外面随意披着那件枣红色的旧棉袄,头枕着手臂,侧着脸趴在床沿,呼吸均匀,眼下却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疲惫至极。 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她光洁的额前,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晨光温柔地勾勒着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恬静,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柔弱。 苏清风看得有些出神,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 他试图抬起右手,想去碰碰她,却又怕惊醒她。 然而细微的动作还是惊动了浅眠的许秋雅。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先是带着刚醒时的迷茫,随即看到睁着眼睛的苏清风,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宽慰填满。 “你醒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急切,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探苏清风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头晕不晕?恶心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浓浓的关切,像温暖的溪流涌进苏清风干涸的心田。 他努力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却因为脸颊的淤伤而显得有些滑稽。 “我这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是破风箱扯过,“在卫生院?” “嗯!” 许秋雅重重地点头,赶紧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晾着的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嘴边,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喝下。 “你受了很重的伤,昨晚……有人把你送过来,人就走了。” 她垂下眼睑,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语气尽量平静地解释道。 温水滋润了喉咙,苏清风感觉舒服了些。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安静的病房,努力回想昨晚最后的片段,却只有一些混乱血腥的画面和齐三爷。 “那……替我谢谢他。” 苏清风看着许秋雅,真诚地说。 他虽然记不清细节,但知道若非有人相助,自己恐怕早已死在那条黑胡同里。 许秋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嗯……我会的。” 她没有多说,仿佛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一阵沉默过后,许秋雅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温柔的笑意,试图驱散有些沉重的气氛: “饿了吗?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我一直温着小米粥,我去给你端一碗来?”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苏清风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有些不好意思,老实承认:“饿了。” “等着,我马上回来。” 许秋雅笑了笑,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316章 老江湖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苏清风心里充满了疑问。 是谁送他来的? 唐志勇那群人怎么样了? 林叔知不知道? 皮子…… 正想着,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许秋雅,而是顶着一脑袋乱发,眼珠子通红,满脸焦急和疲惫的林大生! “清风!你小子可算醒了!” 林大生一进门,看到苏清风睁着眼,一个大步就跨到床前,声音又响又亮,带着后怕和庆幸。 “哎呀妈呀!可吓死你林叔了!昨晚上找到你的时候,你都快成血葫芦了!这他娘的是哪个天杀的干的?!” “林叔……”苏清风想坐起来些,却被林大生一把按住。 “别动别动!好好躺着!”林大生看着他被石膏固定的胳膊和满身的绷带,气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骂道,“是不是唐志勇那帮王八羔子?!我就知道!肯定是他们!狗日的,下手太黑了!等老子……” “林叔。”苏清风虚弱地打断他,“您……昨晚就来了?” “能不来吗!”林大生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搓着手道,“开完会找不到你人,宾馆也说没回去,我就觉着不对劲!满公社找,后来听说卫生院送来个重伤的,我一猜就是你,跑过来一看……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幸亏许护士心善,守了你一宿,让我先回去眯会儿,说有啥事马上叫我。你这……到底咋回事啊?” 苏清风简略地把昨晚被堵胡同,被迫动手的事情说了,隐去了最后那辆黑色轿车和齐三爷的部分,只说有人路过吓跑了那些人,把自己送到了卫生院。 林大生听得拳头紧握,牙关咬得咯咯响:“妈的!果然是这群杂碎!无法无天了!这事儿没完,我这就去找公社武装部。” “林叔,别……”苏清风急忙劝阻,“没凭没据的,他们人多,反咬一口更麻烦。这事儿……等我好了再说。” 林大生虽然气愤,但也知道苏清风说得在理,只能恨恨地又骂了几句。 苏清风想自己解决,下次会让他们孤狼消失。 吵架,斗殴他都能忍,毕竟不会死人。 但昨天械斗,苏清风明白唐志勇想让他死。 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这时,许秋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金黄软糯的小米粥和一个茶叶蛋进来了。 看到林大生,她礼貌地点点头:“林队长来了。” “哎,许护士,辛苦你了,一晚上没睡。”林大生赶紧起身,很是感激。 “应该的。” 许秋雅淡淡一笑,坐到床边,开始细心地一勺一勺吹凉了喂苏清风喝粥。 小米粥熬得烂糊,带着浓郁的米香,温暖的食物下肚,苏清风感觉冰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暖和过来。 林大生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发愁。 等苏清风喝完粥,吃了鸡蛋,他才皱着眉开口:“清风啊,你这伤……得养些日子了。皮草的事儿……我看就先放放,等你好了再说。那东西我带回屯里藏好,你放心。” 苏清风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林叔,不。那东西不能带回去。” “为啥?”林大生不解。 “我不是还在镇上吗?交给我,我来卖。”苏清风顺嘴说道。 林大生一听,“那行吧。” 苏清风的目光转向正在收拾碗勺的许秋雅,眼神里充满了信任:“秋雅。” “嗯?”许秋雅抬起头。 “那两张皮子,灰狼皮和白虎皮,还在宾馆我房间里。”苏清风看着她,语气郑重,“麻烦你,帮我拿出来,皮子先放你这里。” 许秋雅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大生。 林大生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明白了苏清风的用意。 放在许秋雅这里,确实比带回屯好点,苏清风等伤好了,就能去黑市卖。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放我这……”许秋雅有些犹豫。 “你这里,我放心。”苏清风打断她,眼神坚定,“比放在任何地方都放心。等风头过去,我伤好了,再来处理。” 许秋雅看着苏清风那双信任的眼睛,又想到昨夜大伯齐三爷的保证,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收着。保证不会丢。” 林大生也松了口气,拍拍苏清风的肩膀:“你小子,脑子转得快。成,就按你说的办。许护士,那就多麻烦你了。” “林队长客气了。”许秋雅轻声应道。 窗外,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雪地照耀得一片晶莹。 苏清风目送许秋雅端着空碗勺离开病房,那抹枣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麻雀叫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声。 阳光透过蒙着霜花的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靠在枕头上,虽然全身依旧疼痛,尤其是被石膏固定的左臂传来阵阵闷痛,但思绪却异常清晰活跃起来。 他开始仔细复盘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尤其是最后扭转局面的关键人物——齐三爷。 一个镇上的老混混,哪怕资历再老,名声再大,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1961年,能开上苏联的老式伏尔加轿车?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 这种轿车,根本不是有钱就能弄到的,需要的是通天的门路和硬通货。 最大的可能,就是齐三爷在和北边的老毛子做秘密生意,用国内紧俏的物资(可能是药材、皮草、甚至是某些违禁品)换取苏联的工业品、武器或者像轿车这样的奢侈品。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辆伏尔加的存在。 “这齐三爷……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苏清风默默思忖,眉头微蹙。 一个能和境外势力搭上线,并且经营多年屹立不倒的老江湖,其能量和手段,绝对远超唐志勇那种只会好勇斗狠的街头霸王。 这次他能惊动齐三爷出面,并且让对方动用斧头帮的力量震慑住唐志勇,归根结底,恐怕不是自己那点本事,也不是那根还没来得及送出的虎鞭,而是因为许秋雅。 第317章 精心照料 想到许秋雅,苏清风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又夹杂着一丝疑虑。 秋雅和齐三爷之间,明显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 “不管怎样,这次欠了齐三爷一个天大的人情,也欠了秋雅一个更大的人情。”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肋骨的伤处,疼得他咧了咧嘴。 “这伤,得尽快养好。” 养好伤,不仅仅是为了恢复身体,更是为了有能力去面对接下来的局面。 他必须再去会会这个齐三爷,一方面是要当面道谢,另一方面,也是想探探对方的底细,弄清楚他和秋雅的关系。 以及……看看有没有可能,借助齐三爷的力量,彻底解决唐志勇这个隐患。 与齐三爷这种级别的人物打交道,必须要有足够的资本和清醒的头脑。 当然,唐志勇这笔血账,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清风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寒光。 他从来不是挨打不还手的人。 吵架,打架都可以,这些都不致命。 苏清风自然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下手轻重还是分的清楚的。 但是唐志勇想要他的命,这个仇,必须报。 而且,要报得干净利落,永绝后患。 唐志勇仗着他那个厂长叔叔,行事嚣张,但经过昨晚,齐三爷已经插手,唐志勇短期内肯定不敢再明着来。 但这不代表他会罢休,暗地里的阴招不得不防。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苏清风的脑海。 昨晚他下手不轻,唐志勇那帮人,尤其是疤拉脸那几个重伤的,肯定也得在医院治疗。 他们会不会……也在这家卫生院?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又带着几分冰冷的寒意。 如果都在一个医院,那就有意思了。 是冤家路窄,还是可以……伺机而动? 他正凝神思索着,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苏清风收敛心神,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许秋雅,而是另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手里拿着体温计和记录本。 “苏同志,量一下体温。”·小护士声音清脆,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好,谢谢同志。”苏清风配合地抬起右臂。 小护士一边甩着体温计,一边看似随意地闲聊道:“苏同志你昨晚可真是吓坏我们了,流了那么多血。不过你也是真厉害,听说是跟那群混混搏斗受的伤?” 苏清风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小护士也没多问,给他夹好体温计,记录着什么的间隙,又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说:“哎,说起来也怪,昨晚后半夜,外科那边也忙活坏了,送来好些个重伤号,也都是打架斗殴伤的,一个个断胳膊断腿的,可惨了。王医生他们忙了一宿呢。” 苏清风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好奇地问:“哦?也是打架?知道是啥人不?” 小护士摇摇头:“不清楚,那几个人嘴严得很,问啥都不说。不过……看着就不像好人,流里流气的。其中一个额头上还有道大疤瘌,凶得很。” 疤拉脸。 果然是他们。 苏清风心里冷笑,真是老天爷安排的好戏码。 他故作惊讶:“这么巧?那他们……在哪个病房啊?” 小护士指了指走廊的另一头:“就在那头,最里面那间大病房,好几个都挤在那儿呢。公安的人还来问过话,不过好像也没问出个啥。” 她说完,看了看时间,取出体温计记录了一下,“体温正常。苏同志你好好休息,有事按铃。” 小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苏清风的目光却锐利地投向了走廊另一端的方向。 仇人就在同一屋檐下,而且都带着重伤……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机会。 但苏清风很快压下了心头那股立刻去寻仇的冲动。 他现在重伤在身,动弹不得,而且这是在卫生院,众目睽睽之下,绝不能轻举妄动。 小不忍则乱大谋。 “唐志勇……疤拉脸……” 苏清风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冰冷如窗外的积雪,“咱们的账,慢慢算。等我能下地了,第一个去看望你们。” 他重新躺好,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起来。 养伤、摸清对方的情况,寻找机会,还要想办法和齐三爷搭上线…… 一件件事情,都需要耐心。 中午时分,冬日的阳光勉强有了些温度,透过病房窗户上的霜花,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苏清风正半靠在床头,尝试着用没受伤的右手慢慢活动手指,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依旧清晰但似乎不再那么尖锐的疼痛。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许秋雅。 她端着一个搪瓷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带盖的大搪瓷碗,还有一碗米饭。 人还没到跟前,一股浓郁勾人的香气已经先飘了过来,那是久违的肉香,混合着榛蘑特有的山野气息。 “饿了吧?” 许秋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下的青黑似乎淡了一些,但疲惫依旧可见。 她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掀开大碗的盖子。 顿时,热气腾腾的白雾混合着更强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正是东北人家待客的硬菜,小鸡炖蘑菇! 金黄的鸡肉块沉浮在油亮亮的汤汁里,旁边是吸饱了汤汁,变得肥厚滑嫩的榛蘑,还有几根入了味的粉条,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那米饭也蒸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嚯!小鸡炖蘑菇!” 苏清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这也太破费了,秋雅。卫生院食堂还有这好菜?” 许秋雅拿起勺子,一边细心地将鸡肉和蘑菇舀到米饭上,一边轻声解释:“食堂哪有这个,是我从外面国营饭店买的。你流了那么多血,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她没有看苏清风的眼睛,语气平静。 但苏清风却敏锐地察觉到,这年头能轻易从国营饭店买到这样一份硬菜,可不是轻易能办到的。 第318章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 苏清风没有点破,只是心里记下了这份情。 看着许秋雅细心吹凉勺子里带着汤汁的米饭,和一块嫩滑的鸡胸肉,递到自己嘴边,苏清风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过意不去。 “我自己来就行,右手还能动。” “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许秋雅执意要喂他,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乖乖吃饭,伤才能好得快。” 苏清风只好张嘴接过。 鸡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蘑菇的鲜香和鸡肉的醇厚完美融合,热乎乎的饭菜下肚,像是有一股暖流瞬间通达四肢百骸,连伤口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他忍不住赞叹:“真香!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味儿了!” 许秋雅看着他吃得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又舀了一勺带着粉条和蘑菇的汤汁喂给他:“慢点吃,都是你的。” 两人一个细心地喂,一个专注地吃,病房里一时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苏清风满足的咀嚼声。 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竟有几分难得的温馨和平静。 吃了几口,垫了垫肚子,苏清风想起正事,放缓了咀嚼的速度,问道:“秋雅,林叔那皮子……他放你这儿了?” 许秋雅点点头,压低声音说:“嗯,林队长一早就把东西拿过来了。用旧床单包得严严实实的,我就放在我住处的床底下,你放心,绝对稳妥。” “那就好,让你费心了。” 苏清风松了口气,皮子安全,他就少了一桩大心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秋雅,昨晚……后来怎么样了?唐志勇他们……” 许秋雅喂饭的手微微一顿,神色黯淡了些,声音也更低了:“他们……也在这卫生院里。好几个重伤的,都在外科病房那边躺着呢。公安的人都来问过话,但他们一口咬定是喝多了酒自己摔的,互相之间也不攀咬,所以……暂时也没法定性。” 苏清风冷哼一声:“自己摔的?摔能摔出刀伤棍伤?摆明了是串通好的。” 他对此并不意外,唐志勇在当地盘踞多年,肯定有他的一套生存法则。 “清风。”许秋雅放下勺子,担忧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现在千万别冲动。他们人多,而且……我听说唐志勇好像只是点皮外伤,昨天处理完就走了。你安心养伤最重要,等好了再说,行吗?” 看着许秋雅眼中真切的忧虑,苏清风压下心头的戾气,点了点头:“我知道轻重,不会乱来的。”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换了个话题,“这小鸡炖蘑菇真不错,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手艺就是好。对了,秋雅,你……是不是认识那位齐三爷?” 许秋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低下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鸡汤,过了好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下,算是承认。 苏清风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不愿提及的往事。 他只是温和地说:“不管怎样,这次多亏了他。等我伤好了,得找个机会,当面谢谢人家。” 许秋雅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苏清风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先养好伤吧。” 一顿饭在略显沉默的气氛中吃完。 许秋雅收拾好碗筷,又给苏清风倒了杯热水,嘱咐他好好休息,便端着托盘离开了。 苏清风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明净的天空,心里却不像天空那么晴朗。 小鸡炖蘑菇的余香还在口中萦绕。 苏清风也就趁着机会休息好。 家里还有一大堆事情忙活,打狗熊,盖房子。 这里还得想办法对付唐志勇。 …… 日子就在这消毒水味和偶尔的疼痛中悄然滑过,苏清风在卫生院的病床上足足躺了五天,转眼就到了三月中旬。 窗外的积雪虽然依旧顽固,但在日渐温暖的阳光下,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湿润,屋檐下挂起了晶莹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地化着水。 这天中午,许秋雅照例端着午饭走进病房。 今天的菜色格外扎实。 是从国营饭店打来的红烧肉。 深褐色的肉块油光锃亮,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堆在搪瓷碗里,浓郁的酱香气勾得人馋虫大动。 “今天有口福了,国营饭店大师傅的拿手菜。” 许秋雅笑着将托盘放下,细心地帮苏清风调整好靠背的位置,然后像前几天一样,自然地坐在床边,拿起小勺,准备喂他吃饭。 这几天的相处,两人之间的那种微妙尴尬淡去了不少,多了几分默契和亲近。 苏清风刚张嘴接过一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还没来得及咽下。 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带着哭腔,又急又响的喊声: “清风!” 这声音太熟悉了。 苏清风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嘴里那块肉差点噎住。 只见嫂子王秀珍正站在那儿,身上穿着件蓝布棉袄,头上包着厚厚的围巾,脸上被寒风刮得通红,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正又惊又怕地望着他。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憨厚壮实的年轻汉子,是屯里的郭永强,手里拎着个布包袱,一脸关切。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 他之前特意嘱咐过林叔,只告诉嫂子自己在镇上有事要耽搁几天,千万别提受伤的事,就是怕她担心。 看来,纸终究包不住火,林大生到底还是说漏了嘴,或者说,嫂子自己察觉到了不对劲。 看着嫂子那副心急如焚的样子,苏清风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嫂子……” 他赶忙咽下嘴里的肉,想坐直些,却被快步冲过来的王秀珍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动,快别动。让嫂子看看,伤哪儿了?啊?伤哪儿了?” 王秀珍的声音带着颤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苏清风左臂上那厚厚的,刺眼的石膏,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的老天爷啊……这胳膊……这咋整的啊?林队长就说你伤了,也没说这么重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 第319章 稍有怀疑,关系不一般 “嫂子,没事,真没事儿!” 苏清风赶紧挤出笑容安慰她。 “就是胳膊骨折了,医生说了,养养就好,不影响以后干活。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能吃能睡的。” 他故意活动了一下右臂,以示自己没事。 王秀珍哪里肯信,依旧抹着眼泪,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淤青,更是心疼得直抽气。 这时,王秀珍才注意到床边还站着个穿着护士服,模样俊俏的姑娘,正有些局促地看着他们。 她连忙擦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问:“清风,这位是……?” “哦,嫂子,这是卫生院的许秋雅许护士,这些天多亏她照顾我。”苏清风连忙介绍,又对许秋雅说,“秋雅,这是我嫂子。” 许秋雅脸上微红,礼貌地朝王秀珍点点头:“嫂子您好。” “哎,哎!许护士,谢谢你!太谢谢你了!”王秀珍一把握住许秋雅的手,连连道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我们家清风给你添麻烦了,你这……还喂他吃饭,这咋好意思……” 她这才看到床头柜上那碗还没吃完的红烧肉。 “您别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许秋雅被王秀珍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顺势将手里的碗和勺子递了过去,“正好您来了,您喂他吧,他见到您肯定更高兴。我去看看其他病人。” 她是个聪明体贴的姑娘,看出苏清风和他嫂子有话要说,自己留在这里不方便。 苏清风投给许秋雅一个感激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许秋雅会意,对王秀珍又笑了笑,便转身轻盈地走出了病房,还轻轻带上了门。 王秀珍端着碗,坐在许秋雅刚才的位置上,看着小叔子苍白的脸和打着石膏的胳膊,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块带着汤汁的肉,仔细吹凉了,递到苏清风嘴边,声音还带着哽咽:“来,快吃,趁热吃。你说你……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到底咋回事?跟人打架了?” 苏清风张嘴接过嫂子喂来的肉,心里暖流涌动,家的味道瞬间抚平了这些天的惊心动魄。 他含糊地应道:“嗯……碰上点麻烦,已经解决了。嫂子你别担心,我真没事。” 站在门口的郭永强这时才憨憨地开口:“清风哥,林队长让我们给你带点换洗衣裳和吃的,嫂子听说你伤了,急得不行,非要跟着一起来。”他把手里的布包袱放在床尾。 “永强,辛苦你了,跑这一趟。”苏清风感激地朝郭永强点点头。 “没事,清风哥你好好养伤。”郭永强挠了挠头。 王秀珍一边喂饭,一边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得好生养着,别落下病根儿。屯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林叔和永强他们呢……” 王秀珍陪着苏清风,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下午的屯里家常。 谁家的鸡下蛋多,谁家婆媳又拌了嘴,开春的地该咋安排…… 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话语,像一剂温和的汤药,慢慢抚平了苏清风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身上的伤痛。 他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西河屯那间暖烘烘的土坯房里。 眼见着日头西斜,窗外的光线变得昏黄,王秀珍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 她走到病房角落,打开郭永强带来的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和一些烙饼、咸菜疙瘩。 她仔细地把东西归置好,又摸了摸苏清风盖的被子厚度,嘴里念叨着:“这天儿还是冷,晚上盖严实点,别着凉。我……我跟永强得往回赶了,再晚路上该不好走了。” 苏清风心里也有些不舍,但他知道嫂子惦记着家里两只野兽和小雪。 “嫂子,放心吧,我这儿挺好。回去路滑,让永强赶车慢着点。” “哎,知道。”王秀珍应着,又转头对站在门口的郭永强嘱咐,“永强,路上仔细着点,牲口牵稳了。” “放心吧嫂子,清风哥,俺心里有数。”郭永强憨厚地点头。 王秀珍走到床边,替苏清风掖了掖被角,眼神里满是牵挂:“那你……好好听医生护士的话,按时吃饭吃药,早点把伤养好。” “嗯,知道了嫂子,你回去也别太累着。”苏清风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 王秀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郭永强离开了病房。 走到门口,她似乎又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对苏清风说:“那个许护士……人瞧着挺不错的,心细。” 她没再多说,但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苏清风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王秀珍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清风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暖橙色,却驱散不了突然涌上的孤寂感。 他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夜幕降临,卫生院里亮起了昏黄的电灯。 走廊里传来值班医生护士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病房的咳嗽声。 大约晚上七点多,熟悉的轻盈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 许秋雅端着熟悉的搪瓷托盘走了进来。 今晚的饭菜是白菜豆腐粉条炖肉片,虽然比不上中午的红烧肉硬实,但热气腾腾,看着也清爽可口。 “你嫂子他们走了?”许秋雅一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一边轻声问道。 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温和。 “嗯,刚走一会儿。”苏清风点点头,看着她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勺子。 经过几天的相处,两人之间那种喂饭的尴尬早已消失,变得十分自然。 许秋雅舀起一勺带着肉片和豆腐的汤汁,小心地吹了吹,递到苏清风嘴边,随口问道:“你嫂子肯定心疼坏了吧?看你伤成这样。” 苏清风咽下食物,笑了笑:“是啊,絮叨了一下午,就怕我落下病根。屯里人实在,不会说啥漂亮话,就是惦记。” 第320章 有人惦记是福气 “有人惦记是福气。” 许秋雅轻声说,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淡淡的羡慕,但很快消失不见。 她又舀起一勺饭菜,状似无意地问道:“我看你嫂子人挺和气的,对你真好。” “是啊。” 苏清风感慨道,“我爹娘走得早,现在也是堂嫂操持着这个家。” 苏清风说的也没错。 现在住嫂子家,吃嫂子做的饭。 他顿了顿,看向许秋雅,“说起来,秋雅,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许秋雅喂饭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沉默了几秒,才用很轻的声音回答:“没什么人了。”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苏清风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到了不该问的,心里有些歉然,连忙岔开话题:“这白菜炖得挺入味,粉条也好吃。” 许秋雅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浅浅的笑意:“嗯,食堂大师傅做家常菜还是有一手的。你多吃点,伤口愈合需要营养。”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内容无非是饭菜合不合口,伤口还疼不疼,晚上睡觉冷不冷之类的琐事。 但在这静谧的夜晚,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这种平淡的对话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吃完饭,许秋雅收拾好碗筷,又给苏清风倒了杯热水。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忽然轻声说:“今天……三爷派人来问过你的情况。” 苏清风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劳他挂心了。” 许秋雅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他说……让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情,不用操心。”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在转达,又像是在提醒。 苏清风品着这句话里的味道,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三爷。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看向许秋雅,目光真诚,“也谢谢你,秋雅。要不是你……我可能都挺不过那天晚上。” 许秋雅的脸颊微微泛红,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摆弄着白大褂的衣角:“我是护士,照顾病人是应该的。你……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苏清风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心里有些柔软,语气也变得温和,“就是觉得,遇上你,是我的运气。” 许秋雅没有接话,病房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许秋雅才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点职业性的语气:“对了,明天早上医生要来给你换药,检查一下骨头愈合情况。你晚上好好休息,别压到左臂。” “好,我知道了。”苏清风应道。 “那……我走了,你早点睡。”许秋雅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关切,“夜里要是伤口疼得厉害,或者有什么不舒服,就按铃。” “嗯,放心吧。” 看着许秋雅轻轻带上门离开,苏清风缓缓躺回枕头上。 窗外是1961年三月清冷的夜,屋里却还残留着饭菜的暖香和那抹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他活动了一下右臂和肩膀,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这些天在许秋雅的精心照料下,除了左臂还需要时间愈合,身上其他地方的伤确实好得七七八八了。 淤青基本散去,伤口结了痂,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一股久违的力量感,正慢慢回到他的身体里。 回想起刚才许秋雅提到“家里没什么人了”时那瞬间的落寞,以及她转达齐三爷话时复杂的语气,苏清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看似坚强温柔的姑娘,心底似乎藏着不少心事。 而自己这条命,可以说是她救回来的。 这份情,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隔天一早,阳光正好。 主治的王医生带着护士来查房,仔细地给苏清风检查了伤势,尤其是左臂的石膏固定处。 “嗯,恢复得不错。”王医生按压了几下苏清风肋骨和肩膀的旧伤处,“这些地方基本没啥大碍了,淤血都散了,骨裂的地方也长得挺好。就是这左臂,开放性骨折,伤得重,得耐心养着,起码还得一个多月才能拆石膏,期间千万不能受力,定期来复查。” 听到医生肯定的答复,苏清风心里踏实了大半。“谢谢王医生,我会注意的。” 王医生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饮食和活动注意事项,便带着人去了下一间病房。 苏清风准备这两天搞定事情,医院每天可是要钱的,处理完事情就回去。 医生刚走,许秋雅就端着早饭进来了。 今天她没穿护士服,而是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碎花棉袄,围着白色的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看起来比平时更多了几分俏丽。 “听说王医生夸你恢复得快?”她一边摆弄碗筷一边笑着问,语气轻快。 “嗯,说除了胳膊,其他地方都好利索了。”苏清风看着她,也觉得心情明朗起来,“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许秋雅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低头整理着托盘:“嗯,今天我轮休一天。” “轮休?” 苏清风眼睛一亮,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立刻坐直了些,看着许秋雅,很认真地说:“秋雅,正好你今天休息。我也感觉好多了,老在屋里憋着也闷得慌。你看……能不能陪我出去透透气?顺便,我想去趟供销社。” “去供销社?”许秋雅有些惊讶,随即担心地皱起眉,“你伤还没好利索呢,左臂不能乱动,出去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需要买什么?我帮你去买。” “不,不是买药或者日常用的。”苏清风摇摇头,目光真诚地看着她,“秋雅,这些天,多亏了你照顾。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这份情,我心里记着。我就想……亲自去供销社看看,给你买点东西,算是……一点点谢意。你就当陪我散散步,行吗?” 第321章 你想买点啥送我? 他的话说得诚恳,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 许秋雅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又想到他确实在病房里闷了快十天,出去走走或许对心情有好处。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松了口:“那……好吧。不过咱们得说好,就走一会儿,不能累着。而且你得听我的,不能乱跑乱动。” “一定听你的!”苏清风立刻保证,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上午九点多,日头升得老高,虽然三月中的东北依旧春寒料峭,但阳光金灿灿地铺下来,照在人身上,总算有了点实实在在的暖意。 连日的积雪在阳光底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被暖阳晒化了根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敲在下面的雪堆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苏清风穿着嫂子王秀珍带来的厚棉袄,左边袖子空荡荡的,用一根布带子小心地吊在胸前。 许秋雅走在他外侧,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碎花棉袄,围着白围巾,不时小声提醒:“慢点,这边雪没扫净,滑得很。”“注意那个水洼子。” 公社的街道比起苏清风刚受伤那阵儿,似乎活泛了不少。 路边的积雪被清扫到墙角,堆成了长长的小雪山。 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叮铃铃掠过,车把上挂着帆布包。 墙上刷着的“艰苦奋斗”、“为人民服务”的白色大字标语,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两人并肩走着,一个英挺却带伤,一个清秀温婉,不免吸引了些路人的目光。 在这生活节奏缓慢、男女交往含蓄的年代,这样的组合着实算得上一道惹眼的风景。 供销社离卫生院不远,是一栋带着些苏式风格的红砖平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木头牌子,“毛花岭供销合作社”几个字漆色有些斑驳。 一推开门,一股复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煤油的呛味、肥皂的碱味、糕点油的甜腻味,还有新布匹特有的那种浆洗过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成了这年头供销社特有的“富裕”气息。 店里光线主要靠几个高窗,不算亮堂,但货物塞得满满登登,透着一种扎实的丰足感。 靠墙是一长溜明亮的玻璃柜台,里面分门别类陈列着笔记本、雪花膏、头绳、发卡等小商品。 另一边的木架子,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匹匹布料,多是灰、蓝、黑、军绿这些沉稳的颜色,偶有几卷带点小碎花的,在这片暗沉中便显得格外跳脱。 中间空地则摆着铁锅、搪瓷盆、暖水瓶、农具等杂货。 有几个顾客正在柜台前指着东西问价,穿着蓝色围裙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表情多是淡淡的,带着点儿公家人的矜持。 这是苏清风受伤后第一次出门,又因左臂不便而格外小心。 许秋雅则下意识地紧挨着他,用自己纤细的身子替他挡着点可能的人流冲撞,眼神里满是呵护。 “你想买点啥送我?”许秋雅微微侧过头,小声问他,心里像揣了只小雀儿,扑棱棱的,带着点儿隐秘的欢喜。 这还是苏清风头一回这么明确地要送她东西,虽然……名义上是感谢。 苏清风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缓缓扫过。 他心里早有盘算,礼不能太重,太重了会让秋雅有负担,也容易惹人闲话。 但也不能太轻,表达不出心意。 他要选的,是那种日常、实用,却能处处体现关怀的物件。 他率先走向卖日用品和搪瓷制品的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正低头打着毛线,见人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同志,麻烦您,拿那个铁皮暖水袋我瞅瞅。”苏清风客气地说。 女售货员放下毛线活,慢腾腾地站起身,从柜台里取出一个印着大红双喜字和牡丹图案的圆肚铁皮暖水袋,“哐当”一声放在玻璃柜台上。 “红双喜的,一块二毛钱,外加一张工业券。”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点儿例行公事的味道。 苏清风用右手拿起暖水袋,掂了掂,又摸了摸铁皮的厚度,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许秋雅说:“你们值夜班,后半夜屋里阴冷,灌上热水抱着,能暖和不少。” 苏清风记得有次半夜醒来,看见许秋雅趴在值班桌上,冻得微微蜷缩着身子。 许秋雅怔了一下,看着那个红得喜庆、摸上去冰凉此刻却觉得无比温暖的铁皮家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她没想到,他连这个细微的辛苦都看在眼里。 “这……太破费了,我用不着……”她下意识地推拒,声音轻轻的。 “啥破费不破费的,实用就行。”苏清风对她笑了笑,又转向售货员,“同志,再给拿两盒蛤蜊油。” 蛤蜊油用小小的贝壳装着,是这时候最常见的护肤品,冬天抹手抹脸防皴裂效果顶好。 售货员一边转身取货,一边难得地搭了句话:“小伙子挺会心疼人呐,是给对象买的?” 她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却让许秋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胭脂,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棉袄的衣角。 苏清风也是耳根一热,但很快镇定下来,含糊地应道:“嗯……天冷,防冻疮。”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巧妙地避开了话头。 售货员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失言,不再多说,把两盒蛤蜊油和暖水袋放在一起:“暖水袋一块二,工业券一张;蛤蜊油一毛五一盒,两盒三毛。一共一块五,工业券一张。” 苏清风利索地付了钱和票。 许秋雅默默地看着他数钱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既为他的细心感动,又为这花费感到不安。 买完这些,苏清风又踱到了卖布匹的柜台前。 他的目光在那一排排沉闷的颜色里搜寻着,最后落在了一卷浅粉色底子,撒着细碎白色小花的棉布上。 这颜色鲜嫩又不过分扎眼,在满架的灰蓝黑中,像早春枝头初绽的杏花,一下子抓住了人的眼睛。 “同志,麻烦您,扯六尺这个花布。” 第322章 续上上次的约会 苏清风指着那卷布,对布匹柜台后的另一位售货员说。 这位是个年纪稍轻的姑娘,态度要和气些。 “哎,好嘞!”女售货员利落地拿下布匹,用木尺量了起来,嘴里清脆地报着数,“六尺正好!这布是上海来的细棉布,质量好着呢,一尺三毛五,六尺两块一毛钱,外加六尺布票。” 许秋雅站在一旁,看着那粉嫩娇柔的花布,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布料……这颜色……分明是给年轻姑娘做春天穿的罩衫或者衬衫的。 他……他买这个做什么? 难道…… 苏清风接过售货员用牛皮纸包好的布匹,转身,很自然地递向许秋雅:“我看你平常护士服里面,总穿那件旧的深色毛衣。开春了,用这布做件新罩衫穿在里面,领口袖口露点边儿出来,颜色鲜亮,人看着也精神,心情也好。” 他的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许秋雅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手里还抱着暖水袋和蛤蜊油,看着递到面前的花布,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这……这怎么行……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暖水袋、蛤蜊油,再加上这六尺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上海花布,加起来要好几块钱,还有珍贵的布票和工业券,在这年头,这简直是一份重礼了。 布匹柜台那年轻售货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抿嘴笑了,插话道:“这位女同志,你就收下吧,你看你对象多有心呐。这布颜色衬你,做件衣裳肯定好看。咱们这儿好久没来这么鲜亮的料子了。” “他跟俺……” 许秋雅急着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越发窘迫。 苏清风看着她羞得无处躲藏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语气却温和而坚定:“秋雅,跟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情分比,这点东西算个啥?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头,这辈子都过意不去。拿着,就当让我安心,行不?” 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许秋雅抬头撞进他那目光里,心头猛地一颤,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看着他吊着的左臂,想起他浑身是血被抬进来的样子,鼻子微微一酸。 终于,她低下头,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卷崭新布料。 “这就对啦!”布匹售货员笑着打了个圆场,“年轻人嘛,就该穿得鲜亮点儿。” 苏清风也对售货员感激地笑了笑,付清了布票和钱。 从供销社出来,许秋雅怀里抱着暖水袋、蛤蜊油和那卷花布,低着头,几乎不敢看苏清风。 脸颊上的红晕久久不散,心里更是像打翻了蜜罐子,甜丝丝、晕乎乎的,又带着点儿不知所措的慌乱。 苏清风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替她挡着点风和可能的路人碰撞。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阳光正好,照得积雪晶莹剔透,也照得身旁姑娘绯红的耳垂几乎透明。 他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比打到了一头肥壮的野猪还要踏实。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经过国营餐馆门口时,那熟悉的招牌和里面隐约传来的饭菜香气,让苏清风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上次在这里,那顿被疤拉脸一伙人搅得不欢而散的饭,心里掠过一丝阴影,但随即被一股更强烈的念头取代。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低着头的许秋雅,声音温和而坚定:“秋雅,到饭点了。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吧?” 许秋雅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犹豫。 她自然也记得上次不愉快的经历,下意识地朝餐馆里望了一眼,似乎有些心有余悸。 苏清风看出她的顾虑,安慰道:“放心,青天白日的,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经过上次的事,他们没那么大胆子了。再说,咱们总不能因噎废食。上次没吃成,这次补上,我请你。” 他的眼神清澈而坦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待。 许秋雅看着他,又想到怀里这份沉甸甸的礼物,心里的那点犹豫渐渐消散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嗯……听你的。” 两人推开餐馆厚重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中午时分,餐馆里人不少,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和嘈杂的人声。 大部分桌子都坐满了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戴着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熙熙攘攘。 苏清风眼尖,发现后边靠墙有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方桌。 “那边有位子。”他示意许秋雅过去。 坐下后,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面色平淡的服务员拿着个小本子走了过来:“吃点什么?” 态度谈不上热情,但也不算怠慢。 苏清风把菜单,其实也就是墙上挂着的一块小黑板,指给许秋雅看:“看看想吃什么?今天有红烧鱼,听说不错。” 许秋雅看了看黑板上的菜价,红烧鱼要八毛钱,还要肉票,算是很贵的菜了。 她连忙摇头:“太贵了,吃点简单的就行。来个……酸菜炖粉条吧,再要两碗米饭。” 苏清风却坚持道:“说好我请客,就别替我省钱了。上次就没吃好,这次得吃点像样的。” 他转头对服务员说,“同志,一份红烧鱼,一个酸菜炖粉条,再加两个二合面馒头。”他没点米饭,要了更顶饿的馒头。 “红烧鱼八毛,肉票五两;酸菜炖粉条三毛五;馒头一毛一个,二两粮票一个。一共一块三毛五,肉票五两,粮票四两。”服务员熟练地报出价格。 苏清风爽快地付了钱和票。 服务员在小本子上划拉几下,说了句“等着”,便转身走了。 等待上菜的工夫,两人之间一时有些沉默。 餐馆里人声嘈杂,更衬得他们这桌的安静。 许秋雅怀里还抱着东西,有些不自在,便把暖水袋和蛤蜊油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那卷花布却依旧紧紧抱在身前。 苏清风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柔软,主动找话题打破沉默: “这花布……你打算自己做,还是找裁缝铺?” 第323章 前往黑市 许秋雅摸了摸牛皮纸包,脸上又泛起红晕,轻声说: “我……我自己会做一点。以前跟我娘学过。” 提到“娘”,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这布好看,做件罩衫……应该不错。” “嗯,你手巧,做出来肯定好看。”苏清风由衷地说。 他想象着许秋雅穿上粉底白花罩衫的样子,一定比这春天最早开放的花还要娇艳。 这时,服务员端着两个大碗过来了。 红烧鱼色泽红亮油润,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酸菜炖粉条热气腾腾,里面还有几片白肉,看着就开胃。 两个喧腾的二合面馒头放在小笸箩里。 “菜齐了,慢用。”服务员放下碗筷,又去忙别的了。 “快吃吧,趁热。”苏清风把筷子递给许秋雅,自己则用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掰开一个馒头。 看着眼前香喷喷的饭菜,许秋雅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消散了。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鱼肉鲜嫩入味,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吃。 又尝了一口酸菜粉条,酸爽可口,非常下饭。 “好吃吗?”苏清风问。 “嗯,很好吃。”许秋雅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轻松而真实的笑容。、这次,再也没有人来打扰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 “你们卫生院最近忙不忙?” “还行,就是开春天,感冒的孩子多了些。” “等我这胳膊好了,回屯里给你带点新下来的山野菜,城里吃不着那个鲜味儿。” “好啊……” 平淡的对话,却充满了日常的温馨。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桌子上,照亮了碗里油亮的鱼肉和许秋雅微微泛红的脸颊。 苏清风看着对面小口吃饭,偶尔抬头对他微笑的姑娘,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填满了。 这顿迟来的饭,似乎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要美味。 饭吃到最后,许秋雅已经饱了,碗里还剩下一点粉条和汤。 苏清风把她剩下的拨到自己碗里,就着馒头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浪费。 这个自然而然的举动,让许秋雅的脸又热了一下,心里却觉得异常踏实。 吃完饭,苏清风又去窗口买了两个包好的芝麻烧饼,递给许秋雅一个:“拿着,下午饿了垫补一口。” 许秋雅接过热乎乎的烧饼,心里暖洋洋的。 两人走出国营餐馆,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怀里的花布,刚吃完的饭菜,还有身边这个人,都让许秋雅觉得,这个春天,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回去吧,你该午休了。”苏清风看着她说。 “嗯。”许秋雅点点头,抱着她的“礼物”,和苏清风并肩朝着卫生院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一直未曾褪去。 上次在这里留下的阴影,似乎被这顿安稳,温暖的饭菜彻底驱散了。 而对苏清风而言,这不仅是一顿饭,更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他和许秋雅之间,悄然而坚定地生长起来。 苏清风回到医院病床休息。 等到晚上,卫生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走廊里回荡着某个病房传来的轻微鼾声。 苏清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左臂依旧吊着,但右臂活动已无大碍。 他轻轻起身,穿戴整齐,悄无声息地走出病房,来到卫生院后边的宿舍区。 他停在许秋雅的宿舍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许秋雅略带警惕的声音:“谁呀?” “秋雅,是我,清风。” 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许秋雅穿着家常的棉袄,头发有些松散,脸上带着疑惑:“清风?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伤口不舒服?”她说着就要伸手探他的额头。 苏清风侧身避开,低声道:“我没事,伤口好着呢。我来拿东西,就是……寄放在你这儿的那两个包袱。” 许秋雅立刻明白了,眼神里掠过一丝担忧:“现在就去?你的胳膊……” “不能再等了。”苏清风语气坚决,“皮子放在你这儿终归不是办法,我去黑市卖掉。” 许秋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好点点头:“你等一下。” 她转身回屋,很快抱着那两个用旧床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袱出来,递给他时,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千万小心点,黑市那边乱得很……” “放心,我有分寸。” 苏清风用右手接过包袱,掂量了一下,然后将两个包袱的带子系在一起,直接扛在了右肩上。 白虎皮沉重,灰狼皮稍轻,加起来分量不轻,但他咬咬牙,还能撑住。“我走了,你锁好门,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等许秋雅再说什么,转身便融入了走廊的黑暗中。 许秋雅倚着门框,望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久久无法平静。 苏清风出了卫生院,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积雪上,映出蓝汪汪的光。 他朝着镇子边缘废弃窑洞区走去。 路不好走,化雪后又冻住的土路格外泥泞湿滑,他扛着皮子,深一脚浅一脚,右肩被勒得生疼,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废弃的窑洞区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空洞的窑口,发出呜呜的怪响。 几点微弱的煤油灯光在几个较大的窑洞里闪烁,像鬼火一样。 这里的气氛与镇中心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隐秘而紧张的气息。 苏清风刚走近入口,暗处就闪出两个黑影,拦住了去路,声音压得很低:“干啥的?” “找三爷。”苏清风停下脚步,沉声回答,同时稍稍亮了亮肩上沉重的包袱,“有货,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带着白虎皮的苏清风来了。” 那两人打量了他一下,尤其是他吊着的左臂和肩上的包袱,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人说了句“等着”,便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另一人则像影子一样守在原地,默不作声。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很快,那个去报信的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棉大衣的汉子。 那汉子走到苏清风面前,语气客气了些:“是苏兄弟吧?三爷有请。车在外面等着。” 第324章 一千块! 苏清风确实感到意外。 他原以为最多是被人引着七拐八绕地去某个隐蔽的屋子见齐三爷,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派了车来,还是那辆象征着非凡地位和势力的黑色伏尔加轿车。 这排场,这效率,都无声地彰显着齐三爷在此地的影响力,远非唐志勇之流可比。 引路的汉子替他拉开厚重的车门,一股混合着皮革、汽油和某种淡淡烟草味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冰冷的雪夜截然不同。 苏清风犹豫了一瞬,他扛着皮子,穿着沾了泥雪的棉鞋,站在光洁锃亮的车门边。 这铁壳子里的世界,与他熟悉的土炕、山林、马车,完全是两个天地。 “苏兄弟,请。”那汉子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迟疑的意味。 苏清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 皮草也放在后座上。 座椅异常柔软,是真皮的吗? 他不敢确定,只觉得整个人像陷进了一团温软厚实的棉花里,与他平时坐的硬木板凳、马车车斗天差地别。 车内空间宽敞,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车窗玻璃厚厚的,从里面看出去,外面摇曳的煤油灯光和模糊的雪景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车门“嘭”一声关上,声音沉闷而厚重,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声响,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引擎怠速声,像一头沉睡野兽的呼吸。 司机坐在前面,帽檐压得很低,一言不发,像个没有感情的傀儡。 车子缓缓启动,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苏清风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以一种陌生而快速的方式向后掠去。 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拉成长长的线条,偶尔有夜归的行人投来惊异或敬畏的一瞥。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坐小轿车,更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他即将面对的那个老人,所拥有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 车子在寂静的镇子里穿行,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一处高墙大院门前。 即使是黑夜,也能看出这院落的非同一般。 青砖高墙巍然耸立,两扇黑漆木门厚重结实,门楣宽阔,檐角带着几分旧时的气派,在周围低矮民房的映衬下,宛如镇守一方的堡垒。 门檐下挂着的两盏灯笼,发出昏黄却威严的光,照亮了门前清扫得不见一片积雪的石阶。 引擎熄火,那种低沉的嗡嗡声消失了,车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司机率先下车,替苏清风打开了车门。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冲散了车内的暖意,也让苏清风从那种短暂的悬浮感中回到了现实。 他弯腰下车,双脚重新踏在坚实而冰冷的地面上,鞋底与冻土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刚从温暖如春的车厢里出来,冬夜的寒气显得格外刺骨。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棉袄,抬头望向那两扇紧闭的的黑漆大门,以及门内深不可测的宅院气息。 与车内那种现代化的舒适感不同,这高墙大院散发出的是一种传统的,带着历史厚重感的压迫力。 从窑洞区的隐秘混乱,到轿车内的封闭奢华,再到这深宅大院的肃穆威严,短短一段路,苏清风仿佛经历了三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将肩上的皮子包袱重新扛稳。 跟着引路人,迈步走向那两扇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 这院子在毛花岭镇上算是顶气派的了,青砖垒砌的高墙,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楣上虽然没挂牌匾,但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这就是齐三爷的家。 引路的人上前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的人看清来人后,才将大门完全打开。 苏清风扛着皮子走了进去。 院子很大,扫得干干净净,正面是一排高大的瓦房,廊下挂着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虽然已是深夜,但正屋显然还亮着灯。 引路的人将苏清风带到正屋门口,低声道:“三爷在里面,苏兄弟请进。”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烧着暖炕,十分暖和。 齐三爷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钢胆,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棉袍。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车灯下清晰了许多,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屋里没有旁人,只有角落里一个炭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三爷。”苏清风将肩上的包袱轻轻放在地上,恭敬地喊了一声。 齐三爷抬起眼皮,目光在他吊着的左臂和地上的包袱上扫过,淡淡开口:“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 苏清风没有坐,而是站着,开门见山地说:“三爷,上次的事,多谢您救命之恩。清风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指着地上的包袱,“这次来,一是当面道谢,二是手头有两张皮子,想请三爷过过目,看看能不能出手。” 齐三爷脸上没什么表情,朝地上的包袱扬了扬下巴:“打开瞧瞧。” 苏清风蹲下身,用一只手费力地解开床单结。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张毛针厚实,灰黑相间,油光水滑的灰狼皮。 即使在室内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这皮子鞣制得极好,皮板柔软,毛色鲜亮。 齐三爷只是瞥了一眼,没说话。 苏清风又解开另一个包袱。 当那张硕大无比,毛色纯白,唯有黑色条纹宛若王者印记的白虎皮完全展露出来时,就连见多识广的齐三爷,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他盘弄钢胆的手停住了,身体微微前倾,仔细打量着这张罕见的上等皮货。 屋里静默了片刻,只有炭盆的噼啪声。 良久,齐三爷才缓缓靠回椅背,重新盘起钢胆,开口道:“灰狼皮,毛针还行,皮板也软和,四十块。” 他报出一个价格,不高不低,符合市价。 苏清风点点头,这个价格他接受。 齐三爷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白虎皮上,沉吟了一下,才慢慢说道:“这张白虎皮……是难得的好东西。个头大,毛色纯,纹路清晰,算是极品。一千块,你看怎么样?” 第325章 从长计议 一千块! 苏清风心里猛地一跳,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血液都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 这价格远远超出了他和林叔最乐观的预期! 在1961年,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眩晕的巨款。 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挣工分,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攒下几十块,这一千块,足够西河屯整个生产队宽宽松松地过上好一阵子,能买多少粮食、农具、种子,能给屯里修葺多少间漏雨的破屋!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激动和难以置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在齐三爷这种人物面前,失态是大忌。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齐三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语气努力保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三爷,您给的这个价……太厚道了,清风……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话语变得格外真诚,“不瞒您说,这张白虎皮,是咱们屯里集体冬猎的收获,是公家的东西,每一分钱都得交回队上。不然……就冲您上次的救命之恩,我说什么也得把它送给您,聊表心意!这绝不是虚话!” 齐三爷闻言,眼中第一次真正闪过一抹清晰的讶异。 他盘弄钢胆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难以分辨是笑还是嘲弄的弧度。 “哦?送给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直刺苏清风心底。 “小子,你倒是挺会递话。不过。”他靠回椅背,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感,“我齐老三在市面上混了这么多年,讲究的就是个规矩。货有货价,情有情愿。该多少,就是多少。至于救你……”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苏清风吊着的胳膊。 “那是看在秋雅那丫头苦苦哀求的份上。不然,你以为我会有闲心去管你们这些小辈的打打杀杀?”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冷酷无情,剥开了所有温情的可能,将交易和人情分得清清楚楚。 但奇怪的是,苏清风听了,心里反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更加踏实。 他就怕对方挟恩图报,提出什么他无法承受的条件。 这种直来直去的交易,反而最干净。 “是,三爷,清风明白。” 苏清风的态度愈发恭敬,话语也清晰有力,“秋雅的恩情,我刻在骨子里。但三爷您关键时刻出手,这份情,我苏清风也绝不会忘。皮子是公家的,钱我一分不少得带回去。可您这份厚道和援手的心意,我领了!往后,三爷有什么用得着我苏清风出力的地方,只要不违背天地良心,不祸害乡亲,我绝无二话!” 他没有夸海口,而是划下了自己的底线,显得真诚而有原则。 齐三爷听完这番话,重新上下打量了苏清风几眼,目光中的审视和凌厉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乎夹杂着一丝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缓缓道:“年纪不大,懂得感恩,知道分寸,晓得什么能应,什么不能应……不错,是块材料。” 他摆了摆手,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钱,我一会儿让人点给你。皮子,留下。” “多谢三爷!”苏清风这次的道谢,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交易完成,屋内紧绷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齐三爷示意苏清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很快有个穿着干净棉褂的中年妇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给苏清风也上了一杯热茶。 茶叶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伤,好利索了?”齐三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像是拉家常般随口问道。 “劳三爷挂心。”苏清风欠了欠身,“胳膊是硬伤,伤了骨头,大夫说得好好养个把月。身上其他的皮肉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 “嗯。”齐三爷抿了口茶,放下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跳动的火苗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唐志勇那边,你暂时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他叔叔那边,我已经递过话了。短时间内,那小子不敢再明着找你的麻烦。” 苏清风心中一动,连忙道:“是,谢谢三爷周全!”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齐三爷话里的关键。 “暂时”、“明着”。 这意味着,齐三爷并非能完全压制唐志勇,或者说,动唐志勇会牵扯到他背后那个当厂长的叔叔,连齐三爷也有所顾忌。 没想到唐志勇在这镇上,根子扎得这么深? 连齐三爷都得给他叔叔面子,不能轻易动他? 苏清风心里暗暗吃惊。 他原本以为齐三爷是本地说一不二的地下皇帝,现在看来,这毛花岭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浑,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齐三爷和唐志勇的叔叔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合作或制衡。 这个发现让苏清风迅速冷静下来,甚至感到一丝寒意。 如果我现在不管不顾去找唐志勇报仇,哪怕做得再隐蔽,只要唐志勇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 甚至会牵连到秋雅…… 他瞬间打消了近期用暴力手段解决唐志勇的念头。 “不过。”齐三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眼神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年轻人气盛,我懂。但凡事要讲究个方式方法。有些事,急不得。你自己在外面走动,眼睛放亮些,多个心眼总没坏处。” “是,三爷的教诲,清风记住了。” 苏清风郑重地点点头。 这句话坐实了他的猜测,也让他明白了当前的处境。 唐志勇动不得,至少现在不能动。 报仇的事,必须从长计议,等待更好的时机。 又坐了片刻,杯中的茶渐渐凉了。 苏清风见齐三爷已有端茶送客之意,便主动起身告辞:“三爷,时候不早了,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 齐三爷也没有多留,微微颔首。 很快,那个引他进来的汉子拿着一个半旧的,鼓鼓囊囊的蓝色布包走了进来,递给苏清风。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是整齐捆好的一千零四十块钱。 苏清风接过这足以改变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小村落命运的巨款,心情复杂,再次向齐三爷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三爷!清风告辞!” 齐三爷只是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苏清风在那汉子的引领下,走出了这间温暖却压抑的正屋,重新回到寒冷的院子里。 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依旧静静地停在门口。 他坐进车里,感受着与来时相同的温暖与静谧,但心境已然不同。 怀里揣着的巨款带来踏实,而从齐三爷话中解读出的复杂信息,则让他对前路有了更清醒,也更谨慎的认知。 车子发动,载着他驶向卫生院。 第326章 钱的问题你不用操心 翌日,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冻青色的晨光,卫生院里静悄悄的。 苏清风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左臂依旧吊着。 昨夜与齐三爷的会面,那沉甸甸的一千多块钱,还有对方话语里透露出的复杂信息,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最终沉淀下来,理出了一条清晰的思路。 唐志勇这个仇一定要报,但绝不是现在,更不能蛮干。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养好伤,回到相对熟悉和安全的西河屯,再从长计议。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右臂,感觉力量恢复了不少。 趁着走廊还没什么动静,他悄悄起身,披上棉袄,摸到值班室门口,那里有一部老旧的摇把式电话。 他费力地摇通总机,请接线员转接到了西河屯。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林大生带着睡意又有些紧张的声音:“喂?哪位?” 这年头,清晨的电话往往意味着紧急事件。 “林叔,是我,清风。” “清风?咋啦?出啥事了?伤又重了?”林大生的声音立刻清醒了,连珠炮似的问。 “没,叔,我好着呢,伤好多了。”苏清风赶紧安抚他,“是这样,我想今天回屯里养伤。医院里待着也是花钱,不如回家踏实。您让永强赶车来接我一趟吧,中午能到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传来林大生如释重负又带着关切的声音:“你这孩子,伤筋动骨一百天,咋这么着急?医院有大夫看着不更好吗?” “叔,真没事了,王医生都说我恢复得好,就是胳膊得养着。在哪儿养不是养?省点钱给屯里添置东西不好吗?”苏清风语气轻松地解释。 林大生知道他主意正,叹了口气:“行吧,你这脾气……我这就去叫永强套车,估计晌午前能到。你自己在医院当心点,收拾好东西等着。” “哎,谢谢叔。” 挂了电话,苏清风心里踏实了些。 他回到病房,刚躺下没多大会儿,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轻盈脚步声。 是许秋雅来送早饭了。 她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是几个暄腾的白面大馒头,一碗金黄的小米粥,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但细看之下,眼睑下仍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安稳。 “今天感觉怎么样?胳膊还疼得厉害吗?”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坐到床边,拿起馒头,细心地把最软和的部分掰成小块,准备喂他。 苏清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张开口,接过她递来的馒头,慢慢嚼着,酝酿着该怎么开口。 吃完小半个馒头,喝了几口温热的小米粥,苏清风放下勺子,看着许秋雅,语气尽量平静地说:“秋雅,我……我今天打算回屯里了。” 许秋雅正舀起一勺粥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慌乱:“回……回屯里?今天?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胳膊上的石膏都没拆,怎么能现在就走?”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焦急。 “伤好得差不多了,真的。”苏清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可信,“就是左臂还得固定着,不能用力。在医院躺着也是躺着,一天还得花不少钱,不如回家养着,一样的。我们屯里的医生也能换药。” “钱……钱的问题你不用操心。”许秋雅急切地打断他,脸都急红了,“我……我这里还有一点积蓄,可以先帮你垫上,等你好了再说,伤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话里的关切太过直白,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在医院……我……我也能方便照顾你……” 苏清风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眼圈,还有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床边的手背上。 许秋雅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傻丫头。”苏清风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我怎么能用你的钱?我不是没钱,是不想白白浪费这个钱。你看,”他示意了一下自己已经能自由活动的右半身,“除了这只胳膊,我哪儿都好了,能走能跳的,待在医院也是占着床位。回家去,空气好,吃得也舒坦,更利于恢复。” 许秋雅抬起头,眼圈真的有些红了,嘴唇微微翕动:“可是……你回去了……我……我又不能天天见到你了……”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几乎像是耳语,却清晰地落入了苏清风的耳中,带着浓浓的不舍和委屈。 苏清风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秋雅,你听我说。我回屯里,不是就此不见了。我们西河屯离公社才多远?等我胳膊好了,能上山打猎了,打到山鸡、野兔,或者捡到好的山货,我隔三差五就能送来公社卖,到时候不就能来看你了?” 他描绘着未来的图景,试图驱散她的不安。 “说不定,比我在医院躺着你见我的次数还多呢。” 许秋雅听着他的话,想象着他带着山货风尘仆仆来看她的样子,心里的难过似乎被冲淡了一些,但离别的愁绪依旧浓重。 她沉默着,没有再反对,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苏清风的手,指尖冰凉。 这顿早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吃完了。 许秋雅收拾碗筷的时候,动作都有些慢吞吞的。 临近中午,卫生院外面传来了马车轱辘压过雪地的嘎吱声。 没一会,就传来郭永强那特有的,憨厚的吆喝声:“清风哥,俺来接你啦。” 此时在病房的许秋雅身体微微一僵,知道分别的时刻真的到了。 第327章 吻别 许秋雅默默地帮苏清风把简单的行李。 那件洗得发白、缝着补丁的破棉袄,嫂子王秀珍带来的几件干净但同样旧损的衬衣单裤。 仔细地叠好,收进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里。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下折叠都在延长这最后的相处时光。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苏清风则站在一旁,将那个装着巨款的蓝色布包用细绳牢牢捆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棉袄内袋里,还用力按了按,确保稳妥。 这笔钱,容不得半点闪失。 郭永强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憨厚的脸上带着笑,站在病房门口,声音洪亮:“清风哥,车套好了,牲口喂饱了,咱啥时候动身?” 苏清风转过身,对郭永强说:“永强,你先去外面车上等我一会儿,我跟许护士再说几句话,马上就来。” 郭永强是个实在人,但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他“哎”了一声,露出一个“俺懂”的笑容,转身就往外走,还特意把房门轻轻带上了,隔绝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阳光暖暖地照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许秋雅身上那股淡淡雪花膏混合的味道。 许秋雅背对着苏清风,还在无意识地整理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床头柜,手指划过冰凉的桌面,那单薄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落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苏清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股从昨夜就开始酝酿的不舍与冲动,再也无法抑制。 他几步走上前,从身后,用还能活动的右臂,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环抱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许秋雅的身体瞬间僵直了,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灼热体温,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的干净气息。 这种感觉陌生而强烈,让她心跳骤停,大脑一片空白。 “秋雅。” 苏清风把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微凉的发丝上,声音低沉得像是耳语,却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感情。 “谢谢你……这段日子,真的辛苦你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一句。 许秋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原本僵直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依附在枝头的叶子。 苏清风感觉到她的颤抖,心中爱怜更甚。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轻轻地地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许秋雅被迫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早已盈满了泪水,像蓄满了春水的湖泊,波光潋滟,却倔强地强忍着,不肯让泪珠滚落。 她看着苏清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疼惜,鼻子一酸,最后那点防线也濒临崩溃。 苏清风看着她这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爱意翻涌,再也顾不得其他,低下头,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虔诚,轻轻地吻上了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那是一个短暂,生涩甚至有些笨拙的吻,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许秋雅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近得模糊的轮廓,随即,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这个吻抽走了,她软软地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晶莹的泪珠,像清晨沾露的花瓣。 这个吻,带着小米粥残留的淡淡甜味,更带着离别时刻无法言说的苦涩,深深地烙印在了彼此的心上。 一吻过后,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脸颊绯红,像是喝醉了酒。 苏清风看着她羞红得如同晚霞的脸颊和湿润迷蒙的眼睛,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柔情。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痕,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地承诺道:“等我,秋雅。等我胳膊好了,一定很快就回来看你。” 许秋雅把滚烫的脸颊埋在他坚实的胸前,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最终只发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几乎听不清的:“嗯……” 两人拥抱了一会。 苏清风知道,真的该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她的气息也一同带走。 然后松开了怀抱,深深看了她一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他毅然转身,拎起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许秋雅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听着外面苏清风和郭永强简短的对话声,马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嘎吱声,以及鞭子清脆的响动和马蹄声逐渐远去。 她缓缓走到窗边,透过蒙着霜花的玻璃,模糊地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载着那个闯入她生命,带来惊涛骇浪又留下无限温暖的人,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只留下一片空茫的雪地和耀眼的阳光。 许秋雅抬起手,轻轻触碰着自己还有些发麻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汹涌而下。 再见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相思之苦难以慰藉。 马车驶出公社,走上了回西河屯的土路。 郭永强专心赶着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很是知趣地没有多问。 苏清风靠在车斗的干草堆上,右臂枕在脑后,看着沿途的景色。 比起十几天前来时,路上的积雪明显消融了不少,露出了大片大片湿润的黑土地。 路旁的杨树柳树,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鼓起了一个个饱满的芽苞,蕴藏着勃勃生机。 阳光照在身上,暖意更浓,风也不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带着一丝冰雪消融后的湿润和清新。 “开春了哇。”郭永强甩了个响鞭,感慨道,“这雪一化,地气一起,就该准备种地了。” 第328章 不是相信领导,而是相信人品 苏清风“嗯”了一声,心思却飘得更远。 春种要到了,这是一年中最关键、最忙碌的时候。 屯子里那几头老牲口能不能顶用? 种子够不够? 肥料怎么解决? 这些都是压在西河屯的大事。 而且,经过去这几年的一些波折。 公社集体化的运转让村民们摸不着头脑。 所以这次推行还是有难度的。 让他们相信的不是公社领导,而是苏清风和林大生的人品。 恢复这种大规模,集体出工的合作模式,意见并不统一。 有的老辈人觉得还是各家顾各家的好,灵活。 但像林叔和他这样的,又觉得不抱成团,更难抵抗天灾人祸。 这事,回去后肯定得开大会,让大家举手表决,怕是少不了一番争论。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苏清风的眉头微微皱起。 开春也是野兽结束冬眠,开始频繁活动的时候。 等胳膊再好点,说什么也得进山一趟,看能不能把它解决了,既为民除害,熊皮熊胆也能换不少钱,贴补家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绑在身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 一千多块钱,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头滚烫。 这笔钱,就像及时雨,能解决他家里很多燃眉之急。 即使分账也够用了。 马车颠簸着,离西河屯越来越近。 熟悉的田野,山峦映入眼帘。 西河屯到了。 马车“嘎吱”一声,停在了西河屯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 屯子里低矮的土坯房排成排,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孩子的嬉闹声。 比起公社,这里更显破败和寂静,但却有一种让苏清风心安的熟悉感。 “清风哥,到家了!”郭永强勒住马,憨厚地笑道。 苏清风从车斗里挪下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脚。 他对着郭永强嘱咐道:“永强,把车还回去的时候,跟林叔说一声,我回来了。再告诉他,晚上把咱们屯里打猎队的,都叫到他家去,我有事跟大家商量,记得让林叔备点酒。” 郭永强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清风,是不是……这回皮子卖了大价钱?赚着大钱了?” 苏清风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拍了拍郭永强的肩膀:“晚上你就知道了。先去忙吧。” “好嘞!”郭永强见问不出具体,也不纠缠,兴高采烈地赶着马车往队部方向去了。 苏清风拎着自己那个小包袱,慢慢朝嫂子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走去。 院子篱笆墙有些歪斜,但收拾得还算利索。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院门,就听到一阵有节奏的“噌……噌……”声。 只见嫂子王秀珍正坐在院当中的小马扎上,就着一块青灰色的磨刀石,用力地磨着一把砍柴刀。 她脚边还放着几把镰刀和锄头,都已经被磨得刃口闪着寒光。 开春在即,这些吃饭的家伙什得提前准备好。 “嫂子。”苏清风喊了一声。 王秀珍闻声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苏清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连忙放下手里的刀和磨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清风!回来了!咋这么快就回来了?胳膊咋样?还疼不?” 她一连声地问着,目光关切地在他吊着的左臂和脸上逡巡。 这时,屋里又跑出一个小姑娘,正是妹妹苏清雪。 她比以前长高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许多,最关键的是,跑起来已经不再一瘸一拐,而是健步如飞了。 “哥!”苏清雪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过来就想抱苏清风的胳膊。 “哎呦,小心点!别碰着你哥受伤的胳膊。”王秀珍赶紧拦住她。 苏清风看着妹妹灵便的腿脚,心里比吃了蜜还甜,用右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清雪跑得真快,腿全好了?” “嗯。早就不疼了。”苏清雪仰着小脸,骄傲地说。 王秀珍拉着苏清风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在医院哪比得上家里舒坦。饿了吧?嫂子给你擀面条吃。上回我去镇上,买了些杂面,还有鸡蛋回来,正好给你接风。” 屋里还是老样子,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炕烧得温热。 苏清风在炕沿上坐下,看着嫂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暖意。 妹妹苏清雪则像个小尾巴似的围着他转,叽叽喳喳地说着屯里这几天发生的趣事。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就端上了炕桌。 面条粗细均匀,汤清油亮,上面还铺着几片深红色油滋滋的烟熏狍子肉,散发着诱人的咸香。 这狍子肉是去年冬天打的,剩下不多了,王秀珍一直舍不得吃,今天显然是下了血本。 “快趁热吃!”王秀珍把筷子递给他,又给苏清雪也盛了小半碗。 苏清风确实饿了,用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挑起面条,大口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汤味醇厚,尤其是那狍子肉,烟熏的味道恰到好处,嚼起来满口生香。 他记得以前,十斤狍子肉一家人能抠抠搜搜吃上几年,只有年节才舍得切上几片。 现在虽然日子依旧紧巴,但至少饭桌上能常见荤腥了,嫂子和小妹的脸上也多了血色。 这都是他拼着命挣回来的。 吃着饭,苏清风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四张十元面额的工农钞,递到王秀珍面前:“嫂子,这是那张灰狼皮卖的钱,你收着。” 王秀珍看着那崭新挺括的钞票,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脸上笑开了花:“哎呀,卖了这么多呢!四十块!太好了。” 她摩挲着钞票,眼里充满了希望,“这下子,咱们盖新房子的钱,就差不了多少了。” 林队长上次帮苏清风算过,地基和主要的木料砖瓦钱,差不多够了。 苏清风听着,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酸楚。 这重生大半年,终于攒够盖房子的钱了。 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盖上两间像样的砖瓦房,不用再担心这土坯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风。 他之前打猎攒下的钱,加上这次卖狼皮的钱,看来确实让这个梦想近了一大步。 “嗯,嫂子,你放心,房子肯定能盖起来。”苏清风肯定地说,“等开春地化透了,就请人动工。” 王秀珍郑重地把钱用手绢包好,塞进炕柜最深处,嘴里还念叨着:“得亏有你啊清风,要不是你,俺跟你小妹这日子还不知道咋过呢……” 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嫂子,说这些干啥,咱是一家人。”苏清风打断她,扒拉完最后一口面条,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苏清风觉得有些乏了,毕竟伤还没好利索,又坐了半天马车。 王秀珍赶紧把炕桌挪开,铺好被褥:“你快躺下歇会儿。” “好,谢谢嫂子。” 第329章 喝晕乎了,伤口就不疼了 这一觉,苏清风睡得仿佛沉入了温软的泥沼。 外界的一切声响,屯子里晚归农人沉重的脚步声,邻家孩童的哭闹,甚至远处山林隐约的狼嚎,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窗外天色由蟹壳青彻底转为沉沉的墨蓝,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他才被厨房传来的,嫂子王秀珍准备晚饭的细微动静和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苞米茬子粥香气唤醒。 他睁开眼,在热炕头上惬意地伸展了一下四肢,感受着骨头缝里透出的舒坦。 近三个小时间的深度睡眠,如同给一架磨损过度的机器进行了彻底的润滑保养,虽然左臂被石膏固定处依旧传来隐隐的钝痛,但整个人的疲惫感已一扫而空,精神焕发,眼神都比往日更加清亮。 煤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将小屋照得温馨而朦胧。 王秀珍走了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醒了?饿了吧?刚才永强来过,说林队长家人都到齐了,就等你过去开席呢。” “嗯,睡饱了,这就过去。” 苏清风应着,利索地起身。 他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冰冷的水珠刺激得皮肤一紧,残存的最后一点睡意也彻底消散。 仔细地将那个装着巨款的蓝色布包从贴身处取出,确认捆扎得结实实,又小心翼翼地塞回棉袄,还特意用手按了按,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 这才披上那件略显臃肿的旧棉袄,对嫂子说了声:“别等我,你们先休息。” 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了暮色四合的小屯。 初春的夜晚,寒气依旧料峭,如同细密的牛毛针,无孔不入。 但空气中已经隐约浮动着一股冰雪消融后,泥土苏醒过来的湿润气息,带着草木根茎的微腥。 脚下的土路被白天的日头晒化了些表层,此刻又冻上,走起来有些泥泞粘鞋。 各家各户低矮的土坯房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以及窗户纸上晃动的人影和隐约的谈笑声,给这寂静的村庄注入了鲜活的生气。 土狗儿们趴在院门口,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头,认出是熟人,又耷拉下脑袋继续打盹。 苏清风熟门熟路地穿行在狭窄的村道上,很快来到了屯子东头那处相对宽敞的院落。 生产小队队长林大生家的院门。 来到里屋。 屋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清风来了!” “哎呦,可算到了!清风哥!” “快,快上炕,就等你这主角了!” 热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昏暗的煤油灯下,屋里炕上炕下挤满了人,打猎队的成员果然一个不落。 炕桌已经支开,上面摆着几碟简陋却实在的下酒菜。 油炒花生米,淋了香油的萝卜条咸菜,还有一小碟炸得酥脆的金黄色小河鱼。 张志强盘腿坐在炕头,正眯着眼,“吧嗒吧嗒”地抽着那杆磨得油光锃亮的铜锅旱烟袋,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都似乎舒展开来。 王友刚和郭永强凑在炕沿边,低着头窃窃私语,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 刘志清则忙前忙后,帮着林大生摆放有些豁口的粗瓷碗筷。 最让人欣慰的是林立杰,脸色红润了许多,半靠在炕里墙角的被褥垛上,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 看到苏清风进来,他努力挺直了些身子,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招呼道:“清风哥,来了。” “清风,快,脱鞋上炕!就等你开席了!”林大生作为主人,声音洪亮,脸上洋溢着难得的红光,显然对这顿聚餐期待已久。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清风哥,你胳膊咋样了?瞧着气色好多了!”刘志清赶紧挪开位置,关切地问。 张志强也磕了磕烟袋锅子,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打量着苏清风:“嗯,脸上有肉了,医院伙食不赖。就是这胳膊,还得将养些时日,可不能逞强。” 苏清风一边应酬着,一边脱掉沾满泥雪的棉鞋,灵巧地蹿上热烘烘的土炕。 炕席被烧得滚烫,坐上去十分熨帖。 “劳大家惦记,好多了,就是这左膀子还得当个祖宗供着。立杰哥,你感觉咋样?伤口还疼得厉害不?”他特意转向林立杰问道。 林立杰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中气不足:“疼是免不了的,但能捡回这条命,啥疼都能忍。” 正说着,门帘一挑,林大生的媳妇秦爱梅和女儿林立雯端着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硬菜进来了。 秦爱梅是个利索的农村妇女,围裙擦着手,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林立雯则遗传了母亲的清秀,扎着两根麻花辫,低着头,有些害羞,不敢看满炕的大男人。 一盆是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小鸡炖蘑菇,金黄色的鸡肉块和肥厚吸汁的榛蘑堆得冒尖。 另一盆是地道的酸菜白肉血肠,酸菜切得极细,白肉肥而不腻,血肠嫩滑,汤面上漂着油花,令人食指大动。 这几乎是东北农家待客的最高规格了。 “菜齐了,大家伙儿别愣着,快动筷子,趁热吃!”秦爱梅热情地招呼着。 “辛苦了婶子!” “立雯妹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众人纷纷笑着道谢,目光都被那两盆硬菜吸引了过去。 林大生变戏法似的从炕柜底下摸出一个贴着红纸标签的玻璃瓶,里面是浑浊的液体,他有些得意地晃了晃:“瞅见没?正宗的地瓜烧,俺藏了小半年了,就剩这点了,今年大家喝的比较勤快,都没酒喝了,大家伙儿今晚慢点儿品,滋味厚着呢!” 他又指了指炕梢一个半人高的黑陶坛子,“不过俺老林办事牢靠,还打了满满一坛子散篓子,管够!酒劲儿足,不上头。” “哈哈,还是林叔想得周到。” “有散篓子就行,这地瓜烧给清风和立杰他们多倒点,喝晕乎了,伤口就不疼了。”大家哄笑着,气氛更加热烈。 王友刚的伤这些天过去也好了,现在就剩下苏清风和林立杰了。 第330章 什么?白虎皮草卖了一千块钱? 林大生亲自执壶,先给苏清风、张志强面前的搪瓷缸子斟满了地瓜烧,又给林立杰倒了小半缸,然后是其他人,都满上了散篓子。 清澈的酒液注入缸中,散发出浓烈的酒精气味。 林大生端起自己的酒缸,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郑重起来:“来!咱们打猎队的爷们儿,举起杯!” 众人纷纷端杯起身,连林立杰也努力用手肘撑着坐直了些。 “这第一杯酒。”林大生声音洪亮,“有三层意思。一,庆贺咱们的福将苏清风,大难不死,平安归来。” 他看向苏清风,眼神充满赞赏。 “二,给清风压惊。祝他早日伤好,再跟咱们一起钻老林子。”他转向苏清风,语气诚恳。 “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目光扫过全场,提高了音量,“欢迎咱们打猎队的大功臣,卖了宝贝皮子凯旋。给咱西河屯挣了大脸面,来,为了这个,干了!” “干了!” “欢迎清风回家!” “为了好日子!” 众人轰然响应,情绪激昂,纷纷举起酒缸,碰撞出叮当的脆响,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 辛辣炽热的液体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驱散了最后的寒意,也彻底点燃了男人们胸膛里的豪情。 一杯烈酒下肚,气氛瞬间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大家重新落座,筷子纷纷伸向盆中。 鸡肉炖得脱骨软烂,蘑菇吸饱了汤汁,鲜美无比;酸菜解腻,血肠滑嫩,白肉入口即化。 就着喧腾热乎的贴饼子,众人吃得额头冒汗,嘴角流油,赞不绝口。 “婶子这手艺,绝了!” “这小鸡喂得足,有嚼头!” “酸菜够味,下酒正好!” 几口硬菜下肚,酒过三巡,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林大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苏清风。 借着点酒意,压低声音,问出了在场所有人憋了许久、最关心的问题:“清风,这会儿没外人了,跟哥几个透个底,那张白虎皮……到底卖了个啥价钱?” 他说话时,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这一问,像是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炕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咀嚼的动作僵住,目光齐刷刷地,带着灼热的期盼,聚焦在苏清风身上。 连靠在被垛上,一直没什么精神的林立杰,也努力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苏清风感受到这凝重的,充满期盼的氛围,心中竟也生出一丝庄严感。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用还算灵活的右手,不紧不慢地伸进棉袄内袋,掏出了那个关乎许多人命运的蓝色布包。 屋里静极了,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狗吠。 苏清风环视了一圈每一张紧张而熟悉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凌坠地:“皮子,出手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 苏清风将动作放得很慢,一层层解开系着的布扣,在众人几乎凝滞的呼吸声中,露出了里面一沓沓用牛皮纸带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十元面额的工农钞,厚厚一摞,在煤油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无声却震撼人心的力量。 然后,拿起那厚厚一沓,最引人注目的十元钞票,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 “这张白虎皮……卖了这个数……” 他再次顿了顿,迎着一双双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清晰地吐出三个字:“一千块。” “多少?” “一……一……一千块?” “俺的个亲娘祖宗诶!”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屋里如同被点燃的爆竹铺,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酒杯碗碟被碰倒的咣当声,还有人因为过于激动而呛到的咳嗽声,响成一片! 郭永强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炕席上,滚到了角落。 王友刚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猛地站了起来,带倒了面前的酒缸,浑浊的酒液汩汩流出,浸湿了一小片炕席,他却浑然不觉。 张志强那杆视若珍宝的旱烟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铜锅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也顾不上捡,只是死死盯着那沓钱。 连一向以沉稳着称的林大生,也霍然瞪大了双眼,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需要极力才能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靠在被垛上的林立杰,激动得用唯一能动的右手连连拍打着炕面,发出“砰砰”的声响,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千块……真是一千块啊……俺不是在做梦吧……” 一千块!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一个壮劳力起早贪黑一年也未必能攒下几十块钱的1961年。 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任何贫苦农民头晕目眩,心跳停止的天文数字!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货币,更是活下去的希望,是盖新房、娶媳妇、治病救命、让孩子读书的无限可能。 “清风……你……你掐俺一下……俺不是听岔了吧?真……真是一千块?”王友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是哪路神仙菩萨开眼?还是镇上的哪位活财神爷?这……这手笔也太大方了!”刘志清扶着炕桌,感觉腿有些发软。 “俺滴个老天爷啊……这辈子……俺爷俺爹加上俺,三代人也没见过这么多钱摞在一起啊!”郭永强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苏清风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顶天立地,敢跟野狼黑熊搏命的汉子们,此刻因为一笔横财而失态的模样,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脸上露出了笃定而欣慰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一千块整。买家是镇上的齐三爷,人家识货,也出得起这个价。” 第331章 分账!值了……值了…… 苏清风故意点出齐三爷的名号,既是给这笔巨款的来源一个坚实可靠的注脚,也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确认了这“一千块”并非幻听,而是真切得如同炕桌般实在的存在后,屋里刚刚被震惊压制的狂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以更加汹涌澎湃的势头再次爆发开来! 众人仿佛大梦初醒,被巨大的喜悦冲撞得有些晕头转向,又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气,纷纷端起了面前或满或浅的酒缸,也顾不得酒液因为手臂的颤抖而洒出,溅湿了粗布衣襟和温暖的炕席。 只顾着将满心的激动,以及那种对未来生活骤然亮起的无限憧憬,都化作了一句句带着浓重乡音,却无比真挚滚烫的敬语,争先恐后地涌向苏清风: “清风。”张志强双手捧着酒碗,像是捧着无比珍贵的心意,“你这本事,你这运气,俺看就是咱长白山老林子里的山神爷庇佑。是咱西河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出了你这么条真龙。这功劳,别说十头野猪,就是打下座金山也不换啊。叔这辈子没真服过谁,今天,俺服你。这碗酒,你得喝。” 王友刚激动得满脸涨红,话都说不利索了,他几乎是扑到苏清风面前,手里的酒缸晃得厉害:“清风哥,啥也别说了,俺嘴笨,就知道往后俺这条命,俺这家,就跟你拴一块儿了。你就是要上天摘月亮,俺也立马给你搭梯子。打猎队你就是咱的头狼,你嗷嗷一嗓子,指东边,俺王友刚要是朝西边瞅一眼,俺就是王八犊子养的。干了!” 郭永强年纪轻,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他扯着嗓子喊道:“一千块啊!俺滴个娘,清风哥,你这不是卖了张皮子,你这是给咱屯子请回来一尊活财神啊。往后咱还怕啥?啥饥荒打不垮?啥苦日子熬不过?有你领着,咱打猎队那就是老虎插了翅膀,要上天了!兄弟们,咱一起敬清风哥,敬咱的好日子!” 就连半靠在被垛上的林立杰,也挣扎着用胳膊撑起上半身,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异样的潮红,他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清风哥,值大发了!这做梦都不敢想的钱,你是咱全队的福星,敬你!” 说着,他端起旁边的碗,直接干了。 刘志清相对沉稳些,但也激动得嘴唇哆嗦:“清风哥,这钱来得太是时候了。开春正等着用钱呢,你这一下,可是解了咱多少家的燃眉之急。这不止是钱,这是底气,是盼头啊。往后队里的事,你尽管吩咐,俺刘志清绝无二话。” 林大生作为队长,看着这群激动得近乎癫狂的汉子,看着被围在中间,面色微红却眼神清亮的苏清风,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豪情顿生。 他高高举起酒缸,声若洪钟:“好!说得好!清风是咱的福将,是咱的头狼,这一千块,是山神爷赏饭,也是大家拿命换来的。今天这酒,咱不光是敬清风,更是敬咱打猎队的团结,敬咱西河屯往后的好光景。来!都把缸子举起来,为了清风,为了这一千块,为了咱的好日子,干!” “干!” 众人轰然响应。 所有的酒碗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杂乱却激昂的脆响,然后所有人都仰起脖子,将碗中那辛辣液体,不管不顾地灌入喉中。 烈酒入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人五脏六腑都沸腾起来,却也烧得人胸膛里那股豪气直冲云霄! 这一刻,所有的艰辛像是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款和炽热的情谊暂时冲散了,小小的土坯房里,充满了对未来无限美好的畅想和男人间最质朴,最滚烫的兄弟义气。 苏清风被这热情包围,心中暖流涌动。 他来者不拒,连着仰头灌下好几大口烈酒,辛辣的滋味冲上头顶,让他脸色也泛起红潮。 等大家激动得语无伦次,稍微平静下来一些后,林大生用力敲了敲炕桌边缘,提高嗓门喊道:“静一静!都静一静!钱是大家豁出命挣回来的,是咱打猎队的造化。但这钱咋分,得有个公平合理的章程。不能让功臣寒心,也不能亏了任何一个出过力的兄弟。” 大家都迅速安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在苏清风和那堆钱上,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但也保持着基本的理性。 分钱。 苏清风开口道:“林叔,各位兄弟,这笔钱,不是我苏清风一个人的功劳。没有大伙儿一起进山,没有咱们打猎队这个集体,别说卖钱,能不能活着把皮子带回来都两说。所以,这钱,必须大家一起分,按原先说好的方案,公平分配。” 他拿起那摞厚厚的钞票,开始清晰地说道:“这一千块,我和张叔每人分两成,各两百块。” 他说着,数出两沓崭新的十元钞票,每沓二十张,分别推到了张志强和自己面前。 张志强看着眼前那厚厚一沓散发着油墨香的钞票,伸出的手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一遍遍地拍打着苏清风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剩下的六百块。” 苏清风继续分配。 “友刚、永强、志清,还有立杰,你们四位,每人分一成,各一百块,剩下的钱并入公账。” 他又拿出四沓钞票,分别递给王友刚、郭永强、刘志清、林立杰。 拿到钱的四个人,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王友刚反复数着那十张工农钞,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不听使唤。 郭永强把钞票贴在胸口,傻呵呵地笑着。 刘志清则小心翼翼地将钱折好,塞进内衣口袋最深处,还用手按了按。 林立杰拿起钱,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眼中泪光闪烁,喃喃道:“值了……值了……” 原先商量好的分配方案,既突出了主要承担风险者的功劳,又照顾到了所有参与者的付出,还预留了充足的公用钱,以备不时之需,考虑得不可谓不周全公平。 第332章 开春在即 “至于这个公用钱的话……” 林大生话音未落,像是被提醒了似的,用力一拍大腿,接过话头,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还有个要紧事没说,清风这次在卫生院看伤花的钱,必须得从咱这公账里出。这可是咱打猎队铁打的规矩,任谁都一样,为队里的事儿挂彩负伤,这汤药费和住院费就该队里担着,绝不能寒了兄弟们的心。你们说是不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前头立杰伤成那样,友刚和志强的药费不是从公账里走的?规矩立下了,就不能破!到了清风这儿,更不能例外!”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是这么个理儿!” “应该的,规矩不能坏!” “清风这伤是为大伙儿受的,公账出钱天经地义!” 苏清风听着这话,心里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这次住院,许秋雅心疼他,背地里垫付了药费和饭钱。 他几次三番想还给她,那丫头却急得眼圈泛红,咬着嘴唇说要是给她钱,就是把她当外人,看不起她这份心。 那份默默付出,不图回报的情意,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既感动又愧疚。 此刻,他无法将实情和盘托出,只能顺着林大生的话头,含糊地应承下来,并报了个大概数目:“嗯,林叔说的是,规矩不能坏。这钱……就从公账出吧。前前后后,差不多花了二十二块钱。” 这数目在这个时候,差不多够一个壮劳力小半年的嚼谷了,普通庄户人家谁生得起病? 真是病一场,半年的辛苦就搭进去了。 林大生二话不说,立刻从公账的那沓钱里,仔细数出二十二块钱,都是些零零散散的毛票和块票,郑重地递到苏清风手里:“拿着,清风,这是队里的一点心意,也是规矩。” 苏清风接过这带着集体体温的钱,心情复杂,但面上还是坦然收下,点了点头。 至此,这笔天降横财才算彻底分派妥当。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那份沉甸甸,足以在困顿生活中撬开一道希望之门的钞票,脸上的笑容如同秋日里熟透的高粱,饱满而灿烂,连日来的担忧和疲惫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酒自然也喝得更加酣畅淋漓,气氛热烈得如同烧开的滚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借着酒意,打猎队的汉子们开始兴奋地,七嘴八舌地畅谈起这笔钱的用途,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像是要把积压了多年的愿望一口气都倾吐出来,对未来的好日子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老成持重的刘志清眯着眼,盘算道:“俺家那老房子,年年修年年漏,墙皮都掉渣了。今年说啥也得推倒重来,就盖它两间结结实实的青砖瓦房。到时候请兄弟们来暖房,咱好好喝一顿!”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新房落成的景象,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张志强咧着嘴,笑得合不拢嘴,拍着胸脯说:“俺家那大小子,眼瞅着就到说媳妇的年纪了,以前愁得俺睡不着觉,这下可好了,彩礼钱、办席的钱都有了着落。俺得托媒人好好寻摸个踏实能干的姑娘,明年这时候,没准俺都能抱上大孙子了。” 他眼中闪烁着对天伦之乐的渴望。 张志强除了女儿张文娟外,还有一个小儿子张文伟。 在县城上学,除了过年那会回家一趟,基本都在城里。 张志强说这么多,也就是想把钱攒着给儿子。 年轻的郭永强则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向往,他激动地比划着:“俺早就瞅上公社供销社里那辆‘飞鸽’牌自行车了,锃光瓦亮的。等俺买回来,骑着它来公社卖山货,那得多快多气派。再也不用吭哧吭哧赶马车了。” 王友刚想的更细腻些,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和补偿:“这些年,苦了家里。一年到头也添不上一件新衣裳,饭桌上难得见点荤腥。这回,俺得多扯几尺耐磨的布,给我爹娘做身新衣裳,再割上几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包一顿管够的饺子。亏欠他们的,往后慢慢补。” 他的话引起了几个已成家汉子的共鸣,纷纷点头。 就连躺在炕上的林立杰,也苍白的脸上泛着光,虚弱却坚定地说:“等……等俺这伤好了,也得去供销社大采购……” 小小的土坯房里,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美好规划和对摆脱贫困的殷切期望。 这笔意外之财,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层层希望的涟漪,照亮了每一个被生活磋磨已久的庄稼汉的脸庞。 苏清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也更加坚定了要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决心。 这顿酒,从华灯初上一直喝到月挂中天。 每个人都带着七八分的醉意,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实实在在的财富,心满意足,脚步蹒跚地各回各家。 清冷的月光洒在寂静的村路上,映照着一个个歪斜却充满希望的背影。 酒阑人散,热闹的声浪渐渐被夜色吞没。 苏清风是最后一个离开林大生家的。 他没有立刻走向嫂子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而是在清冷的月光下,与送他出来的林大生并肩站在院子里。 借着酒意驱散的寒意,低声商议起更重要的事情。 “林叔。” 苏清风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望向屯子里那些在月光下轮廓模糊,大多破败低矮的房屋。 “钱是有了,但这是死的。想让咱西河屯真正立起来,光靠打猎卖皮子,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人和地,才是咱庄稼人的根本。” 林大生闻言,脸上的酒意褪去了几分,眼神变得深沉。 他掏出旱烟袋,就着月光慢慢捻着烟丝,点了点头:“是啊,清风,你跟叔想到一块儿去了。开春在即,地气一动,就得赶紧谋划。可眼下各家各户那点自留地,零零散散,你家一垄,他家一块,好肥使不上劲,好种子也显不出效果,遇上个天灾虫害,更是各自为战,难成气候。” 第333章 秀珍,你真好 “我琢磨着。” 苏清风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清晰。 “还是得把劲儿往一处使。把各家的自留地收拢起来,统一种植,统一管理。谁擅长育苗,谁精通田间,就把合适的活儿交给合适的人干。剩下的劳力,还能组织起来兴修水利,或者搞点副业。这样,地能出产更多粮食,人也解放出来干更多事。” 林大生点燃旱烟,吧嗒了两口,红色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事儿……难啊。经了前几年那些波折,大伙儿心里都犯嘀咕,怕辛苦种出的粮食自己说了不算,怕白忙活一场。让大家把视为命根子的自留地交出来,光靠嘴皮子,怕是说不动。” “我明白。”苏清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所以不能硬来。我的想法是,咱们先用这一周的时间,分头找屯里有威望的老人、家里劳力多的、还有那些日子过得特别紧巴的人家,好好唠唠。把咱们的想法、好处,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特别是要让大家明白,这不是要走回头路,而是为了大伙儿都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最终行不行,还得大家伙儿自己举手决定。” 林大生沉吟了片刻,烟锅里的火光映照着他皱纹深刻的脸:“成!就按你说的办。这事儿,你领头,叔在后面给你撑腰。咱爷俩分头行动,我负责找那些老辈人说道说道,你去跟年轻力壮的沟通。记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把工作做细,把人心拢住。一周后,开全体社员大会,是聚沙成塔,还是散沙一片,就看大伙儿的觉悟了。” “嗯!”苏清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月光下,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苏清风踏着清冷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 屯子里万籁俱寂,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和风吹过光秃树梢的呜咽声。 他带着七八分的酒意,浑身燥热,脑袋里却异常清醒。 苏清风刚推开虚掩的院门,里屋就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嫂子王秀珍显然还没睡,一直在等着他。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王秀珍披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出现在门口。 灯光映照下,她脸上带着疲惫,更多的是担忧。 “咋喝这么多?” 一靠近,浓重的酒气就扑面而来,王秀珍不禁蹙起了秀气的眉毛,连忙伸手扶住有些踉跄的苏清风。 “快进屋,外头冷。” 苏清风借着她的搀扶,歪歪斜斜地走进屋里。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里间王秀珍的卧室透出一点微光,小妹苏清雪大概早已睡熟了。 王秀珍扶着他,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股淡淡的、属于女性的皂角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你先坐炕沿上缓缓。” 王秀珍让他坐下,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俺去给你打点热水,擦把脸,泡泡脚,解解酒。” 说着,她转身去了厨房。 苏清风晕乎乎地坐在温热的炕沿上,看着她在厨房和卧室间忙碌的身影,煤油灯将她窈窕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晃动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安心。 不一会儿,王秀珍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回来了,盆沿上搭着一块干净的旧毛巾。 先给苏清风擦干净脸。 接着她将木盆放在苏清风脚前,自己蹲下身,试了试水温,然后不由分说地就要帮他脱掉那双沾满泥雪的棉鞋。 “嫂子,我……我自己来。”苏清风有些不好意思,想要缩脚。 “别动,看你醉醺醺的,别把盆踢翻了。” 王秀珍的语气不容拒绝,手法利落地帮他脱掉鞋袜,将他冰凉的脚按进温热的水里。 一股舒适的暖流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苏清风舒服地叹了口气。 王秀珍就蹲在那里,用手撩着热水,仔细地帮他清洗脚上的污垢,动作轻柔而专注。 昏黄的灯光下,她低垂的脖颈显得格外白皙,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苏清风醉眼朦胧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依赖感填满。 自从屋子塌了,就是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嫂子,像母亲又像姐姐一样,撑起了这个破碎的家,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和小妹。 一股混合着酒意和强烈情感的冲动涌上心头。 “秀珍……”他脱口而出,声音因酒意而有些沙哑低沉。 “嗯?”王秀珍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给他洗脚。 “你……真好。” 这句话发自肺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一种更深沉的情愫。 王秀珍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灯光下她的脸颊似乎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胡咧咧啥呢?没大没小的,叫嫂子。” 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脚洗得差不多了,王秀珍拿过毛巾,正准备给他擦脚。 苏清风却借着酒劲,猛地一下把脚从水里抬了出来,带起一片水花,也顾不上擦干,湿漉漉的脚直接就踩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哎!你……” 王秀珍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清风已经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啊!清风!你干啥!快放我下来!” 王秀珍吓得低呼,手里的毛巾都掉在了地上,双手下意识地抵住他坚实的胸膛,心跳骤然加速。 她虽然常年干活,但身子骨并不重,苏清风即使伤了一臂,借着酒劲,抱起她也毫不费力。 苏清风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和惊呼,抱着她几步就走到炕边,有些粗暴地将她放在了铺着干净旧床单的土炕上,随即整个人的重量就压了上去,将她禁锢在自己身下和炕席之间。 “清风!你疯了吗?快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王秀珍又羞又急,脸颊彻底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 第334章 嫂子的悸动 王秀珍她用力推搡着苏清风的肩膀,但因为怕碰到他受伤的左臂,又不敢太过用力。 男人身上浓烈的酒气和灼热的体温将她紧紧包裹,让她心慌意乱,浑身发软。 苏清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酒后的野性和一种王秀珍从未见过的炽热。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艰难地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了那沓用布包好的、沉甸甸的钞票。 “给你。”他把布包塞到王秀珍手里,声音低沉而沙哑。 “啥……啥东西?”王秀珍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暂时忘了挣扎,下意识地接过那个布包,触手沉甸甸的,感觉像是……钱? “你打开看看。”苏清风依旧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期待。 “你……你先下去啊!沉死了,压得我胸口疼……”王秀珍扭动着身子,羞恼地抗议。 苏清风这次倒是听话,一个翻身,从她身上滚落,躺在了她旁边,但右手依旧紧紧搂着她的腰,不让她逃离。 王秀珍这才松了口气,心脏却依旧砰砰狂跳。 她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尚未熄灭的煤油灯,颤抖着手指,一层层打开那个蓝色的布包。 当那厚厚一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十元钞票完全暴露在她眼前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仿佛瞬间停止。 “这……这是……”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目光灼灼的苏清风,声音都在发抖,“啥钱?哪来的这么多钱?” “白虎皮卖的。”苏清风言简意赅,目光紧紧锁在她因震惊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我分到了两百块。都给你。” “两……两百块?”王秀珍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反复数着那厚厚一沓钱,手指因为激动而冰凉,“我的老天爷……一张皮子……能卖这么多?这……这得是多大一笔钱啊……”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摞在一起,这突如其来的巨富让她头晕目眩,仿佛置身梦境。 就在她心神激荡、注意力完全被钞票吸引的瞬间,苏清风瞅准机会,一个翻身,再次将她压在了身下!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粗暴,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和坚定。 “秀珍……” 他低唤着她的名字,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和颈窝。 王秀珍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带着浓烈酒气和男性荷尔蒙气息的吻,就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唔……!” 王秀珍猛地睁大了眼睛,全身如同过电般僵直。 这个吻霸道而急切,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情感和占有欲。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那两百块钱还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硌得手心发疼,却也像一团火,烧得她浑身滚烫。 苏清风忘情地亲吻着她。 他的手掌滚烫,隔着薄薄的棉布内衣,也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苏清风才稍稍抬起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她迷蒙的眼睛,用沙哑而充满磁性的声音低语: “秀珍……你真美……”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击溃了王秀珍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羞耻、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她无地自容。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苏清风从身上推开,自己也顺势滚到炕的另一边,背对着他,蜷缩起来,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冰冷的枕头里,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羞赧: “你……你……羞死个人嘞!快回你屋去!” 苏清风被她推开,躺在炕上,看着嫂子羞怯不堪的背影,听着她急促的呼吸声,酒醒了大半,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平静。 他知道自己唐突了,但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没有再纠缠,默默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蜷缩的背影。 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走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王秀珍一个人,蜷缩在炕上,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脸颊烫得吓人。 手里那沓沉甸甸的钞票,和唇上残留的灼热触感,都在提醒她,这都是真的。 和以前的谨小慎微不同,苏清风越来越大胆了。 月光如水银般,透过裱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棂,静静地洒在土炕上。 苏清风仰面躺着,左臂依旧不适地吊在胸前,右臂枕在脑后,眼睛望着有些发黑的房梁。 酒意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薄的暖雾,包裹着他的思绪,让平日里刻意压抑的某些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外间,传来嫂子王秀珍轻轻倒掉洗脚水的声音,然后是木盆放在墙角的轻微磕碰声。 脚步声迟疑着,没有立刻回她自己的小屋,而是在门帘外停顿了片刻。 苏清风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 微微低着头,双手或许正无措地搓着棉服,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慌乱。 他脑海里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自己借着酒劲,半是认真半是试探地说出那句“嫂子,等新房盖起来,咱这个家,还得你一直撑着”时,王秀珍那瞬间的怔忡,随即像被火烫到般猛地低下头,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嗔怪,却又没有真正生气:“净……净胡说……赶紧躺好,我给你倒洗脚水去……” 那不仅仅是害羞,苏清风能感觉到,那里面还夹杂着长久以来被生活重压掩埋的,属于一个年轻女人的悸动,以及某种不敢奢望的期盼。 这些年,嫂子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她才不到三十,却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将所有的青春和心力都耗在了这间破旧的土坯房里。 那份沉甸甸的情意,他岂会不懂? 只是以前,他总觉得还不是时候,或者说,不敢去触碰。 第335章 劝导,从熟人开始 今晚,或许是酒精作祟,或许是怀里那能改变家境的钱给了他一丝底气。 门被轻轻掀开一条缝,王秀珍探进半个身子,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清风,睡了吗?炕还热乎不?” 苏清风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王秀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睡了。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而疲惫的身影。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悄然萌动的希望。 王秀珍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走进来,帮他把蹬开一点的被角仔细掖好,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指尖无意中掠过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带着一丝冰凉的粗糙触感,却让苏清风心里猛地一颤。 做完这一切,她又静静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踩着几乎听不见的步子,离开了这间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听见她那边小屋门合上的轻微声响,苏清风才缓缓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光清亮,毫无睡意。 窗外,是寂静的春夜,积雪未融,寒气仍重。 但在这小小的土坯房里,某种冰封已久的东西,似乎正随着这暖炕和心底翻涌的情愫,悄然融化。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翌日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如同鱼肚翻白,苏清风便被窗外枝头麻雀的啾喳声唤醒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的地瓜烧后劲不小,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晕乎乎的。 习惯性地想活动一下筋骨,左臂传来的固定感和疼痛提醒着他此刻的“伤残”身份,只能无奈地放弃晨练的念头。 灶间传来熟悉的响动,嫂子王秀珍已经起身忙碌了。 空气中飘来杂面馒头刚出笼的,带着麸皮的质朴香气。 苏清风起身,用冷水扑了把脸,冰凉的刺激感让他精神稍振。 他注意到嫂子看他时,眼神比以往多了些闪烁和不易察觉的温柔,脸颊也总是带着淡淡的红晕,显然昨晚他借着酒意后的亲近行为,在她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但苏清风此刻无暇细想这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匆匆吃过两个暄腾的杂面馒头,喝了一碗能照见人影却暖胃的苞米茬子粥,苏清风便起身出门,径直朝着林大生家走去。 林大生也早早起来了,正蹲在院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微蹙,显然也在琢磨着集体化的事。 见到苏清风,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毛糙的纸张。 “来了,清风。” 林大生把纸递过去,“这是俺这些天摸的底,心里大概有个数了。画了圈的名字,是觉着集体化还成的,或者至少不反对;没画圈的,是心里有顾虑,或者直接说不乐意的。后面打了勾的,是俺觉得能说得动,在屯里也有些影响的。” 苏清风接过名单,展开仔细看着。 纸张上是用铅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上面果然有不少圈圈勾勾。 他的目光扫过前院的赵大爷,又落到后院李婶子的名字上,后面既没有圈也没有勾。 那就是有顾虑和不乐意了。 “先从熟络的,知根知底的人家开始谈吧。” 林大生抽了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后院你李婶,是个明白人,就是性子独,顾虑多。你去跟她唠唠,听听她咋想的。成不成另说,先把态度表明了。” “行,林叔,那我这就去李婶家看看。”苏清风折好名单,揣进兜里,转身朝着屯子后院走去。 清晨的西河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中,屋顶的积雪边缘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 泥土路面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嘎吱”作响。 几家屋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出笔直的炊烟,空气中混合着柴火、牲口粪和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 李婶家住在屯子最后头,两间低矮的土坯房,用树枝围了个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倒还利索。 苏清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栅栏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婶?在家吗?”苏清风站在院中喊了一声。 “谁呀?” 屋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随即门帘一挑,李婶走了出来。 她约莫五十上下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在脑后挽了一个紧紧的小髻,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深蓝色棉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劳作的痕迹,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独自生活形成的警惕和淡淡的忧郁。 她看到是苏清风,尤其是看到他吊着的胳膊,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是清风啊,你这胳膊咋样了?快进屋,外头冷。” “哎,好多了婶子,劳您惦记。”苏清风应着,跟着李婶走进了屋里。 李婶家里和陈设一样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清贫。 泥土的地面,一张炕占了大半间屋,炕席旧得发黑,靠墙放着两口掉了漆的木箱子,除此之外,几乎别无他物。 屋里有些阴冷,只靠炕洞那点余温取暖。 李婶招呼苏清风在炕沿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一个小马扎上。 “婶子,吃过了?”苏清风寒暄道。 “吃过了,一碗稀粥,贴了个饼子。”李婶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这大早上过来,是有啥事吧?” 她是个直爽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苏清风点点头,也不再绕圈子:“婶子,是这样的。眼看就要开春种地了,林叔和队里琢磨着,想把咱屯各家的自留地都归拢到一块,集体耕种,统一管理,到时候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想听听您老的意见。” 李婶闻言,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棉裤,才缓缓开口:“清风啊,按理说,队里的事,你们年轻人商量着办,俺这老婆子不该多嘴。可这自留地……” 第336章 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一个安稳 李婶子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苏清风,带着一种底层农民特有的,对土地近乎本能的执着。 “俺就靠着房前屋后那两亩薄地,种点苞米、土豆,掺和着野菜,紧巴点,也够俺一个人嚼谷了。年底队里分了工分粮,好歹饿不着。要是有个余钱,还能割上指头宽的一条肉,包顿饺子。这日子,俺知足。” 她的话很朴实,却道出了大多数守着自留地农户最真实的想法。 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一个安稳。 一个自己能掌控的,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苏清风耐心地听着,他知道李婶的顾虑。 李婶子叹了口气,接着缓缓说道:“唉,现在还能凑合着过呗。那以前啊,野菜都得抢。” 苏清风皱了皱眉头,问道:“以前,野菜也不好找吗?” 李婶子无奈地摇摇头,说:“不好找啊,大家都饿着肚子,抢着去山上找吃食。以前那些日子,雪刚化点,俺就背着个破筐,去后山刨树根。那树根又硬又涩,嚼在嘴里跟吃木头似的,可不吃它,俺就得饿肚子。” 苏清风听着,心里一阵酸楚。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也吃过不少苦,但和李婶子比起来,还是好了不少。 他轻声说:“婶子,您受苦了。” 李婶子摆摆手,说:“受啥苦啊,这年头,谁家不难。俺早年丧夫,三个孩子都没能养大,生病相继夭折了。那些年,俺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啥罪没受过。有时候,就在雪地里哭啊,哭得嗓子都哑了。可哭有啥用,日子还得过。” 苏清风听着,眼眶不禁湿润了,他紧紧握住李婶子的手,说:“婶子,都过去了,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李婶子苦笑了一下,说:“现在比以前好多了,多亏了教员。” 苏清风知道,李婶子的话很朴实。 现在的情况是比以前好多了。 他耐心地听着,然后话锋一转,说:“婶子,您说的在理,自个儿有地,心里踏实。可您想过没有,为啥教员他老人家要号召咱们‘组织起来’,走集体化的道路?” 李婶子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苏清风,说:“为啥啊?” 苏清风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结合当下的政策精神,说道:“就是因为单门独户,力量太小了!就像一根筷子,轻轻一掰就断了,可要是一把筷子攥在一起,那就结实了!” 他接着说:“您看,咱们要是把地合在一起,就能用上好的种子,统一施肥,兴修水利。就说这兴修水利吧,要是各家各户自己干,哪有那人力和物力啊。可集体就不一样了,大家一起出力,挖个水渠,引来山上的泉水,那庄稼还愁没水喝?” 李婶子听着,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所触动,但很快又暗淡下去,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可万一……” 苏清风知道她担心什么,立刻接过话头,说:“婶子,您是不是担心集体化后,自己没了自主权,日子反而不好过了?” 李婶子点点头,说:“是啊,俺就怕这集体是个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到最后俺还是吃不饱。” 苏清风笑着说:“婶子,您放心,集体不是吃大锅饭,是让大家把劲儿往一处使,把日子过得更红火。而且,集体力量大了,能办的事就多了。就比如看病这事儿……”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说:“您现在最怕啥?不就是怕有个头疼脑热,看不起大夫,吃不起药吗?您想想,要是咱们屯子集体经济发展好了,有了积累,往后是不是就能在屯里建个卫生院?” 李婶子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说:“真能这样?” 苏清风点点头,说:“当然能!到时候,咱们社员看病,就不用大老远跑公社,说不定还能便宜些,甚至……以后条件更好了,看病不要钱也不是不可能啊。” “看病……不要钱?” 李婶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 对于她这个年纪,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的老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老有所依,病有所医”更具有诱惑力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时常酸痛的腰腿,那里因为常年劳作,落下了不少病根。 苏清风看着她神色的变化,知道这话说到了她心坎里,便趁热打铁。 “是啊,婶子!咱们华夏农民,从来就不怕吃苦,就怕没有指望。现在国家有政策,咱们自己也得争气。把地合起来,就是为了攥成拳头,干大事。让咱们的日子,让咱们的后代,再也不受穷,不受病痛的拿捏。这不光是种地,这是奔社会主义的好光景啊。” 李婶子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用力地绞着衣角,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一边是习惯了多年的,虽然清苦但安稳的自给自足。 那些年,她一个人守着那两亩薄地,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至少心里踏实,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另一边是充满诱惑却又带着不确定性的集体未来,尤其是“看病不要钱”这个愿景,像一颗种子,在她干涸的心田里悄然萌芽。 她想起了自己那些年因为没钱看病,只能硬扛着病痛的日子,那种痛苦和无奈,至今还刻在她的骨子里。 过了好半晌,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说:“清风啊……你……你让婶子再琢磨琢磨……这事儿……太大了……” 苏清风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今天能让她动摇,已经算是初步成功了。 他站起身,诚恳地说:“成,婶子,您慢慢想,不着急。有啥想不通的,随时叫我。总之,队里这么做,都是为了咱西河屯好,为了咱每一个社员将来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又想起了什么,接着说:“婶子,您还记得去年冬天吗?那场大雪,把您家的房子都快压塌了。要不是村里的人一起帮忙,您这房子可就保不住了。这就是集体的力量啊,大家互帮互助,才能度过难关。” 李婶子点点头,说:“是啊,那回多亏了大家。可这集体化,和那回帮忙不一样吧?” 苏清风笑着说:“咋不一样啊,都是一个道理。咱们把地合在一起,就像大家住在一个大院子里,遇到啥事儿都能一起扛。而且,集体化后,咱们还能搞些副业,比如养点猪啊、鸡啊,到时候卖了钱,大家都能分一份。” 李婶子听着,眼神里又多了一丝期待,说:“真能这样?那俺以后是不是就能经常吃上肉了?” 苏清风笑着说:“那当然啦!到时候,不光能吃上肉,还能扯上新布做衣裳。您看您身上这件棉袄,都补了多少回了,等集体有钱了,给您做件新的。” 李婶子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着说:“你这孩子,就会哄俺开心。不过,要是真能那样,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337章 可这事儿……它不靠谱啊! 离开李婶家时,苏清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婶子依旧坐在那个小马扎上,佝偻着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怔怔地出神。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她苍老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是在诉说着她一生的沧桑。 苏清风心里明白,思想的转变,尤其是对于土地这般根深蒂固的依恋和对于未知变革的本能恐惧,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在这片被苦难浸泡了太久,习惯了在贫瘠中寻找微小确定的黑土地上,任何改变都需要耐心,需要水滴石穿的功夫。 但他心底始终燃着一簇火苗,他坚信,只要方向是对的,是真心实意为社员谋福利,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哪怕过程再曲折,总会有人慢慢被感化,一步一步跟上来的。 苏清风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臃肿的棉袄,将受伤的左臂往怀里揣了揣。 抵挡着清晨依旧料峭的寒风,迈开步子,继续朝着名单上的下一户人家走去。 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赵大爷家离李婶家确实不远,只隔了几户人家。 还没走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孩童清脆的嬉笑声。 只见赵大爷家那还算宽敞的土坯院墙内,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追逐打闹。 大一点的是姐姐秀秀,穿着打补丁的花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跑得像只灵活的小鹿,一边跑一边回头笑着喊:“追不到我,追不到我!” 后面跟着的是弟弟铁蛋,虎头虎脑,穿着旧棉裤,跑得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带着哭腔喊:“姐姐,你跑慢点,等等我嘛!” 院墙根下,背风朝阳的地方,赵大爷正坐在一个自家用木头钉着略显歪斜的靠背椅上。 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光板老羊皮袄,头上戴着顶掉了毛的狗皮帽子。 他眯缝着眼睛,饱经风霜的古铜色脸上,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满足而平静的神情。 就着这难得的暖阳,看着孙子和孙女在眼前追闹,这就是他晚年最大的慰藉。 儿孙满堂。 “清风哥!” 眼尖的铁蛋先看到了走进院子的苏清风,立刻停下了追逐姐姐的脚步,怯生生又带着点亲近地喊了一声。 苏清风脸上露出笑容,温和地提醒道:“铁蛋,慢点跑,看着点脚下,别摔着。” “哎,好嘞!” 铁蛋乖巧地应了一声,跑到爷爷身边,好奇地看着苏清风。 秀秀也停下了脚步,靠在院门边,眨着大眼睛打量着苏清风。 赵大爷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是苏清风,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朴实的笑容:“是清风啊,这大冷天的,不在家好生养着你那胳膊,跑出来溜达啥?有啥事情啊?” 他声音洪亮,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直爽。 苏清风走到近前,也靠在土墙上,借着这点阳光取暖,笑着说道:“没啥要紧事,赵大爷,就是路过,看看您,顺便跟您老唠唠嗑,聊聊天。” 赵大爷人老成精,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得了吧,你小子,肚子里那点弯弯绕就别跟你大爷我耍花枪了。咱爷们儿之间,用不着那些虚头巴脑的。有啥事,直说!是不是又是队里那点地的事儿?” 苏清风被点破,也不尴尬,反而觉得轻松,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大爷您真是火眼金睛。既然您问起了,那我就直说了。还是关于自留地归拢到村集体,统一管理、统一耕种的事儿。林叔想着,这样能集中力量,提高产量,让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点。想听听您老的意见。” 一听是这事儿,赵大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抵触。 他坐直了些身子,眉头皱成了疙瘩,声音也沉了下来:“清风,不是大爷我驳你面子,也不是不相信队里。可这事儿……它不靠谱啊!” 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指了指铁蛋和秀秀,又虚指了一下屋里。 “你瞅瞅,你赵大娘,大勇哥,二刚哥,还有梦香,再加上你嫂子,还有这两个小的,俺这一大家子,算上俺,快十口人了!就指着那点自留地种点口粮,再养几只鸡,年底队里分点工分粮,紧巴巴地对付着过日子。这要是把自留地都归了公,俺们这一大家子吃喝啥?指望着队里那点工分?万一……万一来个灾年,或者队里管理不善,收成不好,俺这一大家子难道喝西北风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大爷的顾虑非常现实,也代表了屯里许多人口多,劳力足的家庭的想法。 他们害怕失去对基本生存资料的掌控,害怕将全家人的饭碗完全交到“集体”这个不确定的概念手里。 苏清风知道,空泛的大道理说服不了赵大爷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农。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角度,结合当下的精神和最实际的利益来谈。 “大爷,您说的这些,我和林叔都考虑过。” 苏清风语气诚恳,“您想啊,为啥咱教员他老人家一直强调要‘组织起来’,要走集体化的康庄大道?就是因为看到了咱小农经济的脆弱性!一家一户,就像大海里的一叶小舟,经不起一点风浪。可要是咱们整个西河屯,把船都连在一起,那不就是一艘大船了?多大的风浪也能扛过去!” 他观察着赵大爷的神色,继续深入:“您想想,咱们现在各家种各家的地,好种子买不起,好肥料用不上,地力一年不如一年。要是合在一起呢?队里可以统一去买优良品种,可以去拉化肥,可以组织人手兴修水利,防旱防涝!那产量,能是现在这样吗?肯定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这时,在旁边玩耍的铁蛋和秀秀听到“产量涨”、“好日子”之类的话,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依偎在爷爷腿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听着。 第338章 该画的饼还是得画 苏清风看着依偎在赵大爷腿边,小脸冻得通红却依旧睁着乌溜溜大眼睛望着自己的铁蛋和秀秀。 他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处,让他微微蹙了下眉,但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伸出右手,轻轻揉了揉铁蛋有些蓬乱的头发。 苏清风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既是对两个孩子说,更是对凝神细听的赵大爷描绘着一幅充满希望的图景: “等到时候啊,咱们西河屯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就像这老林子里的红松,一棵易折,一片林子就能抗住大风大雪。咱们集体的地多了,产的粮食堆成山,不光年底工分能换更多的钱和粮,还能有厚厚的分红。咱们屯,自己就能办起粉坊,那土豆红薯磨出的粉条,又透亮又筋道。还能开油坊,那豆油、葵花籽油的香味,能飘满整个屯子。” 他稍微提高了音调,眼中也闪烁着憧憬的光芒,那是对未来坚定的信念: “咱们还能建起大大的养猪场,养上几十头、上百头大肥猪。再弄个养鸡场,那母鸡下蛋,‘咯咯哒’的声音听着就喜庆。等到那时候……” 苏清风特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铁蛋和秀秀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们西河屯的每一个社员,不光是大人,就连你们娃娃,也都能顿顿把肚子吃得滚圆。而且,碗里再也不只是窝窝头、大碴子粥。” 他用手比划着,像是那诱人的菜肴就在眼前。 “还能天天像过年一样,有香喷喷、油亮亮、炖得烂乎乎的红烧肉。有那整只整只,冒着热气,咬一口满嘴流油的小鸡炖蘑菇。管够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肉?真的吗?天天有肉吃?” 铁蛋和秀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纯粹的渴望。 铁蛋使劲咽了一大口口水,那“咕咚”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用力摇晃着赵大爷的裤腿,带着哭腔恳求:“爷爷!爷爷!你听见了吗?清风哥说天天有肉吃,我想吃肉,我现在就想吃,天天都想。” 秀秀虽然害羞些,也忍不住扯着自己的衣角,小声却急切地嘟囔:“俺……俺都忘了大肉片子是啥味儿了……上次吃,还是过年的时候……” 孩子们这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渴望,像一把精准而温柔的小锤子,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在赵大爷,那因多年困苦和生活重压而变得坚硬如铁的心防上。 他看着孙子孙女那因为极度期盼而闪闪发光,几乎要溢出眼泪的眼睛,看着他们瘦小的身体。 古铜色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里面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沉默地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铁蛋的脑袋,没有立刻反驳苏清风的话。 就在这时,伴随着屋里一阵脚步声和门帘掀动的声响,赵大爷的两个儿子。 赵大勇和赵二刚,一前一后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刚才显然就在屋里,将院子里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赵二刚先开了腔,他走到苏清风面前,目光直视着他,语气不算客气,但也谈不上敌对,更多的是基于现实考虑的担忧。 “清风,你刚才说的这些,啥粉坊、油坊、养猪场,听着是挺唬人,跟画上的大美人似的,好看是好看,可它不解饿啊!咱庄稼人得讲实在的,你光说地交出去好,可这地交出去了,活儿咋干?工分咋算?别到时候俺跟俺哥累死累活干一天,挣的工分还不如现在自家伺候那几亩地落下的粮食实在,那不成了傻小子给人白扛活了?” 苏清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转向赵二刚,神色认真,语气笃定地解释道:“二刚哥,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也是大伙儿最关心的。这点你放心,林叔还有我,早就琢磨过了。章程肯定会定得明明白白,核心就是一条——按劳分配,多劳多得,绝对公平公开!” 他掰着手指头详细说道:“像你和大勇哥这样的壮劳力,干犁地、挑粪、赶车这些重活、技术活,定的工分基数就高。妇女同志们干间苗、薅草、喂鸡这些相对轻省但细致的活儿,工分相应计算,也绝不亏待。到时候每天干了啥活,干了多少,得了多少工分,都会记在账上,贴在队部门口,让大家伙儿都看得明明白白,谁也做不了假。” 他进一步展望,试图消除他们对劳累的恐惧:“而且,地合在一起,就能想办法提高效率。咱们可以统一使用好农具,以后条件好了,说不定真能弄台拖拉机来,那家伙,‘突突突’一响,一天犁的地比咱们十个人干三天都多。人反而更轻省了,效率却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你和大勇哥都是咱屯里顶呱呱的好把式,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还怕在按劳分配的章程下挣不到高工分?只怕到时候工分多得你们自己都数不过来。” 赵大勇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才沉吟着开口,声音低沉而稳重:“清风,你这话在理,按劳分配,俺觉得公平。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庄稼人对于土地那种近乎本能的,难以割舍的神情。 “可这地,攥在自己手心里,哪怕收成薄点,心里它踏实啊。这交出去……总感觉像把命根子交出去了,这心里头……空落落的,不踏实。” “大勇哥。” 苏清风理解地点点头,目光诚恳地看着这位朴实的兄长。 “你的心情我懂。地是根,这话没错。可咱们得想想,是死守着这根,年年看天吃饭,勉强糊口好?还是把这根和大家伙的根扎在一起,长成一片能遮风挡雨,结出更多果实的林子好?” 他再次描绘那集体化后的美好蓝图,语气充满了感染力: “地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第339章 如何画饼成真? 苏清风笑着跟他们继续说。 “咱们把力量集中起来,能干的就不只是种地了。除了我刚才说的粉坊、油坊、养猪养鸡,咱们还能组织人手挖塘养鱼,上山采集山货,甚至以后有条件了,搞点编织、烧砖的副业。到时候,咱们西河屯就不再是那个只会土里刨食的穷屯子了。咱们自己能产粮,能产肉,能产油,还能有钱赚。这日子,这光景,不比现在咱们各家守着自己那几亩零零散散,地力越来越薄的‘命根子’,年年提心吊胆,生怕一场雹子或者一场大旱就断了炊强百倍?千倍?” 他最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但显然内心波涛汹涌的赵大爷。 语气变得无比真诚和恳切,几乎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大爷!您是老庄稼人,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都多,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都多。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单门独户的小农经济,它就是经不起风雨的破草房。只有咱们全屯子的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这草房拆了,用咱们集体的力量盖起青砖瓦房,才能真正对抗老天爷的脾气,才能让咱们,让铁蛋,秀秀他们这一代人,以后不光能顿顿吃上饱饭,碗里有肉,身上有暖和的新衣裳,还能无忧无虑地背起书包去上学堂,认字读书,再也不当睁眼瞎。您说,大爷,是不是这个理儿?咱们现在做的,不光是响应上头的号召,更是为了咱西河屯自个儿的子孙后代,拼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前程啊!” 院子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早春的风,带着残冬的寒意,掠过光秃秃的杨树枝头,发出“呜呜”的低啸。 赵大爷的目光,缓缓地从苏清风那张年轻,因激动和真诚而微微泛红,眼神灼灼的脸上,移到自己身边两个儿子那紧锁的眉头和复杂的眼神上。 最后,定格在铁蛋和秀秀那依旧写满了对“天天吃肉”无限向往的,纯真无邪的小脸儿上。 他那双看惯了五十年风霜雨雪,早已浑浊的眼睛里,各种情绪激烈地翻腾着。 有对旧有生活模式的依恋,有对未知变革的恐惧,有对儿孙未来的担忧,更有被苏清风描绘的蓝图所打动而产生的一丝火热的希望。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别在腰后的烟袋锅,却摸了个空,才想起早上起来忘了带。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赵大爷终于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像是将胸膛里积压了许久的犹豫和挣扎都吐了出来。 他抬起有些昏花的眼睛,望向苏清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道:“清风啊,你小子,你这张嘴啊,真是能把死人说话了。你这些话,句句都像小锤子似的,敲在俺这老心口上了,为了孩子们,为了往后能天天吃上肉,能穿上囫囵衣裳,能上学堂,俺也知道,那老黄历,是该翻篇儿了……” 赵大爷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定了最终的决心,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说道:“成!你大爷我,也不是那榆木疙瘩脑袋,撞了南墙不回头的主儿。这事儿,俺琢磨着,是得变一变了。俺……俺家,原则上同意!就把那几块自留地,交给集体,统一管理。咱就试试看!” 赵大勇和赵二刚见老父亲终于拍了板,兄弟俩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和一丝被点燃的希望。 赵大勇率先开口道:“爹既然这么说了,俺们当儿子的,没二话。就看队里后续的章程,是不是真像清风说的那么公平公道了。” 赵二刚也瓮声瓮气地,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补充道:“对!只要公平,不叫老实人吃亏,俺赵二刚就甩开膀子跟着集体干。” 苏清风听到赵大爷这番表态,看着赵家兄弟也应承下来,心中那块自进门起就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涌上心头。 今天算是把两户人家谈妥了。 还有好多户人家等着他去谈呢。 苏清风脸上绽放出灿烂而真挚的笑容,连声道:“那太好了,谢谢大爷。谢谢大勇哥、二刚哥。有您家带头支持,咱们这事就成功了一大半。具体的方案细节,林叔这几天就会整理出来,等过几天开全体社员大会的时候,会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跟大家伙儿说明白,到时候咱们民主表决。希望咱屯里家家户户,都能像您家一样,为了咱西河屯更好的明天,为了孩子们碗里的肉,高高地举起手来。” 离开赵大爷家时,已是日上三竿。 明媚的阳光彻底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和寒意,金灿灿地洒满整个院落,照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 铁蛋和秀秀还在兴奋地围着爷爷叽叽喳喳,讨论着“红烧肉”和“炖小鸡”哪个更好吃。 赵大爷则重新缓缓地靠回他那张旧木椅上,眯着眼睛望着湛蓝的天空,只是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晒太阳时的纯粹安逸,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思量。 苏清风站在院门口,回望了一眼这温馨而充满希望的一幕。 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春清冷又带着泥土苏醒气息的空气,感觉肩上的担子似乎轻快了不少,步伐也变得更加坚定有力。 朝着名单上的下一户人家走去。 …… 经过苏清风差的访问和劝导。 他大致摸准了屯里的情况。 大家抵触的并非“集体化”本身,而是惧怕失去土地这份最后的保障后,会饿肚子。 这让他意识到,破题的关键有二。 其一固然是“画饼”,要为大家描绘出比单干更光明,更实在的集体前景,给予他们看得见的希望。 但更关键的,也是真正的难点,在于第二步。 如何将这“饼”从蓝图变为现实。 这需要脚踏实地,因地制宜地摸索与发展。 必须找到并实践那些能让屯子真正富起来,让乡亲们的饭碗端得更稳的赚钱路子,用实打实的成果,来印证集体的力量,让希望最终落地生根。 苏清风现在也不怕麻烦了,以现代人的眼光看问题。 西河屯缺少的就是支柱型产业,如何在西河屯开展养殖业、小工厂等一切能赚钱的产业。 第340章 吃瘪 苏清风一个什么职位都没有的打猎人。 现在倒是为自己给套上了枷锁。 不过,这也是为自己谋划。 以他现在的财力,已经算的上富农了。 贫下中农可没他这么有钱。 现在放在嫂子王秀珍那里的钱,估摸着也得有400块了。 盖个青砖房没啥大的问题。 就是之后要和嫂子分开住了。 就这样,苏清风受伤后,没去打猎,整天在屯子里劝导大家。 以转眼就过去一周了。 三月底的长白山,依然是一片银装素裹。 积雪太多,还没彻底融化。 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洒下的光芒清冷,照在覆着厚厚积雪的茅草屋顶和篱笆院墙上,也照在屯子里那条被无数双脚踩得结结实实的村路上。 苏清风呼出的白气,在他睫毛和破狗皮帽的帽檐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 他刚从老孙头家出来,心里揣着刚点燃的一点希望火苗,转眼就被这凛冽的寒风冻得缩了回去。 下一个要去的,是屯西头的赵老蔫家。 一想到赵老蔫,苏清风心里就沉了几分。 那是个比冻土层还倔巴的老头儿。 “吱呀”一声,苏清风推开赵老蔫家那扇用破木板钉成的院门。 院子里的雪扫得还算干净,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地面。 赵老蔫正坐在屋檐下的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刨刀,慢吞吞地修理着一个几乎散架的木犁。 他听到动静,抬了下眼皮,看清是苏清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又低下头,继续跟那木犁较劲,手里的刨刀刮得更用力了,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 “赵叔,忙活着呢?”苏清风堆起笑脸,凑了过去,从破棉袄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经济”牌烟卷,递过去一根。 赵老蔫没接,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闷声闷气地回了句:“嗯。苏家小子,有事?” 苏清风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只好把烟塞回自己嘴里,却没点燃。 他也不抽烟,只是给别人发,今天刚进门就吃瘪了。 苏清风蹲到赵老蔫旁边,看着那老旧不堪的木犁,找话道:“这犁……年头不短了吧?开春地化冻了,怕是不好使唤。” “不好使唤也得使唤。”赵老蔫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抬起头,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苏清风,“咱庄户人,就靠这老伙计吃饭。不像有些人,心思活泛了,想着旁门左道。” 这话带着明显的刺儿。 苏清风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赵叔,话不能这么说。集中生产不是旁门左道,是让大家把劲儿往一处使。您想啊,就您家那两三亩地,东一块西一块的,用这老犁,一年到头能打多少粮食?交了公粮,三提五统后剩下的够吃吗?要是……” “够不够吃那是我的事!”赵老蔫猛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般的恼怒,“我赵老蔫在西河屯土里刨食几十年了,没饿死!用不着你一个打猎的来教我咋种地!” 他“哐当”一声把木犁和刨刀扔在地上,站起身,指着苏清风的鼻子:“苏清风,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念过几天书,出去见过点世面,就能回来忽悠人。那地,是我用血汗从荒山里一镐头一镐头开出来的。是我老赵家的根,你现在上下嘴皮一碰,就要合出去?门都没有!”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清风脸上。 苏清风感到一股血往头上涌,但他死死压住了。 他知道,跟赵老蔫这种倔老头硬顶,只会适得其反。 “赵叔,地还是大家的,只是合在一起种,能用的地更多,收成也……” “屁!” 赵老蔫根本听不进去,他挥舞着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 “合在一起?说的比唱的好听,到时候谁出力多,谁出力少?收成咋分?你保证得了公平?哼,我算看透了,你们就是想哄着我们把命根子交出去,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任你们拿捏?我告诉你,苏清风,除非我赵老蔫死了,否则谁也别想动我的地!”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弯腰捡起地上的刨刀,虽然不是对着苏清风,但那架势已经充满了敌意:“滚!你给我滚出去!我家不欢迎你!再敢来提这集体化的事,别怪我拿扫帚撵你!” 苏清风看着赵老蔫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死死攥着刨刀的手,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了。 他默默地站起身,拍了拍粘在裤腿上的尘土,深深看了赵老蔫一眼。 “赵叔,您消消气。地是根,我懂。我只是想让这根,能长出更多的粮食,让咱屯里人都能吃上饱饭。”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改天再来看您。” 赵老蔫别过头去,留给苏清风一个冰冷倔强的背影。 苏清风转身,默默走出那个小院。 院门在他身后被赵老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苏清风却觉得心里比这天气更冷。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吃闭门羹了,但每次被这样粗暴地拒绝,心里还是像堵了一块冰疙瘩。 他漫无目的地在屯子里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屯子南头,靠近山脚的一处孤零零的院子前。 这是“李老棍”的家。 李老棍其实不老,才四十出头,但因为早年摔坏了腿,走路一瘸一拐,靠着根棍子,得了这么个外号。 他媳妇死得早,一个人拉扯着俩半大小子,日子过得紧巴巴,是屯里有名的困难户。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李老棍那张愁苦憔悴的脸。 他看到苏清风,眼神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浓重的戒备取代。 “清……清风兄弟啊,你咋来了?” 李老棍的声音有些沙哑,身子堵在门口,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第341章 林大生的狗腿子 “李大哥,我来看看你,顺便说说集体生产的事。” 苏清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一听到“集体生产”三个字,李老棍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嗫嚅着:“俺……俺就不参加了。” “为啥?”苏清风心里一沉,“李大哥,你家的情形大家都知道,地少,劳力也不足,单干太吃力了。要是把自留地归到集体,大家一起干,你家那点地不用你操心,你还能在社里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比如看看喂喂牲口,照样记工分,年底分粮分钱,肯定比你现在强啊!” 这本来是苏清风觉得最有把握说服李老棍的理由。 然而,李老棍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俺知道……清风兄弟,你是为俺好。”他的声音像蚊子哼哼,“可是……可是俺不能入。” “到底为啥?李大哥,你有啥难处,跟我说说。”苏清风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李老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俺欠着李铁柱二十块钱,还借了他五十斤苞米麺子没还上。李铁柱说了,要是俺敢把地合到集体,他就……他就立马让俺还钱还粮!俺拿啥还啊?俺拿命还吗?!”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瘦弱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清风兄弟,俺知道集体生产好,可俺……俺被这债捆着手脚呐。俺要是把自留地入了集体,李铁柱逼债,社里能替俺还吗?不能吧?那俺……俺就只能守着这几亩薄地,一点点抠哧着还债,啥时候是个头啊……” 苏清风愣住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李老棍是因为这个原因。 李铁柱竟然背地里玩阴的。 他看着李老棍那被生活压弯的脊梁,那因为常年劳累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小队以后发展了,一定能帮你”,但这些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老棍那瘦削的肩膀。 那肩膀,单薄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李大哥……我……我知道了。你……保重身体。”苏清风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老棍羞愧地不敢看苏清风,只是用力地点点头,然后慢慢地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苏清风的脸上,冰冷刺骨。 又吃瘪了,这基层工作可真不好做啊。 估摸着林大生以前没少挨过骂。 尤其是苏清风这些日子,去这么多家劝说。 大家都说他是林大生的狗腿子。 关键这狗腿子,也吃力不讨好啊。 要不是手受伤了,他早去打猎了。 就是手受伤了,想着为村民做的事情,也为自己摆脱富农的标签。 小队大家一起富裕,那就人人平等了。 他站在李老棍家紧闭的门外,久久没有动弹。 赵老蔫的固执,是出于对土地近乎本能的守护。 而李老棍的拒绝,则是被沉重的债务和贫困逼到了墙角。 就在他心情沉重地准备离开时,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胖妇人探出头来,是屯里有名的“快嘴”王二婶。 她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讥诮表情。 “哟,这不是咱屯里的大能人苏清风嘛?”王二婶嗓门尖利,“咋地,又来忽悠人入你那啥集体生产了?碰了一鼻子灰吧?我早就说了,没那么容易!” 苏清风皱了皱眉,不想跟她纠缠,转身欲走。 “哎,别走啊。”王二婶却不依不饶,几步跨出院门,拦在苏清风面前,唾沫横飞地说开了,“苏清风,不是二婶说你。你一个打猎的,不好好琢磨你那套子夹子,整天琢磨着把大家的地拢一块儿,你想干啥?当林大生的狗腿子吗?明年选举,让你当小队队长?” 这诛心之论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苏清风的耳朵。 “二婶!你胡说八道什么。”苏清风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苏清风行得正坐得端,从来没想过占谁便宜,是为了咱们屯子好,为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为了大家好?”王二婶嗤笑一声,撇着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信啊?鼓动我们这些穷棒子把命根子交出去,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到时候你把我们地里的收成、山货的钱都攥在手里,我们找谁说理去?” 她越说越起劲,声音也引来了附近几户人家的注意,有人躲在门后偷看,有人则站在自家院子里指指点点。 “我告诉你苏清风。”王二婶指着苏清风的鼻子,气势汹汹,“你别以为我们老娘们啥都不懂,你想当官想疯了,拿我们全屯子的人当你往上爬的梯子,没门!我们家,还有我娘家兄弟几家,都不会入你那破集体生产。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赶紧滚,别在我家门口碍眼!” 说着,她竟然真的弯腰从墙根抓起一把混合着泥土的积雪,朝着苏清风扔了过来。 苏清风下意识地一侧身,那雪团擦着他的棉袄飞了过去,散落在地上。 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他看着王二婶那张因为刻薄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或冷漠或好奇的目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寒瞬间席卷了他。 解释? 在这种蛮不讲理的污蔑面前,任何解释都是徒劳。 苏清风有些明白,以前那些脱贫攻坚的底层公务员们经历过什么。 也只能立马离开。 毕竟只要半数以上的票就可以了。 没必要死死缠着一家一户。 背后的嘲笑声和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苏清风一个无职无权的猎人,突然这么积极地推动集体化,难免会引来一些人的猜忌。 “枪打出头鸟”,老祖宗的话,总是不无道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开始零星冒出几颗寒星。 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出炊烟。 苏清风也已经劝说了最后一户。 回到家里,王秀珍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他回来。 “赶紧吃饭吧,这些天可难为你了。” “没事,嫂子,就看明天了。” 第342章 咱们西河屯,还是一个集体吗? 三月底,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春雪。 西河屯蜷缩在长白山脚下,屋顶还有剩余没化开积雪。 苏清风躺在自家火炕上,左手臂隐隐传来一阵阵钝痛。 现在一动就牵扯着疼,连带着这几晚睡眠也像是浅滩上的小船,晃晃悠悠,难以安枕。 他该做的,在前些天都已经做了。 挨家挨户地走,苦口婆心地劝,遭遇过冷眼,也承受过误解。 今天,是尘埃落定的日子。 全体社员举手表决,是否将各家经营的自留地重新收归集体,统一管理。 这场风波的源头,便是那李铁柱去林大生家闹事引起。 闹将起来,险些动了锄头,也彻底撕开了单干模式下,邻里间因土地而产生的龃龉和矛盾的裂痕。 炕桌另一边,妹妹苏清雪正趴在桌上,小眉头紧锁,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字。 开学快两个月,在哥哥苏清风的不断纠正下,她那原本像被风吹乱的草垛似的字迹,总算规矩了些。 虽然仍有些歪扭,但横是横,竖是竖,能看出骨架了。 写字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不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龙飞凤舞。 “哥,‘集体’的‘体’字,右边是个‘本’吗?”小丫头抬起头,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墨迹。 苏清风侧过头,忍着左臂的不适,耐心道:“是‘本’,树木的根本,意思是很多‘人’如同树木的根须,聚集在一起,就是‘体’,就是集体。” “哦……” 苏清雪似懂非懂,低下头继续和那个复杂的字较劲。 嫂子王秀珍坐在炕沿,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手里是一件苏清风磨破了的旧褂子,正细细地打着补丁。 针线在她指尖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火苗如今体型大了不少,毛色愈发火红油亮,它安静地趴在苏清雪脚边,狭长的眼睛半眯着,但耳朵却不时机警地转动一下。 而白团儿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早已熟悉了苏清雪身上那股味道,不再畏惧,反而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小丫头的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两个小家伙的伙食,主要靠屯里的打猎队。 队里进山打到野鸡、兔子之类的野味,那些不太好的下水,便成了它们的美食。 尤其是小火苗,跟着苏清风进过几次山后,野性似乎被唤醒了不少,不再满足于投喂。 有一次甚至不知从哪里逮了只肥硕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放在了苏清雪的枕头边上。 小丫头早上醒来,睁眼便对上一只死状安详的老鼠,吓得魂飞魄散。 “哐!哐!哐!” 屯子里那面用来召集议事的破锣被敲响了,声音沉闷而急促,穿透了寒冷的空气,也打断了屋内的宁静。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与苏清风对视了一眼。 苏清风撑着坐起身,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左臂,疼痛让他微微蹙眉。 “走吧,嫂子。” 他穿上那件厚实的棉袄,“一家出一个代表,今天这关,总是要过的。” 王秀珍点点头,默默放下手里的活计,理了理衣裳。 西河屯的空地上,积雪被踩得一片狼藉。 会计林大生站在那儿,手里提着那面铜锣,面色严肃。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逐渐围拢过来的社员们喊道:“老少爷们儿,妇女同志们!都到屯里小学那间大教室去!咱们马上开大会,举手表决自留地的事儿!” 人群开始缓缓向着屯子东头那几间土坯垒成的校舍移动。 苏清风和王秀珍随着人流往前走,没多远就遇到了打猎队的几个弟兄。 张志强看到苏清风,大步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道:“清风,胳膊咋样?还疼得厉害不?” 他身后跟着的王友刚、郭永强几人,他们也跟着围了过来。 “没事,张叔,一点小伤,不碍事。”苏清风笑了笑,心里却是一暖。 打猎队这些人,常年一起钻老林子,风里来雪里去,感情最深,也最明白事理。 他们早已被苏清风和林大生说服,深知单打独斗的局限性和集体力量的潜力,此刻自然是坚定地站在他们这一边。 王友刚压低声音道:“清风哥,你放心,咱们队里的人都通过气了,待会儿表决,一准儿举手!” 苏清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他裹紧了棉袄,和打猎队的兄弟们一起,踏着残雪,走进了那间充当会场的大教室。 教室里,光线昏暗。 寒气从破损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与几十号人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让空气显得有些浑浊。 孩子们被赶到了角落,好奇又胆怯地看着大人们。 男人们大多蹲在墙根,或者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闷头抽着旱烟,女人们则三三两两挤在长条板凳上,低声交头接耳。 苏清风和王秀珍,还有打猎队的人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着。 他抬眼望去,看到了坐在最前面的赵大爷和李婶子他们。 也看到了角落里,低着头的李铁柱。 以及那个快嘴王二婶,正和旁边几个妇女嘀嘀咕咕,不时朝苏清风这边瞥来几眼,目光里带着鄙夷。 没过多久,原先的锣响也停了下来。 林大生作为队长,走到了前面那张破旧的讲台后。 他敲了敲桌子,让嘈杂的会场稍微安静了一些。 “社员同志们。”林大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镇定,“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啥事,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前些天,因为自留地边的事,闹出了不小的矛盾。这说明啥?说明咱们现在各家顾各家,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的搞法,有问题!” 苏清风微笑着看着林大生。 这开场不错,先扣帽子。 林大生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众人,继续道:“地,是集体的,是国家的!当初分自留地,是为了让大家在困难时期有点吃食。可现在,为了这点地,邻里之间红了眼,生了嫌隙,这还像话吗?咱们西河屯,还是一个集体吗?” 第343章 光靠嘴皮子忽悠,喊两声同意就完啦? 下面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所以,我和清风,还有队里的几个干部商量了,提出一个建议。”林大生提高了音量,“把各家的自留地,重新收归集体,统一规划,统一耕种。劳力由队里统一安排,收获的粮食,除了上交国家的,剩下的按人头和工分进行分配。这样,既能避免矛盾,也能集中力量,把地种得更好。” 这话一出,像是冷水滴进了热油锅,会场顿时炸开了锅。 “说得轻巧!统一种?种坏了算谁的?”赵老蔫第一个跳起来,挥舞着烟袋锅,“我那自留地肥得很!是我一筐一筐粪养出来的!合到一块,用大伙的力气种,能像我自己那么上心?” 立刻有人附和:“就是,自己地里的庄稼自己疼。集体的地,谁肯下死力气?” 王二婶也尖着嗓子嚷道:“林队长!苏清风!你们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是不是想把咱们的地攥自己手里?到时候分多分少,还不是你们说了算?咱们找谁说理去?” 面对质疑,林大生有些着急,想要辩解。 苏清风轻轻按住了他受伤的左臂,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讲台旁边。 教室里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这个年轻的猎人身上。 苏清风左臂的动作还有些不自然,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赵叔。”他先看向赵老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您说您的地肥,是您一把粪一把粪养出来的,我信!在座的,谁不是把自己的自留地当眼珠子一样疼?” 他这话,让不少人都沉默了下来。 “可赵叔,您想过没有?”苏清风话锋一转,“您再精心,一亩自留地,最多能产多少菜?够您一家吃,能有余粮换钱扯布、买盐打油吗?遇到年景不好,或者像前几年那样,够吃吗?” 赵老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清风又看向王二婶和其他面露疑虑的人:“二婶,您担心分配不公,这顾虑,我理解。所以,咱们今天不仅要表决收不收回自留地,更要立下规矩。怎么记工分,怎么核算产量,怎么分配,全部白纸黑字写清楚,贴在墙上,让全屯子的老少爷们一起监督。我苏清风在这里撂下话,要是谁敢在里面搞猫腻,多吃多占,不用大家说话,我第一个不答应。咱们打猎队的枪,可不光是打狍子的。” 他这话带着一股猎人的悍勇和决绝,让王二婶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吱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李老棍身上,语气柔和了些:“李大哥,你家的情形,大家都清楚。地少,劳力也不足,一个人拉扯俩孩子,辛苦。要是自留地归了集体,队里统一派工,你不用再为你家那点地操心费力,可以干点喂牲口的轻省活儿,照样记工分。年底分粮分钱,肯定比你现在守着那点地,看天吃饭,看债主脸色强!” 李老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低下了头。 苏清风声音依旧坚定:“乡亲们!咱们西河屯,窝在这山沟沟里,穷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为啥穷?就是因为咱们的力量是散的,就像一把筷子,单拿出一根,一掰就断。可要是捆在一起,谁能掰得动?” 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攥成拳头:“把自留地收回来,不是要夺大家的饭碗,恰恰相反,是要把咱们西河屯所有人的力气,拧成一股绳。用这股绳,去种好咱们集体的地,去搞副业,去挖渠修路。只有这样,咱们才能不再为了一犁头的地打架,才能让咱们的娃将来能吃饱穿暖,能念得起书。才能让咱们西河屯,真正像个样子。” 教室里一片寂静。 打猎队的张志强猛地站了起来,粗着嗓子吼道:“我张志强,同意!没说的!” 他高高举起了粗糙的大手。 “我同意!” “我也同意!” 王友刚、郭永强、刘志清……打猎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举起了手。 有钱了就是不一样,把自己父母忽悠瘸了,他们顶上了家主的位置,来参加大会。 紧接着,一些早已被说服的社员,一些家里劳力不足、常年吃亏的农户,也犹犹豫豫地,却最终坚定地举起了手。 林大生看着下面越来越多举起的手臂,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发抖。 苏清风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像一阵暖风刮过冰封的河面,让教室里紧绷压抑的气氛松动了不少。 他关于“拧成一股绳”的比喻,关于娃们未来能吃饱穿暖、念得起书的愿景,确实戳中了许多人内心最柔软也最渴望的地方。 打猎队成员们率先表态,那一个个高高举起,布满老茧和冻疮的粗糙大手。 紧接着,那些早已被苏清风和林大生私下说服的社员,那些家里劳力单薄,常年守着贫瘠土地看不到希望的农户,也开始动摇。 他们交头接耳,眼神交流,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只只手犹犹豫豫地,却又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从人群的不同角落举了起来。 林大生站在讲台后,看着台下这如同春笋般冒出来的一片手臂,激动得嘴唇哆嗦,眼眶发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决议通过的希望之光。 然而,就在这人心思定,大局似乎将定的时刻,角落里猛地响起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痞气和挑衅: “哎!哎!哎!干啥呢?干啥呢?这就算完事儿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铁柱“噌”地一下从墙根蹿了起来,双手叉腰,歪着脑袋,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容。 他身边那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现在唯他马首是瞻的年轻后生,也立刻跟着起哄架秧子。 孙有良死后,这群人就跟着李铁柱了。 “就是!林队长,苏清风!你们这光靠嘴皮子忽悠,喊两声同意就完啦?这算哪门子表决?” 第344章 唱票 李铁柱提高了嗓门,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咱们屯子办事,啥时候这么不讲究了?不得正儿八经地投个票?画个圈,按个手印啥的?谁知道你们刚才数的准不准?别是糊弄俺们老实人!” 他这话阴险得很,直接质疑起林大生和苏清风的公正性。 王二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尖声附和:“铁柱说得在理,空口白牙的,谁知道有没有猫腻?必须投票,白纸黑字才算数。” 赵老蔫虽然没跟着喊,但也抱着胳膊,冷哼了一声,显然对刚才那种举手的方式也不甚满意。 林大生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为愠怒。 他刚要开口斥责李铁柱胡搅蛮缠,却被苏清风用眼神制止了。 苏清风看着李铁柱那副得意洋洋,自以为得计的嘴脸,心里明镜似的。 李铁柱这是眼看支持集体化的人占了上风,慌了神,想用“投票”这个看似更“公正”的程序来拖延时间,甚至搅黄这件事。 因为他知道,一旦进入繁琐的投票流程,中间派可能又会犹豫,他也有更多机会鼓动和施压。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左臂的疼痛提醒着他要保持冷静。 他迎着李铁柱挑衅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教室:“铁柱兄弟说得对。” 这话一出,不仅李铁柱愣住了,连他身边那几个小兄弟和王二婶也愣住了,教室里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苏清风。 苏清风继续说道:“集体化是关乎全屯子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大事,确实应该严谨。举手表决,固然能看个大概,但投票,更能体现每一户社员的真实意愿,也更能服众。” 他转头看向林大生:“林队长,我看,就按铁柱兄弟说的,咱们投票。每家每户,出一张票,同意收回自留地的,画个圈;不同意的,画个叉。当着大家的面唱票、计票,公开透明。” 林大生瞬间明白了苏清风的用意。 这是要以退为进,用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彻底奠定胜局,堵住所有质疑的嘴。 他立刻点头,大声道:“好!就按清风说的办!投票!” 李铁柱没想到苏清风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反而有点打鼓,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喊道:“对!投票!让大家伙儿都好好想想,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投票的准备工迅速开展。 林大生找来一些旧账本,撕成小纸条,又让会计拿来红墨水和一个自己做的、沾满墨渍的橡皮图章,准备用来给票做标记防伪。 苏清风则和打猎队的几个人一起,搬来一个破旧的木箱子,上面开了一道缝,权当投票箱。 趁着准备的空档,李铁柱和他那几个小兄弟可没闲着,开始在人群里上蹿下跳,窃窃私语,散播着他们的“歪理邪说”。 李铁柱凑到几个平时关系还算可以,但性格犹豫的社员身边,递上自己皱巴巴的烟卷,压低声音说:“老五,你可想清楚了。地合到一块,你还能睡个懒觉不?到时候天不亮就敲钟上工,干多干少一个样,你乐意?哪有现在自在?” 李铁柱几个小弟则在另一堆人里阴阳怪气:“啧啧,说得好听,按工分分配。工分咋算?还不是他们干部说了算?你累死累活干一天,记八分,人家溜须拍马的,轻轻松松记十分。你找谁说理去?苏清风?他一个打猎的,懂种地吗?到时候别把咱们的地都给指挥荒了!” 这些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一些意志不坚定者的耳朵里,尤其是那些中年以上、习惯了自由散漫劳作方式的社员,脸上又露出了犹豫和疑虑的神色。 王二婶更是活跃,像个传声筒一样,把李铁柱他们的“高论”添油加醋地传播给周围的妇女们。 苏清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再去一一反驳。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过多的争辩反而会陷入无休止的口水战。 他只是默默地帮着分发选票,偶尔用平静而坚定的目光与那些看向他的社员对视,那目光似乎在说:“相信集体,相信未来。” 投票开始了。 按照花名册,一户户上前领取那张小小的、却承载着西河屯未来方向的纸条。 人们拿着票,表情各异。 有的毫不犹豫,走到角落或用身子挡着,迅速画上圈。 有的则眉头紧锁,蹲在墙根,拿着那截短小的铅笔头,在圈和叉之间反复犹豫。 还有的,比如赵老蔫,捏着票,半天不动,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赌气般画了个叉,然后把票揉成一团,塞进了票箱。 李铁柱领到票时,故意大声对负责发票的林大生说:“林队长,这票可得保管好,别到时候‘丢’了几张。” 引得他那几个小兄弟一阵哄笑。 他走到一边,几乎是恶狠狠地画了个巨大的叉,然后把票炫耀似的在空中扬了扬,才塞进箱子。 苏清风是最后一批投票的。 他拿起笔,在那张小纸条上,用力地画了一个圆满的圈。 所有票投入箱中,林大生当众封箱。 接下来是唱票计票。 讲台的黑板上,林大生用粉笔画上了“正”字。 苏清风负责唱票。 李铁柱也在台上看着苏清风手里的票,防止他乱说。 教室里的气氛达到了最紧张的时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旧木箱和苏清风的手上。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拆开箱封,取出第一张票,展开,清晰念道:“同意!” 林大生在黑板上划下第一笔。 “同意!” “同意!” “不同意!” “同意!” …… 一开始,“同意”票占据着明显优势,黑板上的“正”字不断累加。 李铁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身边那几个小兄弟也坐立不安。 然而,唱票过半后,情况似乎出现了一些波动。 连续出现了几张“不同意”票。 李铁柱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又活跃起来,低声对旁边人说:“看!看!我就说嘛!明白人还是多的!” 第345章 决议……通过! 王二婶也按捺不住,小声嘀咕:“就是,谁愿意把命根子交出去啊……” 但苏清风和林大生神色不变,继续唱票、计票。 他们心里有数,前期的动员工作不是白做的,大多数沉默的社员,心里都有一杆秤。 果然,在短暂的波动后,“同意”票再次以稳定的优势持续增加。 黑板上的“正”字,在同意栏下,已经密密麻麻,远远超过了不同意栏。 李铁柱脸上的得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和不敢置信。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唱票的苏清风喊道:“慢着!你念准了吗?别是糊弄人!拿过来我看看!” 苏清风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中刚念过的那张票展示给众人看,上面清晰地画着一个圈。 “铁柱兄弟,要不,你来唱票?” 李铁柱噎了一下,悻悻地坐下,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谁知道其他的有没有问题……” 唱票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继续。 当最后一张票念完,林大生颤抖着手,数完了黑板上的“正”字。 他转过身,面向全体社员,因为激动,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又无比洪亮: “现在宣布投票结果!” “全屯二百零七户人家,实到二百零七户,有效票二百零七张!” “其中,同意将自留地收归集体统一经营管理的……一百六十票!” “不同意……四十七票!” “决议……通过!” “轰——” 教室里彻底炸开了锅! 支持者们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和难以抑制的欢呼,尤其是打猎队的人和那些困难户,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希望。 张志强、王友刚等人更是用力地拍着巴掌,尽管在这环境下掌声显得有些稀疏,但那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李铁柱“唰”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身边那几个小兄弟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王二婶张大了嘴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那悬殊的票数差距,最终还是没敢再撒泼,只是不甘心地狠狠剜了苏清风一眼。 赵老蔫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狗皮帽子往下一拉,遮住了大半张脸,起身就往外走,背影显得格外僵硬和落寞。 那四十七户投了反对票的人家,大多面色悻悻,或沉默,或低声抱怨,但在既成事实面前,他们也明白,大势已去,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在这个集体主义精神尚占主流的年代,少数服从多数,是基本的规则。 李铁柱兀自不服,还想嚷嚷几句,却被身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亲戚死死拉住,低声劝道:“铁柱!算了!认了吧!别犯众怒!” 苏清风笑着看着他们,见他们不作妖就好了。 林大生宣布完投票结果,教室里像开了锅的饺子,喧腾了好一阵子。 支持者们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光彩,而那些投了反对票的,早已铁青着脸,抄着手,缩在角落里吧嗒吧嗒地猛抽旱烟,烟雾缭绕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像是罩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李铁柱和他那几个小兄弟,则像斗败了的公鸡,耷拉着脑袋,嘴里还不甘地低声嘟囔着什么。 看来还是不服气。 “静一静!大伙儿都静一静!”林大生用力敲了敲讲台,眼神却格外明亮,“决议通过了,这只是咱们西河屯迈出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更实在的活儿要干!”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村民们的脸,提高了音量说道:“接下来,我会尽快把咱们今天的决议,还有咱们屯的具体情况,写成详细的材料,报到大队,再送到公社去!请上级领导批准,我们还会根据咱们靠山临水、有猎户、有零星手艺人的特点,研究研究咱们西河屯小队,除了种地,到底还能搞点啥适合的小作坊,种点啥更来钱的农作物!”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新的涟漪。 连一直闷头抽烟的赵老蔫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吞吐烟雾的频率,竖起了耳朵。 “小作坊?咱这穷山沟能搞啥作坊?”人群里有人小声质疑。 “是啊,种地才是本分,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苏清风这时站到了林大生身边,他的左臂依旧微微垂着,但声音沉稳有力:“乡亲们,咱们长白山是宝山!往年,咱们打到了皮子,采了蘑菇、榛子,是不是都便宜卖给了来回窜的贩子?咱们自己能不能试着鞣制皮子?能不能把山货挑拣得更好,包装得更体面,卖到更远的地方,卖出更好的价钱?这些,都可以是作坊!咱们屯里,老孙头是不是会编一手好筐篓?李寡妇是不是做的大酱格外香?这些手艺,集合起来,说不定就是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至于地里种啥,也不能光盯着老祖宗传下来的那几样。公社的农技员懂得多,咱们得听听上面的指导,看看是种耐寒的土豆更划算,还是试着种点值钱的中药材?这些,都需要上级帮咱们拿主意,定方向!” 一个平日里比较信服苏清风的年轻后生大声问道:“清风哥,那啥时候能有信儿啊?开春可不等人呐!” 林大生接过话头,肯定地说:“大家放心!我们明天就去大队,抓紧时间!保证在四月头上,犁头下地之前,一定给大家一个准信儿。到时候种啥,搞啥副业,咱们一起商量着定。绝不会耽误了农时。” “对!”苏清风目光坚定地补充道,“地,是咱们的根,集体化是为了让这根扎得更深,长得更壮。但咱们也不能光守着这根,还得想办法从山上、从手里、从脑瓜子里,再寻摸出别的嚼谷来。让咱们的碗里,不光有粮食,还能偶尔见点油腥,娃娃们过年能穿上不打补丁的新衣裳。” 他描绘的这幅前景,虽然朴素,却无比真实,深深打动了在场的大多数人。 连王二婶都忘了撒泼,眨巴着眼睛,似乎在琢磨着“大酱作坊”要是真搞起来,她能不能也去掺一脚,挣点零花。 “好了。”林大生最后总结道,“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大家回去,该收拾农具的收拾农具,该琢磨手艺的琢磨手艺。都把心放到肚子里,咱们西河屯,往后就得拧成一股绳,往前奔了。散会!” 第346章 真要成东床快婿了 会议中散。 林大生是个急性子,决议一通过,片刻不愿耽搁,套上那架旧马车,顶着午后依旧清冷的日头,便急匆匆赶往大队部汇报情况、提交材料去了。 西河屯的未来蓝图,就系在那颠簸的车轮和那份沉甸甸的报告上。 苏清风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左臂的隐痛在紧张情绪消退后变得愈发清晰。 他正琢磨着是直接回家,还是去屯里的小卫生所再看看胳膊,一个身影却轻快地闪到了他面前,带着一股雪花膏的淡淡香气。 是张文娟。 这姑娘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碎花棉袄,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脸颊被冻得微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亲近。 还没等苏清风开口,她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挽住了他的右臂,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清风哥!会开完啦?胳膊还疼不?”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儿娇憨,在这刚刚结束严肃会议的场合,显得格外突兀。 苏清风身体微微一僵,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还没来得及抽出手,张志强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清风!”张志强嗓门洪亮。 “会开得好,俺们这帮老伙计都支持你。走,上家去,我前儿个运气好,打了只肥兔子,正让你婶子炖着呢。你这胳膊受了伤,得好好补补,吃点肉,喝点热汤,好得快。” 这话情真意切,带着东北汉子式的关怀,让人难以拒绝。 苏清风心下感动,刚想开口道谢,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嫂子王秀珍正默默地看着这边。 她脸色平静,但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尤其是在看到张文娟紧紧挽着苏清风手臂时,那层冰霜似乎更厚了些。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嫂子……” 王秀珍却像是没听见,或者说,不想听见。 她迅速地转过了身,棉袄下摆划过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家方向走去,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单薄,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落寞和……赌气。 苏清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嫂子可能是真生气了。 这种生气,并非源于张文娟父亲的邀请,而是源于张文娟那过于亲昵的举动,以及他自己此刻的身不由己。 “走啊,清风哥。我娘炖的兔子可香了。” 张文娟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微妙的气氛,或者说她察觉到了,却并不在意,反而将苏清风的右臂挽得更紧了些,几乎是用半拉半拽的力道,拖着他往张家方向走。 张志强也在旁边热情地催促:“就是,别磨蹭了。” 苏清风看着王秀珍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不容拒绝的力道,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张叔盛情难却,而且确实是为了他的伤。 他只好顺着张文娟的力道,有些无奈又有些歉意地,被“架”着走向了张家院子。 张家院子收拾得比一般人家利索些,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 刚一进院门,张文娟的母亲李东凤就撩开棉门帘迎了出来。 她是个手脚麻利、面容和善的妇人,围裙上还沾着些许面粉,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 “哎哟,清风来啦。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李东凤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目光在苏清风和被女儿紧紧挽住的手臂上快速扫过,笑意更深了些,“他爹也真是,非说今天就得把你请来,说是给你这功臣补补身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苏清风让进屋里。 屋里烧着热炕,暖烘烘的,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炕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粗瓷碗,李东凤赶紧提起炕梢温着的铁皮暖壶,给苏清风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酽茶。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她又像是变戏法似的,从炕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有些黏连,印着简单花纹的水果糖。 这可是稀罕物,通常是留着过年或者招待极其重要客人的。 “来,清风,吃块糖甜甜嘴儿。” 这过分的热情,让苏清风有些受宠若惊,也更印证了他心里的某种猜测。 “婶子,您太客气了。”他连忙道谢。 张志强脱下棉袄,对李东凤使了个眼色:“文娟陪着清风说说话,我去厨房搭把手,看看兔子炖得咋样了。” 李东凤会意地点头:“嗯嗯,我们走。” 张志强转身去了厨房,屋里顿时只剩下苏清风和张文娟两人。 气氛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只有炕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张文娟挨着苏清风坐在炕沿上,拿起一块水果糖,剥开有些融化的糖纸,直接递到苏清风嘴边:“清风哥,你吃呀,可甜了。” 苏清风有些不自然地偏了偏头,伸手接过糖:“我自己来,自己来。” 张文娟也不在意,自己又剥了一块含在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期待说:“清风哥,我跟你说个事儿。我估摸着,等到四月底,山上的雪就该化干净了,林子里的路也好走了。” “嗯,差不多。”苏清风点点头,抿着那甜得有些发腻的糖块。 “到时候……咱们去山里采灵芝吧?”张文娟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憧憬,“我听说背阴的那片椴树林里,往年有人采到过好灵芝!那东西可贵了!” 采灵芝补贴家用,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苏清风刚要点头说“行,到时候组织几个人一起去”,张文娟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一步,用带着点儿撒娇,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就咱们两个人去!” 她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更低了,“人多眼杂,好东西都让他们发现了。再说……再说咱俩一起去,也有个照应,我能……我能帮你拿东西。” 第347章 苏清风!你干什么!放开! 张文娟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孤男寡女,结伴进深山,在这年代,几乎等同于表明了某种特殊的关系。 苏清风看着她近在咫尺,泛着红晕的俏脸,闻着她身上传来的雪花膏和少女特有的气息,心里一阵纷乱。 他想到了嫂子王秀珍离开时那冰冷的眼神,也想到了张文娟这大胆而直白的示好。 拒绝? 似乎太不近人情,而且确实是个赚钱的门路。 答应? 那后续的发展,似乎就由不得他控制了。 他沉默了几秒,在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注视下,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行,到时候看情况。” 张文娟顿时笑靥如花,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承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就在这时,外屋地传来了李东凤的声音:“菜好啦!当家的,摆桌子,准备吃饭!” 炕桌被重新擦过,张志强和李东凤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进来。 主打菜果然是一大盆土豆炖野兔,土豆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野兔肉炖得酥烂,香气扑鼻。 旁边还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碟自家腌的咸萝卜条,以及一壶烫好的地瓜烧酒。 “来来来,清风,别客气,使劲吃!”张志强给苏清风夹了一大块带着骨头的兔腿肉,“这兔子肥,补身子最好!” 李东凤也忙着给他盛饭,嘴里不停念叨:“是啊,看你这些天跑的,人都瘦了。多吃点,不够锅里还有!” 张文娟更是殷勤,不停地给苏清风夹菜,眼神几乎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 这顿饭,苏清风吃得有些五味杂陈。 兔肉确实鲜美,地瓜烧也足够烈,顺着喉咙下去,像一道火线,暖了身子,却暖不了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怅惘。 他陪着张志强喝了几杯,听着张叔畅谈着对西河屯未来的憧憬,时不时附和几句。 酒酣耳热之际,张志强拍着苏清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清风啊,西河屯往后就看你们的了!文娟这孩子……实心眼,往后你们年轻人,多走动,多互相帮衬!” 这话里的暗示,几乎挑明了。 苏清风只能含糊地应着,端起酒杯,借着辛辣的液体,掩饰内心的复杂。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檐下的冰溜子依旧在滴滴答答地化着水。 苏清风辞别了热情得近乎强留的张家人,带着一身酒气和兔肉的余味,踏着朦胧的夜色,走向回家的路。 长白山脚下,夜晚依旧是被严寒牢牢把持的领地。 虽然白日的阳光已能稍稍融化积雪的表层,但一旦日头西沉,零下的低温便迅速将一切重新冻结,屋檐下白天滴落的水珠,此刻又凝成了一根根更细更长的冰棱,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苏清风踏着冻得硬邦邦的村路往家走。 从张志强家带出来的那点地瓜烧的酒意,早已被刺骨的夜风吹散。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两个念头,像拉磨的驴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嫂子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她晚上吃饭了吗? 这关切来得如此自然,又如此强烈,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非常非常在意嫂子王秀珍。 不仅仅是因为她这些日子的照顾,更像是一种根植于日常相处,早已悄然变质的依赖与牵挂。 张文娟家那过于热情的氛围,兔肉的香气,水果糖的甜腻,此刻都仿佛隔了一层薄膜,变得模糊而遥远。 唯有家里那盏可能已经熄灭的煤油灯,和灯下可能已经安睡的人,清晰地占据了他的心神。 苏清风终于走到了那扇熟悉的,略显斑驳的木门前。 往常这个点,若是他晚归,嫂子总会留着门,屋里也会亮着灯,听到脚步声,她便会拉开门闩,带着些许担忧和责备地问一句:“咋才回来?吃饭没?” 那昏黄的灯光和温软的问候,是他在外奔波一天后,最熨帖的归宿。 然而今晚,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苏清风的心,莫名地往下沉了沉。 他犹豫了一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冰冷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轻轻推开门,昏暗无比,屋里显然熄火许久了。 反手带上门,还没来得及适应屋内的黑暗,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盏小煤油灯被划亮的火柴点燃了。 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灯旁那个端坐着,纤细而紧绷的身影。 王秀珍就坐在炕沿上,身上还穿着棉袄,并没有睡下。 她显然是在等他。 煤油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她清秀的侧脸轮廓,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结了两块冰,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温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屋外的严寒更让人难受。 最终还是王秀珍先开了口,声音平直,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苏清风的心上: “还知道回来。” 这短短五个字,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却包含了太多的失望、委屈和强压下去的怒火。 苏清风的心像是被那冰碴子狠狠刺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陪着笑脸说“嫂子我错了”。 在看到她独自坐在寒冷和黑暗中等他的这一刻,在迎上她那冰冷目光的这一刻,某种强烈的欲望,猛地攫住了他。 苏清风几步跨到炕沿边,在王秀珍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伸出右臂,带着从屋外裹挟进来的寒气,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王秀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木头。 男人身上冰冷的棉布味道,淡淡的酒气,以及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感,将她完全包裹。 “你……” 王秀珍挣扎起来,用手推拒着他冰冷的胸膛,声音里带上了惊慌和更多的气恼。 轻声的喊道:“苏清风!你干什么!放开!” 第348章 情到深处自然浓 苏清风却抱得更紧,驱散她周身的寒意和自己心中的不安。 他把头埋在她颈窝处,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气息,闷声闷气,却又无比坚定地说: “当然知道。” 苏清风知道要回来,这里才是他的归处。 王秀珍被他这话噎住,心里积压的委屈和醋意瞬间决堤,声音带上了哽咽:“那你还……还跟着她去……她家吃饭!还让她……那样挽着你!全屯子人都看见了!” 看着她眼圈泛红,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模样,苏清风只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不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猛地低下头,准确地攫住了她那因为惊愕和气愤而微微颤抖的唇瓣,狠狠地吻了上去! “呜——!” 王秀珍的眼睛瞬间瞪大,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抗,想要推开他,但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固,那带着酒气和不容置疑意味的亲吻,霸道地封缄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言语和挣扎。 她的拳头无力地捶打了几下他的后背。 最终,还是在那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气息包围下,在那份潜藏已久,此刻终于爆发的炽热情感冲击下,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紧绷的神经仿佛也一寸寸融化。 意乱情迷之间,她甚至生涩地,试探性地给予了微弱的回应。 感受到她的软化,苏清风的动作变得更加大胆和急切。 他一边加深这个吻,一边有些笨拙地,颤抖着手,去解王秀珍旧棉袄上那一个个盘扣。 冰冷的指尖偶尔触碰到她温热的脖颈肌肤,引得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扣子被一颗颗解开,露出里面单薄的,洗得发白的旧衬衣。 苏清风的手带着屋外零下的寒意,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急切而又有些粗鲁地覆盖上了她胸前那丰腴柔软的起伏。 “嗯……” 王秀珍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羞耻和莫名快意的呜咽。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贴近。 然而,当苏清风那只依旧冰凉的手,得寸进尺地顺着她平坦的小腹,试图向上探索,滑向更私密,更禁忌的区域时。 那突如其来的,截然不同的触感,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王秀珍被情欲笼罩的迷障! 她猛地一个激灵,理智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骤然回归! 巨大的羞耻感、对现实束缚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恪守多年的伦理界限,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手猛地抵住苏清风的胸膛,用力将他推开! “清风!别……别这样!”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棉袄散乱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凌乱的衬衣,脸颊上布满了羞窘的红潮,眼神里充满了慌乱,挣扎和一丝残余的迷离。 苏清风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推得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她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中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欲望未褪的迷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两人之间,将那片刻的炽热与旖旎迅速冻结。 王秀珍慌乱地背过身,手忙脚乱地将散开的棉袄扣子一颗颗重新扣好,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 她不敢再看苏清风,只是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维持着平静,试图将一切拉回正常的轨道: “我……我去给你打水洗脸洗脚。”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暧昧与尴尬气息的屋子,掀开门帘,走进了更加寒冷的外屋地。 苏清风独自站在原地,煤油灯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抹了一把脸,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热和柔软的触感。 没多会儿,外屋地传来了细微的舀水声和柴火被拨动的轻响。 门帘再次被掀开,王秀珍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木盆,低着头走了进来。 盆里的热水晃动着,映着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她将木盆放在苏清风脚边的地上,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他,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纠缠从未发生过。 但空气中弥漫的那份尴尬与未散尽的暧昧,却比之前更加浓稠。 她拧干了搭在盆沿上的旧毛巾,那毛巾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王秀珍站起身,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习惯性地伸手要去给苏清风擦脸。 “我……我自己来。”苏清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伸手想去接毛巾。 王秀珍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松开,依旧固执地将温热的毛巾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毛巾的热气熏染着苏清风的脸,也似乎熏红了他的眼眶。 苏清风就那样坐着,没有像刚才那样强势,而是异常温顺,甚至有些呆怔地,任由她动作。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王秀珍的脸上。 煤油灯的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他看清她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一点未干的湿意。 看清她微微咬着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被他亲吻过的,略显红肿的痕迹。 看清她因为紧张和羞赧而轻轻颤动的嘴角。 她专注地擦拭着苏清风的额头、眉眼、鼻梁,刻意回避着他灼热的视线。 擦完脸,王秀珍沉默地蹲下身,将木盆往他脚边挪了挪。 她伸手去脱他脚上已经冻得有些硬邦邦的棉鞋。 冰冷的鞋底,粗糙的布面,与她温热柔软的指尖接触。 苏清风的脚即使穿着厚棉袜,也冻得有些麻木。 当他的双脚被王秀珍轻轻握住,放入温热的水中时,那股暖意仿佛不是从脚底,而是直接从心脏炸开,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王秀珍蹲在盆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纤细却结实的手腕。 她用手撩着水,一遍遍地冲洗着他的脚背、脚踝,甚至是指缝。 动作那么自然,在她看来,这不是什么低贱的活计,而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温热的水流,和她指尖轻柔的按压,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安心。 苏清风没有再试图自己动手,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被欲望驱使着想要将她拉上炕。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目光如同黏在了王秀珍身上。 贪婪地,近乎痴迷地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侧影,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柔和颈线,看着她因为低头而露出的,一小段白皙的后颈。 屋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水声,和彼此都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王秀珍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那道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脸颊也烫得厉害。 她只能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双男人的脚上,用机械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终于,她忍不住了,声音带着一丝被审视的慌乱和羞恼,低低地开口,依旧没有抬头:“我脸上……咋了?有啥脏东西?” 她下意识地空出一只手,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第349章 哎哟,我的傻秀珍! 苏清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王秀珍清秀动人的侧脸。 她此刻因为羞涩和紧张而泛红的耳根。 苏清风几乎是脱口而出: “秀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而不是那个代表着身份隔阂的“嫂子”。 之前是在亲吻的时候喊的,有些含糊。 “你真美。” “轰——” 王秀珍被他这一声“秀珍”和紧随其后的赞美砸得晕头转向,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在水里,激起细微的涟漪。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那灼人的目光,只觉得脸上像着了火,连耳根子都烫得厉害。 心口那地方,扑通扑通,擂鼓似的,震得她手脚都有些发软。 “你……你浑说什么……” 王秀珍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慌乱,想要弯腰继续给他洗脚,掩饰自己的失态,动作却僵硬得不像话,“哪有……哪有这样说自己嫂子的……” “你不是我嫂子。”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至少,在我心里,早就不全是了。” 王秀珍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麻。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瞎说……我嫁进苏家门,就是你嫂子……这是变不了的……” “变不了吗?” 苏清风看着她通红的耳垂,看着她无意识绞着衣角的手指,心里那点因为她的抗拒而产生的懊恼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怜惜和决心。 “秀珍,看着我的眼睛说。” 王秀珍哪里敢看,只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那盆洗脚水里。 苏清风叹了口气,不再逼她。 他任由那双温热的手有些慌乱地继续替他揉搓着脚背,感受着那细微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划过皮肤带来的战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冰冷的尴尬,而是掺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的,又带着点隐秘的甜。 “张文娟家。”王秀珍终究是没忍住,声音闷闷地开了口,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兔子肉,好吃吗?” 苏清风几乎要笑出来,他强忍着,一本正经地回答:“咸了,没你做的好吃。” 王秀珍手上动作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又立刻绷住:“人家好心给你补身子,你还挑拣?” “我说的实话。”苏清风笑着回话。 王秀珍这回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娇嗔:“净会捡好听的说……那人家姑娘挽着你胳膊,众目睽睽的,也挺……挺好?” 这话里的醋意几乎能蘸饺子吃了。 苏清风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发软,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认真:“她挽的是胳膊,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跳得不自在,只想躲开。不像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秀珍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他那句“跳得不自在”漏跳了一拍,脸颊更烫了。 她胡乱地拿起搭在盆沿的擦脚布,囫囵地替他擦着脚上的水渍,试图用动作掩盖内心的波澜。 “你……你别胡说八道了……”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求饶的意味,“赶紧擦干净上你屋里炕歇着,水……水要凉了。” 苏清风顺从地抬起脚,看着她仔细地替自己擦干每一处水迹,连脚趾缝都不放过。 “秀珍。”他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等开春,开始盖房子了,我多盖一间?” 王秀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擦脚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多盖一间?为啥?” 这年头,谁家盖房子不是紧着够用就行,多一间屋就多一份开销,多惹一份眼红。 可话刚问出口,她看着苏清风那双在煤油灯下格外亮得灼人的眼睛,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脸“唰”地一下像被火燎了似的,红了个透顶。 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浑想啥呢!这……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俩淹死!脊梁骨都得给人戳断了!” 她像是被这可怕的想象吓到了,下意识地想把手从他脚上抽回来。 苏清风一看她这反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想岔了,以为自己要和她同住一屋。 他心里又是好笑,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别人的闲话和指责。 他连忙握紧了她想要退缩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冰凉。 “你想哪儿去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我是想着,给‘小火苗’和‘白团儿’那两个小东西单独弄间屋子。它们越来越大,总不能一直跟人挤在炕上,尤其是白团儿,到底是山里的兽,得有自个儿的地盘。” “啊?”王秀珍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给……给它们盖间房?” 她脑子里瞬间空白,紧接着,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巨大失落和委屈猛地涌了上来,眼圈不受控制地就红了,声音里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和惊慌。 “那……那我呢?清风……你……你盖了新房子,不想让我住进去?你要把我……撇在这老屋里?”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眼泪珠子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他都要给狐狸和老虎盖房子了,却没说让她也搬过去,这不是明摆着吗…… “哎哟,我的傻秀珍!” 苏清风见她眼泪汪汪,真急了,也顾不得脚还湿着,往前倾着身子,双手抓住她的肩膀,语气急切又带着无比的真诚。 “我逗你玩的,你怎么……怎么这么实心眼儿啊!我给它们盖啥房子?它们有个遮风挡雨的窝棚就顶天了。我多盖一间,那不就是……不就是想着,让你能名正言顺地住进新房子吗?” 第350章 得连窝端了才行 王秀珍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懵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呆呆地看着他:“让……让我住?” “不然呢?”苏清风看着她这傻乎乎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想笑,伸手用拇指有些粗糙地抹去她眼角的湿意,“这老屋冬天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墙皮都掉渣了,我还能一直让你住这儿?新房子,肯定得给你住。” 王秀珍的心像是坐了一趟风驰电掣的爬犁,从冰冷的谷底一下子被拉到了暖洋洋的坡顶,冲击太大,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嗫嚅着:“可……可这老屋也还能住人……凑合凑合也行……盖新房得花好多钱,你挣钱不容易……” “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苏清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我说能盖,就能盖。你就说,想不想住亮堂堂、暖呼呼的青砖瓦房?冬天屋里能穿单衣,夏天开着窗户有凉风,再也不用担心半夜房顶掉土坷垃。” 他描绘的前景太具体,太诱人,王秀珍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 她怎么会不想? 她做梦都想有个真正安稳、舒适的家。 可是…… “那……那这老屋呢?你怎么办?咱们……咱们住一起,别人会不会……” 她还是担心那些闲言碎语,担心两人住一起,会被挫脊梁骨。 苏清风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和忧虑,知道她动心了,只是被太多的顾虑缠绕着。 他松开她的肩膀,坐直了身体,目光沉稳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 “这老屋,我自然有办法。” 苏清风看着她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至于别人嚼舌根子?到时候新房子盖起来了,你是苏家的媳妇,我嫂子,住进去名正言顺。等以后……以后时机更好了,咱们再想更长远的法子。”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那句“更长远的法子”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王秀珍的心里。 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听着他条理分明的安排,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忧,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苏清风连这些都想到了……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在为他们两个的将来做打算。 王秀珍低下头,看着盆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盆沿,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 她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钻进了苏清风的耳朵里: “嗯……听你的。” 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交付了她全部的信任。 苏清风看着她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 “嗯嗯,我回去休息了。” 苏清风说完,起身回到自己屋里。 刚刚触摸到王秀珍的身子的时候,以为能水到渠成。 但王秀珍依然不肯让他多越雷池一步, 慢慢来吧,时日还长着呢。 ……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长白山脚下的寒气依旧砭人肌骨。 苏清风就着王秀珍早起熬好的苞米碴子粥,啃了两个贴饼子,算是解决了早饭。 妹妹苏清雪也背着她那花布书包,揣着一个热乎乎的贴饼子当早饭,蹦蹦跳跳地去屯里的小学堂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清风和王秀珍两人。 经过昨夜那番剖白心迹与尴尬并存的纠缠,俩人间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与不自然。 王秀珍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眼神却不太敢与苏清风对视,只是低着头,耳根处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苏清风的左臂依旧隐隐作痛,动作间不免有些迟缓。 他正琢磨着今天是不是再去林大生家问问去公社汇报的情况,或者去屯里转转,却听见在厨房刷洗的王秀珍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呀!” 苏清风心头一紧,以为她烫着了或是摔了,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厨房门口:“咋了秀珍?” 现在苏清风在没人的时候都直接喊名字了。 厨房里,王秀珍正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脸色有些发白,眼神紧张地瞟着堆放柴火的角落。 “清……清风。”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好像……好像看见个大耗子,‘呲溜’一下就钻到柴火堆后面去了!个头不小,灰扑扑的,吓死个人了!” 这年头,屯子里家家户户都难免有老鼠光顾,偷吃粮食,咬坏物件,甚至传播疾病,是人们深恶痛绝的东西。 尤其是这春荒时节,老鼠更是猖獗。 苏清风一听是老鼠,松了口气,不是她受伤就好。 他虽然左臂不便,但对付只老鼠还是没问题的。“没事,你别怕,我把它揪出来。” 王秀珍却还是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左臂:“你胳膊行吗?要不……要不等会儿我去隔壁借只猫来?” “用不着,一只耗子而已,还能反了它?” 苏清风笑了笑,示意她放心。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厨房里那些容易碰倒的瓶瓶罐罐,碗碟家什往中间挪了挪,免得等会儿追逐的时候打碎了。 王秀珍也赶紧帮忙,把挂在墙上的篮子、簸箕什么的都取下来。 厨房本就不大,堆了柴火和一些杂物后,更显逼仄。 苏清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开始翻动那堆码放得不算整齐的树枝和苞米杆。 王秀珍则紧张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块抹布,眼睛瞪得大大的,跟着苏清风的动作来回移动。 “估计是闻着粮食味儿来的。” 苏清风一边翻找,一边低声说。 “等会儿看看它有没有在哪儿做窝,得连窝端了才行。” “嗯。”王秀珍小声应着,“肯定是,我前两天就觉得粮食缸好像被动过,还以为是错觉……” 苏清风用一根长木棍,小心地拨开一捆捆柴火,灰尘簌簌地落下。 角落里除了几只爬来爬去的潮虫,并没有老鼠的踪影。 “这玩意,精得很,估计钻到更里头去了。” 第351章 秀珍,你刚刚那样子挺可爱的 苏清风又费力地挪开几个挡路的破麻袋,动作间不免牵扯到左臂的伤处,让他眉头微蹙,动作也慢了下来。 王秀珍看在眼里,忍不住上前一步:“你慢点,别又伤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也许是被逼到了绝路,也许是被苏清风翻找的动静彻底惊扰,一只体型硕大,毛色灰黑的老鼠,猛地从柴火堆最深处的缝隙里窜了出来! 它似乎慌不择路,并没有直接逃向门口,反而“嗖”地一下,擦着王秀珍的脚边飞快掠过! “啊——!” 王秀珍猝不及防,女孩子对老鼠这类东西天生的恐惧瞬间占据了上风。 她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想也没想就朝着身边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人扑去。 直接撞进了苏清风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这一扑,力道不小,又是完全出乎意料。 苏清风正半弯着腰,重心本就不稳,被她这么一撞,脚下踉跄,下意识就想用手撑住旁边的灶台稳住身形——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 王秀珍情急之下,搂住他腰的手,有一只正好紧紧压在了他左臂受伤的位置! 那钻心的疼痛让他差点没站稳,额头上立刻冒出了冷汗。 王秀珍听到他痛呼,这才猛地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看着苏清风疼得龇牙咧嘴,用右手捂住左臂的样子,又是愧疚又是着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对……对不起!清风!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样?是不是碰到伤口了?疼得厉害吗?” 她语无伦次,想上前查看又不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苏清风缓了好几秒,那阵尖锐的疼痛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看着她吓得脸色发白,眼圈泛红的模样,心里的那点火气早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无奈和一丝好笑。 “没……没事。”他吸着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碰了一下……你这劲儿不小啊。” 王秀珍见他还能开玩笑,心里稍安,但愧疚感更重了,低着头,绞着手指:“都怪我……要不是我大惊小怪……” “行了,一只耗子而已,看把你吓的。”苏清风摆摆手,试图活动一下左臂,又是一阵龇牙咧嘴,“那耗子呢?跑了吧?” 经他这一提醒,王秀珍才想起罪魁祸首,抬头四下张望,哪里还有老鼠的影子?“早……早跑没影了!从门缝钻出去了!” 得,白忙活一场,还差点搭上一条胳膊。 苏清风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和一脸懊恼的王秀珍,哭笑不得。 王秀珍赶紧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没受伤的右臂:“你快别动了,回屋躺着去,我……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敷敷?” 她脸上满是关切和自责,早把那只可恶的老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苏清风看着她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脸庞,感受着她扶着自己手臂的温热,清晨厨房里的这场小小混乱,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糟糕了。 他甚至觉得,胳膊上那点疼,换来她此刻全然的关注和依赖,好像……还挺值? 苏清风看着她那又羞又急,满脸自责的模样,心头那点因疼痛而起的郁闷早已烟消云散。 反而觉得她这惊慌失措的样子,比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沉稳温顺,更显得真实动人。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带着点戏谑的语气说道: “秀珍,你刚刚那样子,扑过来的时候……挺可爱的。” 王秀珍正满心愧疚地扶着他,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脸颊“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只是那眼神里没什么威力,反而更像是娇嗔。 她下意识地想摆出嫂子的架势,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哼,乱叫啥?喊嫂子!没大没小的……” 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软绵绵的,毫无说服力。 苏清风见她这色厉内荏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没再继续逗她,免得真把人惹急了。 他顺势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又微微蹙起,吸了口凉气:“嘶……这胳膊,好像比刚才更疼了点,一动就扯着筋似的。” 王秀珍一听,心里那点羞赧立刻被担忧取代,也顾不得计较称呼了,连忙凑近些,紧张地看着他用手捂着的左臂:“真……真碰坏了?都怪我!肯定是刚才我撞那一下……这可咋办?” 她急得像是要哭出来,“要不,咱去卫生所让李大夫给瞧瞧吧?别落下啥毛病!” 苏清风本意只是想转移话题,免得她一直沉浸在自责里,但看她如此紧张,便也顺着说道:“行,去让李大山看看也放心些。你陪我一起去?” “嗯!” 王秀珍毫不犹豫地点头,赶紧帮他把棉袄的扣子系好,自己也手脚麻利地套上外衣,锁好门,扶着苏清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屯子东头的卫生所走去。 屯里的卫生所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点的土坯房。 里面生着个小炉子,比外面暖和不少,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穿着白大褂的李大山大夫正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 “清风来啦。”李大山看着两人。 王秀珍抢着开口,语气里满是焦急:“李大夫,你快给清风看看,他胳膊……他胳膊让我不小心给碰了一下,好像更疼了!” 苏清风在一旁补充道:“刚在厨房抓耗子,被撞了一下,正好压到这伤处了。” 李大山点点头:“来,坐下,我看看。” 他示意苏清风坐在炉子旁的木凳上,自己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苏清风左臂的袖子卷上去,露出之前受伤的位置。 那里还有些红肿,皮肤下能看到淡淡的瘀青。 第352章 强行征收? “是这儿疼吗?”李大山用手指轻轻按压着伤处周围。 “对,就这儿,一按就疼,往里扯着疼。”苏清风如实回答。 李大山又让他试着活动一下手腕和肘关节,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嗯……伤着筋腱了,本来就没好利索,这下可能有点加重。”他沉吟了一下,“得把之前的绷带拆开,我再仔细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肿得更厉害。” 王秀珍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听到“加重”两个字,脸色更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敢打扰。 李大夫熟练地拆开之前固定用的旧布条,仔细检查着伤处。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检查了一会儿,李大山才重新站起身,对两人说道:“万幸,骨头没事。就是这筋腱拉伤,恢复起来慢,最怕二次受伤。这次碰了一下,虽然没伤到根本,但肯定得多养些日子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药柜前,拿出一个褐色的小玻璃瓶和一些干净的纱布。 “我给你换点我们自个儿采的活血散瘀的草药粉,再重新固定一下。这阵子,这只手千万不能用力,提重物、使劲抻拉都不行,得静养。” 他看向王秀珍,特意嘱咐道:“秀珍啊,回去可得看着他点,这伤筋动骨一百天,马虎不得。” 王秀珍连忙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哎,哎,我知道,李叔,我一定看好他,不让他乱动!” 苏清风有些无奈:“李叔,没那么娇气吧?屯里好多事呢……” “啥事也没身体要紧!”李大山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板起脸,“你小子别逞强!林大生昨天来我这拿感冒药,还说起集体用地的事,往后指望你出力的地方多着呢,你这胳膊要是废了,那才叫因小失大!听话,好好养着!” 药粉敷在伤处,带来一阵清凉,随后是隐隐的刺痛。苏清风忍着没吭声。 王秀珍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蹙眉,忍不住问:“李叔,这……这得多久才能好利索啊?” “好好养着,别再磕着碰着,估摸着还得个把月才能使得上劲。”李大山仔细地用纱布重新将伤处包扎好,打了个结,“平时可以用热毛巾敷敷,促进血液循环。对了,我那还有点野猪油熬的膏药,晚上睡觉前让他贴上,能舒筋活络,就是味道有点冲。” “行,行,谢谢李叔!”王秀珍连忙道谢,似乎拿到了什么灵丹妙药。 从卫生所出来,王秀珍更是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清风的右臂,似乎他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她看着他被重新包扎好的左臂,愧疚地说:“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用再多受这罪……” 苏清风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宽慰道:“真没事,李叔不是说了嘛,就是多养几天。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要不是这只耗子,我也看不到你刚才那么……生动的样子。” 王秀珍抬起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脸颊微红,却没再反驳,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就这样苏清风在家里躺了两天,林大生也在组织屯里里的人开始丈量用地面积。 苏清风家里的地和王秀珍家里的地反正是给出去了。 原先王秀珍今年还想多种点土豆。 现在只能等屯里安排。 而此时的毛花岭公社。 公社大院门口那面褪色的红旗,在干冷的北风里有气无力地卷动着。 就在这清冷的上午时光,公社门口却异乎寻常地热闹起来。 十来号人,都是西河屯的村民,簇拥在紧闭的铁门外,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梗着脖子,一脸愤懑的李铁柱。 他们手里扯着一条用旧红布被面临时赶制出来的横幅,墨汁淋漓地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还我土地,拒绝强收!” 李铁柱叉着腰,运足了气,朝着公社大院里头吼:“公社的领导管不管事儿了!林大生欺负我们老实人,强占我们的自留地!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身边那几个平日里的跟班,陈大壮、周二楞、钱小飞之流,也跟着起哄: “对!凭什么把我们的地收走!” “我们要种自己的地!不吃大锅饭!” “公社得给我们做主啊!” 这群人这么一闹腾,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传得老远,立刻引来了不少附近屯子来公社办事或者纯粹看热闹的人。 人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带着各种好奇、同情或是看戏的表情。 公社门口很快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公社里的人。 王友源第一个推门出来,他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眉头紧锁。 紧接着杨国栋和肖达强也几乎同时快步走了出来。 王友源一看这阵势,心里就咯噔一下,尤其是看到那条刺眼的横幅和领头的李铁柱。 他强压下火气,走上前,抬高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乡亲们!静一静!不要吵,不要闹!我是公社的王友源,有什么问题,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解决问题!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李铁柱身上,语气严肃:“你是哪个屯的?叫什么名字?你带着人在这里闹什么事?” “我们是西河屯的,我叫赵铁柱。” 李铁柱见终于有领导出来,立马回答道。 接着声音更大了,唾沫星子横飞:“王书记,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我们西河屯的小队队长林大生,他们仗着人多,强行把我们各家的自留地都给收走了。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王友源是知道这事的。 就在前天,西河屯的生产小队队长林大生还专门来公社汇报过,材料齐全,手续也合乎程序,说明了是经过社员大会投票表决,多数同意将自留地收归集体统一经营。 他还亲自在报告上签了字,盖了公社的红章。 怎么转眼就成“强行征收”了? 第353章 那自留地就是救命田 王友源脸色一沉,语气加重: “李铁柱!说话要讲证据,要负责任。林大生同志前天刚来公社汇报过工作。你们西河屯收回自留地,是正儿八经开了社员大会,进行了无记名投票表决的。白纸黑字,大多数社员按了手印同意了的。材料还在我办公桌上。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强行征收?” “投票?” 李铁柱嗤笑一声,那笑声像夜猫子叫,充满了讥诮和不服。 “王书记,您坐办公室,是不知道我们屯里开会那场景。那叫投票?那叫逼宫!” 他挥舞着手臂,情绪激动。 “林大生在台上,苏清风在旁边敲边鼓,画的那大饼,都快掉下来砸死人了。说什么合在一起能顿顿吃白面,娃娃都能上学堂。底下他们打猎队那帮人,瞪着眼珠子盯着,一起哄,那些家里没男劳力、胆子小的,谁敢不举手?我们这些不同意的人,刚想张嘴,他们就拿大帽子扣下来。说我们‘破坏集体化’,是‘落后分子’。这谁扛得住?这叫自愿?这他娘的就是少数服从多数,逼着我们吞黄连。” 陈大壮立刻扯着脖子喊:“对!林大生还说,谁不举手就是不想让屯子好,就是拖后腿。这谁担待得起?” 周二愣蹦着高:“我们自己种地,心里有底。交给集体?种坏了,种荒了,年底喝西北风,公社能给俺们发粮食吗?” 王友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强压着火气,试图讲道理:“李铁柱。就算是少数服从多数,那也是民主集中制的体现。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利益,小道理要服从大道理。这个原则你不明白吗?” “可我们就是要自留地!” 李铁柱几乎是咆哮出来的,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扭动,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地,是我爹我妈,带着干粮,顶着日头,一镐头一镐头,从荒山坡上刨出来的。那土里掺着他们的血汗。那是我李铁柱的命!是我娃的指望,集体?集体再好,能像伺候自己孩子一样伺候我那几分地吗?王书记,您也是庄稼人出身,您摸着自己良心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了许多围观的老庄稼把式心上。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点头附和: “这西河屯的人这话在理儿!” “地是胆啊,没了自留地,心里空落落的。” “集体干活,谁知道会不会磨洋工……” 杨国栋见状,上前一步,试图用政策说服:“铁柱同志,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集体化是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是为了避免两极分化,集中力量发展生产,从根本上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这位同志。”李铁柱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睛瞪得溜圆,“您别给我念报纸,我就问一句实在的,要是集体的地种瞎了,年底分不到粮食,我们一家老小饿得前胸贴后背,公社管不管?你们能立马把粮食送到我家锅里头不?” 这直白到近乎残酷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所有宏大的叙事。 杨国栋张了张嘴,那句“公社不会不管”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来。 他知道,任何的承诺在严酷的现实面前,都可能显得苍白无力。 肖达强看不下去了,他魁梧的身躯往前一站,带着民兵部长特有的威严,声如洪钟:“李铁柱,注意你的态度。有理说理,带着人堵公社大门,煽动群众,这是扰乱社会秩序。再胡闹,别怪我按规矩办事。” 肖达强倒是不知道自己外甥的小弟。 就算知道,这会也要把自己的气势拔高了。 他现在好歹是武装部部部长。 这都开始怼干部了,再不出手,得说公社好欺负。 李铁柱对肖达强有些发怵,毕竟是自己以前大哥的舅舅。 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他梗着脖子,豁出去了:“肖部长,不是我们想闹。是没地方说理了。在屯里说不了,不来公社,我们还能去哪儿?去县里?去省里?” 王友源看着越围越多,情绪也被调动起来的人群,心知不能再任由事态发展。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凑到肖达强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恼火:“老肖,去,赶紧给西河屯打电话,叫林大生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这是他捅的篓子,让他自己来收拾。” 肖达强会意,重重一点头,转身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冲回公社大院,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 王友源这才重新面对李铁柱等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劝慰:“铁柱,还有西河屯的乡亲们。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反映的情况,公社高度重视,一定会调查清楚。这大冷的天,站在外面,冻坏了身子不值当。先进院里来,到会议室,那里生着炉子,喝口热水,暖暖和和地等你们林队长来。咱们坐下来,面对面,把问题摊开了说,行不行?” 李铁柱看了看身边几个已经开始流鼻涕,不断跺脚的同伴。 又瞟了一眼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心里盘算着,闹到这一步,公社已经重视了,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 他梗着的脖子稍微松动了些,瓮声瓮气地说:“进去就进去,反正今天不见到林大生,不给俺们一个明白话,俺们就不走了。” 王友源赶紧示意工作人员打开侧门,将这十来个西河屯的汉子引进了大院,带进了那间有炉子的空会议室,又叫人给他们端来了热水。 西河屯那十来条汉子一被请进公社大院,门口聚集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炸开了的蚂蚱窝,议论声“嗡”地一下更高了。 几个上了年纪,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农凑在一起,吧嗒着旱烟,烟雾混着白气从嘴里鼻子里冒出来。 一个戴着破毡帽、眼皮耷拉的老头摇着头:“唉,西河屯刚刚那个小年轻这话,说到咱老庄稼人心坎里去了。那自留地就是救命田,年头好的时候添补家用,年头不好那就是一家子的嚼谷。说收就收,心里能踏实吗?” 第354章 打起来才好呢! 旁边一个裹着旧军大衣的中年人附和:“可不是嘛!集体干活,谁知道是啥光景?‘大帮哄’,那集体磨洋工,能有好收成?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儿!”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年轻后生,扯着嗓子反驳:“老叔,你们这思想太落后。报纸上天天讲,集体化是金光大道。单干就像独木桥,走不稳当。人家西河屯这是走在前面了。” 他这话立刻引来旁边妇女的呛声:“呸!你个小年轻懂个啥?地里的庄稼是你那机器零件?装不好能重来?庄稼误了一季就是一年。站着说话不腰疼。”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揣着袖,眯着眼分析:“我看啊,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人家西河屯的小队队长也不是愣头青,敢这么干,肯定是得了上头的风声。李铁柱这么一闹,怕是也占不到便宜,搞不好还得挨批评。” 还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嘻嘻地打听:“诶,你们说,林大生来了会不会跟李铁柱打起来?” “打起来才好呢!这大冷天的,有戏看总比干冻着强!” 而刚刚的肖达强转身快步走进公社大院。 他眉头紧锁,心里暗骂林大生办事不牢靠,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来到公社办公室,他得赶紧通知西河屯。 与此同时,公社大院门口,虽然李铁柱一行人被请了进去,但围观的人群却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多。 这年头,娱乐活动匮乏,公社门口闹出这么大动静,简直是给枯燥生活添了一剂猛料。 人们揣着袖子,跺着脚抵御寒气,交头接耳,议论得比刚才更加热烈。 刚刚只是瞧瞧议论,现在越来越大声。 一个戴着破毡帽的老农,嘬着早已熄灭的烟袋锅,摇着头对旁边的人说:“唉,李铁柱这话糙理不糙啊。那自留地,就是庄稼人的胆。集体……集体再好,饿肚子的时候,能立马给你变出嚼谷来?还得是自家地里那点东西踏实。” 他旁边一个裹着绿头巾的妇女立刻附和:“就是就是,你看西河屯那哥小队队长,平时看着挺老实个人,咋能干这强按牛头喝水的事呢?” 这妇女估计是认识林大生的。 也有持不同看法的。 一个穿着半新蓝色工装,像是附近小厂职工模样的人开口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单干就像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西河屯这么搞,说不定真能闯出条路来呢?” 他这话立刻引来旁边几个老庄稼把式的反驳: “闯个屁!地是能瞎闯的?” “就是,说得轻巧,到时候粮食减产,你给我们发救济粮啊?” “我看就是瞎折腾!” 人群分成几波,各说各的理,声音嘈杂,比刚才李铁柱他们喊口号时还要热闹。 不少人的目光都瞟向那扇李铁柱他们进去的小门,又时不时地望向通往西河屯的那条白雪覆盖的土路,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等待一场大戏的高潮。 而在那间生着炉子的会议室里,气氛也同样不平静。 李铁柱捧着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热水,滚烫的水似乎也浇不灭他心头的火气。 他“哐当”一声把缸子顿在桌子上,对着王友源和杨国栋继续诉苦:“王书记,领导们,你们是不知道。那苏清风,仗着自己有点文化,能说会道,在会上把大伙儿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说什么‘拧成一股绳’,说什么‘让娃吃饱穿暖’。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他一个打猎的,懂怎么伺候庄稼吗?到时候他把咱们的地指挥坏了,他拍拍屁股还能进山打猎,我们呢?我们喝西北风去?” 陈大壮缩在炉子边烤火,闻言立刻抬起头,添油加醋:“对对对!他还说,谁要是不同意,就是破坏集体团结,就是思想落后。好家伙,这大帽子扣下来,谁受得了?俺们贫下中农,成分是好的,可不敢沾上这‘落后’的边儿。” 周二楞也愤愤不平:“就是,投票?那也叫投票?他们的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谁敢不举手?那不是自愿,那是被逼的。” 跟着李铁柱来的另外七八个西河屯村民,大多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热水,或者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 他们中,有的是真心舍不得自家那几分好地,有的是跟着李铁柱壮胆来的,还有的则是心里没底,既怕集体搞不好,又怕得罪了林大生,此刻心情复杂,只能保持沉默。 王友源听着李铁柱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控诉,脸色凝重。 他当然明白土地对于农民意味着什么,也理解他们的担忧和抵触。 但他更清楚上级对于推进集体化的决心和指示。 尤其是近几年,有些地方大寨,确实是风风火火的搞起来的。 粮食也高产很多,都成了典型代表。 王友源沉吟片刻,开口道:“铁柱同志,你们的顾虑,公社都听到了。集体化虽然不是上面的政策,但我们不能因为少数人有意见,就否定大多数社员的决定,否定前进的方向。等林大生来了,我们再具体了解情况,如果确实存在强迫命令的问题,公社一定会纠正。” 杨国栋也补充道:“而且,公社也在研究,怎么帮助各个生产队把集体经济发展好。比如选择合适的作物,搞点副业增加收入。只要路子对了,大家一起努力,日子肯定会比单干的时候好。” 李铁柱却根本听不进去,梗着脖子:“好听话谁不会说?俺就要俺的地,!别的啥也不听。” 就这样,李铁柱和屯子里的人就这样晾在了会议室里大半天。 等到下午一点多。 他们都无聊的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 会议室里的人都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窗外。 只见林大生赶着那架旧马车,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公社大院门口。 他显然是一接到电话就立刻赶来的,棉帽子歪戴着,脸上带着焦急和疲惫。 马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 一眼就看到了公社院子里那条刺眼的横幅,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林大生来了!” “正主儿来了!” 第355章 白纸黑字画押! 林大生赶着马车,一路紧赶慢赶,心头像压着块磨盘。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的“嘚嘚”声,敲得他心烦意乱。 到了公社大院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条被扔在角落,墨迹淋漓的横幅,心头火“噌”地就冒了起来,脸色黑得能拧出水。 王友源和杨国栋早已站在院里等着,两人脸色也都阴沉着。 王友源见他下车,几步迎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和恼火:“大生。你怎么搞的?工作怎么做的?尾巴没收拾利索,让人堵到公社大门来了。这影响多恶劣。让别的队怎么看?让公社领导怎么想?” 林大生抹了一把额头,分不清是急出来的热汗还是冻出来的冷汗,瓮声瓮气,带着疲惫和委屈:“王书记,杨主任,我……我这就进去,跟他们掰扯清楚。” “走,会议室说。”王友源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三人步履沉重地走向那间临时充当“谈判室”的会议室。 “吱呀——”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劣质烟叶、汗酸味和紧张不安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子里,李铁柱带来的那十来个人,像一群受惊又戒备的土拨鼠,或蹲在墙根,或靠在桌边,或直接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见到林大生进来,所有的目光警惕的瞬间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打在他身上。 “林队长,你可算是来了。” 李铁柱率先发难,屁股像是焊在了条凳上,纹丝不动,只拿眼角斜睨着林大生,语气带着挑衅。 “公社的两位领导也在这儿给咱们做主,你今天必须给个痛快话。我们的自留地,到底咋整?还不还?” 林大生路上已经去找苏清风讨了主意。 苏清风吊着胳膊,听他焦急地讲完,沉默了片刻,那双因为受伤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眼神却异常冷静:“林叔,进去先劝。把集体化的好处,统一耕种能增产,以后搞山货加工、发展副业的前景,再跟他们掰开揉碎讲一遍。人心都是肉长的,说不定有能听进去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果决:“要是实在劝不动……一根筋非要地不可……” 苏清风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那就把地,还给他们。” “还了?”林大生当时就愕然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还了。”苏清风肯定地点头,“他们这十几户,就算拧成一股绳,那点自留地加起来,对咱们整个屯子的集体规划,影响也有限。强扭的瓜不甜,硬把他们绑上船,心里带着怨气,以后在集体里也是搅屎棍,干活不出力,还尽说风凉话,得不偿失。” 他紧接着强调:“但是,地不能白还。让他们当场签字画押,立下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自愿放弃加入集体土地经营,自此以后,集体所有的收成、工分、年底的分红,是吃肉还是喝汤,都跟他们这十几户再没有一毛钱关系。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是好是孬,后果自己担着。甭想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得了苏清风这“锦囊妙计”,林大生心里才算稍微有了点底。 他走到会议室中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这些熟悉却又此刻显得陌生的面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铁柱,各位老少爷们儿,”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咱们都是一个屯子住着,房前屋后,谁家锅台朝哪边都知道。搞这个合作社,收回自留地,不是我林大生脑袋一热,是自己开了社员大会,大多数乡亲举手同意了的。为啥要这么干?不就是想着咱们西河屯不能再这么穷下去了吗?把地合到一块,劲往一处使,选用好种子,统一管理,粮食产量上去了,年底还能搞点副业多挣点钱,让咱屯里的娃娃冬天能穿上棉鞋,过年能吃上饺子,这有啥不好的?” 他努力回忆着苏清风描绘过的蓝图,试图再次点燃哪怕一丝希望:“你们自己个儿想想,就各家那几分自留地,你再怎么当宝贝疙瘩伺候,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除了紧巴巴糊口,还能剩下啥?万一赶上雹子、旱灾,咋办?集体就不一样了,抗风险能力强……” “得了吧林大生。”李铁柱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他,嘴角撇得快要到耳根子,脸上写满了不屑和不信,“你别搁这儿念秧子、画大饼了。好听的谁不会说?唱得比百灵鸟还好听。我们就问你一句实在的:我们的地,你他娘的到底还,还是不还?” “对。还我们地。”陈大壮立刻像应声虫一样扯着脖子喊。 “我们要自己种。死活不用你们管。”周二愣也蹦着高叫嚷,唾沫星子乱飞。 林大生看着这一张张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脸,心里那点残存的耐心和期望,彻底被磨没了,像是最后一点火星被冷水浇灭。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对牛弹琴。 他深吸了一口这屋里浑浊的空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似乎结了一层寒霜: “行。既然你们铁了心要守着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不想跟着集体奔前程,我林大生,绝不强求。” 这话如同一声炸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爆开。 不仅李铁柱等人愣住了,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连一旁坐着的王友源和杨国栋都意外地挑起了眉毛,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林大生不管他们的反应,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地,按你们的要求,可以还给你们各家自己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厉:“但是,国有国法,屯有屯规。咱们得立下字据,签字画押。” 林大生说着,从随身背着的旧挎包里,掏出了钢笔和信纸。 这确实是苏清风提醒他带的,当时他还觉得多余,现在却暗自庆幸。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林大生目光如电,扫过李铁柱、陈大壮、周二愣等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十几户,自愿不将自留地纳入集体统一经营,自此以后,集体土地上所有的产出、所有的工分核算、年底所有的分红福利,是多是少,是盈是亏,哪怕以后集体富得流油,都跟你们这十几户,再没有任何瓜葛。白纸黑字,红手印一按,谁也别想日后反悔、耍赖。” 第356章 恬不知耻,两头通吃? 林大生不再多言,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他“哗啦”一声将带来的信纸在斑驳的木桌上铺开,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大生拔出那支老旧的钢笔,铜制的笔帽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光。 笔尖落下,在粗糙的纸面上“刷刷”疾书,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他压抑的怒火,笔画又重又狠,几乎要戳破纸张: “还有,日后集体用工,必须优先安排那些信任集体,将身家土地都托付出来的社员。你们……”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向李铁柱一行人。 “你们就给我老老实实守着你们那点看得比命还重的‘命根子’。别他娘的打那些歪主意,想着脚踩两只船,地也要占着,集体的便宜也想占。天下没这等美事。”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先前还气焰嚣张的李铁柱等人,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得意的神色,渐渐被一种茫然和后知后觉的恐慌所取代。 他们光顾着要把地争回来,把这视为对抗的胜利,却压根没往深里想。 这“胜利”背后连着的是什么。 不要集体的地……那以后呢? 集体组织的修渠、垦荒、播种、收割……这些能挣工分的活计,还能轮到他们吗? 失去了这些工分,光靠那几分贫瘠的自留地里刨食,真的能养活一大家子人,能熬过这长白山下漫长的寒冬吗? 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开始像渗骨的寒风,钻进他们单薄的棉袄里。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缩着脖子的村民。 孙老五,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挣扎了半晌,终于鼓起天大的勇气,声音细弱、发颤,像即将断线的游丝: “那个,林林队长,王王书记……” 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那双露出脚趾的破棉鞋。 “我这心里头,咋突然这么慌呢。这字要是签了,地是要回来了,是不假。可以后集体的活计要是多了,工分值了钱,我们可就一丁点儿都捞不着了啊。那不等于丢了西瓜捡芝麻?光指着自留地那点出产。这心里头,它不踏实啊。万一有个天灾人祸,我现在反悔了,行不?我愿意把地交给集体。” 孙老五这番带着哭腔的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泥潭。 立刻,像陈大壮、周二愣他们。 态度看似最坚决的村民,眼神也开始剧烈地闪烁、躲闪起来,脸上血色褪尽,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犹豫和巨大的恐慌。 他们互相偷偷瞥着,用眼神传递着不安和动摇,先前那股子同仇敌忾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李铁柱心里也是“咯噔”一声巨响,似乎心脏一下子沉到了冰窟窿底。 他光顾着带头冲锋,死守住土地这条“防线”,把这当成唯一的胜利。 却完全忽略了,或者说故意不去想,集体这艘大船万一真要是在苏清风和林大生的鼓捣下,扯起风帆,破浪前行了,他们这些死死抱着自家自留地,留在岸上的人,到时候恐怕连船影都望不见,只能眼巴巴闻着顺风飘来的饭菜香,连口刷锅水都喝不上。 这他娘的不就是最招人恨的,既要又要吗? 既想死死攥住自留地那点可怜的自主权和虚幻的“保险”,又割舍不下集体可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工分和未来的收益。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李铁柱反应极快,脸上那副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瞬间像是被抹布擦掉。 迅速换上了一副略显僵硬,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笑容,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猛地转向一直端坐在那里,面沉似水,冷眼旁观的王友源。 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语气软得几乎带着一丝哀求: “王书记,您老人家德高望重,给拿个主意。” 他搓着手,像是手上沾了脏东西,“您看,这事儿闹的,这自留地,它确实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肯定得留着,不然心里头发慌啊。可我们说到底,那也是正经八百的西河屯社员,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啊。这集体出工干活,我们也不能被排除在外,当后娘养的吧?该我们的工分,总得给我们记上吧?不然光靠那点地,我们这十几户人家,老老少少几十口子,可真就得喝西北风去了呀。王书记,您得给我们条活路啊。” 王友源一直强压着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冷眼看着这场由愚蠢,自私和短视交织成的闹剧。 听到李铁柱这番恬不知耻,试图左右通吃,把好处全占尽的混账话,他积攒的怒意终于冲破了临界点,气极反笑。 那笑声干涩,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无法抑制的愤慨。 “砰——” 他猛地一掌,重重拍在面前的木桌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咣当”一声跳起老高,里面浑浊的温水溅了出来,洇湿了粗糙的桌面。 王友源“嚯”地站起身,手指带着风,直接戳到李铁柱的鼻尖前,因为极度的愤怒,手指和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李铁柱。你个混账东西。你还要不要点脸了?啊?” 他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像砸出的冰雹,带着刺骨的寒意。 “西河屯大多数社员,相信党,相信政府,相信集体化的道路。他们把看得比命还重的土地,把自己和全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都毫无保留地交出来了。他们赌上的是啥?是咱们西河屯明年,后年,子子孙孙的好奔头。是为了不再受穷,不再挨饿。” 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扫过李铁柱,扫过陈大壮、周二愣,扫过每一个眼神躲闪的村民: “可你们呢?啊?地,你们当成眼珠子,死攥在手里,一分一厘都不肯放。集体的好处,你们还他妈舔着脸一点不想落下,工分还理直气壮地伸手要?” 第357章 要么签,要么滚! “天底下的好事,合着都该紧着你们这十几户是吧?” “你们自己拍着胸脯问问,这对那些信任集体,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社员,公平吗?啊?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这世上要是有这样的道理,老子王友源第一个不答应。” 王友源这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厉声呵斥,像数九寒天里一桶掺着冰碴子的冷水,从李铁柱等人头顶直浇到脚后跟,让他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瞬间从那种胡搅蛮缠的狂热中清醒了过来。 几个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是啊,这要求,仔细想想,确实是太不讲理,太他妈不是人了。 王友源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这十几张写满了挣扎,算计和惶恐的脸,知道今天必须快刀斩乱麻,有个最终的了断。 他强行压下怒火,重新坐了下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雪前的天空,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划下了道道: “都给我听好了。我现在就给你们立下最后的章程。” “第一,自留地,按你们闹腾的要求,还给你们各家自己经营。这是你们选的。” “第二,看在你们户籍还在西河屯,还算公社社员的份上,集体出工,可以安排你们参加,给你们一条挣工分的活路。” “但是。”他语气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如鹰隼,“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你们这十几户,参加集体劳动所挣的每一个工分,到了年底核算分配的时候,只能按全体社员平均工分值的八成来计算。” “听明白没有?也就是说,同样是在地里流一天汗,交了地的社员记十分工,你们……” 王友源的手指再次点过他们。 “只能记八分。而且,集体土地以后所有的产出、所有的盈余分红、所有的福利待遇,是吃肉还是喝汤,都跟你们这十几户,再无半点瓜葛。” “这就是代价。这就是你们既想要地,又想把脑袋伸进集体锅里捞好处的条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答应,现在就给我在这协议上签字,按手印。从此两清。” “不答应……” 王友源猛地抬手,指向会议室那扇透着寒风的门。 “门在那边,给老子滚蛋。自己选的路,自己摸黑走回去。谁要是再敢聚集闹事,破坏集体生产和安定团结,就别怪我王友源上报公社,按破坏分子严肃处理。” “绝不容情!” 这最终的条件,像一块被冻得无比坚硬,棱角分明的巨石,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了李铁柱等十几人的面前,砸得他们头晕眼花,心胆俱颤。 地,算是保住了,可这工分凭空被砍去了两成,年底的分红也彻底没了指望…… 这代价,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会议室里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死寂,更加压抑的沉默。 炉子里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跃着,试图驱散寒意,却丝毫温暖不了这凝固僵冷的气氛。 那十几个西河屯村民,像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原地,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心痛那两成工分的,有庆幸保住了地的,有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恐惧的,更有深陷于巨大纠结和挣扎中的。 他们互相看着,眼神剧烈地碰撞、交流着,却没人敢先开口。 王友源瞥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明显西斜。 他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给你们最后二十分钟,自己关起门来商量。天马上就要黑透了,这几十里山路,积雪未化,沟坎纵横,听说最近还有狼群下山觅食……到时候出了啥事,可别怪公社没提醒你们。” 这句明显带着威胁和最后通牒意味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李铁柱等人身上。 他们浑身一激灵,再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呼啦”一下围拢到会议室最远的角落,脑袋紧紧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开始了激烈无比、关乎各自未来命运的内部争论。 声音压抑而急促,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八……八成?这也太狠了,直接砍掉两成啊。”一个村民捶着自己的大腿,痛心疾首。 “不答应又能咋整?真闹僵了,地也要不回来,工分也彻底没戏,那才叫鸡飞蛋打,亏到姥姥家了。”另一个相对理智的村民反驳道,声音带着无奈。 “可……可这字一签,手印一按,以后集体真要发达了,年底哗哗分钱分粮,咱们可就只能干瞪眼,肠子都得悔青喽。” 这是对集体还抱有一丝幻想,或者说对失去潜在利益感到极度恐惧的。 “发达?我看悬乎。别听他们吹得天花乱坠。到时候集体搞砸了,欠一屁股债,咱们守着自个儿的地,好歹饿不死。这才是最实在的。”这是典型的悲观论调,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对对对。老话说得好,爹有娘有,不如自个儿有。老婆有还得伸伸手呢。地在自己手里,心里才不慌。工分少两成就少两成吧,总比一点没有强。”这是自我安慰,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铁柱哥。你拿个准主意吧。咱们都跟着你走到这一步了。你说签,咱就签。你说不签,咱就跟你一起扛到底。”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李铁柱。 等待他这个“带头人”做最后的决断。 李铁柱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死疙瘩,黝黑的脸上肌肉紧绷,心里像是开了锅的滚水,翻腾得厉害。 他既万分舍不得那即将失去的两成工分和未来的分红,那感觉像是在割他的肉。 又无比恐惧真的彻底失去土地,那会让他像无根的浮萍,夜不能寐。 两种情绪疯狂撕扯着他。 最终,对失去土地那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恐惧,还是彻底压倒了对未来集体收益那渺茫而不确定的期待。 他猛地一跺脚,似乎要将所有的犹豫和后悔都踩进地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签!他娘的,签了!” “先把自留地保住再说,工分八成就八成。有,总比没有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第358章 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西河屯的村民 二十分钟一到,王友源那不带丝毫温度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探照灯,再次缓缓扫过李铁柱等人。 李铁柱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脚步沉重地往前挪了两步,代表着身后那十几个神色各异的同伴,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般开口: “王书记,我们商量好了,答应这个条件。” 王友源脸上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朝着林大生那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林大生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解决了麻烦的松懈,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愤懑。 他沉默着,将那份早已写好,墨迹早已干透的协议,连同那盒廉价的,颜色有些暗沉的红色印泥,一起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协议上的字迹,此刻看起来像一道道符咒,锁定了未来。 李铁柱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微微颤抖着,拿起了桌上那支钢笔。 他俯下身,歪歪扭扭,如同蟹爬一般,写下了“李铁柱”三个字。 然后是陈大壮、周二愣、钱小飞、孙老五……一个接一个,像是排队走过场。 有人写得飞快,草草几笔带过。 有人则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沉重,每一笔落下,都是在自己的心头肉上割下一刀,脸上肌肉都因用力而扭曲着。 但最终,十几个或潦草难辨,或勉强工整的名字,还是都落在了那冰冷无情的纸面上,像一排排待宰的囚徒。 “按手印。”林大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日奔波和心力交瘁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盒暗红色的印泥被打开。 鲜红的颜色,刺目得像血。 一个个粗粝的,布满老茧,冻疮和裂口的拇指,带着庄稼人常年劳作的印记,重重地摁进印泥里,然后又更加沉重地,带着某种决绝般,按压在各自那刚刚写好的名字上。 那一个个鲜红的指印,覆盖了墨迹,像一个个无法抹去的耻辱烙印,又像一滴滴刚刚渗出,便已凝固的鲜血,永远地留在了这份决定命运的契约上。 这红手印一按下去,不只是在纸上留下了痕迹,更如同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刻下了印记。 他们如愿以偿,守住了自己视若生命的土地,这份短暂的“胜利”带来了一丝虚脱般的安慰。 然而,他们也亲手,主动地将自己隔绝在了西河屯集体化这艘刚刚排除万难,艰难起航的巨轮之外。 未来的航程,是遭遇惊涛骇浪,还是得以风平浪静。 是最终能够满载而归,还是一无所获,甚至倾覆沉没…… 所有的苦乐与荣辱,都将由他们这十几户人家,离开大船,独自驾着小舢板,去面对,去承担了。 林大生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最后都化为了沉甸甸的苦涩。 他原本的初心,何尝不是想带着全屯子的老少爷们,拧成一股绳,一起过上好日子,摆脱这穷山沟的宿命? 可现在…… 有人宁愿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也不愿抬头看看远方的路。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不愿意,那也只好作罢。 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失落,弥漫在他的心头。 就这样,一场沸沸扬扬,惊动了公社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林大生心里憋着一股火,也带着满身的疲惫,恨这些人的目光短浅,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不再多看李铁柱他们一眼,立刻驾着自家那辆破旧的马车,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返回西河屯的路。 马蹄声在暮色四合的旷野里显得格外孤独。 李铁柱他们则是合乘着一辆马车和一辆更慢的老牛车,远远地跟在后面,双方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初春的东北山林,白天气温回升,积雪和冻土开始融化,道路上满是泥泞和水洼。 而一旦太阳落山,气温骤降,那些融化的雪水又会迅速重新冻结成冰,使得路面变得格外湿滑,危机四伏。 林大生紧赶慢赶,凭借着对路况的熟悉和一股子心气,直到晚上八点多,天色早已黑透,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自家院子。 幸好他随身带着那把铁皮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漆黑的夜里劈开一小片安全区域,不然在这坑洼不平、暗冰处处的山路上,真不好说能不能平安到家。 简单扒拉了几口媳妇留在锅里的,早已冰凉的苞米茬子粥和贴饼子,林大生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就和衣倒在了炕上,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慌乱,还带着哭腔的敲门声,像催命符一样将他从深沉的睡梦中猛地惊醒。 “林队长!林队长!快开门啊!不好了!出事了!”门外是女人尖利而惶恐的声音。 林大生一个激灵坐起身,心脏“咚咚”狂跳。 他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冷风裹挟着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今天几个去闹事村民们的婆娘,一个个脸色煞白,头发凌乱,眼里满是惊恐的泪水。 “林队长!俺家大壮、二愣他们……这都后半夜了,还没见人影啊!他们不是跟你一块从公社回来的吗?这……这可咋整啊?!” 林大生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 他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星月无光的夜空,估摸着现在怕是已经过了子时。 他皱紧眉头,沉声道:“我们是一前一后从公社出来的,我到家都八点多了。他们坐着马车牛车,按理说,就算慢,这会儿也该到了啊!”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这鬼天气,这泥泞覆冰的山路…… “林队长,求求你,去找找吧!这黑灯瞎火的,万一……万一……”女人们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林大生看着她们惊恐无助的脸,心里那点因为白天之事而产生的怨气,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担忧和责任取代。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是西河屯的村民。 第359章 翻沟里去了 林大生一跺脚:“你们别急!我这就套车,带几个人沿路去找!你们再多叫上几个壮劳力,拿着家伙什,跟我走!” 他立刻转身回院,手脚麻利地重新套好那匹刚歇下没多久,此刻也有些不耐烦的马。 又让闻声起来的邻居去喊醒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 很快,一支由林大生带领,带着马灯、绳索、棍棒和急切心情的小小救援队,顶着刺骨的寒风,再次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马车沿着白天返回的路线,艰难地前行。 林大生高举着马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融化的雪水在夜里重新冻上,车轮碾过,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不时打滑。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仔细搜寻着道路两旁的任何异常。 “都注意看着点两边沟坎!这路滑,保不齐就出溜下去了!”林大生大声提醒着,声音在寂静的山野里传得很远。 果然,走出约莫七八里地,在一个被称为“老鹰嘴”的急弯下坡处,眼尖的一个后生猛地指着路旁黑黢黢的深沟喊道:“林叔!你看!底下有光!好像……好像是火!” 林大生心里一紧,赶紧勒住马车,举着马灯探头往下看。 只见下方约莫两三米深的沟里,隐约有微弱的火光闪烁,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借着火光和月光,能模糊看到一辆马车和一辆牛车都侧翻在沟底,车轮朝天,货物撒了一地,主要是他们从公社换的一点杂粮和日用品,一片狼藉。 十几个人影蜷缩在篝火旁,显得狼狈不堪。 “在下面!快!都下来!”林大生大喊一声,率先抓着沟边的枯草和树枝,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 其他人也赶紧跟上。 沟底的情景更是触目惊心。 李铁柱等人一个个灰头土脸,棉袄被刮破,脸上、手上带着明显的擦伤和血迹,显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篝火是用捡来的枯枝勉强点燃的,火焰不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提供的热量有限。 众人围挤在火堆旁,依旧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 看到林大生带人下来,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眼里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几个心理脆弱的婆娘直接哭出了声。 “林队长!你们可来了!” “呜呜……吓死俺了……” 李铁柱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地又坐了回去。 他脸上白天那股蛮横和倔强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羞愧和狼狈。 他看着林大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林大生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情况,眉头紧锁:“咋搞的?伤得重不重?” 一个相对伤轻的村民带着哭腔回答:“这……这路太滑了!下这个坡的时候,牛车先打滑没稳住,翻了,马车为了躲它,也跟着……也跟着栽下来了!人都摔得不轻,铁柱哥的腿好像磕石头上了,动不了……大壮的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原来,翻车之后,他们受伤不轻,试图把沉重的马车和牛车从沟里弄上来。 但一个个本就带了伤,加上白天在公社精神紧张,也没吃顿饱饭。 就带了几个硬得像石头的冷馍馍,早就消耗完了。 又冷又饿,精疲力尽,试了几次,那陷在泥泞冻土里的车纹丝不动。 当时就有人提议,要不派两个伤势轻点的,先走回屯子里报信求援。 但李铁柱看着黑黢黢,仿佛藏着无数危险的山林,听着远处不知是风声还是真的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他怕了。 他真怕派出去的人没走到屯子就冻死、累死在路上,或者遇上狼群。 更怕剩下的人在这荒郊野岭,没了篝火,等不到救援就得活活冻死。 “别……别分散走!”李铁柱当时强忍着疼痛和恐惧,嘶哑着阻止,“这……这黑灯瞎火的,狼……狼叫唤呢!聚在一起,点火……还能撑一会儿……等人来救……” 于是,他们只能绝望地收集着周围能找到的有限枯枝,点燃了这堆救命的篝火,在寒冷、伤痛、饥饿和对黑暗未知的恐惧中,苦苦煎熬,等待着渺茫的生机。 林大生听完,心里又是气又是无奈。 他指挥着跟来的后生们:“别愣着了,赶紧的。先把受伤的扶到一边仔细看看,剩下的,跟我一起,把车弄上来。” 人多力量大。 虽然沟底湿滑,使不上全力,但好在来了七八个壮劳力。 他们用带来的绳索套住车轴,前面用人拉,后面用人推撬。 “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汗水浸湿了棉袄又被冻成冰碴,总算先后将那辆牛车和马车从沟里拖拽了上来,检查了一下,车架子还算完好,就是轮毂有些松动,勉强能走。 接着,林大生和赶来救援的乡亲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甚至是背起那些伤势较重的,比如李铁柱和陈大壮,将他们安置在马车上。 伤势轻点的,则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能走不?坚持住,马上就到家了!”林大生不时回头鼓励着,又对赶车的人叮嘱,“慢点赶,路滑,看好道!” 一行人,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缓慢而艰难地朝着西河屯的方向移动。 回到屯子,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早就等得心急如焚的家属们一拥而上,看到自家男人受伤的惨状,又是一阵哭天抢地。 林大生顾不上休息,立刻组织人,将伤势较重的李铁柱、陈大壮等几个人,直接送往屯里的卫生所,找李大山大夫处理伤口。 卫生所那间土坯房里,李大山大夫刚起身不久,正拿着搪瓷缸子漱口,就见林大生一行人风风火火,连搀带扶地涌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和浓重的血腥、汗泥混杂的味道。 “李大夫!快!快给看看!翻沟里了,伤得不轻!”林大生喘着粗气,额头见汗,急声说道。 第360章 治疗伤势,嘱咐任务 李大山一看这阵势,睡意瞬间全无,连忙放下缸子。 戴上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 前两天不小心刚摔坏的。 心疼了好几天。 李大山连声应着:“咋搞的这是?快,把人放炕上。轻点轻点。” 狭小的卫生所顿时拥挤不堪。 李铁柱被小心地安置在土炕上,他左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肉上,脸色惨白,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不住哆嗦,额头上全是冷汗,先前在公社的那股蛮横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生理上的痛苦和一丝脆弱。 陈大壮则被人扶着坐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木椅上,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脸上好几道被树枝划开的口子还在渗着血珠子,疼得他龇牙咧嘴,不停地倒吸着凉气。 李大山先走到伤势最重的李铁柱跟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他那被血污和泥泞糊住的裤腿。 布料黏在伤口上,每撕开一点,李铁柱就疼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嗬嗬”声,手指死死抠住了炕沿,指节泛白。 “忍着点,铁柱。”李大山语气沉稳,手下动作却丝毫不慢。 当裤腿完全剪开,露出伤口时,旁边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小腿外侧有一道长达十几厘米的撕裂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边缘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肿胀得厉害。 “磕石头上了,伤口太深,还脏得很,得赶紧清创缝合。”李大山眉头紧锁,站起身快步走到那个掉漆的木制药柜前,拿出酒精、棉签、镊子和缝合针线。 这年头,麻药是极其稀缺的东西,屯里卫生所根本没有。 “铁柱,没有麻药,你得咬咬牙,挺住了。”李大山一边用棉签蘸饱了酒精,一边对李铁柱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李铁柱看着那寒光闪闪的镊子和针线,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但还是咬着后槽牙,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来吧。” 当蘸满酒精的棉签触碰到翻开的皮肉时,李铁柱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嘶吼,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湿了头发。 林大生见状,赶紧上前,用自己结实的手臂死死按住李铁柱的肩膀和另一条完好的腿,沉声道:“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酒精清洗带来的剧痛如同火烧,李铁柱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大山却仿佛没有听见,眼神专注,动作迅速而精准,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清除着嵌入伤口深处的泥沙和碎草屑,每一下都引得李铁柱一阵痉挛。 清创完毕,接下来是更考验人意志的缝合。 李大山将缝针在酒精灯上烧了烧消毒,穿好羊肠线。 那弯钩状的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李铁柱又是一声闷哼,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被林大生和另一个后生死死按住。 “按住。千万别动。线缝歪了更受罪。” 李大山低喝道,手下稳如磐石,一针,一线,穿过绽开的皮肉,将那道狰狞的伤口慢慢拉拢、闭合。 每一针下去,都伴随着李铁柱压抑的痛呼和身体的剧烈颤抖,汗水、血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糊了他一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酒精的刺鼻气味。 另一边,陈大壮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李大山快速给李铁柱缝合完最后几针,包扎好,立刻过来检查陈大壮的胳膊。 “脱臼了,还有点骨裂。”李大山捏了捏他的肘关节和手腕,陈大壮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得给你正过来,不然这胳膊就废了。”李大山语气严肃,他让两个后生一左一右架住陈大壮,“忍着点疼,一下就完事。” 只见李大山一手固定住陈大壮的肩膀,另一手握住他的小臂,猛地一拉一拧一送。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陈大壮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他那条耷拉的胳膊总算回到了正常的位置。 但剧痛也让他几乎虚脱,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蜡黄。 李大山又赶紧用木板和绷带给他做了临时固定。 其他几个伤势较轻的,多是擦伤和扭伤,李大山也逐一给他们清洗伤口,涂上紫药水或是自制的止血生肌的草药粉,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起来。 等到所有人的伤口都处理完毕,天光已经大亮。 卫生所里弥漫着药味、血味和汗味,地上扔着沾满血污的棉签和布条,一片狼藉。 李铁柱虚脱地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 陈大壮和其他人也像被抽走了魂似的,或坐或靠,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痛苦。 李大山洗着手,对林大生嘱咐道:“铁柱的伤口太深,这几天千万不能见水,得按时换药,要是发起烧来就麻烦了。大壮的胳膊也得好好养着,不能乱动。我这儿草药不多了,还得想办法去采点……” 林大生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看着这些不久前还在公社梗着脖子闹事。 此刻却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乡亲,心里百感交集。 他叹了口气,对李大山点点头:“辛苦你了,李大夫。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林大生走出卫生所,清晨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带不走心头的沉重。 这一夜的折腾,身上的伤或许能愈合,但某些隔阂与选择带来的后果,恐怕会像李铁柱腿上的疤痕一样,长久地留存下去。 林大生找到了张志强,嘱咐他带上打猎队里的几个队员,一同随李大山去寻采草药。 毕竟有打猎队队员同行,安全上能更有保障。 这次,林大生把原先的53式步骑枪也拿了出来。 此次前往公社,并非毫无收获,其中一项便是打猎用的枪终于被允许使用了。 有了这枪,打猎时便无需再像以往那般费力。 毕竟,与枪相比,弓箭的局限性着实不小。 并非人人都能像苏清风那样箭术高超。 第361章 出发,上山采药 四月初。 长白山西河岭,像是一个刚从漫长冬眠中苏醒的巨人,慵懒地舒展着筋骨。 冬日那身厚重的银装被日渐温暖的日头耐心地剥去,化作无数道涓涓细流,顺着山石的脉络叮咚而下,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枯枝败叶和黝黑的山土间蜿蜒穿行。 这些雪水浸润了大地,也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山间每一寸道路都变得泥泞不堪,人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黏稠冰冷的泥浆像是有生命的怪物,贪婪地吸附、拉扯着每个人的鞋底和裤腿,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 张志强走在最前头,作为这支小队的领头人,他神情专注,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头狼。 他穿着那件油渍斑斑的旧棉袄,袖子高高挽到小臂,露出虬结而黝黑的肌肉。 肩上那个硕大的荆条背篓里,装着绳索、小镐、有限的干粮和一壶能救命的清水。 而他手中那杆擦拭得锃亮,泛着冷冽钢蓝色的53式步骑枪。 此刻不仅仅是狩猎的工具,更是这支深入初春复苏,危机四伏的山林的小队的胆魄所在。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梳子,一遍遍梳理着周围光秃秃的树干,嶙峋古怪的山石以及每一个可疑的阴影。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王友刚、刘志清和郭永强,都是打猎队里经验丰富,胆大心细的好手。 王友刚手里拎着一把刃口磨得雪亮的开山刀,不时挥动,劈开前方过于茂密,纠缠不清的枯藤和那些带着尖刺,试图阻拦去路的灌木枝杈,开辟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路径。 郭永强则提着一把厚背柴刀,眼神同样机警地扫视着侧翼,防备着可能从视线死角窜出的危险。 刘志清年纪最轻,体力好,被安排在队伍中间,主要负责背负那个更大的,准备用来容纳更多草药的麻袋,以及一些公共物资。 走在队伍最后,气喘吁吁,眼镜片上常常蒙着一层水汽,却依旧目光炯炯,如同寻觅宝藏的探险家的,是卫生所村医李大山。 他背着一个略小些,但内部分隔极其细致的药篓。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型号的小药铲、小药锄、铜制药杵、捣药罐以及一叠干净的布包。 他脚上那双几乎快要磨破底的解放胶鞋,此刻已经沾满了泥浆,裤腿直到膝盖部位更是糊满了黄黑色的泥点子。 但他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疲惫,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兴奋与期待。 他不住地四下张望,鼻子偶尔还用力嗅一嗅,像是空气中都飘散着草药的芬芳。 “李大夫,您悠着点,看好脚下,这路忒滑,摔一跤可不轻省。”张志强回头,瓮声瓮气地提醒了一句,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许,以便李大山能跟上。 “不碍事,不碍事。心里有数。” 李大山扶了扶因汗水而不断滑落的破旧眼镜,脸上泛着红光。 “这雪水一化,地气通了,好些个宝贝就该冒头了。你们是不知道,这西河岭人迹罕至,可是个天然的药库啊。往年雪大封山,好些陡峭地方根本去不了,今年化得早,正是采药的好时机。” 王友刚奋力挥刀,砍断一根婴儿手臂粗细,极其坚韧的老藤,喘了口气笑道:“李大夫,看把你急的,跟那寻宝挖人参的老把头似的。咱们这趟主要找啥药?还是给铁柱、大壮他们治伤用的?” “对,首要任务是找活血散瘀、消肿止痛、促进伤口愈合的。”李大山立刻如数家珍,语调都拔高了几分,“比如接骨木的嫩枝,最好是向阳坡上一年生的,药力足。赤芍的根,这时候刚发芽,根茎养分最集中。要是运气好,能在哪片背阴的腐殖土里找到几株三七,那可就真是老祖宗开眼了。那玩意号称‘金不换’,对铁柱那种深可见骨的伤口生肌敛疮有奇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咱们卫生所里治疗风寒感冒、腹泻的药材也快见底了,顺便看看能不能采点黄芩、板蓝根……” 郭永强咂咂嘴,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听着就脑袋大,李大夫,在你眼里,这满山遍野的草坷垃、树根子,怕是都贴着名字和药效吧?” “哈哈,差不多是这个理儿。”李大山难得地开了句玩笑,随即又正色道,“这山里的草木啊,都是上天赐予的灵物,认识它们,懂得它们的性子,关键时刻是真能救命的。不像你们爷几个,眼睛里就认得哪片林子狍子脚印多,哪条山沟有野猪打滚留下的泥坑子。” 刘志清在一旁听得入神,插话道:“李大夫,那您这一路上得多指点指点我们,以后咱们打猎队再进山,要是谁不小心磕了碰了,或者遇到点蛇虫咬伤,也好顺手薅一把应应急,不至于抓瞎。” “哎。志清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李大山赞许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等找到了,我一样样指给你们看,告诉你们咋辨认,有啥讲究。” 一行人边说边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 阳光透过尚未长出茂密新叶的,光秃秃的树枝,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后的腥气,腐叶层经雪水浸泡后发酵产生的醇厚味道,以及雪水本身那股清冽甘甜的气息。 四周很静,只有脚踩泥泞的噗嗤声,劈砍荆棘的咔嚓声。 偶尔几声空旷的鸟鸣和他们几人粗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来到一处背风向阳的缓坡。 这里的积雪融化得最为彻底,大片潮湿黝黑的土地暴露出来,一些耐寒的野草,如婆婆丁、荠菜等,已经顽强地探出了嫩绿的尖芽,给这片灰褐色的主色调增添了一抹亮色。 “等等。”李大山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几步蹿到山坡边缘,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枯黄的,像胡须一样的羊胡子草丛。 露出了几株刚刚破土而出,顶着紫红色娇嫩芽尖的植物。 第362章 开门红 “嘿。开门红。是赤芍。看这芽色,正紫红,还带着一层细绒毛,这时候的根茎浆气最足,药效最好。” 李大山脸上笑开了花,像是勘探队员发现了富矿脉。 他小心翼翼地从药篓里取出那把小巧精致的药锄,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轻轻刨开周围松散湿润的泥土,动作轻柔而精准,一点点地将根茎周围的土剥离,生怕伤及任何一根须根。 张志强几人围了过来,好奇地俯身观看。 “就这?看着跟刚冒头的野菜秧子没啥区别啊。”王友刚挠挠被树枝挂乱的头发,一脸困惑。 “区别大了去了。”李大山头也不抬,耐心地现场教学,“你们仔细看这芽,是不是紫红色?茎秆以后长出来也是紫红色的。它的根挖出来,不像红薯,是暗红色的,纺锤形,所以叫赤芍。这东西能清热凉血,散瘀止痛,正好给铁柱、大壮他们内服外用,对症。” 他仔细地将几株赤芍肥壮的根茎完整挖出,抖掉粘连的泥土,像捧着金条一样,用准备好的干净布包小心包好,放入背篓的特定格层。 “这可是好东西,炮制好了,能用上好一阵子。” 队伍继续向岭内深入。 有了这个开门红,李大山劲头更足了,眼睛像最精密的雷达一样,扫视着路旁的每一寸土地。 很快,他又在一处岩石缝隙间积蓄的丰厚腐殖土里,发现了几丛紧贴地皮生长的植物,叶片肥厚多汁,呈匙形,翠绿欲滴。 “佛甲草。”李大山再次惊喜道,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这个也好。全草都能入药,捣烂了外敷,能止血、消肿、解毒。治疗烫伤、痈肿、甚至虫蛇咬伤都很好使。” 他又开始像个吝啬的守财奴,小心翼翼地采集着这些绿色的“金币”。 随着逐渐深入西河岭腹地,地势开始变得陡峭,植被也茂密起来。 虽然参天大树还未披上绿装,但低矮的灌木丛和多年生草本植物已经展现出一派争夺阳光和地利的生机勃勃。 他们沿着一条融化了一半,水流湍急,冰冷刺骨的山溪向上游艰难跋涉,水声哗哗,溅起的水雾带着寒意。 “都精神点,注意周围。”张志强再次提醒道,右手不自觉地将步骑枪握得更紧,“这有水的地方,就是山林的饭堂子,野兽常来喝水,最容易撞上。” 他的预感很快得到了印证。 在溪流边一片被水流冲刷得相对平坦的沙土地上,他们发现了几串清晰的,深深的动物脚印,从大小和形状看,不是狍子就是体型不小的野鹿,而且非常新鲜。 “嘿,强哥,看这脚印。有货啊。个头不小。”郭永强压低声音,带着猎人本能的兴奋,指了指脚印的方向。 张志强眯眼看了看,却冷静地摇摇头:“今天咱们的首要任务是陪李大夫采药,安全第一,别节外生枝。把这地方记牢靠,等把李大夫平安送回去,改天咱们专门来会会它。” 李大山对野兽踪迹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被溪流边几块巨大,潮湿的岩石吸引了。 他踩着滑溜溜的鹅卵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凑过去,在岩石背阴面,发现了一些紧贴石壁生长的,形如耳朵,质地肥厚,呈墨绿色的苔藓类植物。 “石耳。类似石斛的药用苔藓,民间常用。这也是味好药材,能治痢疾、止血、还能明目。” 他一边用小铲子小心地将其刮下来,一边继续给几位“学生”普及,“你们看,这山沟里,溪水边,石头缝,到处都是宝,就看咱们有没有这双识宝的眼咯。” 中午时分,日头升到头顶,带来些许暖意。 他们在溪流边找了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大石头,卸下负重,坐下来休息。 大家拿出怀里揣着的,早已被体温焐得半温不火的贴饼子,就着冰冷甘冽的溪水,狼吞虎咽起来。 李大山却似乎不知疲倦,啃着硬邦邦的饼子,眼睛依旧像探照灯一样在四周的岩壁,树根处搜寻。 “李大夫,歇歇吧,人不累,眼睛也累啊,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刘志清递过去自己的水壶,劝道。 “不急不行啊。” 李大山灌了口水,叹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屯里等着用药呢。铁柱那伤口太深,光靠清洗缝合和那点西药粉不够,必须得有好的草药跟上,内外兼治,不然万一化了脓,发起高烧,那可就……麻烦了。” 他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后果。 休息了约莫两刻钟,队伍再次出发。 这次,他们根据李大山的判断,转向了一片地势更高,林木更加茂密的针阔混交林。 林地里因为树木遮挡,光线顿时变得幽暗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落叶和霉菌混合的特殊气味。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潮湿而松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动静。 在这里,李大山的主要目标是接骨木。 他放慢脚步,仔细辨认着那些尚未发芽,光秃秃的灌木枝条,不时用手掰断一小截,查看断面和闻气味。 “接骨木比较好认,你们看,它的枝条芯是淡黄白色的,比较疏松脆硬,闻着有股……嗯,有点像苦杏仁的特殊味道。”他折下一小段枯枝,递给身边的张志强闻。 张志强接过来,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嗯,是有股说不出的味儿,有点冲。” “找到成片的接骨木,专门挑它一年生的,颜色青灰的嫩枝,活血化瘀,续筋接骨的效果最好。” 李大山说着,带领众人在一片背阴,潮湿的山坡下,终于发现了几丛生长得颇为茂密的接骨木灌木丛。 他指挥着王友刚和郭永强,用柴刀小心地选择性地砍下合适的枝条,尽量避免伤及主根,然后将砍下的枝条整齐地捆扎好,放进刘志清背着的麻袋里。 就在他们专注于采集接骨木,稍微放松了警惕时,走在侧翼负责警戒的刘志清突然耳朵一动,猛地低喝一声:“强哥。右边。有动静。不小。” 所有人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汗毛倒竖,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第363章 野猪!开枪! 走在最前的张志强,右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53式步骑枪的护木上,指尖能感受到钢铁传来的冰冷触感。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也捕捉着林间任何一丝不谐的声响。 身后的王友刚和郭永强,也早已收起了之前的谈笑,开山刀和柴刀紧握在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两侧那些可能隐藏危险的灌木丛和巨石阴影。 连刘志清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下意识地靠紧了背着药篓,气喘吁吁却依旧眼含搜寻之光的李大山。 突然,走在侧翼的刘志清脚步猛地一顿,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到右前边了!” 张志强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刘志清话音未落的同时,“咔嚓”一声清脆利落,带着金属致命韵律的声响,他已然将子弹推上了膛!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枪口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指向刘志清示意的方向。 他的身体随之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定的射击姿势。 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瞄准猎物的苍鹰,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准星与那片幽暗林地之间的虚空中。 不需要任何言语命令,王友刚和郭永强展现了老猎人间惊人的默契。 “咔嚓!” “咔嚓!” 另外两声推弹上膛的脆响几乎紧随其后! 两人脚步迅捷而稳健地向侧后方移动,与张志强瞬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却足以交叉火力的三角防御阵型。 三支黑洞洞的枪口,如同三只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死死锁定了那片传来异响的灌木丛。 刘志清则一个侧步,用自己不算宽阔的后背,将还有些茫然的李大山牢牢挡在身后。 同时迅速将他往旁边一块半人高,相对坚固的岩石后面引,声音急促而低沉:“李大夫,快!蹲下!别露头!” 李大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危险,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小药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疯狂地擂动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幽暗静谧的林地里,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不再仅仅是摩擦树叶的轻响。 而是伴随着枯枝被无情踩断的“噼啪”脆响。 以及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蹄音! 显然,来的绝非善类,而且体型绝对不小! 气氛紧张得如同被拉满的弓弦,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片刻的等待,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剧烈地晃动起来,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猛地撞开枝叶,显露出了它骇人的全貌! 一头体型壮硕得超乎想象的野公猪! 它的肩高几乎齐到成年人的腰部,浑身覆盖着沾满泥浆树脂,硬如铁刷的灰黑色刚毛,脖颈粗壮异常,一颗硕大的脑袋几乎与身躯等宽,最令人胆寒的是它唇边外翻,向上弯曲,如同两柄短匕般的惨白獠牙,在林地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死亡般的惨淡光泽。 它晃动着布满褶皱和伤疤的硕大头颅,浑浊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警惕,暴躁与毫不掩饰的野性凶光。 它显然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这群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立刻停下了脚步。 粗壮得如同风箱般的鼻孔猛烈翕张,喷出带着白沫和浓重腥气的粗气,前蹄焦躁不安地,狠狠地刨扒着地上的黑土与落叶。 发出“呼呼”的威胁声,泥土和腐叶被溅起老高。 “都别动!千万别慌!也别跑!” 张志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带着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稳稳地端着枪,枪口随着野猪微小的动作而极其细微地调整,牢牢锁定着它头颅的要害区域。 “这玩意邪性!看这做派,不像怕人的,搞不好是头独猪(离群暴躁的公猪),凶得很!友刚,永强,听我口令,瞄准脑袋!志清,护死李大夫!准备撤到石头后面去!” 他的判断无疑是准确的。 这头孤独而暴戾的公猪,将猎人们谨慎的对峙视为了挑衅! 它不再满足于刨地威吓,猛地发出一声低沉却震人心魄。 如同破锣般的咆哮,后腿的肌肉瞬间虬结绷紧。 庞大的身躯像一张拉满的强弓,紧接着,后蹄猛蹬地面,炸开两个土坑,整个身体如同脱缰的疯牛。 又像是一发出膛的重磅炮弹,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和碾压一切的毁灭气息。 朝着站在三角阵型顶点的张志强狂猛无比地冲撞过来! 那对恐怖的獠牙直直对准前方,誓要将一切阻挡之物洞穿、挑飞! 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甚至能看清它獠牙上干涸的血迹和牙垢,能闻到它身上浓烈到极致的骚臭与野性气息。 死亡的危险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逼近。 张志强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但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死死盯着那双充满疯狂杀意的小眼睛,计算着它冲锋时头颅起伏的节奏,呼吸在刹那间几乎停止。 八米! 七米! 野猪庞大的身躯占据了整个视野,那雷霆万钧的气势仿佛要将他们连同身后的岩石一起碾碎! “打!” 就在野猪冲入距离他们不足六米,獠牙的尖端几乎要触碰到枪管的死亡距离时。 张志强用尽全身力气,从肺腑深处挤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砰!” “砰!” “砰!” 三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没有先后之分。 猛地汇聚成一道撕裂天地般的咆哮,狂暴地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灼热的弹壳从枪膛中弹出,划过短暂的弧线,掉落在潮湿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第364章 三枪爆头! 枪口喷出的炽烈火焰,在幽暗的林间短暂地映照出猎人们坚毅而决绝的面庞,以及野猪那狰狞扭曲的冲锋姿态! 三颗承载着求生意志的7.62毫米步枪子弹,以超越声音的速度,撕裂空气,呈一个致命的品字形,几乎不分先后地钻入了野猪坚硬如铁的头骨! “噗!” 第一枪,来自张志强,精准地命中野猪眉心偏上的位置,头骨瞬间出现一个清晰的弹孔! “噗!” 第二枪,来自王友刚,子弹钻进野猪左眼上方,爆开一团血雾! “噗!” 第三枪,来自郭永强,更是刁钻狠辣,直接从野猪张开的巨口侧上方射入,掀开了它的右颚骨! 巨大的动能几乎在同一瞬间作用于野猪的中枢神经! 它那狂暴前冲的庞大身躯猛地一顿,像是被一柄无形的万钧巨锤迎面狠狠砸中! 四条粗壮的腿瞬间僵直,无法再支撑数百斤的体重,前冲的恐怖惯性却并未消失,推着它彻底失去生机的躯体,四条腿如同木棍般僵直地擦着地面,继续向前疯狂滑行! 泥土、落叶、碎石被轻而易举地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余威,径直冲到了严阵以待的张志强三人脚下。 最终,那颗被打得稀烂,兀自冒着青烟和血沫的硕大猪头,在距离张志强的鞋尖不足半尺的地方,猛地一顿,彻底停了下来! 那双凶戾的小眼睛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空洞、死寂和迅速弥漫的死灰色。 混杂着红白之物的粘稠血液,从三个狰狞恐怖的弹孔里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黑土与落叶。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重刺鼻的硝烟味,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气,以及野猪内脏破裂后产生的恶臭。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野猪暴起冲锋到被三枪击毙滑停,不过短短六七秒的时间。 这短短的几秒钟,却仿佛耗尽了所有人一生的力气。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枪声在山谷间反复碰撞、渐渐消散的余韵,以及众人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声。 王友刚和郭永强还死死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枪口兀自冒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他们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露,握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微微颤抖着。 还未从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致命射击中回过神来。 刘志清死死地用身体抵着岩石,护住身后的李大山。 张志强最先从极度的紧张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与血腥的浑浊空气,强压下如同擂鼓般狂跳的心脏,以及一阵阵因为肾上腺素急剧分泌过后,而产生的虚弱感。 张志强没有立刻放松,枪口依旧警惕地对着近在咫尺的野猪尸体。 慢慢上前一步,动作极其谨慎,用穿着破旧胶鞋的脚尖,轻轻踢了踢野猪尚且温热的,硕大而沉重的头颅。 确认它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 “没……没事了。” 他的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和精神高度紧张后特有的沙哑与干涩,声带被砂纸磨过一般。 直到这时,众人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魔法,从那种冻结的状态中复苏过来。 “噗通”一声,郭永强直接脱力般地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起不住颤抖的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脸上早已布满了冰冷的汗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我的娘诶……这玩意……冲起来这架势……太……太他娘的吓人了!魂儿……魂儿都快给吓飞了!” 王友刚也缓缓放下了几乎僵直的胳膊,将枪拄在地上支撑身体,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感受着里面那颗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疯狂跳动。 他看着脚下那具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野猪尸体,尤其是那颗近在咫尺,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猪头,心有余悸地喃喃道:“三枪……幸亏是咱们仨……枪枪都打中了要害……少一枪……哪怕只偏一点……恐怕都……都拦不住它这冲势……” 他不敢想象,如果任何一枪落空或者未能致命,那对獠牙此刻会刺穿谁的身体。 李大山在刘志清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从岩石后面站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那头刚刚还凶焰滔天,此刻却已变成一具逐渐冰冷尸体的巨兽。 就躺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让他一阵阵反胃,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好靠着岩石。 他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无比的感激:“太……太险了……真是太险了……刚才……刚才我以为……多亏了你们……多亏了你们反应快啊……也多亏了有这枪啊……要是……要是光靠我那药锄……”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用力地摇着头。 张志强蹲下身,忍着那股浓烈的气味。 更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野猪头部的弹孔。 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疲惫、庆幸和猎人本能的满意神色: “嗯,都打中了要害,这畜生没遭什么罪,算是给它个痛快。” 他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被惊飞的鸟雀尚未落回的树林,眉头微蹙。 “这里血腥味太重了,跟开了屠宰场似的,不能久留,很快就能引来别的玩意。咱们得赶紧处理一下,把这大家伙弄回去,采药的话,我和志清留下来。” 张志强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惊醒了尚在震惊中的众人。 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确实像无形的警报,提醒着他们仍身处险境。 “对…对对!得赶紧!” 王友刚率先反应过来,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甩掉那残存的恐惧,他拄着枪站起身,看向那具庞大的野猪尸体。 “这家伙式东西太大了,咋弄回去?” 郭永强也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凑近看了看,咂舌道:“好家伙,怕是有三四百斤!扛是肯定扛不动,这山路,抬着走也得累吐血。” 第365章 先找杜仲 张志强已经蹲在野猪旁边,用柴刀比划着:“做个简易爬犁。友刚,永强,你俩手脚利索,去找两根碗口粗、结实点的长木棍来做辕子,再找些稍细点的硬木棍横着绑上,尽量找直溜点的。志清,你把咱们带的绳子都拿出来,要结实的那捆。” “明白!” 王友刚和郭永强立刻应声,提起柴刀和开山刀,迅速钻进旁边的林子,传来“咔嚓咔嚓”砍伐树枝的声音。 刘志清也赶紧卸下背包,翻找绳索。 李大山看着张志强开始用柴刀熟练地处理野猪,有些担忧地问:“张队长,这……这猪血呼啦的,要不……我先找点草药给你们处理一下?我看志清脸上还挂着彩。” 张志强头也没抬,手下不停:“顾不上那么多了,李大夫。志清那点皮外伤不碍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祸害’挪窝,不然真把狼或者熊瞎子招来,咱们这点人,这几杆枪,可对付不来更多的麻烦。” 他边说边用刀在野猪的腿关节处比划,“得先把这玩意收拾一下,放放血,减轻点分量,也好拖拽。” 他手法老练,找准位置,用刀尖猛地刺入野猪脖颈下方的大血管,暗红色的血液立刻汩汩涌出,渗入身下的土地,那股血腥味更加浓郁了。 刘志清找来绳索,看着这一幕,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很快,王友刚和郭永强拖着两根长度,粗细都差不多的新鲜树干回来了,上面还带着湿漉漉的树皮。 接着又砍来七八根较短的,但更坚硬的木棍。 “来,搭把手!” 张志强指挥着。 四人合力,先将两根长木棍平行放在地上,间距比野猪的体型稍宽。 然后将那些短木棍横着架在两根长木棍上,形成一个粗糙的梯子状结构。 刘志清和王友刚负责扶稳,郭永强和张志强则用带来的麻绳和韧性极好的野藤,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横棍与纵棍交叉的地方一道道死死捆紧、打结。 绳索深深勒进潮湿的木棍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绑结实点!这可不能半路散了架!”张志强不时叮嘱,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和脸上的泥污混在一起。 一个简陋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爬犁很快就成型了。 接下来是最费力的部分。 把几百斤重的野猪弄到爬犁上去。 “一!二!三!起——!” 四人喊着号子,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沉重的野猪尸体连拖带拽,终于翻滚到了爬犁的横木上。 野猪庞大的身躯压得爬犁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志强用剩余的绳索,将野猪的腿和身躯牢牢地固定在爬犁上,防止拖行时翻滚下来。 “行了!” 他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和汗味的浊气,“友刚,永强,你俩辛苦一趟,赶紧把这大家伙弄回屯子。路上千万小心,别图快,稳当第一。到了屯子,直接找林队长和清风,他知道怎么处理。” 王友刚用袖子擦了把汗,点头:“放心吧,强哥,我俩肯定把这‘肉山’平安拖回去。” 他掂量了一下分量,对郭永强说,“永强,你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兼看着点,下坡的时候得拽着点,别让爬犁撵着你脚后跟。” 郭永强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抓起爬犁前端预留的绳索套在肩上:“走嘞!这回去,咱们打猎队可算能在屯里扬眉吐气一回了!” 两人不敢耽搁,跟张志强他们打了个招呼,便一前一后,喊着低沉的号子,拖着沉重的爬犁,沿着来时的方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爬犁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和拖曳的痕迹。 看着他们离去,剩下的三人。 张志强、刘志清和李大山,都感觉周围一下子空了不少。 但危险的气息并未远离,那浓郁的血腥味依旧盘桓不散。 “咱们也得赶紧离开这儿。”张志强捡起自己的枪,重新检查了一下弹药,语气严肃,“李大夫,咱们抓紧时间,你还需要采哪些紧要的药材?咱们直奔目标,采到就走,不能久留。” 李大山也从刚才的惊魂未定中强行镇定下来,他扶了扶眼镜,快速说道:“接骨木已经采了一些,但还不够。最主要的是黄芩和杜仲,尤其是杜仲皮,对跌打损伤、强筋健骨效果非常好,就在前面那片岩石坡上。另外,如果可能,我还想再找找看有没有北五味子,这东西益气生津,对伤员恢复元气有帮助,通常长在背阴湿润的山沟里。” “好!那就先去岩石坡,找黄芩和杜仲!”张志强果断决定,“志清,你在前面开路,注意脚下和周围。李大夫,你跟紧志清。我断后。” 队伍再次出发,只剩下三人,气氛更加凝重。 刘志清年轻力壮,虽然脸上手臂挂了彩,但精神头还在,他紧握柴刀,警惕地走在最前。 李大山背着药篓,努力跟上脚步,眼睛依旧不忘搜寻,但明显比之前更加紧张,不时回头看看断后的张志强。 通往岩石坡的路异常难行,几乎是沿着陡峭湿滑的山脊攀爬。 融化的雪水将山石冲刷得滑不留足,布满了滑腻的青苔。 “哎哟!”一声痛呼,刘志清脚下一滑,这次虽然没摔倒,但扭了一下脚踝,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咋样?”张志强立刻上前扶住他。 “没事,强哥,崴了一下,不碍事。”刘志清咬着牙,活动了一下脚踝,坚持继续走。 李大山看着这路,也发愁:“这……这路太难走了,杜仲还长在那么高的崖壁上……” 张志强看了看陡峭的岩壁,又看了看刘志清微瘸的腿和李大山花白的头发,沉声道:“杜仲我去弄。李大夫,你告诉我在哪儿,长啥样。志清,你在下面护着李大夫,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黄芩和那个五味子。” 第366章 整点硬菜 在李大山详细的描述和指引下,张志强看到了那丛生长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的杜仲。 他脱下笨重的棉袄,将步枪交给刘志清,只穿着单衣,把绳索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找了个坚固的大树拴牢。 “我上去,你们在下边看着点绳子。” 他言简意赅,然后像一只经验丰富的岩羊,利用岩壁上细微的裂缝和凸起,手脚并用,沉稳而敏捷地向上攀爬。 湿滑的岩壁几次让他脚下打滑,碎石簌簌落下,引得下面的李大山和刘志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他够到了那丛杜仲,用柴刀小心地剥下几大块灰褐色,带着丝状纤维的树皮,塞进怀里。 下来时,他的手掌和膝盖都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拿到了!”张志强喘着气,将珍贵的杜仲皮交给李大山。 李大山激动地接过来,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张队长,你这……你这真是……” “别说这些了,赶紧看看黄芩和五味子。”张志强打断他,重新穿上棉袄,拿起枪。 或许是之前的运气用尽,或许是心思被野猪事件分散,李大山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圈,只找到了少量黄芩,并未发现五味子的踪迹。 眼看日头愈发西斜,林间光线迅速变暗,温度也开始明显下降。 “不能再找了。”张志强果断下令,“天快黑了,咱们必须立刻下山!手里的药材应该也够应急了。” 李大山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轻重,点头同意。 三人不敢再有耽搁,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互相搀扶着,加快脚步向山下走去。 疲惫,饥饿,后怕,以及山林傍晚迅速积聚的寒意,如同无形的鞭子催促着他们。 来时觉得漫长的山路,归程在一种紧迫感的驱使下,似乎缩短了不少。 当他们终于能看到西河屯零星灯火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冰冷的星子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三人都是满身泥污,狼狈不堪,但安全归来的踏实感,以及背上药篓里沉甸甸的收获,冲淡了一路的艰险。 就在他们刚要踏入屯子那条坑洼不平的主路时。 一个身影提着一盏散发着橘黄色光晕的马灯,从一旁的阴影里快步迎了上来。 灯光摇曳,映出来人略显清瘦但站得笔直的身形,正是胳膊还用布带吊在胸前的苏清风。 他的目光锐利,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三人狼狈不堪的身上。 尤其是在张志强磨破的手掌,刘志清脸上结痂的划痕,以及李大山那几乎站不稳的疲惫姿态上扫过。 眉头立刻蹙紧,声音带着明显的关切,抢先开口: “张叔,李叔,志清。你们……你们这是咋弄的?没出啥大事吧?”他边说边将马灯提高,仔细照着三人的脸,生怕漏掉什么严重的伤势。 张志强见到苏清风,心里也是一松,他摆了摆手,想露出个轻松的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干涸的泥壳,显得有点僵硬: “没事,清风,都是皮外伤,看着埋汰,不碍事。” 他拍了拍肩上那个依旧沉甸甸的药篓,语气带着完成任务后的释然。 “药材采得差不多了,李大夫要的几样紧要的,基本都弄到手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更急切的询问,目光投向屯子里隐约传来喧闹声的方向:“对了,友刚和永强应该早我们一步回来了吧?那野猪……” 苏清风见他们确实没有性命之忧,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接过话头:“回来了,差不多两分小时前就拖回来了。好家伙,屯子里都炸锅了,那么大一头上年头的公猪,可真是稀罕物,也亏得是你们仨枪法硬,不然……”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那个不吉利的假设,继续道,“林队长看过了,直说你们立了大功。不过这大家伙,咱们屯子自己可消化不了。” 他压低了些声音,尽管夜色中四下无人:“按老规矩,还是得处理掉。林队长已经带着人,套上马车,连夜往公社那边去了……还是得走‘那边’的路子。” 他含糊地用了“那边”这个词,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隐蔽的黑市交易。 他晃了晃自己还吊着的左臂,带着些许无奈,“我这样子,也经不起马车颠簸,就把我知道的那个靠得住的‘接头’位置和暗号,告诉林队长了。” 张志强了然地点点头。 他更关心实际收益,盘算着问:“这大家伙,去了毛、放了血,剔掉骨头下水,净肉咋也得有个小二百斤吧?咱们屯里,好歹能留下个五十斤,给老少爷们儿分分,打打牙祭,油油肚子?” 苏清风闻言,却苦笑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现实的沉重:“张叔,你想多了。咱们屯子啥家底你还不清楚?家家户户那点钱票,恨不得一个掰成两半花。最后,也就留下了二十来斤最肥的膘肉和里脊。好多人家还是舍不得那点钱,宁愿守着钱袋子心里踏实。” “才二十来斤?”旁边的刘志清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我的天爷!那么大一头猪,村子里还是穷啊,过完年,大家都不舍得花钱了。” 张志强虽然也觉得少了点,但他更能理解屯邻们的难处,他瞪了刘志清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然后叹了口气,对苏清风说道:“唉,是啊……这年头,谁家不难呢。刚开春,青黄不接,钱更是得算计着花。比起过年那阵子,大家现在更是把钱捂得紧紧的,能见点荤腥就不错了。” 苏清风看着三人疲惫中带着失望的神色,特别是李大山那几乎要站不住的样子,赶紧岔开话题,语气变得热络了些:“不说这个了。猪虽然卖多少,但也没全带走。猪那全套的下水,还有几根骨头,林队长都让留下了,说是给咱们功臣和伤员熬汤补身子。我让秀珍嫂子都收拾出来了,大骨头已经在锅里咕嘟着了。你们赶紧的,先回去烧点热水,好好烫烫脚,洗洗这一身泥血。完事了,都到我嫂子家来!咱们用那猪下水,整点硬菜,也算是给大伙儿压压惊,去去晦气!” 第367章 白虎通灵,可得好好养 一听到“猪下水”和“硬菜”,就连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顾着喘气的李大山,喉头都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在这缺油少肉的年代,一副新鲜的猪下水,那可是了不得的美味。 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在深山老林里搏命一天,又冷又饿的人来说,更是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张志强脸上的阴霾也扫去了不少,他用力点了点头。 也不再客套:“成!清风,那就叨扰了。我们收拾利索就过去,志清,听见没?有你的份。李大夫,您也一定得来,今天您最辛苦。” 李大山连忙摆手,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哎呀,我有什么辛苦的,要不是你们……唉,好,好,我一定去,正好也看看清风你胳膊恢复得咋样了。” 刘志清更是把之前的失望抛到了脑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放心吧,张叔。我指定把自己搓掉一层皮,绝不给咱打猎队丢人。” “那行,你们快回去收拾,我家灶火就没灭,等着你们。”苏清风提着马灯,给他们照亮了通往各自家方向的那段黑路。 三人不再多言,朝着家走去。 苏清风提着马灯回到家,刚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葱姜爆香,油脂焦化以及内脏独特风味的浓烈香气便扑面而来。 霸道地驱散了身上带回来的山林寒气。 灶间里,嫂子王秀珍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站在大铁锅前,手里的大铁勺熟练地翻动着锅里“刺啦”作响的肥肠段。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锅里那深色的酱汁包裹着肥肠,随着翻炒散发出令人垂涎的焦香。 “回来了?他们呢?”王秀珍头也没回,注意力全在锅里的火候上。 “都回去拾掇了,一会儿就过来。”苏清风应道,看了看灶膛里还算旺的火,又添了根柴火。 他左臂吊着,帮不上大忙,只能干点看火的轻省活儿。 “刚友刚和永强在这儿忙活半天,把这全套下水都给拾掇出来了,肠子、肚子、心肝肺,翻洗了不知多少遍,总算没啥邪味儿了。” 王秀珍一边翻炒一边说。 “这野猪骚气可忒重,他俩弄完也赶紧回去洗涮了,一身味儿没法见人。” 苏清风点点头,心里感念兄弟们的帮衬。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人还没到,大嗓门先传了进来:“哎呦喂!这香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把魂儿勾来!” 是张屠夫,他显然已经仔细洗涮过,换上了干净的旧褂子,头发还湿漉漉地。 紧接着,王友刚和郭永强也前后脚进了院子,同样收拾得利索了不少,虽然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神里都透着对即将到来的这顿饭的期待。 没多久,李大山和刘志清也结伴而来,李大夫换下了那身沾满泥污的衣裳,穿了件半旧的长衫,显得斯文了些。 刘志清脸上的划痕清洗后更明显了,但精神头很好。 伤势好转不少的林立杰也拄着根棍子慢慢踱了进来,笑着跟众人打招呼。 最后到的,是张志强,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上了女儿张文娟。 这倒是让苏清风有些意外。 张文娟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换上了一件颜色鲜亮些的碎花棉袄,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羞涩又欢喜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包,不知装着什么。 当张文娟跨进院门,目光第一时间寻到苏清风,并甜甜地喊了一声“清风哥”时,正在往碗里盛酸菜的王秀珍,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脸上的笑容似乎也僵硬了刹那,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低头继续忙碌,但那眼神明显黯淡了些许,炒菜的动静也似乎大了几分。 “哟,文娟也来了,快屋里坐。”苏清风客气地招呼着,下意识地瞥了嫂子一眼,心里有些发虚。 众人热热闹闹地挤进并不宽敞的堂屋。 屋里,妹妹苏清雪正蹲在墙角,用一根枯枝逗弄着缩在窝里的白团儿和小火苗。 两只小兽见到一下子涌进这么多生人,显得有些紧张,尤其是白团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直往小火苗身后躲。 而体型明显大了一圈,毛色愈发火红的小火苗,虽然也弓着身子,但胆子似乎壮些,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嗅着空气中的陌生气味。 “嘿!清风,你这俩小东西,养得不错啊!”张屠夫嗓门洪亮,指着小火苗,“这家伙,可比年前那会儿壮实多了,这毛色,油光水滑的!” 王友刚也凑过去看:“这小狐狸是精神,不过这白老虎崽子……长得好像慢点?” 林立杰靠着炕沿,笑道:“你懂啥,猫科畜生都这样,先长骨架后长肉。瞧着吧,再养半年,这白团儿准比邻屯最凶的猎狗还高大!到时候,可是清风打猎的好帮手!” 他们村子没猎狗,土狗又不好打猎。 大家都羡慕邻村有猎狗,这玩意要训练,要有狗仔。 他们没有这条件,但是这小白虎,要是真被驯化,还真有可能成为打猎的好帮手。 李大山扶了扶眼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古籍有载,白虎乃异兽,通灵性。清风啊,你可得好好养着,说不定将来真有灵验。” 张文娟也好奇地凑近,想伸手去摸小火苗,却被它敏捷地躲开了,她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它们真可爱,清风哥你真会养。” 苏清雪见大家都夸她的小伙伴,骄傲地扬起小脸:“那当然啦!我哥可厉害啦!” 说说笑笑间,王秀珍和苏清风已经把做好的菜一样样端上了炕桌。 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汤汁奶白的大骨头炖酸菜,里面还翻滚着几块带肉的猪脊椎骨。 紧挨着的是一海碗色泽红亮,散发着浓郁酱香和辛辣气息的爆炒肥肠。 旁边是一盘用猪心、猪肝、猪肺尖快火熘炒的“熘三样”。 还有一碟用花椒和盐水煮出来的猪肚,切成细丝,淋了点酱油,原汁原味。 最后是一小盆撒了葱花的猪骨豆腐汤。 虽然都是下水,但在王秀珍的巧手下,做得有模有样,香气四溢,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腾。 第368章 等发展好了,他们就后悔了 “上炕!上炕!都别愣着了!” 张志强作为长辈,招呼着大家。 男人们脱了鞋,纷纷盘腿上炕,围坐在炕桌旁。 女眷则在地上支了个小桌子,王秀珍、张文娟和苏清雪坐在那边。 王秀珍一脸冷漠,不看张文娟。 但张文娟却和苏清雪有说有笑。 这醋坛子是真的随时能打翻了。 在炕上的苏清风看着这样子,吃饭都感觉不香了。 张志强和林立杰相视一笑,各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的扁酒壶。 林立杰拧开壶盖,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撞击壶壁的微弱声响。 他凑着昏暗的油灯看了看,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的憨笑:“唉,就这点压箱底的存货了。大家伙儿分分,一人也就小半碗,权当润润嗓子,驱驱寒,别嫌少。” “哎呀!林哥,张叔,这还说啥呢!这年头,能闻着酒味儿都是福气,更别说真能喝上一口了!够意思!太够意思了!” 王友刚反应最快,一边说着,一边赶紧从炕柜里拿出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粗瓷大碗,用袖子口胡乱擦了擦碗沿,整齐地摆在了炕桌上,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张志强也拔开自己酒壶的木塞,将两个壶里那点金贵的地瓜烧酒,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均匀地注入每一个碗里。 澄澈微黄的酒液在粗糙的碗底缓缓汇聚,散发出浓烈辛辣的独特气味。 果然不多,每个碗里都倒了点酒,勉强算是个大半碗。 苏清风用没受伤的右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 手臂微微前伸,目光扫过围坐在炕桌旁的每一张熟悉的脸。 最后落在张志强、王友刚、郭永强、刘志清和李大山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真挚的情感:“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强哥,友刚,永强,志清,你们在山里跟野牲口拼命。李大夫,您跟着跋山涉水,采药救命。都是为了咱们屯子里的事,为了咱们这个集体。别的虚话不多说,这第一口,我敬大家!辛苦了!” 说着,他微微仰头,抿了一小口那口感粗糙却足够烈性的烧酒,一股灼热的感觉立刻顺着喉咙滑下,像一道火线般直达胃腹,带来一阵暖意,也冲淡了些许疲惫。 “敬大家!” “辛苦了!” 众人纷纷响应,都端起了碗。 连一向斯文的李大山也捧起了碗,学着样子喝了一口,立刻被辣得皱了皱眉,却还是咧着嘴笑了。 王友刚和郭永强则是喝得稍微大口些,满足地哈着气,这一口酒将一天的惊险与疲惫都冲刷掉了几分。 粗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虽然酒少,但这一刻的情谊却无比醇厚。 动筷子之前,张志强看着自己碗里那点很快就可能见底的酒。 咂摸了一下嘴,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感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点酒啊,好是好,就是忒不过瘾,刚把馋虫勾起来就没了,还不够塞牙缝的呢!我看啊,等咱们打猎队下次再有了收获,卖了皮子或者山货,得专门划出一小笔经费来,别的可以先紧着,这庆功酒必须得管够!不然立了功,喝都喝不痛快,总觉得少了点啥,你们说是不是?” 这话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没问题!张叔这话在理!” “我看行!早就该这么办了!” “对!就得有点仪式感,庆功酒不能省!” “举双手赞成!下回说啥也得弄它一坛子!” 桌上的人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赞同的笑容。 原本就因为共历生死而紧密的气氛,在这关于“未来酒水”的畅想中,变得更加热烈和融洽,充满了对集体未来的朴素期望和乐观。 几口热菜下肚,又喝了点酒,大家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今天发生的两件大事上。 “说起来,李铁柱那帮人,今天可真是……” 王友刚夹了一大块肥肠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摇头。 “跑去公社闹那么一出,丢人现眼!要不是林队长和苏清风早有准备,还真让他们搅和了。” 郭永强嗤笑一声,灌了口酒:“哼,就是惯的!总觉得自个儿那点自留地是金疙瘩,舍不得撒手。也不想想,单打独斗能有啥出息?风调雨顺还好,碰上个灾年,哭都找不着调儿!” 刘志清年轻,说话更冲:“就是!还想着两头占便宜,地也要,工分也要,哪有那么好的事儿!王书记那条件,算是便宜他们了!” 张志强相对沉稳,叹了口气:“唉,也怪不得他们,庄稼人,地把得紧,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心思。慢慢来吧,等咱们合作社真搞好了,见到实惠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大山,此刻放下了筷子,神情有些严肃:“他们啊……也是遭了报应。从公社回来,那马车牛车翻沟里了,人都伤得不轻!” “可不是嘛!”林立杰消息灵通,接口道,“我刚过来前,听他们家里人念叨,李铁柱腿磕石头上了,伤口深得很,陈大壮胳膊也脱臼了,还有好几个崴脚刮伤的。要不是林队长带人连夜去找,指不定在山里冻成啥样呢!” 张屠夫哼了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该!让他们闹腾!这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这叫啥?自作孽!” 李大山救治他们,最有发言权。 对着他们点了点头:“是这样。” 苏清风听着,心里却没什么快意。 他抿了口酒,缓缓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都是一个屯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是有错,但罪不至死。现在人也伤了,教训也吃了,李大夫这不也把药采回来了?能治好就行。往后,他们也吃不到咱集体的福利了,还是见识短了些。” 张志强赞同地点点头:“清风说得在理。咱们搞集体发展,不是为了排除异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他们现在的样子确实难堪,等我们集体发展好了,他们估摸着会后悔死。” 第369章 得练枪才行 地上的小桌,王秀珍像一只安静守护领地的母猫。 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只是不停地给年纪尚小的苏清雪碗里,夹着熘三样里最嫩的肝尖和腰花。 或是仔细挑出炖骨头里那些已经酥烂的贴骨肉,吹凉了再放到她面前。 她的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炕桌上男人们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关于苏清风的。 当听到惊险处,她夹菜的手指会微微收紧。 当听到夸赞苏清风时,她低垂的眼睫会轻轻颤动一下。 张文娟则像是落在枝头躁动不安的雀鸟,心思显然不在饭菜上。 她筷子动得慢,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总是不自觉地,飞快地瞟向炕上那个谈笑风生的年轻身影。 眼神里混合着未谙世事的崇拜,少女怀春的关切,以及一丝想要吸引注意的渴望。 她偶尔试图和王秀珍搭话,声音刻意放得甜软:“秀珍嫂子,这酸菜腌得真入味,一点儿都不涩口,您咋做的呀?” 王秀珍只是头也不抬,用鼻音淡淡地“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回一句“就是老法子”,便不再多言。 炕桌这边,几口辛辣的烧酒下肚,虽然量少,却像往炭火里泼了瓢热油,让气氛愈发炽热起来。 郭永强脸上泛着红光,情绪明显高涨,他用力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再次提起白天的壮举: “要我说啊,今天这事儿,最提气的就是手里有这家伙式儿!” 他说的就是林大生发给他们的步枪。 “这玩意儿,比咱们那老套筒,土铳强到天上去了。动静小,打得准,劲儿还足。那野猪皮多厚?搁以前,土铳打上去就是个麻子脸,挠痒痒似的。今天你们是没看见,三枪。就三枪!直接撂倒!有了这枪,往后咱在这西河岭,腰杆子能挺得更直!” 苏清风咽下嘴里那块软烂的猪肚,用没受伤的手端起碗抿了口酒,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经历过艰难的沉稳: “弓箭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咱们得罪了人,家伙式儿被收了,不用弓箭,山里这点嚼谷都弄不回来,日子更没法过。” 他提到“得罪了人”时,语气平淡,但在座的老人都明白那段日子的憋屈。 “现在好了,孙有良那个祸害没了,林叔也能想办法把枪弄回来,这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苏清风话锋一转,带着真诚的赞许,“不过话说回来,张叔,友刚,永强,今天你们这三枪,确实打得漂亮,干净利落!说实话,我听着都挺意外,这上手也太快了。” 郭永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他那硬茬似的短发,嘿嘿笑道:“嘿嘿,清风哥你这么一说,我细琢磨琢磨,当时……好像还真是有点邪门,那枪端起来,顺着准星往前那么一看,心里就觉着能成!可能也是……也是被那野猪逼到份上了?” 王友刚比较实在,一边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一边客观地分析:“要我说啊,主要还是离得近。那家伙冲过来的时候,眼珠子瞪得跟豆包似的,獠牙上的泥疙瘩都看得一清二楚,根本不用咋瞄准,枪口对着它脑袋搂火就成。当然了,最关键还是张叔沉得住气,喊那声‘打’的时机抓得准!要是早了,打不中要害,晚了,咱哥几个就得被它拱上天!” 年轻的刘志清至今心有余悸,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结痂的划痕,声音带着后怕:“我当时腿肚子都转筋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听见强叔喊‘稳住’、‘别慌’,眼睛死死盯着那野猪,手指头勾在扳机上,全是汗……要不是强叔指挥,我可能早就慌得乱开枪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张志强身上,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脸上。 炕桌中央的油灯灯花爆了一下,光线摇曳,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庞明暗不定。 张志强缓缓放下筷子,用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捏了一小撮烟叶子,慢悠悠地卷着,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笃定: “没啥玄乎的,就是年头多了,跟山里这些牲口打交道,摸出点门道。” 他把卷好的烟凑到油灯上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显得愈发深邃。 “像今天这种玩命往上冲的,你不能慌,也不能怕。你得估算它的速度,判断它啥时候能冲到你觉着‘十拿九稳’的距离。这个距离,对咱们刚摸枪的人来说,不能远,五步到十步之内最把握。再近了,它那獠牙能挑着你,来不及开第二枪。再远了……” 张志强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圈,“超过十步,心一慌,手一抖,子弹指不定飞哪儿去。要是二十步开外,除非是天天摸枪的老兵,否则基本就是听个响,打不中要害,反而把它激得更凶。” 苏清风听得频频点头,他放下酒碗。 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兴奋。 “张叔这话说到根子上了。打枪跟射箭一样,甚至要求更高,就是个熟练工,得练!现在林叔既然能把枪搞来,那就是给了咱们底气。我看,咱们就打猎队这几个人,还是去进山的空地上,我带着大家系统练练枪!”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思路也清晰起来:“弓箭这东西,往后可以放一放了,毕竟效率和威慑力跟枪没法比。那几杆老旧的霰弹猎枪,又沉又笨,装弹慢,动静大,吓唬吓唬山鸡野兔还行,对付大牲口差点意思,以后进山也可以少带了。这样一来,咱们负重能轻省不少,走路也利索。” 桌上的人对苏清风的枪法那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他年轻,眼神好,脑子活。 以前打猎的时候,就显露出极高的天赋,基本开枪就命中要害。 “太好了!清风哥,就等你这句话呢!” 郭永强第一个拍手叫好,激动得差点把碗碰翻。 “有你教,咱们肯定能练出来。到时候,咱们打猎队,人手一杆快枪,指哪打哪,看哪个牲口还敢扎刺。” 王友刚也满脸期待:“对对对!清风哥,你可得好好教教我们怎么测距离,怎么端枪最稳,还有那什么……风向?对,风向是不是也得考虑?” 连一向沉稳的张志强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将烟蒂按灭在炕沿上:“清风有这个心,是咱们打猎队的福气。是该正经练练,不能光靠运气和胆子。你见识广,懂得多,怎么练,我们都听你安排。” 刘志清更是兴奋地搓着手:“清风哥,我年轻,学得快!你多指点我,我保证不怕苦不怕累!” 林立杰虽然伤还没好利索,也忍不住插话:“等我这胳膊好了,也得跟着学。以后咱们打猎队,清一色的神枪手,那才叫威风!” 地上的张文娟,听着苏清风被众人如此推崇和信赖。 看着他侃侃而谈时自信从容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直跳,脸上也飞起了两朵红云,连饭菜都忘了吃。 而王秀珍,依旧沉默地收拾着苏清雪吃完的碗筷,只是在她低头擦拭桌面的瞬间,无人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忧虑。 苏清风笑着说:“行,咱明天就开始!” 第370章 急需《渣男求生指南》、《嫂子安抚手册》 “多吃点菜,你手不方便,我帮你夹。” 这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脆,又刻意放得轻柔,像根羽毛搔刮在耳膜上。 不知何时,张文娟已经脱了鞋,灵巧地爬上了炕,紧挨着苏清风右侧坐下了。 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动作自然地就往那盘熘三样里伸,目标明确地夹起一块最肥嫩的猪肝,作势就要往苏清风碗里放。 这意图太明显了,炕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几个老光棍如郭永强、王友刚,互相挤眉弄眼,露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然后默契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给这对“年轻人”腾出更多空间。 连年纪小的刘志清都察觉到了什么,低着头猛扒饭,不敢乱看。 苏清风只觉得右边身子瞬间僵住,一股混合着雪花膏和年轻姑娘体温的热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 他下意识地往左边避了避,连忙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挡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尴尬和疏离:“不用了,文娟妹子,太麻烦了。我右手没事,自己能夹菜。” 说话间,他的眼风飞快地扫向炕梢地上那个小桌旁。 王秀珍正背对着炕桌,肩膀绷得紧紧的,手里的抹布用力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小桌板,那力道,似乎要把木板擦出火星子来。 即使看不到正脸,苏清风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酸意和冰冷,如同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让他后颈发凉。 女人招惹多了,平衡关系真是一大难题啊。 苏清风心里叫苦不迭,这他娘的比对付野猪还费劲! 怎么就没本《渣男求生指南》或者《嫂子安抚手册》让我参考参考! “没关系的,反正我吃好了,你们还在吃。来,喝点骨头汤,暖暖身子,对你伤口恢复好。” 张文娟像是没听懂他的拒绝,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依旧笑盈盈的,自顾自地拿起苏清风的空碗,舀了满满一勺奶白色的骨头汤,不由分说地放在他面前,眼神里的关切和倾慕几乎要溢出来。 苏清风眼角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张志强。 这位未来的“老丈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女儿献殷勤,一脸“我家闺女多懂事”的欣慰表情。 苏清风心里一凛,这要是不领情,当场驳了张叔的面子,回头进了山,张志强随便找个由头,比如“枪走火”什么的,自己岂不是要冤死? 他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哐当”一声脆响! 地上小桌旁,王秀珍猛地将手里的抹布摔在桌上,碗碟被震得跳了一下。 她霍然起身,头也不回,一言不发,撩开棉门帘就冲出了屋子,带进一股冰冷的寒气,也带走了屋里最后一丝暖意。 完了。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晚这事,绝对不能善了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热情似火,背景强硬的张文娟,一边是醋意滔天,相依为命的嫂子。 这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苦。 桌上的气氛更加尴尬了。 郭永强干咳两声,赶紧岔开话题,继续吹嘘他想象中的“神枪手”未来。 其他人也心照不宣地附和着,埋头吃菜,假装没看见刚才那一幕。 只有张文娟,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嘴角噙着得意的微笑,时不时还温柔地提醒苏清风“汤快凉了”。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而煎熬的氛围中终于结束了。 众人纷纷下炕穿鞋,约定好明天一早就去练枪,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苏清风强撑着笑容,将众人送到院门口。 “清风哥,外头冷,你快回去吧,伤口别着凉了。” 张文娟落在最后,依依不舍,竟然又伸手挽住了苏清风的右臂,半个身子都快靠上来了。 这一幕,恰好被屋里透过窗户缝,死死盯着外面的王秀珍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胸口像被巨石堵住,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转过身,扑到冰冷的炕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委屈、愤怒、酸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浸湿了粗布枕巾。 心里把苏清风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才几天功夫,就被那小狐狸精迷了心窍!枉我……枉我这么久……” 苏清风僵硬地抽回手臂,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把还在絮絮叨叨的张文娟送出了门。 关上院门,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比在山里跟野猪对峙还要累。 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院子里,吹着冰冷的夜风,想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一下。 堂屋里,碗筷狼藉,油灯昏暗。 苏清风没有先去东屋找王秀珍,而是默默地开始收拾残局。 他把碗碟摞起来,把骨头残渣扫进簸箕,用抹布一点点擦着炕桌……动作缓慢而机械。 东屋里,王秀珍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到他还在收拾碗筷,而不是第一时间过来解释安慰,心里的火苗“噌”地烧得更旺了! 好你个苏清风! 真是长本事了! 眼里彻底没我了是吧? 我在屋里哭得死去活来,你还有心思在外面刷碗? 你就不能先滚进来,哪怕骗我两句,哄我一句? 她气得捶了一下炕席,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清风何尝不知道王秀珍在等什么? 但他心里也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磨蹭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把外面收拾得再也找不到活干,他才硬着头皮,走到东屋门口。 “嫂子。”他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干涩。 里面一片死寂,连抽泣声都停了,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清风等了几秒,心一横,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没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依稀能看到王秀珍面朝里躺在炕上。 被子裹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你这是咋了嘛。” 第371章 说好放一下的,都给你暖热乎了 王秀珍依旧没有回音。 苏清风摸索着走到煤油灯旁,把煤油灯点燃。 借着煤油灯的微光,清晰地看到了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在昏黄的灯光反射下,有些凄凉。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刺痛而懊悔。 苏清风反手轻轻将门闩插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坐到炕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那个紧绷的,写满抗拒的背影。 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讨好和小心翼翼: “秀珍……别生气了,行不?”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又有些不敢,悬在半空。 “……”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连呼吸声都刻意压抑着。 “今天这事……是我不对,我没处理好。” 苏清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艰难地组织语言。 “文娟那丫头……她是张叔的闺女,你也知道……张叔今天就在桌上坐着,我……我总不能当场拒绝她吧……那样张叔面子上也过不去,往后打猎队……咱还得和别人相处……” 他试图解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听在王秀珍耳朵里,却更像是为他自己开脱! “哼!” 被子里终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冷哼。 “人家的女儿,金贵!我算个啥?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碍眼的累赘!你当然得紧着人家姑娘。跟我这耗着有啥意思?”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苏清风心上。 他急忙道:“你看你,说的这是啥话。什么寡妇累赘?在我心里,你……你一直都是……” “是什么?” 王秀珍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泪眼婆娑地瞪着他,月光下她眼圈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却有一种凄楚倔强的美。 “苏清风!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眼睛没瞎!她给你夹菜,给你盛汤,都快贴你身上了。你咋不推开?你咋不躲远点?我看你心里美得很吧!” “我哪有!”苏清风叫屈,“我躲了!我右手挡着了!那么多人在,我还能把她推下炕去不成?那不成耍流氓了?” “那你不会说她两句?不会让她规矩点?” 王秀珍不依不饶,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就由着她……由着她那么……苏清风,你是不是觉得她年轻,好看,还是民兵队队长家的闺女,就动了心思了?你要是真觉得我碍事,我……我明天就搬回娘家去!不在这碍你们的眼!” 她说着,声音带上了哭腔,是真伤了心。 “你敢!” 苏清风一听这话也急了,顾不上许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秀珍,你胡说什么!我苏清风是那样的人吗?咱们一起生活这么久了……我啥时候有过二心?是,张文娟是年轻,是队长闺女,可那跟我有啥关系?我心里装的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语气急切,眼神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紧紧盯着王秀珍。 “是,今天是让你受委屈了,是我不对,我没能耐,处理不好这关系,让你心里难受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但不能说这戳心窝子的话!什么搬回娘家?这就是你的家!我们的家!” 他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秀珍被他吼得一怔,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膛,感受着他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心里的坚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话语,凿开了一道缝隙。 她扭过头,不再看他,但挣扎的手腕却慢慢放松了下来,只是低声啜泣着,委屈得像个小姑娘。 苏清风见她态度软化,心里稍稍一松,知道有戏。 果然自古渣男得人心。 要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早玩完了。 苏清风松王秀珍她的手腕,改为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有些僵硬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也放得更加柔和,带着哄劝的意味:“好了,别哭了,再哭眼睛该肿了,明天咋见人?我跟你保证,以后一定注意,尽量躲着她点,行不?在我心里,一百个张文娟,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王秀珍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听着他并不算高明但足够真诚的保证。 心里的委屈和怒气,终于像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后怕。 她抬起泪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带着鼻音,闷闷地,却又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警告,说: “苏清风……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要是敢骗我……我就立马走,让你一辈子也找不着!” 苏清风看着她哭花的脸,心里那点属于年轻男人的躁动和刚才急于安抚的心思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忙不迭地应着,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急切:“好好好,俺答应你,答应你还不行吗?俺苏清风说话算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可他心里清楚,嫂子今天这激烈的反应,像一声警钟,往后的日子,怕是少不了风波。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苏清风忙不迭地应着,嘴上虽应着话,心思却早已像脱缰的野马,悄然滑向了别处。 那原本为了安抚她而轻拍她后背的手,此刻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附身,有了自己独立的意识。 带着年轻糙劲儿的大手,掌心微微发烫,像是藏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它不再安于原位,而是顺着她脊背柔缓的曲线,试探性地,一寸寸地往下滑去。 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春日里飘落的羽毛,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急切。 隔着她那件厚实的,打着细碎补丁的棉袄,他掌心的热度依然顽强地透了过来,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紧紧地熨帖着她微微颤抖的肌体,让她忍不住轻轻战栗。 王秀珍浑身一僵,像是突然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大脑瞬间空白。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刚抬起手腕,却被他另一只温热的手掌轻易握住。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 王秀珍的手腕在他的掌心微微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挣脱。 “你……你别……” 她声音发颤,像是受惊的幼鹿,带着哭腔后的沙哑,更像是无力的呢喃。 苏清风没有回答,呼吸却明显粗重起来,像是拉风箱一般,热烘烘的气息如同一股暖流,直直地吹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窝。 那气息带着他身上独有的男性气息,在她耳边萦绕,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王秀珍的耳尖瞬间变得通红,像是被火烤过一般,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手掌在她腰侧流连忘返,像是贪恋着那柔软的触感。 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腰间的肌肤,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跳加速,呼吸愈发急促。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而又急切的贪婪,指节偶尔用力,真切地感受到那底下的温软与纤细。 苏清风的手指顺着她腰间的曲线,缓缓下滑,来到了她的臀侧,轻轻地揉捏着,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几乎要失控。 “秀珍……” 他声音低哑,含混地在她耳边低语,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 “俺冷……让俺……暖和暖和……” 他的嘴唇轻轻地在她耳边厮磨,偶尔轻轻咬一下她的耳垂,那酥麻的感觉让她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他怀里。 “就不能放在我那,凉。” “一定。” …… “哼!刚刚说好的,都给你暖热乎了。” 第372章 练枪 长白山的清晨,寒意刺骨,昨夜的寒风将最后一点暖意也抽走了。 苏清风从不算沉实的睡梦中醒来,炕上的余温早已散尽。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让他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窗外,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亮,估摸着有八点多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夜的情景不由得浮上心头。 嫂子王秀珍那双含着泪,却又带着决绝推他出门的眼睛,和她最后那句带着娇嗔的“出去!”。 他到底没敢真个“得寸进尺”,那点儿年轻的躁动,终究被压了下去。 他讪讪地回了自己那间更显清冷的小屋。 不过,苏清风这人有个好处,心大。 此刻他伸展了一下筋骨,觉得除了左臂伤处还隐隐作痛外,浑身倒是舒坦了不少,算是美美地睡了一觉。 那点被赶出来的尴尬,也随着睡眠消散了大半。 左手的伤口虽然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但稍一用力,还是能感觉到皮肉牵扯的钝痛。 他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事。 答应了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那几个半大小子,带他们去后山练枪。 这年头,在山里讨生活,会使枪是顶要紧的本事,家里大人信得过他,他也不能糊弄。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年轻人特有的,略带沙哑的说笑声。 “清风哥!起来了没?”是郭永强的大嗓门。 苏清风应了一声,趿拉着棉鞋走出房门。 王秀珍正在灶台边忙碌,背对着他,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僵硬。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冒着温热的白气,是苞米茬子粥的香味。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盛了一碗稠糊糊的粥,又拿出一个窝窝头和一碟咸菜疙瘩,放在了小炕桌上。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苏清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坐下,端起那碗滚烫的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 粥熬得火候正好,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不少寒意。 他刚掰开窝窝头,郭永强、王友刚和刘志清就推门钻了进来。 “清风哥,吃着呢!”王友刚笑嘻嘻的,眼睛不住地往那碗粥上瞟。 刘志清则比较沉稳,叫了声“清风哥”,又对着王秀珍的背影礼貌地喊了声“嫂子”。 王秀珍这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依旧没有转身。 “吃啥好吃的,给我也来一口呗?”郭永强凑到炕桌边,作势要抢苏清风手里的窝窝头。 “去去去,一边去!”苏清风笑骂着挡开他的手,三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窝窝头塞进嘴里,“赶紧的,练枪去,磨蹭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渣,对着王秀珍的背影说了句:“嫂子,我出去了。” 王秀珍依旧没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苏清风心里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领着三个兴致勃勃的年轻人出了门。 四月头的长白山下,积雪虽然消融了大半,但背阴处还残留着斑驳的白色。 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枯黄的草茎上挂着霜凌,在清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几人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把棉袄裹得更紧了些。 早上还是有些冷。 中午那会晒的身上暖洋洋的。 穿过屯子边几座覆盖着厚厚茅草屋顶的土坯房,沿着一条被踩硬了的小路往后山走。 路两边的白桦林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显得肃杀而空旷。 偶尔有耐寒的乌鸦“嘎”地一声从头顶飞过,更添了几分山野的寂寥。 很快,来到后山入口处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空地。 这里背风,地面也还算干爽。 空地尽头,立着几个用旧木板和稻草扎成的靶子,经过一冬的风雪,已经有些歪斜和破损,但还能用。 “就这儿了!” 苏清风停下脚步,呵出一口浓浓的白气。 “先把你们带来的家伙什儿亮亮相。” 郭永强他们闻言,赶紧把背在肩上的枪取了下来。 都是老旧的53式步骑枪,木制的枪托上满是划痕,金属部件倒是没有锈迹,在几个年轻人手里,却像是宝贝疙瘩一样。 “喏,清风哥,你看我这把,擦得亮堂不?”郭永强献宝似的把自己的枪递过来。 苏清风接过来掂量了一下,单手操作,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点了点头:“还行,知道爱护。” 他看向三人,神色认真起来:“咱们山里人,枪就是第二条命。不光要打得准,更要懂它的性子。今天先看看你们底子咋样。” 他指了指二十米开外的那个歪脖子靶子,“就那个,每人打一枪,让我瞅瞅。” “好嘞!” 郭永强第一个兴奋地应道,迫不及待地端起枪,学着记忆中民兵打靶的样子,眯起一只眼,瞄了半天,嘴里还念念有词。 “砰!” 一声略显沉闷的枪响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飞鸟。 子弹打在靶子前面的冻土上,溅起一小撮尘土。 “嘿!偏到姥姥家去了!”王友刚毫不客气地嘲笑。 郭永强脸一红,梗着脖子道:“你行你来!” 王友刚不服气地端起枪,他的姿势更别扭,枪托都没完全抵住肩窝,就慌里慌张地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倒是打中了靶子……的边缘,擦着那块破木板的边飞了过去,连根稻草都没蹭下来。 “哈哈,你也强不到哪儿去!”郭永强找到了平衡。 轮到刘志清了,他显得沉稳些,深吸一口气,稳稳地端起枪,瞄的时间也最长。 “砰!” 子弹打在了靶子下方,还差着老远。 三个人的成绩,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苏清风看着,心里有数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有些沮丧的郭永强的肩膀:“没事,头一回都这样。打枪不是光靠蛮力和运气。” 他走到空地中央,示意三人围过来。 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却专注而明亮。 “来,都看好了。” 苏清风拿来郭永强的53式,开始讲解。 第373章 三点得串成一条线! 长白山麓四月初的早晨,太阳像个腌得不透心的咸蛋黄。 苏清风站在空地中央,看着眼前三个跃跃欲试又难掩青涩的年轻人。 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他们手里攥着的53式步骑枪。 “这打枪啊,头一桩,就是站得像棵扎根的老柞树!” 苏清风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风般的穿透力,他走到郭永强身边,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腿肚子。 “两脚分开,对,就这么宽,比你那肩膀稍微宽点也成,稳当就行。” 郭永强依言调整,身子却因为紧张有些僵硬,像根棍子似的杵着。 “放松点,你这是要跟枪摔跤还是咋的?”苏清风被他逗乐了,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脚踝,“身子微微往前探,对喽!重心压低了,脚指头在鞋里抠着地,想象自己生了根!不然,就这老伙计往后那一坐,能把你顶个屁墩儿!枪都端不稳,还谈啥准头?” 郭永强讪笑着,努力模仿着苏清风说的那种“扎根”的感觉。 “第二步,握枪。”苏清风单手拿起自己的枪,动作流畅地示范,“左手,托住这儿,护木!不是让你捏着,是稳稳当当地托住,它是你胳膊的延伸。右手,握住枪颈,像跟老伙计握手,实在点儿!食指,自然地搭在扳机护圈外边,别急着往里伸,走火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一边说,一边纠正着王友刚过于用力的抓握,“握要紧,但不能僵,劲儿得用巧了……” 苏清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眼神不经意地飘忽了一下,脱口而出:“得像搂着自家媳妇儿……” 话一出口,他猛地顿住,眼前瞬间闪过王秀珍昨夜那含泪又决绝的脸庞,耳根子有些发烫。 他赶紧用力咳嗽两声,掩饰着尴尬,粗声粗气地找补:“……咳咳!那啥……是得像搂着啥传家宝似的,又稳当,心里还得放松!对,放松!” “噗嗤——” 王友刚第一个没忍住,挤眉弄眼地偷笑出声,被苏清风狠狠瞪了一眼,立马缩了脖子,使劲憋着,脸都涨红了。 郭永强也肩膀耸动,只有刘志清依旧表情认真,像是没听见这个不太恰当的比喻。 苏清风迅速把话题拉回正轨,掩饰着内心的那点不自在:“最关键的是抵肩!” 他把枪托牢牢嵌进自己的右肩肩窝,脸颊自然地贴上冰凉的红木枪托。 “这儿!必须贴实了!肉贴木,骨顶铁,感觉到没?枪和你,从这会儿起就得变成一个!人枪合一,懂不?不然,等后坐力‘咣’一家伙撞上来,够你小子喝一壶的,明天保准肩膀青紫一片。” 他特意看向刘志清,“志清,你刚才那枪,瞄得是那个意思,但就是肩窝这里虚了,没吃上力,感觉挺准,一扣扳机,劲儿一顶,枪口就跳了,能不打偏吗?这跟你们玩弓箭不一样,弓弦那点劲儿,跟这铁疙瘩的后坐力没法比。” 刘志清若有所思,用力点头:“清风哥,我明白了,得让枪长在身上。” “对喽!就是这么个理儿!” 苏清风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小伙子悟性好。 “接下来是瞄准。” 苏清风眯起左眼,右眼透过简陋的机械瞄具,望向几十米外那个歪歪扭扭的靶子。 “看着,缺口、准星、目标,三点得串成一条线!心里不能慌,像这结了冰的河面,平!气息得匀溜,别憋着,也别大喘气。等你瞄准的时候,这漫山遍野,这风啊雪啊,就都跟你没关系了,你眼里就只剩下这前面的准星,和你要打的那个目标!心无旁骛,懂不?” 他耐心地讲解着如何根据风的流向微微调整准星,如何预估子弹飞行的微小弧度,语言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却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三个年轻人听得聚精会神,连刮过脸颊的,带着冰碴儿的寒风,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全身心沉浸在这充满力量与技巧的传授中。 “光说不练假把式,骡子马拉出来遛遛!” 苏清风把自己的枪递给跃跃欲试的郭永强。 “强子,照我刚才念叨的,再来一枪!甭慌,稳住了!” 郭永强郑重地接过枪,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回忆着苏清风的每一个示范,每一个要点。 郭永强重新调整略显笨拙的站姿,脚趾在棉鞋里使劲,感觉像是要抓住冰冻的地面。 他稳稳地托住护木,右手握紧枪颈,这次记得先把食指老老实实放在护圈外。 然后,郭永强咬咬牙,用力将坚硬的枪托狠狠抵进肩窝,甚至能感觉到旧棉袄下骨头的触感。 最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贴上脸颊,眯起一只眼,开始瞄准。 准星在缺口里微微晃动,郭永强努力屏住呼吸,试图让那条线对准模糊的靶心。 这一次,他瞄得格外久,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砰!” 一声比之前似乎沉稳了些的枪响,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枪身猛地向后一坐,郭永强身子晃了晃,但这次脚底扎根很稳,没有后退。 郭永强急忙抬眼望去,只见远处那破旧的靶子左上角,木屑微微飞起了一点! “嘿!打着了!打着了!上靶了!” 郭永强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猛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脸上笑得像朵绽开的野菊花,完全忘了肩膀被撞得生疼。 “瞅见没?法子对了,劲儿用对了,就有门儿!” 苏清风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疼吧?下次抵实点,但别太死性,找个巧劲儿。友刚,志清,别光看着,都按这个路子,挨个来!别浪费子弹,一人先打三发找找感觉!” 空旷的山坳里,开始有节奏地回荡起清脆又带着力量的枪声。 “砰!” “砰!” “砰!” 青年们呵出的浓重白气,与枪口袅袅升起,带着硝石特有味道的淡淡青烟混杂在一起,融入了长白山早春清冷纯净的空气里。 他们围着苏清风,一遍遍地重复着持枪、抵肩、瞄准、击发的动作。 每当有人打得靠近靶心一些,便会引来一阵小小的、压抑着的欢呼和羡慕。 第374章 三分靠练,七分靠悟 “可以啊刚子,这枪挨着边了!” “志清你这枪稳!” 苏清风在一旁仔细观察,不时出声指点: “友刚,抵肩!又忘了!” “志清,呼吸再轻点,对,就像怕惊跑林子里的傻狍子…” “强子,扣扳机要匀着劲儿,别猛地一搂,那叫扯,不叫扣!” 几轮练习下来,虽然子弹消耗不多,但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苏清风注意到,三人之中,刘志清的表现尤为突出。 他不像郭永强那样毛躁,也不像王友刚有时会分心。 刘志清每次端起枪,眼神就变得格外专注,身体的姿态调整得一丝不苟,抵肩、贴腮的动作沉稳而自然,像是天生就和这冰冷的铁器有种默契。 他的呼吸控制得极好,扣动扳机的瞬间,手指的动作稳定而柔和。 “志清,你这架势,有点老猎人的味道了。”苏清风忍不住称赞了一句。 刘志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再次端起枪。 他瞄准的时间似乎比其他人稍长,但整个姿态透出一种沉静的力量。 “砰!” 这一枪声音似乎格外干脆。 只见远处靶子的中心区域,那捆本就稀疏的稻草,明显地震动了一下! “好家伙!”郭永强第一个叫起来,“志清,你这枪……怕不是蒙到中心了吧?!” 苏清风眯眼看了看,脸上笑容更盛:“不是蒙的,是功夫到了。志清这枪,稳、准、狠,有点意思!” 刘志清放下枪,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腼腆的喜悦。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说道:“清风哥教得好,我就是按你说的,心静下来,感觉…感觉就准了点。” 王友刚凑过来,搂住刘志清的肩膀:“行啊你小子,深藏不露!以后进山打围,你得多出力!” 欢乐的气氛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然而,苏清风看着他们兴奋的脸庞,心里却默默盘算着。 林大队长给的子弹本就不多,今天这一通练习,虽然每人只打了十来发发,加起来也消耗了四十来发。 筐里剩下的子弹,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出头了。 这还没算上林立杰那小子,他之后肯定也得来练。 “子弹金贵啊。”苏清风心里嘀咕,“看来得找个机会,再跟林叔商量商量。用这次冬天打猎攒下的那些皮子和肉换的钱,得多弄点子弹回来才行。这帮小子,都是好苗子,不能断了他们的‘口粮’。” 日头爬到了正当空,那点稀薄的暖意勉强驱散了晨间的刺骨。 练枪的空地上,硝烟和少年们的热情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弹壳和几个愈发沉稳的身影。 “行了,今儿个就到这儿!”苏清风拍了拍手,招呼意犹未尽的三人,“这玩意儿不是一天练成的,贪多嚼不烂。再打下去,明天你们这胳膊就得肿得跟发面饽饽似的,端碗筷子都拿不稳。” 郭永强揉着确实有些酸胀发麻的右肩膀,咧嘴笑道:“清风哥,是得歇歇了,这老伙计后坐力真不小。” 他恋恋不舍地摩挲着冰冷的枪身。 “每天能稳当当地练上二十发,找准那个劲儿,比你们瞎打一百发都强。” 苏清风一边收拾着空弹壳,一边总结。 “打枪这东西,三分靠练,七分靠悟。得用心去体会枪的性子,就像揣摩牲口的脾气一样。” 刘志清默默点头,他今天收获最大,似乎摸到了一点“人枪合一”的门槛。 王友刚则还在回味自己最后那枪差点打中靶心的感觉,兴奋地跟郭永强比划着。 几人说说笑笑,扛着枪,沿着来时的路往屯子里走。 脚下的冻土被太阳晒得表面有些松软,但底下依旧硬实。 屯子里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苏清风回到那座熟悉的土坯小院,撩开木门,一股混杂着土豆炖豆角和玉米饼子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王秀珍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热气熏得她的侧脸有些模糊。 “嫂子,我回来了!”苏清风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王秀珍“嗯”了一声,没有回头,手里的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着,动作略显急促。 这时,里屋门帘一掀,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小姑娘钻了出来,是放学回家的苏清雪。 “哥!你们练完枪啦?”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学生对“武力”天生的好奇,“打得准不准?砰砰砰的,我们在学堂都听见响声了!” “你好好读书,管这些干嘛?赶紧洗手吃饭。” 午饭摆在炕桌上,很简单。 一盆热腾腾的土豆炖干豆角,里面零星飘着几点油花,几个金黄喷香的贴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萝卜条。 但在这种年月,这已经是难得的好饭食。 也是苏清风打猎后,家里慢慢好起来了。 能够天天吃饱穿暖。 苏清风默默地吃着饼子,就着咸菜,偶尔抬眼悄悄打量王秀珍。 她依旧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偶尔给苏清雪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苏清风帮着收拾了碗筷。 苏清雪也趴在炕桌上写作业。 苏清风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对王秀珍说:“嫂子,下午我琢磨着去河边转转。” 王秀珍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低声问:“这刚化冻,河沿儿滑溜得很,去那儿干啥?” “就是化冻了才好。”苏清风解释道,“这冰一开,河里的鱼憋了一冬天,正急着找食儿吃呢。这时候下钩,说不定能有点收获。给家里添个菜,也省得光吃咸菜疙瘩。” 听到“添个菜”,王秀珍的神情松动了一些。 她抬眼看了看苏清风,目光在他还有些泛红的左手伤口处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些冷硬:“那……那你当心点,河沿儿冰没化实,别掉冰窟窿里。” “放心吧,嫂子,我晓得轻重。”苏清风见她肯搭话,心里松了口气,连忙保证。 第375章 开春钓鱼 苏清风起身,走到院角的仓房里,开始翻找钓鱼的家伙什。 东西都很简陋。 一根细长而富有韧性的竹竿,那是他以前从山里精心挑选炮制出来的。 一团乱麻似的鱼线。 几枚用大头针和缝衣针自己弯成的鱼钩。 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寒光。 还有一个破旧的小铁皮罐,装上一些野猪下水。 又找了个破木桶,准备用来装鱼。 准备停当,他拎着东西走出仓房。 苏清雪听说要去钓鱼,也嚷嚷着要跟去瞧热闹。 “你去干啥?河边冷,你待会还要上课!”王秀珍出声制止。 “我就去看一会儿嘛,哥——”苏清雪拉着苏清风的胳膊撒娇。 苏清风摸了摸妹妹的头:“听话,河边危险,等哥钓到大鱼回来给你熬汤喝。” 安抚好妹妹,他独自一人,提着渔具走出了小院。 午后的太阳偏西了些,光线金黄,斜斜地照在屯子的土路上。 他没直接往河边去,而是单手拎着家伙什,先拐去了郭永强家。 郭永强正坐在院里磨他爹那老柴刀,听见动静抬起头。 “清风哥?咋又回来了?枪不是收了吗?” “练枪是正经,搞点副食也是正经。”苏清风扬了扬手里的鱼竿,“走,去河边下几杆,开春的鱼肥。” 郭永强眼睛一亮,立马扔下柴刀:“等着,我拿个家伙!” 他窜回屋,很快也提了根更粗糙的树棍削成的鱼竿和一个破麻袋片跑了出来。 接着又去叫了王友刚和刘志清。 王友刚正被他娘逼着编筐,一听要去钓鱼,把手里的柳条一扔,笑嘻嘻地跟他娘打了个马虎眼就溜了出来。 刘志清则是在家擦枪,被叫出来时,还顺手从家里带了把小铲子,说看看能不能在河边挖点野菜。 四个半大小子,扛着简陋的渔具,朝着屯子南边那条冰封初解的小河走去。 路上的闲聊自然离不开上午的练枪。 “志清今天可是露了脸了,那枪打得,啧啧,快赶上老民兵了!”郭永强拍着刘志清的肩膀。 “运气,是清风哥教得好。”刘志清还是那副沉稳样子。 王友刚则嚷嚷:“下午看我的!打枪我手生,钓这河里的鱼,我可比你们在行!去年夏天我就没少钓!” 说笑间来到了河边。 这开春的河风,可不像夏天那般温和,那是带着冰碴子味儿的“小刀子”,专往人脸上、脖领子里钻,刮得人生疼。 眼前的小河,还带着冬日的余威,河面大部分依旧被灰白浑浊的冰层封锁着。 唯有靠近岸边约莫一丈宽的地方,冰层屈服于渐暖的天气和流淌的活水,化开了一道蜿蜒的缝隙,露出底下清澈湍急、冒着森森寒气的河水。 那冰层的边缘犬牙交错,像被巨人啃噬过一般,浑浊的河水不断冲刷着冰沿,发出“哗哗”的、带着冷意的声响。 偶尔,还能听到上游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是更大块的冰面断裂,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 “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脚底下踩实了。离那冰沿远着点,掉冰窟窿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清风提高嗓门,大声提醒着这几个半大小子。 他率先沿着河岸走了几步,找了个背风的,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湾。 这里岸边有几块大石头挡风,水面也显得宁静些,水下隐约能看到墨绿色的水草随着水流摇曳,显然是个鱼儿可能聚集觅食的好地方。 几人各自散开,寻找自己的“风水宝地”。 苏清风动作最是熟练老道,他单膝蹲在岸边,将破木桶放在手边,打开那宝贝铁皮罐,一股野猪下水特有的,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小心地用指甲掐了一小块暗红色的肝脏碎末,仔细地穿在自制的鱼钩上,确保钩尖被完全包裹,又不至于让饵料轻易脱落。 他调整好鱼线的长度,估摸着水深。 然后站起身,手腕轻轻一抖,那鱼钩带着饵料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 “咚”的一声轻响,准确地落入了预想中的那片水草前方。 鱼漂在水面晃动了几下,稳稳地立住了。 旁边的郭永强看得眼热,也学着苏清风的样子挂饵。 可他毛手毛脚,掐的饵料太大坨,甩竿的时候又用力过猛。 只听“啪”的一声,鱼线没甩进河里,反而直直地抽在了旁边尚未融化的冰碴子上,饵料也粘在了冰面上。 “哎呀俺的娘!” 郭永强心疼得直咧嘴,手忙脚乱地去扯鱼线,差点把自己带个趔趄,引得旁边的王友刚哈哈大笑。 王友刚果然显得颇有经验。 他没用苏清风那“重口味”的野猪下水。 而是把自己的破鱼竿往地上一放,猫着腰,开始在河岸边那些被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底下翻找。 他动作轻巧,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石头缝里宝贝多,小鱼小虾快出来……” 不一会儿,他就捏着几只小小的,黑壳白肚,还在扭动挣扎的水虫子得意地回来了。 “瞅见没?”他捏起一只虫子在郭永强眼前晃了晃,“这‘水拖车’,开春的鱼儿就得意这口鲜灵劲儿,比那猪下水强多了。” 而刘志清则又是一番做派。 他不急不忙,先把鱼竿靠在石头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他那把小铲子,沿着河岸湿润的泥土地方,仔细地寻找着。 很快,刘志清就在枯草堆下发现了几丛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婆婆丁芽儿。 他小心地用铲子连根撬起,抖掉泥土,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将这些带着泥土芬芳的野菜仔细包好,重新揣进怀里,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始准备自己的鱼竿。 刘志清的动作有条不紊,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时间在寒冷而专注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慢慢流逝。 河风越来越凛冽,像无形的细针,穿透厚厚的棉袄,往骨头缝里钻。 郭永强最先耐不住这份寂寞和寒冷,不停地把鱼竿提起来看看,嘴里嘟嘟囔囔: “邪了门了!这河里的鱼难不成都让熊瞎子抓光了?还是都冻僵了,张不开嘴了?我这‘水拖车’都快泡烂了!” 第376章 你小子走了啥狗屎运 苏清风依旧像尊石雕般盯着自己的鱼漂。 只是低声回了一句:“急啥?钓鱼钓的就是个耐心。你在上面冻得跺脚,鱼在底下也冷得不想动弹。你得让它觉着你这饵是个便宜,吃了不亏,它才肯冒险张嘴。”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王友刚那边的鱼漂先是轻微地上下点动了几下,像是有小鱼在试探。 他立刻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握竿的手紧了紧。 紧接着,那鱼漂猛地向下一顿,随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拉入了水中! “来真的了!” 王友刚压抑着兴奋低吼一声,手腕猛地一抖,奋力扬竿! 那细长的竹竿瞬间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满月弧线! 鱼线绷得笔直,在水里发出“嗡嗡”的、令人心悸的声响,显然水下是个力道惊人的大家伙! “哎呦我滴亲娘姥爷!这是个炮仗啊!” 郭永强立刻把自己的鱼竿往地上一扔,也顾不上冷了,三步并作两步就窜到了王友刚身边,眼睛瞪得溜圆,比当事人还激动。 王友刚此刻全神贯注,脸上的兴奋被紧张取代,涨得通红。 他双臂用力,死死握住鱼竿,感受着水下那股蛮横的左冲右突的力量。 “慢点…慢点…别跟它较劲…” 王友刚嘴里念叨着,小心地控制着鱼竿的角度,时而顺着鱼的力道放松一些鱼线,时而又趁其不备稳稳地收回几圈。 那竹竿韧性极好,随着水下拉力的变化而剧烈颤抖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看得人心惊胆战。 苏清风也立刻放下了自己的竿,快步走过来,沉声指挥:“稳住,竿子立起来,别让它把头扎进草里。对,就这样,溜它、把它力气耗光。” 他随时准备上前帮忙,或者关键时刻下水捞鱼。 这场人与鱼的搏斗持续了足足有七八分钟。 郭永强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一会儿喊“往左引。”,一会儿叫“快收线。”。 刘志清也密切关注着,手里不自觉地攥紧了刚挖的婆婆丁。 终于,水下的挣扎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王友刚看准时机,开始稳稳地,一寸一寸地回收鱼线。 随着鱼线收起,一个银亮的身影在水下若隐若现。 苏清风看准机会,上前一步,俯下身,看准那鱼力竭冒头的瞬间,徒手一把抄住了鱼鳃后面的位置,猛地将它提出了水面!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银光闪闪,鳞片完整,尾巴带着鲜红色泽,足有成年人小臂长的冷水大鲫瓜子终于脱离了水面。 在冰面上“噼里啪啦”地疯狂甩动着尾巴,在阳光下,每一片鳞都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哈哈,哈哈哈。瞅见没,瞅见没,俺就说今天得露一手。” 王友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从苏清风手里接过这条沉甸甸,滑溜溜的战利品。 那实实在在的重量感和冰凉的触感,让他脸上的笑容像朵怒放的野菊花。 所有的紧张都化为了巨大的成就感。 他举着大鱼,故意在郭永强面前晃了晃。 这开门红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也刺激了另外三人。 然而,运气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没过多久,王友刚竟然又一次遭遇了猛烈的咬口,经过一番不算太激烈的搏斗,又一条个头稍小些,但同样鳞甲鲜亮,肥硕有力的野鲤鱼被他提出了水面。 这下他可彻底成了河边的焦点,意气风发,走路都带着风。 郭永强围着他,看着那两条大鱼,羡慕得眼睛发蓝,嘴里不停地念叨:“没天理了……真是没天理了……你小子走了啥狗屎运……” 相比之下,苏清风、郭永强和刘志清这边的收获就平淡得多了。 苏清风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清晰的顿口,提上来一条巴掌大小,身形纤细的柳根子。 郭永强手忙脚乱,总算也钓了条比手指长不了多少的小鲫鱼壳子,被他嫌弃地扔进了桶里。 刘志清则依旧是不声不响,稳扎稳打地钓了条和苏清风差不多大的小鲫鱼,虽然不大,但品相很好。 日头渐渐西沉,天色暗了下来,河边的风更加刺骨。 那个破旧的木桶里,景象对比鲜明。 王友刚的两条大鱼几乎占据了桶底大半江山,显得拥挤而醒目。 苏清风他们的三条小鱼则可怜巴巴地蜷缩在角落,在诉说着运气的不公。 “行了,收杆吧,再待下去该冻成冰棍了。好歹够炖一小锅鲜汤了。” 苏清风吹了吹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开口说道。 今天的运气确实不咋好。 上次冬钓,苏清风好歹钓到大鱼。 就是郭永强也钓到不错的大鱼。 现在可好了,四个人就王友刚钓到两条大的。 中午和妹妹还有嫂子的吹的牛逼。 现在是实现不了了。 毕竟没钓到大鱼,这样的话的灰土土脸的回去吧,也有点不甘心。 但天冷了,也不能这么待着,身子骨要紧。 不行明天再来钓鱼就是。 “行嘞,回去吧。” 几人开始收拾渔具,脸上都带着收获的喜悦,尽管这喜悦里掺杂着不同的滋味。 王友刚更是意气风发,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拎着这两条大鱼在屯子里“巡展”一番,尤其是怎么在他爹面前好好吹嘘一下自己的“钓神”之名。 就在他们刚把渔具归拢好,准备提起那个沉甸了不少的木桶时。 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屯子方向传来。 只见林立杰,跑得满头热气腾腾,脸蛋红得像熟透的山楂,老远就挥着手,用尽力气喊: “清风哥!强子哥!别钓了!快……快回家!” “咋了立杰?屯子里出事啦?着火啦?” 郭永强被这架势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回问。 林立杰一口气跑到他们面前,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缓了好几秒才抬起头。 脸上是抑制不住,比钓到大鱼还兴奋的光彩:“我爹……我爹他回来了,让我喊你们,待会儿都去俺家。” 第377章 能钓着就不错了 王友刚一听林立杰的呼喊。 再低头看看自己木桶里那两条扑腾得水花四溅,银光闪闪的大鱼,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脑门。 他一把提起沉甸甸的木桶,脸上笑开了花,冲着林立杰大声道:“立杰,走。哥跟你一块儿过去。瞧瞧咱这收获,让婶子把大锅烧上,今晚咱这鱼汤,保准鲜亮。” 那嗓门大得,恨不得半个屯子都能听见。 林立杰看着桶里那两条罕见的大鱼,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哎呀妈呀,刚子哥,你这也太厉害了。” 苏清风看着王友刚那嘚瑟劲儿,无奈地笑了笑,对郭永强和刘志清说:“咱们先把家伙什儿送回家,收拾利索了再过去。” 他拎起自己那个只装着一条小鱼,显得格外轻飘的破桶,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且说王友刚,此刻俨然成了得胜还朝的大将军。 他提着那个引人注目的木桶,昂着脑袋,挺着胸膛,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跟着林立杰走上了屯子里那条主要的土路。 这时候,日头西沉,天色将晚未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正冒出袅袅,带着柴火香气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食的诱人气息。 他这一路,可谓是赚足了眼球和惊叹。 先是路过张老蔫家。 张老蔫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天色。 瞧见王友刚桶里那扑腾的银光,他烟杆都忘了抽,猛地站起身,凑上前仔细端详,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哎呦俺的老天爷,这不是友刚嘛。好家伙,这大鲫瓜子,这大鲤鱼。你小子这是把河龙王的老窝给端了吧?这鱼,怕不是得有五六斤重?真带劲。” 王友刚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轻松,晃了晃手里的桶:“张大爷,您老眼力真好!没啥,就是运气好,碰巧了,嘿嘿,碰巧了!” 没走几步,正在院里收晾晒的萝卜干的李婶子也被吸引了过来。 她隔着低矮的土坯院墙,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桶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哎呦喂,刚子,你这孩子可真行啊、这开春的头茬鱼最是金贵,肉嫩味鲜,还带着冰凌茬子的清气儿呢!让你给逮着这么大的,真是好本事。回头让你娘用大酱焖上,得多香啊。” 王友刚听得浑身舒泰,豪气地一挥手:“李婶子,承您吉言。” 正说着,几个在路边玩嘎拉哈的半大孩子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小脑袋挤在一起,看着桶里的大鱼,发出“哇塞”、“真大呀”的惊呼。 其中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子仰着脸,崇拜地问:“刚子哥,你咋这么厉害?教教俺呗!” 王友刚享受着孩子们崇拜的目光,感觉脚下的步子更加轻快了。 又遇上刚从自留地回来的赵木匠,他扛着锄头,看到王友刚的收获,也停下脚步,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行啊刚子,这鱼钓的,够派头。看来今年咱们屯子,你拔了头筹了。这手艺,比你赵叔我强多了。” 就连平时不太爱说话,坐在门口搓麻绳的孙奶奶,也扶了扶老花镜,眯着眼看了看,慢悠悠地说了句:“是两条好鱼,真稀罕人儿……” 这一路,惊叹声、夸赞声、羡慕的目光,如同最甘甜的美酒,将王友刚灌得晕晕乎乎,飘飘欲仙。 他感觉脚下的土路不再是普通的村路,而是专门为他铺设,通往无上荣光的凯旋大道。 那两条沉甸甸的大鱼,不仅仅是一顿美餐,更是他今天,甚至可能是今年开春以来,最高光的勋章! 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心里盘算着,等到了林大生家,还得再好好说道说道这“惊心动魄”的垂钓经过。 另一边,苏清风、郭永强和刘志清则低调地各自回了家。 苏清风提着那轻飘飘的木桶,刚推开自家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院门,院子里的热闹景象便扑面而来。 夕阳的余晖给小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妹妹苏清雪已经放学回家,正和邻居家的孩子铁蛋、秀秀在院子里追闹。 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 通体雪白,额间已隐隐有王字纹路的小白虎白团儿。 和毛色火红,机灵狡黠的小赤狐小火苗,也成了这场追逐游戏的重要成员。 它们灵活地在孩子们腿边穿梭,发出“呜呜”和“嘤嘤”的欢快叫声。 苏清雪眼最尖,第一个看到大哥回来,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着冲了过来,两条羊角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哥。你回来啦。钓到鱼了吗?快让我看看。” 她的小脸因为奔跑和兴奋红扑扑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铁蛋和秀秀也停止了打闹,牵着两只小动物围了过来,好奇地伸着脑袋。 “钓到了。” 苏清风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有些底气不足地把手里的破木桶往前递了递。 苏清雪踮起脚尖,扒着桶边往里一瞧,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垮了下来,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失望地拖长了音调: “啊——?就……就这么小啊?这……这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桶里那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可怜。 铁蛋是个直肠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大声补刀:“清风哥,你这鱼钓的,咋还没我巴掌大?我看啊,这点肉,都不够白团儿一顿嚼咕的。” 说着,他还拍了拍旁边用大脑袋蹭他腿的白团儿。 白团儿似乎听懂了,用它那蓝汪汪的眼睛瞥了瞥桶里的小鱼,打了个响鼻,嫌弃地把头扭到了一边,那神态仿佛在说:“本虎才不吃这种塞牙缝的东西。” 秀秀年纪小,说话更直接,她仰着小脸,用稚嫩的声音毫不留情地评判:“清风哥,你钓鱼的手艺……是不是退步啦?还没俺爹去年秋天钓的一半大哩。” 被妹妹和两个小屁孩连着“暴击”,尤其是还被两只小畜生给“鄙视”了,苏清风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了。 苏清风本来在河边被王友刚比下去就有点憋屈,这会儿回到家,期待中的夸奖没等到,反而迎来了一通“嫌弃”。 那点儿好胜心和不爽一下子被点燃了。 他老脸一红,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梗着脖子,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去去去。你们小孩子家懂个啥?今天……今天是天气不好。河边上风跟刀子似的,鱼都躲在深水区不靠边,能钓着就不错了。” 第378章 野猪分账 苏清风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你们等着,明天,就明天。我换个地方,肯定钓条大的鱼回来。让你们瞧瞧啥叫真正的技术。” 那架势,似乎明天就要去跟河里的龙王搏斗似的。 这时,厨房的门帘被掀开,王秀珍围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些玉米面。 她显然是听到了院里的动静,目光先是落在气鼓鼓的苏清风脸上,然后又看向地上那个孤零零的木桶。 “回来了?钓着没?”她的声音平平静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往常一样。 苏清风像是找到了救星,刚想强调一下“天气原因”,却见王秀珍已经走到桶边,弯腰看了一眼。 “哦,是不大啊。” 她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这开河鱼,个头是小点,不过熬汤应该也还行。”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妹妹和孩子们的直接“嫌弃”更让苏清风感到“挫败”。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能有些悻悻地说道:“嫂子,你待会儿去买块豆腐,煮个鱼汤吧。晚上我不在家吃了,林叔叫让我过去他家吃。” 王秀珍听了,点了点头:“行,知道了,那你去吧。”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又回了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苏清风收拾好心里的那点小憋屈,踏着渐浓的夜色,来到了林大生家那间亮着昏黄煤油灯光的土坯房前。 院子里已经飘出了混杂的香味,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腾。 他刚进院门,就看见王友刚正蹲在院角的水井边,就着盆里的水,动作麻利地处理那两条大鱼。 刮鳞、剖腹、去内脏,手法娴熟,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得意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看到苏清风进来,王友刚扬起沾着鱼鳞的脸,嘿嘿一笑,嗓门亮堂:“清风哥来了?瞅瞅咱这鱼,多肥!待会儿炖豆腐,指定鲜掉眉毛!” 苏清风笑骂了一句:“就你能!” 脚步没停,径直朝屋里走去。 刚撩开那厚实的,打着补丁的棉布门帘,一股混合着烟草味就扑面而来。 屋里,林大生正坐在炕沿上,吧嗒着旱烟袋,见到苏清风,立刻招招手:“清风,过来,正等你呢!” 苏清风脱鞋上炕,坐在林大生旁边。 林大生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 脸上带着一丝干成了大事的疲惫与兴奋,开始讲述: “这回去那边,还算顺当。那窑洞里,人不少,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咱这野猪肉,膘不算厚,但货真,带着山里的野味儿,挺抢手。比供销社那凭票的家猪肉,一斤贵上几分钱,咱也没多要,算了均价,八毛一斤出手的。”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 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映着那布包,仿佛也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加上之前在屯子里零碎卖的十二块钱,这回……”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拢共卖了一百八十三块五毛九分钱!” 这个数字报出来,苏清风点了点头,比卖供销社好多了。 林大生搓了搓粗糙的大手:“钱都在这儿了,等志强他们都到齐了,咱们老规矩,把钱分了,心里也踏实。” 他又指了指炕桌底下,“这回,我还从供销社弄了三斤散酒回来,高粱烧,劲儿足!今晚咱们好好喝点,解解乏,也庆贺庆贺!”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 张志强、刘志清、郭永强他们也前后脚到了。 在外面帮忙杀鱼、收拾柴火的林立杰和王友刚也洗了手,掀帘子进了屋。 顿时,原本还算宽敞的里屋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炕桌上已经摆上了几个凉菜:一碟切得细细的、淋了酱油的咸菜丝,一碟用开水焯过、拌了盐花的婆婆丁,还有一小碗自家下的黄豆酱,配上几根嫩葱段。虽然简单,在这时节已是难得。 秦爱梅还在厨房灶台上忙碌着,锅里炖着肉的“咕嘟”声和炒菜的“刺啦”声不绝于耳,浓郁的香气一阵阵飘进来。 “人都齐了,趁着菜还没上全,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把那个旧布包拿到炕桌中央,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叠叠摞得整整齐齐的纸币,一些旧版的毛票和分票。 “一共一百八十三块五毛九。” 林大生再次确认了数目,然后看向众人。 “还是按咱们的老规矩,老张出力多,担着风险,拿两成。剩下的,你们几个平分,每人一成。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应该的!” “林叔您分就是了!” 众人纷纷表态,脸上都洋溢着激动的红光。 这规矩是早就定下的,体现了对骨干的尊重,也保证了公平。 林大生点点头,开始笨拙而认真地数钱。 他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嘴里低声念着数目。 昏黄的灯光下,他粗糙的手指与那些纸币形成鲜明对比。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数钱的“沙沙”声和众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老张,这是你的,两成,三十六块七毛一……” 林大生将一沓厚厚的钞票推到苏清风面前。 张志强接过这沉甸甸的一沓钱,心里安心多了。 这不仅仅是钱,是这打猎辛劳的回报,是能让家里宽裕好些时日的保障。 他默默地点点头,小心地将钱揣进裤兜,拍了拍。 然后,林大生开始给其他人分钱:“永强,这是你的,一成,十八块三毛。” “友刚,你的,十八块三毛。” “志清,你的,十八块三毛。” 郭永强拿着钱,翻来覆去地看,咧着嘴傻笑。 王友刚更是直接把钱举到煤油灯下照了照,要辨认真伪,那模样引得大家发笑。 刘志清则沉稳些,但仔细将钱抚平,叠好的动作,也透露着内心的激动。 苏清风和林立杰没参与,自然没有钱。 第379章 正经事儿 “好了,钱分完了,都揣怀里捂热乎喽,可别让财气跑了。” 林大生大手一挥,脸上那常年被山风雕刻出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洋溢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朝着外屋灶间方向,扯开嗓子喊道:“爱梅。菜得了没?赶紧的,端上来。老爷们儿的五脏庙都快敲破锣了。把那酒也给咱满上。” 话音刚落,厚重的棉布门帘被再次掀开,林大生的婆娘秦爱梅和女儿林立雯,像两只忙碌却喜悦的燕子。 端着沉甸甸,热气腾腾的粗陶大碗和盘子走了进来。 顿时,狭小的屋子里仿佛被投入了几枚香气炸弹,浓郁的,复合的香味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牢牢抓住了每个人的嗅觉。 最抓人眼球的,无疑是炕桌正中央那一大盆豆腐炖开河鱼。 奶白色的鱼汤还在粗陶盆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细密的气泡,蕴藏着无尽的鲜味。 切成大块的鱼肉,带着微微卷曲的皮层,在乳白色的汤汁中若隐若现,显得异常嫩滑。 那颤巍巍、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块,如同羊脂玉般浸润其中。 最上面,一把翠绿欲滴的葱花被热油那么一激,独特的辛香混着鱼鲜,直冲天灵盖,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翻江倒海。 王友刚立刻用筷子指着那盆鱼,眉飞色舞,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都瞅瞅。都好好瞅瞅。咱这开河鱼炖豆腐,就问问你们,这品相,这汤色,绝不绝?河龙王来了都得馋哭喽。” 除了这盆“硬菜”,旁边还有一大海碗酱焖野猪肉。 油光锃亮,酱红色的浓稠汤汁紧紧包裹着每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那深红的色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味道的醇厚,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狠狠扒上几大口金黄的小米饭。 一盘韭菜炒鸡蛋,黄是黄,绿是绿,鸡蛋炒得蓬松软嫩,韭菜散发着初春特有的辛辣香气,金黄与翠绿交织,是这桌浓墨重彩中的一抹亮色。 再加上之前就摆上的那几碟清爽凉菜,把这小小的炕桌挤得满满当当,盘叠碗摞,丰盛得简直不像平常日子,倒像是提前过了年。 “来。都把酒碗端起来,甭管粗瓷细瓷,是碗就行。” 林大生抱起那个装着散装高粱烧的玻璃酒罐,给每个人面前那只或多或少带着磕碰痕迹的粗瓷碗里。 “咕咚咕咚”地倒满了清澈透明的烈酒。 那浓郁刺鼻、带着粮食发酵后独特气息的酒香瞬间炸开,与菜肴的香气混合,形成一种独属于此刻的,令人迷醉的氛围。 林大生双手捧起自己面前的碗,脸色因激动和酒气微微泛红,目光扫过围坐的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第一碗酒,没啥多说的,就庆祝咱们这趟进山,顺顺当当,平平安安,还他娘的是个满载而归。来,是爷们儿的,干了这一碗。”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 “干。” “必须干了。” 男人们轰然应和,声音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 七八只粗瓷碗用力地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清脆又带着几分粗犷的响声,甚至溅出些许酒液。 然后,所有人都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如同饮牛般,将碗里那火辣辣的高粱烧灌了下去。 烈酒如同一条滚烫的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瞬间驱散了肢体百骸中积攒的春夜寒意,也让屋子里的气氛“轰”地一下,达到了第一个高潮。 “动筷动筷。都别愣着了,到自己家还客气啥。”林大生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热情地招呼。 早已按捺不住的筷子,立刻如同雨点般落向各色菜肴。 那豆腐炖鱼果然名不虚传。 鱼肉入口,鲜嫩得几乎不需要咀嚼,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 豆腐更是吸足了鱼汤的精华,外表滑嫩,内里饱含汤汁,一口下去,滚烫鲜美的滋味在口腔里爆开。 再舀一勺奶白色的鱼汤吹着热气喝下,那极致的鲜味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像是一股暖流扩散到四肢百骸,让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王友刚看着众人陶醉的表情,更是得意,又夹起一大块鱼肚子肉,强调着:“看我说啥来着?就得是这开河鱼。” 那野猪肉更是引发了新一轮的攻势。 炖得极其烂糊,肥肉部分晶莹剔透,入口即化,丝毫不腻。 瘦肉部分纤维分明,吸饱了酱汁,咸香适口,越嚼越香,带着家养猪没有的野性风味。 郭永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油光顺着嘴角往下淌,含糊不清地大声赞叹:“嗯。香。真他娘的香。这野猪肉就是够劲儿。有嚼头,越嚼越香,比那圈养的家猪肉有味儿多了。” “要我说,还是这鱼汤才叫一个绝。” 张志强直接舀了一大勺浓白的鱼汤,浇在碗里金灿灿的小米饭上。 用筷子搅和匀了,扒拉了一大口,眯着眼品味。 “呼!舒坦。友刚今天这鱼钓得,确实立了大功。这汤,给个神仙都不换。” 王友刚听得心花怒放,感觉脸上的光芒都快赶上煤油灯了,更加卖力地“推销”。 “那是。也不看是谁钓的。我跟你们说,当时那鱼竿弯得跟弓似的,那劲儿……” 大家一边大口撕扯着猪肉,大口吞咽着鱼肉,大口喝着烈酒。 一边热烈地,七嘴八舌地聊着这次进山的种种趣事和惊险。 谁差点摔下雪坡,谁开枪惊走了一头傻狍子,谁在黑市跟人讨价还价…… 屋里烟雾缭绕,酒气蒸腾,欢声笑语不断。 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酒足饭饱后的红光,眼神明亮,气氛热烈而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炕桌上的肉下去了一大半,鱼汤也见了底,酒罐子也空了一个。 林大生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油乎乎的嘴,将手里的酒碗轻轻放下,脸上的醉意和笑容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惯常的,属于领头人的沉稳。 他用旱烟袋的铜锅儿“笃笃”地敲了敲炕桌边缘,提高了些音量:“大伙儿静静,都静静。耳朵支棱起来,趁着人齐,肚子里也有食儿垫底了,有件正经事得跟大家伙儿商量商量。” 第380章 下次别去喝这么多了,伤身子 喧闹声像被掐住了脖子般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放下碗筷,或端着酒碗。 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林大生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画得棱角分明的脸上。 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显得神情格外凝重。 “咱们这趟巡山采药,算是开了个好头。” 林大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山里人商议要事时特有的谨慎。 “但这刚开春,山神爷醒了,林子里的活物也都跟着活泛了。机会,就像这地里的苗,一茬接一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琢磨着,黑瞎子沟那两头晃荡了一冬天的熊瞎子……咱们是不是得再去找找它们的晦气,探探它们的老底?” “熊瞎子”三个字一出,似乎在屋子里投下了一块寒冰。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冷凝下来,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沉重。 熊,在这长白山里,是力量和危险的象征,是连最有经验的老猎人都要敬畏三分的山中之王。 但同时,那身皮毛、那对熊掌、那颗熊胆,也代表着令人心跳加速的巨大财富。 短暂的沉默后,张志强咂摸了一口嘴里残留的酒气,沉吟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俩家伙……猫了一冬,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了。这会儿开春,正是它们最饿、最凶,也是最好找食儿的时候。是得去摸摸底,要是运气好,真能让咱们给碰上,并且……”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清风用指甲剔了剔牙缝里的肉丝,接过话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像山涧里冰冷的石头:“熊瞎子不是野猪,那玩意儿记仇,性子烈,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 他的话让几个年轻的心里一紧。 “要去,就得把家伙什准备到万全。枪,每杆都得重新擦过,撞针、扳机都得灵光。子弹,能带多少带多少,别到时候抓瞎。家伙什儿,开山刀、绳子,都得检查一遍。” 他看向林大生,“林叔,我看,事不宜迟,最好明天天蒙蒙亮就出发。趁着它们刚出窝,活动痕迹新鲜,还没跑远,先摸清楚它们这几天主要在沟里哪片晃悠,常在哪儿喝水、挠树。还有就是子弹我们得多买点,因为大家摸枪的时间短,还是需要需要训练的。” “对,清风哥说得在理。” 郭永强酒意上涌,血气也跟着往上冲,激动地一拍炕桌,震得碗筷“哐当”直响,“怕它个球。咱们这么多人,七八条枪,还收拾不了两头长毛的畜生?干它娘的。真要打着了,那熊掌,啧啧……听说城里的大官都爱吃。还有熊胆,那可是救命的宝贝。熊皮,铺在炕上得多暖和。”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那熊已经成了囊中之物。 王友刚也被这气氛感染,摩拳擦掌。 刚才分钱的喜悦和此刻对更大收获的憧憬交织在一起。 “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野猪肉才卖几个钱?要是真能放倒一头熊,那抵得上咱们忙活大半年的。这险,值得冒。” 一向沉稳的刘志清眉头微蹙,他放下一直端着的酒碗,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叔,清风哥,永强说得虽然提气,但那东西毕竟不是善茬。我听我爷说过,熊瞎子冬天饿瘦了,开春皮松,寻常土枪远了打不透它的厚皮和板油。而且它冲起来快得像风,一枪打不中脑袋、心脏这些要命的地方,惊了它,让它冲近了身,那可就……”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股寒意已经传递给了每个人。 林大生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刘志清投去赞许的一瞥:“志清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咱们是去求财,不是去拼命。”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明天,咱们的主要任务是探路,不是硬拼。先把黑瞎子沟摸一遍,找脚印、找粪便、找它们蹭痒痒的树,看清楚情况再说。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动枪。都把自家的吃饭家伙擦亮了,子弹备足了。训练的子弹,我这几天去搞来,大家还是省着点用。明天一早,鸡叫头遍,后山入口集合,谁也别迟到。” 现在能动的就四个人,先巡山倒是没问题,遇到危险赶紧鸣枪逃跑。 “成。听林叔的。” “没问题。” “回去就擦枪。” 众人纷纷响应,脸上的表情复杂。 既有对即将面对猛兽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更多的,是被酒精,被战友情谊,以及对巨大收获的渴望点燃的兴奋与决心。 猎人的血液在他们血管里加速流动。 这顿丰盛而热烈的晚餐,在商议这桩充满危险与机遇的狩猎计划的紧张与兴奋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屋外,长白山的春夜,依旧寒冷刺骨。 风声像受伤的野兽般在屯子里呜咽盘旋。 苏清风带着一身浓烈的高粱酒气,脚步有些虚浮地回到了自家院门前。 那烈酒带来的燥热还在血管里窜动,抵御着部分寒意,但被这深夜的冷风迎面一吹,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寒颤,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又似乎更加混沌了。 他摸索着推开院门,院子里黑黢黢的,寂静无声,只有他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和脚步声。 苏清风迷迷糊糊地蹭到房门口,笨拙地拉开门闩,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屋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带着一股冷清的空寂感。 他反手带上门,刚想凭着记忆往里摸,角落里却“嗤”一声轻响,一朵昏黄跳动的火苗亮了起来,随即煤油灯那温暖而微弱的光晕渐渐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 嫂子王秀珍还没睡呢。 她披着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就坐在炕沿边。 灯光勾勒出她侧影的轮廓,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种安静的等待。 苏清风喝了酒,走错了屋子,或者是故意的。 一股混合着酒气和冷空气的味道随着苏清风的靠近弥漫开来。 王秀珍微微蹙了蹙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安静的夜色:“又喝这么多酒,一身味儿……下次别去喝这么多了,伤身子。” 第381章 钓鱼不能忘,得证明自己 苏清风借着酒意,嘿嘿一笑,努力让自己的吐字显得清晰,带着点逞强的意味: “没……没喝多少!林叔他们高兴,非要拉着喝两碗。你看我……我这不还清醒着嘛,认得家门,也认得……认得你。” 他话说到后面,舌头还是有点不听使唤。 “那还走错门,哼!” 王秀珍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起身走到小桌边,拿起暖壶,给他倒了半碗温热的水,递过去:“喝点热水,暖暖胃。” 苏清风接过碗,却没急着喝。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点被酒精暂时压下去的不服气又涌了上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嫂子,我今天……那是运气不好。你等着,明天。明天我再去钓鱼,非钓一条比王友刚那还大的鱼回来不可。看铁蛋、秀秀他们还敢不敢笑话我!” 他那神情,像个跟人赌气的半大孩子。 王秀珍看着他这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你呀,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什么都争强好胜。钓多钓少,不都一样吃嘛。” “那不一样!” 苏清风梗着脖子,借着酒劲,往前凑近了一步,几乎能感受到王秀珍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味,混着他自己的酒气。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的侧脸,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任性: “不好吗?秀珍?我争强好胜……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为了能让你和雪儿过得好点?” 他突然直呼其名,那两个字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大胆。 王秀珍浑身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真切,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嗔怪和紧张:“你……你胡咧咧啥呢!说那么大声干嘛?小心吵醒了雪儿,赶紧喝了水去睡觉。” 王秀珍话音未落,苏清风却像是被酒精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愫冲昏了头脑。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带着慌乱却愈发显得动人的脸庞,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苏清风猛地伸出手,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唔……!” 王秀珍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惊呼,剩下的话语便被一个带着浓烈酒气和不容抗拒力道的亲吻堵了回去。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身体僵硬了一瞬。 煤油灯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将墙上那两个骤然贴近,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诉说着这寒夜里,无法言说的悸动与逾越。 …… 长白山四月初的清晨,寒气依旧像黏在骨头上似的,挥之不去。 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在清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 苏清风站在自家院门口。 此时,张志强带着王友刚、郭永强、刘志清他们扛着枪,背着绳索干粮,已经到了西河岭。 苏清风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隐痛,使不上全力的左手。 这些天养伤,感觉胳膊上的肌肉都消减了不少,原本结实的手臂显得有些松软。 心里那份干着急,像是有只猫在挠。 以前跟着打猎队进山,哪次分钱少得了他苏清风? 现在倒好,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去冒险,去收获,自己却像个闲人,那份属于猎人的骄傲和收入,都暂时离他远去了。 “眼瞅着就进四月了。” 他心里盘算着。 “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地化冻实了,就得张罗着找人盖新房子了。” 这老房子还是他爹娘留下的,低矮破旧,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盖房子可是件大事,也是件极其花钱的事,砖瓦木料,人工饭食,哪一样不得用钱堆?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就更添了几分焦躁。 回到屋里,炕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馒头,一碟咸菜疙瘩,一碗能照见人影却暖人心窝的稀粥。 嫂子王秀珍正背对着他,在灶台边忙碌着,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顺。 苏清风心里一暖,想起昨晚那个带着酒气的,莽撞却又有些旖旎的吻,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嫂子还是贴心,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早上这热乎乎的馒头,就是无声的安慰。 “没白费昨晚……”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有些讪讪。 虽然昨晚借着酒劲亲近了些,但嫂子最后还是推开了他,守着那道界限。 苏清风也不是那等会用强的人,他心里清楚,有些事,得嫂子心甘情愿才行。 这层窗户纸,还得慢慢捅破。 匆匆吃过早饭,那股要证明自己的劲儿又上来了。 昨天被妹妹和孩子们“嫌弃”,今天说什么也得争口气! 他拎起昨天就收拾好的简陋渔具。 那根心爱的竹竿,乱麻似的鱼线,几枚自制鱼钩,还有一小罐新的、特意用香油拌过的野猪下水碎末。 他就不信这香喷喷的饵引不来大鱼! 他想了想,又去隔壁喊上了林立杰。 上次进山受了轻伤,这会儿也养得差不多了,正好拉他做个伴,也多个人手。 “立杰,走,跟哥钓鱼去!今天非得让河里那些家伙见识见识!” 苏清风招呼道。 林立杰正是闲不住的年纪,一听要去钓鱼,立刻来了精神,也翻找出家中那根更粗糙的鱼竿,兴冲冲地跟了出来。 两人来到屯子边那条小河。 这次想选的位置,比起昨天苏清风他们去位置,这里窄一些,水流也平缓许多,两岸是枯黄的芦苇丛和些光秃秃的灌木。 清晨的阳光斜照在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凌和清澈的河水上,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 空气冷冽,但比前几日多了些许柔和,估摸着能有几度,不再是零下那般刺骨了。 “清风哥,咱在哪儿下钩?” 林立杰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问道。 苏清风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仔细观察着水情。 他指着一处水流回旋,岸边有几块大石头突出水面的地方:“就这儿!这地方背风,水流缓,石头底下能藏鱼,水草也多,是细鳞鱼和柳根子喜欢待的地方。” 第382章 羡慕坏了 苏清风说的这两种,都是长白山冷水河系里常见的鱼种。 细鳞鱼肉质极其鲜嫩,柳根子虽然个头小,但味道鲜美,熬汤一绝。 “清风哥,咱今天能钓着大的不?” 林立杰呵着白气,一脸期待。 他伤好了大半,正是闲不住的时候。 “看运气,也看手艺。” 苏清风把肩上那根磨得溜光的竹竿放下来,蹲在河边,打开那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皮罐。 里面是他特意用几滴珍贵香油拌过的野猪下水碎末,那味道在清冷的空气里猛地爆开,浓烈、腥臊,又带着一丝诡异的“香”。 “唔……呕。” 苏清风被这混合气味冲得喉咙一痒,忍不住干呕了一声,眼泪花子都呛了出来。 他赶紧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骂骂咧咧:“这玩意儿……劲儿真冲。比林子里的臭鼬还够味儿。” 苏清风知道,对于水下那些饥饿了一个冬天的家伙来说,这带着油腥和血肉气息的饵料,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掐了一小坨暗红色的肝糜,仔细地穿在自制的鱼钩上,确保钩尖被完全包裹,又不至于轻易脱落。 那熟练的动作,带着一种老练猎手特有的沉稳。 苏清风调整好鱼线的长度,估摸着石缝附近的深度,然后站起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手腕轻轻一抖。 鱼线带着鱼钩,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噗”一声轻响,准确地落入了前方那块大石头下游、水流稍缓的洄水区。 芦苇秆削成的鱼漂在水面晃动了几下,最终稳稳地立住了,随着微波轻轻起伏。 林立杰也学着他的样子,在稍下游一点,水草更丰茂的地方下了钩,用的也是苏清风那罐“秘制”香饵,下竿时也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时间在寒冷而专注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慢慢流逝。 河风像冰凉的小手,抚过脸颊和手背,渐渐带走体温。 苏清风的脚有些冻麻了,但他依旧像尊石雕般,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那支鱼漂。 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念咒:“来个咬口的……来个大的……争口气……” 突然,他那原本随波逐流的鱼漂,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沉。 紧接着,又是一个清晰有力、毫不含糊的顿口。 苏清风心头猛地一紧,似乎被那只无形的鱼钩钩住了心脏。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手腕迅速向上一扬。 一股扎实的,活生生的挣扎力道瞬间通过鱼线、鱼竿,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掌心。 中了! 但那力道……感觉有些轻飘,不像是个大家伙。 他小心地,不紧不慢地收着线,水下的东西左冲右突,劲头不小,却缺乏那种沉稳厚重的压迫感。 很快,一个银亮的身影被提出了水面,在清晨的阳光下扭动着,鳞片闪着细碎的光。 是条柳根子。 身形细长,背部是青黑色,腹部则是亮眼的银白,尾巴带着点透明的质感。 个头确实比昨天钓到的大些,估摸着能有小半斤,沉甸甸的,算是条不错的开河鱼。 但……离他心目中能一雪前耻,能在妹妹他们面前挺直腰板的“大鱼”,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清风哥,可以啊。开门红。”林立杰在一旁笑着捧场。 苏清风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他叹了口气,有些粗暴地把鱼从钩上取下。 “啪嗒”一声扔进旁边的破木桶里,溅起几朵水花。 “还行。”他闷闷地说,“就是个头……忒小了点,不够塞牙缝的。”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抱怨,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下游林立杰那边的鱼漂,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住。 “嗖”地一下直接黑漂,消失在水面之下。 与此同时,林立杰手里那根粗糙的竹竿猛地向下一沉,竿梢瞬间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满弓。 “哎呦俺的亲娘嘞,大的。” 林立杰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死死攥住鱼竿。 他毕竟年轻,经验少,被水下沉猛、霸道的力量拉扯得一个趔趄,差点被拖进河里。 “稳住。立杰。” 苏清风立刻扔下自己的竿,几个大步跨过去,声音沉着而急切。 “别跟它硬顶。把竿子立起来。顺着它的劲儿。它要线你就给,它歇气你就收。慢慢溜。把它那口蛮劲儿耗光。” 林立杰依言,笨拙却又充满兴奋地操控着鱼竿,脸上因为紧张和用力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鱼在水下发起一次次凶猛的冲刺,鱼线绷得笔直,在水里割出“嗡嗡”的,令人心悸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竹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韧性被发挥到了极致。 这场人与鱼的搏斗持续了足足有十来分钟。 苏清风在一旁紧张地指挥着,眼睛死死盯着水面,随时准备下水帮忙。 终于,水下的挣扎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苏清风看准时机,拿起带来的破旧抄网。 看准那鱼力竭侧翻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将网头探入水中,稳稳地将那条巨物抄了上来。 “我的妈呀。清风哥,这……这是啥鱼啊?咋这么大个儿。” 林立杰看着抄网里那条还在奋力扭动,浑身粘液,足有他小臂长短,估摸着起码四五斤重的大鱼,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围着抄网直打转。 苏清风定睛一看,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这条鱼体型硕长,脑袋扁宽,嘴巴很大,嘴边有两对明显的须子。 身上没有明显的大鳞片,而是覆盖着一层滑腻粘稠的液体和细密紧实的皮膜,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淡黄褐色的光泽,腹部颜色稍浅。 “这是咱们长白山冷水系里特有的山鲶鱼。” 苏清风语气肯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这东西,就爱躲在石头缝、树根底下或者河底的深坑里,白天不怎么动弹,晚上才出来找食儿。劲儿大,皮实,肉还肥美厚实,炖茄子、炖豆腐,那是绝配,香得很。你小子,今天真是走了鸿运了。” 第383章 又丢脸了,和空军有啥区别 林立杰乐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像是捧着眼珠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把这条还在扑腾的大山鲶放进自己的鱼篓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然而,这仅仅是林立杰个人表演的开始。 在接下来的大半天里,幸运女神似乎格外青睐这个憨厚的年轻人。他的鱼漂接二连三地出现猛烈的信号: 一次是鱼漂先是轻轻点动,然后稳稳地向上送起,他提竿后,经过一番不算太激烈的搏斗。 一条鳞片较大,闪烁着青铜色光泽,尾巴呈现鲜红色,体型宽阔肥硕的冷水大鲫瓜子被提出了水面。 同样有四五斤重,看得苏清风眼角直跳。 另一次更是惊险,鱼漂直接被拖着在水面斜着移动,林立杰提竿后,那鱼像发了疯似的在水下左冲右突,力道迅猛异常,好几次都差点脱钩。 最后还是苏清风指导着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一条嘴巴微微上翘,身形流畅呈纺锤形,通体银白带着淡粉光泽,挣扎起来异常凶猛的虫虫鱼溜翻上岸。 这条鱼虽然比前两条稍小,但那凶猛劲儿和漂亮的体色,让人过目不忘。 他那兴奋的惊呼声,笨拙却又总能化险为夷的溜鱼过程,成了这寒冷河岸边唯一持续不断的亮点和噪音来源。 反观苏清风,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手,今天也是被衰神附体。 他虽然技术老道,选的钓点看似无可挑剔,那罐“香油野猪下水”也散发着“诱人”的气息,但就是不走运。 偶尔有鱼咬钩,提上来的要么是比之前稍大点的柳根子,要么就是些手指长的川丁子,或者浑身是刺的嘎牙子,根本不上台面。 苏清风甚至尝试换了几个钓点,水深水浅,草前草后都试了,情况依旧没有改观。 直到日头偏西,天色渐暗,河风重新变得刺骨。 苏清风最大的收获,也不过是临近傍晚时,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沉稳的顿口,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溜鱼,才请上岸的一条估摸着两斤左右的细鳞鱼。 这鱼确实名贵,身形优美,鳞片极其细小紧密,在夕阳下泛着彩虹般的光泽,肉质更是公认的顶级。 但此刻在苏清风眼里,这“苗条”的尺寸,这与他预期严重不符的结果,让这条珍贵的细鳞鱼也显得黯然失色。 看着林立杰鱼篓里那三条沉甸甸,扑腾得水花四溅,几乎要把鱼篓撑破的大鱼。 再看看自己桶里那条孤零零,在空旷桶底显得格外“文静”的细鳞鱼和几条羞于见人的小杂鱼。 苏清风心里那股憋屈和郁闷,简直比这融雪河水还要冰凉刺骨。 那感觉,就像空有一身力气,却打在了棉花上。 “邪了门了……” 他收起鱼竿,望着流淌的河水,低声嘟囔着,脸上写满了不甘和困惑,似乎在质问这河水为何独独与他作对。 林立杰倒是兴高采烈,收拾好自己的丰收成果。 看着苏清风那略显落寞的背影,还好心地安慰道:“清风哥,没事。你这细鳞鱼才好呢,炖汤最鲜。营养价值高。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属运气,跟你这技术比不了。” 苏清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林立杰的肩膀,没说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有时候,在绝对的运气面前,技术和经验似乎真的苍白无力。 证明自己的路,看来比想象中还要漫长和曲折。 他默默地拎起那个轻飘飘,与他此刻心情一样“空虚”的鱼桶。 迎着傍晚愈加凛冽的凉风,和林立杰一起,踏上了回屯的路。 夕阳的余晖将屯子的土路染成一片昏黄。 “清风哥,俺就先回家了!俺娘看见这鱼,指定乐坏了!” 在岔路口,林立杰声音洪亮地告别,那语气里的喜悦像针一样,轻轻扎在苏清风的心头上。 “嗯,快回去吧。” 苏清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看着林立杰脚步轻快地拐向自家方向,还能听到他遇到邻居时,那刻意提高嗓门的炫耀:“王奶奶,瞅瞅俺钓的鱼!不大,也就四五斤一条,哈哈……” 苏清风深吸了一口傍晚冰凉的空气,拎着桶,推开了自家那扇熟悉的,略显斑驳的木院门。 院子里,妹妹苏清雪正和铁蛋、秀秀蹲在地上,看白团儿和小火苗为了半块烤土豆打闹。 听到门响,苏清雪第一个抬起头,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蹦跳着冲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哥!你回来啦!今天钓到大鱼了吗?快让我看看!”她昨天可是听林立杰吹嘘了一路。 铁蛋和秀秀也好奇地围了过来,连两只小动物都暂时停止了争斗,歪着脑袋看向苏清风手里的桶。 在几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苏清风的动作有些僵硬,他几乎是把那个破木桶“藏”在身后般拎了出来,底气不足地往前一递:“钓……钓到了。” 苏清雪迫不及待地扒着桶边,踮起脚尖往里一瞧。 那条两斤左右的细鳞鱼在桶底安静地待着,旁边是几条更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柳根子和嘎牙子。 桶里的水显得格外清澈,因为实在没什么像样的“内容”。 似乎是比昨天多几条…… 刹那间,苏清雪脸上灿烂的笑容像被寒风吹灭的烛火,瞬间垮了下来。 她的小嘴撅得老高,能挂住油瓶,失望的声音拖得又长又响:“啊?哥,咋……咋还是这么小啊?这……这还没我胳膊长呢。” 苏清雪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着。 “你昨天不是还说今天肯定能钓到大鱼嘛!” 铁蛋是个直肠子,毫不客气地补刀,指着桶里那条最精神的细鳞鱼:“清风哥,你这鱼……长得倒是挺俊,就是太瘦了。和昨天一样,不够白团儿一顿零嘴儿肉多呢!”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白团儿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桶里的鱼,打了个响鼻,甩了甩硕大的脑袋,眼神里居然也流露出一种类似“嫌弃”的神情,踱着步子走开了。 小火苗更是机灵,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去扒拉那半块烤土豆了。 秀秀虽然没说话,但那看向苏清风的眼神里,也分明写着“清风哥今天又不行了”的判断。 第384章 真的不该再去钓鱼了? 被妹妹和两个小屁孩连着“暴击”。 尤其是被两只小畜生再次“鄙视”,苏清风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他梗着脖子,试图挽回一点颜面,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们懂啥?这叫细鳞鱼,是咱们长白山里的宝贝。肉质最是鲜嫩,有钱都难买。味道比那山鲶鱼、大鲫瓜子强一百倍。我……我这是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 “哼。仙桃就这么点儿啊?” 苏清雪显然不吃这一套,小脸一扬。 “我就爱吃‘烂杏’。肉多。解馋。你看别人的大鱼,炖一锅得多香啊。” 就在这时,王秀珍听到院里的动静。 她系着那件旧围裙,手上还沾着些杂面,目光先是落在气鼓鼓的苏清风脸上,然后又平静地转向他脚边的那个鱼桶。 她没像孩子们那样大呼小叫,只是默默地走到桶边,弯腰静静地看了几秒钟。 王秀珍直起身,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幅度很小,却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从苏清风的头顶径直浇下,瞬间凉透了他的心扉。 没有言语的责备,甚至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可那无声的摇头,比任何嘲讽和质疑都更具杀伤力。 它仿佛在说:“看吧,果然还是这样。” 苏清风张了张嘴,想解释今天的水情,想说明自己技术没问题,想强调细鳞鱼的金贵……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在那无声的摇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股从河边就一直憋着的郁闷、不甘和自我怀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 他默默地拎起桶,脚步沉重地走向仓房,把鱼桶放在墙角。 看着那条在水中缓缓游动的,价值不菲却“不讨喜”的细鳞鱼,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再去钓鱼了?” 这念头带着深深的挫败感。 空有一身经验和技巧,却连续两天被运气无情戏弄,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无法理解,反而投来失望和“嫌弃”的目光。 难道这钓鱼之路,真的与他相克? 与其一次次徒劳无功地试图证明自己,一次次承受这种憋屈,还不如干脆放弃,把时间和精力用在别处? 苏清风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心里那点关于钓鱼的自我怀疑和憋屈还没理出个头绪,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他望着窗外沉下来的暮色,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世道啊,想钓条像样的鱼挣个面子,咋就这么难……” 这牢骚还没在肚子里转完圈,院门口就传来了“咚咚咚”略显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郭永强那特有的大嗓门: “清风哥。清风哥。在家不?开门呐。” 苏清风收敛心神,走过去拉开院门。 只见郭永强站在门外,满头大汗,棉袄袖子撸到了胳膊肘,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刚在西河岭那边下的套子,这俩傻玩意儿就撞上了。晚上去张叔家,让婶子给咱们收拾了,好好打顿牙祭。炖一锅,香掉鼻子。” 苏清风暂时抛开了钓鱼的烦恼,问道:“你们今天进山情况咋样?看到黑瞎子的踪迹没?” 郭永强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或者说心思完全不在这儿。 “嗨。别提了,转悠了半天,就逮着这俩玩意儿。那大牲口的影子都没瞅见。清风哥,我得赶紧回家冲个凉,换身干净衣裳,这一身汗臭味加兔子腥气,没法见人。一会儿张叔家见啊。” 说完,他也不等苏清风再问。 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跑掉了,脚步声在黄昏的屯子里咚咚作响。 苏清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跟正在灶房门口摘菜的王秀珍打了个招呼:“嫂子,张叔他们逮了俩兔子,晚上去他家吃,我就不在家吃了。” 王秀珍抬起头,看了看他,语气平淡地嘱咐了一句:“嗯,去吧。少喝点酒,伤身子。” 经历了昨晚,她的叮嘱里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 “知道了。” 苏清风应了一声,朝着屯子另一头的张志强家走去。 张志强家也是普通的土坯院墙,远远就能看到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 苏清风刚走到院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碎花旧棉袄,围着深蓝色围裙的姑娘正蹲在院角井台边。 是张文娟。 她脚边放着那两只从山里抓来的野兔。 手里握着一把窄刃的剥皮小刀,正对着兔子比划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昏黄的暮色勾勒出她纤细而略显单薄的身影。 “文娟妹子,我来吧。” 苏清风快步走进院子,声音自然而温和。 张文娟闻声抬起头,看到是苏清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欣喜,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她站起身,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角,声音轻轻柔柔的:“清风哥……你来了。这……这活儿埋汰,别脏了你的手。” “这有啥埋汰的,咱们山里人,谁还怕这个。” 苏清风笑了笑,很自然地伸出手。 张文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把磨得锋利的剥皮小刀递了过去。 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地触碰到了苏清风的手掌,她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缩回手,脸颊微微泛红,好在暮色深沉,看不真切。 苏清风没在意这个小插曲。 他拎起一只肥硕的野兔,掂量了一下,赞道:“打猎队运气还不错,这兔子挺肥。” 苏清风蹲下身,就着井台边的石槽,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 他没有急着动刀,而是先用井水冲洗了一下兔子和双手。 然后,他抓住兔子的后腿,将一只后脚腕的皮子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割开一个小口,手法精准,没有伤到下面的肌肉。 “剥兔子皮,得先从这儿下刀,” 苏清风一边操作,一边像是随口对站在旁边的张文娟讲解,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能切深了,破了皮子就不值钱了,也容易坏。” 第385章 怕是挪窝了 苏清风用的是巧劲,手指探进那小口,慢慢地将皮与肉分离开。 张文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近处挪了挪,蹲在他侧后方,安静地看着。 她又不是城里人,哪里不知道干这个。 只是这是苏清风在教他,她愿意听。 换了别人,早别她臭骂一顿了。 张文娟的目光落在苏清风那双骨节分明,因为劳作和狩猎而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此刻却异常稳定灵活的手上。 苏清风的手法流畅而富有经验。 他顺着兔腿的筋骨走向,一点点地将整张皮子像脱袜子般往下褪,遇到粘连紧的地方,就用刀尖轻轻一挑,或者用手指耐心地捻开。 那动作带着一种常年处理猎物的利落和从容。 “看,这样往下褪。”苏清风稍微侧过头,对张文娟示意,“顺着劲儿,别用蛮力,不然皮子容易撕破。” 他的声音在傍晚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文娟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专注。 她看着那张原本包裹着肌肉的,带着灰色绒毛的皮子,在苏清风的手中一点点与鲜红的肉体分离,露出下面纹理清晰的腿部肌肉。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和野物特有的膻味。 “清风哥……你,你今天去钓鱼了?”张文娟忽然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显然也听说了苏清风昨天钓鱼“战绩不佳”的事情。 苏清风正在处理另一条后腿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流畅,他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是啊,又去了。钓是钓着了,一条细鳞鱼,不大。比不上立杰那小子,人家钓了三条大家伙。” 他没有多提自己被妹妹和孩子们“嫌弃”的事,但那语气里的些许郁闷,还是被细心的张文娟捕捉到了。 “细鳞鱼好啊。”张文娟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真诚的安慰,“那鱼金贵,肉嫩,炖汤最补身子了。立杰钓的那些,也就是个儿大,论起味道和价钱,肯定比不上你的细鳞鱼。”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爹以前说过,细鳞鱼难钓,得碰运气,清风哥你能钓到,说明你技术好。” 这话像是一股暖流,悄然渗入苏清风有些冰凉的心田。 他抬起头,正对上张文娟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带着关切和真诚的眼睛。 他心头那点因钓鱼而起的挫败感,似乎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不少。 “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苏清风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很快,整张兔子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像一件灰色的毛绒衣裳,被他抖了抖,放在一边。 剩下的工作就简单了,开膛破肚,去除内脏,将兔子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张文娟眼中异彩连连。 “好了。”苏清风将处理好的兔肉放进旁边的木盆里,就着井水冲洗了一下双手和刀子,站起身,“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文娟妹子。” “哎,谢谢清风哥。”张文娟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你手真巧,剥得又快又好。” “熟能生巧罢了。” 苏清风摆摆手,将剥皮小刀在井台边蹭了蹭,擦干净递还给张文娟。 指尖无意间再次轻轻触碰。 张文娟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接过,脸颊微烫,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清风哥……” “没事儿,顺手的事儿。” 苏清风语气温和,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秀,带着几分羞涩的姑娘。 心里那点因钓鱼而来的郁闷似乎又被驱散了一些。 他转身朝着冒着腾腾热气和浓郁香味的灶房走去。 灶房里更是烟雾缭绕,带着一股温暖的,混杂着炖肉,炒菜和柴火气息的味道。 张志强的媳妇,李东凤婶子,正围着灶台忙得团团转,锅铲在铁锅里翻炒,发出“刺啦刺啦”诱人的声响。 “婶子,忙着呢?今晚又得来麻烦您了。”苏清风笑着打招呼,语气里带着熟稔和尊敬。 李东凤回过头,那是一张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带着常年劳作痕迹却依旧爽朗的脸。 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嗓门亮堂:“哎呀,清风来啦。麻烦啥?你们能来,家里才热闹。他们打猎拿来的兔子真不赖,肥着呢。一会儿就好,保准让你们吃得把舌头都吞下去。快进屋歇着去,外头冷。” “哎,辛苦婶子了。”苏清风应了一声,没再多打扰,转身进了里屋。 里屋的土炕烧得热乎乎的,驱散了从门外带进来的寒意。 炕桌上已经摆上了几碟凉菜。 切得细细的咸菜丝,焯过水、翠绿翠绿的婆婆丁。 还有一小碗自家下的大酱,旁边放着几根洗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小葱和白生生的大蒜。 张志强正坐在炕沿,拿着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 很快,院子里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林大生带着儿子林立杰先到了,接着是洗换一新却依旧难掩兴奋的郭永强,还有王友刚和刘志清也陆陆续续地进了屋。 原本还算宽敞的里屋顿时显得拥挤起来,热闹非凡。 “都上炕,上炕。炕头热乎。” 张志强作为主人,热情地招呼着。 众人脱鞋上炕,围着炕桌坐定,腿脚伸进暖烘烘的炕席底下,顿时觉得浑身舒坦。 林大生磕了磕烟袋锅,脸色恢复了往常的沉稳,目光扫过张志强、郭永强几人,切入正题: “老张,永强,你们今天跑了一趟西河岭,情况咋样?黑瞎子沟那俩家伙,还在老地方晃荡不?” 张志强摇了摇头,眉头微皱:“老林,我们按上次记下的地方,仔细摸了一遍。脚印是有,但都是些旧印子,新的没见着。那俩家伙,怕是挪窝了。开春了,食儿多了,活动范围也大了,不好找。” 郭永强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遗憾:“可不是嘛。白跑了大半天,就逮着俩兔子。那熊瞎子,连根毛都没瞅见。跟成了精似的。” 王友刚也附和道:“那沟里头雪化得差不多了,林子密,它们要是猫在哪个旮旯里,还真不好发现。” 屋里一时间有些沉默。 找不到熊的踪迹,就意味着之前的计划和期盼可能要落空。 第386章 照顾苏清风 这时,苏清风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林叔,志强哥,我看……后天再进山,要不把小火苗带上?” 他这话一出,几道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小火苗是那只机灵的小赤狐,嗅觉远比人类灵敏。 苏清风继续解释:“熊瞎子味儿大,活动过的地方,留下的气味几天都散不尽。咱们人鼻子不行,但小火苗肯定能闻着。让它帮着嗅嗅风向,找找它们常走的路子、喝水的地方,比咱们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强。” 张志强眼睛一亮,用力一拍大腿:“对啊。咋把这小东西给忘了。清风这主意好。让它当个‘探子’,准行。” 郭永强也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太好了。我早就想带着它了。这小家伙机灵得很,有它带路,肯定能找到那俩笨熊的老窝,上次找到狗熊,也是它的功劳。” 林大生捋了捋下巴上的胡茬,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成。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一早,带着小火苗进山。都警醒点,咱们主要是探路,找到确切踪迹再说动手的事。” 正事商议得差不多,气氛又轻松起来。 这时,婶子李东凤和张文娟开始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进来了。 最先上桌的是今晚的硬菜——麻辣兔肉。 一大海碗油光红亮,切成小块的兔肉被大量的干辣椒,花椒爆炒过,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 那霸道的,混合着焦香,麻辣和野味特有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让人忍不住口水直流。 “嚯。这味儿。正啊。”郭永强第一个伸长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那碗兔肉。 接着是一大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火候恰到好处,蓬松软嫩。 然后是一盆炖土豆炖,虽然没什么油水,但土豆炖得面乎乎的,也入了味,是下饭的好菜。 当然,也少不了林立杰钓的鲶鱼,奶白色的汤汁,里面飘着鲜嫩的鱼肉和豆腐,那股极致的鲜味是别的菜无法比拟的。 最后,张文娟又端上来一小筐刚贴好的,带着焦脆嘎巴的玉米面饼子。 “来来来。都别愣着了。动筷动筷。”张志强作为主人,热情地招呼着,率先夹起一块裹满辣椒和花椒的兔肉。 筷子瞬间如同雨点般落下。男人们不再客气,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那麻辣兔肉果然名不虚传,兔肉紧实有嚼劲,麻辣鲜香,吃得人额头冒汗,嘴唇发麻,却越吃越想吃,直呼过瘾。 “嗯。香。真他娘的香。”郭永强嘴里塞得满满的,辣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停下,“婶子,你这手艺绝了。这兔子肉做得,比国营饭店的大厨都强。” “就你嘴贫。”李东凤在灶房那边听到,笑着回了一句。 有人拿起嫩绿爽口的婆婆丁,蘸上咸香的大酱,送入口中,那微微的苦味和清香正好解了兔肉的油腻。 也有人拿起小葱,蘸上大酱,就着金黄的玉米面饼子,吃得津津有味。 苏清风舀了一勺鱼汤,吹着热气喝下,那极致的鲜美在口腔中蔓延,让他暂时忘却了白天的憋屈。 张文娟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舒缓,心里也莫名地跟着轻松起来。 众人正吃得酣畅淋漓,满嘴流油。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炕沿稍远位置的张文娟,悄悄站起身,盛了一碗热气腾腾,汤色奶白的鲶鱼豆腐汤,又拿起一个烤得焦黄的玉米面饼子。 然后,在众人略带讶异又很快变为了然和笑意的目光中,她端着碗,低着头,脚步轻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走到了苏清风的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苏清风正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有些笨拙地试图掰开滚烫的饼子,左手则不太灵便地垂在身侧。 看到张文娟过来,他愣了一下。 张文娟没看他,脸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苏清风和近处的人听清:“清风哥……你……你手不方便,我……我帮你拿着饼子,你喝汤……” 说着,她将那一大海碗汤小心地放在苏清风面前的炕桌上。 接着用手帕垫着,拿起那个焦黄的玉米面饼子。 细心地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泡进旁边碗里的兔肉汤汁中。 因为她注意到苏清风更爱吃那麻辣兔肉的味儿。 做完这一切,她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用指尖捏着一块吸饱了汤汁、变得软糯入味的饼子块,微微颤抖着,递到了苏清风的嘴边。 屋子里原本喧闹的说笑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边。 苏清风看着递到嘴边的食物,看着张文娟那低垂着,连脖颈都染上粉红的侧脸,和她那微微颤抖,显示出内心极度紧张的手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有被人照顾的感激,有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细心对待的触动。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就着她的手,将那块浸满香辣汤汁的饼子吃了下去。 味道确实很好。 “咳咳!” 郭永强第一个憋不住,故意大声咳嗽了两下,挤眉弄眼地怪笑起来: “哎呦俺的娘诶!瞅瞅!瞅瞅!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文娟妹子,你这服务可太周到了!俺这手也好着呢,咋没人给俺喂一口啊?” 王友刚立刻跟着起哄,用筷子敲着碗边:“就是就是!清风哥,你这待遇,可比咱们林叔这领头的还高啊!受伤还有这好事?早知道俺也把胳膊整伤一下算了!” 连沉稳的刘志清都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林立杰更是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也咧开嘴傻笑起来。 张志强作为,看着自己女儿那羞得快要钻到地缝里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瞪了郭永强一眼:“去去去。吃都堵不住你们的嘴,清风手不方便,文娟帮个忙咋了?就你们话多。”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却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第387章 郎才女貌,把婚定了 林大生脸上带着长辈看小辈的慈和笑容,目光在苏清风和张文娟之间转了转,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李东凤正好又端了一盘新炒的青菜进来,看到这情景,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嗓门亮堂地说道:“要我说啊,我家文娟丫头心细,知道疼人。清风也是个好孩子,踏实能干。你们这帮臭小子,别光知道瞎起哄,学着点。”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郭永强立刻接过话头,笑嘻嘻地对着苏清风和张文娟说道:“婶子说得对啊。清风哥,文娟妹子,你看你俩,一个未娶,一个未嫁,郎才女貌的,又这么……这么‘互相帮助’,我看啊,干脆找个时间,让秀珍嫂子和张叔做主,把这事儿定了得了。咱们也好早点喝上喜酒啊。” “对对对。定下来。定下来。”王友刚唯恐天下不乱地拍着桌子附和,“俺们可都等着随份子钱呢。” 张文娟听到这话,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手里捏着的饼子块差点掉下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露出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苏清风也被这直白的调侃弄得有些窘迫,他下意识地想挠头,却牵动了左手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看着身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张文娟,又看了看周围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伙伴,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瞪了郭永强一眼:“吃你的兔子肉吧。那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再瞎咧咧,明天进山让你打头阵探熊瞎子窝。” 话虽这么说,他却并没有明确地反驳或者否认,而是带着一种默认般的,含糊的态度。 苏清风甚至微微侧过头,对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张文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别理他们,他们就爱瞎闹。” 这看似解围的话,听在张文娟耳中,却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维护。 张文娟心中小鹿乱撞,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苏清风一眼。 见他虽然也有些尴尬,但眼神里并没有厌恶或者排斥,反而带着一丝暖意。 她慌乱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了些许,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这顿热闹的聚餐终于在酒足饭饱,插科打诨中散了场。 男人们带着满身酒气,说说笑笑地各自回家。 苏清风左手不便,动作稍慢了些,落在后面。 他刚走出张志强家的院门,身后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一回头,只见张文娟跟了出来,身上披了件厚棉袄,在清冷的月光下,脸蛋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清风哥,天黑路滑,我……我送你回去吧。”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眼神亮晶晶的,不再是刚才在饭桌上那般羞涩躲闪。 苏清风有些意外,摆摆手:“不用不用,就这么几步路,还能走丢了?你快回去歇着吧,外头冷。” “没事儿,我穿得厚。” 张文娟却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你手不方便,万一绊倒了咋整。” 见她坚持,苏清风也不好再推辞。 两人踏着月光,走在屯子里寂静的土路上,脚步声在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与来时不同,此刻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张文娟这次送他,似乎不仅仅是为了“送”。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送到院门口就止步,而是跟着苏清风,径直走进了他家那熟悉的。略显破败的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和里屋都黑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 但张文娟一进院子,那双秀气的眉毛就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 苏清风的嫂子王秀珍肯定对他有意思。 张文娟也隐约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加上上次来感受到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排斥。 种种迹象在她心里汇成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这个寡妇嫂子,对清风哥,绝不只是叔嫂之情。 想到这里,张文娟心里那股原本只是朦胧的好感与羞涩,瞬间化作了一种清晰的,带着些许护食意味的主权宣告。 她不能退,至少现在不能。 走到房门口,苏清风停下脚步,转身对张文娟说:“文娟,就到这儿吧,谢谢你了,快回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文娟却突然上前一步,距离他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在寒冷空气中形成的白气交织在一起。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苏清风,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柔亮: “清风,你手上还有伤,早点歇着!” 她省去了“哥”这个称呼,语气里的亲昵和关切毫不掩饰,“明天……明天我再来看你!” 这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足以让屋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她也不等苏清风回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直接吻上苏清风的额头。 然后转身,脚步轻快,消失在了院门口的夜色中。 苏清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懵,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然而,就在张文娟身影消失的下一秒,他清晰地听到,身后里屋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门栓被从里面插上的声音。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身去推嫂子的门。 木门纹丝不动,果然被从里面闩死了。 “嫂子?嫂子?开门啊。” 苏清风拍了拍门板,低声喊道。 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冰冷的门板传递着无声的拒绝。 连平日里可能会叫唤几声的狗,此刻也安静得出奇。 他又敲了几下,声音提高了一些:“秀珍?开门,外头冷。”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甚至能想象出,王秀珍此刻可能就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咬着嘴唇,脸上是他熟悉却又陌生的冷漠与……醋意。 苏清风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因张文娟大胆示好而泛起的涟漪,瞬间被这闭门羹带来的凉意和烦躁所取代。 他无奈地收回手,在寒冷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最终只能悻悻地转身,走向自己的小屋。 轻轻推开自己屋的门,炕上,妹妹苏清雪已经蜷缩在被窝里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清风摸黑脱了外衣,躺在冰冷的炕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月光清冷,屋里寒气弥漫。 他脑海里交替浮现着张文娟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还有王秀珍那可能布满寒霜,紧抿着嘴唇的脸。 一边是年轻姑娘的大胆直白。 一边是相依为命,情感复杂难言却又悄然占据心房的寡嫂。 “这关系……一会冷一会热的,真他娘的难办……”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翻了个身,只觉得这长白山下的春夜,比数九寒天还要冷上几分。 这心里的乱麻,比那团鱼线还要纠缠难解。 第388章 休息,怎么能不钓鱼呢! 翌日,长白山的天宛如被清水细细洗过。 透出一种极为罕见,澄澈至极的蔚蓝色。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而下,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黄。 尽管气温仍旧只有几度,寒风依旧带着刺骨的料峭。 但这难得一见的晴朗天气,还是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敞亮了几分。 苏清风早早地便起了床,心中怀着些许忐忑,像往常一样缓缓走进厨房。 他原本还满心期待着能见到嫂子,与她说上几句贴心的窝心话。 然而,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有些失落。 灶台冷冷清清,没有一丝温度,锅里空空如也。 没有了往日常见的,冒着腾腾热气的苞米茬子粥或是香气扑鼻的黄面馒头。 他下意识地看向嫂子王秀珍那紧闭的房门,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同时提高声音问道: “嫂子?起来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门里没有一丝动静,甚至连一丝翻身的声音都没有,似乎那扇门后根本空无一人。 苏清风心里顿时明了,想必是昨晚张文娟那如同“宣誓主权”般的举动,以及最后那一声喊,彻底惹恼了嫂子,这会儿嫂子还在生闷气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那依旧使不上大力气,隐隐作痛的左手,心中一阵惆怅。 单手和面? 单手生火? 单手做饭? 对他来说,这难度简直不亚于徒手去对付一头凶猛的熊瞎子。 “算了……” 他低声嘀咕一声,干脆放弃了吃早饭的念头,心中那股因被冷落而悄然冒起的倔强也渐渐占了上风。 不吃就不吃! 他拎起昨天就精心筹备好的渔具。 转身,脚步带着几分毅然决然,径直朝着屯子里打猎队其他几人的家中走去。 今天打猎队难得休息,苏清风心里那股烦闷的情绪,像团乱麻般缠绕着他,急需找个出口来排解。 他先来到了林立杰家,轻轻叩响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门“吱呀”一声开了,林立杰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的模样。 苏清风眼睛一亮,热情地招呼道:“立杰啊,今儿打猎队休息,这么好的日子可不能浪费。你瞧瞧这天儿,湛蓝湛蓝的,一丝云彩都没有,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多适合去河边甩几竿啊!走走走,咱一起去,看看谁手气旺,能钓上大鱼来!” 林立杰一听要去钓鱼,原本还带着几分困意的眼睛瞬间放光,兴奋地一拍大腿:“行啊,清风,我正愁没地儿消遣呢,这就跟你去!昨天钓到大鱼,我现在贼有信心!” 告别林立杰,苏清风又马不停蹄地来到王友刚家。 他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道:“友刚,友刚在家不?” 不一会儿,王友刚从屋里小跑着出来,看到是苏清风,脸上露出了笑容。 苏清风连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友刚,今儿个天气好得很,打猎队休息,咱去河边钓鱼咋样?那小河边的风景美着呢,说不定还能钓上几条大鱼,晚上咱还能加加餐。” 王友刚一听,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连声说道:“好啊好啊,我正想找点乐子呢,这就走!” 接着,苏清风来到了郭永强家。 郭永强正在院子里摆弄着一些小物件,看到苏清风来了,笑着问:“清风,啥事儿啊这么着急?” 苏清风笑着回答:“永强,今儿打猎队休息,这么好的天气,咱不能窝在家里。走,跟我去河边甩几竿,比比谁钓的鱼多,说不定还能钓到稀罕玩意儿呢!” 郭永强一听,来了兴致,把手中的东西一扔,说道:“行,那咱赶紧走,可别让鱼都跑了!” 最后,苏清风来到了刘志清家。 刘志清的妈妈打开门,看到是苏清风,笑着说:“是清风啊,来找志清呢吧,他正闲得慌呢。” 苏清风笑着点点头,走进屋里,对刘志清说:“志清,今儿个天气这么好,打猎队休息,咱去河边钓鱼去。那河边空气新鲜,还能放松放松心情,你可别错过这好机会啊!” 刘志清早就等不及了,从椅子上跳起来,说道:“太好了,清风哥,我正想出去玩呢,咱这就走!” 几个年轻人正是爱玩的年纪,听到要去钓鱼,都兴奋得不行。 一行人扛着渔具,浩浩荡荡地朝着屯子边的小河走去。 一路上,他们欢声笑语不断,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在了脑后。 刚走到半路,一个穿着碎花棉袄,围着红围巾的纤细身影从旁边的岔路小跑着跟了上来,原来是张文娟。 她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看到苏清风,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地问道:“清风哥,你们要去钓鱼啊?我能跟着去看看吗?” 郭永强立刻起哄道:“哎呦!文娟妹子这是不放心咱清风哥啊?还得亲自盯着?” 王友刚也挤眉弄眼地附和道:“那是,万一清风哥又钓一桶小鱼回来,多没面子!” 苏清风被他们说得有些尴尬,脸颊微微泛红,但看到张文娟那期待的眼神,又想到家里冷锅冷灶和紧闭的房门,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他走近张文娟几步,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自然的依赖,说道:“文娟,我……我有点饿,早上嫂子没煮东西,我一只手也不方便……” 张文娟一听,脸上立刻浮现出心疼和了然的神色,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那行。清风哥你等着,我这就回家给你拿点吃的。很快。” 说完,转身就要往家跑。 “文娟!”苏清风又叫住她,摸了摸鼻子,有些腼腆地补充道,“那个……中午的,也麻烦你……顺便做了吧?我中午……就不回去了。”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张文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模样,她重重点头,声音清脆得如同银铃: “哎,好。清风哥你放心钓鱼,吃的包在我身上。” 说完,像只快乐的燕子般,转身飞快地跑远了。 “啧啧啧……” 第389章 这哪是钓鱼啊?这是来显摆来了! 郭永强看着张文娟的背影,夸张地咂着嘴。 “清风哥,你这可以啊,饭都有人管了,还是文娟妹子这样的好姑娘。” 苏清风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心里那点因嫂子冷待而生的阴霾,似乎被这温暖的阳光和张文娟的热情驱散了不少。 一行人来到河边。 依旧是那条熟悉的小河,在晴朗的天气下,河水显得更加清澈,哗啦啦地流淌着,带着融雪的寒意。 他们各自选了老位置,像是这些位置已经刻上了他们的专属印记。 苏清风今天感觉心态平和了许多,他熟练地挂上饵料,这次用的还是那罐“香油野猪下水”。 虽然味道依旧冲鼻,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他稳稳地将鱼钩抛到那片水草丰茂的石滩附近,鱼漂立稳,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像是在诉说着水下的秘密。 他刚坐下没多久,张文娟就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清风哥,给。刚贴的玉米面饼子,还热乎着呢。我还带了点咸菜疙瘩。” 她打开篮子,里面是几个金黄油亮、散发着粮食香气的饼子,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咽口水。 苏清风也确实饿了,道了声谢,伸出右手就要去拿。 张文娟却抢先一步,拿起一个饼子,细心地掰成小块,然后自然地递到了苏清风的嘴边:“你手不方便,我喂你。”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郭永强、王友刚等人眼睛都直了。 郭永强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夸张地喊道:“哎呀俺的娘,没眼看,真没眼看。这哪是钓鱼啊?这是来显摆来了。” 王友刚酸溜溜地说道:“可不是嘛。钓没钓到鱼不知道,这狗粮是吃饱了。” 连一向沉稳的刘志清都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林立杰更是羡慕得不行,看看苏清风,又看看自己那毫无动静的鱼漂,叹了口气。、 苏清风起初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张文娟那清澈而坚持的目光下,还是张嘴接过了饼子。 玉米饼烤得外焦里嫩,带着天然的甜香,就着咸菜,在这寒冷的河边,显得格外美味。他一边咀嚼,一边盯着自己的鱼漂,心里莫名地觉得踏实。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美女加持”或者心态变好的缘故,苏清风今天的运气,竟然出奇地顺。 他刚吃完一块饼子,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看到自己的鱼漂先是轻微地点动了两下,随即猛地一个有力的下顿,直接黑漂。 “来了。” 苏清风低喝一声,迅速扬竿。 一股沉重而稳健的力量瞬间从水下传来,通过鱼线清晰地作用在鱼竿上。 那力道,绝非之前的柳根子、川丁子可比。 他小心地控着鱼,感受着水下那家伙左冲右突的力道,鱼竿弯成了漂亮的弧线。 张文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双手握在胸前,不敢出声。 经过一番不算太激烈但足够考验技巧的周旋,一条体型修长,通体覆盖着细小密集,排列整齐,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黄色光泽鳞片的鱼,被苏清风稳稳地提出了水面。 那鱼体型流畅,尾巴有力,在岸上不停地扭动,显得活力十足。 “是滩头鱼。” 苏清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畅快笑容。 “这鱼漂亮。肉质细嫩,味道鲜美。个头也不小,得有三斤多。” “哇。清风哥,你真厉害。”张文娟惊喜地叫出声,看着苏清风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大半天里,苏清风似乎成了这河段的绝对主角。 他的鱼漂接二连三地传来喜讯。 有一次是鱼漂稳稳上送,提竿后,一条鳞片稍大,背部青黑,腹部银白,身体侧扁而高,显得十分肥硕的冷水大鲫瓜子被请了上来,足足有四斤重,那肥厚的体型引得众人一阵羡慕。 另一次,鱼漂被拖着在水面平稳移动,苏清风提竿后,感觉水下力道沉稳,不疾不徐。 溜了一会儿,一条脑袋硕大,嘴巴宽阔,嘴边有须,通体呈青灰色,皮肤光滑无鳞的老头鱼露出了真容。 这家伙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力气极大,肉质肥厚,是炖汤的好材料,也有三四斤重。 临近中午,他又钓获了一条体型相对较小,但更为名贵的细鳞鱼,虽然只有两斤左右,但那完美的流线型和闪亮的鳞片,彰显着其不凡的身份。 相比之下,其他人的收获就惨淡得多。 王友强凭借经验和一点运气,钓到了一条不错的滩头鱼,算是保住了些许颜面。 郭永强和刘志清则只收获了些柳根子和不大的鲫鱼。 而昨天大出风头的林立杰,今天像是把运气用光了,连条像样的小鱼都没钓到,看着苏清风身边那越来越丰富的鱼获,郁闷得直挠头。 “邪了门了。清风哥,你今天这是河神附体了啊?” 郭永强看着苏清风桶里那几条活蹦乱跳,鳞光闪闪的大鱼,酸溜溜地说道。 苏清风心情大好,一边享受着张文娟适时递到嘴边的温水,一边笑道:“可能是否极泰来吧。” 日头偏西,苏清风看着自己那沉甸甸的鱼桶,里面装着滩头鱼、大鲫瓜子、老头鱼和细鳞鱼,可谓是品种多样,收获颇丰。他心满意足地收起鱼竿。 “文娟,走,咱们回家。”他自然地招呼道。 张文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乖巧地应了一声,帮苏清风提起那个沉重的鱼桶。 两人并肩朝着屯子里走去,留下身后一众羡慕又带着善意的起哄声。 回到自家小院,妹妹苏清雪正和铁蛋,秀秀在院子里玩。 看到苏清风和张文娟进来,尤其是看到张文娟手里那个沉甸甸,水花四溅的鱼桶时,三个孩子都瞪大了眼睛,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哥。这……这都是你钓的?” 苏清雪看着桶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大鱼,惊讶得合不拢嘴。 铁蛋指着那条肥硕的老头鱼,结结巴巴:“清……清风哥,这鱼咋长这样?脑袋真大。” 秀秀也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条金灿灿的滩头鱼,小声说:“这鱼真好看……” 孩子们之前的“嫌弃”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和崇拜。 苏清风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感到无比的舒畅和扬眉吐气。 他特意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嫂子王秀珍那依旧紧闭的房门,然后提高了音量,用足以让屋里人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朗声说道: “雪儿,铁蛋,秀秀,你们玩吧。哥去文娟家吃饭了。” 说完,他从鱼桶里提出那条最肥硕,最有分量的冷水大鲫瓜子,“啪”地一声,扔在了院子中央的水桶里。 那鱼在水桶里还在奋力地扑腾。 然后,苏清风不再停留,对张文娟示意了一下,两人一起走出了院门,朝着张文娟家的方向走去。 而房间里的王秀珍自然也是偷摸看到这一幕。 感觉心在滴血。 是不是自己真的错了? 第390章 倒贴嫁女儿 暮色四合,长白山下的小屯子渐渐被笼罩在深蓝色的天幕下,零星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苏清风在张文娟家吃完了晚饭,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心里存着个念头。 晾一晾王秀珍。 苏清风想看看,自己这般彻日不归,甚至明显在张文娟家盘桓,嫂子那边会作何反应。 那紧闭的房门,那冰冷的灶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苏清风不是木头,嫂子的情谊,他并非毫无知觉,但那层窗户纸后是悬崖还是坦途,他摸不清。 嫂子的性子刚烈又隐忍,他怕逼急了,反而会出事。 既然眼下不能更进一步,那不如暂且停步,看看风向。 炕桌上杯盘狼藉,气氛却依旧热络。 张志强和李东凤老两口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李东凤一边给苏清风碗里夹了一大块滴着油光的鱼肉,一边嗓门敞亮地说道:“清风啊,多吃点。瞧你这段时间忙里忙外,人都瘦了。还是得有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才行啊。” 她说着,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正低头吃饭,耳朵尖却红透了的张文娟。 张志强默契地端起那粗糙的陶瓷酒壶,给苏清风面前空了的酒碗又满上了辛辣的高粱烧: “来,清风,再陪叔走一个。今天钓鱼手气旺,得庆祝庆祝。咱爷俩好久没好好喝点了。” 苏清风推辞不过,或者说,他心底那点烦闷也正需要这杯中之物来浇灌,便仰头又干了一碗。 烈酒下肚,像一道火线,烧得他脸庞发烫,脑子也有些晕晕乎乎起来。 酒意上头,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张志强用力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和不容置疑:“清风啊,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子,实诚、能干、有担当,是条好汉子。咱文娟呢,你也知道,性子好,手也巧,是个会过日子的。” 李东凤立刻接上话茬,像是唱双簧:“可不是嘛。咱们文娟,别的不敢说,这十里八乡,论起持家、待人,那都是顶好的。谁要是娶了她,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清风,“清风,你跟叔和婶子交个底,你觉得……咱家文娟咋样?” 这话问得直白,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在灶台边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张文娟,也瞬间僵住了动作,手指紧紧攥着抹布,心跳如擂鼓,脸颊红得像要烧起来,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地等待着苏清风的回答。 苏清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酒醒了一半。 他抬起有些迷蒙的眼睛,看了看满脸期盼的张志强夫妇,又余光扫过那道紧张得几乎要颤抖的纤细背影。 他张了张嘴,心里五味杂陈。 “叔,婶子。” 他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努力保持着清醒。 “文娟妹子……自然是极好的。性子温柔,人也勤快,是……是个好姑娘。” 他这话说得诚恳。 张志强和李东凤脸上笑容更盛,刚要顺势往下说,苏清风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可是……叔,婶子,你们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现在……要啥没啥,穷得叮当响,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还……还厚着脸皮住在嫂子家。”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苏清风虽然没啥大本事,但也知道不能亏待了人家姑娘。就我现在这光景,咋能……咋能耽误文娟呢?” 苏清风顿了顿,迎着张志强夫妇有些失望又理解的眼神,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再等等。等我这两年,多进几趟山,多攒点家底,把房子盖起来,好歹有个像样的落脚地。到那时候,要是……要是文娟还不嫌弃我,我再来堂堂正正地跟叔和婶子提亲,也……也对得起文娟跟我一场。” 这番话,苏清风说得情真意切,既表达了对张文娟的认可,也摆明了自己的难处和担当,显得极为实诚。 张志强和李东凤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苏清风的赞许。 这年头,这么实诚、有担当的小伙子不多了。 李东凤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清风啊,你的难处,叔和婶子都知道。咱们庄户人家,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个实在,对人好。你跟文娟的事……你们年轻人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咱老两口不逼你,可以再等等。” 张志强也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说道:“对,等得起。只要你俩有心,比啥都强。” 然而,李东凤终究还是心疼自己闺女,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清风啊,这盖房子……确实是个大事。要是……要是你手头实在紧巴,叔和婶子这边,还能凑点……先帮你把房架子支起来?总不能一直让你寄人篱下不是?” 这话几乎就是明着说可以“倒贴”了,为了闺女,老两口也算是豁出去了。 若是换了别个心思活络的,恐怕早就顺杆爬了。 但苏清风闻言,却是心里一紧,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压力和不自在。 他若真接了这钱,成什么了? 吃软饭吗? 尤其在嫂子那边情况不明的时候,他更不可能接受。 苏清风连忙摆手,语气坚决:“不行不行。叔,婶子,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说啥也不能要。我苏清风还是个男人,自己的窝,得靠自己挣出来。哪能让你们掏钱的道理。” 他看着张志强夫妇还要再劝,赶紧岔开话题,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将谈话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张叔,李婶,这定亲的事儿,咱先放放。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 苏清风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明天,不是要去黑瞎子沟探那两头狗熊瞎子的底吗?” 提到狗熊,屋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张志强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放下了酒碗。 苏清风继续道,语气带着猎人特有的谨慎:“那玩意儿不是善茬,饿了一冬天,现在正是最凶的时候。皮糙肉厚,力气又大,一枪撂不倒,就容易出大事。明天进山,咱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家伙什检查好,子弹备足。林叔说了,主要是探路,摸清它们的活动范围,没十足把握绝不动手。大家伙儿……都得小心再小心。” 他这番话,成功地将话题从儿女情长,拉回了关乎身家性命的现实威胁上。 张志强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清风,这事儿马虎不得。明天一早,我会让大家警醒点。” 苏清风也算逃过一劫。 要是再说下去,张家人真会倒贴把女儿嫁给她。 第391章 你到底咋了,咱把话说清楚 长白山四月的夜,寒气依旧能透过窗缝钻进来,沁入骨髓。 苏清风踏着清冷的月光回到自家小院,被冷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脑子清醒了不少。 只是脚步还有些发飘,踩在院子冻得硬实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最近这酒……喝得是有点多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嘀咕。 打猎队最近收获不错,连带着这散装高粱烧也消耗得飞快,估计林叔和张叔他们存货都快见底了。 这放在往年,是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但苏清风也清楚,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手伤快好了,得赶紧琢磨赚钱盖房子的事了,不能再这么喝下去了。” 他暗自下定决心。 院子里漆黑一片,嫂子王秀珍的房门依旧紧闭,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他回来就点亮灶房的煤油灯,或者至少出来问一声。 那股刻意,带着冰冷的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薄冰,覆盖在原本还算温存的小院里。 苏清风心里那点因被晾着而起的倔强也冒了上来。 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试图去敲门或者解释,径直走向自己那间更显清冷的小屋,轻轻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糊着厚厚窗纸的棂子缝隙里挤进来几缕,勉强勾勒出炕桌和柜子的模糊轮廓。 一股熟悉,带着点皂角清香和女性体温的气息萦绕在空气中,与他屋子里原本的冷清气味格格不入。 他摸黑脱掉带着室外寒气和酒气的外套,随手搭在炕边的椅背上,然后习惯性地朝着炕上自己常睡的位置摸索过去,准备钻进被窝。 然而,他的手刚伸进被窝。 触碰到的不再是冰凉的炕席,而是一副温热、柔软、带着惊人弹性的娇柔身躯! “?” 苏清风吓得一个激灵,浑身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差点惊呼出声。 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咚咚”狂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他压低声音,带着惊疑和警惕喝道。 被他碰到的人似乎也惊醒了,发出一声细微,带着睡意的嘤咛,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身体猛地一僵。 借着那微弱的月光,苏清风勉强看清了炕上那人模糊的轮廓和散落在枕畔的熟悉发髻。 “嫂子?” 他难以置信地低声唤道,声音因为惊讶和某种骤然升腾的情绪而有些沙哑。 王秀珍此刻也彻底清醒过来,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本是过来陪着苏清雪做作业,顺便等苏清风回来,想看看他到底几点才归家,没想到等着等着,自己竟在这边炕上睡着了,而雪儿那丫头也不知何时睡熟,竟没叫醒她。 “我……我不小心睡着了……” 她慌乱地想要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和被人撞破的窘迫,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柔弱。 苏清风的心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股混合着酒意,连日来的憋闷以及某种难以抑制的冲动,瞬间冲垮了他刻意维持的冷静。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趁着王秀珍慌乱起身的瞬间,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一把将她重新揽回了炕上,紧紧圈在了自己怀里! “唔!” 王秀珍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入一个带着酒气和男性荷尔蒙的,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苏清风的胸膛上,却感觉那胸膛如同烙铁般灼热。 “嫂子……” 苏清风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和颈窝,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戏谑,又隐含着力道。 “这么迫不及待……就钻我被窝里来了?” 这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王秀珍的羞愤。 她用力推拒着,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被理解的委屈:“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没有,是……是不小心睡着了。你放开我,去找你的新欢去,我才不要你管,把你的脏手拿开。” 苏清风却抱得更紧,手臂像铁箍一样,让她动弹不得。 他非但没有拿开手,那只原本规规矩矩环在她腰侧的大手,反而开始不老实起来。 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她腰肢柔韧的曲线,试探地、缓慢地向上游移。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内衣,感受着底下肌肤的细腻与温热。 “我偏不拿开。”他几乎是咬着她的耳垂低语,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我就想管你。” 王秀珍浑身剧颤,被他这大胆的举动和灼热的呼吸弄得心慌意乱,又羞又气,声音都带了哭腔:“你……你摸哪里呢?!苏清风你个混蛋!放开……” “嘘——别这么大声。” 苏清风立刻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目光瞥向炕里头睡得正香的苏清雪。 “想把雪儿吵醒吗?让她看看她哥和她嫂子在干啥?”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王秀珍大部分挣扎的力气。 她可以不顾自己的脸面,但不能不顾及在雪丫头心中的形象。 王秀珍僵在苏清风怀里,身体微微发抖,咬紧了嘴唇,不再发出大的声响,只能用那双在黑暗中盈满了水汽和怒意的眼睛瞪着他。 苏清风感觉到她的软化,心中那点掌控感油然而生。 他趁机半抱半扶地将她从那还残留着体温的被窝里带了出来,顺手拿起自己刚才脱下的外套,披在她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穿上,外头冷,别着凉了。”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错辩的关切。 王秀珍心里一酸,赌气地想甩开那件带着他气息的外套,却被苏清风牢牢按住。 两人拉扯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悄无声息地快速挪到了王秀珍自己的房间。 一进房门,苏清风反手就将门轻轻掩上,虽然没插门栓,但也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然后,他再次用那只强有力的手臂,将王秀珍紧紧箍在了门板与他火热的胸膛之间。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交织在一起。 “秀珍。” 苏清风收起了刚才那点戏谑,语气变得强硬而认真,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问。 “你到底咋了?咱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这几天给我甩脸子,冷灶台,到底是为啥?” 第392章 贪身子 王秀珍被他这直白的质问,压抑了几天的委屈和醋意终于爆发出来,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努力压抑着: “你还有脸问我?那你和张文娟……你们那样眉来眼去,她给你送饭,喂你吃东西,打猎队都看在眼里。我……我难道还能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不成吗?” 她说着,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滑落下来,在黑暗中留下冰凉的痕迹。 苏清风看着她流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略显粗糙的指腹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嫂子,你傻不傻?”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你想想,我要是一直就这么跟你,还有雪儿,我们仨住在一起,就算清清白白,屯子里那些长舌头的,能不说闲话吗?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苏清风顿了顿,感觉到王秀珍的身体微微僵住,似乎在思考他的话。 他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诱哄和规划的意味: “我要是在外边有个……有个走得近的姑娘,像文娟那样。别人只会觉得我苏清风要成家了,到时候,我们把新房子盖起来,你作为嫂子,过来帮衬着住,照顾雪儿,那不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吗?谁还能说出个‘不’字来?” 王秀珍愣住了,抬起泪眼,在黑暗中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 他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匪夷所思,却又像是一线微弱的光,照进了她原本绝望的心底。 “这……真的能行?” 她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期盼和深深的疑虑。 “当然能行!”苏清风语气笃定,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今天在张叔家,他和婶子当面问我,要不要跟文娟定亲,我都没答应!” 王秀珍心里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窃喜,有酸楚,也有不安。 “哼,骗谁呢……” 她嘴上依旧不肯服软,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苏清风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那微微嘟起的、带着泪痕的嘴唇。 他没有再给她反驳的机会,猛地低下头,霸道地吻了上去,将她所有未尽的质疑和嗔怪都堵了回去。 “唔……”王秀珍起初还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但在他强势而灼热的亲吻下,那点抵抗很快便土崩瓦解。 他的吻带着高粱酒的凛冽和她熟悉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气息,攻城掠地。 感受到她的默许和逐渐柔软下来的身体,苏清风更加大胆起来。 那只原本揽着她腰肢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背部游走,带着灼人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她肌肤的细腻与身体的微颤。 他的吻也逐渐加深,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和占有欲。 王秀珍只觉得浑身发软,头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炽热的亲吻和越来越放肆的抚摸。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他,但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甚至……在某些隐秘的角落,泛起了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战栗的悸动。 苏清风一边吻着她,一边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地、用沙哑而充满诱惑的声音低语: “秀珍我心里……是有你的……” “等房子盖好了……我们……” 他的情话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但在此刻此景,配合着他那带着薄茧的抚摸,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杀伤力。 王秀珍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双重攻势下,终于彻底崩溃。 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手臂不由自主地,试探性地,环上了苏清风坚实的后背。 苏清风确实是有些心急了,手上没个轻重,弄疼了她。 瞬间恢复了平静,甚至结上了一层薄冰。 苏清风讪讪地回到自己冷清的小屋,躺在炕上,却没什么懊恼,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 他带着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念想,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隔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打猎队的郭永强就来哐哐敲门,声音带着进山前的兴奋:“清风哥!清风哥!起来了没?咱们该出发了,来借小火苗!” 苏清风披衣起身,把机灵的小赤狐从窝里抱出来,交给郭永强:“带着它,仔细着点,让它闻味儿带路,你们跟在后面多观察,别冒进。” “放心吧清风哥,保证把那熊瞎子的老窝闻出来。”郭永强接过小火苗,兴冲冲地走了。 苏清风关上门,打了个哈欠,索性又钻回尚有余温的被窝,补了个回笼觉。 直到上午八点多,窗外日头高悬,他才真正睡醒。 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地活动左臂。 他慢慢抬起,缓缓伸展,甚至尝试微微用力。 惊喜地发现,只要不是突然发力或者幅度过大,那恼人的疼痛感竟然减轻了许多,手臂已经能够进行一些基本的动作了。 “看来这几天大鱼大肉没白吃,身子骨到底是补回来一些了。”苏清风心情愉悦地想着,“果然,这伤啊病啊,就得吃好喝好,才能养得利索。” 更让他心里踏实的是,走出房门,厨房的灶台是热的。 王秀珍依旧没什么话,背对着他忙碌,但锅里蒸着黄澄澄的杂面窝窝头,旁边小锅里是冒着热气的苞米茬子粥。 虽然简单,却是一顿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早饭。 至少,嫂子不再用冷灶台来抗议了。 苏清风默默地坐下,拿起一个滚烫的窝窝头,就着咸菜,大口吃了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咀嚼的声音和灶坑里柴火的轻微噼啪声。 这种沉默,比起前两日的冰冷对峙,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正在慢慢融化的东西。 刚填饱肚子,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是林立杰,他肩上扛着那杆保养得不错的53式步骑枪,脸上带着伤愈后的精神和期待。 “清风哥!我好了!今天打猎队进山,我爸让我来跟你再练练枪,找找手感!” 第393章 领枪,准备上山 苏清风看着自己已经能活动的左手,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筋骨的愈合,带来的是心理上的松快。 这次,他终于不用再别扭地单手比划,像个半吊子师傅了。 “成!走吧,去后山老地方!” 苏清风站起身,刻意活动了一下双臂,尤其是左臂,感受着那虽未痊愈但已明显好转的力量感,只觉得底气都跟着足了不少,连带着看这清冷的春日都顺眼了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来到后山那片熟悉的开阔空地。 寒风依旧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但高悬的日头总算洒下些微弱的暖意,照在枯黄待绿的草地上。 那几个用旧木板和稻草扎成的靶子,依旧歪歪扭扭、饱经风霜地矗立在几十米外,像沉默的守卫,见证着一次次练习。 苏清风从林立杰手中接过那杆沉甸甸,木托上布满岁月痕迹的53式步骑枪。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一种熟悉的沉重。 这一次,他的动作虽然还带着伤后的谨慎和刻意放缓的节奏,但双手协同,已然流畅了许多。 左手不再是无用的累赘,而是成为了稳定枪身的重要支撑。 他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样,依靠单手的艰难演示和略显苍白的语言描述。 实践,永远是最好的老师。 “立杰,看好了,我只慢做一遍。” 苏清风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 他面向靶子,双脚自然分开,略宽于肩,脚趾在破旧的棉鞋里微微抠地,身体重心下沉,如同老树盘根。 随即,他将那坚硬的枪托稳稳地、实打实地抵入右肩肩窝,甚至能感觉到旧棉袄下骨骼的承托。 同时,左手在前,五指张开,小心翼翼地托住护木下方,分担着大部分重量。 右手在后,牢固地握住枪颈,食指自然贴于扳机护圈外侧。 虽然左手还不敢骤然发力,但仅仅是提供这关键的支撑和稳定,就让整个持枪姿势瞬间变得标准、扎实,充满了力量感。 “记住这感觉。” 苏清风维持着姿势,目光如炬。 “脚要像扎了根,吸在地里!身子就是枪架子,稳当是第一位的,不能晃!”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讲解。 “抵肩这里,必须吃住力。肉贴木,骨顶铁。脸颊自然贴住枪托,别歪头。 然后,眼睛、照门缺口、准星、目标,四点串成一条线。心要静,气要匀,别憋着,也别大喘气,瞄准的时候,眼里就只有前边的准星和你要打的那个目标。” 他缓慢而清晰地将瞄准、预压扳机、击发的全过程分解演示,呼吸平稳绵长,眼神专注锐利。 那份因手臂恢复而重新获得的,对武器和身体的掌控感。 让他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内敛而自信的神采,与之前单手不便时的憋屈判若两人。 林立杰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眨,比起上次苏清风只能单手比划,更多依靠语言描述的教导,这次直观而精准的双手演示,效果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努力记忆着苏清风的每一个细节,从脚掌的发力到指尖的细微动作。 “来,你上来试试。” 苏清风把枪小心地递给林立杰。 “别急着搂火,这不是射箭。先按我刚才说的,把姿势做标准了,找到那个‘根’和‘稳’的感觉再说。” 林立杰郑重地接过枪,学着苏清风的样子,摆开架势。 苏清风则站在他身旁,化身严格的教头,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他全身,不时出手纠正: “脚!再分开点!对,就这样,站稳了!” “腰!别塌着!挺起来,对!” “抵肩!用力顶实了!没吃饭吗?感觉不到骨头硌得慌,就是没到位!” “头!别歪!眼睛平视!对,就这样,感觉脖子和枪托是一条线……” “呼吸,放慢,对……感觉气息沉下去……” 空旷寂静的山谷间,寒风吹拂枯草的沙沙声,与苏清风沉稳的指导声。 林立杰调整姿势时棉袄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姿势调整了足有一刻钟,苏清风才点点头:“差不多了,感觉记住了吗?现在,上弹,瞄准那个最破的靶子,试试看。” 林立杰深吸一口气,有些笨拙地拉开枪栓,将一枚黄澄澄的7.62毫米步枪子弹压入弹仓,推弹上膛。 然后再次举枪、瞄准。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沉稳了许多。 “砰!” 第一枪打响,枪身猛地后坐,林立杰身子晃了晃,但脚下站稳了。 子弹不知飞到了哪里,靶子毫发无伤。 “没事!后坐力就这个劲儿!习惯就好!调整呼吸,再来!” 苏鼓励道。 “砰!” “砰!” “砰!” …… 一声声清脆的枪响接连在山谷中回荡,惊起远处林间几只寒鸦。 硝烟味开始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十发子弹很快打光。 林立杰放下有些发麻的肩膀,紧张又期待地望向远处的靶子。 苏清风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行啊,小子。十中三。 比郭永强他们第一次强多了。瞅见没,左边靶子边缘挨了一枪,右边那破木板穿了俩眼儿。” 虽然只是擦边或者打在边缘,但对于一个新手来说,在几十米距离上能有这个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 林立杰听到夸奖,顿时咧开嘴笑了,摸着后脑勺,刚才的紧张一扫而空,只剩下兴奋:“真的?清风哥!我打中了?” “那还有假?” 苏清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感找到了,以后就是多练的事儿了。” 两人收拾好弹壳。 这年月弹壳也是要回收的,扛着枪,朝着林立杰家中走去。 来到他家中。 林大生正在院子里抽旱烟。 看到苏清风和林立杰进来,抬了抬眼。 “林叔,立杰伤好了,今天练了枪,十中三,手感不错。我来是把枪登记领走,后天跟着队里进山。” 苏清风熟门熟路地说道。 还没等林大生说呢。 林立杰抢话道:“清风哥,这么说,我后天就能跟你们一块进山了?” 苏清风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笑了笑,语气却带着提醒:“嗯,差不多就后天。进了山,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一切听我指挥,可不是打这死靶子这么简单了。到时候,真遇上大牲口,稳住气,别慌。” “哎。我记住了,清风哥。” 第394章 风雪山林里搏命 苏清风将那杆重新登记回来的53式步骑枪拿回了家。 他走进院子时,正碰上从灶房出来的王秀珍。 王秀珍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杆熟悉的步枪,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手里端着的簸箕差点没拿稳。 她抬起头,看向苏清风,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一闪而过的惊讶,有深深的了然,随即涌上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王秀珍看着手持猎枪,身姿似乎比往日更挺拔几分的苏清风。 心里明白,他养伤的日子结束了。 那个需要她日夜悬心,在风雪山林里搏命,让她守着冷灶孤灯,提心吊胆期盼他平安归来的日子,又回来了。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她想起他和张文娟那些亲昵的场面,心里那股子闷气又顶了上来,堵得她心口发疼。 可……可是,看着他拿起枪,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还是怕他受伤,怕他遇险。 明知道这小子可能在外面招蜂引蝶,嘴上没几句实话,可自己这颗心,就是不争气地系在他身上,忍不住要为他操心。 “可能……可能俺真是陷进去了,没出息……” 王秀珍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微红的眼圈,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回了灶房,只是那背影,带着几分僵硬和落寞。 苏清风看着嫂子一言不发的反应,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跟进灶房,王秀珍正背对着他,用力地揉着一大团杂合面,似乎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了那团面里。 “嫂子。”苏清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我……我后天,就跟打猎队他们进山了。” 王秀珍揉面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肩膀微微绷紧。 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才带着压抑的鼻音,闷闷地问:“你……你那手……能行吗?别再逞强……” 听到这熟悉,带着关切的责备,苏清风心里反而一暖。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没事儿,好得差不多了,拎枪没问题。就是不能太使蛮力,小心点就行。” 王秀珍没再说话,只是那揉面的“砰砰”声,似乎更响了些。 …… 到了晚上,张志强、郭永强几人带着一身疲惫和山林的气息回来了,机灵的小火苗也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苏清风身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匆匆吃过晚饭,打猎队的核心成员。 张志强、苏清风、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加上伤愈归队的林立杰,齐聚在了林大生家那间的屋子里。 煤油灯的光晕将几张饱经风霜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林大生嘬了一口旱烟,开门见山: “人都齐了。眼瞅着开春在即,地气上来了,冻土也润了,踩上去不再是硬邦邦的。月底,顶多下月初,就得下地忙活春耕了。” 他环视众人,语气凝重。 “咱们必须赶在农忙前,把黑瞎子沟那俩祸害给收拾利索了。不然,等忙起来,人手抽不开,它们再溜达到屯子边,祸害庄稼牲口,那就麻大烦了。” 张志强接过话头,他今天带队探查,最有发言权。 他凑近油灯,压低声音: “老林,清风,我们今天顺着小火苗闻到的味儿,摸到黑瞎子沟最里头,那片老林子后面。真让我们找着了!” 他眼神发亮,带着猎手发现目标的兴奋,“两个并排的老椴树,树肚子都空了,形成了两个不小的树洞!洞口有新挠的爪印,还有不少新鲜的粪便和脱落的熊毛,指定是它们的窝,没跑!” 屋里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又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亢奋。 “好!”林大生一拍炕沿,“找到老窝就好办!说说,咋弄?” 张志强显然已经有了腹案,他用手蘸着碗里的水,在炕桌上粗略地画了个地形: “我的想法是,不能硬冲。那树洞易守难攻,咱们人多了施展不开,惊了它们,窜出来乱冲更危险。得用巧劲儿。” 他点了点“树洞”位置:“第一步,设陷阱。后天一早,咱们就去,在它们洞口附近,还有它们下沟喝水、觅食的必经之路上,下几副紧簧夹子,再在低矮的树杈上,绑几个活套索。不求一下夹死,只要能挂住、缠住它们,延缓它们的动作,让它们见血,就行!” 苏清风凝神听着,补充道:“对,夹子和套索的位置要选好,得藏在落叶或者薄雪下面,不能太明显。熊瞎子鼻子灵,但急着出窝找食的时候,未必那么仔细。” “清风说得对。”张志强点点头,继续部署,“第二步,等。下好陷阱后,咱们所有人撤出来,远远地守着,等它们踩中陷阱,或者被惊动出窝查看的时候。” 他看向苏清风:“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围猎。等时机一到,清风经验最老道,带志清、永强,占住上风口和高位,用枪远距离压制,专打脑袋、胸口要害。” 他又看向林立杰和王友刚:“我和立杰、友刚,堵在侧翼和它们可能逃跑的路线上,负责补枪和防止它们冲散咱们的阵型。咱们六个人,六条枪,形成个包围圈,务必不能让它们冲出来!” 郭永强摩拳擦掌,兴奋地说:“好!就这么干!让那俩笨家伙尝尝咱们的厉害!” 王友刚也道:“准备了这么久,总算要见真章了!” 刘志清比较谨慎:“夹子的位置和咱们埋伏的位置,还得再仔细合计合计,确保万无一失。” 林立杰则是既紧张又激动,伤好了,终于可以去打猎了。 林大生最后敲定:“就按老张的法子来。后天一早,带上所有家伙什。枪、子弹、夹子、绳索、开山刀,进山布置。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不是闹着玩的。回去都检查好自家的枪,把子弹擦亮。后天,就去会会那俩黑瞎子。” 打猎队的成员纷纷点头,计划了这么久的东西, 终于要开始干了! 第395章 平平淡淡,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长白山四月初的夜风,带着残冬的倔强,从窗缝门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低咽,吹得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噗噗作响。 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不安地跳动,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拉扯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苏清风推开自家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他反手带上门栓,沉重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哥!你回来啦!” 苏清雪正趴在炕桌边写作业,闻声抬起头,小脸蛋在灯光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脚边,小火苗那身火红的皮毛在灯下像团跳跃的火焰,它正用爪子拨弄着一个用破布缠成的线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炕角草窝里,白团儿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琥珀色的大眼睛半眯着,懒洋洋地瞥了门口一眼,又阖上了,只有尾巴尖儿偶尔轻轻扫动一下。 “嗯,回来了。” 苏清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脱下带着寒气的旧棉袄,随手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目光落在炕沿边坐着的王秀珍身上。 王秀珍背对着门口,就着煤油灯的光亮,正低头专注地缝补着一床厚实的旧棉被。 她手里捏着顶针,针尖在粗布被面上快速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旁边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是各色碎布和线团。 王秀珍没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知道是他回来了。 “小会开完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带着点鼻音,眼睛依旧没离开手里的活计。 “嗯,开完了。” 苏清风走到炕边,挨着炕沿坐下,顺手拿起放在炕梢的一个油布包。 他一边解着包裹的布绳,一边说道:“张叔他们意思,后天还是得进黑瞎子沟探探。这都拖了好几天了,再不去,那俩熊瞎子指不定挪窝了。” 王秀珍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动起来,针脚却似乎更密了些。 “非得去?那沟里雪都没化干净,冻壳子底下滑溜得很,多危险!”她声音里带着不赞同,却也没像以前那样直接阻拦。 “不去不行啊嫂子。” 苏清风叹了口气,从油布包里拿出他那把老式猎枪。 乌黑的枪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屯里都指望着打猎队呢。再说了,我应承了的事,不能半途而废。” 他摩挲着冰凉的枪身,指腹感受着上面细微的划痕和磨损。 “哼,就你能耐。” 王秀珍哼了一声,语气里是熟悉的嗔怪。 “那你自个儿小心点,别逞强。那熊瞎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巴掌下来,你这小身板可受不住。” 她说着,拿起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把缝好的被角抖了抖,又拿起另一块补丁比划着。 “知道啦嫂子,我心里有数。” 苏清风笑了笑,开始熟练地拆解猎枪。 他先卸下枪管,动作轻柔而精准。 接着是枪机、扳机……每一个部件都被他小心地放在炕席上铺开的一块旧布上。 “哥,你又要擦枪啊?” 苏清雪放下铅笔,好奇地凑过来看。 小火苗也丢下线球,迈着小碎步跑到苏清风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嗯,这枪放仓库里有些日子了,得好好拾掇拾掇,不然关键时候掉链子可不行。” 苏清风说着,从油布包里又摸出一个小瓷瓶和几块干净的布条。 他拔开瓶塞,一股浓烈而特殊的枪油味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混合着煤油灯燃烧的气味和淡淡的皂角清香。 王秀珍皱了皱鼻子:“这味儿,真冲。” 她嘴上嫌弃,手上却不停,针线在她指间飞舞,利落地将一块深蓝色的补丁缝在被面的破洞上。 苏清风没接话,他拿起一块布条,蘸了点粘稠的枪油,开始仔细擦拭枪管内部。 布条穿过通条,在枪膛里来回拉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神情专注,眼神锐利,像是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侧影。 “清风哥,你擦枪的样子真帅!”苏清雪托着腮帮子,一脸崇拜。 “小丫头片子,懂啥帅不帅的。”王秀珍忍不住笑了,抬眼看了看苏清风,又低下头去,“赶紧写你的作业去,别打扰你哥。” “哦。” 苏清雪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去,重新拿起铅笔,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苏清风那边瞟。 小火苗见苏清风不理它,又跑回线球边,叼起来跑到白团儿面前,把球放在白团儿鼻子前,用爪子扒拉它,嘴里“嘤嘤”叫着,像是在邀请它一起玩。 白团儿懒洋洋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瞥了线球一眼,又嫌弃地闭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是在说:“幼稚。” 小火苗不死心,又用脑袋去顶白团儿,白团儿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它。 “噗嗤……”苏清雪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小火苗,白团儿不跟你玩,它嫌你烦呢!” 小火苗似乎听懂了,委屈地“呜”了一声,叼着线球跑回苏清雪脚边,把球放在她鞋子上,仰着头看她。 “好啦好啦,等我写完作业陪你玩。”苏清雪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线球,安抚道。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苏清风擦完枪管内部,又开始擦拭外部。 他用沾了油的布条,一点点抹过枪身的每一寸,特别是扳机、枪机这些活动部件,擦得格外仔细。 油光浸润了原本有些干涩的金属表面,让整支枪在灯光下重新焕发出内敛而危险的光泽。 “这枪……跟了你,也算享福了。” 王秀珍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看着苏清风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说道。 她想起当初苏清风来借枪时那虚弱又倔强的样子,再看看现在这个沉稳擦拭武器的男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苏清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嫂子,枪是猎人的胆,也是猎人的命。对它好点,它才能在关键时候保命。” 他拿起拆下的枪机部件,用布条蘸着油,小心地擦拭着上面的每一个凹槽和凸起。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王秀珍把缝好的棉被叠好,放在炕柜上,又拿起一件苏清风的旧褂子,对着灯光看了看上面的破洞,“可我这心里,还是悬着。那黑瞎子沟……听着就瘆人。” “张叔说了,这次咱们人多,六把枪呢,还有张叔、志清他们,都是好手。”苏清风一边组装着擦好的部件,一边宽慰道,“就是去探探路,摸摸那俩畜生的底,不硬碰硬。放心吧嫂子。” “但愿吧。” 王秀珍叹了口气,不再多说,拿起针线开始补褂子。 苏清风将擦得锃亮的枪机组装回去,动作流畅而精准。 “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他拿起通条,最后一次穿过枪管检查,确认里面光洁如新,没有任何油污残留。 最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将整支枪从头到尾又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抹去所有多余的油渍。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将保养好的猎枪轻轻靠在炕沿边的土墙上。 乌黑的枪管在灯光下流淌着冷硬的光泽,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准备发出怒吼。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目光扫过屋里。 王秀珍还在灯下飞针走线,侧影温婉。 苏清雪咬着笔头,眉头微蹙,正和一道算术题较劲。 小火苗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打盹。 白团儿在草窝里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睡得毫无防备。 这种生活还真美啊。 平平淡淡,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第396章 向着黑瞎子沟赶去 长白山四月初的黎明,寒气依旧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湿冷的露水气息。 苏清风原本想着好不容易能在家里消停一天,缓缓手臂,逗逗小火苗和白团儿。 可这清静念头还没捂热乎,院门外就响起了咋咋呼呼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清风哥!起来没?日头都晒腚了!” 郭永强的大嗓门第一个穿透薄雾。 “快点的吧清风哥,就等你给咱们指点指点呢!” 王友刚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紧接着是林立杰和刘志清略显腼腆,却同样带着期待的招呼。 苏清风无奈地叹了口气,披上旧棉袄起身开门。 只见林立杰、王友刚、郭永强、刘志清四人已经扛着各自的枪,精神抖擞地等在门口,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一团接着一团。 “你说你们,逮着个老实人就可劲儿使唤是吧?我这手刚能活动两天……” 苏清风笑骂着,活动了一下左臂,示意伤势无碍。 “嘿嘿,能者多劳嘛清风哥!” 郭永强嬉皮笑脸,“明天就要动真格的了,咱这枪法不赶紧再磨磨,心里没底啊!” “就是,清风哥你那一手绝活,咱还没学到家呢!” 王友刚也附和道。 拗不过这几个热情高涨的家伙,苏清风只好回屋拿起自己那杆保养得锃亮的53式,跟着他们再次来到了后山那片熟悉的空地。 晨光熹微,枯黄的草叶上覆盖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那几个破旧的靶子在远处若隐若现。 “老规矩,先检查家伙,再摆姿势,最后实弹!” 苏清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挨个检查他们的枪械,指出一些小问题。 “永强,你这枪托抵肩的位置不对,往下一点,用肩窝最厚实的肉顶住……友刚,握把太紧了,放松,虎口这里要留点空隙……立杰,贴腮,脸要自然贴上去,别歪脖子……” 他耐心地纠正着每个人的细节,甚至亲手帮他们调整姿势,感受着肌肉的发力。 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他沉稳的指导声和年轻人调整呼吸的细微声响。 实弹射击开始。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次第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惊起远处林间一群觅食的麻雀。 郭永强性子急,往往瞄得不细,子弹常常脱靶,引得王友刚一阵嘲笑。 王友刚自己则有时过于追求姿势,击发瞬间容易晃动,成绩也不稳定。 刘志清最是沉稳,严格按照苏清风教导的来,呼吸匀畅,击发果断,命中率最高。 林立杰则带着伤愈归队的兴奋和一丝紧张,成绩比上次有进步,但还需磨练。 苏清风在一旁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弹着点分布,不时出声指点: “永强,又抢跑!稳住呼吸,等准星不再晃了再搂火!” “友刚,别光顾着摆样子,感觉来了就果断扣,别犹豫!” “志清,不错,保持住这个感觉。” “立杰,肩膀顶实!后坐力来了别怕,脚下扎根!” 一轮射击完毕,众人围过来看靶子。成绩有好有坏,但气氛热烈。 “哎呀,又偏了点儿!” 郭永强看着自己靶子上稀疏的弹孔,挠着头。 “你也强不到哪儿去!” 王友刚指着自己靶子边缘的弹孔反驳。 “志清可以啊,都快赶上清风哥了!” 林立杰看着刘志清靶心上密集的弹孔,羡慕地说。 苏清风总结道:“都还行,比上次有进步。记住今天的感觉,尤其是击发那一瞬间的稳定。进了山,目标可是活的,机会可能就那一刹那。” 练了一上午枪,年轻人依旧精力旺盛。 下午,不知谁提议去钓鱼,立刻得到了响应。 苏清风想着放松一下也好,便一同前往。 午后的阳光带来些许暖意,但河风依旧凛冽。 河水比前几日又消融了不少,流淌得更显欢快。 几人各自找了老钓位。 许是心态放松了,又或者是运气终于轮转,苏清风今天下竿不久,鱼漂便传来了清晰的信号。 一个沉稳的顿口,他及时扬竿,手感颇沉。 一番不算太激烈的较量后,一条鳞片银亮,身形流畅,尾巴带着淡金色泽的细鳞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掂量着足有两斤重。 “嘿!清风哥,今天终于开张了!还是条漂亮的细鳞鱼!” 旁边的郭永强第一个叫起来。 王友刚也投来羡慕的目光:“可以啊清风哥,这鱼炖汤最鲜了!” 林立杰和刘志清也纷纷道贺。 苏清风看着在鱼护里扑腾的鱼儿,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连日来的憋闷似乎随着这条鱼的出水而消散了不少。 虽然其他人收获一般,但苏清风这条像样的鱼,总算让他挽回了些“钓鱼高手”的颜面。 …… 狩猎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寒气正浓,屯子里一片寂静。 苏清风已经起身,他将那杆保养得无可挑剔的53式步骑枪背在肩上,子弹带缠在腰间,开山刀别好,所有装备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当他推开房门,却看见灶房里亮着微弱的灯光。 走进去,只见王秀珍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着。 锅里热气蒸腾,弥漫着粮食的香气。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将几个刚出锅,还烫手的杂面馍馍用干净的笼布包好,又拿出一个军用水壶,灌满了烧开的热水。 她转过身,将温热的馍馍和水壶塞到苏清风手里,动作有些急促,依旧低着头,不肯与他对视。 “拿着……路上吃。” 苏清风接过那还带着她掌心温度和灶火余温的馍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涩涌上心头。 他看着王秀珍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 “嗯。家里……辛苦你了。” 王秀珍没有回应,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转身又去搅动锅里或许并不需要再搅动的粥。 苏清风深深看了她背影一眼,不再犹豫,将温热的馍馍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转身大步走出了家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后山进山的路口,几个模糊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张志强、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林立杰,打猎队全员到齐。 没有人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是猎人之间才懂的默契与决绝。 检查装备,确认信号。 张志强最后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苏清风包扎过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沉声道:“都齐了?家伙都带利索了?” “齐了!” “没问题!” “好!” 张志强一挥手,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出发!” 一行六人,加上苏清风背篓里的小火苗,向着黑瞎子沟赶去。 第397章 狗熊窝 春寒料峭。 四月初的长白山,远不是关内想象中“草长莺飞”的模样。 冬日的筋骨刚刚松弛,大地深处开始回温,却将积蓄了整个严寒的湿气一股脑儿地泛了上来。 阳坡的积雪融成了浑浊的雪水,裹挟着去岁腐烂的枯枝败叶和冰冷的黑泥,肆无忌惮地在陡峭的林间坡地上流淌。 阴坡的积雪依然顽固,覆盖着松软,饱含水分的腐殖层。 人一脚下去,能陷到小腿。 再拔出来时,沉重的泥靴发出“噗嗤”一声闷响,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脚下泥泞的“咕唧”声,粗重的喘息声。 以及偶尔几声空寂的鸟鸣。 更反衬出这片被大山包裹的湿冷世界的空旷与压抑。 苏清风将冰凉,沾满泥浆的棉手套,在粗糙的柞树皮上蹭了蹭,试图抹掉些分量。 他紧跟着前头那个佝偻着腰,步伐却异常稳健的身影。 打猎队这次的领头张志强。 他们一行六人。 此刻,六个人都狼狈不堪。 膝盖以下几乎全是湿漉漉、黑黢黢的泥浆,棉裤的裤脚板结僵硬,每走一步都像拖着铅块。 身上那件厚实的,打着补丁的棉袄,早被山林里横生的荆棘挂开了线头,沾满了枯叶和湿漉漉的苔藓。 汗水混着冰冷的雾气凝结在额发和眉毛上,又被林间时不时滴落的冰冷雪水砸中,顺着脸颊流进脖颈,激得人一哆嗦。 “哎哟我滴妈呀!” 郭永强一个趔趄,脚下踩到一块裹着青苔的石头,身子猛地向旁边滑去。 他下意识地想抓住旁边的细桦树,结果那湿滑的树皮根本吃不住力,整个人“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倒在腐叶烂泥里,溅起的泥点糊了旁边王友刚半身。 “操!郭永强你他娘看着点!” 王友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没好气地骂道,赶紧伸手去拽他。 张志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给我留神脚底下。这刚开化的老林子,比冻得梆硬的时候还邪乎。摔个好歹,熊瞎子没见着,先把命搭半条进去。郭永强,把裤腿子扎紧点,泥水灌靴筒子里,能把脚趾头冻掉。” 郭永强在泥里挣扎着爬起来,一边呛咳着吐出嘴里的泥腥味,一边七手八脚地重新用布条捆扎裤脚,嘴里嘟囔着: “这鬼地方……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呼,呼……张叔,还得走多远啊?肚皮早贴后脊梁了。” 他们已经在跋涉了快三个小时。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陡坡和缠脚的灌木丛里“爬”。 每一次抬腿都感觉有千斤重,每一次落脚都得试探半天,生怕踩进深坑或者滑下陡坎。 “快了。”张志强眯着眼,目光投向更深邃的密林,“熊瞎子也饿了一冬,开春必须出来找食儿。沟膛子那边向阳,雪化得快,草根、嫩芽、蚂蚁窝,都是它们好的玩意儿。咱顺着它踩出来的‘溜子’找,错不了。” 他指了指地上几处被大型动物明显踩踏过的痕迹,以及旁边一截被啃掉树皮的椴树嫩枝。 “看这牙印子,新鲜,没过两天。” 苏清风喘着粗气。 他也学着张志强的样子,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腐叶、泥土和某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臊气息。 高大的红松、冷杉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只有稀疏的光斑透过尚未完全吐绿的树枝,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偶尔能看到一两朵倔强的、顶着露珠的紫色地丁花或黄色的冰凌花,在一片灰暗中顽强地透出一抹生机。 “张叔。”苏清风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语气沉稳,“咱这一路过来,除了些狍子印和野鸡毛,还没见着大牲口的踪迹。您老眼力毒,真能确定这窝熊没挪窝?” 张志强没回头,嘿然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 “清风,你心倒细。挪窝?开春这节骨眼,挪窝是找死。冬眠一冬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有力气跑远?再说了……” 他弯腰抓起一把带着新鲜爪痕和几根深棕色粗硬毛发的泥土,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眼神更亮了几分。 “这骚气,这爪印子,就是它。公的,个头小不了,这味道……离它的‘仓子’不远了。都打起精神,别弄出大响动。” 他的话像是一针强心剂,郭永强和王友刚虽然累得龇牙咧嘴,也强打精神。 林立杰和刘志清握紧了手里磨得锃亮枪把。 苏清风紧了紧背上背篓。 就在他们费力地翻过一道布满碎石和倒木的陡坎后,前方的植被豁然开朗了一些。 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出现在眼前,洼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两棵巨大无比的老椴树! 这两棵椴树,怕是有上百年的树龄了。 树干粗壮得需要三四人合抱,树皮粗糙皲裂,布满青苔和岁月的疤痕。 奇特的是,这两棵树并非独立生长,它们的巨大根系在地面盘结交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拱形平台。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离地约莫两米多高的地方,两棵树干之间,竟有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大树洞! 那洞口黑黢黢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撕裂啃噬出来的。 一股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腥臊恶臭,如同实质般从树洞里弥漫出来,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嚯!”郭永强捂住鼻子,差点吐出来,“这味儿……也太冲了!” “妈呀,这就是熊瞎子的‘仓子’?”王友刚也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林立杰也是看着洞口:“应该是了。” 刘志强举起了枪,怕有意外。 张志强却像是闻到了人间美味,不仅没捂鼻子,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那混合着腐肉、粪便、毛发的恶臭。 脸上露出猎人发现目标时,特有的那种兴奋神情。 “没错,就是这儿!” 第398章 窝边挖陷阱 “好家伙,这俩老椴树搭伙过日子,倒是便宜了这大家伙,弄出这么大一个窝!” 刘志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肯定。 张志强示意大家噤声,猫着腰,像只经验丰富的老狐狸,悄无声息地围着树洞外围仔细探查起来。 地面上,凌乱不堪地散落着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有些看上去像是鹿或狍子的腿骨、被撕碎的鸟羽、揉烂成团的苔藓和干草。 洞口下方,一大片苔藓被磨得溜光,显然是黑熊进进出出蹭出来的。 最醒目的,是一个巨大,散发着恶臭的粪便堆,里面夹杂着未能消化的果核、草根和兽毛。 “没动静。”苏清风侧耳听了半晌,树洞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看来不在里头。出去觅食了?” “嗯,肯定出去了。” 张志强点点头,他用一根长木棍小心翼翼地探进树洞搅了搅,除了带出一些脱落的毛发和碎草,毫无反应。 他目光如电,扫视着洼地四周的地形,“这畜生饿了这么久,不会跑太远,就在附近转悠。咱得抓紧时间,给它回家的‘大道’上,备点‘好礼’!”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特有的狠厉和算计。 “张叔,您说,咋整?” 苏清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也燃起了狩猎的火焰。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和机会来了。 “跟我来!” 张志强果断地一挥手,不再看那散发着寒意的树洞,而是沿着洼地边缘,仔细观察着地面和周围的植被。 很快,一条被反复踩踏、泥泞不堪的兽道清晰地显现出来。 这条道从树洞洼地延伸出去,绕过几块巨大的卧牛石,穿过一片稀疏的灌木丛,然后隐入前方一片长着茂密椴树和枫桦的缓坡林地。 “瞅见没?” 张志强指着那兽道,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 “这就是它回家的必经之路,跟人走熟道一个理儿。看这蹄子印,新鲜。刚过去没多久。” 他带着三人,顺着兽道往外走了大约四百多米的距离。 这里的地形发生了巧妙的变化。 兽道从一个狭窄的两块巨大山岩夹缝中穿过,岩石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 过了夹缝,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小平台,平台边缘就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密密麻麻,手腕粗细的杂木林。 而那条兽道,就在平台边缘最狭窄,贴着陡坡的地方蜿蜒。 “就这儿!” 张志强停下脚步,指着平台边缘那块最狭窄,下方就是陡坡的位置。 “地方选好了,两山夹一沟,它回来必定打这儿过。咱就在这岩石边上挖坑。让它一脚踏空,栽下去。” 他环顾四周,指着平台下方陡坡上那片密集的杂木林:“看见底下那些小树没?咱挖的坑不用太深,覆盖陷阱就好。关键是让它被夹住,然后骨碌下去,滚进那片乱树棵子里。树杈子卡住它,咱在坡上才有机会开枪!要是在这平地上让它撅起来,就咱这几个人,不够它一爪子拍的。” 苏清风立刻明白了老猎人的战术意图,这是把地形利用到了极致。 坑是引子,真正的杀招是借助陡坡和下方的杂木林困住熊,限制它那可怕的爆发力和冲击范围。 他由衷地佩服:“张叔,高明!这地方选得绝了!” 郭永强和王友刚也听懂了,脸上露出既紧张又兴奋的神情。 “别愣着了!” 张志强立刻分配任务,语气不容置疑。 “永强,你眼神好,力气大,拿着斧子,去砍那边几棵胳膊粗的柞木、水曲柳,不用太长,一人高、手腕粗细就成,削尖一头。友刚,立杰你跟我挖坑。清风,志清,你们拿着枪,警戒。耳朵竖起来,眼睛放亮点。那玩意儿鼻子灵着呢,随时可能回来。” “明白!” 苏清风和刘志清立刻端起猎枪,咔哒一声轻轻扳开保险,枪口指向兽道延伸过来的方向。 苏清风选了个视野相对开阔,又有岩石遮蔽的位置蹲下,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幽暗的密林。 冰冷的枪托抵在肩窝,给他带来一丝沉稳的力量感。 自己肩负着警戒的重任,任何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风吹过林梢,带来远处不知名鸟雀的鸣叫。 也带来一种无形,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那头巨大的山林猛兽,随时可能出现在视线里。 郭永强、王友刚和林立杰立刻行动起来。 郭永强挥舞着开山斧,选中几棵笔直的小树,抡圆了膀子砍下去。 “梆!梆!梆!” 沉闷的砍伐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友刚则迅速解下背上的铁锹,和张志强、林立杰一起。 在张志强指定的那块狭窄平台边缘,奋力挖掘起来。 泥土湿软粘稠,夹杂着碎石和树根。 张志强经验老道,先用铁锹的尖头镐的那一端砸松硬土和树根,再用锹的那一端将泥土铲出。 坑的形状不是垂直的深井,而是斜着向陡坡下方挖,形成一个前浅后深,带有一定坡度的陷阱。 “挖深点,斜着往下掏。” 张志强一边挥汗如雨地挖掘,一边低声指挥王友刚。 “坑底朝着下坡方向,让它踩进去就往前栽,被夹子夹住后,它把不住身子。”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抛出来,很快在坑边堆起一个小土堆。 汗水顺着张志强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滴落进泥泞的地里。 王友刚也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每一次挥动铁锹都带起沉重的风声。 苏清风端着枪,目光如炬地在林间扫视。 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片树叶的异常晃动,都让他心跳加速,手指紧紧扣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辨别着各种声音的来源。 远处的砍树声,近处的挖掘声,都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意味着危险在逼近。 “永强!木头削好了没?” 张志强抹了把汗,朝林子那边喊道。 “快了张叔!马上就好!” 第399章 请君入瓮 郭永强气喘吁吁地回应,加快了手中猎刀削尖木棍的速度。 “友刚,再加把劲,坑底再掏深一尺,得让它翻下去。”张志强喘着粗气,继续深挖。 坑的雏形渐渐显现,深约一米二三,底部前低后高,斜斜地指向陡坡。 张志强爬上来,喘了口气,指着坑底和边缘:“快,郭永强把你削好的尖木桩子拿来。斜着,尖朝上,给我钉死在坑底和坑边上。特别是朝坡下的那边,多钉几根。!让它滚下去的时候,再给它扎几个窟窿眼儿。” 郭永强抱着七八根削得尖利无比,手臂粗细的硬木桩跑过来。 三人合力,用石块将木桩尖端朝上、斜着深深砸进坑底的泥土里,尤其是陷阱出口,朝向陡坡的方向边缘,密密麻麻钉了四五根,形成一道致命的尖刺屏障。 “上面咋整?” 王友刚看着挖好的陷阱坑和里面的尖桩,又看看光秃秃的坑口。 “盖!” 张志强早有准备。 他招呼三人,迅速将刚才挖坑翻出来的湿泥土小心地回填到坑口边缘,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 然后,他带着郭永强和王友刚,从旁边砍来大量带着新鲜枝叶的细软树枝、藤蔓。 一层层,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陷阱坑口上。 接着,又覆盖上从附近收集来的枯枝、落叶、苔藓,甚至刻意撒上一些兽道上的新鲜湿泥。 张志强的动作异常仔细,像一个布置精密仪器的匠人。 他不断调整着覆盖物的位置和厚度,力求让陷阱表面看起来和周围被踩踏过的兽道地面一模一样。 他甚至伏下身子,从不同的角度观察,用手轻轻按压,测试承重感。 “记住。” 他一边干活一边低声叮嘱,声音严肃。 “这熊瞎子看着笨,鼻子和记性都好使!咱不光要让它看不出来,还得盖住咱们身上的‘人味儿’。郭永强,把咱带来的那点熊油,还有熊粪,抹点在旁边那几块石头上,还有陷阱边上的树枝上。用它的味儿盖住咱的。” 郭永强立刻照办,忍着恶心,用木棍挑起黏糊糊的熊粪和腥膻的熊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陷阱周围的石头和树干上。 终于,一个致命的陷阱布置完毕。 从表面看,这只是一段略显泥泞、覆盖着些许枯枝败叶的寻常兽道。 根本看不出下面隐藏着致命的尖桩和通向陡坡乱木丛的斜坑。 张志强退后几步,在远处仔细观察了一番。 又走到陷阱边,用脚在旁边的坚实土地上用力踩踏了几下,留下清晰的脚印,再小心翼翼地在陷阱边缘伪装过的地面上,用树枝轻轻扫了扫,消除掉过于明显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带着狠劲的笑容。 “成了。老天爷赏饭,就看它回不回来走这道了。” 张志强抹掉额头的汗水,脸上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潮红,他猛地一挥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撤!赶紧的!都跟我上那边的高岗子,那儿有片大石头,能藏人,视野也好。永强、友刚、立杰拿好你们的家伙什儿。清风、志清枪顶上火。咱给它来个‘请君入瓮’!” 六人如同离弦之箭,迅速而无声地撤离了陷阱区域。 顺着侧面的山坡,手脚并用地爬向几十米开外一片,布满巨大风化岩的高岗。 他们各自寻找好隐蔽位置,岩石的缝隙和茂密的灌木丛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苏清风将猎枪架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枪口稳稳地指向下方那条致命的兽道和那个精心伪装的陷阱。 冰冷的岩石触感透过棉袄传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仿佛撞击着肋骨。 汗水浸透了贴身的衬衣,此刻被山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 下方的密林,依旧笼罩在湿冷的寂静里。 陷阱静静地趴在那里。 旁边,张志强刻意留下的几个清晰脚印,指向陷阱方向,如同无声的诱饵。 远处,黑瞎子沟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沉闷,如同伐木般的声响。 是风? 还是……那个正在归途的庞然大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湿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山风在岩石缝隙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苏清风感觉自己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扣扳机的姿势而有些僵硬,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指关节,眼睛却死死盯着瞄准镜里的景象,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能听到郭永强压抑的吞咽口水声,王友刚粗重的呼吸,还有张志强那几乎微不可闻,缓慢而沉稳的呼吸。 老猎人如同一块融入山石的雕像,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陷阱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等待,是山林狩猎中最煎熬,也最能淬炼意志的一刻。 冰冷的岩石,刺骨的寒风,紧绷的神经。 还有那越来越浓烈,像是来自远古的猛兽即将归巢的压迫感,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像六尊融入山岩的泥塑,只有枪口和眼神,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死死锁定着那片伪装完美的死亡之地。 整个黑瞎子沟,只剩下等待的沉重呼吸,和山风穿过老椴树空洞树洞时发出的呜咽回响。 熊迹已现,陷阱已成,猎手已就位。 下一步,只待那林中霸主,踏足归途。 “嗷呜——” 林间的死寂被一声低沉、沙哑的咆哮猛然撕裂。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源自蛮荒的厚重力量,如同闷雷滚过潮湿的林地,震得人耳膜发颤,心脏也随之猛地一缩。 几乎在同一瞬间,下方不远处,一片茂密,挂着水珠的灌木丛剧烈地晃动起来,枝叶噼啪断裂。 紧接着,一个庞大得令人心悸的黑褐色身影,如同从地底钻出般,猛地撞开了障碍,踏入了那片相对开阔的洼地。 正是一头成年狗熊! 第400章 射击,狗熊毙命! 它比众人想象中还要壮硕,肩背肌肉虬结隆起,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硕大的头颅低垂着,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饥饿、警惕,以及一种被侵扰领地后的暴戾凶光。 它似乎并未立刻发现高岗上潜伏的猎人,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喷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如同拉响的破风箱。 迈着沉重而略显蹒跚的步伐,鼻子不断在空气中急促抽动,似乎在分辨着空气中那复杂的气味。 高岗之上,六个人如同瞬间被冻僵。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只有胸膛里心脏狂跳的声音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六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锁定了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移动目标。 手指早已扣在冰冷的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苏清风感到左臂伤处传来隐隐的刺痛,但他此刻浑然忘却,全部的精神都凝聚在准星与缺口之间,牢牢套住那巨熊肩颈要害。 张志强没有发出任何指令,他只是用眼神死死盯住目标,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猎人们如同潜伏的毒蛇,将致命的毒牙隐藏在最深处。 那熊走走停停,警惕性极高。 它似乎嗅到了陷阱旁边张志强刻意留下的,属于同类的粪便和油脂气味。 这略微打消了它的一些疑虑。 它的目光更多地投向那黑黢黢的树洞,归家的本能驱使着它。 踏上了那条被反复踩踏的兽道,距离那个精心伪装的陷阱越来越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它的前掌即将踏足陷阱边缘的瞬间,这头狡猾的公熊似乎凭借某种野兽的直觉,察觉到了脚下那片覆盖物的细微不同。 或许是大树枝条不自然的承重感,或许是底下空洞带来的微弱回响。 它猛地停顿下来,低下头,用鼻子疑惑地嗅探着陷阱表面的枯枝落叶! 高岗上,郭永强差点忍不住扣动扳机,被身旁的苏清风用眼神死死制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而,对树洞的渴望最终压过了那丝疑虑。 或许它认为那只是风吹落的普通枝桠。 它抬起那只巨大的,覆盖着厚实老茧的前掌。 试探性地向前迈去。 “轰隆——咔嚓!噗嗤!” 一连串混杂的、令人心悸的巨响猛然爆发! 那熊的前掌踏碎了脆弱的伪装,整个前半身瞬间失去平衡,伴随着树枝断裂的脆响和泥土塌陷的闷响,一头栽进了深深的陷阱之中!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入肉的沉闷噗嗤声和木材断裂的咔嚓声! 陷阱底部和边缘那些斜向上,削尖了的硬木桩,在熊自身巨大体重的冲击下,狠狠地刺入了它的胸腹、脖颈和前肢! 尤其是朝向陡坡的那几根最粗壮的尖桩,几乎贯穿了它的身体! “嗷吼——” 一声混合着剧痛、惊骇和滔天怒火的恐怖咆哮。 如同受伤的雷霆,猛地从陷阱底部炸开,震得整个山林都在颤抖!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暴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骇人! “打!” 几乎在熊栽入陷阱,发出惨嚎的同一瞬间。 张志强炸雷般的怒吼撕裂了空气! “砰!” 张志强的先开枪,子弹精准地射向陷阱中疯狂挣扎的熊头。 “砰!” “砰!” “砰!” …… 苏清风、张志强、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的步枪紧随其后,爆豆般的枪声瞬间响成一片! 硝烟如同灰色的幕布,骤然在高岗上升腾弥漫,刺鼻的火药味疯狂冲击着每个人的嗅觉。 陷阱之中,那熊遭遇了灭顶之灾。 尖桩已经重创了它,此刻密集的弹雨更是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收割着它残存的生命力。 子弹钻进它厚实的皮毛,爆开一团团血花,打在它坚硬的骨骼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它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在陷阱底部疯狂地扭动、冲撞,试图挣脱那些贯穿身体的木桩和索命的子弹,溅起的泥浆、鲜血和碎木屑四处飞射! 苏清风强忍着左臂因连续射击传来的撕裂痛感,眼神冰冷如铁。 他快速拉动枪栓,退壳,上弹,瞄准。 不再射击熊最难以命中的,因痛苦而剧烈晃动的头部,而是将准星死死压在了它因挣扎而暴露出的,血迹斑斑的侧肋部位,那里是心肺所在! “砰!” 又是一枪! 他感到肩窝被狠狠撞击,看到那熊侧肋处再次爆开一团更大的血雾! 那熊的挣扎明显一滞,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呜咽。 郭永强打得双眼赤红,几乎将扳机扣到了底,嘴里无意识地发出低吼,直到传来撞针击空的“咔嗒”声,他才慌忙手忙脚乱地重新填弹。 王友刚和刘志清则相对沉稳,遵循着张志强“瞄准要害”的指令,努力在熊疯狂的扭动中寻找射击机会。 林立杰虽然紧张,但也咬着牙,努力瞄准射击,子弹大多打在了熊的臀背位置。 陷阱已然成了血池地狱。 那熊的咆哮声从震耳欲聋逐渐变得嘶哑、微弱,疯狂的挣扎也变成了无力的抽搐。 它庞大的身躯被数根尖桩贯穿,钉在坑底,身上布满了弹孔,鲜血如同小溪般从多个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泥土和碎木。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彻底停歇。 只有硝烟还在缓缓飘散,以及陷阱底部传来的,那垂死野兽喉咙里发出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喘息声。 还有微弱的,四肢偶尔的抽搐。 高岗上一片死寂。 打猎队的人依旧保持着射击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每个人都紧盯着那个血肉模糊的陷阱,手指仍不敢离开扳机。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张志强才缓缓放下冒着青烟的枪口,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沉地命令道: “清风,永强,跟我下去。其他人,原地警戒,枪指着!” 苏清风和郭永强对视一眼,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手臂的疼痛,端起枪,跟着张志强。 第401章 跟丢了! 他们两人一步一步,极其谨慎地朝着那个散发着浓烈血腥和死亡气息的陷阱靠近。 毕竟这边上可不止一只狗熊。 每靠近一步,那景象就越发触目惊心。 陷阱周围的土地被熊挣扎时刨得一片狼藉,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泥浆混合物。 陷阱内部,那头庞大的公熊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中,几根染血的粗木桩狰狞地刺穿它的身体,它的小眼睛依旧圆睁着,却已失去了所有凶戾的光芒,只剩下死寂。 张志强用枪口小心翼翼地捅了捅熊的身体,毫无反应。 他又凑近些,仔细观察它的呼吸和瞳孔。 终于,他直起身,回过头,望向高岗上那些紧张期盼的目光。 布满汗水和硝烟痕迹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带着胜利喜悦的笑容。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高岗挥了挥手,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如同宣告般响彻了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山林: “撂倒了!瓷实了!” “嗷——” 高岗上,郭永强第一个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发出狂喜的嚎叫。 还好不是另外的狗熊叫喊。 王友刚、刘志清、林立杰也纷纷露出激动无比的笑容,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们。 苏清风站在陷阱边,看着脚下这头曾经统治这片山林的狗熊。 有着成功的狂喜。 这次猎熊,成功了。 不过还有一头狗熊! 这次,刚刚枪声太高密集。 现在血腥味已经传开,不知道另外一只狗熊会不会已经躲了起来。 苏清风他们刚刚那么小心翼翼,就是怕有狗熊突然袭击。 苏清风脸上的喜悦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被凝重取代。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幽深的密林,压低声音对同样收敛了笑容的张志强说: “张叔,味儿散开了。另一头……不知道是公是母,听见这动静,闻到这血味,怕是要么红了眼要来报仇,要么……就已经吓破胆,撒丫子跑没影了。” 张志强抹了把脸上的汗混着硝烟的黑渍,重重点头:“是这话!不能耽搁,得赶紧拿个章程!” 苏清风略一思索,语速加快但清晰地安排道:“咱们得兵分两路。一组留在这儿,守着这大家伙,赶紧做爬犁,准备好随时能撤。另一组,得去探探另一头的下落,不能留这祸害,也不能让它躲在暗处给咱们来一下。” “行,你看怎么分?” 张志强毫不犹豫地把指挥权交,给了此刻头脑最清醒的苏清风。 苏清风目光扫过众人:“我带着小火苗,它鼻子灵。张叔您经验老道,跟我一起。立杰、友刚,你们俩也跟我们走,多个人多份照应。” 他看向沉稳的刘志清,“志清,你枪法稳,心思细,留在高岗上站岗,盯着四面林子,有什么不对劲立刻鸣枪示警!” 苏清风又看向力气最大的郭永强。 “永强,你力气大,砍树做爬犁这活儿就交给你了,越快越好。” “明白!” “放心吧,清风哥。” 众人纷纷应和,立刻行动起来。 郭永强抽出别在腰后的斧头,开始寻找合适的树干。 刘志清则迅速在高岗上选择了一个视野最佳的位置,架好枪,警惕地注视着下方如同绿色海洋般的密林。 苏清风从背篓里轻轻抱出小火苗。 这小家伙似乎也被刚才的枪声和血腥味惊到,有些不安地转动着耳朵,湿润的鼻头不停抽动。 苏清风抚摸着它柔软的脊背,低声道:“小火苗,靠你了,闻闻看,另一头大家伙跑哪儿去了?” 小火苗“嘤咛”了一声,仿佛听懂了似的,从苏清风怀里跳下来,小巧的鼻子贴近地面,开始仔细地嗅闻起来。 它先是在陷阱周围的血泊边缘谨慎地绕了一圈,避开那浓重的同类死亡气息,然后像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同的线索,朝着与树洞相反的一个方向,迟疑地小跑起来。 “有门儿,跟上。” 苏清风低喝一声,端起步枪,紧随其后。 张志强、林立杰、王友刚也立刻呈扇形散开,保持着警戒队形,跟着小火苗钻入了更加茂密、光线也更加昏暗的林地。 脚下的路愈发难行。 融雪的泥泞、盘根错节的树根、倒伏的朽木和密布的荆棘,极大地阻碍了他们的速度。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但另一种陈旧熊骚味和某种焦躁不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被小火苗敏锐地捕捉着。 他们跟着小火苗,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踪了足有大半个小时。 穿过一片被熊啃食过,树皮剥落殆尽的灌木丛。 痕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清风哥,你看这儿。” 王友刚突然压低声音喊道,指着溪边一片湿泥地。 那里有几个新鲜的,比刚才那头公熊稍小一些的熊掌印,方向指向山林更深处,脚印略显凌乱,似乎是在奔跑。 “是另一头的!看这脚印,像是个母的,个头也不小!” 张志强蹲下仔细查看后,语气肯定。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众人精神一振,跟着脚印和小火苗的指引,加快了些脚步。 然而,越往上走,地势越复杂,巨大的岩石林立,形成了无数天然的掩体和岔路。 那脚印在岩石区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彻底消失在了一片布满苔藓和碎石的区域。 小火苗也变得焦躁起来,在原地打着转,鼻子急促地嗅着,却似乎失去了明确的方向。 它仰起头,对着空气嗅了又嗅,最终发出几声困惑的“呜呜”声,无奈地跑回苏清风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怎么了小火苗?跟丢了?” 林立杰有些着急地问道。 苏清风眉头紧锁,环视着这片如同迷宫般的石林。 风在这里打着旋,将各种气味搅得一团糟。 新鲜的、陈旧的熊味、其他小动物的气息、泥土和岩石本身的味道…… 全部混杂在一起,连小火苗也无法从中准确分辨出那条特定的逃亡路线了。 第402章 绑着狗熊,牵着爬犁回程 “气味到这里就乱了。” 苏清风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 “这地方石头太多,留不下清晰的脚印,风又把味儿吹散了。它要么是故意钻进这石砬子躲了起来,要么就是顺着哪条石缝或者干河沟跑远了。” 张志强经验丰富,他爬上旁边一块最高的岩石,极目远眺,只见群山连绵,林海茫茫,想要在如此广阔复杂的山野中寻找一头刻意隐藏或远遁的熊,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叹了口气,从岩石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苔藓:“追不上了。这家伙精得很,要么吓破胆钻了山,要么就是绕路跑远了。咱们人生地不熟,再追下去,天黑了更危险。” 王友刚有些不甘心:“就这么让它跑了?” 苏清风摇摇头:“这老林子是它的家,它真想躲,咱们找不到。” 他顿了顿,看向来时的方向,“而且,咱们弄出的动静太大,血腥味也太重,保不齐会引来别的玩意儿。不能再冒险了。” 张志强点头表示同意:“清风说得对。见好就收,是猎人的老规矩。弄到一头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咱们得赶紧回去,把战利品弄下山才是正理。后面的事情,后面再商量。” 虽然心中有些遗憾,但众人都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决定。 追踪小组带着一丝未竟全功的失落,循着来路,开始小心翼翼地返回那片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洼地。 就在苏清风他们追踪另一头熊的同时,留守的郭永强和刘志清也没闲着。 高岗上,刘志清如同雕塑般趴伏在岩石后,枪口缓缓移动,警惕地扫视着下方被血腥味笼罩的洼地以及周围幽暗的林地,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而郭永强则挥汗如雨。 他选中了两棵碗口粗、笔直的小白桦树,抡起锋利的斧头,“梆梆”的砍伐声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出老远。 “志清,盯着点动静!”他一边砍,一边不放心地回头喊道。 “知道,你麻利点!”刘志清头也不回,低声应道。 郭永强力气确实大,很快就放倒了树,削去枝桠,得到两根足够长且结实的爬犁辕子。 他又找了些稍细些、柔韧性好的硬木棍,用随身携带的麻绳和砍来的坚韧藤蔓,将它们横着牢牢绑在两根辕子上,形成一个粗糙但结实的拖架。 没有合适的滑板,他干脆砍了几段粗树枝,削平一面,反向绑在拖架底部,算是简易的滑橇。 “妈的,这玩意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那大家伙……”郭永强抹了把汗,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有些没底。 就在这时,苏清风、张志强四人带着小火苗,神情凝重地回来了。 “怎么样?追上了吗?” 郭永强立刻扔下斧头迎上去,急切地问道。 苏清风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疲惫和遗憾:“跟丢了,钻进石砬子没影了。这地方不能久留,永强,爬犁弄得咋样了?” 郭永强拍了拍刚做好的爬犁:“成了!就是糙了点,应该能顶用!”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合力处理那头庞大的熊尸。 张志强和苏清风用猎刀小心地避开被尖桩刺穿和弹孔最多的部位,尝试将熊从陷阱里弄出来。 这绝非易事,熊尸沉重异常,又卡在木桩和坑壁之间,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满头大汗,才终于将这沉重的战利品拖出了陷阱,滚落到平地上。 “一二三!起!” 六个人一起用力,喊着号子,才勉强将这头几百斤重的巨熊抬上了郭永强制作的简易爬犁。 粗糙的爬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固定好!用绳子捆结实了!”张志强指挥着,众人用所有能找到的绳索、藤蔓,将熊尸牢牢地绑在爬犁架上。 夕阳已经沉下了大半边天,只剩下天际一抹凄艳的晚霞,将山林染上一层血色。 必须立刻下山! 苏清风和张志强在前头用砍刀开路,清理过于碍事的灌木。 郭永强和王友刚主要负责拉爬犁,两根粗糙的辕子扛在肩上,绳子深深勒进棉袄。 林立杰和刘志清则在两侧和后边连推带扶,防止爬犁侧翻。 小火苗跟在苏清风脚边,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艰难百倍。 虽然做了爬犁,但湿滑泥泞的陡坡、盘根错节的地面、隐藏的石头,无一不在考验着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 没走多远,最担心的事情就发生了。 在一段特别陡峭湿滑的坡道上,郭永强脚下一滑,一个趔趄跪倒在地,肩上的辕子瞬间失控。 王友刚一个人根本拉不住,沉重的爬犁猛地向一侧倾斜! “不好!要翻!”王友刚惊恐地大叫。 尽管两侧的林立杰和刘志清拼命想扶住,但那巨大的惯性还是让爬犁彻底侧翻了过去! 捆扎的绳索崩断了几根,那头沉重的熊尸“轰”的一声从爬犁上滚落,顺着斜坡滑出去好几米,溅起大片泥浆,直接撞在了一棵大树上才停下来。 “操!” 郭永强爬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景象,气得狠狠捶了一下地面。 “都别愣着!快!把家伙抬上去,重新捆好!” 张志强虽然心疼,但此刻只能保持冷静指挥。 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下,费力地将沾满泥浆、更加沉重的熊尸重新抬上扶正的爬犁。 这一次,他们把所有能用的绳子、背包带甚至撕下的布条都用了上去,将熊尸捆得像粽子一样结实。 “妈的,这鬼路……比跟熊瞎子干仗还累……” 郭永强喘着粗气,肩膀上已经被粗糙的辕子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少废话,省点力气拉爬犁!”王友刚也是满头大汗,棉袄早已湿透。 继续前行。 每个人都摔了不知多少跤,身上脸上全是泥浆,汗水迷住了眼睛也只能用更脏的袖子胡乱擦一把。 爬犁在泥泞中艰难地拖行,速度慢得像蜗牛。 第403章 顶住这一口气,就快到家了!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像是一块巨大,浸透了墨汁的毡布。 猛地罩住了整个长白山。 最后一丝挣扎的天光被无情地吞噬,无边的墨蓝色夜幕沉重地压下来。 山林瞬间堕入最原始的黑暗深渊。 风声成了这黑暗世界的主宰,不再是白日的呼啸,而是变成了低沉、绵长、不绝于缕的呜咽。 这声音像极了无数冤魂在密林深处游荡哭嚎,钻进人的耳膜,缠绕在心头,冷得直透骨髓。 四周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扭曲的老树,都像是化作了择人而噬的阴影怪兽,无声地蛰伏着。 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冷冷窥伺,令人脊背发凉,寒毛倒竖。 “立杰,把手电筒拿出来,照着点脚底下。” 苏清风的声音穿透了黑暗和令人心悸的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沙哑和疲惫,却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众人慌乱的心神。 他的棉袄后背早已被汗水和摔跤时溅的泥水浸透,此刻又被夜露打湿,冰冷的贴在身上,左臂的伤口在持续的用力下,发出阵阵钝痛。 “哎,好。清风哥。” 林立杰慌忙应着,声音带着点哆嗦。 他慌乱地在背篓里摸索,布料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终于,“啪嗒”一声轻响,一道昏黄,微弱的像是随时会熄灭的光柱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那光柱只有小儿手臂粗细,晃动着,艰难地在泥泞不堪,布满树根,碎石和倒木的路上扫过。 勉强照亮前方不过两三步远的一片狼藉。 铁皮手电筒外壳冰凉,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却成了这支疲惫之师,在绝望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都跟紧,踩稳当了。” 张志强低沉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这位老猎人此刻也喘着粗气,他肩上的那根爬犁辕子深深勒进了破棉袄里。 “看好脚底下。烂泥里藏着绊子呢。” 队伍再次在泥泞和坎坷中挣扎前行。 那昏黄的光柱如同风中残烛,在深沉的黑暗里跳动。 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与无形的沼泽巨兽搏斗。 深一脚,浅一脚,脚下是冰冷刺骨的泥水,鞋底踩下去,发出“咕唧咕唧”令人牙酸的声响。 再拔出来时,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像是泥浆里有无数双手在死死拖拽。 黑暗中,滑倒、磕碰成了家常便饭。 “哎哟我操——。” 郭永强的惨叫声响起,伴随着“噗通”一声闷响和爬犁猛地一歪。 他又一次脚底打滑,整个人扑倒在冰冷的泥浆里,沉重的爬犁辕子差点脱手,连带旁边的王友刚也一个趔趄。 “郭大愣子,你他娘看着点。” 王友刚破口大骂,声音嘶哑,他的棉裤膝盖处早已磨破,冰冷的泥水直接渗进去,冻得他牙齿打颤,却还得死死扛住自己那边的辕子,防止爬犁再次倾覆。 他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冰冷泥点,那泥点混着汗水,黏糊糊地糊了一脸。 “我……我他娘的又看不见。这烂树根。” 郭永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并用,却因为脚下太滑,一时没能成功。 “志清,搭把手。” 苏清风赶紧回身,和刘志清一起,费力地将郭永强连拖带拽地拉起来。 刘志清沉默寡言,此刻也只是闷哼了一声,用肩膀顶住了爬犁侧面。 “前面……前面好像有个坑。光晃着点边。” 林立杰的声音带着紧张,手电光吃力地扫过一个模糊的黑影,那泥水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拉稳了。慢慢挪过去。往左。左边硬实点。” 张志强眯着眼,凭借着几十年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努力分辨着光柱边缘的地形。 沉重的喘息声,互相焦急的提醒声,压抑着的闷哼和咒骂声,爬犁摩擦地面和拖拽绳索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每个人都到了极限,汗水混着泥浆在脸上流淌。 棉袄湿冷沉重如同铁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 全凭着一股要把这用命换来的战利品拖回家,近乎本能的信念在支撑着身体向前挪动。 时间,在这片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走在最前面的苏清风,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那微弱手电光下不断变化的地形阴影,艰难地辨认着方向。 风声在耳边呜咽,脚下的泥泞像是永无止境。 突然,苏清风猛地停住了脚步,身体微微前倾。 他侧过头,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努力在呼啸的风声中捕捉着什么。 “都——别出声。” 他猛地低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穿透力。 瞬间,所有的嘈杂。 喘息、咒骂、脚步声、爬犁的摩擦声,都消失了。 黑暗死寂下来,只有风声依旧呜咽,还有每个人胸膛里那颗因为疲惫和紧张而疯狂擂鼓的心脏,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麻。 黑暗中,苏清风努力竖起耳朵。 风声、枝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咕噜声。 然后,极其微弱地,一丝几乎被风声完全揉碎,虚无缥缈的声响,从山下极其遥远,像是隔着几重山的黑暗深处,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汪……汪汪……汪……” 那声音细若游丝,若有若无,但在苏清风和所有凝神倾听的猎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是……是屯子的狗叫吗?” 林立杰最先按捺不住,声音因为激动和渴望而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努力踮起脚,尽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张志强也猛地抬起头,布满沟壑的脸上,泥污和汗水早已混在一起。 他同样凝神倾听了片刻,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重重夜幕。 终于,一丝如释重负、极其艰难的笑意,如同冻土中挣扎出的第一抹春芽,缓缓在他脸上绽开。 那笑意牵扯着疲惫的肌肉,显得格外勉强,却也格外珍贵。 “是……没错……” 张志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清了清喉咙,用尽力气对着身后的黑暗喊道,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是咱们屯子的方向,狗在叫唤呢。兄弟们,都听见没?快到了,加把劲儿。顶住这一口气,就快到家了!” 第404章 惊动全村,齐齐围观 “到家了。” 郭永强几乎是带着哭腔吼了出来。 像是一股新的力气从脚底板涌了上来。 他猛地用肩膀顶起辕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 “走啊。回家吃肉。” “走。回家。” 王友刚也嘶哑地附和,咬牙跟上。 这微弱的狗吠声,如同在即将熄灭的油灯里注入了最后一滴珍贵的灯油,那昏黄微弱的光晕似乎都稳定了几分。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瞬间注入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 众人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硬棱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用力声,再次扛死肩上的辕子,扶稳了那载着沉重战利品的破爬犁。 他们不再顾忌脚下的泥泞深浅,不再害怕黑暗中的磕绊。 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林立杰手中那束不断跳动,却无比珍贵的昏黄光柱,如同迷途的航船终于看到了灯塔。 迈动那早已麻木,沉重如同灌了铅的双腿。 向着那个代表着温暖、安全的方向。 西河屯。 在无边的黑暗与泥泞中,拼尽全力,蠕动前行。 黑暗似乎没有尽头,但希望的微光支撑着他们。 终于,脚下的泥泞感似乎减轻了,坡度也变得平缓。 风声依旧,但那代表屯子的狗吠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两声,而是此起彼伏,带着某种躁动和欢迎的意味。 “看,看那边。” 林立杰突然激动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用手电光柱,颤巍巍地指向坡下的黑暗深处。 只见在无边的墨色里,一片低洼处,几点昏黄、微弱、却无比温暖的光点。 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金,倔强地亮着。 那是煤油灯和灶火的光。 光点周围,隐隐绰绰显露出一些低矮房屋的轮廓。 那就是屯子。 近在眼前了。 “到了,真到了。”王友刚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 “快,再加把劲,下坡了。”张志强也激动起来,声音洪亮了几分。 下坡的路相对好走些,但拖着重物的爬犁反而更难控制。 众人几乎是半蹲着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后“坐”住爬犁,防止它借着下坡的冲力失控撞翻前面的人。 脚底板在湿滑的坡道上摩擦,每一步都惊险万分。 但屯子的灯火近在咫尺,那温暖的光像是有魔力,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和寒意。 当他们一行人,如同从地狱泥潭里滚爬出来的泥塑。 终于踉踉跄跄,连拉带拽地将那捆着巨大黑熊的爬犁,拖到屯口那片相对平坦后山入口平地上。 整个队伍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 “咚。” 郭永强第一个直接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爬犁辕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架破旧的风箱。 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抬起沾满泥浆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结果把脸抹得更花。 王友刚也一屁股坐倒,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汗水混着泥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滴答。 他感觉自己的腿和肩膀都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麻,火辣辣地疼。 林立杰拿着手电筒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环顾四周熟悉的环境,激动得嘴唇哆嗦,喃喃道:“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苏清风也卸下了枪,靠在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大口喘息。 冰冷的树干透过湿透的棉袄传来寒意,但他感觉到的只有劫后余生的松懈。 左臂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他今天的凶险。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感受着脚下坚硬土地的踏实感,屯子里特有的柴火、炊烟和牲口棚混合的气息钻入鼻腔,这平凡的味道此刻却无比甜美。 张志强站得笔直些,毕竟是老猎人,耐力更强。 他扫了一眼瘫坐的众人,又看了看爬犁上那头小山般的黑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如释重负。 他沉声对瘫在地上的林立杰吩咐道:“立杰,你小子还坐得住?快。跑两步,去喊你爹。还有去把张屠夫也叫来。就说咱们拖着大家伙回来了,让他带上家伙什儿。” “哎。好嘞。” 林立杰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弹起来,也顾不上累和脏了,拔腿就往自家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嘶哑地喊:“爹!爹!回来啦!打着啦,好大的熊瞎子。爹……” 几乎就在林立杰喊出声的同时,屯子里的动静也大了起来。 “啥动静?” “听。狗叫得这么凶。” “是不是打猎队回来了?” “快去看看。刚才好像听见立杰那小子喊啥……” 离空场近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明显亮堂了些,人影晃动。 很快,第一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裹着厚棉袄,提着昏暗马灯的老汉探出头来。 马灯的光晕照亮了他满是皱纹,惊疑不定的脸。 紧接着,第二户,第三户……越来越多的门被打开。 脚步声、开门声、低声议论和惊呼声迅速汇聚。 “我的老天爷。那……那是啥?黑乎乎一坨?” “看着像……像头大牲口?” “打猎队。是清风他们回来了。” “拖着东西呢。我的妈呀,那么大个儿?” “是熊!肯定是熊瞎子!你看那黑毛!” 此时狗熊也被运送到屯子的空地上。 空场边缘迅速围拢了一圈人。 男女老少都有,裹着臃肿的冬衣,脸上带着冻出来的高原红和难以掩饰的震惊。 男人们吸着鼻子,凑近了想看仔细,却又不敢靠太近,怕惊扰了什么。 女人们抱着孩子,有的低声惊呼,有的啧啧称奇。 孩子们则又怕又好奇,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空地上那个庞然大物。 昏黄的煤油灯、马灯的光线交织着,勉强照亮了空场中心。 爬犁上,那头巨大的公熊已经僵硬,像一座覆盖着黑色鬃毛的小山。 湿漉漉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幽光,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和已然半凝固的黑紫色血块,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血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几根断裂的尖木桩还狰狞地嵌在它胸腹和脖颈处,周围皮毛浸染着深褐色的血迹。 更扎眼的是熊头上、身上那一个个清晰的弹孔,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第405章 真他娘的!给咱西河屯长脸了! “嚯——!” 这声惊叹,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丢进了冷水里,瞬间激起了巨大的反应。 围拢过来的屯民们,整齐划一地倒吸着寒冬末尾那几度气温下的凉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那视觉冲击力,太霸道了。 昏黄摇曳的风灯、马灯光线下。 爬犁上那团巨大,黑黢黢的阴影。 像是把屯口这片空地都压得陷下去几分。 熊尸瘫在那里,像一座倾覆的小山包。 毛发上凝结着暗红色的冰碴、泥浆和草屑,散发出混合着血腥、泥土和野兽本身浓烈膻腥的气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我的老天爷祖宗哎……” 一个穿着破旧棉猴,胡子花白的老头儿,拄着拐棍的手都在抖,他眯缝着眼,努力想看清这庞然大物的全貌。 “这……这他娘的是成了精了吧?瞅这身量,五六百斤都打不住喽!” 他旁边一个抱着娃娃的年轻媳妇,吓得往后缩了缩,怀里的孩子却兴奋地指着熊爪子:“娘,看!大爪爪!比……比俺的脸盆还大!” 那粗壮弯曲,沾着泥污和暗褐血渍的熊掌,确实比娃娃的圆脸还要大上一圈,爪尖即使蜷缩着,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悍。 “乖乖隆地咚……” 另一个中年汉子咂摸着嘴,目光在熊头上那几个狰狞的窟窿和脖子处那截断木桩上逡巡。 “这得是挨了多少枪?吃了多少斤铁砂?脑袋瓜子都开瓢了……我的妈,清风他们几个……真把这阎王爷给撂倒了?真他娘的是这个!” 他用力地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后生可畏的佩服。 “张叔宝刀不老!清风那娃,也是好枪法,指定是打了要害!” “永强、友刚这俩愣头青,这回可算出息大发了!你看给累成啥熊样了,瘫那儿跟滩泥似的。” “志清看着还行,就是脸煞白,没一点血色,吓着了吧?” “立杰跑得飞快喊人,腿脚倒是利索……这熊瞎子……俺滴娘,这得吃多少顿啊?够咱全屯子解老馋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如同开了锅的滚水,在寒冷的夜空气里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哈气。 这头突然降临的巨熊,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将这长白山下,冬末春初沉寂许久的西河屯,彻底点燃了。 人群骚动着,指指点点,孩子们在大人腿缝间钻来钻去,试图看得更清楚,又被那浓烈的腥气和狰狞的死状吓得缩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从屯子里传来。 “让让!都让让!队长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分开一条缝隙,队长林大生疾步走来。 他显然是刚从热炕头上被揪起来。 头上那顶旧狗皮帽子都戴歪了,身上那件厚重的老棉袄扣子都没扣齐,胡乱地掩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张嘴的老棉鞋,鞋帮上还沾着炕沿下的灰。 他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的防风灯,昏黄跳动的光线,映着他那张被长白山风霜刻满沟壑,此刻却异常严肃紧绷的脸。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脸上激动红晕还未褪去,兀自带着点邀功神情的林立杰。 “爹!你快看!咱打回来的!大家伙!”林立杰抢上前一步,指着爬犁上的熊尸,声音因为兴奋和奔跑还有些发颤。 林大生却没立刻搭理儿子。 他几步抢到爬犁前,几乎是扑过去的,手里的风灯猛地凑近,几乎要杵到那血肉模糊的熊头上。 林大生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盯着熊头上那几个明显的枪眼。 尤其是眉心处那个最致命,边缘翻着血肉和碎骨的弹孔。 还有深深嵌入脖颈,只留下半截在外,被血浸透发黑的尖利木桩。 林大生的眉头死死锁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蹲下身,把煤油灯灯交给旁边的林立杰拿着。 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皲裂如同老树皮的大手。 试探性地,用力推了推熊那粗壮如房梁,僵硬冰冷的前腿。 触手是彻骨的冰凉、死沉死沉的僵硬,还有那粗糙硬挺的毛发扎手的感觉。 林大生不放心,又凑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到了那些致命的伤口前,鼻翼翕动着,仔细嗅了嗅那浓重的血腥和火药残留的气味,看着翻开的皮肉里凝固的深色血块和隐约可见的白骨。 时间仿佛凝固了。 围观的屯民们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半晌,林大生才缓缓地,似乎极其费力地直起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浓白的哈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像是卸掉了压在心头许久的千斤重担。 林大生布满厚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身旁同样疲惫不堪,浑身泥泞的张志强肩膀上,拍的张志强身子晃了一下。 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沙哑和难以言喻的欣慰,甚至有点哽咽:“老张……好样的!这帮小崽子……真他娘的……给咱西河屯长脸了!这东西,瓷实了!死透透的了!没跑了!” 他环视了一圈或坐或瘫在地上的猎人们。 眼神复杂。 有身为队长,长辈的骄傲,有看着孩子们历经生死回来的心疼,最后,目光落在一直坐着的苏清风身上: “能顶住?” 苏清风用力过猛,旧伤有些复发,但没啥大碍。 苏清风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发飘:“林叔,放心,没事。就是……就是累得慌,骨头缝儿里都喊酸。” 他动了动那只好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林大生点点头,又转向张志强,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凝重:“另一头呢?撵跑了?” 张志强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功亏一篑的遗憾,抹了把脸上的泥汗: “嗯呐,精得很,个头小点,溜得快,一头就扎进老林子深处的石砬子里,没影了。当时这头大家伙动静太大,俺们也实在没力气,不敢再追了。” 第406章 买下整只黑熊,分给村民! “跑了就跑了吧!” 林大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寒冷的空气里砸出回响。 他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被寒风与期待冻得发红,却又眼巴巴望着他的脸庞,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和血腥气的冷空气。 再次提高了嗓门: “能囫囵个儿弄回来这么一头山神爷,就是天大的功劳!咱西河屯的汉子,是这个!” 他再次用力竖起大拇指,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苏清风、张志强几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这大家伙,够给咱全屯子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娃娃们,好好开顿大荤,油油那刮了半冬的瘦肠子了!”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更热烈的回应: “屯长说得对!” “可算见着大肉了!” “清风他们立大功了!” 林大生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脸色却渐渐严肃起来,话锋也随之转向: “但是! 老少爷们儿也都知道,眼下是啥光景。 春耕在即,公社号召咱们齐心协力搞生产,建设新农村。 咱们屯不少明事理的乡亲,像老张家、清风家、永强家…… 都把自家那点自留地主动归给了集体,支持咱西河屯的大局。 这头熊,按我说,就算是咱们集体买的。 用咱们集体的力量,换来的集体财产。 这肉,优先、足量分给这些支持集体。 为集体出力的家庭。 让他们先吃饱,有力气带着咱们全屯一起往前奔。” 他这话让人群瞬间更加沸腾了。 那些已经交了自留地的人家,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林叔仗义!” “就该这么办!不能让支持集体的人寒心!” “对对对!咱们跟着集体干,有肉一起吃!” 张志强虽然累得说不出话,但也用力点了点头。 苏清风靠着树干,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支持集体的人家投来的感激和热切的目光。 然而,人群边缘,有几户人的脸色却瞬间难看起来。 以李铁柱为首的几个汉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写满了不满和悻悻。 他们刚被屯子里救治。 现在他们家就是因为那几分自留地,跟公社来的工作队闹过,死活不肯交,觉得那是自己的命根子。 林大生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这边,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于那些……自留地还紧紧攥在自己手里,为了那几分地跟公社、跟工作队拍桌子瞪眼,拖咱全屯后腿的人家……” 他顿了顿,看着孙老蔫儿瞬间涨红的脸,清晰地说道: “这集体买的肉,你们想吃,也行。但是不能白拿,得按市价,花钱买。咱们集体,不养光想占便宜,不出力的人!” “好——” 这一次的呼应声更加整齐和响亮,尤其是那些交了地的人家,喊得格外卖力,像是要把前段时间受的窝囊气都喊出来。 巨大的声浪在屯子上空回荡,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看来大家都不待见他们。 看不惯他们很久了! “有肉吃喽,跟着集体走,就是有奔头!”一个交了地的老汉激动地扯着身边儿子的胳膊。 “俺家明天就下地,使劲干!”一个年轻后生挥舞着拳头。 孩子们虽然不太懂大人间的机锋,但也被这气氛感染,跟着大人一起蹦跳欢呼:“吃肉!吃肉!” 与这热烈的场面格格不入的,是李铁柱那几个人。 李铁柱的脸由红转青,脖子上青筋都绷了起来,他猛地一跺脚,朝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唾沫星子。 拉着脸对身边同样脸色铁青的几个相熟不愿交地的农户低声吼道: “走,咱回家。谁稀罕他们这口骚肉。” 他旁边一个干瘦的婆娘撇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就是,好像谁没吃过肉似的。那黑瞎子肉又腥又柴,白给俺都不惜要吃。” 另一个汉子也嘀咕道:“拿块肉就想收买人心?俺那自留地种上菜,够换多少肉了?得意个啥……” 话虽这么说。 但他们转身离开时那僵硬的背影,以及后悔的情绪,却清晰地落在众人眼里。 见他们离开。 林大生猛地提高嗓门,转向人群:“立杰,张屠夫呢?死哪儿去了?赶紧叫他来!” “来了来了!催命呢这是!大晚上的,刚躺下……” 一个洪亮如同破锣,又带着点被吵醒的不耐烦的声音,从人群外围轰隆隆地传来。 只见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腰围几乎快赶上身高,像半截黑铁塔似的壮汉,分开人群,如同劈波斩浪般挤了进来。 正是西河屯唯一的屠夫,张屠夫。 他穿着一件油光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黑棉袄,外面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厚帆布做的,上面沾满了深褐色陈旧血迹和新溅血点的旧围裙。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柳条筐,里面哐当作响,隐约可见厚背砍骨刀、细长剔肉刀、磨刀棒、磨刀石等一应家伙事儿,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张屠夫一挤进来,那双被胖脸挤得有些小的眼睛,瞬间就被爬犁上的巨熊“吸”住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那破锣嗓子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我滴个亲娘姥姥哎!这……这他娘的是黑瞎子?这怕是黑瞎子他祖爷爷吧?这么大个儿?你们几个……真他娘的是这个!是这个!” 他冲着苏清风、张志强等人。 真心实意地,用力竖起了两只沾着油污和陈年血渍的大拇指。 满脸的横肉都因为极度的佩服而舒展开,挤成了笑模样。 他像个最挑剔的买主,绕着爬犁走了足足两圈。 不时伸出胡萝卜般粗壮的手指,用力戳戳熊背上厚实的皮毛。 又捏捏熊后腿那粗壮的肌肉,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冻得硬邦邦的触感。 最后,他停在熊头前,看着那几个致命的伤口,惋惜地咂咂嘴: “行,真够劲儿。是个硬茬子。……唉,就是这皮子……” 第407章 分肉开始,全村忙活 张屠夫那粗壮得像小萝卜似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一下熊头上被枪子儿炸开,又被木桩子捅烂的皮肉边缘。 发出“嗤啦”一声轻响,那是凝固的血块和皮毛分离的声音。 他凑近了,就着林立杰手里那盏风灯昏黄的光线,仔细瞅了又瞅,那张被横肉堆满的脸上。 每一道褶子都写满了痛惜,像是被糟蹋的是他自家的宝贝。 “唉呀呀……可惜了喽!真他娘的白瞎了!” 他摇着脑袋,声音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懊恼,像是丢了一大把钱。 “瞅瞅这毛色,这厚度!多好的—张公熊皮!要是囫囵个儿的,硝好了,那皮毛油光水滑,拿到……” 他压低了嗓门,眼神下意识地往四周瞟了瞟,才用气声含糊地带过,“……那啥‘地方’,指定能换回老鼻子钱啦!” 他直起腰,伸出那双沾着油污的大手,比划着,对着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乡亲们算账,那神情,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 “你们算算,够打多少斤大粒盐?够扯多少尺厚实的蓝布、花布?给娃们一人做件新褂子都富裕!唉……” 这声叹息,引得周围几个老成持重的猎人也跟着点头惋惜,像是看到了一笔飞走的横财。 但张屠夫就是张屠夫,他的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目光从那破损的熊皮上移开,落到熊那如同小山包般壮硕的身躯上时,他脸上的惋惜瞬间就被一种见到顶级“材料”的职业性兴奋所取代。 他用力搓了搓那双蒲扇般、布满老茧和细微刀痕的大手,发出“沙沙”的声响,眼睛亮得吓人。 “不过嘛!” 他嗓门又洪亮起来,带着一股子豁达和实在。 “皮子是可惜了,可这身肉……嘿呦喂!老少爷们儿你们瞅瞅!瞅这身膘!这腰窝子,这后鞧!” 他用脚轻轻踢了踢熊后腿和臀部连接处那厚实得往下坠的肥膘。 “膘肥体壮,正经的‘秋膘’还没掉干净呢。肥膘指定厚实,一层一层的!这玩意儿,可比那干瘦的肉香多了。够咱全屯老少爷们儿、娘们孩子,美美地、扎扎实实地吃上几顿大油荤了。好好解解这—冬的馋虫。” 他兴奋地转向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林大生,语气带着请示,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老林,你是当家的,你看咋整?是就在这儿,趁着这大家伙还没冻得梆硬,筋骨皮肉还软乎,咱就手拾掇了分肉?” 林大生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乡亲们那一双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确实像是泛着绿光,那是长时间缺乏油水后对肉食最直白的渴望。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果断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不等了!就这儿,趁着热乎气还没完全散,亮堂!大伙儿都伸把手,搭个忙。今晚,咱们就在这屯口,把这山神爷给拾掇出来。让功臣们早点歇着,也让咱全屯子,早点闻着肉香。” “得嘞——!就等您老这句话!” 张屠夫像是听到了冲锋号,浑身的肥肉都像是充满了干劲。 他把那沉甸甸的柳条筐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震得几把刀具嗡嗡作响。 他撸起袖子,露出半截黑铁塔似的胳膊,洪亮的嗓门如同敲响了一口破钟: “老少爷们儿,能动弹的,都别闲着了。 力气大的后生,去找几块门板或者卸几扇旧门板来,垫底下,别糟践了肉。 心细的婆娘,回家拿大盆、木桶,烧几锅温乎水备用,再去几个人,弄几筐干净的白雪来,搓肉去腥气最好使。 快着点,动起来!” 他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整个屯口瞬间沸腾起来! “听见没?快!回家拿盆!” “二狗子,咱俩去扛俺家那扇不用的破门板!” “他三婶,俺家锅大,俺去烧水!” 人群呼啦啦地动了起来,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瞬间变成了一个露天屠宰场兼临时厨房。 男人们吆喝着,寻找着垫肉的门板。 女人们小跑着回家取家什。 半大的孩子们则被指派去弄雪,兴奋得像过年。 混乱中,苏清风强撑着睁开眼,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听着那熟悉,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席卷了他,他现在只想躺下,动也不想动。 但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熊的腥臊气,混合着汗臭和泥污,熏得他自己都难受。 他挣扎了一下,想扶着树干站起来,回去烧点水,哪怕只是擦把脸,洗洗手脚也好。 刚一动弹,一直留意着他的嫂子王秀珍就赶紧走了过来。 王秀珍腰间系着干净的旧围裙,脸上带着担忧和关切。 “清风,你干啥?快好好歇着!” 王秀珍一把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瞅瞅你这一身造的,跟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脸上都没人色了!还瞎折腾啥?” 苏清风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嫂子……没事,就是……想回去烧点水,擦巴擦巴,这味儿……太冲了。” “烧啥水烧水,用不着你。” 王秀珍嗔怪道,转头看了看正在指挥若定的林大生和忙活开的众人,又压低声音对苏清风说。 “我扶你回家。水俺来烧,家里厨房俺记得还有俩掺了玉米面的馍馍,俺出来时瞅了一眼,在筐箩里盖着,你回去现吃了,垫垫肚子,空肚子累成这样可不行!” 苏清风心里一暖,知道嫂子是心疼他。 “行。” 王秀珍扶着他:“俺这就回去给你烧水,大锅烧上。好好洗个澡,解解乏!”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那巨大的熊尸和忙碌的人群,脸上也露出一丝对肉食的期待。 但更多的是对苏清风的心疼,打猎不容易。 “这肉分到手还得一阵子呢,你先回去把肚子填填。听话!” 第408章 帮洗澡 王秀珍搀着苏清风,穿过屯子里泥泞的土路。 屯口那边人声鼎沸,火把的光在寒夜里跳动,像一群兴奋的萤火虫,喧闹声隔着老远还嗡嗡地传过来,搅动着清冷的空气。 可苏清风脚下发飘,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左臂那点旧伤处的钝痛,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酸软淹没了,沉甸甸地坠着整条胳膊,连抬一下都费劲。 推开自家那扇嘎吱作响的木板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柴火灰烬和干菜味道的土炕气息扑面而来。 王秀珍小心地把他扶到炕沿坐下,转身就去外屋地灶台忙活。 “等着,嫂子给你弄点热乎的垫巴垫巴,空肚子可不行。” 苏清风脱下脏外衣丢在地上,上了热炕。 苏清雪估计也去看宰杀狗熊的热闹了。 王秀珍此时来到厨房,麻利地揭开锅盖,白蒙蒙的热气“呼”地腾起,模糊了她围着旧蓝布头巾的脸。 锅里温着的,是两个拳头大的黄褐色馍馍,粗粝的玉米面掺着零星的糠皮,是这青黄不接的四月天里最实在的吃食。 馍馍被掰开,露出里面同样粗糙的内芯,王秀珍用粗瓷碗端着,坐到苏清风旁边。 “还有力气吗?” “不多了。” 炕沿冰凉,隔着薄薄的棉裤渗进来。 “来,张嘴。” 王秀珍的声音放得很柔,捏着一小块馍,凑到苏清风嘴边。 苏清风有点难为情地咧了下嘴,那点猎熊归来的英雄气早被疲惫掏空了,只剩下最本能的虚弱。 他顺从地张开嘴,牙齿咬上那块硬实的馍,腮帮子费力地嚅动。 玉米面磨得粗,嚼起来沙沙响,干得拉嗓子。他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慢点,就着口水往下顺。” 王秀珍看得心疼,又掰下一小块,手指下意识地在馍上捻了捻,似乎想把那粗糙感捻掉一点。 她看着他灰败的脸色,沾着干涸泥巴和汗渍的脖颈,还有那件被血、汗、泥浆浸透,硬邦邦贴丢在地上的破棉袄,眼圈有点发红。 “你说你们几个,这是挣命去了啊?那熊瞎子……瞅着都吓死人!得亏平平安安回来了。”她一边喂,一边忍不住低声絮叨,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音。 一小块馍碎屑粘在苏清风干裂的嘴角。 王秀珍想也没想,抬起粗糙的拇指,极其自然地给他抹了下去。 那指腹上的老茧刮过皮肤,带着农妇特有的,洗不掉的烟火气。 “嫂子……” 苏清风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低哑。 “身上……太埋汰了,味儿冲鼻子。得洗洗。” “洗!必须洗!这一身,血乎刺啦的,跟泥地里滚出来的山猪似的!味儿能不大?” 王秀珍立刻接口,把最后一点馍塞进他嘴里,起身就忙活。 “你坐稳当歇口气儿,嫂子这就给你烧水!灶里火还没灭透,快!” 外屋地传来锅盖碰撞的声响,冷水哗啦倒进大铁锅的动静,接着是王秀珍拉动风箱的呼呼声。 橘红的火光从灶口映出来,跳跃着照亮她半边忙碌的身影和墙上晃动的影子。 热气渐渐在低矮的屋子里弥漫开,带着水汽的暖意,总算驱散了一点从冰天雪地里带回来的刺骨寒气。 洗澡的地方在紧挨着灶房后墙搭出的一个小偏厦,泥坯垒的墙,顶上铺着旧炕席和油毡。 中间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旧木盆,边缘的木头都泡得发白变形了。 王秀珍试了试水温,又兑了点凉水进去,用手搅合匀了才喊:“水得了!清风,快过来,趁热乎劲儿!” 苏清风扶着炕沿,一点点挪过去。 偏厦里没点灯,只有灶房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晕。 寒气从泥坯墙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混合着木盆里腾起的水汽。 他站在那儿,只觉得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热气都在对抗着周遭的冰冷。 手指哆嗦着去解棉袄那被泥浆板结住的疙瘩襻,肿胀酸痛的指关节根本不听使唤,一个最寻常的纽扣都像生了锈的铁锁。 王秀珍在昏暗的光影里看着他笨拙挣扎的样子,叹了口气,一步跨进来:“得了,别逞能了!嫂子帮你!” 她声音干脆,动作更干脆,没有丝毫扭捏。 那双在灶台和田间磨砺得粗粝的手,此刻却异常灵活,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身上衣服,扔在角落的柴草堆上。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苏清风只穿着一条灰白色旧布裤衩的身体。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皮肤上瞬间暴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昏暗中,能清晰看到他左肩窝处被枪托后坐力顶出的大片青紫淤痕,还有胳膊上几道被荆棘划破、沾着泥污的血口子。 “嘶……”冷气钻进肺管子,苏清风倒抽一口凉气。 “冻着了吧?快进盆里!” 王秀珍不由分说,搀住他完好的右臂,几乎是半架着把他扶进了木盆。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那暖意激得他浑身又是一阵细微的哆嗦,随即才缓缓舒展开,每一个被冻僵,累透的毛孔都贪婪地张开了。 王秀珍抓起搭在盆沿的旧毛巾,浸透了热水,拧得半干。 她绕到苏清风背后,避开那片狰狞的青紫,小心翼翼地把温热的毛巾贴上他裸露的脊背。 热水裹挟着汗泥和淡淡的血腥,沿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滚落下来,水流过那些被树枝刮出的细小红痕,微微刺痛。 “你这后背……咋也刮这老多道子?”她的手指隔着毛巾,轻轻触碰到一道较深的划痕,声音里带着心疼。 “林子里……树杈子太密。” 苏清水闭着眼,头微微后仰,枕在木盆边缘冰冷的木头上,温水流过脖颈,带走一些黏腻。 “急着追那家伙,蹭的。” 他声音含糊,被热水泡得有些昏沉。 “命要紧还是啥要紧?下回可不敢这么虎了!” 王秀珍嗔怪着,手上却没停。 毛巾有力地擦过他的肩胛、手臂,搓下大片的泥垢和凝固的汗碱,在浑浊的水面晕开灰黄色的污迹。 她擦得很仔细,避开明显的伤处,手指偶尔隔着湿透的毛巾,能清晰地感受到年轻身体紧绷肌肉的轮廓和搏动的力量。 她的动作始终有种分寸感,隔着那层湿透的布,像在擦拭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物件。 偏厦外,屯口方向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是张屠夫那破锣嗓子在吆喝什么,混合着人群的哄笑和惊叹。 火光似乎更亮了些,映得偏厦纸糊的小窗棂上光影乱晃。 “听这动静,张屠夫下刀了?”苏清风闭着眼,声音带着水汽的朦胧。 “嗯呐。” 王秀珍应着,手上的毛巾移到苏清风完好的右臂上,用力地搓洗着上面干涸的泥点子,搓得皮肤泛红。 “那么老大个家伙,可够他忙活一宿的了!” 第409章 屠宰狗熊 此时,另外一边。 屯子空地上,气氛已然大变。 之前的震惊,欢呼和议论,此刻尽数化为了热火朝天的劳作。 几盏马灯和几个火把被固定在周围的木桩或树枝上,跳跃的火光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也将在场每一个人脸上那混合着兴奋神情映照得纤毫毕现。 那头巨熊已被众人合力从爬犁上卸下,平摊在几张匆忙卸来的旧门板和一大块厚帆布上,像一座突兀崛起的黑色肉山。 张屠夫张一刀,此刻就是这片小天地的绝对统帅。 他早已系紧了那条油光发亮,血迹斑斑的帆布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筋肉虬结,沾着些许油污的黑壮胳膊。 带来的柳条筐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里面各种型号的砍刀、剔骨刀、尖刀,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而专业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动刀,而是像一位老练的将军在巡视战场,又绕着熊尸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熊腿的厚度,用手按了按熊腹的肥膘,最终满意地点点头,洪亮的嗓门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老少爷们儿,婆娘们都听真着了。这大家伙皮糙肉厚,咱得讲究个章法。力气足的后生,给俺按稳了四条腿。对,就那儿,抱住了,别让它乱晃悠。再来俩人,搭把手,帮俺把这熊身子侧过来点,咱先从这软乎的肚皮下刀。” 在他的指挥下,几个精壮后生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熊那比碗口还粗的腿。 另有两人用木棍撬动,喊着号子,将这沉重的熊尸微微侧翻。 张屠夫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把刃口雪亮、专门用于剥皮的细长尖刀。 “都瞧好了,剥皮是个精细活儿,下刀要准,顺着皮和肉中间那层‘膜儿’走,劲儿要使巧了,可不能硬扯,糟践了皮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刀尖精准地刺入熊腹部的皮肉连接处。 “嗤——啦——” 一种沉闷而韧性的撕裂声响起,随着刀锋的移动,坚韧的熊皮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露出下面淡黄色,厚达数指的脂肪层和深红色的肌肉。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原始的腥臊热气,混合着内脏特有的气味,猛地从破口处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 “呕——” 离得最近的几个后生,尽管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浓烈的气味冲得胃里翻腾,忍不住干呕起来,脸憋得通红。 “我的个娘哎,这味儿……太上头了!” “比俺家那三年没掏的茅坑还冲!” 张屠夫却只是皱了皱他那酒糟鼻,哼了一声: “嚷嚷啥?没经过事儿是吧?黑瞎子就这味儿,野性。这才是正经山珍的本来面目,都忍住了,别躲。按住喽,这才刚开始呢。” 他手下不停,短刀如同有了生命。 沿着皮与肉之间那层极薄的筋膜层灵巧地游走、分离,发出“嘶嘶”的轻响。 两个负责扯皮的帮手,听着张屠夫的口令,喊着号子,一点点地将厚重,带着大块脂肪的熊皮从熊肉上剥离下来。 这过程极其费力,熊皮异常坚韧,需要极大的力气和默契的配合。 “嘿——哟,加把劲。” “慢点慢点,这边黏得紧。别硬拽,用刀背轻轻磕打一下。” “这边好了,再使点劲,对喽。” 汗水很快从张屠夫和帮手的额头、鬓角渗出,在火光下闪着光。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腥臊和灯油烟火气,混合成一种粗粝而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周围围观的人群,虽然被气味熏得不时掩鼻,但脚步却没有挪动分毫,眼睛更是死死盯着那逐渐裸露出来的熊肉。 孩子们被大人拦在外围,急得跳脚,努力从人缝里张望。 “瞅瞅,瞅瞅那肉,红汪汪的,多磁实。” “哎呦喂,那肥膘,怕不得有三指厚,这炖出来得多香啊。” “那肋巴扇,烤着吃指定美得很。” “熊掌!熊掌在哪儿呢?俺还没见过真家伙呢!” 女人们则更关心实际的问题: “张师傅,那肥油可得给俺留点,俺家灯油快见底了,这熊油熬出来点灯亮堂!” “下水啥时候掏啊?那熊心熊胆可是好东西,得好好收拾。” “这么多肉,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得赶紧用盐腌上,不然这天儿,慢慢回暖了,容易坏。” 张屠夫一边忙活,一边抽空回应,声音洪亮: “都别急,人人有份。肥油?少不了,按户分。下水?等剥完皮就拾掇。熊胆得小心摘,那是李医生特意交代要留着的药材。腌肉?等分完了各家自己回去腌,俺这只管分割。” 巨大的熊皮终于被完整地剥离下来,摊在一旁。 像一块巨大,不规则的黑褐色地毯。 沉重而滑腻,散发着浓烈的气味。 接下来,就是更考验力气和刀工的分割环节。 张屠夫换上了那把厚重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砍骨刀。 他掂量了一下,瞄准熊后腿与躯干连接的关节处,运足了腰背之力,猛地剁下! “咔嚓!梆!”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厚重的砍骨刀深深地嵌入关节缝隙。 “嘿!” 张屠夫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贲起,用力一别一撬,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条硕大无比,肌肉线条清晰的熊后腿便被硬生生卸了下来! 断口处,白骨森森,肌肉纤维和脂肪层清晰可见。 “接住了!” 张屠夫对旁边端着大木盆等待的婆娘喊道。 那婆娘赶紧和另一人合力,将那条比猪腿还粗壮几分的熊后腿抬进盆里,沉甸甸的肉压得木盆吱呀作响。 “梆!梆梆!” “咔嚓!嘎吱——” 富有节奏的砍剁声和骨骼断裂声,开始在空地上持续不断地响起,如同敲击着一面原始的战鼓,充满了力量感和收获的喜悦。 张屠夫刀法娴熟,或砍或剁,或切或割,顺着肌肉纹理和骨骼关节,将巨大的熊躯干分解成一块块相对规整的肉块。 第410章 一身的好东西 几堆篝火噼啪作响,舔舐着黑暗,跳动的火苗将人影拉得老长。 在泥泞的地面上,在沾着泥浆的土坯墙上、在围观人群兴奋的脸上摇曳晃动。 火光映衬下,那几大块旧门板上堆砌的,不再是令人畏惧的猛兽。 而是实实在在,油汪汪的希望。 分割好的黑熊肉堆成了小山。 “梆!梆梆!” 张屠夫张一刀的砍骨刀,此刻成了全场的指挥棒。 厚重的刀刃精准地落在粗大的骨节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脆响。 每一次挥刀,他那油亮的黑棉袄下,膀子上的腱子肉便如小山般隆起,汗珠子顺着脖颈滚进油腻的围裙领口。 “前腿肉,精道!肋排,带膘,香!” 张屠夫一边砍剁,一边洪亮地吆喝,破锣嗓子在寒气里格外扎耳。 一块块还带着体温,肌肉纹理清晰的深红色前腿肉被利索地卸下,丢进旁边的大木盆,发出“噗通”的闷响。 宽厚的肋排,骨头上还粘连着厚厚一层诱人,凝脂般的白色肥膘,被码放在洗净铺开的帆布上。 “里脊,就这两条最嫩和。” 他小心翼翼地从脊柱两侧剔下两条长长的,几乎不见肥肉的暗红色里脊肉,动作轻巧得与方才劈砍判若两人。 “熊腩!肥瘦相间,炖萝卜绝了!” 他指着熊腹部大块厚实,带着明显脂肪花纹的腩肉,引得周围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腥臊热气,新鲜血液的铁锈味,燃烧松枝的烟火气。 开膛破肚时,场面更具冲击力。 张屠夫那把锋利的短刀划开坚韧的腹肌和厚厚的黄色脂肪层,发出“嗤啦”一声,热气蒸腾。 他粗壮的手臂探进去,小心地拖出鼓囊囊的胃袋。 然后是盘绕纠结,沾着粘液和草屑的肠子。 暗红色的肝脏,深紫色的脾脏…… 这些下水被一股脑儿放入一个专门腾出来,半人高的大木桶里。 那股混合了食物残渣和内脏特有的浓烈气味瞬间达到顶峰,熏得近前几个年轻后生又是一阵干呕。 “咳……咳咳……真他娘的够劲儿!” 有人揉着眼睛笑骂,却舍不得后退一步。 “熊心,熊心在这儿呢!” 张屠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发现珍宝的激动。 他双手捧出一颗硕大的暗红色心脏,筋肉虬结,血管密布。 他高高举起,向周围展示了一圈。 “老少爷们儿瞧瞧!这可是大补元气的好东西!得留着,不能糟践!” 说完,他珍而重之地将其单独放进一个干净的小瓦盆里。 接着,他屏住呼吸,动作更加轻柔,再次探手入胸腔深处摸索。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枚墨绿色,鸽子蛋大小,表面滑腻包裹着薄膜的东西退了出来。 “嘿!胆不错,成色足,油光水亮。” 张屠夫对着那东西哈了口气,火光下,那墨绿色的胆囊仿佛蕴藏着幽幽光泽。 他高高举起,对着一直站在旁边,神情严肃监督的老中医李大山喊道:“李叔!李叔!您老验验,收好喽。这可是正经八百的好药材。” 李大山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丝满意的笑容,忙不迭地应着:“哎,哎!辛苦了!”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油纸,一层层仔细地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最后郑重地揣进贴身的棉袄内袋。 分割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块肉被张屠夫从粗大,森白的脊柱上剔下来。 那副失去了所有血肉的巨大骨架,如同某种史前巨兽的遗骸,空洞地躺在沾满血污的帆布上时、张屠夫才直起早已酸痛的腰背,满足地舒出一口白气。 他用沾满血污的围裙胡乱抹了把汗涔涔的脸,结果抹出几道滑稽的红印子。 “妥了!娘的,真他娘的是个力气活!比收拾十头年猪还累人!” 他捶着后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一件“大活”的自豪。 空场上,此刻堆砌着西河屯人眼中最丰盛的宝藏。 一座座由深红色精肉,乳黄色厚实板油,带着血丝的骨头棒子构成的小山。 一大桶散发着复杂气味,等待进一步清理的下水。 还有那张虽然破损但依旧厚重,摊在一旁的熊皮。 摇曳的火光跳跃在这些收获上,反射着油润的光泽,映照着每一张被寒风刻满沟壑,此刻却洋溢着纯粹喜悦的脸庞。 那浓烈的腥臊味,似乎已被这巨大的满足感和对温饱的渴望冲淡了。 屯长林大生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和烟火气的冷冽空气,几步跨上一块半截埋在地里的石磨盘。 他用力拍着粗糙的大手,声音洪亮地压过所有嘈杂: “静一静,都静一静。老少爷们儿,婆娘们,娃娃们!” 喧闹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低了下去,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传来的呜咽风声。 无数双眼睛,饱含着期待,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大生身上。 “肉!咱集体的肉,山神爷赏的肉,已经拾掇出来了。” 林大生挥手指着门板上的肉山。 “现在,按咱刚才立下的规矩,排队分肉。按户头,家家有份。都排好队,别挤。谁挤,扣谁家的肉。听见没?” “听见了!” 人群爆发出震天响的回应,带着迫不及待的喜悦。 队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捋直,虽有些推搡,但很快在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注视下安静下来,排成几条长龙。 孩子们终于被允许靠近肉堆,他们像一群欢快的小兽。 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小鼻子使劲抽动着。 贪婪地嗅着那令人心醉神迷的肉香,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林大生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封皮粗糙,边角卷起,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西河屯每一户的人口、工分和自留地情况。 昏黄的火光下,他眯起眼,手指点着本子上的名字,声音沉稳: “现在我们先称重,大家排好队,等待一下。” 第411章 咱家有好多肉 “称重——” 林大生拖着长音高喊了一声,如同戏台开场前的锣鼓点。 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那杆需要两人合抬的大杆秤上。 这杆老秤可是屯里的“老功臣”了,枣木的秤杆被岁月和无数双手磨得油亮,上面的秤星却依旧清晰。 那生铁铸的秤砣有小孩脑袋大,拴着粗麻绳。 此刻,它不再是衡量柴火粮食的寻常物,而是决定今晚每家每户能分得多少“油水”的公平尺。 “先称精肉。” 林大生下令。 张屠夫和两个壮实后生立刻动手,将那些深红色,肌肉纹理清晰的肉块用粗麻绳费力地捆扎成一大坨。 村子里的年轻小伙一左一右,将扁担穿过秤毫,喊一声“起。”。 沉甸甸的肉坨便离了门板,悬在了半空。 那结实的枣木秤杆立刻被压成了弯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上下晃动的秤杆和秤砣。 年轻小伙蹲在地上,眯着一只眼,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沉重的秤砣,那专注的神情,比绣花还仔细。 “稳住了。稳住了。好。” 年轻小伙猛地伸直腰,扯着脖子,脸憋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报数: “精肉,头一秤,七十八斤七两。” “记下。” 林大生朝旁边拿着炭笔和破木板的年轻人喊道。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俺的娘,一秤就七十多斤。” “瞅那肉,多磁实。红汪汪的,都是好肉。” “这一堆得有多少秤啊……” 第二秤、第三秤……精肉被一秤秤地称过,每报出一个数字,都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叹。 当所有精肉称完,那孩子把木板上的数字加起来,脆生生地报出总数:“精肉总共,二百二十八斤五两。” 林大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一笔,大声宣布:“精肉,二百二十八斤五两。” “接下来,称肥膘板油。” 林大生挥手。 那乳黄色、厚实得颤巍巍的肥膘被搬上秤盘。这东西看起来体积不大,却死沉。 “肥膘,这一秤,五十八斤四两。” “好家伙,这油膘厚得,能熬多少油啊。” 一个婆娘忍不住惊呼,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后炒菜时锅里那滋滋冒油的幸福场景。 “点灯也亮堂。” 旁边有人附和。 肥膘称完,总共一百八十九斤三两。又是一阵满足的唏嘘。 “称大骨头。” 森白的骨头棒子被抬上秤,上面还带着不少红丝肉。 “大骨头,这一秤,四十二斤整——。” “骨头也好,熬汤,那汤才叫一个鲜亮。” “就是,骨髓最香了,给娃们咂咂,补钙。” 骨头总计一百三十五斤整。 最后,是那半人高、气味最冲的大木桶。 “下水连桶,称好得减去桶的分量。” 林大生提醒。 “晓得。” 年轻小伙应着,费力地移动秤砣,“下水带桶,六十八斤半。” 早有准备的人把空桶重量一减,下水净重五十二斤八两。 所有重量一一报出,林大生在本子上飞快地计算着,算盘珠子在他心里噼啪作响。 火光映着他严肃而认真的脸,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责任。 围观的村民们鸦雀无声,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几声狗吠,大家都在等待那个最终确认的数字,等待公平分配的时刻。 这杆大秤,在这一刻,称的不仅仅是熊肉的斤两,更是称量着集体的公平。 等算出来每人多少肉的时候。 林大生开始分肉。 “张有福家,户主,四口人。支持集体,自留地全交,分肉……四斤四两。一刀,下刀。” “好嘞。” 张屠夫应声如雷,手中的剔肉刀寒光一闪,精准地割下一块肥瘦相间的后鞧肉,“啪”地一声扔进秤盘。 林大生眯着眼,小心地挪动秤砣,秤杆高高翘起:“四斤六两。切点。老张家的,盆拿来。” 一个裹着厚头巾的老太太哆嗦着捧出一个豁了口的陶盆,肉落盆底的“咚”声让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蠕动。 秤杆的起落,刀锋划过皮肉的“沙沙”声,肉块落入盆中的“噗通”声。 这时,苏清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棉袄,头发还湿漉漉地冒着热气。 他身边跟着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得小脸通红的苏清雪。 嫂子王秀珍则紧紧攥着一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大陶盆,排在队伍前头,不时回头看看他们兄妹俩,脸上是满足而心疼的笑容。 “嫂子,咱家排到了?”苏清风走到王秀珍身后,声音还有些沙哑。 “快了快了,前面就两家了。”王秀珍赶紧应道,把苏清雪往自己身前拉了拉,“清雪,别乱跑,踩着泥。待会儿就有大肉吃了。” 苏清雪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嫂子的衣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屠夫手中翻飞的刀光和案板上油汪汪的肉块,小声念叨:“嫂子,我要吃肋排,带脆骨那种……” “集体份,不是你要哪里就要哪里。” 终于轮到王秀珍了。 她赶紧把大陶盆递到肉案前,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王秀珍,一斤一两。” 林大生接着翻着本子,脸上露出笑容,声音特意提高了些:“苏家。户主苏清风。支持集体,自留地全交。户内俩人:苏清风、苏清雪。分肉……二斤二两。” 张屠夫更是咧嘴一笑,声如洪钟:“清风兄弟,好样的。这肉得给你挑块好的。” 他大手在肉堆里扒拉两下,选中一块肥膘足有三指厚,连着大块精瘦后腿肉的部位,估摸着分量,“唰”一刀切下。 厚实的肉块“啪”地落在秤盘上,沉甸甸的。 林大生仔细校对着秤星:“一共三斤三两,接好喽。” 王秀珍赶紧伸出双手去接那沉甸甸,油乎乎的一大块肉,冰冷的肉块入手,那沉甸甸的份量却让她心里无比踏实温暖。 肉放进陶盆,几乎占了大半个盆底,肥厚的油脂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谢谢林叔,谢谢张师傅。”王秀珍连声道谢。 苏清雪踮着脚尖,小手扒着盆沿往里看,小嘴咧开,露出两颗大门牙:“哇。好大的肉。哥,嫂子,咱家有好多肉。” 第412章 又到了最开心的时候,分钱! 苏清风这算是两户,但只有三口人。 一共分到这点肉。 主要还是人太多了。 不过既然是队里买了肉,那肯定能到手钱。 这次狗熊这么重,虽然狗熊的肉的价格低。 毕竟狗熊肉太腥臭。 就这样分完肉,村子里忙到大半夜才安静下来。 苏清风全身酸痛起来,运狗熊用力过猛。 舒舒服服的睡了一个好觉。 隔天一大早,长白山的晨雾还没散尽,带着刺骨的凉意。 苏清风是被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给唤醒的,尤其是左臂伤处和两条腿,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疼,那是昨天过度用力后必然的代价。 但这一觉睡得极沉,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驱散了大半。 嫂子王秀珍早已起身,用分到的那点肥膘熬了锅底油,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玉米碴子粥,又切了一小碟咸菜疙瘩。 这就是他们三口人难得的丰盛早餐了。 就着咸菜,喝着滚烫的粥,那点油星子浮在粥面上,竟也觉得格外香。 “清风,身上还疼得厉害不?”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动作有些僵硬,关切地问。 “没事,嫂子,歇两天就好了。” 苏清风摇摇头,慢慢喝着粥,“一会儿我去林叔家一趟。” 王秀珍立刻明白了:“是为那熊钱的事?” “嗯,林叔昨天说了,今早让我过去,把账算了。” 吃完早饭,苏清风忍着酸痛,慢慢踱出了家门。 屯子里经过昨夜的热闹,此刻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几缕炊烟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腥气,引得几条土狗在屯道上兴奋地嗅来嗅去。 来到林大生家那间相对宽敞些的土坯房前,栅栏门虚掩着。 苏清风敲了敲,里面传来林大生沉稳的声音:“是清风吧?进来,门没闩。” 推开栅栏门,走进院子,再掀开厚实的棉门帘进屋,一股混合着旱烟、土墙和些许食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堂屋里,林大生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放着一张旧炕桌,桌上摆着那个熟悉的蓝皮本子、一个黑乎乎的算盘,还有几个粗瓷大碗。 炕桌另一边,张志强已经在了,正端着碗喝水,见苏清风进来,点了点头,他脸上也带着宿醉般的疲惫,但精神头还好。 “林叔,张叔。” 苏清风打了个招呼。 “来了,快上炕坐着,地上凉。” 林大生指了指炕头,“身上咋样?胳膊没事吧?” “没啥大事,就是有点酸。” 苏清风在炕沿边坐下。 不一会儿,门帘又被掀开,王友刚、郭永强和刘志清也前后脚到了。 林立杰也是跟在后头进来。 几个年轻人显然也没完全缓过劲,郭永强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但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 小小的堂屋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林大生看人都到齐了,把旱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脸色严肃起来: “都来了,那咱们就说正事。 昨个儿那头熊,是咱们小队集体出钱买下的,现在肉分了,这卖肉的钱。 还有队里给的奖励,就得按咱们事先说好的规矩,给你们几个功臣分了。” 他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凝实,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几个年轻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紧紧盯着林大生手下的那个蓝皮本子。 林大生翻开本子,又拿过算盘,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咱们一笔一笔算。”他一边拨算盘一边说,“队里奖励咱们打熊有功,除害安民,特批了五十块钱。这笔钱,是单独给你们的,不走小队账。” 算盘珠子一定,他抬头看了一眼众人:“五十块,整。” 小伙子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五十块!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钱! “接下来,是卖熊肉的钱。” 林大生继续拨弄算盘,“熊肉按市价,比猪肉贱不少,毕竟味儿冲,但咱们这头熊大,出肉多。总共卖了……”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三百二十一块五毛。” “三百多!” 郭永强忍不住低呼一声,被旁边的王友刚捅了一下,才赶紧闭上嘴,但脸上的兴奋掩藏不住。 林大生手指飞快,将两个数字加在一起:“奖励五十块,加上卖肉的三百二十一块五毛,总共是……三百七十一块五毛钱。” 他用力拨下最后一颗珠子,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三百七十一块五毛! “林叔。” 比较稳重的刘志清开口问道,“那……那张熊皮呢?不是说皮子也能卖钱吗?” 林大生点点头:“熊皮硝制好了,送到供销社或者……咳,那些地方,确实能值些钱。但硝皮需要时间,而且价格浮动大,这次先不分。等皮子出手了,钱下来,咱们再按老规矩分。这次,就先分这三百七十一块五毛。”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群疲惫却兴奋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张志强和苏清风身上: “按咱们进山前定的规矩,老张和清风,是主力,出了大力,也担了最大的风险。你俩,一人拿两成。” 他又看向王友刚、郭永强、林立杰和刘志清:“你们四个,也是一起拼了命的,一人拿一成。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应该的!” 几个人异口同声,没有丝毫犹豫。 这规矩是老早就定下的,体现了对付出和风险的尊重,大家都服气。 “好!” 林大生见没人有异议,便从炕桌底下拿出一个旧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沓捆扎好的纸币和一堆硬币。 有印着工农形象的大团结,也有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币。 这笔钱,显然是早就从队里会计那儿支取出来的。 他拿出那黑乎乎的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地算起来: “三百七十一块五毛,分成十成,一成就是三十七块一毛五。老张,清风,你俩各两成,就是……七十四块三毛。” 他数出七张大团结,四张一块的,又将三张一毛的纸币和五个一分钱的硬币推到张志强面前。然后又同样数了一份,推到苏清风面前。 看着炕桌上那一小堆钱,尤其是那七张崭新挺括的大团结,苏清风高兴了,盖房子的钱,这下足够了。 接着,林大生又开始给王友刚他们四个分钱。 “一成,三十七块一毛五。来,友刚,你的。” 王友刚接过钱,手都有些抖,咧着嘴傻笑。 郭永强、林立杰、刘志清也依次领到了自己那份。 每个人拿到钱,都反复数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分完了钱,林大生看着眼前这群瞬间“阔绰”起来的小伙子,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还是叮嘱道: “钱拿到了,都收好,别瞎嘚瑟!该添置东西的添置,该攒着娶媳妇的攒着!特别是你们几个小的,别有了俩钱就胡吃海喝,听见没?” “听见了,林叔!” 几人齐声答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第413章 商议继续进山,该养猎狗了! 钱分完了,那厚厚一沓纸币揣进怀里。 堂屋里先前的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收获后的满足和对未来隐隐的兴奋。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着,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郭永强甚至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放钱的口袋,确认那笔“巨款”还在。 炕桌上,粗瓷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但没人介意。 林大生重新装了一锅旱烟,“啪嗒”一声划着火柴点上,辛辣的烟味很快在小小的堂屋里弥漫开来,与之前金钱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钱分利索了,咱爷们儿也得琢磨琢磨下一桩事了。” 林大生嘬了一口烟袋,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吐出,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众人。 “黑瞎子沟里,可还猫着另外一头呢。那家伙,昨个儿让它溜了,终究是个祸害。” 他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涟漪。 苏清风靠在炕沿,左臂依旧隐隐作痛,他沉吟了一下,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 “林叔说得对。那头熊,得尽快弄掉。它昨天受了惊,死了伴儿,这会儿要么是吓破了胆远远躲起来,要么……就是憋着一股邪火,变得更凶更记仇。留着它,往后咱屯子谁进山砍柴、采野菜都不安生,保不齐它啥时候就窜出来伤人。” 张志强吧嗒着嘴,点头附和:“清风考虑得是。那母熊个头虽小点,但能跟这公熊凑一对,也不是善茬。现在成了孤熊,性子指定更野。开春了,山里头吃食还不多,它饿急了,啥事都干得出来。” “那还等啥?” 郭永强年轻气盛,刚分了钱,正是豪情万丈的时候,猛地一拍大腿。 “咱今儿个下午就进山,循着血迹和脚印,直接端了它老窝!” “胡闹!” 林大生瞪了他一眼,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邦邦响。 “你当那是撵兔子呢?昨天累成啥熊样了都忘了?清风这胳膊还伤着!你们几个,腿肚子现在不打颤了?没恢复过劲儿来,进山就是给那黑瞎子送菜!” 王友刚比较稳重,拉了一下郭永强,对林大生说:“林叔,那您说咋整?总不能干等着吧?” “等,肯定不能干等。” 林大生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 “但也不能蛮干。我的意思是,歇两天,就歇两天!让清风养养胳膊,让你们几个也缓缓劲儿。这两天,咱们也不是啥都不干,得先摸清楚那家伙的动向。”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风:“清风,我记得你上次说,要寻摸那家伙的踪迹,还得靠着……‘小火苗’?” 苏清风点了点头:“嗯,那头熊最后钻进了石砬子,林子密,痕迹乱,光靠人眼很难找准它逃窜的方向和藏身地。小火苗鼻子灵,能分辨出它特有的气味,有它带路,能省不少力气,也稳妥得多。” “小火苗”就是那只被苏清风救下,通体赤红的小赤狐,如今在苏清风家养着,通人性,尤其擅长追踪。 “那就这么定了!” 林大生一锤定音。 “歇息两天,后天一大早,清风,你带着小火苗,老张,你们几个也跟着,不用带太多家伙,主要是去黑瞎子沟外围,尤其是那石砬子附近,摸摸情况,看看那家伙是跑了,还是就在附近潜伏着。千万别贸然深入!” “明白!” 苏清风和张志强同时应道。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立杰挠了挠头,插嘴道:“爹,苏哥,张叔……我寻思着,咱们这次打熊,要是……要是有几条好猎狗,是不是就能省劲多了?那黑瞎子刚冒头的时候,狗要是能先缠住它,给咱报个信,也不至于让它冲到跟前才开枪,太悬了!” 他这话,一下子说到了几个猎人的心坎里。 “立杰这话在理!” 王友刚立刻表示赞同。 “有好猎狗,那真是如虎添翼!寻踪、围堵、缠斗,都能顶大用!咱们老祖宗打猎,哪能离得开好狗?” 郭永强也来了精神:“对对对!我看邻屯老马家那几条细狗,撵起狍子来那叫一个厉害!要是能弄几条好狗崽子,咱自己训!” 刘志清比较务实,他想了想说:“养猎狗是好,可……这年头,人都吃不饱,拿啥喂狗?再说了,训狗也得有懂行的,不是光喂饱就行的。” 一直沉默的刘志清也开口了:“志清说得是,养狗是张吃饭的嘴。而且好猎狗难得,得挑品种,得有耐心训,不是随便抓条土狗就成的。” 苏清风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也在盘算。 他开口道:“猎狗确实有用。喂食的话,咱们打到了猎物,下水、杂肉可以喂狗,平时掺和着糠菜,也能对付。关键是得有人肯下功夫养、下心思训。这活儿,不轻松。” 林大生磕了磕烟灰,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目光最后落在了郭永强和刘志清身上:“永强,志清,你俩小子,刚才就数你俩嚷嚷得欢。这养狗训狗的活儿,又脏又累还费粮食,你俩能扛下来不?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郭永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林叔,您放心!我能行!我打小就稀罕狗!保证把它们训得比老马家的还厉害!” 刘志清也郑重地点头:“林叔,我也愿意试试。多份本事,往后咱小队进山也多个保障。” “好!” 林大生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这事儿就先这么定下。永强,志清,你俩一人负责一条。狗崽子的来源,我去想法子,看能不能从老猎户那儿淘换两条有潜力的好苗子。钱……” 他顿了顿,“先从这次卖熊皮的钱里出,等皮子卖了,再补上账。这事儿,咱们就算定下了!” 确定了追踪计划和养狗事宜,众人心里仿佛又有了新的目标和盼头。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弥漫的旱烟雾气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怀揣着刚刚分到的巨款,谋划着下一步的行动,这几个长白山下的汉子,虽然身上还带着搏杀后的疲惫,眼神却愈发坚定和明亮起来。 苏清风也准备趁着休息时间,好好规划,盖房子的事宜。 第414章 数钱,盖房子畅想 苏清风怀揣着那七十四块三毛钱,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日头升到了头顶,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照在屯子的土路上,泛起一层虚光。 他推开自家的栅栏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墙角刨食。 嫂子王秀珍正在灶间忙活,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 伴随着一股浓郁,略带腥臊却又诱人的肉香。 那是昨天分到的熊肉,正和土豆一起在锅里炖着。 “嫂子,我回来了。” 苏清风走进灶间,看着王秀珍围着旧围裙,挽着袖子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王秀珍回过头,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看到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啦?事儿都办妥了?” “嗯,妥了。” 苏清风从怀里掏出那沓用旧布包好的钱,递了过去。 “给,这是这次分的钱,你收着。” 王秀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 打开看了一眼那厚厚一沓钱,尤其是那几张崭新的大团结,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没多问,只是仔细地把布包包好,说道:“先吃饭,钱一会儿再说。清雪去铁蛋家玩了,喊了半天也不回来,咱俩先吃。” 她说着,转身去掀锅盖,一股更浓烈的热气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锅里的熊肉块已经炖得色泽深红,土豆吸饱了汤汁,变得软烂。 她用勺子搅动了一下,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小撮盐。 就在这时,苏清风看着嫂子在灶台前忙碌的,带着烟火气的侧影,想到怀里刚刚揣过的,足以改变家境的巨款。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涌上心头。 他悄悄走上前,从后面轻轻环抱住了王秀珍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王秀珍身体微微一僵,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秀珍。” 苏清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兴奋,在她耳边低语,“我们……我们马上可以盖新屋子了。” 王秀珍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用手肘轻轻往后顶了他一下,语气带着惯常的平静,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盖呗。” 感受到她的默许,苏清风心里一热,抱得更紧了些,继续说道:“盖大点,亮堂点的。到时候,咱们……咱们就能一起住在新房里了。” 他说着,忍不住侧过头,带着满腔的情意和汗水的气息,轻轻亲吻了一下王秀珍带着油烟味,却异常温暖柔软的脸颊。 王秀珍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慌忙用手推开他的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羞恼:“哎呀,你干啥。快松开,这青天白日的,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苏清风却耍赖般不肯松手,反而把她箍得更紧,鼻子蹭着她的鬓角,嗅着那熟悉的皂角混合着烟火的气息,嘟囔着:“这大中午的,屯子里静悄悄的,都在家吃饭歇晌呢,哪来的人看见……” 他的话音还未落,院子外就传来了苏清雪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喊声,由远及近: “嫂子——!嫂子——!饭熟了没呀?我饿啦——!”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把灶间里旖旎温存的两人吓了一跳,立刻像触电般分开了。 王秀珍慌忙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头发,强作镇定地转身去拿碗筷。 苏清风也赶紧退开两步,假装去看锅里的肉,只是耳根后的红晕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 小清雪像一阵风似的冲进灶间,小鼻子使劲嗅着:“哇。好香啊。是熊肉。” 王秀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疯跑够了知道饿了?快去洗手,吃饭了。” 午饭很简单,就是一盆土豆炖熊肉,主食是玉米面贴饼子。 熊肉虽然用大料和干辣椒炖了许久,腥味去了大半,但依旧带着一股独特的野性气息,肉质粗纤维多,却很香,嚼劲十足。 对于常年少见油腥的胃来说,这已是无上的美味。 吃饭期间,苏清风看着埋头啃肉的妹妹,心里装着盖房子的大事,便有意无意地引着话题:“清雪,哥问你,要是咱家盖新房子,你想要个啥样儿的?” 苏清雪抬起头,油乎乎的小嘴嚼着肉,眼睛亮晶晶的,想也不想就说:“要大。要亮堂。窗户要大大的,能晒进太阳。还要……还要有个属于我自己的小炕头。” 她早就羡慕别家孩子能有自己单独的睡觉地方了。 苏清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行,哥给你记下了,大窗户,亮堂,还有我们清雪自个儿的小炕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默默吃饭的王秀珍,声音柔和了许多,“秀珍,你呢?你想要个啥样的房子?咱一起想想。” 王秀珍夹了一筷子土豆,细嚼慢咽着,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小清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贯的务实: “俺没啥太多讲究,结实、保暖、不透风就行。最好是……能有个像样的灶间,现在这个太小,转不开身。再有个能晾晒干菜、存放杂物的仓房就更好了。” 这时,小清雪眨巴着大眼睛,突然插嘴问道:“哥,嫂子也跟咱们一起住新房子吗?” 这话问得天真无邪,却让苏清风和王秀珍都愣了一下。 苏清风看着妹妹,又看看脸颊微红的嫂子,放下筷子,很认真地对清雪说: “清雪,你看啊,这老房子,又旧又破。你忍心将来你住了新盖的青砖大瓦房,亮亮堂堂的,让你嫂子还一个人住在这又黑又潮的泥巴房里吗?” 苏清雪看着哥哥严肃的表情,又扭头看了看这间墙壁斑驳、光线昏暗的老屋,小眉头皱了起来,使劲摇了摇头,脆生生地说: “不忍心。嫂子对俺最好了,俺要跟嫂子一起住新房子。” 王秀珍听着兄妹俩的对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假装扒拉碗里的饭,掩饰着内心的触动。 吃过午饭,王秀珍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拿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清洗。 苏清风也跟着帮忙打水。收拾停当后,苏清风对王秀珍说:“秀珍,你来一下。” 他带着王秀珍进了她住的那间小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炕,一个掉了漆的木柜子,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午后的阳光透过小窗户照进来,在炕席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把钱拿出来,咱们盘算盘算,看看现在咱家统共有多少家底了。” 苏清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王秀珍走到炕梢,从那个旧木柜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沉甸甸、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子。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用油纸包好的硬币。 她把今天苏清风刚交上来的钱也放了进去,然后坐在炕沿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和苏清风一起,一张张、一枚枚地清点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纸币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硬币碰撞的轻响。 两人数得极其认真,反复核对了三遍。 “一共是……” 王秀珍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眼睛里闪着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颤,“六百三十一块五毛三分钱。” “六百三十一?” 苏清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数目不对吧?我之前估摸着,加上今天的,顶天也就五百出头,怎么多出来这么多?秀珍,你是不是算错了?” 王秀珍看着他疑惑的样子,抿嘴笑了笑,声音轻柔却坚定:“没算错。这里头,有俺的一百二十块钱。是俺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体己钱。既然……既然要一起住新房,那这钱,俺也得出一份力。” 苏清风看着那沓旧钞票,又抬头看着王秀珍那双带着羞涩,却异常清澈坚定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震,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王秀珍紧紧搂进怀里,不由分说地、带着满腔的感激和爱意,低头就吻上了她的唇。 王秀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软化在他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了他的后背。 良久,苏清风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有些急促,声音沙哑而充满了感情: “秀珍……你真好。” 王秀珍脸颊绯红,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听着他这句发自肺腑的话,只觉得最近的辛苦、等待和付出,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第415章 丈量房基,三室一堂屋 午后阳光西斜,温度却还没降下去。 屯子里静悄悄的,多数人都在屋里歇晌。 苏清风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脚下生风,径直朝着屯子东头那几间看起来格外规整的土坯房走去。 那是老工匠赵大风的家。 林大生之前就提过,屯里谁家要起屋盖房,找赵大风准没错,他手艺好,为人也实在。 赵大风家院子收拾得利索,墙角堆着码放整齐的木材边角料,几样木工家伙擦得锃亮,靠墙放着。 苏清风推开半掩的栅栏门,正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头儿坐在院当中的小马扎上,就着亮光,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刻刀,正细细地雕琢着什么,看样子是个榫卯构件。 “赵大爷,忙着呢?” 苏清风站在院门口,恭敬地喊了一声。 赵大风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认出是苏清风,脸上露出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是清风啊?咋有空过来?快进来坐。” 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小马扎,“听说你们几个小子前儿个弄回来个大家伙,能耐啊!身上没伤着吧?” “谢赵大爷关心,没啥大碍。” 苏清风在小马扎上坐下,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赵大爷,我今儿个来,是想……是想请您老出山,帮俺家盖间新房子。” “哦?盖新房?” 赵大风眼睛亮了一下,拿起旁边的旱烟袋点上,嘬了一口,打量着苏清风,“好事儿啊!你小子这是挣着钱了?打算在哪儿盖?咋个盖法?” 苏清风点点头:“嗯,是攒了点钱。地方就想在俺家老房基那儿,把原先塌了的那屋子面积,往旁边扩一扩。具体咋盖,俺也不懂,这不就来请教您老了嘛。” 赵大风一听是正经事,神色认真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先去看看地方。光在这院里空说不行,地基、朝向、大小,都得实地瞅瞅。” 说着,他回屋拿了一个旧布卷,里面裹着皮尺、线绳和一截用来画线的木炭条。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苏清风家老宅走去。 苏家老宅在屯子偏西边,位置倒还算宽敞。 赵大风站在老房基前,眯着眼,像一头老鹰在审视自己的领地。 他先是绕着残存的墙根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土坯的硬度和地基的深浅,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和光照。 “嗯,这地方还行,地基还算扎实,朝向也好,坐北朝南,冬暖夏凉。” 他自言自语地点评着,然后展开皮尺,对苏清风招招手,“来,清风,搭把手,咱们先把这老房基的面积量准喽。” 苏清风赶紧上前,帮着赵大风拉住皮尺的一端。 老工匠的手很稳,皮尺拉得笔直,嘴里念叨着尺寸:“从东头到这塌了的西墙根……嗯,一丈八尺。前后……从这老门槛到后墙根,两丈一尺。这原有的面积可不小哇。” 量完了老房基,赵大风又迈开步子,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用脚步丈量着可以扩展的范围,时不时停下来,眯着眼比划一下。 “清风,你打算盖多大的?就你们兄妹俩住?” 赵大风一边量一边问。 苏清风脸上微微一热,含糊道:“嗯……眼下是俺跟清雪,以后……以后人口可能还得添。” 赵大风是过来人,瞅了他一眼,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笑了笑,没点破,继续问道:“那想盖几间?啥格局?咱这屯子里,常见的多是两间或者三间的平房,一明一暗或者一明两暗。” 苏清风来之前心里就琢磨过,此刻便说道:“赵大爷,俺想盖得稍微宽敞点,亮堂点。想弄个四间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住屋。您看中不?” “四间,一堂屋三住屋……” 赵大风沉吟着,蹲下身,从布卷里拿出那截木炭条,就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泥地上,熟练地画起了草图。 线条简单却清晰,勾勒出房基的轮廓,中间画了个方框代表堂屋,左右各一个方框代表住屋。 “三室一堂屋,这格局好,敞亮,也实用。” 赵大风指着草图讲解,“堂屋是待客、吃饭的地方,得宽敞。东西两边的住屋,可以盘上炕,有一边要一大一小,或者一般大,看你怎么安排。” 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清风一眼。 苏清风看着地上的草图,仿佛已经看到了新房拔地而起的模样,心里一阵激动。 他指着草图问:“赵大爷,那……那灶间呢?想要个像样的灶间。” “灶间好说。” 赵大风用炭笔在堂屋后面又勾出一个稍小些的方块,“可以接在堂屋后头,单独开个门,或者从堂屋里进都行。烟道跟炕洞连着,冬天烧火做饭,炕也跟着热乎。旁边还能留出地方放柴火。” 他又在院子空余的地方画了几个圈:“这边,可以垒个鸡窝。那边,靠着院墙,搭个简易的仓房,放农具、杂物,晾晒个干菜啥的,都方便。院子当中,留出空地,夏天能乘凉,冬天能扫雪。” 苏清风看着地上那逐渐成型的“规划图”,眼睛越来越亮。这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既考虑了居住的舒适,也兼顾了日常生活的便利。 “赵大爷,您这规划得太好了!” 苏清风由衷地赞叹,“就按您说的这个格局来!这……这大概得用多少料?多少钱?多久能盖起来?” 赵大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神色恢复了工匠的严谨:“这得细细算。青砖、瓦片、椽子、檩条、门窗料、土坯或者石头,还有人工、饭食……一样样都得盘算。眼下青砖瓦片不好弄,价格也高,我看你这房,除了基础和关键地方用点砖石,墙体大部分还是用土坯实在,保暖,也省钱。屋顶要是全用瓦成本高,可以考虑苦草或者半瓦半草。” “不用,就青砖瓦房。”苏清风摇了摇头。 “那行。” 赵大风顿了顿,看着苏清风:“这样吧,我回去根据你这面积和格局,给你拉个详细的料单子和费用估算。定准了,咱们再往下进行。盖房子是大事,急不得,得一步一个脚印。” “哎,好!好!谢谢赵大爷!让您费心了!” 第416章 醋意大发 且说赵大风回去核算盖房的详细用料和花费,苏清风则依言在家休养。 左臂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更重要的是那日拖拽巨熊耗尽了气力,浑身肌肉酸痛得厉害,仿佛被拆开重组过一般。 他深知这般状态进山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便提前去跟张志强说了一声。 “张叔,我这胳膊使不上劲,身上也跟散了架似的,明儿个寻踪,我怕是不中用了,得歇一天。” 苏清风有些惭愧地说道。 张志强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理解地点点头:“歇着!必须歇着!打那大家伙,你是出了死力气的,伤也没好利索,不急在这一天。明天俺带着立杰他们,再借你家‘小火苗’用用,先去摸摸情况。你把身子养好,往后硬仗还得靠你呢!”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亮,张志强就带着王友刚、郭永强几人来了苏清风家,把那只通灵性的小赤狐“小火苗”装进背篓里带走了。 屯子里再次恢复了清晨的宁静。 苏清风躺在炕上,听着外面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狗吠。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身体的疲惫让他很快又沉沉睡去。 直到日上三竿,差不多早上八点多钟,他才被院子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惊醒。 “秀珍姐,清风哥在家吗?”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怯意的女声传来,是张文娟。 王秀珍正在院里晾晒昨天洗的衣物,闻声抬起头。 看到栅栏外站着个穿着碎花棉袄、梳着两条乌黑大辫子的姑娘,正是屯里张木匠家的闺女张文娟。 她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兜。 “是文娟啊,他在呢,在屋里歇着。” 王秀珍脸上习惯性地露出客气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张文娟年纪比苏清风小两岁,还没说婆家,平时见人总是未语先笑,在屯里人缘不错。 王秀珍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姑娘对苏清风有点意思。 “俺听说清风哥前儿打熊受了累,还伤了胳膊,俺……俺娘让俺拿几个鸡蛋过来,给清风哥补补身子。” 张文娟说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把手里的布兜递了过来。 布兜里躺着五六个红皮鸡蛋,在这年月可是稀罕物。 王秀珍接过鸡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面上还是笑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让你娘破费了。快进屋坐吧。” 她侧身把张文娟让了进来。 张文娟进了堂屋,看到苏清风正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两步:“清风哥,你快躺着,别起来!” 苏清风看到张文娟,也有些意外,客气道:“文娟来了,我没事,就是有点乏,歇歇就好。还劳你跑一趟。” “没啥,几个鸡蛋,不值当啥。” 张文娟摆摆手,眼睛关切地在苏清风吊着的左臂和疲惫的脸上逡巡,“伤着哪儿了?还疼得厉害不?俺看你脸色还不好看呢。” “真没事了,养两天就好。” 苏清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 张文娟却自顾自地在炕沿边坐了下来,一副不打算马上走的样子:“清风哥,你一个人在家,秀珍姐又要忙里忙外的,肯定顾不上周全。俺……俺反正今儿个也没啥事,就在这儿照顾你吧,帮你端个水、递个东西啥的也方便。” 苏清风一听,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真不用麻烦你!我这就是点小伤,能动能弹的,哪用得着人专门照顾?再说还有我嫂子呢。” 王秀珍在灶间听着屋里的对话,手里正拿着锅铲准备热早饭,听到这话,锅铲碰在铁锅上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锐响。 她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酸溜溜的感觉像陈年老醋一样在心里翻腾。 她放下锅铲,掀开门帘走进堂屋,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硬邦邦: “文娟妹子,你的好意俺们心领了。不过清风这儿有俺照看着呢,就不劳你费心了。这大姑娘家的,留在俺这光棍汉家里照顾人,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对你名声不好。” 张文娟没想到王秀珍会把话挑得这么明白,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有些窘迫地绞着手指,但嘴上还是不肯松: “秀珍姐,俺……俺没想那么多,就是看清风哥受伤了,想帮帮忙……咱屯里人都实在,没人会乱嚼舌根子的。” 苏清风夹在中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伤口似乎也更疼了。 他赶紧打圆场:“文娟,真的不用了。你的心意我领了,鸡蛋我也收下,多谢你和你娘。你还是快回去吧,别让你娘惦记。” 张文娟看着苏清风明确拒绝的态度,又瞅了瞅王秀珍那虽然笑着却明显带着疏离和戒备的眼神,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心里委屈,却又不好再坚持。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那行吧。清风哥,你好好养着,俺……俺先回去了。” 说完,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连王秀珍在后面客套的“慢走啊”都没回应。 看着张文娟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王秀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她转身回到堂屋,拿起炕桌上的抹布,用力地擦着本就干净的桌面,仿佛跟那桌子有仇似的,发出“哐哐”的声响。 苏清风看着她这明显带着气的动作,心里暗暗叫苦,试探着开口:“嫂子……” “别叫俺嫂子!” 王秀珍猛地打断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人家姑娘多体贴啊,还知道拿鸡蛋来给你补身子,还要亲自照顾你!俺这个当嫂子的,笨手笨脚的,肯定是照顾不周了!” 这醋味,浓得简直能呛死人。 苏清风看着她气得微微发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嘴唇,心里又是无奈又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知道嫂子这是在在乎他。 他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嫂子,你说啥呢?文娟她就是邻里邻居过来看看,没别的意思。在我心里,谁照顾也比不上你照顾得好。” 王秀珍听他这么说,心里的气消了一些,但面上还是板着:“哼,谁知道呢?人家姑娘年轻,又会来事……” “嫂子!” 苏清风加重了语气,眼神认真地看着她,“咱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盖新房子吗?新房子盖好了,咱们是要一起过日子的。别人咋样,跟咱有啥关系?” 王秀珍被他这句“一起过日子”说得心头一跳,脸上终于绷不住了,泛起一层红晕,她嗔怪地瞪了苏清风一眼,语气软了下来:“谁要跟你过日子……净胡说八道!赶紧躺好,俺去给你热饭。” 第417章 光盖房预算四百八! 歇过一天,苏清风感觉身上的酸痛缓解了不少,左臂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钻心的酸胀了。 他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就着春日的暖阳,慢慢活动着右手腕,心里惦记着两件事。 一是进山的张叔他们有没有消息,二就是赵大爷那边的预算算得怎么样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正是赵大风。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账本和几张写满字的糙纸,脸上带着工匠特有的认真神色。 “清风,感觉咋样?好点没?” 赵大风走进院子,关切地问了一句。 “好多了,赵大爷,劳您惦记。您这是……算出来了?” 苏清风连忙起身,目光落在那个账本上,心里有些紧张。 “嗯,连夜盘算出来的,大体不差。” 赵大风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账本和糙纸,“走,进屋说,这事儿得细细跟你掰扯。” 两人进了堂屋,王秀珍听到动静也从里屋出来,给赵大风倒了碗热水。 苏清雪好奇地跟在嫂子身后,眨巴着眼睛看着。 赵大风把账本和糙纸在炕桌上摊开,上面用毛笔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各项材料和预估费用,条理清晰。 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指点着第一项,开始讲解: “清风啊,按你要求的,青砖到顶,全瓦屋面。咱这三间房,加上堂屋、灶间,墙体面积可不小。青砖眼下市面价不便宜,俺按最低损耗算,大概需要这个数……” 他指着一个数字,“光是青砖这一项,就得一百八十块钱。这还只是墙体的,地基用的石头、砌墙用的石灰、沙子还没算在内。” 苏清风看着那数字,心里沉了一下,但脸色不变,点了点头:“嗯,您接着说。” “屋顶是开销大头。”赵大风翻过一页,“松木檩条、椽子要选笔直结实的,不能将就,这关系到房子寿命。瓦片要挑没有裂缝的,数量也得足。这两样加起来,又是一百二十块左右。”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已经是按最实惠的行情估的了,再便宜,料子就保证不了啦。” 接着,他又一一列举了门窗料(松木或榆木)、过梁、棚板(用林秸杆或细木条抹泥)、土坯(内部隔断或院墙用)、以及请帮工的人工钱和管饭的花销等等。每报出一项,都像一块小石头砸在苏清风心上,王秀珍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悄悄攥紧了衣角。 最后,赵大风把各项数字加总,用毛笔在最后一行写下了一个醒目的数字,然后把账本推到苏清风面前: “清风,大爷给你交个底。按咱们昨天定的那个格局,三间正房加堂屋、灶间,房屋占地大概一百八十平,再算上前后院子,整个院落大概三百二十平。所有的材料、人工、饭食都算上,要想把这院子顺顺当当、像个样子地立起来,最少……” 他用力点了点那个数字,“最少也得这个数,四百八十块钱。这还只是毛坯房,屋里盘的炕、打的柜子、桌椅板凳这些家具,都得另算。” “四百八……” 苏清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比他心里最高的预估还要高出一些。 他之前怀揣着六百多块的“巨款”,觉得盖房绰绰有余,没想到赵大爷这一笔笔账算下来,光是起个壳子就几乎要去掉八成。 他沉默着,目光在账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间游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王秀珍听到这个数目,脸色也微微发白,忍不住轻声开口:“赵大爷,这……这咋要这么多?光是砖瓦就……” 赵大风叹了口气,理解地点点头:“秀珍啊,俺知道这不是小数目。可清风要求高,要青砖瓦房,这东西本身就金贵。眼下年头又不好,啥材料都紧巴,价格自然就上去了。俺这已经是往实在里算了,没多要一分虚头。”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苏清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也感受到了凝重的气氛,乖乖地靠在嫂子腿边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风才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他看向赵大风,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赵大爷,这账我看了,您算得细致,我信您。四百八,就四百八!” 他这话一出,王秀珍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赵大风也有些动容,提醒道:“清风,这可是四百八十块啊!还不算家具!你……你可想清楚了?要不,咱再把规模缩小点?或者墙体下半截用砖,上半截用土坯?能省下不少……” “不!” 苏清风斩钉截铁地打断,“赵大爷,就按原样来!青砖到顶,全瓦屋面!规模也不缩小!钱不够,我去想办法!这房子,我必须盖成咱屯子里头一份的!” 他转头看向王秀珍,目光深沉,带着安抚和承诺:“嫂子,你别担心。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现在有六百多,差的不算太多。等熊皮卖了,还能分一笔。我再想点别的法子,肯定能凑上!这房子,是咱们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能将就。”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那双充满决心和担当的眼睛,想到他为了这个家差点把命丢在山里,心里一酸,又涌起一股暖流。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你既然定了,俺就听你的!咱一起想办法!” 赵大风看着苏清风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闯劲和担当,心里暗暗赞叹。 他收起账本,郑重地说道:“好!清风,你有这份志气和担当,大爷佩服!那这事儿,咱们就这么定了!俺这就开始张罗,联系砖窑、木料场,先把紧俏的料定下来!你也抓紧准备钱款,咱们争取开春化冻后,就动工!” “成!麻烦您了,赵大爷!” 苏清风站起身,用力握了握赵大风粗糙的手。 送走赵大风,苏清风回到屋里,看着那写满数字的糙纸,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眼神却愈发亮得惊人。 四百八十块,加上家具那些,估计也得六百多了。 就是手里没余钱而已。 但他相信,只要肯拼命,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山。 第418章 要摊牌了 长白山的又一个黄昏在渐沉的暖光中降临,屯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昨夜那场盛大分肉的油脂香气和兴奋余韵。 苏清风左臂的伤处经过一天休养,虽然依旧酸痛,但活动已无大碍。 他在院里活动了下筋骨,橘色的夕照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在这时,他看见张志强、王友刚、林立杰、刘志清、郭永强五人,带着明显疲惫的神情,脚步沉重地走进了院子,机灵的小火苗也蔫头耷脑地跟在苏清风脚边,不复往日活泼。 “张叔,你们回来了?情况咋样?”苏清风迎上前问道,心里其实已猜到了七八分。 张志强摇了摇头,脸上带着风尘和一丝不甘。 他接过苏清风递来的热水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才抹了把嘴说道:“屁影都没摸着!那家伙,滑得跟泥鳅似的。我们顺着它可能逃跑的几个方向,追出去老远,小火苗的鼻子都快嗅失灵了,愣是没找到半点新鲜踪迹。到了它原先那老窝附近,气味更是乱得像一锅粥,风一吹,啥都散了。” 王友刚在一旁补充,语气有些懊恼:“白跑一趟!还在那破树洞周围,又下了几个套子,挖了俩陷坑。它要是敢再回去,保准让它喝一壶!不过我看呐,悬,那家伙指定是吓破胆,不知道钻哪个山旮旯里猫着去了。” 林立杰虽然没说话,但那黑眼圈和一身被暮露打湿的裤脚,也说明了这一天的徒劳无功。 苏清风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跑了就跑了吧,经此一遭,它短时间内不敢再回老窝附近晃悠了。咱们也算达到了目的。张叔,你们辛苦了一天,赶紧回去歇着。这事儿,咱得先跟林大叔通个气。” “是得跟老林说一声。”张志强放下碗,“后续咋弄,是继续盯着,还是就此作罢,得听他拿个章程。我这就过去。” “成,您先去。我正好也有点事要跟林大叔商量。”苏清风说着,和张志强、林立杰一起出了门,朝着林大生家走去。 夕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土路上,拉得很长。 林大生刚吃完晚饭,正坐在炕沿上吧嗒着旱烟袋,听着张志强简要汇报了追踪无果的情况。 他沉默地吸了几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暮色中缭绕,才开口道:“嗯,意料之中。那玩意儿成了精,没那么容易赶尽杀绝。它既然跑了,咱们也算除了主要祸害。那些陷阱留着,能逮着是意外之喜,逮不着也无所谓。你们几个辛苦了,先好好歇两天,地里的活儿眼看就要忙起来了。” 这时,苏清风才插话道:“林叔,我琢磨着,明天想去镇上一趟。” 林大生闻言,抬起眼皮,看向苏清风:“去镇上?有啥急事?” 他目光扫过苏清风还不太利索的左臂,“你这伤还没好利索,镇上路可不近。” 苏清风解释道:“是有点事得处理一下。” 林大生的烟袋锅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清风啊,你去镇上办事,叔不拦你。另外,咱们这次打的熊,熊皮子金贵东西,放在家里也不踏实,去黑市换了钱,大家伙儿心里也踏实。皮子虽然破损了些,但硝制好了,也能值些钱。我看,还是等硝制好了再一并拿去镇上吧。” 苏清风听着,不由得点了点头。 林大生考虑得确实周到。 “林叔,您说得对。”苏清风从善如流,“是我心急了。那就按您说的,皮子先硝制,等弄好了我再跑一趟镇上。” 就这样,苏清风还得等上两天。 就先放过唐志勇一马吧。 这么久过去了,唐志勇也该结新仇了。 这个时候,把唐志勇解决了,应该没人怀疑他了。 主要这夏天没办法保存好打猎的肉。 跑去黑市肉都臭了。 还是得供销社去卖,而唐志勇又因为关系,让供销社不收他们的货。 所以苏清风得把事情解决了。 屋外,夜幕已然低垂,几颗寒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屯子的土路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勾勒出房屋的轮廓。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老赵头家走去,心里却在反复盘算着。 快走到家门口时,他远远就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心里那点因为谋划大事而升腾的锐气,渐渐被一丝无奈的烦躁取代。 王秀珍……张文娟…… 推开自家的木门,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王秀珍正背对着门,在灶台边刷洗着碗筷,动作有些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小的屋子里,炕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咸菜碟子和几个窝窝头碎屑。 “回来了?”王秀珍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 “嗯。”苏清风应了一声,脱下沾了寒气的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小火苗摇着尾巴凑过来,蹭他的裤腿。 苏清风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呜噜声。 屋子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碗筷碰撞声和柴火在灶膛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终于,王秀珍洗完了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桌子。 她转过身,用腰间围裙擦着手,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 走到苏清风面前,拉着苏清风去她房间。 等苏清风坐下。 王秀珍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清风,咱们得把话说清楚。” 苏清风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说啥?”他在炕沿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说啥?你说说啥!”王秀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张文娟是咋回事?她今天又来了,别以为我没看见。她一来,你就往外跑,一待就是半天。她看你的那个眼神……我、我心里不踏实!” 苏清风皱了皱眉:“秀珍,你别瞎想。文娟是来找我商量……商量打猎队需要买啥东西的事情,现在张叔管这些,林叔要开始着手村子的事情。” 第419章 有我没她 “商量事?商量事用得着靠那么近?用得着笑得那么……那么勾人?”王秀珍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了几分,“苏清风!我告诉你,这个家,有她张文娟,就没我王秀珍!有我就没她!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苏清风看着嫂子因激动和委屈而涨红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秀珍的心思。 他如今是屯子里公认最有本事的年轻猎手,被年轻女孩青睐,似乎也并不意外。 但他对张文娟,更多是欣赏其头脑和敢于打破常规的魄力,远非王秀珍想的那样。 苏清风试图安抚:“秀珍,你听我说。我现在是狩猎队的带头人,屯子里的人都看着我,外面的人也会注意到我。有人……有人对我表示好感,这很难避免吗?赶走了一个张文娟,难道就不会有李文娟、王文娟?问题的根子,不在别人身上。” “你……你这话啥意思?”王秀珍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你是说,怪我没本事,拴不住你的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清风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我喜欢文娟同志的见识和魄力,是真的。但喜欢你,喜欢这个家,也是真的。这并不矛盾。” “你胡说!喜欢还能分给两个人?”王秀珍猛地甩开他试图安抚的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苏清风!你骗我!你当初咋说的?你说这辈子就对我一个人好!现在你出息了,就看不上我这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婆娘了是不是?嫌我老了是吧?” 看着嫂子崩溃的模样,苏清风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只会火上浇油。 这种情感的纠葛,比对付一头暴怒的黑瞎子还要棘手。 他索性站起身,语气变得有些冷淡:“我没骗你。我只是把实话摆出来。日子总要过下去,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随你便。” 说完,他不再看王秀珍瞬间惨白的脸,转身拿起刚挂上的外套,语气不容置疑:“我出去走走,你冷静一下。” 拉开房门,夜晚的寒气再次涌来。 他大步走入黑暗中,将嫂子压抑的哭声关在了身后。 他知道这话说得重了,有些伤人,但长痛不如短痛。 王秀珍闹腾起来,没完没了,反而会耽误正事。 不如借此机会,把态度挑明,也让她,让自己,都好好想想。 走在寂静的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苏清风的心里并不轻松。 一边是亟待解决的生存难题,一边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矛盾。 他抬头望着东北四月清冷夜空中的繁星,感觉自己仿佛被夹在了时代、环境与个人情感的缝隙之中。 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刻,他莫名地想起了旧社会那些拥有三妻四妾、为家务事烦心的地主老爷。 当然,他知道这想法要不得,是新社会批判的对象。 但此刻,这种被女人、被琐事缠绕的烦闷,以及那种必须在不同关系间权衡、掌控的微妙心态,竟让他生出几分荒诞的共鸣。 “还是先解决唐志勇吧。”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杂念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儿女情长,做个想左拥右抱的渣男,也不容易。 而且在镇上还有许秋雅,后面可是和毛子有合作的老大哥! 一个都不好得罪。 等苏清风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屯子外转回来时,夜已深得如同墨染。 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秋虫在角落里有气无力地嘶鸣。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家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西屋嫂子王秀珍的房间门缝下,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随即熄灭,紧接着,便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苏清风的心头,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站在冰冷的院子中央,黑暗中默立了许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回了自己屋。 这一夜,苏清风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辗转反侧。 折磨人的是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与一丝……愧疚? 王秀珍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与白天的谋划、未来的不确定性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入眠。 窗外,东北四月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天刚蒙蒙亮,泛着鱼肚白的东方尚未驱散长白山脉间的晨雾与寒意,苏清风便睁开了眼。 多年的习惯,加上心事的重压,让他无法贪恋炕头的余温。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蓝色棉布外套,动作间,左臂依旧有些牵拉感,但比起昨日已好了太多。 苏清风推开房门,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院子里,地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小火苗从它那用旧棉絮铺成的小窝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又蜷缩着趴了回去。 苏清风走到院子中央,先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和四肢关节。 身子骨全好了。 左手也确认无大碍后,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俯下身,双手稳稳地撑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一、二、三……” 他开始做俯卧撑。起初几十个,还算轻松,气息平稳。 但随着数量增加,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在低温下迅速变得冰凉。手臂臂开始抗议,每一次下沉和撑起,都带来清晰的酸胀甚至刺痛。 他咬紧牙关,调整着呼吸的频率,刻意将更多的力量灌注到右臂,但左臂依旧承担着必要的支撑。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落在霜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棉布外套的后背也被汗水濡湿了一片,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但他没有停,眼神锐利而专注,似乎在进行一场与自己的较量。 第420章 嫂子走了 身体的酸痛感,反而能暂时驱散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三百!” 三百个俯卧撑完成,他双臂微微颤抖,撑着地面缓了好几秒,才猛地站起。 胸口剧烈起伏,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一团团喷出。 他没有休息,立刻仰面躺在冰冷的院地上,开始卷腹。 “一、二……” 核心力量的锻炼同样艰辛。 每一次起身,腹肌都如同火烧,腰背的旧伤似乎也在隐隐作祟。 冰冷的土地透过薄薄的衣衫,汲取着他身体的温度。 “……二百九十九、三百!” 三百个卷腹结束,他感到腹部肌肉几乎痉挛。 他慢慢坐起,调整呼吸,然后猛地站起身,拉开了架势。 军体拳! 不同于俯卧撑和卷腹的单调重复,军体拳动静结合,招式凌厉。 只见他身形舒展,步法稳健,虽然左臂动作略有滞涩,但一拳一脚依旧虎虎生风。 弓步冲拳、穿喉弹踢、马步横打……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充满力量感。拳风偶尔会带起地上的霜尘,在晨曦微光中飞扬。 他口中低声呼喝着,配合着招式,似乎在宣泄着内心积压的情绪。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当第五十遍军体拳打完收势,苏清风的全身都已经被汗水浸透,白色的水汽从他头顶蒸腾而起,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显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虽然疲惫,却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他用冷水胡乱擦了把脸,冰得他一个激灵。 这时,天才大亮,屯子里开始响起零星的鸡鸣犬吠,以及邻居家开门泼水的声响。 苏清风习惯性地看向灶房的方向。 按照往常,这个时间,嫂子王秀珍早就该在灶房里忙碌了,炊烟应该升起,粥米的香气也该飘出来了。 但今天,灶房里静悄悄的,冰冷的铁锅依旧反扣在灶台上,没有一丝烟火气。 苏清风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他走到灶房门口,朝里望了望,确实空无一人。 “嫂子?”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 妹妹苏清雪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碎花小棉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哥,你锻炼完啦?我饿了,嫂子做好饭没?” “还没。”苏清风摇了摇头,心里的不安开始扩大,“清雪,去你嫂子屋里看看,是不是不舒服?” “哦。”苏清雪听话地转身,小跑着来到西屋门前,踮起脚,拍了拍门:“嫂子!嫂子!起来做饭啦,清雪饿啦!” 里面依旧寂静无声。 苏清雪又用力拍了几下,把门板拍得砰砰响:“嫂子!你听见没呀?”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苏清雪回过头,小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害怕,看着苏清风:“哥……里面没声音。嫂子,好像不在里面?” 苏清风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房间前,不再犹豫,伸手推了推门。门是从里面闩着的。 “嫂子!嫂子!”他提高了音量,用力拍打着门板,木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开门!听见没有?”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清风。 他不再迟疑,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在门闩的位置! “砰!”的一声巨响,老旧的木门闩应声而断,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 苏清风一步跨进屋内。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炕上的被褥叠放得还算整齐,但明显带着睡过的褶皱。 房间里一切如常,唯独不见王秀珍的身影。 衣柜门关着,他快步走过去拉开。 里面属于王秀珍的几件衣服,少了几件常穿的。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晨光,映照着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苏清风站在原地,浑身的热汗仿佛瞬间变得冰凉。 他昨晚那些故作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残酷的话语,此刻如同冰锥,反噬般刺回他的心脏。 嫂子……真的走了。 这六个字像冰坨子一样砸在苏清风的心口,让他刚刚因锻炼而升腾起的热气瞬间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她能去哪里? 在这天色刚蒙蒙亮,寒气彻骨的清晨? 一个嫁过来的女人,受了委屈,能去的地方屈指可数。 苏清风的脑海里立刻闪现出王家屯的方向——王秀珍的娘家。 离他们屯子不算远,隔着几个山头,马车跑起来,也就是半个多钟头的路程。 “哥……嫂子呢?”苏清雪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惶恐,没了母亲的孩子,对这类变故格外敏感。 苏清风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清雪不怕,嫂子可能有事回娘家了。哥带你去找林叔,你先在他家吃早饭,然后去上学,听话。” 他拉着妹妹冰凉的小手,快步走向林大生家。清晨的屯子已经开始苏醒,有早起捡粪的老汉,有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社员,看到苏清风拉着妹妹步履匆匆,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苏清风也无心解释,只是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到了林大生家门口,正好碰上林大生披着旧棉袄出来查看牲口。 “林叔!”苏清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林大生一看他这架势,再看他身后眼睛红红的苏清雪,心里就明白了几分,眉头皱了起来:“咋了,清风?这一大早的?” “我嫂子……可能闹脾气回娘家了。”苏清风简略说道,把苏清雪往前轻轻一推,“清雪还没吃早饭,得去上学,麻烦林婶给照看一顿。我想借马车去王家屯一趟。” 林大生是明白人,一看就知道这叔嫂闹了矛盾,而且看样子还不轻。 他叹了口气,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行,雪丫头放这儿你放心。马车就在棚里,你自己去套车。路上当心点,好好说,别犯倔脾气!女人家,哄哄就好了。” 第421章 见到人没事,就安心 林大生以为两个生活在一起,肯定会产生矛盾。 他和老婆两个人都经常因为小事情吵架。 更何况是 “哎,知道了,叔。” 苏清风应了一声,也顾不上多说,快步走进牲口棚,利索地给那匹枣红马套上鞍具和车辕。 老旧的车板,车轮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 “驾。” 苏清风一抖缰绳,马车碾过屯子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朝着王家屯的方向驶去。 清晨的寒风已经没之前那么刮脸了,道路两旁的田野依旧是一片萧瑟景象。 苏清风的心也如同这颠簸的马车,七上八下。 他想起昨晚王秀珍绝望的哭声,想起自己那些冷硬的话语,心里像是堵了一团乱麻。 他苏清风能面对凶悍的黑瞎子眉头都不皱一下,此刻却为这家庭纠葛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马车在山间的土路上疾驰,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王家屯那低矮的土坯房和袅袅炊烟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这个屯子比他们屯子还要小一些,显得更为闭塞。 苏清风没有直接进屯,而是习惯性地先将马车停在屯子外不远的一片小树林旁,拴好马。 他不想动静太大,万一王秀珍没回来,或者回来了不想见他,闹得人尽皆知反而不好。 苏清风步行进屯,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在自家院里忙碌的早起身影。 王家屯他来过几次,依稀记得王秀珍娘家靠近屯子东头,门口有一口公用的老水井。 他朝着水井的方向走去。 果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穿着碎花蓝布棉袄的瘦削身影,正背对着他,在井台边忙碌。 正是王秀珍。 她正费力地用扁担挑起两只装满水的木桶,身子因为沉重的分量而微微晃动着。 扁担似乎不太合肩,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才勉强站稳,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娘家的方向走去。 那挑水的背影,在清晨寒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单薄、无助,又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儿。 苏清风站在那棵老杨树下,目光穿过清冽的空气,落在王秀珍略显踉跄的背影上。 扁担在她瘦削的肩上微微颤动,两只沉甸甸的水桶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在地面的薄霜上留下零星湿痕。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却执拗地走向那座熟悉的农家小院,最终消失在半掩的木门之后。 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但并未感到轻松,反而像是沉入了更深的泥沼。 他知道,此刻上前,无非是重复昨晚的争执,在这娘家门口,只会让她更难堪,让事情更无法转圜。 “就这样吧。”他低声自语,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无奈的叹息。 知道她平安,知道她的去处,便够了。 有些结,需要时间,而不是蛮力。 他转身,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走向藏匿马车的小树林。 套车,牵马,坐上辕座,一抖缰绳. “驾。”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载着他踏上了归途。 晨风依旧寒冷,吹在他因汗水干涸而紧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寒栗。 来时心焦如焚,归时心事重重。 回到屯子,将马车还给林大生家,简单道了谢,接回已经去上学的苏清雪不用他操心,林大生也只是拍了拍他肩膀,没多问。 苏清风便径直回了自家那个此刻显得格外空荡冷清的院子。 接下来的两天,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种规律甚至有些刻板的生活,只是少了那份烟火气,多了一份沉郁。 第二天天不亮,他便准时醒来。 炕梢冰凉,他利索地起身,穿上那身旧棉布训练服。 院子里,霜华更重了些。 他活动开筋骨,再次开始了晨练。 “一、二、三……” 俯卧撑做得比昨日更狠,似乎要将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通过这重复的体力消耗挤压出去。 “……三百九十八、三百九十九、四百。” 汗水再次浸透衣衫。 紧接着是卷腹,每一次起身,核心肌肉的燃烧感都让他暂时忘却了家里的糟心事。 然后是军体拳,拳风呼啸,步法沉稳,在清冷的院落里,他像一头独自舔舐伤口的狼,用高强度的自律维持着内心的秩序。 小火苗和白团儿趴在窝边,歪着头看着主人,似乎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的波澜。 上午,屯子后山的平地成了临时靶场。 天气晴好,虽然依旧只有几度,但阳光洒在身上,好歹驱散了些许寒意。 狩猎队的成员们差不多都到齐了,郭永强、王友刚、林立杰、刘志清等人。 经历了前日的猎熊和追踪,队伍的氛围似乎更加凝聚。 “都精神点。”苏清风作为老资格,嗓门洪亮,“家伙式儿都擦亮堂了。别学那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老旧的53式步骑枪是单发栓动步枪,被队员们珍重地握在手里。 苏清风主要负责指导和检查。 他的枪法已经够准了。 “友刚哥,抵肩要实,你这虚浮着,后坐力能把你膀子撞碎唆。”苏清风走到王友刚身边,用手拍了拍他的右肩胛位置。 王友刚嘿嘿一笑,调整了下姿势:“这不还没习惯嘛,劲儿是足。” 苏清风又看向一个叫栓子的后生,他正笨拙地拉动枪栓。 “栓子,动作要流畅,别用死劲儿。想象一下,就像……就像从锅里捞最后一个窝窝头,快准稳,不然就没了。” 这接地气的比喻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栓子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再次尝试,动作果然顺了不少。 “砰。” “砰。” 零星的枪声在山坳间回荡,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 队员们轮流上前,对着几十米外竖起的草靶子练习射击。 硝烟味混合着清冷的空气,弥漫在打谷场上。 苏清风看着这一幕,心中稍感慰藉。 这些朴实的乡亲,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依靠。 他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步枪,用标准的姿势,单手举枪,微微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钉在靶心边缘。 “好枪法。”林立杰赞叹道。 第422章 狗熊皮硝制好 苏清风笑了笑,没说话。 这只是日复一日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 下午,阳光偏西,寒意重新占据上风。 苏清风拎着一套简陋的渔具. 一根削得光滑的竹竿,系着麻线,鱼钩是用缝衣针烧红弯制的。 走向屯子边那条尚未完全解冻的小河。 河面上已经没有冰层,全部化开。 河水现在清澈冰冷。 他选了个背风向阳的河湾,搬了块表面平整的石头坐下,熟练地在鱼钩上挂上一点揉搓好的玉米面饵料,然后将鱼线轻轻抛入流动的冷水中。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微风吹过枯芦苇的沙沙响,以及远处屯子里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将下巴缩进领口,目光专注地盯着水面那枚用高粱杆做成的浮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寒气透过石头传递上来,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这难得的独处时光,让他暂时忘记纷乱的思绪。 浮漂轻轻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手腕微微绷紧。 但随即,浮漂又恢复了平静。 他并不气馁,钓鱼本就是磨性子的事。 就像现在,他需要耐心。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橘红,冰河反射着瑰丽的光彩,手里的鱼篓依旧空空如也。 但他并不在意,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麻的双腿,收拾好渔具,踏着夕阳的余晖,慢慢往家走去。这一下午的静坐,似乎让他的心也沉淀了许多。 可惜没上鱼。 晚上,自家的烟囱终于再次冒起了炊烟。 苏清风系上王秀珍平时用的那条蓝布围裙,开始在灶台前忙碌。 妹妹苏清雪放学回来,乖巧地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帮着往里添柴火,橘红的火苗跳跃着,映红了她的小脸。 “哥,今天吃啥?”清雪吸了吸鼻子,闻到锅里传来的香味。 “贴饼子,炖白菜,还有昨天分的熊肉,哥切了点下来一起炖了。” 苏清风一边利索地将金黄的玉米面饼子贴在铁锅边上,一边回答。 锅里,白菜和熊肉在翻滚的汤汁中咕嘟着,散发出混合的香气,虽然缺少油水,但在这年头已是难得的美味。 “哥,你做的饭没嫂子做的好吃。”清雪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完似乎觉得不妥,偷偷看了哥哥一眼。 苏清风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翻动了一下锅里的菜,淡淡地说:“嗯,将就吃吧。等你嫂子……过几天回来就好了。” 这话像是在安慰妹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饭菜上桌,兄妹二人对坐在炕桌两边。屋子里少了王秀珍的唠叨,显得格外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苏清风给妹妹夹了一大块熊肉:“多吃点,长身体。” “哥,你也吃。”清雪也懂事地给哥哥夹了一块。 简单的对话,温暖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屋内的冷清。 饭后,苏清风收拾碗筷,笨拙地刷洗着,清雪则趴在炕桌上就着油灯写作业。 小火苗和白团儿在桌下啃着一块骨头,发出满足的呜噜声。 翌日,天光未亮,寒气依旧像是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苏清风准时在院子里开始了他的晨课。 三百个俯卧撑,三百个卷腹,五十遍军体拳,动作一丝不苟,汗水在冰冷的皮肤上蒸腾出白雾,仿佛要用这极致的体力消耗,驱散心底最后一丝杂念,也为即将开始的一天注入力量。 就在他刚刚收势,用旧毛巾擦拭着满头满脸的汗水和晨露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林立杰,裹着厚厚的棉帽子,脸蛋冻得通红,呵着白气喊道:“清风哥。我爸让你过去一趟。说是……熊皮子拾掇好了。” 苏清风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终于好了。 “知道了,立杰,谢了。我这就去。” 他快速用冷水擦了身子,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旧棉袄棉裤,将还在熟睡的妹妹苏清雪轻轻摇醒。 “清雪,醒醒,哥要出去一趟。三餐的话,你去张文娟姐姐家吃,哥跟她说好。” 苏清雪揉着惺忪睡眼,有些懵懂:“去文娟姐姐家?为啥呀?” “哥有事要去公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乖乖听文娟姐姐的话,别调皮,知道吗?”苏清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小丫头似乎察觉到了哥哥有正事,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哥。” 安顿好妹妹,苏清风脚步匆匆地来到了林大生家。 刚进院,就看见林大生正站在院子当中,和林立杰两人中间的地上,铺开着一张硕大、毛色黑亮中透着赭褐光泽的熊皮。 “清风来了。快来看看我的手艺。”林大生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招呼他过去。 苏清风走近,蹲下身,仔细端详。 这张原本血淋淋、带着数个枪眼的生皮,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皮毛被梳理得顺滑无比,黑毛根根分明,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底绒厚实绵密。 他伸手抚摸,触手之处是难以想象的柔软和温暖,再也感觉不到之前的僵硬和血腥气。 那几个被枪砂打穿的破洞,已经被巧妙地用相似的皮子从内部补缀上,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用手仔细触摸才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 “林叔,您这手艺……真是神了。”苏清风由衷地赞叹,眼中满是惊喜,“这皮子,跟活了似的。” 林大生听到夸奖,说道:“没啥,老法子,费点工夫罢了。这皮子底子好,够厚实,硝出来就差不了。” 林大生接着用烟袋锅指了指熊皮,语气中带着笃定:“瞧瞧,我说啥来着?好东西就得慢工出细活。这张皮子,现在拿出去,那就是硬通货。甭管是送到公社收购站,还是……嘿,都能换回不少家当来。”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将熊皮卷起,用早就准备好的旧麻绳捆好,手感沉甸甸的,却不再是之前的死沉,而是充满了价值和希望的分量。 “林叔,我这就去公社,定要卖个好价钱,不辜负您的心血。” “去吧,路上机灵点。”林大生压低了些声音,“东西金贵,招人眼。早去早回。” 第423章 毛花岭公社见佳人 离开林大生家,苏清风径直来到了张文娟家。 张文娟刚起床不久,正在门口漱口,看到苏清风扛着个大皮卷过来,微微一愣。 “文娟。”苏清风开口,语气坦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我今天得去公社一趟,办点事。清雪那丫头的午饭,得麻烦你照应一下。” 张文娟很快反应过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爽快地点点头:“没问题,清风你放心去,清雪就交给我,饿不着。” “那就多谢了。”苏清风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踏实了些,“她有点怕生,你多担待。” “跟我还客气啥。”张文娟笑了笑,“路上小心。” 安排好了后方,苏清风再无牵挂。 他回到林大家的牲口棚,借着马车。 将用破麻袋仔细包裹好的熊皮稳稳放在车板中央,用一些干草稍作掩盖。 他检查了一下套具,确认无误后,利落地翻身上车,坐在辕座上。 “驾。” 一声轻喝,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哨,并未落在马身上。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拉着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出了屯子,碾过覆盖着残霜的土路,朝着毛花岭公社的方向而去。 马车出了屯子,便一头扎进了群山环抱的土路。 四月初的长白山脉,依旧是一派冬末的萧瑟景象。 远处的山巅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近处的山坡上,落叶乔木还是光秃秃的,只有一些耐寒的松柏点缀着些许墨绿。 路旁的沟壑里,还能看到未融的冰凌,河水汩汩流淌,带着寒意。 苏清风将狗皮帽子的帽檐往下拉了拉,缩了缩脖子,将手交叉揣在袖筒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和两侧的山林。 马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初春的寒风依旧凛冽,像无数根细密的针,透过厚厚的棉衣往骨头缝里钻。 苏清风将狗皮帽的两翼往下拉了拉,几乎盖住了耳朵,双手交叉揣在厚重的棉袖筒里,只有必要时才伸出手扯一下缰绳。 车轮碾过碎石和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嘎吱”声,伴随着马蹄踏地的“哒哒”声,在这寂静的山野间传得很远。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山巅那抹不肯消融的白,以及路边枯草上闪烁的霜花,心里盼着太阳再升高些,驱散这侵肌蚀骨的寒意。 直到日头爬得更高,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背上,才渐渐感觉到一丝暖意,冻僵的手指也恢复了知觉。 他的脑海里并未停歇。 此行的首要目的,是稳妥地出手这张来之不易的熊皮。 其次,他还想物色两只机灵的猎狗苗子。 小火苗虽好,但终究独木难支,狩猎队需要补充新鲜血液,好的猎犬是猎人在山里的眼睛和臂膀。 马车轱辘轱辘,终于在晌午前看到了毛花岭公社那片低矮、集中的建筑群。 灰扑扑的砖房,泥土色的墙壁,墙上依稀可见斑驳的标语痕迹,偶尔有穿着臃肿棉衣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质朴与沉寂。 苏清风熟门熟路地驾着马车来到了公社招待所。 他停好马车,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盖着西河屯生产小队红戳的介绍信。 没有这玩意儿,在这年头寸步难行,连住店都没资格。 走进招待所。 柜台后面坐着个围着毛线围巾,揣着暖水袋的中年妇女,正打着盹。 苏清风轻轻敲了敲柜台。 “同志,开间房。” 妇女抬起眼皮,懒洋洋地伸出手。 苏清风将介绍信递过去。 她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公章,又打量了一下风尘仆仆的苏清风,这才慢吞吞地拿出登记本:“住几天?” “先住一晚。”苏清风答道。 “一晚上两块,铺盖自己到楼上找值班员领。” 妇女说着,撕下一张收据。 两块! 这在当时够买好几斤粮食了,苏清风心里啧了一声,但还是利索地数出两张皱巴巴却叠得整齐的纸币递过去。 为了这张熊皮能卖个好价钱,这投入是必要的。 拿到钥匙,是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单间。 房间极其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斑驳的搪瓷脸盆。 窗户不大,糊着的窗纸有些发黄。苏清风将肩上用破麻袋精心包裹的熊皮卷小心地放在床底下最隐蔽的角落,又用些杂物稍稍遮掩。 这东西,容不得半点闪失。 安顿好最贵重的东西,苏清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走出招待所,朝着公社卫生院的方向走去。 他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见见许秋雅。 公社卫生院比招待所显得更忙乱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和草药味道。 苏清风走到诊室门口,探头望去,正好看见许秋雅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坐在桌后整理着病历。 她似乎清瘦了些,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低头时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在昏暗的诊室里显得格外醒目。 “秋雅。”苏清风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许秋雅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清晰的亮光,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她脸上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努力压下,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文静和矜持,但嘴角那抹不自觉扬起的笑意却泄露了她的心情。 “清风?你怎么来了?”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来公社办点事。”苏清风走进诊室,看了看还算清净的四周,“看样子今天不忙?” “嗯,上午没什么重病号,刚忙完。”许秋雅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事情都办完了?” “还没,刚安顿下。这不想着快到饭点了,”苏清风很自然地发出邀请,“一起吃点?国营餐馆?” 许秋雅几乎没犹豫,立刻点头:“好啊!你等我一下,我把这病历归拢一下,跟她们说一声。” 她动作利落地收拾好桌面,跟旁边一位年长些的护士低声说了几句,便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围上了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整个人顿时明丽了几分。 第424章 猎狗的事情 两人并肩走出卫生院,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些许暖意。 路上偶尔有熟人跟许秋雅打招呼,眼神难免在苏清风身上多停留片刻,带着好奇。 许秋雅微微有些脸红,但步伐并未减慢。 公社的国营饭店同样不大,桌椅油腻,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服务员是个没什么表情的大姐,拿着小本子过来。 苏清风看了看墙上粉笔写的菜单,点了两个菜:一个猪肉炖粉条,一个炒土豆丝,外加两碗高粱米饭。 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招待了。 等菜的功夫,许秋雅双手捧着粗糙的茶杯,暖着手,目光落在苏清风脸上,带着关切:“你这次来公社,是又打到什么大猎物了?” 她记得苏清风是屯里最好的猎手。 苏清风喝了口略带涩味的粗茶,点了点头:“嗯,打了头狗熊。” “狗熊?” 许秋雅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引得邻桌的人侧目。 她连忙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脸上写满了惊悸和后怕,“那多危险啊!我听说那东西又凶又笨,力气大得吓人!你没受伤吧?”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巡视。 看到她毫不掩饰的担忧,苏清风心里微微一暖,语气放缓了些:“没事,我们人多,布置得也周全。” 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当时的惊险,不想让她过多担心。 “那也太冒险了……”许秋雅仍是心有余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以后……以后还是得多小心。山里不像我们这儿,啥意外都可能发生。”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苏清风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转移了话题,“你在卫生院怎么样?” “就那样呗,每天不是头疼脑热就是磕磕碰碰的。”许秋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这个闭塞环境的小小抱怨,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能帮到人,也挺好的。” 这时,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和炒土豆丝端了上来,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两人都饿了,便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苏清风将肉多的部分往许秋雅碗里夹,许秋雅推辞了一下,也就接受了,低头小口吃着,耳根微微泛红。 “你这次来,除了卖猎物,还有别的事吗?”许秋雅边吃边问,状似随意。 “嗯,还想看看能不能寻摸两只好点的猎狗苗子。队里需要。”苏清风说道,又像是想起什么,“当然,也为了看你。” 苏清风那句“当然,也为了看你。” 说得并不响亮,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许秋雅的心湖里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正夹着一筷子土豆丝,闻言手微微一颤,土豆丝差点掉回盘子里。她飞快地抬眸瞥了苏清风一眼,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比刚才更甚,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碗里的饭菜,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和羞赧:“……瞎说什么呢。”嘴上虽这么说着,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苏清风看着她这副小女儿情态,心里也觉得有些异样,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没有再乘胜追击,只是将一块炖得烂糊、肥瘦相间的猪肉又夹到她碗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快吃吧,粉条凉了就坨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邻桌的喧哗。 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意。 阳光透过油腻的窗户,恰好落在许秋雅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苏清风看着,觉得这顿简单的饭菜,似乎比以往任何一顿都更有滋味。 许秋雅为了打破这让她心跳加速的氛围,重新拾起了话题,声音也恢复了自然了些:“你想找猎狗苗子?我好像听卫生院打扫卫生的王大爷提起过,他儿子家的大黄狗前阵子下了一窝崽子,好像是跟外面来的猎犬串的,应该不错。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那太好了!”苏清风眼睛一亮,“要是能有靠谱的线索,省得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王大爷人怎么样?好说话吗?” “王大爷人挺和气的,就是耳朵有点背,你跟他说话得大点声。”许秋雅见他高兴,自己也弯起了眼睛,“下午我找个空,带你去他家看看?” “行,那就麻烦你了。”苏清风从善如流。 这顿饭在一种渐趋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苏清风抢着去付了钱和粮票,两人并肩走出了国营饭店。 午后的阳光正好,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卫生院里的“病人” 走出饭店,许秋雅看了看天色,对苏清风说:“我差不多该回卫生院了,下午还有些零碎事。你……是回去休息,还是……” 苏清风几乎没犹豫,接口道:“我跟你去卫生院坐坐吧,正好……嗯,这两天赶路,胳膊有点不得劲儿,让你给看看?” 他找了个蹩脚却合理的借口,还故意活动了一下之前受伤的左臂。 许秋雅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他的心思,抿嘴一笑,也不点破,只是点点头:“那行,你来吧,我给你看看。不过我可先说好,要是没毛病,可不给开药。” “成,听许大夫的。”苏清风也笑了。 两人回到卫生院,下午的诊室果然清闲了不少。 只有一个老大娘抱着发烧的小孙子在输液,哼哼唧唧的。 许秋雅换上白大褂,恢复了医务工作者的沉稳。 她让苏清风坐在诊桌旁的木凳上,煞有介事地给他检查左臂。 她的手指微凉,轻轻按压着他之前受伤的位置,动作专业而轻柔。 “是这里疼吗?还是这里?活动一下我看看……” 苏清风配合地活动着手臂,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触感,心里有些异样,目光却一直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她检查得很仔细,鬓边有几缕碎发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嗯……看起来恢复得不错,筋骨都没事。”许秋雅检查完毕,收回手,一本正经地说,“可能就是有点疲劳,注意休息,别急着干重活。” 那模样,倒真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大夫。 “谢谢许护士。”苏清风也配合地道谢。 第425章 看狗子去 检查完毕,苏清风也没离开,就坐在那里。 看着许秋雅整理药柜、填写病历。 偶尔有病人进来,他就起身让到一边,等许秋雅忙完,两人又继续低声聊天。 聊屯子里的趣事,聊山里的见闻,聊卫生院遇到的各色病人。 许秋雅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文静,笑声也清脆了许多。 苏清风发现,她不仅长得清秀,心思也很细腻,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独特的看法,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柔弱。 而许秋雅也感受到,苏清风虽然是个猎户,但见识并不狭隘,言谈举止间有种超越这个年龄和环境的沉稳与通透。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将诊室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墙上的老挂钟指针慢悠悠地指向了四点半,卫生院里越发清静,连最后一位取药的病人都离开了。 阳光变成了醇厚的蜜色,透过窗格,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温暖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令人慵懒的微尘。 许秋雅将最后一份病历归拢好,站起身,走到诊室门口朝外看了看,确认暂时不会有病人来。 她转身,对坐在墙边的苏清风使了个眼色,嘴角噙着一丝做“小坏事”般的俏皮笑意,低声道:“趁现在没啥事,我带你去王大爷家看看?他住得近,来回快的话,赶得及下班前回来。” 苏清风立刻起身,点了点头:“好,听你安排。” 许秋雅跟旁边值班室里正在织毛衣的刘姐打了声招呼:“刘姐,我出去一下,有点事,很快回来。” 刘姐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她身后高大挺拔的苏清风,了然地笑了笑,挥挥手:“去吧去吧,这会儿清净,我看着呢。别耽搁太久啊。” “哎,知道了,谢谢刘姐。”许秋雅应着,脸上微微发热,赶紧示意苏清风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卫生院。 下午四点多,公社的街道上比正午热闹了些,下工的人们扛着农具往回走,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着。 许秋雅刻意放缓了半步,与苏清风并肩而行,低声给他指路:“王大爷家就在供销社后面那条胡同里,第三个院子就是。” “嗯。”苏清风应着,目光扫过街道两旁低矮的房屋和墙上斑驳的标语,心思却更多落在身旁的女子身上。 脱离了卫生院那个相对正式的环境,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她似乎更放松了些,步子轻快,那条红围巾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 “王大爷以前也是猎户吗?”苏清风找着话题。 “听说是,后来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太好使了,就不上山了。儿子在公社农机站干活,那窝狗崽子就是他儿子家大黄狗下的。” 许秋雅解释道,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很清晰,“王大爷人可好了,就是有时候絮叨点儿,你多担待。” “没事,老人家都这样。”苏清风表示理解。 拐进胡同,第三个院子果然很好认,低矮的土坯院墙,两扇有些歪斜的木门虚掩着。 许秋雅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提高声音喊道:“王大爷。王大爷在家吗?” 连喊了几声,里面才传来一个有些苍老、带着浓重口音的回应:“谁呀?进来吧,门没闩。” 许秋雅推开木门,苏清风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还算利落,墙角堆着柴火,几只母鸡在悠闲地啄食。 一个穿着黑色旧棉袄、头上戴着雷锋帽的老爷子正坐在院当中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旱烟袋,眯着眼看着他们。 他脸上皱纹密布,像干涸的土地,但眼神还算清亮。 “王大爷,是我,卫生院的许护士。”许秋雅笑着走上前,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 “哦。是小许护士啊。”王大爷看清来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快进来快进来。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风身上,带着打量。 “大爷,这是我朋友,苏清风,是西河屯的猎户。”许秋雅介绍道,“他听说您家有大黄狗下了崽子,想来看看,寻摸两只好的猎狗苗子。” “西河屯的?打猎的?好啊。”王大爷一听是同行,态度更热情了,招呼苏清风,“小伙子,过来坐。狗崽子在窝里呢,刚吃饱奶,正闹腾。” 顺着王大爷指的方向,苏清风看到在院墙角落一个用旧木板和草席搭成的狗窝里,一只毛色金黄、体型壮实的母狗正侧躺着,身下七八只胖乎乎、毛茸茸的小狗崽正挤作一团,哼哼唧唧地吃着奶,有的已经吃饱了,开始互相打闹、啃咬耳朵。 苏清风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走过去,但没有靠得太近,以免惊扰母狗。 他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这一窝小狗。 母狗警惕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嗅了嗅空气中的陌生气味,许是感受到苏清风身上没有恶意,又或许是习惯了人来人往,它低低呜咽了一声,又安心地躺了回去。 “大爷,这母狗品相不错。”苏清风由衷赞道,目光依旧在小狗之间逡巡,“骨架大,胸宽,是条好猎狗的底子。” “那可不。”王大爷颇有些自豪,凑过来,用烟袋锅指点着,“你看那只,脑门最宽那个,吃奶最凶。还有那只,尾巴根粗的,以后指定有劲儿。这都是跟外面来的那条黑背串的,灵性着哩。” 许秋雅也好奇地蹲在苏清风旁边,看着那一团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眼神里充满了喜爱,小声说:“都好可爱啊……” 她伸出手指,想去碰碰最近的一只小奶狗,那小狗立刻扭过头,用还没长牙的嘴巴含住她的指尖,湿湿热热的,惹得她轻笑起来。 苏清风观察得很仔细,他看的是骨骼比例、眼神、耳朵的形态以及活动时的机灵劲儿。 他指着其中一只说道:“大爷,我能看看那只吗?就是那只不跟兄弟抢,自己扒拉着玩的那个。” 第426章 有些不舍 那只小狗毛色比其它兄弟姐妹略深一些,显得更棕黄,它没有扎堆抢奶,而是独自在窝边用爪子扒拉着一根草茎,小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眼神亮晶晶的,透着股独立的机灵劲。 王大爷眯眼看了看,点点头:“有眼光。那是个公的,是这窝里最淘气也最精的一个。它娘出去遛弯,它第一个跟着爬的。” 苏清风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又看中了另外一只同样看起来骨架结实、比较安静的幼崽。 “大爷,我想订下这两只,等它们再大点,能自己吃食了,我就来抱走,您看行吗?”他指了指自己看中的两只。 “行啊。咋不行。”王大爷很痛快,“都是好崽,跟着你这样的好猎手,是它们的造化。到时候,你给带点粮食来就成。” 这年头,用粮食换东西是常事。 “没问题,大爷您放心,肯定不能让您吃亏。”苏清风爽快答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猎狗的事情算是有了着落。 又跟王大爷聊了几句养狗经,看看天色不早,许秋雅便起身告辞:“王大爷,那我们就不多打扰您了,得回卫生院了。” “哎,好,好。小许护士,有空常来坐啊。小伙子,狗崽子我给你留着。”王大爷热情地把他们送到门口。 走出胡同,重新回到主街上,夕阳已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云彩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傍晚的风带着更深的凉意吹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种轻松融洽的氛围。 “没想到你看狗还挺在行的。”许秋雅侧过头看着苏清风,眼中带着欣赏,“我以为你就是枪法好。” “老猎户都懂点相狗的门道,好狗是猎人的半条命。”苏清风解释道,心情很好,“这次多亏了你,省了我不少功夫。” “举手之劳嘛。”许秋雅笑了笑,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微凉的脸颊,“看来你这次公社之行,收获不小。” “是啊,”苏清风看着她被晚霞映红的侧脸,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收获确实不小。”不仅找到了合意的猎狗,更重要的是…… 许秋雅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脸颊微热,没有接话,只是脚步稍稍加快了些。 回到卫生院,正好赶上交接班。 刘姐看到他们回来,笑着打趣了一句:“哟,回来得挺准时嘛。” “谢谢刘姐。”许秋雅连忙道谢,脸颊更红了。 苏清风在门口等许秋雅下班,难得有时间。 许秋雅换了衣服,走了出来,对着苏清风说道,“晚上……你还去国营饭店?” 苏清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老吃那个也腻歪。我知道公社边上有个卖馄饨的小摊,味道不错,也挺干净。要不要去尝尝?” 许秋雅眼睛微微一亮,显然对国营饭店之外的选择很有兴趣,但随即又有些犹豫:“馄饨摊?会不会……不太合适?” 这年头,年轻男女一起下馆子还算正常,但去路边小摊,似乎更显得“亲密”一些。 “有啥不合适的,填饱肚子呗。”苏清风显得很坦然,“那家老爷子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也鲜,比饭店里清汤寡水的强。” 被他这么一说,许秋雅也心动了,点了点头:“那……行吧。” 下班时间到,许秋雅脱下白大褂,再次围上那条红围巾,和苏清风一起走出了卫生院。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但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馄饨摊果然就在公社边缘一棵老槐树下,支着个简单的棚子,一口大锅冒着腾腾热气,香味飘出老远。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笑容和蔼的老爷子。看到苏清风带着个姑娘过来,老爷子笑得更慈祥了:“吃点什么?快坐快坐!” 两人在简陋的小木桌旁坐下。 苏清风熟稔地点了两大碗荠菜猪肉馄饨,还特意让老爷子多撒点葱花和虾皮。 等待的功夫,他看着许秋雅在暮色和炊烟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里一片宁静。 馄饨很快端上来,果然如苏清风所说,一个个圆润饱满,汤清油亮,香气扑鼻。 许秋雅小心地吹着气,尝了一个,立刻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嗯!真好吃!比饭店里的好吃多了!” “我没骗你吧。”苏清风看着她满足的样子,自己也胃口大开。 两人就着暮色,吃着热乎乎的馄饨,聊着轻松的话题。 许秋雅甚至跟他讲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城里的一些趣事,语气里带着怀念。苏清风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听众,偶尔插上几句,气氛融洽而温馨。 吃完馄饨,苏清风付了钱,省了粮票。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公社各处亮起。 “我送你回去?”苏清风问道。 “不用了,宿舍离这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 宿舍就在医院后院,倒是不远。 许秋雅摇摇头,夜里风大,她缩了缩脖子,将围巾裹得更紧些,“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招待所休息吧。” 苏清风也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小心点。明天……我我走的时候,再去找你。” “嗯。”许秋雅应道,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对视了片刻,有些不舍的情绪。 “那……我走了。”许秋雅最终轻声说道,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 “嗯,明天见。” 苏清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夜色,直到那点红色的围巾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身,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回到那间冰冷的招待所房间,苏清风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 他从床底拿出那张熊皮,再次摸了摸那柔软厚实的皮毛,心里盘算着晚上的计划。 但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更多的,却是许秋雅低头吃饭时微红的耳根,检查他手臂时专注的神情,以及吃馄饨时满足的笑靥。 他吹熄了灯,躺在硬板床上。 过一会,还得去黑市卖皮子。 第427章 黑市卖狗熊皮草 在招待所那间冰冷的房间里,苏清风并没有真正休息。 他只是闭目养神了约莫两个小时,将精神和体力都调整到最佳状态。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零星几家灯火,如同旷野中孤独的萤火。 他从床底拖出那个用破麻袋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那张硝制好的熊皮。 苏清风解开麻绳,再次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检查了一遍。 林叔的手艺确实没得说,皮毛在昏黄的光线下依然流淌着黑亮的光泽,触手柔软而厚实,那几个修补的枪眼几乎难以察觉。 他将熊皮重新卷好,这次没有用麻袋,而是用一块洗得发白、但相对干净的旧蓝布包裹,这样显得更上档次,也更容易展示。 准备停当,他推开房门,融入毛花岭公社沉寂的夜色中。 凭着上次来公社摸清的路径,他避开有灯光的主街,穿行在狭窄、昏暗的小巷里。 四月底的夜风,依旧带着长白山特有的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却也让他头脑格外清醒。 七拐八绕之后,他来到了公社边缘靠近山脚的一片废弃窑洞区。 这里远离居民区,平时人迹罕至。 其中一个最大的窑洞入口处,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出,洞口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苏清风放缓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蓝布包裹的熊皮自然地扛在肩上,迈着沉稳的步子朝洞口走去。 离洞口还有十几步远,暗处就传来一个压低的、带着警惕的呵斥:“站住!干啥的?” 苏清风停下脚步,平静地回答:“山里来的,换点家当。” 两个穿着臃肿棉袄、戴着遮耳帽的汉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没拿家伙,但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苏清风,重点看了看他肩上的包裹和他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 “面生得很,把牌子拿出来?”其中一个高个汉子问道,语气生硬。 苏清风拿出进场的牌子,在这片地界,只有这黑市的牌子才能进去。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眼神里的警惕稍缓。 高个汉子朝苏清风扬了扬下巴:“规矩懂吧?进去老实点,别惹事,别声张。买东西看清楚了,卖东西……各凭本事。” “懂。”苏清风言简意赅。 两人让开道路,示意他进去。苏清风点点头,迈步走进了窑洞。 一进窑洞,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与外界的寒冷、寂静截然不同,窑洞内部空间颇大,墙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马灯和煤油灯,光线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 烟草味、人体的汗味、牲畜的膻味、粮食的陈味,还有各种山货土产的混杂气息。 人声嗡嗡,虽然大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几十号人聚集在一起,依旧形成了一种闷雷般的嘈杂。 这里俨然一个地下小集市。 借着昏暗的光线,可以看到有人面前铺着麻袋,上面摆着些小米、玉米、土豆。 有人拎着鸡鸭,或用草绳拴着猪崽。 有人面前放着几张兔子皮、狐狸皮。 角落里甚至还有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件泛着铜绿的旧物件或是几本破旧的线装书。 交易都在低声中进行,讨价还价,眼神交换,现金、粮票、以物易物,各种形式都有。 这是一个在物资匮乏年代,民众自发形成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物资交流点,充满了原始的生机与隐秘的风险。 苏清风的出现,吸引了一些目光。 他高大的身形,沉稳的气质,以及肩上那个看起来就不一般的蓝布包裹,都显得与那些卖鸡卖粮的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有理会那些探寻的视线,目光在窑洞里扫视一圈,寻找合适的“摊位”。 他需要一个相对醒目、光线好点,又不太挤的位置。 最终,他看中了窑洞内侧,一块稍微高出地面、像是以前放东西的土台子。 那里位置不错,而且后面就是坚实的土壁,不用担心被人从背后靠近。 他走过去,将肩上的蓝布包裹小心地放在土台子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再次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和人群,心中默默盘算着说辞。 感觉时机差不多了,苏清风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旧蓝布掀开! 那张硕大、毛色黑亮、底绒厚实的熊皮,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骤然展露出来! 虽然光线不足,但那不同于寻常皮货的庞大体积、油润光泽的毛色,以及作为顶级猎物的天然威慑感,瞬间就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在周围响起。 “嚯!好大的皮子!” “这是……熊皮?!” “乖乖,这毛色,这完整度……” 苏清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像小贩那样声嘶力竭,而是用一种沉稳、清晰,却足以让附近十几米内的人都听清的声音开了口,带着山里猎人特有的那股子豪气和底气: “各位老少爷们,走过的路过的,都上眼瞧一瞧,刚出的上等熊膘皮。”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拂过皮子的表面,展示着皮毛的顺滑和厚度:“正宗长白山黑瞎子,刚打的皮子,底绒最厚实的时候打的。大家伙看看这毛色,黑里透亮,跟缎子似的。摸摸这底绒,密实得像棉花包,做件皮袄,甭管咱长白山冬天零下多少度,那都跟揣个火炉子似的。” 他刻意将皮子抖开一部分,让灯光更好地照在上面:“再瞧瞧这品相!囫囵个一张,只有几个老枪眼,已经请老匠人精心补好了,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硝制的手艺,是咱屯里祖传的土法,用的是山里的树皮矿石,鞣得透,皮板柔软不掉毛,能传辈儿的好东西。”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好奇、惊叹、贪婪、盘算,各种目光交织在这张罕见的熊皮上。 苏清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最终定格在几个看起来像是有实力,或者像是替主家采买的人身上。 第428章 还有人继续竞价吗? “大家都看看,看看,这皮子绝对好。” 皮子卷曲的形态勾勒出猛兽生前的庞大轮廓,那黑褐色的毛发在油灯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俺的亲娘嘞!这…这是熊瞎子皮?咋这么大个儿?”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满脸风霜的老农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他粗糙的手下意识地想去摸,又赶紧缩了回来,仿佛怕玷污了这宝贝。 “瞅瞅这毛色,黑得流油。这底绒,厚得能藏住手指头。好东西,真是顶好的东西。”一个看似有些见识、戴着单帽的中年人凑得很近,眯着眼仔细打量,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乖乖,这得是多大的熊瞎子啊?能打下这玩意儿的猎手,不得是这个?”另一个年轻人朝着苏清风竖起了大拇指,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也有懂行的在挑刺,但语气也难掩欣赏:“有几个枪眼儿,可惜了…不过补得倒是挺巧,不细看真瞧不出来。关键是这硝制的手艺,老道!皮板软乎,毛根扎得牢,是高手弄的!” “这要是做成皮褥子,冬天铺在炕上,那得是多舒坦?要不…做成大衣领子,那得多气派?”一个裹着头巾的妇女小声跟同伴嘀咕着,眼神里满是向往。 议论声如同沸水,在窑洞里翻滚。 这张熊皮的出现,无疑成了今晚黑市最耀眼的明星。 苏清风感觉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苏清风这才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都上眼了。”他用手掌轻轻拂过熊皮的表面,动作带着一种行家对猎物的熟稔与珍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前排几个看起来衣着体面、或者眼神锐利、像是专门来搜罗好东西的人,继续说道: “老话说的好,货卖与识家。皮子就这一张,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今日在这里,不论交情,只认实力。现钱、全国通用粮票、或者等值的自行车票、缝纫机票、工业券,都行。有诚意的,现在就可以开口出价了。咱们痛快点,价高者得,绝不拖泥带水。”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皮子的珍贵,也抛出了诱人的交易条件,更是直接点燃了竞价的引信。 苏清风话音刚落,人群中那个穿着干部棉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就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沉稳:“同志,你这皮子确实难得。不过,这价格……你心里总得有个大概的谱吧?” 他这是典型的探底策略,想摸清苏清风的心理价位。 苏清风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应对得滴水不漏:“这位同志,好东西无价,主要看缘分和眼力。我刚说了,价高者得。您要是真心看上了,不妨开个价,只要合适,这皮子今天就跟您姓。” 这时,旁边那个围着厚围巾、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的瘦高个忍不住了,他挤到前面,蹲下身,几乎把脸贴到皮子上仔细瞅了瞅那几个修补的枪眼,然后站起身,用一种刻意挑刺的语气说道:“皮子嘛,是不错。可惜啊,就是这几个枪眼太扎眼,破了相,价值可就大打折扣了。” 他伸出戴着棉手闷子的手,比划了一下:“这样,我出八十块钱,外加二十斤全国粮票!这价钱,够厚道了吧?” “八十块加二十斤粮票?!”周围响起一片低呼。 “这价不低了!张老抠今天咋这么大方?” “你懂啥,这皮子他转手倒腾到城里,至少能赚这个数!”有人暗地里比划着手势。 然而,苏清风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连话都没说,目光越过瘦高个,依旧平静地看向人群,那意思很明显。 这个价,不够。 “一百块,我要了。”一个炸雷般的声音猛地响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只见那个穿着旧军大衣、身材魁梧、像是退伍兵或者民兵队长的汉子,分开人群,大步走上前来。 他脸色黝红,声若洪钟,指着熊皮,眼神灼热:“妈的,这皮子够劲。铺在椅子上,那才叫威风。一百块,现钱。”他显然是个直性子,看中了皮子的实用和气势。 “一百块!现钱!”人群再次哗然。 “赵大炮这家伙,还是这么莽!” “一百块啊……真舍得!” 这一百块的价格,似乎点燃了导火索。 “一百二。” 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人群角落传来。 众人望去,正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穿着体面蓝布中山装、手拎公文包的老者。 他话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他身边的年轻人依旧面无表情,但身体微微前倾,透着一股护卫的姿态。 “一百二!老天爷!” “这老头谁啊?没见过……”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怕是城里来的干部或者大老板家的吧?” “这下有热闹看了!” 价格在短短几分钟内,从八十块加粮票,一路飙升到一百二十元现钱! 窑洞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所有围观者的情绪都被这不断攀升的数字所牵引,议论声、惊叹声、猜测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看着站在熊皮后的那个年轻猎手,看他如何应对,也期待着下一个令人心跳加速的价格。 苏清风沉稳地站在土台子后,听着耳边如同海浪般涌来的报价和议论,内心里也在快速计算着。 一百二十元现钱,这已经是一个极其诱人的价格。 但他知道,竞价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较量,或许还在后头。 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目光更加锐利,如同等待最佳时机的猎人,静静地扫视着眼前这群被一张熊皮激发出各种欲望的人们。 虽然这价格还不错,但和预期的就价格相差甚远。 苏清风还要把价格拉上去。 “还有人继续竞价吗?” 第429章 竞价激烈 “一百二十块。” 中山装老者的报价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又滴入了一滴水,让整个窑洞的气氛瞬间达到了一个新的沸点。 一百二十块现钱! 这在这个年代的民间交易中,绝对是一笔令人瞠目的巨款。 那个被称为“赵大炮”的退伍兵汉子,脸色涨得更红了,他梗着脖子,拳头攥得咯咯响,显然极不甘心,但一百二十元显然超出了他的心理底线和支付能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懊丧地退后了几步,挤出了人群。 而那个围着厚围巾的瘦高个——“张老抠”,此刻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更是眯成了两条缝,精光闪烁,显然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盘算。 一百二,现钱! 这老家伙出手太狠了! 他原本打的如意算盘是低价收进来,倒手到城里至少能赚一半,可现在成本一下子被抬得这么高,风险太大了。 “嘿嘿。” 张老抠干笑两声,试图再做最后的努力,他对着中山装老者拱了拱手,又看向苏清风。 “老先生大气!不过,这皮子嘛,好东西是好东西,但一百二……嘿嘿,是不是有点虚高了?小伙子,你看,我这人实在,我再加点,一百二十五!怎么样?现钱也行!” 他试图用稍微高出一点的价格,以及“现钱”的即时性来打动苏清风,同时挤兑一下老者。 然而,中山装老者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对苏清风重复了一遍:“一百二十元,现钱。” 那份沉稳和气度,仿佛在说,他出的价,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或比较。 苏清风心中暗赞,这老者才是真正的买家,气势十足。他正要开口确认,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一百三十元!这皮子,我们永盛货栈要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蓝色呢子大衣(在这年头极为少见)、头戴同色干部帽、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在一个小伙计的引导下,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精明与势在必得。 “是‘永盛货栈’的刘掌柜!” “他怎么也来了?这皮子连他都惊动了?” “永盛货栈可是专门往省城、甚至关外倒腾山货皮草的,人家路子野着呢!” “这下真有好戏看了!刘掌柜可是财大气粗!”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议论的焦点瞬间转移到了这位新出现的竞争者身上。 中山装老者第一次微微蹙了蹙眉,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刘掌柜。 苏清风心中也是一动。 “永盛货栈”他听说过,是毛花岭公社乃至附近几个公社最大的私人山货收购和流通点,背景深厚,资金充足。 他的加入,意味着价格很可能还会继续攀升。 刘掌柜走到台前,先是对着苏清风和气地点点头,然后仔细看了看熊皮,甚至还拿起边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硝制后的气味,赞道:“嗯!好皮子!这味道,错不了。底绒厚实,毛色正,枪眼修补得也巧妙。小伙子,一百三,现钱结算,如何?” 他直接报出价,并且点明了皮子的来源和工艺,显示出行家的眼光,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不等苏清风回答,那中山装老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寒意:“一百五十元。” 他直接跳过了二十元的阶梯,将价格拉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高度! “一百五!!!” 整个窑洞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震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一百五十元! 这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理解范围。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盘核桃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 他显然也没料到这老者如此果断和强势。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郑重起来:“老先生,好眼光,也好魄力!不过,我们‘永盛货栈’确实很需要这张皮子。一百六十元!”他咬了咬牙,也加了十元。 “一百七。”中山装老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仿佛他报出的不是令人心惊肉跳的巨款,而是普通的数字。 “一百七十五!”刘掌柜的额角似乎有青筋跳了一下,价格战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商业计算,更掺杂了面子与势力的较量。 “一百八。”老者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窑洞里的人群已经彻底麻木了,只能张大嘴巴,看着这两个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用他们无法想象的财富进行着无声的厮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感。 刘掌柜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死死盯着那张熊皮,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老者,内心显然在剧烈挣扎。 这个价格,已经接近甚至超过这张皮子运到省城后的潜在利润空间了,风险极大。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躲在人群阴影里、穿着普通工人蓝布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人,突然用略带尖锐的嗓音喊道:“一百九十元!”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连中山装老者和刘掌柜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还有第三者? 这人其貌不扬,之前毫无存在感,谁能想到他竟然能开出如此高价? 刘掌柜像是找到了台阶,或者说是不想再陷入这无意义的绞杀,他对着苏清风和那老者拱了拱手,苦笑道:“罢了罢了,两位真是……财力雄厚,刘某甘拜下风。” 说完,他带着伙计,有些不甘但又如释重负地迅速离开了。 现在,竞争者只剩下中山装老者和那个神秘的蓝布工人。 老者深邃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个蓝布工人身上,打量了片刻,缓缓开口:“二百元。” 第430章 惊变出现,出价六百元! 蓝布工人身体似乎微微抖了一下,但依旧坚持道:“二百一十元!” “二百三。” “二百三十五。” “二百五。” “二百……二百六。”蓝布工人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帽檐下的脸色想必一片惨白。 老者沉默了一下,就在众人以为他也要放弃时,他却报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价格: “三百元。” “轰——!” 人群彻底炸了!三百元!这已经不是买一张皮子,这简直是在砸钱! “三百块!我的老天爷,我是不是听错了?” “这老头到底是干啥的?三百块买张皮子?” “那个穿蓝褂子的肯定没戏了!” 果然,那蓝布工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地低下头,迅速钻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所有人都以为竞价将以三百元的天价结束时,一个一直靠在窑洞入口处土壁上的、抱着膀子看热闹的、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彪形大汉,突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沙哑地笑道:“嘿嘿,真是开了眼了。三百块?老子出三百二十块,这皮子,我看上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连苏清风的心都猛地一跳! 三百二十元!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最大胆的想象!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中山装老者。 老者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不悦的神色。 他盯着那刀疤脸大汉,眼神锐利如刀。 那刀疤脸却毫不畏惧地与之对视,眼神凶狠,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痞气。 “三百五。”老者几乎是咬着牙报出了这个数字,显然,这个价格也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刀疤脸嗤笑一声,摸了摸脸上的疤:“三百八!老头,还跟不跟?不跟,这皮子可就归我了!” 他报出三百八十元的天价,语气充满了挑衅和志在必得。 整个窑洞死一般的寂静! 三百八十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中山装老者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是继续跟这个来历不明、充满危险的刀疤脸死磕到底,还是放弃? 老者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窑洞里只能听到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熊皮,又看了一眼嚣张的刀疤脸,最终,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对苏清风说道:“小伙子,这皮子……是你的了。” 言下之意,他放弃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苏清风,以及那个出价三百八十元的刀疤脸。 苏清风看着那刀疤脸,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而且这最后近乎疯狂的加价,显得极不正常。 他感觉,这三百八十元,拿着恐怕会非常烫手。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确认之时,异变再生! 就在苏清风心中警铃大作,对那刀疤脸报出的三百八十元天价感到不安,准备硬着头皮确认这烫手交易之际。 一个平和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仿佛从窑洞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不高不亢,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和紧张的呼吸声: “我出,六百。” “……” 整个窑洞,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惊呼,没有哗然,甚至没有了呼吸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定格在难以置信的呆滞状态。 六百元? 许多人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是不是把“六十”听成了“六百”? 可那清晰无比的两个音节,却又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连那一直气定神闲、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中山装老者,此刻也猛地睁大了眼睛,霍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 那刀疤脸大汉脸上的嚣张和凶狠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惊骇,他张着嘴,黄板牙暴露在空气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清风的心脏也是骤然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六百元! 这个数字,比他怀里那厚厚一沓刚刚清点过的、卖白虎皮得来的一千元,带来的冲击力也丝毫不弱! 因为这是在一张熊皮上! 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外罩一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旧的黑色棉马甲,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普通的深色呢帽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他手中拄着一根光滑的紫檀木文明棍,步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淡淡的、仿佛看透世情的笑容,正是那位曾以一千元天价买走白虎皮的齐三爷! 他依旧是那副低调内敛的打扮,与这嘈杂混乱的黑市环境格格不入,但他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空间的绝对中心。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气场,无需言语,便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齐三爷径直走到土台子前,目光先是温和地落在苏清风脸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然后,他才扫了一眼那张引起轩然大波的熊皮,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欣赏,但远不如当初看到白虎皮时的热切。 “小友,我们又见面了。”齐三爷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那刀疤脸大汉此刻才仿佛回过神来,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要发作,但看着齐三爷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和从容的气度,又看了看齐三爷身后不远处如同铁塔般沉默站立、眼神锐利的随从。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所有的不甘和凶狠都化为了冷汗,顺着脊梁沟流了下来。 他一声没吭,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缩回了人群的阴影里,迅速消失。 而那中山装老者,在看清齐三爷的容貌后,脸上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对着齐三爷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躬了躬身,然后一言不发,带着随从,也悄然离开了。 第431章 怕啥来啥,堵截 其他围观的人群,直到这时,才仿佛解除了定身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掀翻窑洞顶棚的声浪。 “六……六百?。俺没听错吧?。” “齐三爷。是齐三爷。” “我的天老爷。一张熊皮六百块。这……这够俺们一家子吃喝十年了吧?。” “齐三爷出手,果然……果然非同凡响。” “刚才那刀疤脸呢?怂了?哈哈,在齐三爷面前,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所有人都用狂热、敬畏、不可思议的目光,在齐三爷和苏清风之间来回扫视。这张熊皮,因为齐三爷的介入,其意义已经超越了本身的价值,更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力量的展示。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齐三爷恭敬地行了一礼:“齐三爷,您好。” 齐三爷用文明棍轻轻点了点地上的熊皮,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提醒:“小友,上次在你家,我可说过,若再得了好的皮货,可以直接来找我。怎么,是觉得我老头子出不起价,还是信不过我齐某人?” 苏清风心中一震,连忙解释道:“三爷您言重了。晚辈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觉得这熊皮虽好,但终究不如上次的白虎皮稀罕,算不得什么顶好的猎物,不敢轻易劳动三爷大驾。本想着在这小市上换个实惠价钱,贴补家用便是,万万没想到……” 他看了一眼周围激动的人群,苦笑道,“万万没想到会惊动您老人家。” 齐三爷闻言,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许,他摆了摆手:“你啊,太过自谦了。这长白山下的猎户,能打到这般成色黑瞎子的人,不多。能将它如此完整剥下,并硝制得这般完美的,更是凤毛麟角。这皮子,毛色油亮,底绒丰沛,枪眼修补得天衣无缝,更难得的是带着一股子山林野性未驯的生气,已是难得的佳品。寻常熊皮,自然不值这个数,但这一张,值。” 他这番点评,不仅点明了皮子的真正价值所在,也解释了他为何愿意出此高价,更是给了苏清风极大的面子。 周围懂行的人听得连连点头,看向苏清风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佩,原来这年轻猎手背后还有这般讲究。 “三爷您慧眼,晚辈受教了。”苏清风心悦诚服。 齐三爷不再多言,对身后微微示意。 那个铁塔般的随从立刻上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又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拿出几沓崭新的大团结纸币,动作熟练地清点出六百元,递到苏清风面前。 “小友,点一点吧,六百元,现钱。”齐三爷说道。 苏清风看着那厚厚一叠散发着油墨香的纸币,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没有推辞,也知道在齐三爷面前无需虚伪客套。 他接过钱,再次就着昏暗的灯光,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地仔细清点了一遍。 六十张崭新的大团结,一分不少。 “数目对的,谢谢齐三爷。” 苏清风将这笔真正的巨款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内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衣袋坠破的重量。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齐三爷满意地点点头,随从上前,熟练而恭敬地将熊皮卷起,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厚实油布包好。 “年轻人,不错。好好干,这长白山,是座宝库,但也藏着凶险。以后若有真正的好东西,记得来找我。”齐三爷留下这句话,又对苏清风笑了笑,便拄着文明棍,在那名随从的护卫下,如同来时一样,从容不迫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消失在窑洞外的夜色中。 留下满窑洞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的人群,以及怀揣六百元巨款、心潮澎湃的苏清风。 六百元。 在这1961年的春天,在长白山下的毛花岭公社,这张熊皮,最终以这样一个传奇般的价格成交。 苏清风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都将变的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厚厚的一沓钱,没有再做停留,也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外面的夜风寒意更浓,但他的胸膛里,却燃烧着一团火。 回去的路上不敢耽误,别在这被打劫了。 就怕贼惦记上。 这可是六百块钱现金。 没想到还真给碰上大疤脸,带着一群人来堵他。 怀揣着六百元巨款,苏清风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那厚厚一沓纸币紧贴着胸口,沉甸甸的,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更不敢走灯火相对明亮的主街,而是凭借着记忆,一头扎进了返回招待所必经的那片错综复杂、昏暗无光的小巷深处。 长白山四月底的夜风,依旧带着寒意。 但苏清风却觉得体内有一股燥热在涌动,那是巨额财富带来的兴奋,也是潜藏在黑暗中对未知危险的警惕。 他脚步迅捷而轻盈,如同习惯了夜行的猎豹,耳朵竖起,仔细分辨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响,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墙角、每一片阴影。 他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更明白在这鱼龙混杂的公社,六百元现金足以让任何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齐三爷的名头能镇住窑洞里的大部分人,但绝对镇不住那些在黑暗里舔血刀尖的恶狼。 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他穿过一条尤其狭窄、两侧土墙高耸、几乎不见星光的胡同时,前方巷口,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四五条黑影,如同从地底冒出来的恶鬼,堵住了去路。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退路也被两条汉子封死。 他被堵在了这条死胡同里。 昏暗中,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彪形大汉,缓缓从前方那群人中走了出来。 正是刚才在窑洞里竞价失败后,悄然消失的那个刀疤脸。 第432章 我找的就是孤狼 刀疤脸此刻,脸上再无半点在齐三爷面前的惶恐与退缩,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贪婪、凶狠的快意。 “嘿嘿嘿……” 刀疤脸发出夜枭般难听的笑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回荡,格外瘆人。 “小子,跑得挺快嘛?怎么,揣着六百块大洋,就想这么悄没声儿地溜了?也不问问爷爷我答不答应?” 他身边的几个混混也跟着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手里拎着棍棒、柴刀,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前后加起来,足足有七个人,将苏清风牢牢困在中间。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苏清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体内因晨练和军体拳而积蓄的力量开始悄然涌动。 他没有惊慌失措,而是缓缓将肩上的空包袱皮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目光锐利如刀,锁定在刀疤脸身上,声音在寒夜里显得异常冷静: “这位大哥,窑洞里价高者得,是规矩。齐三爷的面子,你们也敢不给?” “呸。”刀疤脸啐了一口浓痰,恶狠狠地说,“少拿齐老三吓唬人。他老人家是过江龙,咱们是地头蛇。他拿了皮子走了,这钱,可还在你身上。识相的,乖乖把钱交出来,再给爷爷磕三个响头,说不定爷爷心情好,只打断你一条腿,给你留条活路。” “对。把钱交出来。” “妈的,六百块。够兄弟们快活好一阵子了。” “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混混们跟着叫嚣,挥舞着手里的家伙,慢慢围拢上来,如同群狼环伺猎物。 苏清风知道,此事绝无善了的可能。他不再废话,眼神一厉,在对方合围尚未完成的瞬间,动了。 他动的方向,并非看起来相对薄弱的后方,而是直扑正面人数最多的刀疤脸一行人。擒贼先擒王。 只见他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速度快得超出那些混混的预料。 在冲刺的过程中,他身体微微侧倾,右臂弯曲,肘部前顶,正是军体拳中迅猛凌厉的“弓步顶肘”。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肋骨断裂的细微“咔嚓”声,最前面一个挥舞着棍棒的混混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肘狠狠顶在胸口,整个人如同被高速奔跑的野牛撞上,惨叫一声,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土墙上,软软滑落。 一击得手,苏清风毫不停留。借着前冲的势头,身体顺势下蹲,一记凶悍的“扫堂腿”如同钢鞭般扫出。 “哎哟。” “我的腿。” 另外两个冲上来的混混下盘被扫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着倒地。 电光火石之间,苏清风便放倒了三人。 这下马威彻底震慑住了剩下的混混,他们惊骇地看着如同煞神般的苏清风,一时竟不敢上前。 刀疤脸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猎手,身手竟然如此狠辣彪悍。 他怒吼一声:“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并肩上。废了他。” 说着,他亲自抡起一把沉重的柴刀,朝着苏清风当头劈下。 势大力沉,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劲。 苏清风眼神冰冷,不退反进。 在柴刀即将临头的瞬间,他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左侧滑步,巧妙避开劈砍,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刀疤脸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刀疤脸吃痛,柴刀脱手落下。 苏清风另一只手早已握拳,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记短促有力的“马步横打”,狠狠砸在刀疤脸的腋下神经丛。 “呃。”刀疤脸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剧痛钻心,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踉跄后退。 苏清风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般跟上,拳、肘、膝、腿,军体拳中各种简洁致命的招式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刀疤脸身上。 每一击都落在关节、软肋等要害之处,发出令人牙酸的砰砰闷响。 刀疤脸空有一身蛮力,在苏清风这经过千锤百炼、招招致命的军队格斗术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像个破沙袋一样被打得连连后退,鲜血从口鼻中不断溢出。 剩下的几个混混被这凶残的打法吓破了胆,握着武器,围在旁边,竟然不敢上前救援。 苏清风最后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刀疤脸的小腹上。 刀疤脸“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混合着胃液的鲜血,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只剩下抽搐的力气。 苏清风一脚踩在刀疤脸的胸口,俯下身,揪住他的衣领,将他那张血肉模糊、布满惊惧的脸提了起来,声音冰冷得如同这长白山的夜风: “说。谁让你们来的?就凭你们这几个杂碎,也敢打齐三爷经手货款的主意?” 刀疤脸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痛苦,他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饶……饶命……好汉……饶命……是……是俺们自己……见钱眼开……” “不见棺材不掉泪。”苏清风眼神一寒,脚下用力,踩得刀疤脸又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嚎。 “你别自讨苦吃,我们可是孤狼的手下。”刀疤脸疯狂喊叫。 唐志勇? 听到孤狼这个名字,苏清风眼中的寒意瞬间凝聚成了实质的杀意。 新仇旧恨,如同火山般在胸中爆发。 果然是这条阴魂不散的毒蛇。 不仅之前在供销社卡着屯子的山货收购,断了大家的财路,如今竟然还敢在黑市之外下此毒手,想要他的命。 “唐志勇。”苏清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揪着刀疤脸衣领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松开衣领,抡起拳头,对着刀疤脸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又是结结实实的几拳。 砰! 砰! …… 拳头到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刀疤脸被打得鼻梁塌陷,满脸开花,彻底昏死过去。 苏清风喘着粗气,直起身,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但眼神却更加冰冷。 他环视一圈,那些剩下的混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丢下武器,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爬爬地逃出了胡同,连昏死的同伴和老大都顾不上了。 苏清风没有去追。 他整理了一下因打斗而略显凌乱的衣服,擦去拳头上沾染的血迹,目光再次落在如同死狗般的刀疤脸身上。 “垃圾!” 骂完,苏清风在边上的小巷子里躲了起来。 第433章 跟踪 强烈的直觉和复仇的念头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能就这么算了! 唐志勇这条毒蛇藏在暗处,这次失败,下次定然还会使出更阴毒的手段。 必须摸清他的老巢。 苏清风环顾四周,这条胡同幽深黑暗,两侧是高大的土坯墙。 他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旁边一条更窄,堆满杂物的缝隙阴影里。 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胡同口刀疤脸倒下的位置。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刺骨的寒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窑洞那边的喧嚣似乎早已平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更衬托出这夜的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小时,那瘫在地上的刀疤脸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身体开始轻微地抽搐。 他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想撑起身体,但剧痛让他再次瘫软下去,发出一连串痛苦的抽气声。 刀疤脸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撑着地面,晃晃悠悠,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勉强站了起来。 他脸上血肉模糊,鼻梁明显塌陷了下去,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还在不断渗血。 刀疤脸扶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刻骨的怨毒。 他回头望了一眼苏清风之前站立的方向,当然早已空无一人。 又惊惧地扫视着黑暗的四周,仿佛那个煞神随时会再次出现。 确认暂时安全后,刀疤脸不敢再多停留,拖着一条似乎也受了伤的腿,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朝着与窑洞区相反的方向挪去。 他走得极其艰难,每一步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让他龇牙咧嘴,发出压抑的痛哼。 阴影中,苏清风如同蛰伏的猎豹,眼神锐利,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苏清风利用墙角、柴垛、甚至是地面凹凸不平的阴影作为掩护,始终与前面的刀疤脸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 他的脚步轻盈如狸猫,呼吸调整得细密绵长,整个人仿佛成了这黑夜的一部分。 刀疤脸显然对公社的地形极为熟悉,他专挑那些最偏僻、最黑暗的小路走,七拐八绕,时而停下来警惕地回头张望,时而靠在墙上喘息片刻。 苏清风极有耐心,每次都能提前预判,利用地形完美地隐藏自己。 他们穿过了大片低矮破旧的居民区,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腐朽木材的气味。 偶尔有几点昏黄的灯火从糊着窗纸的窗户里透出,映照着刀疤脸狼狈而仓皇的身影。 他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拼命想要逃回自己的巢穴。 终于,在接近公社边缘,靠近一片光秃秃的白杨树林的地方,刀疤脸停在了一个独门独户的院落前。 这个院子比周围的民居看起来要稍微齐整一些,土坯围墙更高,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板上还有模糊的标语痕迹。 院子里没有灯光,黑漆漆的一片,透着一股阴森和孤僻的气息。 刀疤脸有气无力地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地喊道:“老大……开门……是……是我……疤。” 院子里沉寂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是……是我……刀疤脸,快……快开门……”刀疤脸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迫。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一个脑袋探出来看了看,当看到刀疤脸的惨状时,那人明显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操,疤脸哥。你……你这是咋整的?” “别……别他妈问了……快扶我进去……见老大……”刀疤脸虚弱地催促道。 那人连忙将门开大些,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刀疤脸,迅速闪了进去,然后“哐当”一声,又将木门紧紧关上,并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 苏清风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院墙外侧的一棵老杨树下,借着树干和夜色的掩护,仔细观察着这个院子。 院墙很高,难以直接攀爬。 他凝神倾听,院内隐约传来压抑的说话声和刀疤脸断断续续的哀嚎。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段,发现侧面有一处墙体的泥土有些剥落,露出里面垒砌的石头缝隙相对较大。 他心中一动,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在墙面上猛地一蹬,双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墙头,手臂发力,引体向上,悄无声息地将头探过了墙头。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有三间正房,窗户都黑着,只有最东头那间厢房里,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 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苏清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墙头上趴得更稳,目光锐利地投向那间亮灯的厢房窗户。窗户糊着厚厚的窗户纸,但靠近窗棂的下方,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洞。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透过那个小破洞朝里面望去。 只见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土炕,一张破桌子,几条长凳。 煤油灯放在桌上,灯苗跳动,将几个晃动的人影投在墙壁上。 刀疤脸瘫坐在一条长凳上,背对着窗户,由一个手下正用破布蘸着水,笨拙地擦拭他脸上的血迹,疼得他不住地倒吸冷气,“嘶……哎哟……你他妈轻点!” 而在炕沿上,背对着窗户,坐着一个穿着深色棉袄,身形精瘦的男人。 虽然看不到正脸,但苏清风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唐志勇! 他那微微佝偻着背,却透着一股阴狠劲的背影,苏清风见过几次,绝不会认错! “废物!” 一个阴沉,带着怒意的声音从唐志勇的方向传来,果然是他。 “七八个人,对付不了一个山里来的土豹子?还他妈让人打成这副熊样。老子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老……老大……”刀疤脸带着哭腔,声音充满了委屈和恐惧,“那……那小子邪门得很,身手太硬了,根本不是普通猎户……拳头跟铁锤似的……几下……几下就把我们……” 第434章 新仇旧恨,杀意起! “他认出你们了?”唐志勇打断他,声音更冷。 “应……应该没有……哦不……他……他最后逼问我……我……我没忍住……就……”刀疤脸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惶恐。 “你他妈告诉他了?”唐志勇猛地转过身! 煤油灯光照亮了他那张瘦削、颧骨高耸、带着几分刻薄相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我……我……”刀疤脸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 “蠢货!”唐志勇低吼一声,猛地从炕沿上站起,在屋子里烦躁地踱了两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钱没弄到,反而打草惊蛇!” 他停下脚步,盯着如同筛糠般发抖的刀疤脸,阴恻恻地说道:“那小子既然知道了是老子,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他娘的,本来只想断他财路,让他识相点滚蛋,现在……看来是留他不得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对旁边一个手下吩咐道:“去,把‘黑子’叫起来,带上家伙。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不能让那小子活着离开公社,等他离开招待所回屯子的路上,找个僻静地方,做了他,干净点。” “是,老大。”那手下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了。 墙头上,苏清风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杀意沸腾。 好个唐志勇,果然心狠手辣! 不仅贪财,还要害命! 他轻轻滑下墙头,落回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靠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他深吸了一口寒夜的空气,胸膛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 新仇旧恨,今夜,必须做个了断。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那样太莽撞。 对方有了防备,而且可能有枪。 他需要等待,等待那个叫“黑子”的枪手离开,或者,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苏清风的目光在黑夜中闪烁着冷静而危险的光芒,如同潜伏在雪地里,等待着给猎物致命一击的孤狼。 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一个流血之夜。 苏清风靠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胸膛中燃烧的怒火与这长白山夜间的寒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屋内,唐志勇那阴狠的“做了他”三个字,如同最后的催命符,彻底斩断了苏清风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不能再等了! 等那个叫“黑子”的枪手准备好,自己将陷入绝对的被动。 必须在对方人员分散、尚未完全警觉之时,发动雷霆一击! 他仔细倾听着院内的动静。 那个被派去叫黑子的手下脚步声朝着院子更深处走去。 厢房里,只剩下唐志勇粗重的喘息声,不满的咒骂声,以及刀疤脸偶尔因疼痛发出的呻吟,还有那个正在帮他擦拭血迹的手下笨拙的动作声。 机会! 苏清风眼神一凛,不再迟疑。 他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院门旁。 刚才刀疤脸进去时,他清楚地听到了门闩落下的声音。 强攻大门,动静太大。 他的目光落在刚才攀爬过的侧面墙头。 那里是最佳入口。 他再次后退,助跑,蹬墙,扣住墙头,引体向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比刚才更加迅捷。 他没有立刻翻入,而是如同壁虎般贴在墙头,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整个院子。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间东厢房透出昏黄的光线和压抑的人声。 远处隐约传来那个手下在另一间屋子叫人的模糊声响。 就是现在! 苏清风双臂用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翻过墙头,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去所有声音,随即蹲伏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如同融入了地面。 他屏息凝神,再次确认没有引起注意。 然后,他动了! 他不再隐藏行迹,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道贴地疾驰的黑色闪电,直扑那间亮灯的东厢房! 几步跨到门前,他甚至没有去尝试推门,而是将全身的力量和冲势凝聚在右肩,如同蛮牛冲撞,狠狠地撞向那扇看起来不算太厚实的木门! 破门而入 “轰隆——!!” 一声巨响,木质的门闩应声而断! 整扇门板带着巨大的力量向内猛地弹开,撞在内部的墙壁上,发出更大的声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正对着门口、坐在凳子上被擦拭伤口的刀疤脸,惊骇之下,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那个给他擦拭血迹的手下,手里的破布“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而背对着门口、正在炕沿边烦躁踱步的唐志勇,更是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来! 煤油灯剧烈摇晃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那个如同煞神般矗立在门口的身影——苏清风! 苏清风的棉袄上还沾着刚才打斗留下的尘土,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 “是……是他!他来了!”刀疤脸发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的尖叫,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唐志勇的三角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能混成地头蛇,他也有几分急智和凶悍。 他一边疾步后退,试图拉开距离,一边伸手就往炕席底下摸去,同时对着那个僵住的手下厉声吼道:“操!还愣着干什么?抄家伙,拦住他!” 那个手下这才反应过来,慌里慌张地抓起旁边的一条长凳,嚎叫着朝苏清风冲了过来,抡圆了就往苏清风头上砸去。 苏清风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面对砸来的长凳,他不闪不避,在长凳即将临头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前切入,左手如同铁钳般向上精准地架住对方抡凳的手臂,同时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记干净利落的“弓步冲拳”,狠狠砸在对方的心窝! “呃啊!” 那手下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轰在胸口,眼前一黑,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长凳脱手掉落,他本人则像一滩烂泥般捂着胸口瘫倒在地,只剩下痛苦的抽搐。 解决掉一个,苏清风脚步不停,目光死死锁定正在炕沿边摸索的唐志勇! 第435章 激烈打斗,快速解决 苏清风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身体借势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左臂曲肘,肘尖如同蓄满力量的攻城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记凶悍无匹的“转身顶肘”,精准无比地迎向刀疤脸砸来的搪瓷痰盂。 “哐——啷。” 肘部坚硬的尺骨鹰嘴与冰冷的搪瓷猛烈碰撞,发出沉闷如雷的金铁交鸣。 巨大的反震力让苏清风左臂一阵酸麻,但更恐怖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顺着痰盂汹涌传递过去。 刀疤脸本就重伤在身,力量十不存一,哪里承受得住这蕴含了苏清风全身劲力的一肘? 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手臂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沉重的痰盂如同烫手山芋般脱手飞出,旋转着砸在墙角,发出刺耳的噪音。 巨大的力量更是带得他本就踉跄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空门大开地向后仰倒。 他眼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的余烬,眼睁睁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在旋转中完成蓄力,右拳紧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如同钢筋般虬结贲张。 “下辈子,做个好人。”苏清风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在刀疤脸耳边响起。 “噗——” 凝聚了苏清风全身力量、怒火与精准发力的一记“马步横打”,如同出膛的穿甲炮弹,结结实实地轰在刀疤脸毫无防护的胸口正中。 刀疤脸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骨如同朽木般寸寸碎裂的恐怖声响。 他双眼瞬间暴凸,眼球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一口滚烫的鲜血混合着被震碎的内脏碎片,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血虹。 他整个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身体呈现出诡异的弓形向后倒飞出去,“咚”的一声巨响,后脑勺狠狠砸在坚硬的土炕边沿,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然后才像一摊彻底烂掉的泥巴,软软地滑落在地。 那双曾经充满凶戾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凝固的惊骇、绝望,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就在苏清风解决掉两个帮凶的同时,炕沿边的唐志勇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挣脱出来。 他摸到了。 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金属触感从炕席下传来。 那是一把他视若珍宝,用上好军刺精心改制的尺长短刀。 刀身狭长,血槽深邃,刃口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寒芒。 “小杂种……我操你八辈祖宗……” 唐志勇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狂啸,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彻底的疯狂。 他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三角眼中布满了狰狞的血丝,再没有半分老大的气度,只剩下最原始的凶残和同归于尽的癫狂。 他不再讲究任何章法,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疯狗,嘶吼着朝苏清风猛扑过来。 手中的短刀化作一片森冷的刀光,毫无章法却极度危险地朝着苏清风的心口、咽喉、小腹等致命要害疯狂地刺、捅、划、撩。 每一刀都倾尽全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刀光霍霍,寒气逼人。 “给老子死……死啊……”唐志勇的咆哮混合着刀刃破空声,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苏清风眼神凝重如铁。 面对这毫无规律,只攻不守的乱刃狂潮。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更不敢用血肉之躯硬撼锋利的军刺。 他脚下步伐灵动迅捷,将晨练中千锤百炼的身法发挥到极致。 滑步、侧闪、后撤、矮身…… 身体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柳絮,又似惊涛骇浪里的扁舟,在方寸之地进行着极限闪避。 冰冷的刀锋几次擦着他的棉袄划过,发出“嗤啦”的撕裂声,带起一蓬蓬棉絮,甚至能感受到那刺骨的锋锐寒意贴着皮肤掠过。 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跑?我看你能躲到几时。老子宰了你,再去血洗了你们西河屯。把你的破屯子烧成白地……”唐志勇见久攻不下,越发急躁癫狂,口中喷着恶毒的诅咒,攻势更加疯狂。 终于,在连续十几刀狂攻之后,唐志勇因用力过猛,一刀凶狠的直刺被苏清风一个精妙的侧身让过。他身体因为巨大的惯性猛地向前趔趄,中门大开,重心瞬间失衡。 机会! 苏清风眼中厉芒爆闪。 一直处于守势的他如同蛰伏的毒蛇,瞬间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他身体如同鬼魅般顺着唐志勇前冲的势头侧滑切入,瞬间拉近了距离。 左手如同捕食的鹰爪,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唐志勇紧握刀柄的右手手腕。五指如同烧红的铁钳,狠狠发力一捏。 “呃啊——” 唐志勇手腕传来钻心剧痛,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 但凶性被彻底激发的他,竟然不顾手腕可能废掉的风险,左手五指箕张成爪,带着一股腥风,狠毒无比地直接抓向苏清风的双眼。 指尖的目标直取眼球。 苏清风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垂死挣扎。 扣住其手腕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沉、一拽,同时借着对方身体前倾的力道,右膝如同蓄满力量的攻城槌,由下而上,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冲势,狠狠顶向唐志勇毫无防备的柔软腹部。 “呕——噗——” 沉重的膝撞结结实实地轰在唐志勇的腹腔。 巨大的力量让他瞬间感到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身体猛地弓成了虾米,所有凶狠的动作瞬间变形,抓向眼睛的手无力地垂下,口中喷出混杂着胃液和胆汁的污物,眼睛翻白,只剩下本能的痛苦抽搐。 苏清风眼神冰冷,毫无怜悯。 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绝杀良机,他扣住唐志勇断腕的左手再次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如同拧麻花般狠狠一扭。 “咔嚓——” 这次是清晰无比、令人毛骨悚然的腕骨彻底断裂声。 “嗷呜呜——” 唐志勇发出了不似人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那把视若性命的军刺短刀再也握持不住。 “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第436章 我操你妈,你杀了老大? 苏清风的杀意已攀升至顶点。 新仇旧恨如同火山般在胸中爆发。 他右拳紧握,指骨捏得发白,全身的力量从脚底升腾,经腰胯传递,节节贯通,最后凝聚在右拳之上。 如同拉满的强弓终于松弦,又似沉寂的火山轰然喷发。 一记毫无花哨、凝聚了所有力量、意志与滔天恨意的“弓步冲拳”,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狠狠地砸向唐志勇因为剧痛惨嚎而大张,喷溅着污物的嘴巴。 “这一拳,赏给你的!” “砰!” “噗嗤!” “喀啦!” 这一拳,砸得无比结实。 无比沉重。 如同铁锤砸在了熟透的西瓜上。 沉闷的撞击声混合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同时响起。唐志勇最后半声惨嚎被硬生生砸回了喉咙里。 他的脑袋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猛地向后甩去,几颗染血的断牙混合着大量的鲜血,口水和碎裂的软组织,如同喷射般从他变形的口中狂飙而出。 他整个人被打得双脚离地,如同一个破败的玩偶般向后倒飞出去,“咚”的一声巨响,后脑勺再次狠狠撞在坚硬的土炕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然后才如同一摊彻底烂掉的腐肉,软软地滑落在地。 他的脑袋以一个绝对不可能存活的角度歪斜着,紧贴在肩膀上。 鼻梁彻底塌陷进去,与血肉模糊的脸颊融为一体。 曾经闪烁着阴狠光芒的三角眼,此刻只剩下死鱼般的灰白和彻底凝固,浓得化不开的惊恐、不甘与茫然。 身体只象征性地、微弱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归于死寂。 只有那大张着,血肉模糊的嘴巴,似乎还在无声地控诉着死亡的突然与残酷。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跳动的火苗将地上三具姿态各异,死状凄惨的尸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地映照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地狱绘卷中的恶鬼。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肠内容物的酸臭,以及煤油燃烧的烟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疯狂弥漫,几乎凝成实质。 苏清风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混合着溅上的血点。 连续高强度的搏杀,尤其是最后与持刀亡命徒的生死相搏,让他的体力和精神都消耗巨大。 左臂旧伤的肌肉也在隐隐作痛。 但他冰冷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地上的三具尸体,确认再无一丝生机。 他走到土炕边,弯腰捡起那把沉甸甸的军刺短刀。 冰冷的刀柄入手,残留着唐志勇掌心的汗渍和体温。 他面无表情地用唐志勇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棉袄内衬,仔细擦干净刀身上沾染的血迹和污物,露出幽蓝的寒芒。 然后反手将其别在自己后腰的腰带上,紧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冰凉。 接着,他快速蹲下身,在唐志勇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动作精准而高效,如同在林中处理猎物。 很快,他摸出了一些皱巴巴的零散钞票,几张皱巴巴的油票、布票等。 苏清风直接将钞票、票证一股脑塞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与那六百元巨款放在一起。 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自己的明显线索。 就在苏清风刚把从唐志勇身上搜出的零碎物品塞进怀里,还没来得及直起身的瞬间。 “老大,疤脸,咋回事?刚才啥响动?” 一个粗嘎,带着睡意却被惊醒后警惕的声音。 伴随着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深处快速由远及近,直奔这间亮灯的厢房而来! 是那个被派去叫的“黑子”。 他显然是被刚才破门和打斗的声响惊动了,直接赶了过来。 苏清风心中猛地一凛。 没想到这人来得这么快。 他此刻刚经历完一场恶战,体力消耗巨大,左臂旧伤隐痛,气息尚未完全平复,正处于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微妙时刻。 而听其脚步声和问话的气势,这个黑子绝非刚才那两个杂鱼可比! 不能让他看到屋内的情形!更不能让他堵在屋里! 苏清风反应快如闪电,他根本来不及完全站直,就着半蹲的姿势,腰腹核心猛然发力,双脚用力一蹬地面,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不是向后躲闪,而是向着门口方向疾扑而出。 他要抢在对方进门前,将战场转移到相对开阔的院子里。 几乎就在他身形窜出的同时,一个高大魁梧,穿着黑色旧棉袄,剃着青皮头,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汉子。 已经一步跨到了门口,正好与疾冲出来的苏清风撞了个对脸。 这汉子,正是黑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屋内炕边唐志勇那扭曲的尸体和满地狼藉,血迹斑斑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被无边的惊怒和杀意覆盖。 “我操你妈,你杀了老大?” 黑子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他反应也是极快,见苏清风扑来,根本不废话,钵盂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接一记势大力沉的炮拳,轰向苏清风的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显然是经过系统训练,绝非街头混混的王八拳。 院中激斗,棋逢对手 苏清风冲势已起,无法完全避开,百忙之中只能将双臂交叉护在头前硬架。 “砰!” 拳头与小臂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清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气血翻涌,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阻住,甚至被迫向后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而黑子也只是身体晃了晃,下盘极稳。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苏清风心中顿时一沉,这家伙是个硬茬子。 力量、反应、架势,都远非唐志勇之流可比。 恐怕是真正见过血,甚至可能有过行伍经历的狠角色。 “妈的,还是个练家子!” 黑子显然也从苏清风格挡的架势中看出了门道,他眼神更加凶狠,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正好,拿你给老大祭旗。” 第437章 不退反进,击杀! 黑子不再急于抢攻,而是微微矮身,摆出了一个类似摔跤又融合了拳击的混合架势。 脚步灵活地移动,死死封住苏清风的去路,一双牛眼死死盯住苏清风的肩膀和重心,寻找着破绽。 院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厢房透出的微弱灯光,两人在冰冷的土地上对峙,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左臂的疼痛,同样摆开军体拳的实战姿势,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远比屋内更加凶险,更加艰苦的战斗。 “嘿!”黑子率先发动攻击,他脚步一错,身体猛地前冲,却不是用拳,而是张开双臂,一个标准的“熊抱”,企图利用绝对的力量优势将苏清风抱住摔倒。 一旦被他近身缠抱住,以他的体型和力量,苏清风将极其危险。 苏清风岂能让他得逞? 在黑子近身的瞬间,他身体如同泥鳅般向侧后方滑步,同时右腿如同钢鞭般弹出,一记低扫腿狠狠踢向黑子的支撑腿膝盖外侧。 这是军体拳中破解扑抱的狠招。 黑子似乎早有预料,前冲之势猛地一顿,粗壮的手臂向下一格,竟然用手臂硬生生挡住了苏清风的扫腿。 “啪!”一声脆响,两人同时感到接触部位一阵剧痛。 但黑子的反击随之而来。 挡住扫腿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拳头如同毒蛇出洞,一记短促有力的勾拳,直掏苏清风的腹部。 苏清风收腿不及,只能强行拧腰,用左侧腰胯肌肉硬抗了这一拳。 “呃!”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苏清风闷哼一声,借势向后跃开半步,化解部分力道,但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这家伙,不仅力量大,战斗经验和应变能力也极强。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互相死死盯着对方,都在急促地喘息着。短短两招交锋,凶险异常,双方都感受到了对方的难缠。 “妈的,有点意思!”黑子揉了揉被踢得生疼的手臂,眼神中的轻蔑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与暴戾,“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怒吼一声,再次扑上,拳、肘、膝、腿并用,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招式狠辣实用,显然是从无数次实战中磨练出来的杀人技。 苏清风将军体拳施展到极致,拆挡、闪避、反击,动作简洁凌厉,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偶尔的反击也如同毒刺,让黑子不得不回防。 两人在昏暗的院子里辗转腾挪,拳脚碰撞声,沉重的呼吸声,偶尔的闷哼声不绝于耳。 地上的尘土被踢得飞扬起来,在微弱的光线下翻滚。一时间,竟打得难分难解,谁也奈何不了谁。 然而,苏清风的体力在持续消耗,左臂的旧伤在剧烈运动和高强度格挡下开始阵阵刺痛,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 黑子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再一次硬碰硬的对拳后,他趁着苏清风身形微顿的瞬间。 猛地一个箭步切入中门,左手虚晃一招吸引注意力,右拳蓄满力量,一记致命的直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直轰苏清风的心口。 这一拳若是打实,足以致命。 苏清风瞳孔猛缩,此刻再想完全闪避或格挡已经来不及了。 生死关头,远超常人的冷静和果决发挥了作用! 他没有试图后退或完全防御,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不退反进! 他身体微微侧倾,用相对坚韧的右侧肩胛肌肉群硬迎向那致命的重拳,同时,一直被别在后腰的那把军刺短刀,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的右手! “噗!” 重拳狠狠砸在苏清风的右肩窝,巨大的力量让他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 但他也借着这股冲击力,身体如同陀螺般猛地旋转,右手握着的军刺短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致命的幽蓝弧线,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抹向黑子因出拳而暴露出来,毫无防护的脖颈。 黑子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一拳上,根本没想到苏清风在硬受一拳的同时,还能发出如此凌厉致命的反击。 当他看到那抹寒光时,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填满,想要收拳后退已经太晚了。 “嗤啦——” 锋利的军刺刀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皮肤、肌肉和气管,甚至隐约碰到了颈椎骨。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苏清风满头满脸。 黑子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想要堵住那喷涌的鲜血和漏气的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异声响,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 他瞪着苏清风,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踉跄了几步,最终“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四肢无意识地蹬踹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滩巨大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粘稠幽暗的血泊。 苏清风单膝跪倒在地,用军刺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右肩和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刚才硬受的那一拳和极限的反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精神。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他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以及鲜血从黑子脖颈伤口滴落的“滴答”声。 他挣扎着站起身,看了一眼黑子的尸体,又警惕地扫视了一眼漆黑的院子深处,确认再没有其他敌人被惊动。 不能再停留了。 这里的血腥味和动静,随时可能引来更多的人。 他忍着剧痛,快速回到厢房,用还算干净的布条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将军刺再次别好。 然后将屋内那盏煤油灯拿起,将灯油泼洒在炕席和被褥上,引燃!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迅速蔓延开来,照亮了苏清风冰冷而疲惫的脸庞,也吞噬着屋内的罪恶与痕迹。 他不再回头,踉跄着,却坚定地翻过院墙,彻底融入了沉寂的夜色之中。 身后,冲天的火光渐渐燃起,映红了小半边天空。 如同为这个流血的夜晚,画上了一个残酷而彻底的句号。 第438章 等我回来 苏清风忍着右肩和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对地形的熟悉,在夜色与小巷的掩护下。 如同受伤却警惕的孤狼,有惊无险地绕回了公社招待所。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再次选择了翻墙,悄无声息地爬回了自己那间冰冷的二楼房间。 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冷的木门,他这才允许自己真正松懈下来。 剧烈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尤其是右肩窝,挨了黑子那记重拳的地方,此刻肿起老高,一片青紫,稍稍活动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了看自己满是尘土、汗渍和已经发黑凝固血点的手,眼神冰冷而疲惫。 苏清风不敢点灯,就这么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强迫自己休息。 怀里那六百元巨款和军刺短刀硌着他,也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 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体力,在天亮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唐志勇的死,尤其是那把火,注定会在公社掀起波澜。 几乎没怎么合眼,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屯子里第一声鸡鸣隐约传来时,苏清风便睁开了眼睛。 他动作利落地起身,虽然身体依旧疼痛,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拿起房间里的搪瓷脸盆和旧毛巾,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招待所后院有一口公用的压水井,此时天才蒙蒙亮,四下无人。 冰冷的井水压出来,泼在脸上、手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他快速打水上楼。 在房间里用毛巾蘸着冷水,擦拭着全身,仔细洗去脸上、脖子上、手上所有可能残留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让他倒吸凉气,但他咬紧牙关,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洗净后,他回到房间,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套干净,半旧的蓝色棉布衣裤换上。 这是他来之前就考虑到的,预防万一需要处理血迹。他将换下来的脏衣服卷成一团,塞进包袱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气。 天色大亮,公社的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 苏清风背上包袱,神色如常地走出招待所,只是一个普通的早起旅客。 他先去了国营饭店,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要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就着咸菜疙瘩,慢吞吞地吃着。 热汤下肚,多少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和疲惫。 吃饭的时候,他敏锐地注意到,街道上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偶尔有穿着制服,戴着红袖标的人神色严肃地走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行人。 看来,唐志勇那边的事情已经发了。 他低下头,专心吃着面条,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任何破绽。 吃完饭,结算了粮票和几分钱,苏清风便朝着卫生院走去。 这是他离开前必须去的一个地方。 来到卫生院,时间尚早,病人还不多。 许秋雅正在诊室里整理着药品,看到苏清风进来,她脸上立刻露出了明媚的笑容,但随即又闪过一丝担忧。 “清风?你这么早就要走了吗?”她放下手中的药瓶,迎了上来,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眉宇间那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似乎比昨天更沉默冷硬了些的气质,让她有些不安。 “嗯,屯子里事多,得早点回去。”苏清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些声音,“秋雅,我来是跟你道个别。” 许秋雅点了点头,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路上小心点。对了……” 她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和后怕交织的神情,凑近了些,几乎是在耳语,“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出大事了!” 苏清风心中一动,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大事?啥大事?” “唐志勇,就是那个……以前在供销社卡你们山货的那个混混头子,听说还是纺织厂厂长的侄子!”许秋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但更多的是对事件的震惊,“他死了!还有他手下的几个人,听说在他家院子里,被人……那个了,房子都烧了一大半,现在街上都在传,公社里都惊动了,正在查呢!” 苏清风恰到好处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唐志勇?死了?不能吧?他那么横,又是厂长的侄子,谁敢动他?咋死的?”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将一个听到劲爆消息的普通猎户反应演绎得淋漓尽致。 许秋雅摇了摇头,蹙着秀眉:“具体的谁知道呢?传什么的都有,有说是仇家寻仇,有说是分赃不均火并……反正现场挺惨的。唉,虽然他不是啥好人,但这……” 她似乎也觉得议论一个死人不太好,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叮嘱道:“反正你这几天来回小心点,街上查得严。” “我知道了。”苏清风点了点头,顺势说道:“看来是真得赶紧走了。下次……下次我再来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许秋雅带着关切和些许不舍的脸上,语气柔和了些。 许秋雅“嗯”了一声,将他送到卫生院门口。 清晨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带着一丝暖意,却驱不散那份离别的淡淡愁绪和周围隐约弥漫的紧张气氛。 就在许秋雅准备说些告别的话时,苏清风却突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他上前一步,在许秋雅惊愕的目光中,快速且坚定地在她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吻。 许秋雅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地捂住被亲到的地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苏清风,心跳如擂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年代,男女之间如此大胆的举动,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等我回来。” 第439章 惊讶,竟然卖了六百块! 苏清风看着她,目光深邃,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不再停留。 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牲口棚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挺拔。 许秋雅捂着依然发烫的嘴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羞涩,有甜蜜,有担忧,也有一丝莫名,因为那个吻而带来的坚定。 苏清风赶到牲口棚。 他神色如常地牵着马,套好车,驾着马车便朝着离开公社的主路驶去。 果然,在通往城外的主要路口,设置了临时的检查岗,几个戴着红袖标。神色严肃的民兵和干部模样的人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和车辆,气氛肃杀。 轮到苏清风时,一个干部上前拦住了马车,目光审视着他:“干什么的?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苏清风脸上堆起憨厚又带着一丝紧张的笑容,跳下马车,恭敬地回答:“报告领导,俺是西河屯的猎户,来公社卫生院看胳膊的。” 他边说,边微微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的左臂,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西河屯的?看胳膊?有证明吗?”干部显然不会轻易相信。 “有,有!”苏清风连忙从怀里掏出昨天许秋雅给他开的那张就诊记录。 上面清晰地写着他的姓名、日期和“左臂陈旧性损伤复查”的字样,还盖着卫生院的公章。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护身符”之一。 那干部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苏清风确实不太利索的左臂,以及他那一身典型的山里猎户打扮和带着风霜之色的脸庞,警惕的神色缓和了些。 “这么早回去?” “哎,屯里春耕忙,不敢耽搁。再说,这胳膊看了,开了点药,也得回去将养着。”苏清风回答得合情合理。 那干部将纸条还给他,又简单检查了一下马车,除了一个旧包袱,空空如也。 “行了,走吧。路上小心点。”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苏清风连声道谢,这才重新坐上马车,一抖缰绳。 马车“嘎吱嘎吱”地驶过检查岗,将毛花岭公社逐渐抛在身后。 直到再也看不到检查岗的影子,驶上了通往深山的那条土路,苏清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在晨曦中显得模糊的公社轮廓,那里刚刚结束了一场由他亲手掀起的风暴。 摸了摸怀里那厚厚的一沓钱,又感受了一下后腰那把军刺短刀的冰冷坚硬,目光投向层峦叠嶂,被朝阳染上一层金边的长白山脉。 该回去了。 唐志勇死了,一个麻烦解决了。 往后就可以去供销社卖肉了。 大夏天再去黑市,肉都臭了。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 当西河屯那熟悉,被炊烟笼罩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苏清风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清晨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却也比不上他心底那份处理完麻烦事后的冰冷与疲惫。 苏清风驾着马车径直回到自家院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柴火堆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房门紧锁,窗纸上落着薄灰。 苏清风停下马车,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目光扫过冷清的灶房和紧闭的房门。 嫂子王秀珍,果然还没有回来。 苏清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空落,也有些莫名的轻松。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没有多停留,重新驾起马车,朝着屯子另一头的林大生家而去。 这个时间,林大生应该刚从地里安排完早活回来。 果然,林大生正坐在自家院里的磨盘上,吧嗒着旱烟袋。 看到苏清风驾车进来,他抬起眼皮,敲了敲烟袋锅:“回来了?事儿办得咋样?皮子出手了?”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沉稳,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清风跳下马车,将缰绳拴在木桩上,走到林大生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属于年轻后生办成了大事的振奋,又混杂着赶路的风尘仆仆。 “林叔,皮子卖了。”他压低了些声音,尽管院子里没有外人。 “哦?卖了多少钱?” 林大生并不意外,顺口问道,在他看来,那张熊皮能卖到一百五六,甚至凑合到两百,就已经是顶好的价钱了。 苏清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凑近林大生,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了那个厚厚的、用旧手帕包着的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了里面崭新的一沓大团结纸币。 林大生的目光落在那一沓钱上,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拿着烟袋的手顿在了半空,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以他的眼力,根本不用细数,那厚度,绝对远超他的预期! “这……这是……”林大生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 苏清风将布包整个塞到林大生手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低声道:“林叔,您点点,六百块。” “多……多少?”林大生像是被烫了一下,差点从磨盘上跳起来,他猛地抓住苏清风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三角眼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骇然,“六百?清风,你……你没搞错?是六十吧?” “是六百,林叔,我反复点过好几遍,错不了。”苏清风语气肯定,将布包又往林大生手里按了按。 林大生像是捧着个烧红的炭火,又像是捧着个易碎的珍宝,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连忙将布包合拢,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拉着苏清风的胳膊,疾步就往屋里走,连磨盘上的烟袋都顾不上了。 进了屋,关紧房门,林大生才就着窗户透进的光,再次打开布包,手指有些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清点着那厚厚一沓纸币。 一张,两张,三张……六十张崭新的大团结,一分不少。 林大生抬起头,脸上震惊之色未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狂喜,有担忧,更有深深的疑惑。 第440章 老师搭讪 林大生死死盯着苏清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道:“清风,你跟叔说实话,这钱……这钱到底是咋来的?一张狗熊皮,就算它品相再好,硝制得再地道,搁往年太平光景,能卖上两百块,那都是撞大运了。这六百……这他娘的是六百块啊!够咱屯子里多少户人家嚼用一整年了,你……你是不是走了啥……啥不该走的道了?” 也难怪林大生如此反应。 上次的白虎皮千年难遇,卖一千块虽然惊人,但还在理解范围之内。 可这张熊皮,在他这老猎人看来,价值是有上限的。 这远超常理的价钱,由不得他不多想。 苏清风早就料到林大生会有此一问。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运气和谨慎的表情,解释道:“林叔,您别急,听我说。这钱,来得是有点悬乎,但绝没走歪路。是碰上个识货的,也是真阔气的主顾。” 他斟酌着用词,半真半假地说道:“就在公社那老地方,皮子刚亮出来,就围上来不少人。开始也就一百多,后来有个看着像城里下来的老干部,跟另一个像是货栈掌柜的杠上了,你加十块,我加二十,价格就这么抬上去了。最后那老干部一口价叫到了三百八!” “三百八?”林大生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嗯。”苏清风点点头,继续道,“眼看就要成交了,结果……您猜怎么着?齐三爷来了!” “齐三爷?”林大生显然听过这个名号,瞳孔微微一缩。 还是上次的齐三爷。 “对,就是上次买白虎皮的那位齐三爷!他一来,直接开口就是六百!现场所有人都傻了,那老干部和货栈掌柜的立马就没声了。” 苏清风适时地露出心有余悸和庆幸的神色,“齐三爷当场点了钱,拿了皮子就走了。林叔,这钱,就是这么来的。说实话,我当时也懵了,这运气……我也觉得邪乎。” 他将主要过程简化,隐去了刀疤脸寻衅和自己后续的血腥遭遇,重点突出了齐三爷的出现和一口定价,将这笔巨款的来历归结于“运气”和“阔气主顾的竞价”,既解释了高价的来源,也借齐三爷的名头消除了林大生对于钱财来路不正的最大疑虑。 林大生听完,沉默了许久,他摩挲着手里沉甸甸的布包,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慨。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苏清风,眼神深邃:“齐三爷……是他老人家的话,那就不奇怪了。他手指头缝里漏点,都够咱们吃用不尽了。清风啊,你这运气……真是……” 林大生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将布包重新包好。 “行了,一路辛苦,又经历这么一遭,赶紧回去歇着吧。”林大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晚上,我喊大家过来,把钱分了。还有打猎的部署,也要决定一下。” 苏清风应了一声。 从林大生家出来,苏清风并没有立刻回自己那个冷清的家。 他先是绕道去了张志强家。 这个时间,张文娟应该正在准备午饭。 远远地,他就看到张文娟正蹲在家门口的井台边洗菜,冰冷的井水冻得她手指通红。她穿着那件半旧的、却洗得干净的碎花棉袄,低头时,一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文娟。”苏清风站在几步外,出声唤道。 张文娟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是阴霾天空里忽然透出的阳光。 她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清风?你回来了!事情……都办好了?” 苏清风走到近前,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嗯,都办妥了。皮子也出手了,价钱……还不错。” 他没有提具体数额,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顺利。 他目光落在她被冷水冻得通红的手指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天还凉,用冷水仔细伤了手。” 这细微的关心让张文娟心头一暖,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将手往后缩了缩,低声道:“没事,习惯了。你……你没事就好。” 千言万语,似乎都凝聚在这句“你没事就好”里。 “我没事。”苏清风看着她,语气肯定,“就是回来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担心。我得先回去安顿一下清雪。” “哎,好,你快去吧。”张文娟连忙点头,目光依依不舍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重新蹲下身去洗菜,只是那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苏清风的平安归来,似乎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离开张文娟家,苏清风算准了时间,朝着屯子里唯一的那所小学走去。 苏清风站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很快,他就看到了妹妹苏清雪。 小丫头背着嫂子用旧帆布给她改的书包,和几个女同学一起走出来,小脸上带着笑。 “清雪。”苏清风喊了一声。 “哥!”苏清雪看到哥哥,眼睛一亮,飞快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苏清风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脸上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笑容,“走,回家,哥给你煮面条吃。”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女声在一旁响起:“苏清风同志。” 苏清风抬头,看见一位穿着蓝色列宁装、围着米色围巾、梳着两条整齐麻花辫的年轻女教师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气质文静,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手里还拿着教案本。 这正是苏清雪的班主任,李念瑶老师。 “李老师。”苏清风连忙客气地打招呼,苏清雪也乖巧地叫了一声“李老师好”。 李念瑶老师看着苏清风,脸上带着友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的笑容:“苏同志,你好。正要放学,看到你了,就跟您说两句。苏清雪同学最近进步特别大,上课认真听讲,作业也完成得又快又好,和同学们相处得也很融洽。” 第441章 又到了大家都开心的分钱时刻 李念瑶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向苏清风:“说起来,还得感谢你们狩猎队呢。前几天分到的熊肉,我也尝到了,真是……太难得了。能吃到热乎乎的熊肉汤,身上暖和了不少。苏同志和狩猎队的乡亲们,真是咱们屯子的这个!” 她说着,竖起了大拇指,脸上带着由衷的钦佩。 苏清风被老师这么直白地夸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摆了摆手,语气谦逊:“李老师您太客气了,都是大伙儿一起出的力,碰巧了。保护屯子,也是我们应该做的。清雪这孩子,以前调皮,让您多费心了。她能学好,全靠老师您教导有方。” “是孩子自己争气。”李念瑶老师笑着摸了摸苏清雪的头,“以前是有点胆小,现在自信多了,也爱说话了。这和孩子家里的支持分不开。苏同志,您不容易。”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李念瑶老师便告辞离开了。 她走远后,苏清雪才小声对哥哥说:“哥,李老师人可好了,从不凶我们,还把自己的铅笔掰断了分给买不起的同学呢。” 苏清风点了点头,对这位善良尽责的女老师心生好感。 他拉着妹妹的手:“走吧,回家。” 回到冷清了许久的家,苏清风让妹妹在院里玩会儿,自己则系上那条熟悉,带着嫂子气息的蓝布围裙,开始生火做饭。 灶膛里久违地燃起了火光,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驱散着屋内的寒意和寂寥。 苏清风动作熟练地和着玉米面,又从一个小心藏好的布袋里,抓出一小把珍贵的白面,掺在一起,这样擀出来的面条能更筋道些。 他没有多少调料,只有一点猪油、盐巴和晒干的野葱末。 锅里水烧开,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带着粮食的香气。 苏清风将擀好的、粗细不均的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搅动。 苏清雪趴在灶台边,小鼻子用力吸着气,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咽了咽口水:“哥,好香啊!” “饿了是吧?马上就好。”苏清风看着妹妹馋嘴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温暖。 他捞出面条,盛在两个大碗里,舀上清汤,又在每个碗底小心地化开一小块凝固的猪油,撒上盐和野葱末。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带回来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在公社买的,几乎没舍得吃的几片薄薄的酱肉。 他小心地夹出两片,一片放在妹妹碗里,一片撕成细丝,放在自己碗里。 “哇!肉!”苏清雪眼睛都直了,惊喜地叫道。 “快吃吧。”苏清风把堆着肉片的那碗面推到妹妹面前,自己端起了那碗只有几根肉丝的面。 兄妹二人就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对着冒着热气的面条,呼呼地吃了起来。 简单的食物,在这清冷的春日傍晚,却显得格外香甜。 屋子里没有了往日的争吵和压抑,只有碗筷的轻响和妹妹满足的吸溜声。 “哥,你做的面也好吃。”苏清雪吃得鼻尖冒汗,抬起头,看着哥哥,很认真地说。 苏清风笑了笑,用粗糙的手指擦去她嘴角的油渍:“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哥尽量经常给你做。” “嗯!”苏清雪用力点头,又低下头,小声问:“哥,嫂子……什么时候回来呀?” 苏清风夹面条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快了,等嫂子在娘家待够了,就回来了。快吃吧,面要凉了。” 吃过晚饭,苏清雪帮着苏清风洗过碗。 长白山脚下的寒气重新凝聚,屯子里家家户户升起了袅袅炊烟。 苏清风安顿好妹妹,便踩着逐渐坚硬起来的土路,再次来到了林大生家。 林大生家的堂屋里,已经点起了那盏熟悉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却温暖。 林大生本人正坐在炕沿上,依旧吧嗒着那根似乎永远也抽不完的旱烟袋,林立杰则坐在靠墙的长条板凳上,低头擦拭着一副弓箭的弓弦,见苏清风进来,抬头憨厚地笑了笑。 “清风来了,坐。”林大生用烟袋锅指了指炕对面的板凳。 苏清风刚坐下,还没说两句话,门外就传来了粗犷的嗓门和沉重的脚步声。 “老林!清风小子回来了是不?听说这回又弄了个大响动!” 人未到,声先至,正是性子急嗓门大的张志强。 他掀开厚棉门帘,带着一股寒气大步跨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搓着手,“咋样,那熊瞎子皮,换回多少嚼谷?”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郭永强,话不多,只是对着苏清风和林大生点了点头,便默默找了个角落坐下,但眼神里也带着询问。 接着是王友刚和刘志清,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王友刚嘴里还叼着根草棍,笑嘻嘻的:“我就说清风出马,一个顶俩!肯定差不了!” 不一会儿,狩猎队的核心成员便在这温暖的堂屋里聚齐了。 煤油灯将几人或壮硕或精干的身影投在土墙上,随着灯苗微微晃动。 林大生见人都到齐了,将烟袋锅在炕沿上“梆梆”磕了几下,清了清嗓子,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人都齐了,说正事。”林大生声音沉稳,“清风这趟去公社,把熊皮出手了。价钱……”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众人期待的脸,缓缓报出了那个数字,“卖了六百块。” “多……多少?” “六百?” “俺的娘诶!” 除了早有心理准备的苏清风和林大生,其他几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张志强直接从板凳上跳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王友刚嘴里的草棍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连一向沉默的郭永强都张大了嘴巴。 刘志清则是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 林立杰也停下了擦弓的动作,一脸震惊。 他爸也没提前告诉他。 六百块! 这个数字对于这些常年在地里刨食,偶尔进山搏命却也收获有限的猎户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第442章 有足够的钱盖房了 “真的假的?老林你别唬人!” 惊呼声如同平地惊雷,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开。 张志强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林大生。 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刘志清飞快地眨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掐算着,嘴里喃喃念叨:“六百……十块一张的大团结,那就是六十张……” 六百块! 这个数字像是有千钧重,砸在每个猎户的心头。 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挣的工分换成钱,能剩下几十块就算不错了。 进山打猎是搏命,收获却极不稳定,一张好皮子卖上几十块百来块已是难得。 这六百块,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都给我安静点!像什么样子!”林大生低喝一声,如同暮鼓晨钟,压下了众人的骚动。 所有的目光瞬间又齐刷刷地转向了苏清风。 这六百是他换来的。 苏清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他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这笔巨款而显得得意忘形,声音清晰而稳定:“这是真的。” 大火大吸一口凉气。 还真他娘的是真的! 林大生看向大家,“这次打熊,按老规矩分。老张和清风依然是两成。永强、友刚、志清,还有立杰,每人分一成。” 两成,就是一百二十块! 一成,就是六十块! 郭永强激动得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友刚直接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捶了一下身边的刘志清:“六十块!老子能扯多少布做新棉袄了!” 刘志清被他捶得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疼,眼中精光闪烁,连连附和:“是极是极!家里那漏风的窗户,总算能换块新玻璃了!” 林立杰则是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地傻笑起来,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横财感到无比满足。 林大生见众人满意,便不再多说。 挪动身子,从炕梢搬过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枣木小匣子,上面挂着一把黄铜小锁。 他掏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锁头,掀开盖子。 昏黄的灯光下,匣子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大团结纸币,散发着油墨的独特气息。 林大生干枯却稳定的手指,开始按照苏清风定下的比例,一份一份地将钱点出来。 每数出一沓,便喊一个名字。 “老张,你的,一百二十块,点清楚了。” 张志强几乎是屏着呼吸,双手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才接过那厚厚一沓钱,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咧着嘴,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尽管数目早就心知肚明。 “清风,你的,一百二十块。” 苏清风接过钱,笑了笑,盖房子不愁了。 “永强,六十块。” 郭永强接过钱,没有立刻去数,而是紧紧攥在手里,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厚度,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友刚,六十块。” “好嘞!”王友刚一把抓过钱,兴奋地弹了一下票子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志清,六十。” 刘志清接过钱,动作就显得谨慎多了,他仔细地捻开,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又一张张数过,这才小心地揣进内兜,还下意识地按了按。 “立杰,你的,六十块。” 林立杰憨笑着接过,学着刘志清的样子数了一遍,然后宝贝似的塞进了棉袄最里面的口袋。 最后,林大生将剩下的钱——整整一百二十元,重新放回木匣,锁好。 分完了钱,屋子里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众人揣着各自那份沉甸甸的希望,兴奋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对他们能力的认可,是对艰难生活的一种有力反击,是对未来日子的美好憧憬。 林大生小心地将木匣放回炕柜深处,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转向苏清风,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数票子了。清风,上次跟你提的正事,猎狗苗子,有眉目了没?” 提到猎狗,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在苏清风身上。 对于猎人来说,一条好猎狗的价值,有时甚至超过手里的枪。 那是他们在危机四伏的老林子里最可靠的伙伴,是眼睛,是耳朵,是第二条命。 苏清风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林叔,正要跟您和大家说这个。找到了,在公社那边。是卫生院打扫卫生的王大爷家,大黄狗刚下了一窝崽子,有七八只。王大爷说,是跟外面跑来的一条好猎犬串的种,我特意去看了,品相确实不错,骨架大,爪子粗,有两只尤其机灵,眼神亮堂,是块好料子。” “真的吗?”张志强问道。 “真的!不过……”苏清风话锋一转,带着些许无奈,“狗崽子刚睁眼没几天,奶膘还没长足呢,现在抱回来,怕是养不活,白白糟践了。我跟王大爷说好了,等些天,差不多下个月,狗崽子满月了,断奶了,我再去一趟公社,把它们抱回来。” “不急,不急这事儿!”林大生摆摆手,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狗崽子就跟娃似的,得足月了,身子骨硬朗了才好养活。下个月正好,天也暖和了,路上也少受罪。这事儿你记在心上就行,到时候需要啥,是给王大爷带点粮食还是别的,直接从刚才留的公账里出。” “嗯,我晓得。”苏清风应下,眼中也带着期待,“等狗抱回来,还得花心思好好训一阵子。到时候,咱们狩猎队有了这两条好狗,往后巡山、追踪、预警,心里就更有底了,往老林子深处走,胆子也能壮几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有了更新换代的装备,再添上几条嗅觉灵敏、凶猛忠诚的好猎狗,狩猎队的实力必将大大提升,往后的收获,似乎也变得更加可期。 这艰难时世里,希望如同豆大的灯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 第443章 大胆的想法 分钱的兴奋劲儿稍稍平复后,猎户们并没有立刻散去。 怀里揣着沉甸甸的票子,心里对未来的期待也如同灶膛里添了新柴,烧得更旺了。 众人重新坐定,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林大生和苏清风。 钱有了,下一步该怎么走? 张志强性子最急,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老林,清风,钱也分了,家伙式儿也有了着落。我看,明天咱们就再进一趟山。趁着春耕还没完全忙起来,再弄点干货回来。这有了钱,底气足了,手也痒痒了。” 王友刚立刻附和:“对。张叔说得在理。咱们狩猎队现在兵强马壮,正好再干一票大的。” 郭永强也点了点头:“是可以再组织一次。开春了,牲口活动也频繁了。” 林大生却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烟袋,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烟锅,沉吟道:“进山是要进的,但不能光图痛快。眼瞅着地里的冻土化得差不多了,再过些天,春耕就要开始了,那是咱庄稼人的根本,耽误不得。这次进山,目标要明确,速战速决,解决掉那只狗熊。这次带着清风那只小赤狐,在山里多转转。” 众人都觉得林大生考虑得周到,纷纷点头。 这时,苏清风却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林叔,说到春耕,咱们屯子往年主要都种些啥?” 林大生有些奇怪地看了苏清风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答道:“还能种啥?老几样呗,春小麦、高粱、玉米,坡地上种点土豆、谷子。咋了清风?你这猎户啥时候关心起地里的事了?” 苏清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问道:“收成咋样?除了交公粮,剩下的够咱屯子自己吃吗?能剩下多少换钱?”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沉闷。 刘志清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够吃?也就将将巴巴饿不死罢了。年头好的时候,勒紧裤腰带能混个半饱,遇上灾年……唉。剩下的那点粮食,送到供销社,价格压得低,换不了几个钱,还要看人脸色。就像上次,要不是唐志勇那王八蛋卡着……” 提到唐志勇,众人都有些愤懑,但随即想到此人已死,心情又复杂起来。 苏清风等的就是这个话头,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沉稳地说道:“林叔,各位叔伯,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啥想法就说,都是自己人,磨叽啥。”张志强催促道。 “咱们能不能……试着种点别的?”苏清风说道,“我们现在受虫害和风灾影响,小麦亩产极低,现在水稻的产量比小麦高,磨出来的米也比苞米碴子好吃。咱们屯子边上那条河,水源不缺,可以试着引水开点水田。就算不成,也能当个补充。” “水稻?”林大生皱起了眉头,这对他来说是新鲜事物,“那玩意儿娇贵,咱这地方天冷,能长吗?” “可以选耐寒的品种,试试看。”苏清风没有把话说死,接着又道,“另外,我还听说一种叫甜菜的玩意,根块长得跟大萝卜似的,特别甜,能熬糖。这东西在供销社,甚至在黑色,都能卖上好价钱,比粮食值钱多了。” “熬糖?”王友刚眼睛一亮,“甜菜?真能那么甜?还能卖高价?” 刘志清也来了兴趣,飞快地计算着:“要是真能成,那可是条来钱的路子。” 苏清风见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便抛出了更大胆的想法:“光靠种地和打猎,咱们最多也就是混个温饱。要想真正让屯子富起来,让家家户户有余钱,还得想别的法子。比如……养殖。” “养殖?养鸡养鸭?那才能赚几个钱?”张志强有些不以为然。 “不养鸡鸭,”苏清风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养兔子,长毛兔。” “兔子?那玩意儿满山都是,还用养?”王友刚笑了。 “不是咱山里的野兔子,”苏清风解释道,“是一种专门产毛的兔子,叫长毛兔。它身上的毛,又长又软,跟棉花似的,能纺成线,织成毛衣、毛毯,还能卖给外国人,换外汇呢。那毛比羊毛还金贵。” “卖给外国人?”这下连林大生都坐直了身体,脸上写满了震惊。 其他几人更是面面相觑,感觉像在听天书。 外国人? 那得多遥远的事情。 “清风,你……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郭永强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苏清风知道空口无凭很难让人相信,但他必须引导大家看向更远的地方:“林叔,各位,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玄乎。但你们想,咱们现在打到的猎物,皮子直接卖,价钱被卡得死死的。要是咱们自己有个小作坊,甚至……将来有机会,弄个自己的纺织厂,把皮子硝制好了,做成皮袄、皮帽,把兔毛纺成线,那价钱,能翻好几番。到时候,还用看供销社和唐志勇那种人的脸色吗?” “自己的纺织厂?”张志强倒吸一口凉气,“清风,你这话可太大了。那得多少钱?哪是咱们能想的?” 林大生也缓缓摇头,语气凝重:“清风,你的心思是好的,想让大伙儿过上好日子。可这步子……迈得太大了。种水稻、种甜菜,还能琢磨琢磨。这养长毛兔,还要开纺织厂……太悬乎了。先不说技术,销路呢?谁认识外国人?谁敢收咱们的东西?别忘了现在的政策……” 苏清风知道,在1961年的背景下,这些想法确实超前甚至有些敏感。 他不能说得太多,只能埋下种子。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林叔,销路的事情,我可以去想想法子。这次去公社,也算认识了几个人。就算暂时搞不了大的,咱们先小打小闹,试着种点甜菜,养几窝兔子,总可以吧?总比死守着几亩薄田,指望老天爷赏饭强。咱们猎户敢进山跟黑瞎子搏命,种地搞副业,也得有点魄力才行。” 第444章 上山,必须抓住狗熊 苏清风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实际的想法:“还有,咱们屯子要发展,光靠木头棍子搭房子不行。我看,后山那土质不错,是不是可以考虑,咱们自己弄个小砖窑?烧出来的砖,咱们自己盖结实的房子,多余的还能卖给附近屯子,这又是一条来钱的路子。” 砖厂。 这个提议相比纺织厂,显得实际了很多。 猎户们虽然对烧砖不懂,但都知道砖头是金贵东西,盖房子谁都想要。 林大生沉默了,他吧嗒着早已熄灭的烟袋,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 苏清风的话,像一块块石头投进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种植新作物,养殖稀罕物,甚至搞砖厂……这些想法一个比一个大胆,冲击着他几十年固有的观念。 过了好半晌,林大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看向苏清风,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一丝被点燃的火苗:“清风啊,你这些想法……唉,叔得好好琢磨琢磨,这可不是小事。种植和养殖的事儿,咱再开个屯子里的会,跟大家伙儿商量商量。至于砖厂,叔记下了,过几天就可以去安排上。” 苏清风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要改变一群习惯了传统生活的农民和猎户的思想,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我明白,林叔。我就是提个醒,咱们不能光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和老林子。发财致富,是需要些魄力和眼光的。” 会议结束后,苏清风踏着夜色回到了自己那间依旧冷清的家。 没有王秀珍忙碌的身影和唠叨,屋子里空落落的,只有灶膛里冰冷。 他默默叹了口气,点亮油灯,开始为明天的进山做准备。 他先是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将玉米面和白面混合,加水和面,揉成一个个结实的馒头剂子,上锅蒸熟。 蒸腾的热气暂时驱散了屋内的冷清。 他又特意多做了些,留给妹妹苏清雪明天吃。 看着锅里圆滚滚的馒头,他心想,等日子好过了,一定让妹妹天天吃上白面馒头。 翌日,天刚蒙蒙亮,屯子里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 苏清风已经起身,将蒸好尚带余温的馒头用干净布包好,仔细塞进棉袄里层,用体温保暖。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步枪,确认机件完好,弹药充足,又将一把锋利的猎刀别在腰后。 最后,他小心地将小火苗抱起来,放进一个垫了干草的背篓里。 小家伙似乎知道要进山,显得有些兴奋,在背篓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当他来到后山时,狩猎队的其他五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张志强依旧是一副沉稳的样子,郭永强摩拳擦掌,王友刚和刘志清低声交谈着,林立杰则背着一个更大的背篓,里面装着绳索、铁夹等公共用具。 “都齐了?出发!”张志强没有多余的话,一挥烟袋锅,率先迈开了步子。 时节已进入五月,长白山脉的严冬终于显露出退却的迹象。 虽然清晨的空气中依旧带着砭人肌骨的凉意,呵出的气还能成团白雾,但那种滴水成冰的酷寒已经不再。 阳光挣扎着从东边的山峦后爬起,给连绵的群山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然而,山路却比冬日更加难行。 一整个冬天积累的厚厚积雪在春日暖阳的持续照射下彻底融化,雪水渗入土地,又将冻土泡开,使得山路变成了一片泥泞不堪的沼泽。 脚踩下去,黑色的泥浆能瞬间淹没脚踝,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拔出来时格外费力,鞋子和裤腿很快就沾满了沉重的泥巴。 低洼处更是积满了混浊的雪水,需要小心翼翼地绕行,或者干脆蹚过去,冰冷刺骨的山水立刻浸透裤管,让人直打寒颤。 “他娘的,这路真他娘的难走!”王友刚一边费力地从泥坑里拔出脚,一边骂骂咧咧,“还不如冬天冻得硬邦邦好走呢!” “知足吧,好歹不用深一脚浅一脚趟雪窝子了。”张志强虽然也走得艰难,但心态乐观些,“雪化了,牲口也该出来活动了,咱们的机会更多。” 苏清风背着装有小火苗的背篓,走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格外谨慎,既要保持平衡,又要避免颠簸到背篓里的小家伙。 他注意到,张志强虽然年纪最大,但走在这泥泞的山路上,步伐却异常稳健,显然几十年的山林经验早已让他习惯了各种恶劣路况。 队伍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向着预定的狩猎区域艰难行进了近三个小时。 每个人的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这泥泞道路耗费了巨大的体力。 棉袄里的馒头已经被体温烘得温热。 “歇会儿吧,喘口气,吃点东西。”张志强终于发话,找了一处相对干燥、有几块裸露岩石的高地。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找地方坐下,掏出怀里的干粮。 苏清风也将小火苗从背篓里放出来,小家伙立刻在周围嗅来嗅去,熟悉环境。 冰冷的馒头就着军用水壶里同样冰冷的水,简单却足以补充消耗的体力。 “这鬼天气,化雪比下雪还难受。”刘志清捶打着有些酸胀的小腿抱怨道。 “快了,等这阵泥泞过去,山里就好走了。”郭永强难得地安慰了一句。 吃完干粮,稍事休息,体力恢复了不少。 张志强站起身:“走吧,先去前面那片林子看看,上次在那儿下了几个套子,看看有没有货。” 一行人再次出发,来到一片针阔混交林。 然而,希望很快落空了。 他们仔细检查了上次布下的三处绳套和一处陷坑,要么完好无损,要么被小动物触发但已经逃脱,并没有期待中的野猪或者獐子。 “看来这片的牲口也学精了。”张志强有些失望地踢了踢空荡荡的陷坑。 接着,张志强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周围的地面,又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眉头微蹙:“脚印很乱,多是些兔子、狍子的小印子,没啥大家伙在这片常待。” 第445章 发现熊踪迹 “那咋整?换个地方?”王友刚问道。 苏清风此时开口道:“张叔,上次那头黑瞎子虽然跑了,但它在这片活动了不短时间,老窝虽然不敢回了,但附近应该还有它活动的痕迹。咱们这次主要搜寻地,就不去那片石头林了,毕竟你们搜过一次没搜到,在附近找找,让小火苗试试。” 张志强点了点头:“嗯,有道理。小火苗,过来。” 小火苗似乎听懂了召唤,立刻小跑到张志强脚边,昂起头,鼻子在空中急促地抽动着。 张志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上次猎杀那头熊时,特意留下的一小块带着浓郁气味的熊油。 他蹲下身,将布包凑到小火苗鼻子前让它仔细嗅了嗅,然后拍了拍它的脑袋,指向山林更深处的方向:“小火苗,嗅。去找。” 小火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显得异常兴奋。 它低下头,鼻子几乎贴在地面上,开始仔细地分辨着空气中、泥土里、草木上残留的万千种气味。 它时而快速小跑几步,时而停下来在原地转圈,仔细确认方向,那专注的神情,似乎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侦探在勘查现场。 狩猎队众人屏息凝神,跟在它身后,目光紧紧跟随着它的一举一动。 能否找到猎物,很大程度上就看这条小赤狐的本事了。 小火苗带着他们在密林中穿行,绕过倒木,蹚过溪涧。 地上的泥泞依旧,但众人的心思已经完全被追踪所吸引。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小火苗在一处靠近山涧的,相对松软的黑土地前停了下来,它用爪子用力地刨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叫声。 “有发现。”林立杰第一个喊道。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只见被小火苗刨开的地面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巨大的、带着爪痕的脚印。 虽然被水浸泡得有些模糊,但那庞大的尺寸和独特的形状,无疑属于一头成年黑熊。 “是那家伙的脚印。”张志强蹲下身,用手比划了一下。 张志强仔细察看着脚印的清晰度和周围的痕迹,判断道:“这脚印不算太新鲜,被水泡过,但也不是很久。看来它确实还在这一带活动,只是更加小心了。” 苏清风也仔细观察着周围,除了熊的脚印,他还发现了一些被啃咬过的树皮和几处野兽卧过的痕迹:“看来这里是个它常来的饮水点和休息地。” 找到了明确的踪迹,狩猎队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虽然目标可能不是这头已经受惊的熊,但顺着它的活动路线,找到其他猎物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跟着脚印,小心点。”张志强下达了指令,“清风,让小火苗继续带路,注意其他动静。” “明白。”苏清风应道,示意小火苗继续前进。 小火苗得到指令,再次低下头,湿润的鼻头紧贴着混杂着腐叶和湿泥的地面,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它沿着那模糊却依旧可辨的熊掌印,不疾不徐地向前探索。 狩猎队众人紧随其后,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着,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惊扰了可能就在不远处的庞然大物,或是干扰了小火苗的嗅觉。 林间的光线愈发幽暗,高大的红松和柞树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顽强地穿透厚厚的树冠,在布满苔藓和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破碎的金色印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植物腐烂的微酸,以及一种属于原始森林的、深沉而危险的味道。 他们跟着脚印和引路的小火苗,深一脚浅一脚地又前行了约莫一里多地。 山路愈发崎岖,不时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或是小心翼翼地穿过纠缠交错的灌木丛。 每个人的裤腿和衣袖都被露水和泥浆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但精神却高度集中,无人抱怨。 突然,走在最前面引导的小火苗猛地停了下来,它不再是刨地,而是对着前方一堆黑乎乎、冒着微弱热气的东西,发出了更加急促、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吼叫。 “嘘。”张志强立刻做出噤声的手势,众人瞬间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小火苗示意的方向。 苏清风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是一大堆新鲜排泄物,散发着浓烈未曾完全散尽的腥臊气味,甚至能看到里面未完全消化的浆果残渣和细小的动物骨骼。 他伸出手指,小心地靠近感受了一下残留的温度,又观察了一下粪便表面被湿气浸润的程度,心中立刻有了判断。 苏清风回过头,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凝重:“张叔,是新鲜熊粪。摸上去还有温乎气,看这湿度,拉下绝超不过两小时,那家伙,就在附近。”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两小时,对于一头在自家领地里活动的黑熊来说,可能根本就没走远。 张志强立刻端起了手中的步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幽深的林木,似乎下一刻那头黑色的巨兽就会咆哮着冲出来。 王友刚也握紧了手里的长柄柴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郭永强,也下意识拿出枪。 张志强到底是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他虽也紧张,但并未慌乱。 他快速而冷静地分析着地形。 他们此刻正处于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边缘,一侧是陡峭的山坡,布满了乱石和灌木,易于隐藏也易于伏击。 另一侧则是一片更为茂密的混交林,视野受阻,但林木粗壮,可以作为掩护。 “不能再这么一堆人往前莽了。”张志强当机立断,声音低沉而迅速,“那畜生可能就在附近,人多动静大,容易暴露,也容易让它钻了空子跑掉。咱们得分开搜,互相照应。” 他目光扫过众人,快速做出部署:“清风,你枪法最好,带着志清和立杰,你们三个一组,沿着左边这片山坡往上搜,注意看石头缝和灌木丛,那里容易藏身,也居高临下。我和永强、友刚一队,往右边林子里插进去,小火苗跟着我们。记住,发现踪迹,先别急着动手,学两声布谷鸟叫联系,包抄合围。” 第446章 分组寻找 “明白。” 苏清风应声答道,毫不犹豫地对身旁的刘志清和林立杰一挥手。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志清,立杰,跟我走。眼睛都放亮点,耳朵竖起来。” 三人立刻猫下腰,如同习惯了在岩缝间穿梭的灵猿,借助着山坡上嶙峋乱石和稀疏灌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左侧山坡摸去。 他们的脚步轻盈而敏捷,尽量避开松动的石块和干枯的树枝,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几个闪动,便迅速消失在了张志强等人的视野里。 看着苏清风小组离开,张志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分兵而产生的一丝不安,对剩下的郭永强和王友刚使了个眼色,声音低沉而急促:“咱们也动起来。永强,你眼神最好,枪也稳,走前面。友刚,你断后,机灵点。我在中间策应。小火苗,轻点声,带路。” 小火苗似乎完全理解了这紧张的氛围,它不再发出任何吼叫,甚至连之前那种兴奋的呜噜声也收敛了。 它只是执着地,近乎虔诚地将鼻子紧贴着混杂着腐叶和湿泥的地面。 引导着三人小组,小心翼翼地钻入了右侧那片更加阴暗,更加茂密的原始森林。 一进入这片林子,光线陡然黯淡下来,仿佛一下子从午后步入了黄昏。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树根如同巨蟒般虬结裸露,盘踞在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上。 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发不出声音,但这死寂般的柔软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因为你不知道下一脚会踩到什么,也不知道这厚厚的落叶层下掩盖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甜腻腐烂气息的泥土味,以及一种属于原始丛林的,深沉而危险的味道。 郭永强端着他那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步枪,手指虚扣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锐利地扫过每一棵可能藏匿着死亡的粗大树干后方,每一片摇曳晃动的,不自然的阴影。 他的耳朵高高竖起,极力捕捉着林间任何一丝异响。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不知名虫豸的鸣叫、远处隐约的鸟啼…… 王友刚跟在最后,双手紧紧握着他那柄厚背柴刀,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仅紧张地盯着前方队友的后背,还不时猛地回头张望,警惕着来自后方的任何风吹草动,生怕那黑色的死神会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扑上来。 张志强则居中策应,他经验最为老到,如同定海神针。 他不仅关注着郭永强探查的前路,眼角的余光还时刻留意着队伍两侧幽暗的林隙,甚至偶尔会抬头望一眼头顶交织的枝桠。 有些危险,并不仅仅来自地面。 他们跟着小火苗,在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密林中,神经紧绷地穿行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郭永强猛地停下了脚步,迅速举起左拳,做出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停止前进,绝对安静”的手势。 他的身体瞬间僵直,目光死死锁定在左前方。 张志强和王友刚的心脏几乎同时漏跳了一拍,立刻屏住呼吸,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随即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郭永强靠拢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郭永强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左前方不远处,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青杨树下。 只见那里的地面,腐殖层被明显地向两侧犁开,留下了一道宽大的,被重物狠狠碾压拖拽过的痕迹。 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刚刚在此翻滚或拖运东西。 周围的几簇低矮灌木也被蛮力撞断,新鲜的断口处还在缓缓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然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在那片被碾压得十分平整的湿润黑土地上,清晰地烙印着几个巨大的熊掌印。 这些脚印比他们之前发现的任何痕迹都要清晰、完整,边缘锐利,掌垫和爪痕分明,几乎没有被落叶或积水破坏,像是那头野兽刚刚抬起脚离开不久。 脚印的方向,明确地指向森林更加幽暗深邃的腹地。 “是它。刚过去不久。”王友刚压低声音,语气里混杂着发现猎物的激动和面对未知危险的恐惧,“看这脚印,入土这么深,比咱们上次撵的那头家伙……只怕只大不小。” 张志强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丈量了一下其中一个最完整脚印的尺寸,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抬起头,看向脚印延伸的方向,声音干涩:“是个大家伙,估计比上次那头壮实不少。看这方向……”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这片老林子的地形,“它是往下那个乱石沟去了。” 就在这时,一直表现沉稳、只是默默追踪的小火苗,突然表现出了明显的异常。 它不再紧盯着地面的气味痕迹,而是猛地昂起头,朝着乱石沟的方向,鼻子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力度,急促地、反复地抽动着,仿佛在努力分辨着空气中某种复杂而危险的信息。 小火苗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不安的,介于低沉咆哮和恐惧呜咽之间的声音。 身体微微弓起,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向后挪动脚步,用身体反复蹭着张志强的裤腿,那姿态,分明是在示警和退缩。 “小火苗不对劲。”张志强立刻察觉到了老伙计这非同寻常的反应,他心头一紧,低声道,“它这模样……像是闻到什么让它极其害怕的东西了,不止一个……” 小赤狐的这种强烈恐惧反应,往往意味着前方存在的,是远超寻常的威胁,可能是更强大的掠食者,也可能是……数量上的绝对优势。 张志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了看前方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嘴般,幽深不知几许的密林。 又看了看明显被某种未知恐惧笼罩的小火苗,猎人的直觉让他脊背发凉。 第447章 妈的!黑瞎子沟,竟然有四只狗熊! 张志强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情况不对,太邪乎了,先别追了,撤!立刻去和清风他们汇合。” 这命令下得又快又急,郭永强闻言,立刻弓起身子,枪口警惕地指向熊嚎传来的方向,准备掩护撤退。 王友刚更是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回头,紧张地确认着来时那条勉强可辨的小路是否安全。 然而,就在这撤退的念头刚刚升起,脚步尚未迈出的电光火石之间。 “嗷吼——” 一声沉闷、雄浑、充满了最原始暴戾气息的熊嚎,如同在每个人耳边炸开的惊雷,猛地从前方不远处的乱石沟方向轰然传来。 这嚎叫声量之大,震得人头皮发麻,耳膜嗡嗡作响,像是连胸腔都在随之共鸣。 声音里蕴含的那种被侵犯领地的狂怒和不容置疑的威慑力,瞬间让林间原本就凝重的空气彻底冻结。 这声可怕的咆哮尚未完全在山林间消散,紧接着,从几乎同一个方向,又传来了另一声略显差异、但同样令人胆寒的熊吼。 “呜——嗷——” 这声音相对尖锐一些,少了些浑厚,却多了几分躁动不安和赤裸裸的警告意味。 两……两只熊?。 张志强、郭永强、王友刚三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对付一头成年黑熊,他们需要周密布置、拼死一搏,尚且有成功的可能。 同时面对两头暴怒的成年黑熊……那简直是十死无生,连逃跑都需要莫大的运气。 但,命运的残酷玩笑远未结束。 就在他们被这两声接连响起的熊吼惊得心神剧震,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尚未能做出任何有效反应的刹那。 “呜——嗷——” 第三声熊嚎,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丧钟,带着一种更加低沉、更加缓慢、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紧跟着响起。 这声音不像前两声那样充满爆发力,反而像是一种阴冷的宣告,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耐心和狡黠。 而且,听起来似乎比前两声距离他们藏身的位置还要更近一些。 三……三只? 竟然是三只成年黑熊? 这个可怕的念头,如同烧红的冰锥,带着极致的恐惧与荒谬感,瞬间狠狠刺穿了张志强、郭永强和王友刚的脑海。 他们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黑瞎子沟,加上次杀死的那只狗熊。 竟然有四只狗熊! 张志强小说骂道:“加上咱们上次弄死的那头,这这黑瞎子沟里,他娘的住了整整一家子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经验丰富的小赤狐会表现出那种极致的恐惧。 也瞬间想通了之前的种种疑点。 为什么上次那头熊如此难缠,行动轨迹飘忽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混乱…… 原来,他们闯入的不是两只狗熊的领地,而是一个狗熊家族的巢穴。 他们上次侥幸猎杀了一头,却惊动了另外三头。 而现在,这三头复仇者或者说幸存的家族成员,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几乎在第三声令人心胆俱裂的熊嚎响起的同一时间,乱石沟方向也传来了野猪惊恐嘶鸣。 以及更加猛烈,更加混乱的撞击声、翻滚声、树木折断的噼啪声。 “走!快走!” 张志强小声喊道。 现在什么猎人风度,老成持重全都抛到了脑后,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一把抓起还在瑟瑟发抖的小赤狐塞进怀里,也顾不上它锋利的爪子可能抓伤自己。 三人再也顾不得隐蔽行踪,几乎是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沿着来路向后狂奔。 荆棘刮破了棉袄,泥浆溅满了裤腿,每个人都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们只想尽快远离那三头可怕的凶兽,只想尽快与苏清风小组汇合。 狼狈不堪地向后撤了不到几百米,就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前方树丛一阵晃动,三个紧张而警惕的身影猛地闪了出来,正是听到熊嚎后急速赶来接应的苏清风、刘志清和林立杰。 “张叔,怎么回事?” 苏清风一眼就看到了三人惊魂未定,狼狈万分的模样,尤其是张志强那惨白的脸色,心中顿时一沉,急忙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刘志清和林立杰也立刻持枪警戒四周。 “熊……三头。他娘的有三头黑瞎子。”王友刚抢着回答,声音依旧带着颤抖,手指着乱石沟的方向,“就在前面……在……在祸害野猪呢。我的妈呀,三头。” 张志强喘了几口粗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依旧急促:“清风,情况不妙。这片林子是熊窝。上次杀了那头,还有三头。现在它们就在前面乱石沟捕猎,听动静正撕扯得欢实。咱们六个人,对付三头成年熊,太悬了。赶紧撤,回屯子里从长计议,或者多叫些人手带足家伙再来。” 他的判断是基于老猎人的经验和对危险的直觉,三头熊,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这支小队能应对的极限。 然而,苏清风闻言,眼中却闪过一抹异色。 他并没有立刻附和撤退,而是侧耳仔细倾听了一下前方隐约传来的野兽嘶吼和混乱声响,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王友刚和面色凝重的郭永强,沉吟了不到三秒,忽然开口道:“张叔,先别急。三头熊是在捕猎,注意力全在野猪身上,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张志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着苏清风,“啥机会?送死的机会?清风,你小子别犯浑。三头熊。那不是三头野猪。” “我知道是熊。” 苏清风语气依旧冷静,但眼神锐利。 “正因为它们在捕猎,才可能有机可乘。我们可以悄悄摸过去,看看具体情况。如果它们分散开了,或者因为争抢猎物有了破绽,未必没有下手的机会。就算不行,看清楚它们的具体位置、体型和状态,对咱们下次围猎也有天大的好处。总不能被几声吼就吓破了胆,白白跑这一趟。” 第448章 胡闹!近距离围观! “胡闹。” 张志强是真的急了,额上青筋暴露。 “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了,咱们全得交待在这儿。听我的,赶紧走。猎物就在山里,跑不了,命只有一条。” 苏清风知道无法轻易说服张志强,他目光扫过其他四人,果断说道:“这样,张叔,我们举手表决。同意悄悄摸过去侦察情况,见机行事的,举手。同意立刻撤退,回屯子再议的,就不举手。如何?” 不等张志强反对,苏清风率先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目光坚定。 刘志清几乎没有犹豫,他对苏清风有种莫名的信任,尤其是经历了卖熊皮等事后,觉得他胆大心细有章法,他也举起了手。 林立杰看了看苏清风,又看了看张志强,最终还是对熊群的好奇和潜在收获的渴望占了上风,他有些迟疑地,但也举起了手。 王友刚沉默着,他内心也认为撤退更稳妥,但苏清风的冷静和分析又让他觉得或许真有可乘之机,他挣扎了一下,想到那三头熊带来的压迫感,最终还是选择了谨慎,没有举手。 郭永强虽然害怕,但他骨子里有股混不吝的冲动,加上觉得六个人六条枪,说不定真能创造奇迹,他咬了咬牙,也举起了手。 六个人,苏清风、刘志清、林立杰、王友刚四人举手。 只有张志强和王友刚没有举手。 张志强看着举起手的四人,尤其是苏清风那坚定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这个队长此刻已经无法强行命令了。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又带着怒气地低吼道:“好,好,你们……你们真是要钱不要命。去看,去看吧。但老子话说在前头,一切听我指挥。没有绝对把握,谁也不准开枪。要是情况不对,我喊撤,谁敢耽搁,别怪我老张翻脸不认人。” 他妥协了,但必须掌握最低限度的控制权。 苏清风见张志强松口,心中一定,郑重道:“张叔放心,我们只是侦察,一切听您号令。” 达成共识,六人不再多言,重新整理装备,检查枪械弹药。 在张志强极度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行的带领下,他们再次调转方向,如同最耐心的幽灵,借着林木和地形的掩护,朝着那传来血腥与咆哮的乱石沟,极其缓慢而又坚定地摸了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六人加上重新被放下来、依旧紧张不安的小赤狐,开始了一场极度危险的潜行。 他们极力控制着不发出任何声响。 沿着乱石沟的边缘,利用嶙峋的巨石和茂密的灌木丛作为掩护,一点点向前挪动。 熊吼和野猪的嘶鸣、沉重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越来越近,像是就在耳边炸响,震得人心头发麻。 连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一种狂暴和绝望的气息。 苏清风紧跟在张志强侧后方,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但握着枪的手却异常稳定。 他目光锐利,不仅观察前方,也在留意两侧和退路。 刘志清和林立杰在他身后,呼吸粗重,脸色发白,但眼神里也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兴奋。 王友刚和郭永强断后,王友刚不停地吞咽着口水,郭永强则抿着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后方。 终于,领头探路的张志强在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后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探出半个头,只一眼,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像是停止了。 张志强抬手,死死握拳,示意后面的人绝对静止。 苏清风等人立刻效仿,各自找到掩体,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方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浑身的血液几乎逆流! 下方是一处相对低洼的乱石滩,此刻已如同修罗屠场。 三头体型硕大的成年黑熊,正围着三头体型同样不小的野猪展开疯狂的围攻! 其中一头公熊体型最为庞大,肩高几乎接近一个成年人的胸膛,浑身黑毛如同钢针般耸立,它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熊掌带着千钧之力,一次次狠狠拍向一头试图用獠牙顶撞它的公野猪。 野猪虽然凶悍,皮糙肉厚,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砰!”一声闷响,熊掌拍在野猪的侧肋,野猪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整个身体都被拍得横移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显然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口鼻瞬间涌出鲜血和泡沫,挣扎着却一时难以爬起。 另一头母熊,体型稍小,但更加灵活则如同鬼魅般游走,专门攻击野猪的后腿和腹部。 一头母野猪试图保护身边一只半大的野猪崽,疯狂地用獠牙冲刺,却被母熊灵巧地避开,反而被熊爪在后腿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鲜血如同泉涌,动作立刻变得踉跄。 第三头熊看起来年轻一些,似乎是亚成年体,它没有直接参与最激烈的搏杀,而是不断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在外围逡巡,时而冲上去骚扰、撕咬,阻止野猪逃跑,更像是在学习和协助。 那三头野猪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尤其是那头公野猪,即使身受重伤,獠牙依旧闪烁着寒光,一次凶猛的冲顶,险些划破那头最大公熊的腹部,逼得公熊不得不暂避锋芒。 另一头受伤的野猪也在绝望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回头,獠牙擦着母熊的前臂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场面极其混乱和血腥! 熊吼猪嚎震天动地,利爪与獠牙碰撞,鲜血与泥土飞溅,断裂的灌木和翻滚的石块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野兽搏命时散发的疯狂气息。 “我的亲娘诶……” 王友刚趴在苏清风旁边的一块石头后,看得两眼发直,嘴唇哆嗦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道。 “这……这他娘比唱大戏还热闹……也太吓人了……” 第449章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刘志清也是脸色煞白,紧紧攥着枪托,低声道:“三头熊……对付三头猪……这,这咱们要是撞上去……” 就连一向胆大的郭永强,此刻也喉结滚动,低声道:“那头最大的公熊……怕是得有五六百斤……一掌下去,石头都能拍裂吧……” 林立杰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身体微微发抖。 张志强缓缓缩回头,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他看向苏清风,眼神里充满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后怕和坚决。 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音说道:“看清了?这就是你非要来看的‘机会’?三头杀红眼的熊。现在它们注意力是在野猪身上,等收拾完野猪,下一个就是咱们。趁现在它们还没完事,赶紧撤。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的判断基于最残酷的现实。 猎人们或许能对付一头熊,甚至设计对付两头,但绝无可能在正面遭遇战中,同时对抗三头正处于杀戮兴奋状态的成年黑熊。 然而,苏清风的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场,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注意到,那头最大的公熊在拍翻公野猪后,并没有立刻结果它,反而转身去协助母熊对付另一头母野猪,似乎想要尽快解决所有威胁。 而那头亚成年熊,经验明显不足,一次冒失的扑击,差点被垂死挣扎的野猪的獠牙挑中,惊得它连连后退,发出不满的呜咽。 “张叔。”苏清风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他转过头,眼神锐利,“你看,它们并不是铁板一块。那头小的经验不足,有点拖后腿。最大的公熊和母熊配合默契,但也在分心。最重要的是,野猪还没死透,还在挣扎。这是它们最专注,也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 “破绽?什么破绽?”张志强几乎要压不住火了,“等野猪死透了,它们吃饱了,力气更足,嗅觉更灵。到时候闻着咱们的味儿就过来了。” “不。”苏清风摇头,指着战场,“看那头公野猪,它不行了,但还在喘气。另一只野猪也快撑不住了。等它们一断气,三头熊肯定会立刻开始进食、争抢。野兽进食的时候,警惕性会降到最低。尤其是刚刚经过一场恶斗。那时候,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其他几人,快速而低声道:“我们可以等它们开始进食,放松警惕的时候,集中火力,先干掉那头最有威胁的公熊。只要干掉它,另外两头母熊和亚成年熊,很可能就会惊慌逃跑。就算不跑,我们对付起来也容易得多。” 这个计划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它要求猎人们在三头饥饿的猛兽嘴边潜伏,等待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进行一场赌博式的突袭。 “他妈疯了。”张志强低吼道,“等它们吃东西?万一它们没放松警惕呢?万一它们先发现我们呢?这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拿所有人的命在赌。” “留在这里看,本身就是在赌。”苏清风寸步不让,“现在撤退,固然安全,但下次再来,这三头熊可能早就离开这片区域,或者更加警惕。机会只有这一次。是冒险一搏,可能获得三张顶级熊皮和上千斤熊肉,还是现在撤退,保证安全但一无所获?大家再表决一次。” 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下方熊猪搏命的恐怖声响近在咫尺,每一次咆哮和惨叫都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是进? 是退? 猎人们的目光再次交织,恐惧与贪婪,谨慎与冒险,在这血腥的修罗场边,进行着最后的较量。 下方乱石滩上,野猪垂死的哀鸣越来越微弱,而黑熊沉重的喘息和满足的低吼则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冒险一搏,追求那足以改变整个屯子命运的巨大收获,还是立刻撤退,保住眼下这六条性命? 苏清风的提议太大胆,太疯狂,简直是在阎王爷的饭桌上抢食吃! 刘志清脸色变幻,看了看下方那三座如同小山般的黑色身影,又看了看苏清风那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侧脸,他想起了卖熊皮时苏清风的决断和好运,咬了咬牙,低声道:“我……我觉得清风说得有道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干了!” 林立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大声,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跟从。 王友刚则是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虽然脸色发白,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妈了个巴子的,人死卵朝天!三张熊皮啊……够老子娶三房媳妇了,赌了!” 郭永强依旧沉默,但他缓缓拉动枪栓,将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推上膛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选择相信苏清风的判断和……运气。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张志强脸上。 他是队长,是主心骨,也是唯一坚决反对的人。 张志强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这几个被巨大利益冲昏了头脑的同伴,又看了看下方那三头随时可能发现他们,并将他们撕成碎片的凶兽,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苏清风年轻却坚毅的脸上。 他想起了这小子独自进山打熊的勇猛,想起了他卖掉熊皮带回巨款的能耐,更想起了自己那个对他暗生情愫的闺女…… 这小子,或许真是西河屯未来的希望。他不能让他折在这里,但此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滚。 担忧、恼怒,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的信任和托付。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行……我信你这次,清风。但都把招子给我放亮了,一切听清风的号令,清风说打才能打,清风说撤,必须立刻扯呼!谁敢擅自行动,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这声“我信你”,重如千钧。 第450章 枪机准备!开枪! “明白!” 苏清风眼中精光一闪,郑重应下。 他立刻开始低声部署:“都检查枪械,子弹上膛,关好保险。张叔,我和您负责那头最大的公熊,务必一击致命。永强,你和友刚负责左边那头母熊。志清和立杰,你们盯住右边那头小的。听我口令,同时开火。第一轮齐射至关重要。” 众人无声地点头,开始最后检查装备。 拉动枪栓的轻微“咔嚓”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手心被冷汗浸湿。 他们重新在岩石和灌木后隐藏好身形,只露出枪口和一双双紧张到了极点的眼睛,死死盯住下方的屠宰场。 下方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那头公野猪彻底没了声息,庞大的身体瘫软在血泊中,只有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另一头野猪也被母熊死死按住脖颈,挣扎越来越微弱。 最后那头半大的野猪,早已被亚成年熊咬断了喉咙,倒在一边。 三头黑熊身上也挂了彩,公熊的前臂有一道被野猪獠牙划开的血口子,母熊的肩胛处也在渗血,但它们似乎毫不在意胜利的代价。 确认猎物彻底死亡后,它们发出了几声带着疲惫和满足的低沉吼叫。 然后,最紧张的时刻到来了。 三头熊并没有立刻大快朵颐,而是警惕地抬起头,抽动着鼻子,布满血丝的熊眼扫视着周围的密林和乱石。 它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野性本能让它们不会立刻放松警惕。 狩猎队六人立刻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小赤狐更是将整个身体蜷缩在石头缝里,瑟瑟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却没人敢抬手去擦。 下方的熊只是警惕地观望,偶尔发出低吼,用鼻子拱了拱猎物,却并未立刻进食。 “它……它们咋还不吃?”王友刚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焦急地问道,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了。 “别出声。”张志强低声呵斥,他的额头也满是冷汗,“它们在确认安全……耐心点。” 苏清风也紧皱着眉头,他知道,这是最考验耐心和意志的时候。 如果此刻被熊发现,之前的潜伏就全白费了,他们将立刻陷入被三头暴怒野兽围攻的绝境。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或许是真的消耗了太多体力,或许是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威胁,那头体型最大的公熊首先按捺不住,它低吼一声,不再观望。 径直走到公野猪的尸体旁,低下头,用锋利的牙齿狠狠撕开野猪相对柔软的腹部,开始大快朵颐,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和吞咽声。 看到首领开动,那头母熊也放松了些,它松开按着母野猪的爪子,开始啃食起来。 只有那头亚成年熊,似乎还有些不安,它没有立刻去吃那只半大野猪,而是围着两头进食的大熊转了一圈,又朝狩猎队藏身的方向嗅了嗅。 这一幕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它……它好像闻到啥了……”林立杰的声音带着哭腔。 “稳住。”苏清风死死盯着那头亚成年熊,声音如同绷紧的弓弦,“别动。” 幸运的是,或许是血腥味太浓掩盖了他们的气息,或许是亚成年熊经验不足,它最终没能确定威胁的来源。 食物的诱惑终究战胜了警惕,它也走到野猪崽旁边,开始撕咬起来。 三头熊,终于都沉浸在了进食的满足之中。 它们低着头,发出满足的哼唧声,撕扯着血肉,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就是现在。 苏清风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举起右手,如同举起一面无形的战旗,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压抑已久、如同惊雷般的怒吼: “打!” 几乎在苏清风“打”字出口的瞬间。 “砰!” 张志强手中的步枪率先发出了怒吼。 他瞄准已久,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射入了那头正在埋头啃食的公熊左眼下方,那个相对脆弱的区域。 血花和脑浆瞬间爆开。 公熊连一声像样的惨嚎都没能发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半堵墙般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砰!” “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郭永强和王友刚的枪也响了。 他们的目标是那头母熊。 郭永强的子弹打中了母熊的脖颈,王友刚的子弹则击中了它的前胸。 母熊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嚎叫,猛地人立而起,胸口和脖子上鲜血狂涌,但它竟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红着眼睛,试图寻找攻击者。 “砰!” “砰!” 刘志清和林立杰的射击也命中了那头亚成年熊。 亚成年熊经验不足,反应稍慢,被两发子弹几乎同时击中侧腹和肩胛,它发出尖锐的悲鸣,转身就想往密林里逃窜。 “补枪!别让它跑了!”苏清风暴喝道,同时自己手中的步枪也喷出了火舌,一枪精准地打在试图逃窜的亚成年熊的后腿上,让它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砰!” 张志强动作极快,几乎在公熊倒地的瞬间就推上了第二发子弹,毫不犹豫地对着还在挣扎的母熊脑袋又补了一枪。 母熊的嚎叫声戛然而止,重重倒地。 郭永强和王友刚也迅速补枪,将那头试图爬起的亚成年熊彻底击毙。 整个攻击过程,从苏清风下令到三头熊全部倒地,不过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 枪声在山谷间激烈地回荡,硝烟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乱石滩上,刚刚还在享受盛宴的三头黑熊,此刻已经变成了三具庞大的尸体,与它们猎杀的三头野猪躺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其惨烈而又震撼的画面。 狩猎队六人,依旧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们喘着粗气,看着下方的战果,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451章 放血,如何运输成难题 成功了? 他们真的干掉了三头成年黑熊? 短暂的死寂之后。 “成……成功了?俺的娘啊。我们干掉了三头熊。” 王友刚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充满了狂喜和后怕。 刘志清和林立杰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汗水,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傻笑。 郭永强默默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开始熟练地退出弹壳,重新装填子弹,眼神里也难掩激动。 张志强缓缓放下还在发烫的步枪,他走到苏清风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赞许,有后怕,更有一种如释重负和彻底的认可。 苏清风也松了口气,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量,他知道,自己这场豪赌,赢了。 他看向下方那三具巨大的熊尸,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三头熊,是他们的了。 “赶紧收拾现场,处理熊尸,此地不宜久留。” 张志强恢复了队长的沉稳,立刻下令。 浓烈的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其他掠食者。 张志强那一声“赶紧收拾”如同惊雷,将众人从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中炸醒,拉回了充斥着浓烈血腥和潜在危机的现实。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血的味道,还有野兽内脏破裂后的腥膻和一种死亡特有的甜腻气息,令人头皮发麻。 “快,都他妈动起来,想喂狼吗?” 张志强嗓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率先敏捷地跳下藏身的岩石,脚步落地时却异常谨慎。 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周围愈发幽暗的林地,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跟上。 当真正站在那片狼藉的乱石滩上,近距离面对三头如同黑色小山般的熊尸和三头血肉模糊的野猪时。 最初的兴奋感,瞬间被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和巨大的工作量所带来的茫然取代。 这不仅仅是猎物,这是需要他们用肩膀和意志才能搬动的大山。 “俺的个老天爷……” 王友刚走到那头最大的公熊旁,它的体型甚至超过了他最夸张的想象。 他尝试着推了推熊尸粗壮如房梁的前腿,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触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玩意儿怕是比咱屯口那石碾子还沉。咋弄?咋弄回去啊?” “闭上你的鸟嘴,光嚷嚷能把它嚷嚷回去?” 郭永强已经抽出了他那把保养得锃亮,刃口泛着寒光的猎刀,语气虽然沉稳,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 “放血。抓紧时间放血。血不放干净,肉很快就臭了,皮子也得捂坏。那咱们就白拼命了。” 苏清风也利落地拔出自己的猎刀,冰冷的刀柄让他精神一振。 他蹲到那头母熊旁边,对还有些手足无措的刘志清和林立杰招呼道:“志清,立杰,你们去处理那三头野猪,抓紧放血,小心别被骨头茬子划伤手。永强,你手劲儿大,过来帮我给这头母熊翻个身,放血得把伤口朝下。” 分工在紧迫中迅速完成。 众人立刻化身屠夫,锋利的猎刀切入厚厚的皮毛和脂肪。 放血是个极其耗费体力和耐心的技术活,尤其是在缺乏合适工具和容器的野外。 他们只能尽量找准部位,切开血管,让黏稠温热的血液汩汩流入身下的土地。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头晕眼花。 每个人的手上、胳膊上、前襟上都沾满了黏糊糊的血污,山风一吹,冰冷刺骨,很快就带走了身体的热量,让人牙齿打颤。 “熊胆、熊掌,还有这身好皮子,是咱们这趟的命根子,不能有半点马虎。” 张志强一边熟练地用刀划开公熊坚韧的腹部皮毛,一边大声提醒,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避免破坏内脏和皮毛的完整性。 “清风,你手最稳,眼神也好,公熊的胆和掌你来取。永强,母熊的交给你。友刚,你去帮志清他们把野猪的心、肝、腰子这些好下水都掏出来,用那边的大树叶包好,别糟践了。这年头,这都是能救命的吃食。” 苏清风应了一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公熊体内摸索。 当他触碰到那枚硕大、沉甸甸、还带着生命余温的熊胆时,心中一定。 他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般,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剥离周围的筋膜,然后用早就准备好的、相对干净的厚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接着是四只巨大的熊掌,他用斧头小心地从关节处剁下,同样用油布包好。 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谨慎,这些都是未来换取粮食、布匹和希望的硬通货。 就在苏清风等人与猎物内脏和珍贵部位“搏斗”时,张志强和王友刚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更现实的问题——运输。 “张叔,说实话。” 王友刚用脚踢了踢公熊结实的后背,眉头拧成了死结。 “就这六个大家伙,靠咱们六副肩膀,别说扛回去了,就是抬起来挪个地方都费老劲。这根本不是人能干的事。” 张志强直起腰,望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现在都下午了,要抓紧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决然道:“扛是别想了,做爬犁,只能做爬犁拖回去。” “爬犁?” 王友刚闻言差点跳起来,“张叔,你瞅瞅这地。化雪化得跟烂泥塘似的,哪有硬雪给你滑?这爬犁在泥地里,比直接扛还费劲吧?。” “费劲也得做。这是唯一能把这些肉弄回去的法子。” 张志强几乎是在低吼,他的耐心在体力消耗和巨大压力下迅速流失。 “难道扔在这里,便宜了山猫野兽?还是你打算在这守着,等它们闻着味儿过来聚餐?。”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是啊,别无选择。 “砍树。” 张志强不再废话,立刻下令。 第452章 做爬犁,趁着夜色搬运 “找碗口粗,笔直结实的。榛木、柞木最好,水曲柳也行。永强,友刚,你俩负责砍树。志清,立杰,你们去找藤条,要老山藤,越粗越韧越好。再多剥些椴树皮,搓成绳子备用。快。” 命令如山,众人再次投入到紧张的劳作中。 郭永强和王友刚抡起沉重的斧头,选择着合适的树木。 “梆!梆!梆!” 砍伐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沉闷地回荡,每一次挥斧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汗珠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脸颊滑落,混合着血水,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 刘志清和林立杰则钻入茂密的灌木丛,寻找着足够坚韧的野葡萄藤。 老藤缠绕在树上,极其难取,需要用刀小心割断,还要避免被带刺的植物划伤。 剥取椴树皮也是个细心活,要找到合适的树,环切、剥落,尽量保持树皮的完整和长度。 苏清风在处理好熊胆熊掌后,立刻加入了制作爬犁的核心工作。 他帮着张志强将砍伐来的树干进行修整,用斧头砍掉枝桠,将树皮粗略剥掉。 他们需要挑选两根最粗壮、最笔直的主干作为爬犁的“滑轨”,这决定了爬犁是否耐用和省力。 “不行,这根有暗疤,不结实,换一根。”张志强经验老到,敲敲打打就能判断木料的好坏。 没有锯子,只能用斧头一点点地砍出需要的长度和形状。 没有钉子,只能用最原始的榫卯结构。 用斧头和凿子在木料上开出榫眼和榫头,互相咬合。 这极其考验手艺和耐心。 “清风,你这榫头砍得太毛躁了,得再修修,不然受力不住,半路就得散架。”张志强一边忙活自己手里的,一边指点着苏清风。 苏清风抹了把汗,点点头,更加小心地用斧刃修整着木料的接口。 郭永强和王友刚砍够木头后,也加入进来,帮着固定横撑。 时间在紧张的协作中飞速流逝。 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林间变得模糊不清,寒意如同潮水般上涨。 众人的体力在持续消耗,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但没人敢停下。 终于,在忙碌了将近两个小时后,三个巨大、粗糙却异常结实的爬犁终于成型了。 每个爬犁都由两根主滑轨和数根横撑牢牢固定,用藤蔓和树皮绳反复捆绑,打上死结,看起来足以承受重压。 “快!往上装!”张志强声音沙哑地催促,时间不等人。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如何将这数千斤的重量弄到爬犁上? “先弄这头公的。”张志强指挥道,“来,把撬棍拿来。垫上石头。一、二、三。用力。” 六个人围着公熊的尸体,将削尖的硬木棍插入熊身下,利用杠杆原理,喊着粗犷的号子,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奋力向下压撬棍。 “起——” 熊尸微微晃动,却难以抬起。 “再来!都用上吃奶的劲儿!一、二、三!起——” 这一次,公熊沉重的前半身终于被艰难地撬起一点缝隙,王友刚和刘志清赶紧将几块扁平的大石头塞进去垫高。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撬,一寸一寸地垫,再几人合力连推带拽,耗费了将近二十分钟,累得众人几乎虚脱,才终于将这头最重的公熊尸体弄上了第一个,也是最结实的爬犁上。 仅仅是这一头熊,就已经让爬犁的滑轨深深陷入了泥地里。 接着是母熊和那头最大的公野猪,被合力弄上第二个爬犁。 亚成年熊和另外两头相对小一些的野猪,则放在了第三个爬犁上。 每一个爬犁都像一座移动的肉山,装载到了极限。 捆绑又花费了不少时间和气力,必须确保货物在颠簸中不会散落。 当所有猎物终于固定好,所有人都累得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汗水早已湿透了几层衣服,冰冷的贴在皮肤上,山风一吹,寒彻骨髓。手臂和肩膀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腰背像是要断掉一样。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墨蓝色的天幕上,几颗寒星开始闪烁,发出清冷的光。 林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令人心悸的狼嚎,提醒着他们所处的环境。 “不能歇了,走!”张志强强行支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发飘,“两人一组,轮流拉爬犁。清风,立杰你在最前面探路,拿根长棍子,边探边走,注意坑洼和陡坡。永强,你断后,机灵点。都把精神给我打起来。现在才是拼命的时候。” 林立杰有手电,这样可以照着点。 苏清风和林立杰负责拉第一个,走在最前面。 张志强和郭永强拉第二个,刘志清和王友刚拉第三个。 “一、二、三!走!” 低沉的号子声在黑暗的山林中响起,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 六个人咬紧牙关,将粗糙浸水的藤绳死死勒进早已酸痛不堪的肩膀,身体前倾到几乎与地面平行,奋力向前迈步。 “噗嗤……咕叽……” 爬犁沉重的底座深深地陷入湿软泥泞的地面,每一次拖动,都像是在与大地进行一场拔河比赛。 阻力大得惊人,往往需要耗尽全身力气,才能将爬犁从泥坑里“拔”出来,向前挪动一小步。 尤其是在上坡或者遇到裸露的树根、石块时,简直寸步难行,需要前面拉、后面推,吼着号子,一次次冲击才能通过。 “不行了……真的……拉不动了……”王友刚第一个哀嚎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肩膀火辣辣地疼,仿佛绳子已经勒进了骨头里。 他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泥地里。 “坚持住。友刚。不能停。”张志强自己也快到极限了,但他不能倒下,他嘶哑着鼓励,“想想这些熊肉能换多少东西。” “换……换他娘……也得有命……回去换啊……”王友刚带着哭腔嘟囔,但还是挣扎着重新扛起了绳子。 苏清风在前面探路也同样不易。 黑暗笼罩着一切,他只能凭借手微弱电亮光,以及手中木棍的触感来判断前方的路。 手电的电池应该是用久了。 第453章 狼影幢幢,危险前行 苏清风再一次从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冰冷的泥浆顺着他的脖子往衣服里灌,激得他一个哆嗦。 他吐掉嘴里的泥渣,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之前挨了黑子一拳的右肩,此刻更是酸痛难忍。 他拄着那根探路的木棍,勉强站稳,回头用尽力气嘶哑地喊道:“左边……左边有个陡坎!慢点!把爬犁抬起来一点,别翻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异常微弱,几乎被身后队友们沉重的喘息和爬犁陷入泥沼的“咕叽”声淹没。 林立杰手里那支老式手电筒,光线已经变得极其昏黄黯淡,电池显然快要耗尽了。 那微弱的光圈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步方圆,被践踏得如同沼泽般的泥泞地面,以及队友们那一张张沾满泥污,写满了极致疲惫与绝望的脸庞。 光柱随着他身体的摇晃而剧烈晃动,难以稳定聚焦,反而将周遭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深邃恐怖。 无数被光亮吸引的小飞虫,如同疯了一般围绕着光柱飞舞,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时不时撞在人的脸上、脖子上。 “妈的……这鬼虫子……”王友刚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连抬手驱赶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省着点电……立杰……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蹭到屯子……” 张志强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他感觉自己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肩膀上那根粗糙的藤绳,仿佛已经嵌进了肉里,每拉动一下,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在这样极度的疲惫和湿滑不堪的路面上,摔跤已经成了常态。 郭永强一个踉跄,沉重的爬犁猛地一歪,带着他一起摔进了旁边的水洼,溅起大片泥水。 “操!”他低吼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为脱力而险些再次摔倒,旁边的刘志清赶紧腾出一只手拉了他一把。 每个人都在透支着生命最后的潜力。汗水早已流干,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冷。 湿透的棉衣紧紧裹在身上,沉重又冰冷,像一层铁甲。 饥饿感如同火烧,但他们连掏出怀里那早已被体温捂得半温不热的馒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开始模糊,全凭着一股“不能倒下,倒下就完了”的本能在机械地迈动双腿。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林深处那悠长、凄厉的狼嚎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起初还只是远远的几声,仿佛在山的那一边。 但现在,那声音似乎就在他们侧后方的密林中回荡,带着一种捕猎前的耐心与冷酷。 “听……听见没?”林立杰的声音带着哭腔,手电光下意识地朝着狼嚎的方向扫去,但那点微弱的光线根本无法穿透浓密的黑暗,“好像……好像更近了……” “闭嘴!别自己吓自己!”张志强厉声喝道,但他自己握着撬棍的手,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能感觉到,黑暗中似乎有很多双绿油油的眼睛在盯着他们,盯着这三座移动的“肉山”。 浓烈的血腥味,对于饥饿的狼群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危机爆发,狼群现身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又艰难地向前挪动了不到百米,来到一片相对开阔,但布满了乱石和灌木的坡地。 走在最后负责断后的郭永强猛地停下脚步,他握紧了手中的步枪,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张叔……不对劲……后面……有东西跟上来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左侧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急促声响! “哗啦!”一道灰影如同闪电般从黑暗中窜出,直扑队伍中间、拉着第三个爬犁的刘志清! 那是一条体型硕大、眼冒绿光的森林狼! 它张着血盆大口,目标赫然是爬犁上滴着血的野猪尸体! “小心!”苏清风离得最近,反应极快,他想也没想,将手中的探路木棍当做标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灰影猛掷过去! “噗!”木棍擦着狼的后腿飞过,虽然没有击中要害,但成功干扰了它的扑击。 那狼受惊,发出一声低嚎,敏捷地落地,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与众人对峙。 但这仅仅是开始! “那边还有!” “这边也有!” 王友刚和林立杰几乎同时惊叫起来。 借着林立杰那摇曳欲灭的手电余光,他们惊恐地看到,在队伍周围的黑暗里,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七八对,甚至更多绿莹莹的光点! 它们无声无息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低沉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狼群! 真的被引来了! 而且数量不少! “操他娘的!围成一圈!把爬犁靠拢!快!”张志强目眦欲裂,嘶声大吼。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疲惫。 六个人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拼命将三个沉重的爬犁往一起拖拽,迅速背靠背围成一个简陋的圆阵。 张志强、郭永强、苏清风、王友刚、刘志清、林立杰,立刻将枪口对准了外围,手指扣在扳机上。 小赤狐早已吓得钻进苏清风的背篓深处,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狼群显然训练有素,它们并没有立刻发动总攻,而是利用黑暗和地形,不断地变换位置,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嚎叫和低吼,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飘忽不定,施加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它们在试探,在寻找防御圈的破绽。 “稳住……别慌……别先开枪……子弹金贵……”张志强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他端枪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脱力还是恐惧。 一条胆子较大的公狼,试探性地向前冲了几步,做出扑咬的假动作。 郭永强立刻调转枪口,那狼又敏捷地退回了黑暗中。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仿佛凝固了。 汗水再次从额角滑落,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和他人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第454章 鸣枪,头狼惊跑 狼群显然经验丰富,它们并不急于发动总攻。 头狼在被苏清风惊退后,退入黑暗,喉咙里发出低沉,极具穿透力的呜咽指令。 包围圈缓缓地,无声地收拢。 那些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飘忽不定,时而前进几步,时而后退,时而从一块石头后消失,又在另一处阴影里亮起。 它们用这种诡异莫测的移动和持续不断,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吼,疯狂地撕扯着猎物的神经。 “稳住…都他娘的给老子稳住!” 张志强压低声音,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保持凶狠,扫视着每一个队员。 “听老子口令,们敢扑上来,就照着脑袋搂火。打一个够本,打俩赚一个!” 沉重的喘息声,牙齿打颤声,心脏擂鼓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冰冷的汗水混着泥水,从每个人的额角、鬓边滑落。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他们摇摇欲坠的意志。 王友刚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抽筋,握着柴刀的手全是滑腻的冷汗。 刘志清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连一向沉稳的郭永强,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 他们刚刚猎杀三头熊的豪情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面对成群饿狼、深陷绝境的冰冷绝望。 苏清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飞速运转。 他死死盯着头狼消失的方向,又扫视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绿光。 他知道,狼群这种试探性的骚扰不会持续太久。 头狼在观察,在寻找防御圈的薄弱点,一旦它确认了目标,或者狼群的耐心耗尽,下一波将是石破天惊的集群冲锋! 到那时,六条枪,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扑上来的饿狼! 他们和这三爬犁的肉,都将成为狼群的盛宴! 疲惫和刺骨的寒冷似乎都暂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濒临死亡的战栗。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载入屯子史册的壮举,猎杀了三头凶悍的黑熊,难道最终的下场,就是在这漆黑冰冷的山沟里,被一群野狼撕成碎片,啃食殆尽? 张志强的眼角余光瞥见一条体型健硕的灰狼,正悄无声息地从一块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相对瘦弱的林立杰。 林立杰握枪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稳。 张志强的心沉到了谷底。 突破口,就要被找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狼群停止了试探性的骚扰,低吼声陡然变得密集、高亢、充满攻击性。 头狼所在的位置发出一声明显是进攻指令,短促而尖利的嚎叫。 整个狼群如同上了弦的箭,绷紧身体,即将发动致命扑击的瞬间。 “呜——呜——呜——” 突然,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深邃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暗山梁之后,猛地响起了一阵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 那声音苍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和力量! 紧接着! 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如同黑暗中骤亮的星辰,猛地刺破了浓重的夜幕。 紧随其后,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跳跃的火焰次第亮起。 一条由数十个熊熊燃烧的火把组成,蜿蜒跳跃的“火龙”。 骤然出现在山梁之上! 那火光冲天而起,将山梁的轮廓,举着火把的人影,都映照得清晰无比! 火龙正以比他们快得多的速度,沿着山脊,朝着他们被困的方向,奔腾而下! “火把!是火把!” 林立杰第一个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昏黄的手电光柱剧烈地颤抖着指向山梁。 “张叔,清风哥,快看。山梁上,是咱们屯的人,是屯里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原本蓄势待发的狼群,被这骤然亮起的冲天火光和那陌生的号角声彻底惊扰! 尤其是那条正准备扑出的头狼,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嚎,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火焰本能的巨大恐惧。 包围圈瞬间出现了骚动,一些胆小的狼开始不安地向后退缩,绿光闪烁不定。 “天爷啊!是林队长!”王友刚看清了火光中领头那个熟悉的身影,激动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几乎要瘫软在地。 苏清风猛地看向同样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张志强,嘶声吼道:“张叔,火把惊了它们,但它们还没退远。不能等救援到跟前,开枪,鸣枪,把它们彻底吓跑,快!” 张志强瞬间明白了苏清风的意图。 火光让狼群犹豫惊惧,但如果不彻底击溃它们的凶性,一旦火光靠近,狼群受惊炸营,四散奔逃时反而更容易冲击到救援队。 必须趁现在,在狼群被火光震慑,惊疑不定的当口,用连续巨大的枪声彻底将它们惊散。 而且不能打狼群,这样狼群有狼受伤,这些狼群会不顾一切反扑。 只能吓唬。 “听清风的!”张志强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声音都劈了叉,“全体都有,枪口朝天,给老子放,放响点,往死里吓唬这帮瘪犊子玩意儿。” “砰!” 张志强第一个扣动了扳机! 枪口喷出长长的火舌,巨大的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如同惊雷炸响! “砰!砰!砰!砰!砰!” 紧接着,五声枪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爆开! 苏清风、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林立杰,全都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枪口高高抬起,朝着墨蓝色的夜空疯狂射击。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间反复激荡、叠加,形成一片恐怖的声浪! 这连续如同爆豆般的巨大枪响,成了压垮狼群的最后一根稻草。 火光本就令它们恐惧。 这突如其来,近在咫尺,如同雷神震怒般的巨响,彻底击溃了它们的神经。 “嗷呜——嗷嗷——” 头狼发出一声惊恐万分的凄厉长嚎。 第455章 解围,西河屯来人 头狼再也顾不上猎物,猛地一转身,夹着尾巴,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疯狂地朝着与火光相反方向的密林深处亡命逃窜。 它这一跑,如同溃堤的信号,整个狼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的低吼和凶性消失无踪,只剩下恐惧的哀鸣和慌不择路的奔逃声。 无数灰影在昏黄的火把余光边缘一闪而过,撞断灌木、踢飞石块,如同退潮般消失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短短几个呼吸间,刚才还杀气腾腾、绿光点点的包围圈,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味、血腥味。 与此同时,一个如同洪钟般,带着急切和力量的熟悉呐喊声,顺着山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志强——!清风——!是你们吗——?!在哪儿呢——?!” 是屯子里的人! 是林大生的声音! 这一瞬间,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同电流般击穿了狩猎队六人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 “在——!我们在这儿——!” 苏清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火龙的方向嘶声呐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在这儿!老林!我们在这儿!快过来!有狼!”张志强也跟着大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如释重负。 王友刚、刘志清几人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纷纷朝着救援队伍的方向挥舞着手臂,大声呼救:“这里!这里!快啊!” 那一条迅速移动的“火龙”,如同希望的灯塔,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死亡阴影。 狩猎队六人,看着狼群退去,看着那条越来越近、越来越明亮的“火龙”。 看着火光映照下林大生,以及众多屯邻们熟悉而焦急的面容,他们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极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们淹没。 王友刚第一个瘫软在地,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刘志清和林立杰也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脸上却带着傻笑。 郭永强默默放下了枪,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去别的什么。 张志强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向同样疲惫却眼含兴奋的苏清风。 再次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无声的感慨。 苏清风望着奔涌而来的火光和乡亲,又回头看了看那三爬犁用命换来的猎物,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他们,活着回来了。 带着难以想象的收获,从地狱的边缘,挣扎着爬了回来。 火把组成的火龙已经如同神兵天降般冲到了近前! 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十张熟悉、焦急而又充满力量的脸庞! 领头的是小队长林大生,他手里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松油火把,火光将他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通红。 眼神焦急地扫视着泥地里几乎成了泥人,摇摇欲坠的六人:“清风,老张。你们几个瘪犊子,咋整成这样了?伤着没?那熊瞎子呢?刚才那老鼻子狼嚎是咋回事?” 苏清风指了指地上。 林大生他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和三座小山般的爬犁,尤其是爬犁上那三头巨大的黑熊尸体,还有野猪。 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颤了:“我的老天爷!三……三头黑瞎子?还有野猪?你们……你们这是捅了熊窝了?” “回去说,现在没力气。” “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人没事比啥都强!”林大生大手一挥,打断了苏清风的话,火光下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都他妈还愣着干啥?赶紧的,把火把插好照亮,带人把带来的干粮和热水先给这几个瘪犊子灌下去暖暖。带人检查爬犁,该加固的加固。带几个人拿着火把在四周警戒,狼崽子狡猾,别杀个回马枪。妇女同志,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命令一下,整个救援队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熊熊燃烧的火把被插在周围的树干缝隙或石缝里,将这片小小的坡地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最后的寒意和恐惧。 温热的、加了点盐和糖的玉米糊糊被灌进嘴里,干硬但厚实的杂粮饼子被塞到手里,滚烫的热水顺着喉咙流下,一股暖意终于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僵硬。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围着三个爬犁,麻利地用带来的更粗的绳索和木杠进行加固。 有人用带来的干草和破布,尽量擦掉爬犁滑轨上厚重的泥浆。 “我的个亲娘诶……”一个叫柱子的壮小伙儿围着公熊的爬犁转了一圈,忍不住咂舌,“张叔,清风哥,你们是真猛啊!这大个儿的熊瞎子,怕是得有六七百斤往上了吧?就你们六个……咋弄下来的?” “猛个屁!差点把命搭上!”张志强喝了几口热水,缓过点劲儿,靠在爬犁上,心有余悸地骂了一句,但看向苏清风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不掩饰的赞赏,“要不是清风这小子……胆大心细……临危不乱……最后那主意绝了……咱们几个,坟头草都快长出来了!” 林大生和老支书围着爬犁仔细看了看,尤其是看到那巨大的熊掌和用油布仔细包好的部位,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喜。 用力拍了拍苏清风同样沾满泥污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三张熊皮,还有熊胆熊掌…这下咱们西河屯,今年开春的饥荒,有指望了啊。公社会计都得给你小子记个大功。” 林大生也感慨万分,他看着苏清风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又看了看疲惫不堪但眼中重新燃起光彩的队员们,大手一挥:“都歇差不多了吧?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太重,咱们合兵一处,人多力量大。把带来的绳索都套上,轮换着拉,一鼓作气,把咱西河屯的英雄和这些金疙瘩,平平安安地给老子拉回去!” 第456章 满载而归,屯子沸腾 “好嘞!” 几十条汉子齐声应和,声震山林。 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照亮了回家的路。 “一!二!三!走嘞——” 雄浑的号子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充满了力量、希望和劫后余生的喜悦,压过了山风的呜咽,在长白山的春夜里远远地传开。 沉重的爬犁在几十人的合力下,虽然依旧深陷泥泞,却开始以一种坚定而平稳的速度,碾过黑暗,朝着屯子温暖的灯火方向,缓缓移动。 苏清风被两个年轻后生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火把遗留在身后的山谷,那里曾是他们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地方。 西河屯的春天,或许真的要来了。 …… 山下,西河屯。 后山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榆树下,一盏用罐头瓶自制的简易煤油马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树下几张焦灼的脸庞。 林大生的婆娘,秦爱梅,双手紧紧绞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前襟,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朝着黑黢黢的山路方向张望。 儿子可是去打猎现在还没回来。 能不着急吗? “咋还没影儿呢?这都啥时辰了?”她声音带着哭腔,问旁边同样坐立不安的老村医李大山。 “老哥,你耳朵灵,听见动静没?刚才那老鼻子枪响,还有狼嚎……我这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李大山蹲在树根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布满皱纹的脸在烟雾中显得格外凝重。 “听见了,枪响得跟爆豆似的,后来又有号角……大生他们应该是找着了。再等等,快了。”他嘴上安慰着,捏着烟杆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窗户纸都透着微弱的油灯光。 狗不安地吠叫着,此起彼伏。不少人家的大门都虚掩着,有人影在门口晃动,紧张地低声议论着。 “听声儿像是往山梁那边去了?” “可不是,那枪响得邪乎,怕不是遇上大牲口群了?” “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出啥事啊……” “志强叔和清风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 突然,眼尖的一个妇女指着黑沉沉的山路尽头,猛地跳了起来,声音都劈了叉:“火!火把!好多火把!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凉水! “呼啦”一下,屯口聚集的人瞬间多了起来。 原本在家门口张望的男女老少,都像潮水般涌向后山。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 女人们搀扶着老人,男人们则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或抄起了身边的棍棒、铁锹,既是迎接,也是防备可能的意外。 “在哪儿呢?真回来了?” “快看!那火把连成线了!” “人!看到人了!是林队长!还有……天爷!那爬犁上拉的啥?!” 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人影攒动和那三架爬犁上堆叠如山的巨大轮廓。 “回来了!真回来了!” “快!快去接应!”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了! 男女老少不顾道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迎着“火龙”就冲了过去。 呼喊声、询问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响成一片。 “大生!大生!人没事吧?!”秦爱梅跌跌撞撞地跑在最前面,声音带着哭喊。 “志强!清风!永强!友刚!志清!立杰!都在不在?说话啊!”老村医李大山的旱烟袋早就忘了抽。 林大生走在队伍最前面,看到屯口涌来的人群,尤其是自家婆娘那惊慌失措的脸,心头一热,扯着已经喊哑的嗓子高声回应:“在!都在!人一个不少!全部着回来了!” 他挥舞着火把,激动地指向身后,“看看!看看咱西河屯的猎手们,带回来啥了?” 人群瞬间涌到跟前,火把的光芒将这片小小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也彻底照亮了爬犁上那令人瞠目结舌的猎物。 “我的老天爷啊!” 张寡妇第一个失声尖叫,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最大的那头公熊尸体,“这……这是熊瞎子?咋这么大个儿?!跟座小山似的!” “三……三头?”屯子的老会计推了推鼻梁上断了腿、用线缠着的眼镜,凑近了那亚成年熊仔细看,声音都在发抖,“还有野猪!乖乖!三头黑瞎子!三头野猪!这……这是把山神爷的仓库给端了吗?”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惊叹声、吸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 “三头熊?我的亲娘诶!这怎么可能!” “你看那爪印,比俺家炕桌还大!” “这得有多少肉啊!这熊膘厚的,熬油够咱全屯吃一冬!” “还有野猪!那獠牙,啧啧,跟小镰刀似的!” “志强叔!你们是咋弄的啊?快给讲讲!” 村民们围着爬犁,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孩子们仗着个头小,泥鳅似的挤到最前面,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想去摸那巨大熊掌上钢针般的黑毛,又被大人慌忙地拽回来:“虎玩意儿!别乱摸!熊瞎子有灵性,死了也有煞气!” 但大人们自己的眼神也充满了敬畏和好奇,忍不住伸出手指戳戳那厚实的皮毛,感受那冰冷僵硬的触感。 火光下,狩猎队的六个人被乡亲们团团围住,成了绝对的焦点。 张志强被老村医李大山和几个老伙计扶着,靠在一架爬犁边,他累得几乎虚脱,但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和那三堆小山般的猎物,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疲惫,有后怕,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接过老伙计递过来的烟袋锅子,狠狠嘬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几声,却仿佛驱散了些许寒意。 李东凤和张文娟也很快哭着找到了这里。 王友刚这会儿彻底缓过劲儿来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成为英雄的兴奋让他忘了疲惫,他叉着腰,尽管棉袄刮破了好几处,泥水糊了半身,脸上还带着血道子,却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开始比划。 “哎呀妈呀,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 第457章 想念家中有嫂子的时候 “咱们跟着小火苗摸过去,好家伙,乱石沟里,三头大黑瞎子正跟三头野猪干仗呢。那叫一个山摇地动。熊吼起来跟打雷似的,野猪叫得那叫一个惨。树都撞断了好几棵。石头乱飞。那血流的,哗哗的。”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引得周围一片惊呼。 “三头熊?你们……你们就六个人,咋敢招惹啊?”有人心惊胆战地问。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王友刚一拍大腿,下意识地看向苏清风,眼神里带着佩服。 “多亏了清风哥,胆大心细主意正。他愣是压着咱们,等那三个大家伙干翻了野猪,开始闷头抢食吃得最香、最没防备的时候……张叔,您说是不是?” 他故意卖关子。 张志强吐出一口浓烟,闷声道:“嗯,清风的主意。等它们吃食,警惕性最低。” “对喽。”王友刚接着吼,“清风哥和张叔那枪法,神了。一枪就撂倒了最大的那头公熊,眼对穿。紧接着,砰砰砰。俺和永强哥对付那头母的,志清、立杰收拾小的。那叫一个痛快。十几秒钟!就十几秒!全躺下了!比杀年猪还利索!”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刻。 “我的天……”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和由衷的赞叹。 “清风这孩子,真是出息了。”几个老人看着被围在人群中间、虽然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苏清风,不住地点头。 “后来呢?后来咋听着还有狼嚎?”有人急切地问起后面的事情。 提起狼群,王友刚脸上的兴奋劲儿消下去一些,心有余悸地说:“嗨。别提了。那才叫要命。拖着这些死沉死沉的家伙什儿,天又黑透了,路又难走,刚走到野狼坡,好家伙,被一群狼给围上了。绿油油的眼睛,少说得有十几只。就在你身边转悠,那低吼声,听得人汗毛倒竖。要不是咱们六条枪撑着,又放枪又吼,差点就交待在那儿了。” “那后来咋脱险的?”众人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后来?”王友刚脸上又露出笑容,指着林大生,“多亏了咱们林队长。带着屯里的爷们儿,举着火把,吹着牛角号,跟天兵天将似的杀到了。那火光一亮,号角一响,再加上咱们‘砰砰砰’几枪往天上一放,那些狼崽子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跑得比兔子还快。哈哈。” 他畅快地大笑起来。 众人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爆发出庆幸的笑声和更热烈的议论。 这时,林大生站到了一个稍高的土坎上,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喧闹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期待。 “乡亲们。”林大生的声音洪亮而激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巨大的喜悦,“都看到了吧?志强他们六个,是咱们西河屯的英雄,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们豁出命去,给咱们屯子,打回来了三头大黑瞎子,三头大野猪。” “好。”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和掌声,经久不息。 孩子们更是蹦跳着欢呼。 苏清风被这热烈的气氛包围着,脸上也带着笑,但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和疲惫,让他有些支撑不住了。 “林叔。”苏清风趁着掌声稍歇,低声对走过来的林大生说,“这边交给你了,我……我先回去歇会儿,身上实在没劲了。” 林大生一看他苍白的脸色,立刻点头:“快回去休息吧,烧点热水好好擦洗一下。这边你放心,剥皮分肉的事儿,我会盯着,保证弄得妥妥帖帖!” “成,辛苦你们了。”苏清风感激地说着。 苏清风,小心地拨开依旧兴奋议论着的人群,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离开火把通明、人声鼎沸的打谷场,周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有远处依旧传来的喧闹声和各家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刚走出没多远,就看见前面影影绰绰跑来三个人影。 “哥!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急切传来。 苏清风定睛一看,是自己的妹妹苏清雪,手里还牵着两个小豆丁。 正是铁蛋和秀秀。 “小雪姐,你慢点,跟不上了。”铁蛋在后边狼狈的跑着。 “清风哥!清风哥!”秀秀看到苏清风,奶声奶气地喊着,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苏清风的腿,仰着小脸,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清风哥,他们说你去打大熊瞎子了!打到了吗?熊瞎子是不是可大可大了?” “打到了,很大很大的熊!” “哇!” 苏清雪脸上兴奋的说:“哥!你没事吧?我们听到动静就出来了,听说你们打了三头熊?我的天呐!真的假的?在哪儿呢?快带我们去看看!” 她说着就要往打谷场方向张望。 “清雪。”苏清风叫住她,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别凑太近了,那玩意儿刚死,血呼刺啦的,腥气味儿重,别再吓着他们。” 他摸了摸铁蛋的脑袋。 “你先带铁蛋和秀秀去玩吧,哥身上埋汰得很,得赶紧回去烧水洗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苏清雪这才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清哥哥的模样。棉袄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土、草屑和已经发黑的血迹,脸上也带着擦伤,整个人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透着极度的疲惫。 她顿时心疼起来:“哎呀,哥你快回去歇着,我带他俩去往看热闹。” “嗯。”苏清风点点头,又叮嘱一句,“看着点他俩,别往人堆里扎。” “知道啦!快回去吧哥!”苏清雪说着,一手牵起一个孩子,“铁蛋,秀秀,跟我走。” 看着妹妹他们们走远,苏清风继续往家走。 那间熟悉,低矮的土坯房就在不远处。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像黑夜中等待归人的灯塔。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终于回家了。 只是以前有王秀珍在,给他做饭烧水。 今天要靠自己了。 还真是累啊,忙活了一整天。 第458章 心心念念的嫂子回来了 暮色四合,长白山脉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化作一片沉郁的剪影。 “清雪这丫头,咋又点灯熬油。”苏清风嘀咕着,推开屋门。 踱步来到厨房。 灶台上冷冷清清,剩下那几个杂面馒头不翼而飞。 “这丫头,也不知道留点。”苏清风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他摸了摸空瘪的肚子,里头正咕咕作响,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蛤蟆。 掀开水缸盖子,缸底只剩浅浅一层水,映出他疲惫的面容。 提着木桶走到院里的水井边,初春的寒气扑面而来,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他摇动辘轳,铁链发出吱呀的声响,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被提了上来。 水花溅到手上,冻得他一个激灵。 回到灶房,他熟练地往灶膛里塞进几把枯黄的豆秸,划亮火柴。 豆秸噼啪作响,火苗蹿起来,映红了他布满倦容的脸。 他添了几根粗实的松木柴,把大铁锅架上,倒入井水。 灶火熊熊,不多时,锅里便冒出缕缕白汽,在清冷的空气中缭绕上升。 趁着烧水的功夫,他走到院里,望着东边的月色和闪烁的星光。 屯子里热闹非凡,狗吠声此伏彼起。 远处,传来大家的议论声响。 想必是林大生他们还在忙着处理那些猎物。 水烧热了,苏清风提着热水走进那个用土坯隔出来的小卫生间。 虽说简陋,只在墙角挖了个排水沟,但在屯子里也算稀罕物。 他褪下那身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衣裳,露出精壮的身躯,上面布满了青紫和划痕,左腿上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结痂,周围肿得发亮。 温热的水流过身体,冲走污垢,也稍稍缓解了肌肉的酸痛。 他闭着眼,任热水从头顶浇下,昨日的惊险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黑熊凶恶的眼睛、狼群绿油油的目光、震耳的枪声、林大生那如同天降的呼喊…… 正当他沉浸在回忆中时,外间似乎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侧耳细听,以为是妹妹苏清雪回来了,便没有在意,继续冲洗。 洗净一身疲惫,苏清风换上干净的棉布褂子和裤子,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推开卫生间的门。 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 他愣住了,灶台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忙碌。 那不是清雪。 女人背对着他,正麻利地揉着一团金黄色的玉米面,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香气四溢。 她身材微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脑后挽着一个利落的发髻,几缕花白的发丝垂在耳畔。 “秀珍,是你吗?”苏清风试探着问道,声音因疑惑而微微发紧。 女人闻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憔悴面庞。 “清风,洗完啦?快坐下歇着,饭马上就好。” 苏清风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嫂子王秀珍。 王秀珍不是去娘家了吗,这一去就是好几天。 “嫂、嫂子?你咋回来了?”苏清风的声音因惊讶而提高了八度。 王秀珍笑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咋,不欢迎我回来啊?” 她的声音温厚,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不是,我是说……你咋不捎个信,我好去接你。”苏清风仍处在震惊中,说话都有些结巴。 他快步上前,想接过嫂子手中的活计。 “接啥接,我一个大活人还找不着家啦?”王秀珍挡开他的手,转身继续揉着面团。 “我今天刚走回来的,到屯口就听说你们狩猎队打了三头熊,可把我吓坏了,你没事吧?” 她说着,关切的目光在苏清风身上逡巡,最终落在他微跛的左腿上。 “没事,就一点皮外伤。”苏清风下意识地摸了摸腿上的伤。 王秀珍看着心疼。 手上揉面的动作丝毫未停。 “我回来正好,能照应着家里。” 苏清风笑着说不出话来,有个女人在身边就是好啊。 他走到灶台前,看着锅里炖着的酸菜粉条,旁边还蒸着一锅金灿灿的玉米饼子,香气扑鼻,让他空瘪的胃不由得又咕咕作响。 “嫂子,你这刚回来就忙活,歇会儿吧,我来弄。” “得了吧你,一身伤还逞强。”王秀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快去炕上坐着,马上就好。打猎最耗力气,得好好补补。” 苏清风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王秀珍这半年来,一直照顾他们兄妹俩。 家里大小事务全靠王秀珍操持。 “那熊肉还没分呢,等分到了,咱们也好好炖一锅。”苏清风说,目光却不离嫂子忙碌的身影。 他发现嫂子比前几天瘦了不少。 王秀珍点点头,“我刚路过空地的时候看了一眼,好家伙,那阵势,全屯的人都围在那儿呢。林大生正带着人剥皮,热闹得很。” 她麻利地把揉好的玉米饼子贴在锅边,盖上锅盖,又转身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看我带啥回来了?”她神秘地笑笑,打开布袋,里面是白花花的面粉。 “白面?”苏清风眼睛一亮。 这年头,细粮可是稀罕物。 “我娘家用粮票换的,我省下来一点,带回来给你包顿饺子。” 家家户户都不容易,嫂子回娘家想必也受了不少苦,却还惦记着他们。 毕竟是个寡妇,回家里估计也讨不着好。 王秀珍也不想再多说娘家的事情。 她抬眼看了看苏清风,“咱们屯今年的春耕什么时候开始?” “过两天差不多要开始了。”苏清风点头,“林叔应该还好开会说这事情,毕竟现在是集体种植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珍喃喃道,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不一会儿,饭菜上炕桌。 一大盆热腾腾的酸菜炖粉条,一盘子金黄的玉米饼子,还有一小碗王秀珍从娘家带回来的咸菜丝。 简单,但在那个年代,已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苏清风咬了一口玉米饼,又香又甜,就着酸菜粉条,吃得格外香甜。 “慢点吃,别噎着。”王秀珍看着他,自己却不急着动筷子,“雪丫头去哪了?” “去瞧热闹了。” 第459章 嫂子,做我的女人 “这孩子,就喜欢凑热闹。” 王秀珍望着窗外空地的方向,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她转过身,见苏清风还愣在那里,便催促道:“清风你赶紧吃,别凉了。” 苏清风却没有动筷,反而用一种少有的,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眼神看着她:“你喂我。” 王秀珍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瞥了一眼窗外,确认孩子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小米粥,递到苏清风嘴边。 “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她低声嗔怪,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 王秀珍以前喂他,是因为手受伤,不能动。 现在可都能动。 苏清风顺从地喝下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秀珍的脸。 昏黄的煤油灯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她略显疲惫却依然温婉的轮廓。 这就几天不见,仔细一瞧,她瘦了些,眼角的皱纹似乎也深了些。 “在娘家受委屈了吧?”苏清风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秀珍心中压抑已久的闸门。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苏清风见状,心里一紧,伸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嫂子,别哭,回家了,没事了。” 这一声“回家了”,更是戳中了王秀珍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抽泣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苏清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王秀珍起初身体一僵,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任由泪水浸湿他粗布的衣衫。 苏清风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轻微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安抚:“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在咱们自己家,不用忍着。”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衣衫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王秀珍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却依旧靠在他肩上,舍不得离开这片刻的温暖与依靠。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苏清风低下头,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和颈后细软的碎发。 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在他心中涌动。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动作生涩却充满了怜惜。 “秀珍……”他低声唤道,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 王秀珍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但靠在他肩头的重量似乎更沉了一些。 这无声的默许像是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苏清风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 他不再犹豫,俯下身,轻轻地吻上了她的额头。 王秀珍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然而,当她撞进苏清风那双深邃而炽热的眼眸时,那点惊愕迅速融化,化作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羞涩,有慌乱,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苏清风看着她湿润的眼眸和微微张开的唇,再也按捺不住,再次低头,准确地攫取了那两片微凉的柔软。 “唔……” 王秀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下意识地抵住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但那力道却软绵绵的,更像是欲拒还迎。 苏清风的手臂收紧,将这个吻加深。 这是一个带着小米粥淡淡甜味和泪水咸涩的吻,生涩、试探,却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情感与渴望。 过了许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王秀珍脸颊绯红,眼神迷离,不敢直视苏清风灼热的目光。 她慌乱地瞥了一眼窗外,声音细若蚊蚋:“别……待会雪儿那丫头回来了……” 苏清风看着她这副羞涩难当的模样,心头火更盛。 他低笑一声,嗓音喑哑:“那去你房间?” 王秀珍没有回答,只是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这无异于最直接的默许。 苏清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一把将王秀珍打横抱起。 王秀珍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灯……煤油灯……”她羞窘地提醒。 苏清风这才回过神,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提起了桌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橘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晃动,勾勒出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王秀珍的房间。 踢开虚掩的房门,苏清风径直走到炕边,有些粗鲁地将王秀珍放在铺着粗布床单的土炕上。 炕烧得不算太热,但此刻两人都觉得浑身滚烫。 他放下煤油灯,灯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苏清风俯身,双臂撑在王秀珍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土炕之间。 煤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夜里盯紧猎物的狼。 “秀珍。” 他凝视着她慌乱闪烁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做我的女人,好吗?” 王秀珍的心跳如擂鼓。 她看着上方这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占有,脸颊烫得厉害。 王秀珍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 最终,她只是羞赧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抖。 这无声的应答彻底击碎了苏清风最后的理智。 他不再等待,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是方才的试探与轻柔,而是带着攻城略地般的强势与急切。 他的大手笨拙却急切地探入她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之下,触摸到那细腻而温热的肌肤。 王秀珍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臂膀上结实的肌肉。 第460章 吵闹声有些大了 “唔……” 王秀珍如同触电般弓起了身子,陌生的战栗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灼人的热度。 那热度似乎能点燃她每一寸肌肤。 苏清风的手摸索着、探寻着,笨拙却坚定地向上游移。 目标明确地覆盖住那从未被如此对待过的丰盈柔软所在。 带来一阵难以言喻,令人心悸的酥麻与微微的刺痒。 “清……清风……” 王秀珍的声音破碎不成调,身体在他的抚弄下诚实地给予反应。 紧绷又柔软,既想逃离这陌生又令人窒息的快意,又想更紧地贴向他,汲取更多。 罩衫的盘扣在拉扯中不知何时被解开了一两颗,露出颈下一小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苏清风的呼吸变得粗重无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贪婪。 他的吻沿着她滚烫的脸颊一路向下,带着灼人的温度,烙在她敏感的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当那滚烫的唇舌终于含住她微凉的耳垂,轻轻吮吸啃咬时,王秀珍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尖细的惊喘。 身体在他身下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王秀珍试图偏开头躲闪,声音却软糯得没有丝毫说服力,反而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邀请。 她的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却软绵绵地使不出半分推拒的力气。 那陌生而强烈的刺激如同电流,从耳垂迅速蔓延至全身,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感官的洪流在奔腾呼啸。 苏清风置若罔闻,或者说是被她这娇羞的反应彻底点燃。 他的另一只手也加入了探索,急切地抚过她纤细的腰肢,抚上她挺翘的臀线,隔着粗布裤子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和曲线。 紧紧贴着她,身体的变化坚硬而灼热。 炕沿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响,似乎也在承受着这无声的激烈。 昏黄的煤油灯光将两人紧密纠缠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那影子晃动着,如同最原始的生命之舞。 王秀珍感觉自己像一片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树叶,被卷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由纯粹感官构筑的漩涡。 “秀珍。” “你真好。” …… 过了许久。 外面的声音穿透了土墙的阻隔,异常清晰地炸响在两人耳边! 广场那边好像吵起来了。 夜色渐浓,长白山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山脚下这个小村庄。 西河屯的广场上,此刻却灯火通明。 十几盏马灯挂在临时支起的木杆上,橘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映得整个场院亮如白昼。 场院中央,三头黑熊和三头野猪的尸体摆成一排,像座小山,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张屠夫已经带着人忙活开了。 他穿着一件油光发亮的皮围裙,手里握着一把尺长的尖刀,正在磨刀石上“唰唰”地打磨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先收拾这头野猪。”张屠夫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熊瞎子皮厚,得费些功夫,咱先把这野猪拾掇利索了。” 几个年轻后生吆喝着把那只最大的野猪抬到临时搭起的木台上。 这野猪少说也有三百斤,浑身的鬃毛又黑又硬,獠牙足有半尺长,在灯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好家伙,这畜生可真壮实!”张屠夫的徒弟二嘎子咂舌道,“瞧这獠牙,要是被它拱一下,那可了不得!” 张屠夫嘿嘿一笑,手里的尖刀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都闪开点,别溅一身血。” 说着,他利落地将尖刀刺进野猪的咽喉。 暗红的血“哗”地涌出来,流进下面接血的木盆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一阵低呼,孩子们踮着脚尖,既害怕又好奇地看得目不转睛。 “烧水!快烧水!”林大生指挥着几个妇女,“多架几口锅,把这野猪毛烫干净喽!” 场院边上,三口大铁锅已经架起来了,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不时从灶膛里蹦出来。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热气,在清冷的夜空中蒸腾起一片白雾,与马灯的光晕交织在一起。 “这野猪毛可不好褪。”有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眯着眼睛看着忙碌的人群,“得用滚开的水多烫几遍,要不然那毛根子扎得深,刮不干净。” “放心吧老大爷,俺们晓得。”有个妇女一边添柴火一边应着,“这活儿俺们熟,保准把猪毛褪得干干净净的。” 就在这时,李铁柱和他带的小弟们挤进了人群。 李铁柱看着忙碌的众人,又瞅了瞅那几头猎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队长”李铁柱走到林大生跟前,声音闷闷的,“这回分肉,咋个说法?” 林大生正帮着张屠夫按住野猪的一条腿,头也不抬地说:“可以按照工分换。” “那俺家呢?”李铁柱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俺家也没少给屯里出力,凭啥不让换?”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李铁柱身上,连正在烧火的妇女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林大生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铁柱:“铁柱,这话你得问你自己。春耕前要求自留地入集体,是你们自己说不入社,要单干。既然单干,屯里的集体收获,自然没你的份。” “可俺们也是西河屯的人!”有个跟着他们的家属妇女扯着嗓子嚷道,一把扯过身旁看热闹的儿子,“你看看这孩子,都多久没见荤腥了,凭啥你们吃肉,让俺们干看着?” “就是!”陈大壮的媳妇也跟着帮腔,她怀里抱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这不欺负人吗?都是一个屯子里住着,咋还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了?” 钱小飞挤到前面,指着林大生的鼻子:“林大生,你别太过分!上次分肉就没俺们的份,这打猎,那可是在山里打的,山是公家的,又不是你们开荒开出来的。” 第461章 告状?想告就去公社告吧! 他身后的陈大壮媳妇立刻扯着尖利的嗓子帮腔。 “凭啥你们在这儿大块吃肉,让俺们干瞅着流哈喇子?”她的话像引信,瞬间点燃了同伙的怨气。 钱小飞他娘,一个裹着小脚,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屁股就坐到了冰冷的泥地上,拍着大腿干嚎起来:“哎呦喂,欺负人喽!欺负俺们孤儿寡母没依靠啊!都是一个屯子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们心咋就这么狠呐,俺们就不是西河屯的人啦?” 陈大壮媳妇也带着哭腔:“就是!山是公家的山,林子是公家的林子!这熊瞎子野猪也不是你们家炕头养的,凭啥你们打了就能分,俺们连口汤都捞不着?还有没有王法啦?俺们要去公社告状,让领导评评理!” “对!告状去!”周二愣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地吼了一声,他像头被激怒的蛮牛,猛地一把推开正在锅边添柴火的妇人,“分个屁!今天不分清楚,谁他娘的也别想动这肉!” 那妇人猝不及防,“哎哟”一声踉跄着后退,差点跌进滚烫的灶膛里,幸好旁边人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烧红的柴火被她撞得四散飞溅,火星子“噼啪”乱蹦,映得周二愣那张蛮横的脸忽明忽暗。 “周二愣!你疯啦?”有人怒喝。 “反了!反了天了!”刚才指点烫毛的老爷子气得浑身直哆嗦,手里的枣木拐棍在地上杵得“咚咚”响,震得地上的浮土都跳起来,“还有没有点规矩王法了,这是要造反啊!李铁柱,管管你手底下这帮混账东西!” 场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屠夫停下了磨刀的动作,手里的尖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帮忙的汉子们都直起了腰,眼神不善地盯着李铁柱一伙。 妇女们赶紧把自家孩子往身后拢。 只有三口大锅里的水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咕嘟”翻滚着,蒸腾的白汽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活泛的东西。 林大生站直了身体。 他没看周二愣,也没看哭嚎的妇人,目光就像两把锥子,直直地刺向李铁柱。 林大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那道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的深纹显得越发冷硬。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激愤的村民们稍安勿躁。 “铁柱。”林大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冻土般的冷硬,“这话,你该问你自己,问你身后这帮人。” 他往前踱了一步,目光扫过李铁柱、陈大壮、钱小飞、周二愣一张张或愤懑或心虚的脸,最后又落回李铁柱身上: “开春那会儿,眼瞅着要春耕了,队里开大会,要求各家把自留地交到集体,统一安排耕种,共渡难关。这是全屯子几百口子定下的规矩,公社也支持,你们几个呢?” 林大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你们说啥?‘地是俺们自己的,饿死也不入社!’这话是不是你们亲口喷出来的粪?啊?你们还嫌不够,撺掇着跑去公社闹!说队里‘刮共产风’,‘侵犯个人财产’!闹得公社领导那儿不得安宁。那时候,你们咋不说自己是西河屯的人?咋不念着屯里的好?咋不想着大伙儿抱团才能活下去?” 林大生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重,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李铁柱一伙人脸上。 陈大壮媳妇的干嚎噎住了,钱小飞他娘的拍腿动作僵在半空,周二愣嚣张的气焰也矮了半截。 林大生指着地上那巨大的熊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肉,是咋来的?是老张、清风他们六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野狼坡跟熊瞎子拼命,跟狼群拼命,是用命换来的!他们为了啥?就为了屯里这几百口子人,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能有口荤腥垫垫肚子,能多熬过几天。你们呢?你们当时在干啥?在自家那两亩三分地上刨食儿,盘算着怎么躲开集体,怎么多吃多占。现在看着肉了,眼红了,知道是一个屯子的了?知道山是公家的了?呸!”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早干嘛去了?想要肉?行啊!山就在那儿,林子就在那儿,熊瞎子野猪多的是。是爷们的,自己抄家伙进山打去。别他娘的在这儿耍混不吝,丢人现眼。跟饿疯了的野狗似的,闻着点腥味就扑上来抢。我林大生今天把话撂这儿,这肉,是给为集体出力、听指挥的社员分的。一粒肉星子也落不到你们这些‘单干户’的碗里!” “说得好!” “林队长说得对!” “让他们滚蛋!” “自己不打猎,光想着捡现成的,美得他们!” “上次分肉就闹,给脸不要脸!” 林大生的话像点燃了火药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村民们瞬间爆发了。 愤怒的斥骂声如同潮水般涌向李铁柱一伙。 “告状?想去公社告?” 林大生看着脸色铁青的李铁柱,冷笑一声,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行啊!腿长在你们身上,我林大生不拦着,现在就去,连夜去。我倒要看看,公社领导是听你们这些临阵脱逃,只顾自己的自私鬼的,还是听我们西河屯几百号指着集体活命的社员的。你们告一次,我林大生奉陪一次,看谁耗得过谁。” “你……你林大生欺人太甚!”李铁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大生,手指头都在打颤。 “就是!太欺负人了!”钱小飞媳妇搂紧怀里的孩子,声音尖利地哭喊,“俺们…俺们这就去公社!” “走!谁怕谁!”周二愣色厉内荏地吼道,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而,他们的叫嚣在几百双喷火的眼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滚!”不知是谁带头怒吼了一声。 “滚出西河屯!” “这儿不欢迎你们这些自私鬼!” “滚!别脏了俺们的肉!”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男人们握紧了拳头,妇女们叉着腰怒目而视,连半大的孩子都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泥块,朝他们挥舞着。 第462章 让他们滚出去! 林大生看着这众志成城的场面,心中底气更足。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下令:“老少爷们儿,这帮人在这儿闹腾,耽误咱们收拾肉,耽误全屯子分肉。把他们给我‘请’出去!别让他们脏了咱的地界儿。” “得令!” 张屠夫第一个响应,他“噌”地站起身。 手里那把刚磨好,寒光闪闪的杀猪刀,还滴着之前试刃留下的血珠。 大步就朝李铁柱他们逼去。 他那常年杀猪宰羊的凶悍气势,吓得陈大壮媳妇尖叫着往后退。 “哥几个,搭把手。” 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包括之前抬猪的柱子等人,立刻抄起地上的粗木杠子、扁担。 甚至有人直接抬起半扇刚卸下来的野猪肉当盾牌,呼啦啦地围了上去。 “滚!”柱子用木杠指着周二愣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 更多被激怒的村民自发地形成一道厚厚的人墙,一步步地朝李铁柱一伙挤压过去。 那气势,如同移动的铜墙铁壁。 李铁柱看着眼前黑压压,怒目圆睁的人群。 再看看身边那几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直往他身后缩的同伙和家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他。 他知道,今天这肉,是无论如何也沾不到了,再闹下去,恐怕真要被愤怒的乡亲们打出个好歹来。 “好!好!林大生!你给老子等着!” 李铁柱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怨毒地剜了林大生一眼,又扫过那堆诱人的肉山,最终狠狠一跺脚。 “咱们走!” 说罢,第一个转身,狼狈地拨开人群边缘,低着头快步朝场外走去。 他这一走,陈大壮、钱小飞、周二愣几个主心骨顿时垮了。 周二愣看着步步紧逼,手里还拎着血刀的张屠夫,腿肚子都转筋了,色厉内荏地喊了声:“你们…你们等着瞧!” 也屁滚尿流地跟着跑了。 剩下的妇孺老幼更是慌了神。 钱小飞他娘也顾不上拍腿哭嚎了,被儿媳妇连拖带拽地拉起来。 陈大壮媳妇抱着孩子,又急又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人群的推搡和斥骂声中,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棉袄的衣襟都被挤扯开了,露出里面的旧棉絮,引得一阵鄙夷的哄笑。 几个半大的孩子哇哇大哭着,被大人连拉带扯地拖离了打谷场。 如同退潮般,几十个闹事者很快就被愤怒的村民“礼送”出了空地的范围,消失在黑黢黢的村道尽头,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脚印和几声不甘又狼狈的哭骂随风飘散。 “呸!啥玩意儿!”老爷子对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又杵了一下拐棍。 “好了好了,碍眼的玩意儿滚蛋了。”林大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他用力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地喊道,“老少爷们儿,姐妹们,接着干活。把肉拾掇干净,早点分肉,都回家暖和暖和。” “好嘞!” “干活喽!” 场院上凝滞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烧火的妇女赶紧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水重新沸腾翻滚。 张屠夫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抹了把络腮胡子上溅到的零星血点,重新蹲回他那块磨得溜光的青石磨刀石前。 那把尺长的尖刀在他粗粝的大手里,又“唰—唰—唰—”地响了起来,声音急促而有力,像是战场上催征的战鼓,透着股凛冽的杀气。 昏黄的马灯光下,刀锋被磨得雪亮,寒光四射。 “都别愣着!抬猪!” 抬猪的几个后生,吆喝声比刚才更响亮了,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 他们喊着号子:“一!二!三!起——!” 将那头最大的野猪再次稳稳抬上粗木搭的宰台。 沉重的猪身压得木台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张屠夫站起身,油光发亮的皮围裙在灯光下反着光。 得继续杀野猪。 他走到宰台前,先用粗糙的手指在野猪脖颈处按了按,找准下刀的位置。 只见张屠夫手腕猛地一沉,那磨得锃亮的尖刀如同毒蛇出洞,“噗嗤”一声,精准地捅进了猪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暗红粘稠的血,如同开了闸的溪流,带着温热的腥气,“哗——”地一下涌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注入下面接血的宽口大木盆里。 血滴砸在盆底,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嗒…”声,在喧闹的场院里也清晰可闻。 几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前面,看得眼睛都直了,既害怕那喷涌的鲜血,又忍不住想看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利落劲儿。 “水!”张屠夫头也不抬地吼了一嗓子。 “哎!滚水来喽!”有个年轻人应得飞快,和另一个后生用两根粗木杠子,抬着一大桶刚从旁边大锅里舀出来,翻滚着白泡的滚烫开水,小心翼翼地挪过来。 那水汽熏人,离得近的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浇!从头到尾,给老子浇匀实喽!”张屠夫指挥着。 滚烫的开水“哗啦”一声淋在野猪黝黑的皮毛上,瞬间腾起一片更浓郁的白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带着点焦糊味的腥臊气。 猪皮被烫得瞬间收缩,原本钢针般直立的硬鬃毛,肉眼可见地软塌下去。 “快!刮刀!”张屠夫又是一声令下。 几个早就拿着半月形锋利刮刀的后生立刻围了上去。 趁着热气,他们咬着牙,铆足了劲儿,将刮刀紧贴着烫软的猪皮。 “噌!噌!噌!”地刮下去。 那声音听起来解压又带劲儿。 大片的黑毛混着污垢被刮落,露出底下粉白细腻的猪皮。 这活儿讲究手劲儿和速度,慢了水凉了毛根就硬了,刮不干净。 几个后生干得满头大汗,手臂上的腱子肉块块鼓起。 “这边,再使点劲儿,还有毛茬儿呢!”有个青年抹了把汗,指着猪后腿一处喊道。 “知道啦,你瞅你那块儿,皮都快刮破了。”跟在他边上的后生不甘示弱地回嘴,手下却更仔细了。 两人斗着嘴,手里的活儿一点没耽误。 很快,一头黑黢黢,毛扎扎的野猪。 在开水、刮刀和众人的合力下,褪去了“戎装”。 变得白白胖胖,光溜溜地躺在宰台上,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粉白色光泽。 第463章 庖丁解牛,不外如是! “开膛!” 张屠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这才是看真功夫的时候。 他操起一把厚背砍刀,先在猪肚子上方比划了一下,然后手起刀落。 “刺啦——”一声,锋利的刀刃沿着猪腹中线稳稳划下,动作流畅得如同裁纸。 粉白的猪皮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颜色鲜亮的内脏。 暗红饱满的肝,粉嫩缠绕的肠子,微微颤动的胃囊,还有那颗包裹在厚厚板油里。 “嚯!这膘!厚得能当鞋底子!” 林大生不知何时凑近了,叼着旱烟袋,眯着眼打量着那层一指多厚,雪白晶莹的板油,忍不住啧啧赞叹。 这年头,油水可比肉还金贵。 张屠夫嘿嘿一笑,满是老茧的手探进去,小心翼翼地将热气腾腾的内脏一样样取出,分门别类地放进旁边准备好的大盆里。 心肝肺是上等好货,肠肚等下货也要仔细清洗,一点都不能浪费。 当最后取出那副完整,还带着体温的猪下水时,旁边几个负责清洗的妇女立刻围上来,手脚麻利地接过去,蹲到一边的水桶旁开始翻洗。 她们的手指冻得通红,却毫不在意,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下一头!” 张屠夫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大声招呼。 场院里一片热火朝天。 三口大锅的水始终保持着沸腾。 褪好毛的白条猪被抬到案板上,张屠夫开始卸肉分块。 沉重的砍刀剁在厚实的骨头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有时骨头太硬,刀刃卡进去,还得用斧子背“咣!咣!”地砸几下,火星子偶尔都崩出来。 精肉、肥肉、肋排、肘子、前后腿……被一块块分解开来,散发着新鲜肉类特有,带着铁锈味的浓郁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孩子们像一群兴奋的小狗,围着案板和堆放骨头,下水的角落打转。 铁蛋眼巴巴地盯着张屠夫手里刚砍下来的一块连着不少肉的筒子骨,哈喇子都快流到棉袄前襟上了。 秀秀则被一个妇女清洗出来,粉嘟嘟的猪尿泡吸引住了,好奇地想伸手去摸,被她娘一把拽了回来:“虎丫头!那埋汰玩意儿有啥好摸的!” 苏清雪看着剁肉有些出神。 林大生也没闲着,他让人从屯部搬来一张破桌子,支在场院边上光线最好的地方。 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边角都磨得起毛的工分簿子。 旁边放着把油光发亮的旧算盘,还有一杆老式的铁皮盘秤。 老会计蹲在条凳上,就着马灯的光,鼻梁上架着那副断了腿,用麻线小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 眯着眼睛,手指头蘸着唾沫,一页页地核对着簿子上的名字和工分数。 “大生,这熊肉和野猪肉,都按一个价算?”老会计扶了扶眼镜,抬头问道。 “嗯,一个价。”林大生点头,手里拿着半截铅笔头,“都是拿命换来的肉,不分彼此。按工分换,两个工分半斤肉,童叟无欺。” 他转身朝着正在分割野猪肉的张屠夫那边喊道:“张师傅,切好的肉和下水都先拿过来称重,记上数!” “好嘞!这就来!”张屠夫应着,和一个后生抬着半扇已经分割好的野猪后鞧,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盘秤上。 “慢点慢点,看准星儿!”老会计凑过去,几乎把脸贴到秤杆上,仔细看着那小小的、磨得发亮的准星,“嗯……五十八斤七两!记上,野猪后鞧一扇,五十八斤七两!” 林大生赶紧在簿子空白处记下,嘴里重复着:“野猪后鞧,五十八斤七两……” 这边忙得热火朝天,那边苏清风在家里,看着王秀珍喝了热粥,脸色稍微恢复了点血色,这才稍稍放心。 “嫂子,你躺着好好歇着,别起来了。”苏清风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温和。 王秀珍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眼神有些躲闪,低声道:“俺没事。” “我去空地上看看,分肉是大事,林队长他们忙不过来,我去搭把手。”苏清风说着,穿上旧外衣出了门。 晚风带着寒意吹来,让他精神一振。 屯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柴火气,打谷场方向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他慢慢走过去,看到场院里的景象已经大变样。 三头野猪已经被完全分解开来,白色的猪皮、红色的肉块、各种内脏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洗干净的大筐箩里或者直接摊在铺开的干净麻袋上。 张屠夫正坐在一块磨刀石旁,用一块油腻的布擦拭着他那套宝贝刀具,额头上都是汗,显然是刚忙完一阵,正在中场休息。 几个帮忙的后生,也都在旁边或坐或站,喝着水,喘着气,脸上带着疲惫又满足的笑容。 “清风哥,你来啦!”刘志清眼尖,第一个看到苏清风,连忙起身给他让了个地方。 “清风,你咋不在家歇着?”张屠夫抬起头,络腮胡子上还沾着点血沫子,他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放心,肉少不了你的,你们狩猎队功劳最大!” 苏清风笑了笑,在刘志清搬来的树墩上坐下:“在家待不住,过来看看。张师傅,辛苦你了,这么大阵仗。” “嗨,这有啥辛苦的!”张屠夫摆摆手,把擦好的尖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语气带着自豪,“咱就是干这个的!别说三头野猪,就是再来两头,俺老张也能给它收拾得明明白白!你是没看见,刚才分那野猪,下刀那叫一个利索,庖丁解牛,不外如是!” 他这话引得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王友刚凑趣道:“那可不,张师父这手艺,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刚才卸猪头,就那么‘咔嚓’一下,关节就分开了,一点不拖泥带水。” “张屠夫的手艺那是没得说。”旁边一个等着分肉的老汉也竖起大拇指,“咱屯子年年杀年猪,都指望张师傅呢!这野猪比家猪难收拾多了,皮厚肉紧,也就张师傅有这本事!” 第464章 惊心动魄的打猎故事 张屠夫被夸得心情舒畅,拿起旁边的旱烟袋,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中,他看向苏清风:“说起来,还是你们狩猎队本事大。清风,跟大伙儿说说,你们是咋撂倒这三头熊瞎子的?那玩意儿可不好惹。” “友刚刚才不是吹过牛逼吗?”苏清风打着哈哈。 张屠夫还是看着苏清风认真说道:“哈哈,大家想知道你当时的想法” 顿时,周围还没轮到称重分肉的村民们都围拢过来,一双双眼睛好奇又敬佩地看着苏清风。 孩子们也挤在大人腿边,仰着小脸。 苏清风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没啥好说的,就是运气好,加上大伙儿配合。” “哎,清风哥你就别谦虚了!”突然人群中有个青年急吼吼地插嘴,“当时多险啊!友刚兄弟都说了,要不是你那一枪……” “清风,大伙儿想听你唠唠正经的!友刚那小子嘴皮子快,叭叭得跟放小鞭儿似的,可这最要紧的点。你当时咋就敢想等它们开饭这招?这胆儿,比那熊瞎子胆还肥!” 周围的嘈杂瞬间低了下去。 抱着孩子的婆娘、叼着烟袋的老汉、刚放下抬肉杠子的后生,几十双眼睛像钉子一样,全钉在了苏清风身上。 苏清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头。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干涩,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哑: “张叔,还有各位叔伯婶子、老少爷们儿。”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张屠夫脸上,“真没啥玄乎的,就是……就是瞅着那光景,琢磨着,硬拼是真不行,得用点巧劲儿。” 他顿了顿,似乎又回到了那片冰冷湿滑的乱石滩,鼻尖仿佛又嗅到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野兽粗重的喘息。 “当时那阵仗,搁谁瞅了都得腿肚子转筋。”苏清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亲历者的凝重,“三头黑瞎子,大的那头,张叔,真跟座黑塔似的,五六百斤打不住!前爪子拍石头,‘咔嚓’一声,石头裂了八瓣儿!那动静,隔老远都震得人心里发慌。还有一大两小仨野猪,正跟它们玩命呢,獠牙挑得血糊刺啦的,猪叫熊嚎,那声音…能把人魂儿从腔子里拽出来。”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火光,看到了那血腥的修罗场: “张叔当时脸煞白,攥着枪,低声说:‘看清了?这就是你非要看的“机会”?三头杀红眼的熊!收拾完猪,下一个就是咱们!赶紧撤!’”苏清风学着张志强当时带着后怕和坚决的气音,惟妙惟肖,听得周围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撤?当时那念头也在我脑子里转了个圈儿。”苏清风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可张叔,你记不记得咱为啥要进山?开春了,屯里粮缸快见底了,娃娃们饿得嗷嗷叫,大人肚子里没食儿,走路都打晃。空着手回去?这‘机会’在咱眼皮子底下溜了,下回?” 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场院里响起一片低沉的叹息和赞同的“嗯嗯”声。 “我就寻思,不能撤,得搏一把。但硬冲上去跟仨吃饱了,杀红眼的熊瞎子干?那就是送死,给它们加餐。” 苏清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猎人特有的冷静分析,“我就趴在石头后头,死死盯着下边。嘿,这一盯,还真让我看出点‘缝儿’来!” 他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细节: “那头最大的公熊,一巴掌就把领头那公猪拍翻了,按说该直接咬死了吧?它没有!它居然扭头去帮它那母熊对付另一头母猪了。为啥?它是想赶紧把‘威胁’全摁趴下,好安心吃席。还有那头半大的熊崽子。” 苏清风比划了一下,“毛都没长利索,经验差老远了。扑得那叫一个愣,差点让那头快咽气的母猪用獠牙给开了膛。吓得它嗷嗷叫唤往后缩,惹得那母熊低吼着冲它呲牙,公熊也分心去瞪它。它们,根本不是铁板一块。” 他稍微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抓住关键点的兴奋: “我当时脑子就转开了。它们在搏命的时候,是凶,可也最‘专注’。心思全在眼前的野猪身上。可等野猪彻底断了气儿呢?它们绷着的那股劲儿就得泄。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珠子都饿绿了的玩意儿,看到现成的‘肉山’,能不扑上去啃?野兽就是野兽,它再厉害,这‘贪吃’的根儿改不了。尤其是刚干完一场狠架,累得呼哧带喘,又觉得周围‘安全’了的时候,那警惕性,肯定得降到最低。” 苏清风的目光扫过听得入神的众人,最后落在张志强脸上,仿佛在回应他当时的质疑: “张叔,你当时说我疯了,在刀尖上跳舞,拿命赌。这话对,也不全对。赌?咱趴在那儿看,本身不就是在赌它们打完了发现不了咱们吗?撤走是安全了,可这仨熊瞎子,这老些肉,不就白白便宜了山里的狼虫虎豹?咱西河屯几百口子人,开春的指望在哪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我就想,等!等它们开饭,等它们心思都扑到肉上,吃得忘乎所以的时候。那时候,才是咱们唯一的机会。咱六条枪,集中火力,照着那最大、最狠的公熊脑袋,‘砰’一家伙。” 苏清风猛地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眼神锐利如鹰。 “只要把它撂倒了,剩下那母的和半大的崽子,指定得慌神。要么跑,要么也成了没头的苍蝇,咱收拾起来就容易多了。”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又感受到了当时扣动扳机前那令人窒息的紧张: “这念头,现在想想是有点虎,可当时,那就是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的财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西河屯的老少爷们儿,骨头缝里淌的就是这股子闯劲!志清第一个喊‘干了!’,立杰兄弟哆嗦着也点头,友刚兄弟那句‘人死卵朝天!三张熊皮够娶三房媳妇!’更是把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儿喊出来了!永强没说话,可他推子弹上膛那‘咔嚓’一声,比啥都明白!最后。” 苏清风看向张志强,眼神里充满感激和敬重,“张叔,多亏您拍了板,信了我这一回!您那句‘行,我信你这次,清风。但都把招子给我放亮了’,这担子,这信任,我苏清风记一辈子!” 第465章 令人仰慕的打猎王 话音落下,打谷场上出现了片刻的绝对寂静。 只有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火光映照着每一张脸庞,上面写满了震惊、后怕、恍然,最终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钦佩。 孩子们瞪圆了眼睛,似乎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打猎王! 苏清风适可而止。 不想过多渲染当时的危险。 转而想张屠夫问道:“野猪都收拾利索了,那三头熊呢?熊瞎子可比野猪难弄多了。” 张屠夫吐出一口烟,用烟袋锅指了指旁边那三具巨大的熊尸:“可不是嘛!正歇口气,准备啃这块硬骨头呢!熊皮厚实,脂肪也多,得费点功夫。”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腰腿,“歇得差不多了,干活!早点弄完,大家早点分肉回家!” “对!干活!”众人轰然应和。 张屠夫走到那头最大的公熊旁边,用脚踢了踢熊尸厚实的身躯,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几个人,先把这大家伙翻过来,肚皮朝上,好下刀。” 五六个壮实后生立刻上前,喊着号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沉重的熊尸翻转过来。 白色的胸毛和圆鼓鼓的肚皮暴露在灯光下。 张屠夫抽出另一把稍微宽厚些的砍刀,在熊的胸腹部比划了一下。 “熊皮值钱,得尽量剥完整了。先从这儿开口。” 他示意徒弟按住熊腿,自己则俯下身,刀尖对准熊的胸口下方,稳稳地划了下去。 这一次,不像杀猪那样一刀见血。 熊皮极其坚韧,张屠夫的手臂肌肉绷紧,用了不小的力气,才将那厚实的皮毛割开一道口子。 露出下面黄色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一股比野猪更浓郁、更特殊的腥臊气弥漫开来。 “嚯!这熊膘,真厚实!”围观的有人惊叹。 张屠夫顾不上搭话,沿着划开的口子,小心翼翼地向两侧和下方扩展。 他的动作不再像处理野猪那样大开大合,而是变得异常专注和谨慎,生怕破坏了珍贵的熊皮。 他用刀,有时又换成一种特制的、带钩的小刀,一点点地分离皮与肉之间的连接。 “这剥熊皮可是个精细活儿,”张屠夫一边忙活,一边给围观的人讲解,“劲儿大了,皮子破了就不值钱了。劲儿小了,剥不下来。得顺着茬口,慢工出细活。” 灯光下,他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旁边有人赶紧用毛巾帮他擦掉。 花了将近半个小时,张屠夫才将这头公熊的皮完整地剥了下来,摊开在地上,足有炕席那么大,黑色的毛发油光水滑,带着原始的力量感。 “好皮子!”林大生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轻轻拨弄了一下熊皮,“硝好了,冬天能做好几件大氅,暖和得很呐!” 剥完皮,接下来就是分割熊肉。 熊的骨骼粗大,肌肉纤维粗糙,张屠夫换上了那把厚背砍刀。 砍剁熊骨时,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在敲打一块坚硬的木头。 “这熊肉,纤维粗,炖的时候得多下功夫,不然嚼不烂。”张屠夫一边用力砍开熊的肩胛骨,一边说着料理的窍门,“最好用大锅,慢火咕嘟着,放点山花椒、老姜去腥,炖上几个时辰,那才叫一个香!” “张师傅,熊掌呢?听说那玩意儿最金贵!”有人好奇地问。 张屠夫手下不停,答道:“熊掌得单独处理,上面的毛得用特殊法子褪,里面的骨头也得小心剔出来。这东西……唉,现在不兴说这个,反正按规矩,交上去或者集体处理。”他含糊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在处理到熊的腹腔时,张屠夫格外小心。 他用小刀仔细地割开包裹着内脏的脂肪和薄膜。 “找找熊胆,”他对身边的一个后生说,“小心点,别弄破了,那可是好东西。” 那后生屏住呼吸,用手在温热的腹腔里摸索着,不一会儿,小心地捧出一个深绿色、鸽子蛋大小的囊状物。“张师父,找到了!” “嗯,放好,回头交给林队长。”张屠夫点点头,继续分割。 夜色越来越深,气温也更低了,但空地上的热情却丝毫未减。 三头熊在张屠夫和众人的协作下,被一一分解开来。 深红色的熊肉堆成了小山,熊骨、熊油、内脏也都分门别类放好。 空气中混合着野猪肉的香、熊肉的腥臊、以及柴火和汗水的味道,构成西河屯这个春夜独特的气息。 林大生和老会计那边,称重记录的工作也一直在同步进行。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工分簿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当最后一堆熊肉过完秤,林大生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继续称肉。” 林大生指挥着几个年轻后生。 他们从肉堆里挑出一大块肥瘦相间,看起来足有七八十斤的野猪后半扇,用粗壮的铁钩子勾住,嘿呦一声抬起来,挂在那杆大秤的钩子上。 另一个后生则熟练地抬起秤杆,林大生亲自伸手,小心翼翼地移动着那黑黝黝的大秤砣。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细细的秤杆上。 “低点儿,再低点儿……好,翘头了。” 林大生眼睛死死盯着准星,指挥着。抬秤的后生稳稳扶住。 “七十八斤三两!” 林大生大声报数。 老会计赶紧记下。 “还差得多呢,再上肉!” 林大生挥手。 这次,张屠夫亲自上前,操刀割下一条肥厚的熊前腿,那深红色的肌肉纹理分明,带着厚厚的白色脂肪层。 “这块熊肉好,肥油厚,炖着吃香!” 张屠夫说着,将肉挂上秤钩。 又是一番仔细的称量。 “四十一斤五两!” “加上之前的,一百一十九斤八两。” 老会计的算盘珠子响得噼里啪啦,报数清晰。 接着,又补上几块野猪肋排、一大块熊腩肉,甚至还搭上了一个硕大的野猪头和一些猪下水。 “猪头算十斤,这下水算五斤。” 林大生公允地定价。 终于,秤杆再次达到平衡。 继续称肉! …… 第466章 全屯靠工分分肉 夜幕低垂,西河屯的打谷场上却亮如白昼。 十几盏马灯悬挂在临时架起的木杆上,橘黄的光晕在料峭的春寒中摇曳,将场地中央堆积如山的鲜红肉块、雪白脂肪和森森白骨映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油脂的焦香、柴火燃烧的烟火味,以及几百号人聚集在一起的热腾腾的汗气。 喧闹声、吆喝声、秤杆晃动声、算盘珠子噼啪声交织成一片。 苏清风站在排成长龙的队伍里,位置不前不后。 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乡亲们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期盼和喜悦。 三头狗熊、三头野猪,这是他们六个豁出命换来的,如今终于要化作实实在在的油水,填进屯里几百口子人干瘪的肚肠。 他侧头看向身边,苏清雪正踮着脚尖,努力越过前面人的肩膀,好奇地张望着张屠夫和林大生那边。 小丫头脸上还带着刚才看杀猪宰熊的兴奋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意识到夜已深沉,寒意侵骨。 “小雪。”苏清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别在这儿耗着了,先回家去。” “啊?”苏清雪回过头,脸上写满不情愿,“哥,肉还没分到呢!咱家能分多少啊?我想看看嘛!” “看什么看,天晚了,风也凉。”苏清风语气不容置疑,带着长兄的威严,“嫂子在家呢,你回去陪陪她,给她搭把手烧点热水也好。肉我去领,少不了咱家的。” “可是……”苏清雪还想争辩,对上哥哥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锐利坚定的眼睛,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她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又感受了一下越来越冷的夜风,终于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那……哥,你领了肉早点回来啊。”她小声叮嘱。 “知道了,快回去。”苏清风推了她一把,“看着点路,别摔着。” 看着妹妹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挤出人群,消失在通往自家土坯房的黑暗小路上,苏清风才松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长队上。 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着,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秤杆的起落、肉块放入箩筐的闷响,以及林大生洪亮的报数声和老会计拨打算盘的脆响。 “赵福海家,四口人!领肉四斤!记十六个工分!”林大生对照着工分簿,声音洪亮地宣布。 他站在那张破桌子后面,俨然是整个分配秩序的核心。 桌上,煤油灯的光线正好照亮摊开的厚厚工分簿、油亮的旧算盘,还有那杆老式的、秤砣黝黑发亮的大盘秤。 张屠夫亲自操刀分肉,他手里那把锋利的剔骨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一个后生把一块肥瘦相间的野猪后臀尖抬上秤盘,林大生小心翼翼地移动着秤砣,直到秤杆稳稳地水平。 “四斤整!”林大生高声确认。 旁边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后生立刻在赵福海的名字后面记下“肉四斤,欠工分十六分”。 赵福海的老婆赶紧递过来一个洗得发白的旧箩筐,张屠夫用刀一拨,那块还带着温热的肉便准确地落入筐中。 赵家婆娘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抱着箩筐挤出人群,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下一位,孙茂才家,五口人!领肉五斤!记二十个工分!”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苏清风听着林大生一遍遍重复的规则: “按人头!一家一口子,最多领一斤肉!” “领走的肉,工分簿上记好数!等过年队里算总账,按工分扣除!” 这规矩简单直接,也最大程度体现了公平。 人口多的家庭,能多分点肉,但欠的工分也多。 人口少的,分得少,负担也轻。 狩猎队的功劳,体现在他们个人和家庭在工分簿上的特殊加分上,那是额外的奖励,不占用这次按人口分配的份额。 至于李铁柱那帮人,早已被这热火朝天的分配场面排斥在外,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轮到王寡妇家时,出了点小状况。 王寡妇是个苦命人,男人早些年进山采药摔死了,留下她和两个半大儿子,一个六岁,一个八岁。 按规矩,她家三口人,该领三斤肉。 “王家的,三斤肉!”张屠夫割下一条不算太肥的野猪肋排,准备上秤。 王寡妇看着那肉,又看看身边两个眼巴巴望着肉山、不停咽口水的儿子,搓着布满老茧的手,脸上带着窘迫和希冀:“林队长,张师傅……能不能……能不能给俺多割点肥膘?俺家小子们缺油水,瘦巴巴的,这肋排……骨头多……” 林大生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那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眉头微蹙,没立刻答应。 规矩就是规矩,肥膘是好东西,谁都想要,都照顾就乱了套。 张屠夫倒是爽快,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肋排,又看了看案板上另一块带着厚厚板油的野猪腩肉,那是准备留给后面人口多的人家的。 他手腕一翻,刀光闪过,利落地从那块腩肉边缘削下巴掌大、一指多厚的雪白肥膘,“啪”地一声贴在了王寡妇那块肋排上。 “拿着吧!”张屠夫粗声道,“肋排炖汤香,这点肥膘炼油够你们娘仨吃几顿的了!还是算三斤肉!” 王寡妇惊喜交加,差点掉下泪来,连声道:“谢谢张师傅!谢谢林队长!谢谢大伙儿!” 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加料”的肉放进筐里,拉着两个儿子不住地鞠躬,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队伍里没人有异议。 屯里人朴实,知道王寡妇家的难处,张屠夫这看似随性的一刀,实则充满了人情味,也维护了规矩的体面。 林大生也没计较这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上的星子越发璀璨。 堆积的肉山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变成各家各户箩筐里沉甸甸的收获。 轮到苏清风时,夜已经深了,寒风更刺骨了些。 “苏清风家!”林大生抬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声音也柔和了不少,“两口人!清风,你嫂子回来了吧?” 第467章 五十个工分! “刚回来,在休息!”苏清风点头,心里暖了一下。 嫂子王秀珍的归来,是今夜最大的慰藉。 “好嘞!三口人,领肉三斤!”林大生朗声报数,又补充道,“你们狩猎队每人额外奖励工分五十工分,过年再算总账。” 这是上次杀熊时答应的,现在屯子里没五十块钱,但可以先记在工分上。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投来羡慕和敬佩的目光。 “清风,好样的!” “多亏了你们啊!” “这肉吃得踏实!” 苏清风只是谦和地笑笑,没多说什么。 他走到案板前,张屠夫正拿着刀等着他。 “清风兄弟,要哪块?肥的瘦的?野猪的还是熊的?熊肉粗点,但炖透了香得很,油水也足!”张屠夫热情地问。 苏清风目光扫过案板。 野猪肉相对细腻些,肥瘦相间的后臀尖是好东西。 熊肉颜色深红,纤维粗壮,但如同张屠夫所说,油厚耐吃。 他想起嫂子刚回来,脸色还有些憔悴,又想起她带回来的那点白面,还有她温厚的笑容。 “张师傅。”苏清风指了指一块带着厚厚板油和部分精肉的野猪腩肉,“麻烦割一斤这块腩肉。” 又指了指旁边一块颜色深红、脂肪层尤其肥厚的熊后鞧肉。 “再割一斤这熊肉吧。腩肉给嫂子她们吃,熊肉油厚,炖着吃能顶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张师傅,下水……还有吗?猪肝猪心之类的?” 张屠夫会意,咧嘴一笑:“有,等着。” 他手脚麻利地割下苏清风指定的肉块,上秤称足两斤。 称肉的间隙,他转身从旁边一个盖着干净麻布的大盆里,飞快地摸出两挂东西塞进苏清风带来的箩筐里。 一挂是暗红色、纹理清晰的野猪肝,另一挂是连着心管、微微颤动的野猪心,还带着热气。 估计有一斤多。 “拿着。”张屠夫声音压得更低,“好东西,补得很。” “多谢张师傅!”苏清风也不推辞。 总共三斤多点吧,毕竟下水不值钱,多给点也不妨事。 这些下水在缺油少盐的年月,是难得的荤腥和滋补品,正适合给嫂子补身子。 林大生那边已经记好了账:“苏清风家,领肉三斤(野猪腩一斤,熊肉一斤,下水斤)。狩猎队奖励工分五十分已记档!” 苏清风将箩筐里的肉稍稍整理,沉甸甸的分量压得筐梁勒手。 提着沉甸甸的箩筐,苏清风拨开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离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空地,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清冷的月光洒在坑洼的土路上,映出他孤单却坚定的身影。 远处,屯子里零星几家窗户还透着微弱的油灯光,像黑暗中指引归途的星辰。 空气中弥漫的肉腥气渐渐被夜风吹散。 他抬头望向自家那间低矮土坯房的方向,那扇熟悉的木门后,此刻应该也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等他回去。 嫂子王秀珍温厚的身影,妹妹苏清雪可能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 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清风提着沉甸甸的箩筐,推开那扇熟悉,带着裂缝的木门时。 一股混合着柴火温暖气息和淡淡食物香气的暖流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他满身的寒意和疲惫。 “哥!你回来啦!”苏清雪第一个从里屋窜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嗅到鱼腥味的小猫,直接就往那箩筐里瞅。“分到肉啦?这么多!” 厨房灶台前,王秀珍正背对着门,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勾勒出她微胖却略显单薄的背影。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目光落在苏清风手里的箩筐上,又快速扫过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 “回来啦?快把肉放下,暖和暖和。”她声音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顺手拿起灶台上温着的一碗热水递过来,“先喝口热水驱驱寒。” 苏清风心里那点因排队和寒冷带来的疲惫,在这简单的问候中消散无踪。 他接过碗,温热粗糙的陶碗壁熨贴着冰凉的掌心。 他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嗯,分到了。”他把箩筐放在擦洗干净的木案板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按人头分的,咱家三口,三斤肉。林队长说了,狩猎队每人还额外奖励五十工分,年底算账。” “五十工分!”苏清雪惊呼一声,掰着手指头算,“那能换多少粮食啊!” 王秀珍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走过来看箩筐里的肉。 当她看到那块肥厚的野猪腩肉,颜色深红的熊肉,特别是那两挂新鲜的下水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腩肉膘厚,是好东西。熊肉……倒是头一回见。”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沉甸甸、带着厚厚白色脂肪的野猪腩肉拎起来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深红色的熊肉,“这熊肉看着就紧实。呀,还有猪肝猪心?这可是稀罕物,补血益气最好不过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面对丰盛食材时的喜悦和盘算。 苏清风看着嫂子脸上那真切的笑容,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张屠夫人实在,多给了些下水。嫂子,你看这些肉……咋做?” 王秀珍闻言,立刻恢复了平日的麻利干练。 她系紧围裙,挽起袖子,露出半截虽然粗糙却圆润的手臂。 “这大晚上的,肉又刚分回来,得赶紧拾掇出来,不然明天就不新鲜了。” 她果断地说,目光在几块肉和下水上扫过,心里已然有了章程。 “清风,你坐着歇会儿,帮我看火就成。” 王秀珍又对苏清风吩咐道,语气不容拒绝。 苏清风这次没逞强,依言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看着嫂子忙碌。 王秀珍先是麻利地处理那两挂下水。 她把猪肝和猪心放在一个陶盆里,舀起水缸里冰凉的井水,仔细地冲洗着,用手指轻轻挤压,将里面残留的血水一点点挤出来。 第468章 没事,刚看见个耗子蹿过去 洗完后。 王秀珍把猪肝猪心泡在凉水里,撒了把粗盐:“得把血水全泡出来,不然卤出来发苦。” 接着她开始处理那两块肉。 野猪腩肉皮厚,上面还沾着些细毛。 她麻利地从灶膛里抽出一根带火星的柴火,飞快地在猪皮上燎了几下,“刺啦”一声,焦毛的气味混在卤香里,别有一番风味。 “这样燎一下,皮子吃起来才劲道。” 她一边用刀刮着焦黑的猪皮,一边对苏清风说。 轮到熊肉时,她更是仔细。 用刀尖在厚厚的脂肪层上划了几道深口子:“这熊油厚,不划开卤汁进不去味。” 王秀珍从碗柜深处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些晒干的野山椒、几片发黑的陈皮、两个八角。 还有一小把颜色暗淡的丁香。 这都是她平日里一点点攒下来的宝贝。 “这些卤料还是前年从供销社换的,一直舍不得用。”王秀珍说着,往热锅里舀了一小勺猪油。 油热后,她把卤料倒进去翻炒,顿时,一股复合的香气在厨房里炸开,辛辣中带着回甘,把先前单纯的肉香都盖过去了。 “下肉了!”她将切好的肉块倒进锅里,快速翻炒。 肉块在香料和热油中滋滋作响,颜色渐渐变得金黄。 炒得差不多了,她往锅里加了两瓢水,又倒了些酱油。 这在那年月可是金贵东西。 最后,她从墙角抱出一个小坛子,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勺暗红色的东西。 “这是去年酿的黄豆酱,卤肉最出味。”她说着,把酱舀进锅里搅匀。 卤水渐渐沸腾,颜色变成深褐色,香气越发浓郁。 王秀珍把火调小,让卤水保持着微微沸腾的状态。 “卤肉急不得,得慢慢煨着,让味道一点点吃进去。”她盖上锅盖,只留一条缝。 这时她才开始处理下水。猪肝切成厚片,猪心切成块,用开水焯了一下,去掉血沫。 “下水不能卤太久,不然就老了。”她把焯好的下水放进卤锅,“趁着肉还没太烂,放进去滚一滚就成。” 厨房里蒸汽氤氲,卤香四溢。苏清雪坐在灶前,帮着哥哥添柴,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嫂子,这卤水真香!我在院里就闻见了!”苏清雪使劲吸着鼻子。 王秀珍笑了笑,用筷子轻轻戳了戳锅里的肉:“卤水越老越香。这锅卤水咱们留着,下次还能用。” 她掀开锅盖,浓郁的蒸汽扑面而来。 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块在深色的卤汁中翻滚,已经染上了漂亮的酱色。 “得尝尝咸淡。”王秀珍用勺子舀了点卤汁,小心地吹了吹,递给苏清风,“你尝尝,看味道咋样?” 苏清风接过勺子,抿了一口。 卤汁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各种香料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既去除了肉的腥气,又保留了肉的本味。 “正好。”他点点头,把勺子递回去。 王秀珍又舀了一勺递给苏清雪:“你也尝尝。” 苏清雪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却还是连连称赞:“真香!比炖肉香多了!” 卤肉在锅里慢悠悠地炖着,王秀珍趁着这个空当,把白菜撕成大片,萝卜切成滚刀块。 “等肉卤好了,用剩下的卤汁炖白菜萝卜,那才叫一个香。”她说。 夜深了,外面的风声似乎也小了。 厨房里,卤肉的香气越来越浓,锅里的咕嘟声像是一首催眠曲。 苏清雪已经开始打哈欠,但还是强撑着不肯去睡。 很快,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 小丫头强撑着坐在灶前,脑袋却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行了行了,瞧你困得那样。”王秀珍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卤水已经滚开了,味儿也进去了,剩下的交给灶火慢慢煨着就成。明天一早再炖,保准更入味。快去睡吧,别在这儿硬撑了。” 苏清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有些不舍地看了眼那咕嘟作响的卤锅,最终还是抵不住困意,嘟囔着“嫂子、哥,那我先去睡了”,便摇摇晃晃地回了里屋。 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卤锅里那持续而舒缓的“咕嘟”声,像首安眠曲。 浓郁的卤香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仿佛给这简陋的土坯房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苏清风看着王秀珍在灶台前忙碌收拾的背影,看着她利落地将剩下的白菜萝卜归置好,用抹布擦拭着案板,那专注而温婉的侧影在跳动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他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在这静谧而充满烟火气的夜晚,再也按捺不住。 苏清风悄悄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轻轻地从后面环抱住了她有些单薄却温暖的身子。 王秀珍正擦着案板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人胸膛传来的热度和有力的心跳。 “秀珍。”苏清风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卤肉的香气,让他有些沉醉,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你做的卤味可真香……不只是肉香,是……是家的味道。” 王秀珍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紧张地瞥了一眼里屋的方向,手肘轻轻往后抵了抵,声音又轻又急,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你……你干啥……快松开,让雪儿听见像什么话……” 苏清风却抱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的耳廓:“雪儿睡了,秀珍……我……” “啊!”王秀珍被弄疼了,喊出了声。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苏清雪迷迷糊糊的声音:“嫂子?咋啦?你没事吧?” 显然是听到了刚才那点动静。 王秀珍心里一慌,赶紧提高了点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没……没事!刚看见个耗子蹿过去,吓我一跳!你睡你的!” 里屋“哦”了一声,便没了动静,想必是又睡熟了。 第469章 你们男人啊,都是一个德行 王秀珍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转过头,嗔怪地瞪了苏清风一眼。 她脸颊绯红,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结实的胳膊上捶了两下,压低声音道:“都怪你!差点让丫头听见,没个正经。” 她这含羞带嗔的模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是别有一番风韵。 苏清风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和红润的嘴唇,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非但没松手,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神灼热。 “好好好,我的错。”他嘴上认着错,眼神却更加大胆,“先把火熄了,咱……进屋说?”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暗示和期待。 王秀珍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避开他那灼人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你把灶火弄妥帖了,卤水还得留着明儿用呢。” 苏清风得了这句默许,心头大喜,这才松开她,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灶膛。 他用火钳将还在燃烧的大块木柴夹出来,小心地移到旁边另一个闲置的灶坑里,然后用冰冷的灶灰仔细地将两个灶膛里的明火和炭火都掩盖、闷熄,只留下一点点余温足以让卤锅保持着微温,慢慢浸味。 整个厨房的光线随之暗了下来,只剩下桌上那盏煤油灯还在执着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在他忙碌的间隙,王秀珍也解下了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仔细叠好放在一旁。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心跳依旧很快,手脚都有些发软,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苏清风确认灶火已经处理妥当,卤锅安然无恙后,转过身,看到王秀珍正垂着眼睑站在桌边,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那副又羞又怯、欲拒还迎的模样,彻底点燃了他心中压抑的火焰。 他不再犹豫,大步上前,在她一声低低的惊呼中,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个结结实实的“公主抱”。 “啊——!” “又有大老鼠吗?”苏清雪在炕上嘟囔着。 王秀珍猝不及防,吓得惊叫出声,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了苏清风的脖子,身体因突然的失重而紧绷起来。 “你……你快放我下来,苏清风,你……你这像什么样子。” 她又羞又急,脸蛋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握紧拳头捶打着他的肩膀,但那力道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苏清风抱着她温软的身子,感受着她难得的慌乱和依赖,心里充满了满足感和一种原始的征服欲。 他抱着她,故意颠了颠,吓得王秀珍又轻呼一声,把他搂得更紧。 “别动,摔着你可咋整。”苏清风低声笑着,抱着她稳稳地朝王秀珍的房间走去。 他的脚步坚定,胸膛宽阔,似乎能为她挡开世间所有的风雨。 煤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交织着。 进了屋,苏清风用脚后跟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旧床单,叠放着一床半旧的棉被。 空气中弥漫着和王秀珍身上一样的皂角清香。 他将她轻轻地放在炕沿上,却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圈在自己和土炕之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 王秀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如擂鼓,羞得别开脸去,声音细弱:“你……你看啥……” “秀珍。”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以后,让我来照顾你,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这不是询问,更像是宣告。 王秀珍的心猛地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句话,她等得太久,也曾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了。 她没有回答,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深深地望进苏清风那双此刻盛满了真挚与渴望的眸子里。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一下点头,如同赦令。 苏清风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不再克制,俯下身,准确地攫取了她那微微颤抖,温软的唇瓣。 “唔……” 王秀珍起初还僵硬地抵抗了一下,但在他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攻势下,很快就软化下来,生涩而又笨拙地开始回应。 这个吻,带着卤味的咸香,更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思念与情动。 煤油灯静静燃烧着,火苗偶尔跳跃一下,将炕上交叠的人影拉长、晃动。 窗外,长白山的春夜万籁俱寂。 只有微风掠过光秃树枝的细微声响,似乎在为这间温暖小屋内的有情人,奏响一支隐秘而缠绵的夜曲。 王秀珍也没想到前不久和苏清风已经有过一场欢愉。 这短短几个小时,还能继续。 或许是忍了太久导致的。 ……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苏清风侧身躺着,将王秀珍紧紧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有些汗湿的鬓发。 煤油灯的光晕变得微弱,在土墙上投下两人相依的剪影。 “秀珍。”苏清风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现在能跟我说说了吗?在娘家这几天,到底受啥委屈了?” 王秀珍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前,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啥好说的……” “傻话。”苏清风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认真,“我现在是你的男人了,你有啥事都不能瞒着我。谁给你气受了?是你那几个兄弟,还是你那个刻薄的嫂子?” 王秀珍眼神闪烁,还想躲闪,却被苏清风牢牢圈在怀里。 “哼。”她忽然带着几分娇嗔地别过脸去,“你现在说得好听,谁知道你在外头有没有沾花惹草,就把我忘了,说了有啥用。你们男人啊,都是一个德行。” 苏清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醋意逗笑了,故意逗她:“那古代,谁不是三妻四妾的?这说明你男人有本事。” 第470章 那只允许和文娟妹妹一起,不能再有别人了 “你!”王秀珍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那……”苏清风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只跟你安好心,行不行?” 王秀珍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颤,她本就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哪里说得过苏清风这张嘴。 她红着脸,犹豫了半天,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小声嘟囔: “那……那只允许和文娟妹妹一起,不能再有别人了。” 这话一出口,苏清风心里顿时亮堂了。 “好,好,就听你的。”苏清风强忍着笑意,知道这扇心门总算是打开了。 他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额头,“现在能说了吧?到底在娘家受了什么委屈?” 王秀珍这才叹了口气,眼圈微微发红: “还不是我那个嫂子……整天指桑骂槐的,说俺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白吃白喝……俺娘病了,俺伺候了几天,端屎端尿的,她倒好,说俺是为了图娘那点棺材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俺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喂猪、做饭、伺候病人……她还在外头说俺偷懒。有一次,俺就顶了她一句,她……她就把俺的包袱扔出门外,说让俺滚回西河屯……” 苏清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他能想象得到,一个出嫁的姑娘在娘家受这种气是什么滋味。 “最气人的是。”王秀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俺娘临走前,偷偷塞给俺五块钱,让俺留着应急。结果被嫂子发现了,硬是说俺偷了她的钱,在院子里大吵大闹,把左邻右舍都招来了……”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俺在娘家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热乎饭……要不是挂念着你和雪丫头,俺……俺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苏清风听着怀里人断断续续的哭诉,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好了,不哭了……以后有我呢。明天我就去找你那个好嫂子说道说道……” “别!”王秀珍急忙拉住他,“我都回来了,还说这些干啥……俺现在不是有你了嘛……”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洒进来,与摇曳的煤油灯光交织在一起。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春夜格外宁静。 苏清风把王秀珍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在她耳边轻声说:“睡吧,明天卤肉该入味了。” 王秀珍“嗯”了一声,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仿佛都随着泪水流走了,只剩下身边人温暖的怀抱,和满屋子越来越浓郁的卤肉香气。 …… 天刚蒙蒙亮,长白山脉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里,几度的气温让屯子里的屋顶又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苏清风在自己屋里准时醒来,多年的习惯让他即使在疲惫后也保持着规律的作息。 他利落地穿好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清冷的空气瞬间让他精神一振,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 “哥,你又起来锻炼啦?”苏清雪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着件棉袄倚在门框上,看着哥哥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苏清风没答话,只是朝妹妹笑了笑,随即俯身开始做俯卧撑。 一起一伏间,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呼吸平稳有力。 做完三百个,他翻身仰卧,开始卷腹训练。 最后,他站起身,打了一套军体拳,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风声。 苏清雪看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哥,你这身功夫,啥时候教教我呗?” “姑娘家学这个干啥?”苏清风收势站定,擦了把额头的细汗,“快去帮嫂子烧火做饭。” 正说着,王秀珍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都醒啦?馒头快好了,快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灶台上,大铁锅正冒着热气,杂面馒头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王秀珍掀开锅盖,用筷子麻利地把一个个金黄色的馒头捡到簸箕里。 那馒头看着就实在,杂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嫂子,我去切点卤味!”苏清雪自告奋勇,跑到碗柜前端出昨晚卤好的肉。 卤味经过一夜的浸泡,颜色更加深沉油亮。 王秀珍切了一盘卤野猪肉,又切了半盘卤熊肉,还特意切了些卤猪肝和猪心,摆得整整齐齐。 “来,尝尝看入味了没有。”王秀珍把盘子放在炕桌上,又端来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苏清雪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热乎乎的杂面馒头,掰开后夹了好几片卤肉进去。卤肉的油脂瞬间渗透进馒头里,染上了诱人的酱色。 “唔……真香!”她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嫂子,这卤肉比昨晚更香了!” 苏清风也拿起一个馒头,仔细地夹了两片熊肉和一片猪肝。熊肉纤维粗壮,经过卤制后变得软烂适口;猪肝细腻入味,带着特有的香气。 “确实入味了。”苏清风点点头,“这卤汁留着,下次还能用。” 王秀珍看着他们吃得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也拿起一个馒头,却只夹了一小块猪心,细嚼慢咽地吃着。 “嫂子,你也多吃点。”苏清风又给她夹了两片肥瘦相间的野猪肉。 “我够了,你们多吃些。”王秀珍连忙摆手,“你们爷们要出力,得多吃点肉。” 苏清雪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嫂子,你这手艺要是去镇上开个铺子,保准生意红火!” “净胡说。”王秀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现在这光景,能吃饱就不错了,还开什么铺子。”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就着热乎乎的杂面馒头和香浓的卤味,吃得格外香甜。 卤肉的咸香与杂面馒头的质朴香气在口中交融,这是在这个艰难年月里难得的满足。 窗外,屯子里陆续升起炊烟,犬吠声、鸡鸣声此起彼伏。 第471章 避之不及 五月初的长白山下,晨雾还未完全散尽,几度的气温让早起的人们不时搓手呵气。 苏清风吃过王秀珍做的卤肉夹馍,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便打算在屯子里散散步,消消食。 刚走到屯中心小队部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人群中间,停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在晨曦中闪着亮光。 这在这年头的西河屯可是个稀罕物。 “这是谁家的自行车?真阔气!”一个半大小子伸手想摸,被旁边的大人一巴掌拍开:“别乱摸,摸坏了赔不起!” 苏清风好奇地凑上前去,只见小队部的土坯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 纸质挺括,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的,还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清风来了!快,让清风看看,他认字!”有人看见苏清风,赶紧让开一条道。 苏清风走到近前,定睛一看,心头不由得一震。告示上赫然写着: 悬赏通告 现有我县居民唐志勇不幸遇难。为查明死因,特向广大群众征集线索。凡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人民币壹仟元整。 下面是落款单位和日期。 “我的老天爷!一千块!”旁边一个老汉惊呼出声,声音都在发抖,“这得买多少粮食啊!”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啥?一千块?俺没听错吧?”一个裹着头巾的妇女使劲掏了掏耳朵。 “白纸黑字写着呢!壹仟元!我的娘哎,这唐志勇是啥来头?查个死因就给这么多钱?” “唐志勇?是不是镇上那个混混?”有人回忆道。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发现的时候都……唉,别提了,怪瘆人的。”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中山装,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林大生陪在一旁,脸色凝重。 “乡亲们,这位是县里来的李干事。”林大生向大家介绍,“李干事这次来,就是为了唐志勇同志的事。大家有什么线索,都可以向李干事反映。” 李干事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唐志勇同志是我们县里的先进工作者,他的不幸遇难是我们县的重大损失。现在组织上需要查明真相,希望广大革命群众积极配合。这一千块钱的悬赏,说到做到,只要线索有价值,立即兑现!” 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 “一千块啊……够娶三个媳妇了!”二嘎子咂着嘴说。 “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媳妇!”他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过这钱是真多,够咱家盖三间大瓦房了!” 钱小飞他娘挤到前面,眯着老花眼使劲瞅着告示,虽然不识字,却仿佛能从那纸上看出钱来: “李干事,这唐志勇是咋死的啊?给俺们说道说道,兴许俺们能想起来点啥?” 李干事和林大生交换了个眼神,林大生开口道: “具体死因还在调查。不过唐志勇是在家里被发现的,身上……有些蹊跷。所以县里才这么重视。” 李干事这话一出,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在家里?”一个老汉惊讶地张大了嘴,旱烟袋都忘了抽。 “这……这咋可能?在家里咋会死得蹊跷?”王彩凤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仿佛一阵寒风吹过。 李干事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不过唐志勇同志确实是在家中遇害的,而且现场有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林大生接过话头,声音沉重:“所以县里特别重视这个案子。唐志勇同志是县里的先进工作者,他的遇害影响很坏。乡亲们要是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事,一定要及时报告。” “先进工作者?”人群里有人嗤笑一声,“就那个二流子?” 说话的是陈大壮,他媳妇赶紧拽了他一把,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但这话已经引起了李干事的注意。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大壮:“这位同志,你认识唐志勇?” 陈大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地说:“也、也不算认识,就是听说过……” “听说什么了?说来听听。”李干事追问道。 陈大壮看了眼四周,见大家都盯着他,只好硬着头皮说:“俺就是听说,这唐志勇在县里名声不咋好,整天游手好闲的,咋就成了先进工作者了?” 李干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唐志勇同志是经过组织认定的先进工作者,你这是怀疑组织的决定?” “不敢不敢!”陈大壮吓得连连摆手,“俺就是瞎说的,李干事您别往心里去!” 但这话已经在人群中激起了更大的疑惑。 “就是啊,唐志勇那小子我见过几次,吊儿郎当的,怎么就成了先进工作者了?” “该不会是弄错人了吧?” “一千块钱悬赏一个二流子的死因?这事透着古怪啊……” 李干事显然听到了这些议论,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说: “乡亲们,我要特别说明一点。唐志勇同志虽然在群众中可能有些争议,但他在工作中确实表现突出。这次悬赏是经过县里慎重研究决定的,希望大家不要被一些流言蜚语影响,积极提供线索。” 苏清风站在人群外围,眉头越皱越紧。 唐志勇的事情,看来查不出啥进展。 他一把火烧赶紧了个屁的,以现在的侦查条件,不可能查到他。 这时,一个老人拄着拐棍走上前来: “李干事,不是咱们老百姓多事。这一千块钱的悬赏实在太大了,大伙儿心里没底啊。您总得给咱们透个底,这唐志勇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是仇杀?还是图财害命?” 李干事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 “老人家,不是我不说,是案件还在侦破阶段,很多细节真的不能透露。我只能告诉你们,唐志勇同志的死因很蹊跷,不像是普通的凶杀案。所以县里才会这么重视,悬赏也定得这么高。” “不像是普通的凶杀案?”这话又在人群中激起了千层浪。 “啥意思?难不成是……特务干的?”有人压低声音猜测。 “嘘!别瞎说!这要真是特务案子,咱们可都得小心点!” “我的妈呀,该不会咱们屯里混进特务了吧?” 恐慌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只是对悬赏金额感到兴奋,现在则多了一份不安和恐惧。 李干事见状,连忙安抚道:“乡亲们不要胡乱猜测!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有特务活动。大家只要提高警惕,发现可疑情况及时报告就行了。” 但这话已经安抚不了人心了。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神色惶恐。 “要我说,这一千块咱还是别惦记了。”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说,“别钱没拿到,再把命搭进去。” “就是,这钱烫手啊!”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 “怕啥?咱们这么多人呢,还能让特务吓住了?”二嘎子挺着胸脯说,“要真让俺发现了线索,这一千块非挣不可!” …… 大家都在讨论着事情。 苏清风却是避之不及。 第472章 买卖,卖肉分钱 等那个李干事骑着永久牌自行车走远了,扬起的尘土还没完全落下,苏清风就拉着林大生往他家走去。 五月初的正午,日头已经有些晒人了,气温升到了十几度,屯子里的土路被晒得发白。 “林叔,昨儿个剩下的肉,都让立杰送出去了?”苏清风一边走,一边问道。 林大生点点头,掏出旱烟袋点上:“一大早就让立杰赶着马车去了。去的大队供销社,这回他们应该不会为难,肯定能痛快地收了。这天气,肉搁不住啊,再去公社那边的黑市,怕是真要臭了。” 唐志勇死了,供销社也不会为难他们了。 两人说着就到了林大生家。 这是个普通的农家院,三间土坯房,院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肉腥味还没散尽。 “这次咱们可是打了个大胜仗啊。”林大生给苏清风倒了碗水,脸上带着笑,“全村老少都分到了肉,还剩下这么多。我粗略算了算,狗熊肉还剩一千二百斤,野猪肉四百斤。这要搁在往年,想都不敢想。” 苏清风接过水碗,在炕沿上坐下:“是啊,要不是被逼到那份上,谁愿意去招惹熊瞎子。不过话说回来,这回要不是大家齐心协力,光靠咱们六个,别说三头熊,就是一头也够呛。”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林立杰打头进来,后面跟着张志强、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他们几个狩猎队的成员。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 “爹,清风哥,钱拿回来了!”林立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那布包看着沉甸甸的,系得紧紧的。 “多少?”王友刚性子急,抢先问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布包。 林立杰抹了把汗,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一共卖了九百一十二块钱!” “我的娘哎!”王友刚倒吸一口凉气,“九百多块?” 张志强这会儿也激动得直搓手:“好家伙,这下咱们可发了!” 郭永强比较沉稳,但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去看那个布包:“数过了?没错吧?” 林大生示意大家安静,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沓沓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有印着工农兵形象的“大团结”十元钞,也有五元、两元的,甚至还有不少一元和毛票。 “来,咱们再数一遍,大家都看着。”林大生说着,开始认真地数起来。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大生数钱时纸币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眼睛紧紧盯着林大生的手指。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林大生数得很慢,很仔细,每数完一沓,就放在一边。 苏清风注意到,林大生的手指有些发抖。 这也难怪,在这个一斤肉才卖几毛钱的年代,九百多块钱确实是一笔巨款了。 数了约莫一刻钟,林大生长长地舒了口气,抬头看着大家:“没错,是九百一十二块。”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太好了!”王友刚激动得直蹦高,“这下可发财了!” 张志强嘴里念念有词:“九百多块,九百多块啊……” 林大生说:“咱们还是按照老规矩,还是老张、清风每人两成。郭永强、王友刚、林立杰、刘志清,你们每人一成。” 林大生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最沉得住气的郭永强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老规矩,老规矩好!”王友刚第一个反应过来,搓着手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一成也是九十多块呢,这在他想来已经是天大的数目了。 张志强拄着拐棍,神色却有些犹豫:“老林,这回打猎,清风出力最多,要不是他,咱们可能都回不来了。我看该多分他些才是。” 苏清风连忙摆手:“张叔,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大家伙儿一起拼命,光靠我一个人哪行?该按规矩来就按规矩来。” 林大生赞许地看了苏清风一眼,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九百一十二块的一成是九十一块二毛钱。清风和老张各拿两成,就是每人一百八十二块四毛。永强、友刚、立杰、志清各拿一成,每人九十一块二毛钱。” 这个数目一报出来,屋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九十一块二毛钱!”王友刚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娘哎,清风哥,你这下可发了!” 九十一块二毛钱,这够买多少粮食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像是已经感受到那厚厚一沓钱的重量。 林大生开始分钱,他数钱的手还是很稳,但额角已经见了汗。 他先数出两沓一百八十二块四毛,一沓递给苏清风,一沓递给张志强。 “清风,老张,这是你们的。”林大生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清风接过钱。 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还有一些零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小心地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仔细地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还特意按了按。 张志强接过钱。 这个平日里最是沉稳的老猎户,这会儿也难掩激动:“这……这可是够家里两年的嚼谷了……” 接着林大生又开始给其他人分钱。 每人数出九十一块二毛钱,虽然比苏清风他们少了一半,但每个人接过钱时,脸上的喜悦却丝毫不减。 王友刚拿到钱,迫不及待地就开始数,数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还念念有词:“九十一块二毛……九十一块二毛……够买好多新衣服了!” 郭永强比较沉稳,他把钱仔细地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还特意把扣子扣上。 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林立杰到底是年轻人,拿到钱后兴奋地直搓手:“爹,这下咱家也能盖间新房了吧?” 林大生笑骂了一句:“瞧你那点出息!这钱得留着给你说媳妇用!” 刘志清最后一个拿到钱,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汉子,这会儿也咧着嘴直笑:“这下好了,我家也能盖新房了。” 分完钱,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钱币碰撞的声响。 最后还是林大生打破了沉默:“钱是分完了,可咱们得记住,这钱是咋来的。是清风带着大家,用命换来的!” 众人都郑重地点头。 第473章 为值得的人付出 王友刚拍着胸脯说:“清风哥,往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这次要不是你,别说分钱了,命都得搭进去!” 张志强也感慨道:“是啊,现在想想还后怕。看到三只熊瞎子时候,我都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 苏清风被大家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大伙儿的功劳。要说最该谢的,还是林叔带着乡亲们及时赶到,要不然咱们早就喂狼了。” 众人都点头称是。 林大生见天色不早,便说:“行了,钱也分完了,事儿也商量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回去吧,记得把钱收好,别到处张扬。” “哦,还有,下午开会,记得到小学来。” “好。” ……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每个人出门时,都不自觉地捂着放钱的口袋,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苏清风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出林大生家,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厚厚的一沓钱,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用这笔钱。 先得给嫂子王秀珍扯块好布做身新衣裳。 她嫁过来这么多年,就没穿过几件新衣服。 再给清雪买双胶鞋,小丫头念叨好久了。 剩下的钱得好好存着,万一有个急用。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要赶紧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嫂子。 走到家门口,就闻到卤肉的香味更浓了。 王秀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笑着问:“回来啦?钱分完了?” 苏清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沓钱:“分了一百八十二块四毛。” 王秀珍手里的衣服“啪嗒”一声掉进盆里,溅起几点水花。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声音都变了调:“多……多少?一……一百八十二块四毛?清风,你莫不是糊涂了?” 苏清风看着嫂子这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楚。 他上前一步,轻轻拉起王秀珍的手,把那一沓厚厚的钞票放在她掌心:“嫂子,你没听错,是一百八十二块四毛。林叔说了,这次打猎我出力最多,该拿这个数。” 王秀珍的手抖得厉害,那沓钱在她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圈先红了。 “走,进屋说。”苏清风看了眼院外,低声提醒。 王秀珍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用围裙把钱包好,快步往屋里走,脚步都有些踉跄。 一进屋,她就迫不及待地把钱摊在炕桌上。厚厚的一沓纸币,大多是十元的“大团结”,还有不少五元、两元的,零星的毛票被整齐地压在下面。 “我的老天爷……”王秀珍颤抖着手,开始数钱。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显得粗糙,数钱时却格外小心翼翼。 “一十、二十、三十……”她数得很慢,每数一张都要仔细看看,“这是……这是十块的‘大团结’,这是五块的‘炼钢’……这两块的是‘延安’……” 苏清风坐在炕沿上,看着嫂子专注数钱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注意到嫂子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才二十六七岁的人,却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一百七十、一百八十、一百八十二……”王秀珍数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一百八十二块四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抬起头,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清风,这……这真是咱们的钱?” “嗯,咱们的钱。”苏清风重重地点头,“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了。往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王秀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切地问:“这钱……林队长他们都知道?不会有人说闲话吧?” “放心吧嫂子,”苏清风笑道,“这是按规矩分的。林叔当着大家的面算的账,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王秀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又把钱数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 “这么多钱,可得好好藏着。”她说着,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决定把钱藏在炕柜最底层的棉被里。 藏好钱,她坐在炕沿上,依然难掩激动:“清风,你说这么多钱,咱们该怎么花?” 苏清风早就想好了:“首要的是给你和清雪都做身新衣裳。你那条蓝布裤子都洗得发白了,清雪的棉袄也短了一截。” 王秀珍连忙摆手:“我做啥新衣裳,有的穿就行了。倒是你,该做身新的,你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 “我都有的穿。”苏清风坚持道,“再说了,明天你去供销社,总不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去。” 这话说到了王秀珍的心坎上。她想了想,又说:“那……那就扯点布,我和清雪一人做一身。不过用不了这么多钱,剩下的还得攒着。” “而且有了这钱,盖完房子也有剩余的。” 苏清风笑着安慰她:“放心吧嫂子,我都算过了。石料咱们后山就有,花点工钱请人开采就行。木料也不贵,林叔认识林场的人。主要就是瓦片和工钱。” 王秀珍这才放下心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敢情好!等新房盖好了,咱们也像城里人那样,刷上白灰,亮堂堂的!” 这时,门外传来苏清雪欢快的声音:“嫂子,哥,我回来啦!” 王秀珍赶紧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苏清雪蹦蹦跳跳地进屋,看见哥嫂都在,好奇地问:“你们在说啥呢?这么高兴。” 王秀珍一把拉过小丫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清雪,咱们家要盖新房啦!” “真的?”苏清雪惊喜地睁大眼睛,“啥时候盖?我要一间自己的屋子!” “过两天就盖。”苏清风摸摸她的头,“到时候给你一间朝南的,亮亮堂堂的。” “太好啦!”苏清雪高兴得直拍手,“我再也不用和哥哥挤一个炕了!” 王秀珍笑骂道:“小没良心的,这就嫌弃你哥了?” “不是嫌弃。”苏清雪搂着王秀珍的胳膊撒娇,“我是想让我哥睡得舒服些嘛。” “哈哈。” 三人都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好日子真的就在眼前了。 盖新房,穿新衣,吃饱饭……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突然之间都变得触手可及。 “我这就去做饭。”她站起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今晚咱们吃白面馒头,就卤肉!” “好耶!”苏清雪欢呼起来。 苏清风看着嫂子轻快的背影,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冒险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第474章 致富建议 吃过晌午饭,日头正好。 五月初的天气,晌午头里已经有十来度,晒得人暖洋洋的。 今儿个是礼拜天,西河屯小学不上课,操场上却渐渐聚满了人。 屯子里的土路被来往的脚印踩得结实,路边的老杨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铛——铛——铛——” 林大生敲着个破锣,在屯子里慢悠悠地转着圈,铜锣声在宁静的屯子里传得老远:“各家各户出一个当家的,到学校开会喽!商量春耕大事!这可是关系到全屯子一年嚼谷的大事,都得上心!” 苏清风和王秀珍一前一后往学校走。 路上碰见不少乡亲,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王秀珍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手里还拿着个针线活,准备开会时顺便做点零活。 “清风,秀珍,也来开会啊?”张志强这时候出现,张文娟站在边上含情脉脉的看着苏清风。 “这么大的事,得来。”苏清风笑着应道。 看向王秀珍,发现今天可能是高兴吧,没看出醋意。 “嗨,春耕大事,关系到全屯子一年的嚼谷,能不来吗?”张志强摆摆手,喘了一口气,“再说了,这次开会要商量种啥,我这把老骨头也得帮着参谋参谋。” 路上,郭永强他娘拄着拐棍,颤巍巍地往前走,嘴里还念叨着:“开个会还要跑这么远,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喽!” “娘,您慢点走。”郭永强在一旁搀扶着,“今天要商量大事,说不定能有好消息呢!” 等到了学校操场,已经黑压压坐了一片人。 老爷们蹲在前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妇女们坐在后头纳鞋底、缝补衣裳,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 阳光照在操场的黄土地上,扬起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下飞舞。 林大生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清了清嗓子:“乡亲们,静一静!今儿个把大家叫来,是要商量春耕的大事。眼瞅着地就要化透了,再过些日子就能下地了,今年种啥,咋种,得有个章程。” 底下顿时议论开了。 “还能种啥?苞米、土豆呗。年年不都这样?”一个汉子蹲在前头,吐着烟圈说道。 “就是,能吃饱就不错了,还想啥歪歪绕?”另一个汉子附和着。 王友刚对他们说:“你俩懂个啥,年年种苞米,年年不够吃,就不能想点新路子?” 林大生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友刚说得对,今年不一样。咱们屯刚打了胜仗,卖了肉,有了点底子。我寻思着,能不能换个活法?让咱们的日子过得红火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今儿个,我请个人给大家说道说道。这个人,前些天带着狩猎队,从熊瞎子嘴里给咱们挣来了活路。现在,请他给咱们指一条致富路!” “好!”打猎队的几个人带头叫好。 王友刚更是站起来大声喊道:“清风哥!清风哥!” “清风!清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着:“清风叔!” 苏清风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讲台。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外套,身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神。 苏清风先是对着台下的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声音洪亮地说道: “乡亲们!叔伯婶子们。刚才林队长问我,能不能给大家指条致富路。我说,能。咱们西河屯的人,不但要吃饱,还要吃好。不但要穿暖,还要穿好。” 底下顿时安静下来,连纳鞋底的妇女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咱们西河屯,守着长白山这座宝山,为啥年年受穷?”苏清风目光扫过全场,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就因为咱们只会种苞米、土豆,只会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咱们这是在捧着金饭碗要饭啊!” “那你说咋整?”底下李铁柱梗着脖子喊了一句。 “咋整?”苏清风提高了嗓门,右手用力一挥,“咱们要种值钱的东西,种甜菜。甜菜能熬糖,糖是金贵东西。城里人离不了,国家更需要。一斤糖的价钱,能顶十斤苞米。”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甜菜?那玩意儿能成吗?听说可难伺候了!” “我娘家那边有人种过,说是费事得很,还不如老老实实种苞米。” 苏清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费事?啥不费事?打熊瞎子费不费事?咱们不也干成了?种甜菜再费事,还能比打熊瞎子难?咱们西河屯的老少爷们,啥时候怕过费事?”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再说水稻。”苏清风继续说着,手指向屯子东头,“咱们屯子东头那片洼地,年年积水,种啥都白搭,荒了多少年了?可要是改成水田,种上水稻,那就是金灿灿的大米。白米饭啥滋味,咱们屯多少娃子长这么大都没尝过。”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上。白米饭,那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不少妇女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要是真能种出大米,那该多好啊。” “可不是嘛,我家狗蛋都八岁了,还没吃过几回白米饭呢!” “还有养殖。”苏清风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长白山的野草那么多,咱们养长毛兔。兔子繁殖快,三个月一窝,兔毛能卖钱,兔肉能吃。一家养十只,一年下来就是一笔收入。这活儿不重,妇女老人都能干。” 妇女们听得眼睛发亮。王彩凤大声说道:“这个好,咱们妇女也能为家里挣钱了。” “最后,我要说的是砖厂。”苏清风的声音更加洪亮,“咱们屯后山有的是粘土,烧砖的材料现成的。咱们自己建砖窑,烧出来的砖头,不仅能给自家盖新房,还能卖到外头去。到时候,咱们屯家家都能住上亮堂堂的砖瓦房。” 第475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盖新房”三个字,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全场。 人群里顿时嗡嗡作响,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亮堂堂的砖瓦房啊!俺这辈子就想住上这样的房子!”一个老汉激动地直搓手。 “可不是嘛!再也不用担心下雨天屋里漏水了。”他旁边的老伴儿抹了抹眼角。 老会计扶了扶那副用线缠着的眼镜,颤巍巍地站起来:“清风啊,你说得是好,可这些都得要本钱啊!买种子、建砖窑,哪一样不要钱?咱们屯哪有这么多钱?” 这话像一盆冷水,顿时让热闹的操场安静了几分。 方才还兴高采烈的人们,这会儿都皱起了眉头。 “可不是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建砖窑、买种子,哪一样不得花钱?” 苏清风却从容不迫地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依然洪亮:“老会计问得好!这本钱从哪来?我苏清风今天就给大家算笔明白账!”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这本钱,咱们有三条路!” “第一条路,”他弯下一根手指,“咱们屯的集体资金,全部投进去!这是咱们的启动本钱!”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全部投进去?万一赔了可咋整?”一个中年妇女忧心忡忡地说。 “这可是全屯子的家底啊!要是赔了,咱们可就……”另一个老汉接话道,话没说完就重重叹了口气。 苏清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钱放在那里不会下崽,投进去才能生钱。” “第二条路。”他又弯下一根手指,“咱们各家各户,把压箱底的体己钱都拿出来。我知道,谁家没攒下几个钱?平时舍不得花,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这话让不少人都低下了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这可是俺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啊。”一个妇人小声嘀咕。 “俺这点钱是准备给闺女办嫁妆的。”另一个妇女接话道。 这时,一个年轻人猛地站起来:“清风,你这话说得轻巧,那可都是咱们的血汗钱,万一赔了,找谁说理去?” 苏清风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问得好。凡是自愿出钱的,都记在账上,算作入股。等挣了钱,不但本金如数奉还,还要按照出的钱数分红利!” “啥叫入股?啥叫红利?”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老会计站起来,大声解释道:“就是说,你出一块钱,就算你投了一块钱的本。等挣钱了,除了还你这一块,还要多分给你!” “还有这好事?”一个年轻人眼睛一亮。 苏清风接着说:“不但如此,出的钱越多,分的红利就越多。咱们立字据,按手印,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王友刚在底下激动地大喊:“清风哥,我信你!我家有两百块钱,全拿出来!” 苏清风朝他赞许地点点头,又转向大家:“这第三条路,更是咱们西河屯独有的优势!” 他手指向远处绵延的长白山,声音铿锵有力:“眼瞅着就要开春了,长白山马上就要开山!咱们屯的老少爷们,哪个不是钻山林的好手?” “开春第一茬的山货,那可是金贵得很。榛子、蘑菇、蕨菜,还有那些药材,供销社都在高价收。咱们组织起来,统一上山,统一售卖,这笔收入,全部投到建设里。” 这话让不少老猎户都坐直了身子。 张志强站起来:“清风说得对,开春的头茬蘑菇,一斤能卖到五毛钱。咱们这么多人手,一天少说也能采个百八十斤。要是碰到灵芝、人参、黄精就更值钱了。” 苏清风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还有,今年的工分,咱们可以先不发现钱,全部折算成投资。等年底挣了钱,连本带利一起发,我保证,到时候发的钱,比往年的工分钱要多得多。”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工分也不发现钱了?这……这能行吗?” “万一赔了,咱们这一年不是白干了?” 苏清风目光坚毅地看着大家,声音斩钉截铁:“乡亲们,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大家受苦受穷了一辈子,要是不把我这次机会,以后恐怕都没机会翻身了。”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王秀珍在台下听着,不由得攥紧了衣角,她知道,苏清风这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 林大生适时地站起来,声如洪钟:“乡亲们,我林大生也在这里表个态。我相信清风的眼光,相信咱们西河屯人的本事。我家出三百块钱,今年的工分也全部投进去。” 有个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虽颤却坚定:“我老了,出不了大力气了,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着记记账,看看门。我出二十块钱,算是给咱们屯子尽一份心!” 有了带头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响应。 “我家出三十块,虽然不多,但是个心意!”有个妇女大声说。 “我出八十块!”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掏出手绢包着的小布包,“这是我攒着买棺材的本钱,现在拿出来,为了咱们屯子的明天!” 这话说得不少人眼圈都红了。 苏清风看着台下踊跃的乡亲们,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谢谢大家相信我苏清风。我在这里发誓,一定带着大家把这件事干成。让咱们西河屯,变成全县最富的屯子。” “等甜菜种出来了,咱们建自己的糖坊。等水稻丰收了,咱们顿顿吃白米饭。等兔子养大了,咱们家家有毛线衣。等砖窑建起来了,咱们户户住新房子。” 这番话说得所有人热血沸腾。 就连一开始持怀疑态度的年轻人,也红着脸站起来:“清风,刚才是我糊涂了,我家出三十块,算我一份!” 苏清风感动地看着大家:“好!都是好样的!咱们西河屯的人,就是要这股子劲头!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他转身对老会计说:“老会计,请您现在就开始登记,谁家出多少钱,都记得明明白白。等将来挣钱了,一分钱都不能差。” 老会计连忙拿出账本,戴上老花镜:“好好好,我现在就记。” 第476章 千元存款! 林大生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乡亲们,心里头也是热乎乎的。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乡亲们,既然大家都同意清风的提议,那咱们现在就举手表决!同意种水稻、甜菜,养长毛兔,建砖场的,举手!” “哗——”底下齐刷刷举起一片手臂。 “好!”林大生激动地一拍大腿,“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咱们就按照规划干起来!各家各户都要出劳力,到时候小队会统一分配工作!” 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今儿个大家都累了,先回家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就要开始大干一场了!这可是个大工程,需要的人力物力都不少,大家都要有个准备!” 说到这里,他特意看向苏清风他们几个:“打猎队的弟兄们还得继续负责打猎,这是咱们屯的重要收入来源。不过要是想在轮岗时多挣工分,也可以来参加集体劳动。” 等大家都散得差不多了,林大生把打猎队的几个人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咱们再商量商量打猎队的事。我寻思着,打猎队以后就正式归集体了,你们看咋样?” 苏清风和张志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张志强开口道:“大生说得在理。不过咱们打猎是提着脑袋干的活儿,得有个说法。” 林大生早就想好了:“这么着,打猎所得,五成归你们打猎队自己分,剩下五成交给集体。武器弹药的钱从集体那五成里出。原先基金里的钱,全部归还给你们。” 这个方案让大家都很满意。 王友刚掰着手指头算:“那敢情好,咱们这大半年攒下一千五百块钱!” 林大生笑着补充:“没错。还是老规矩,清风和老张各分两成,永强、友刚、志清、立杰各分一成。” 这么一算,苏清风能分到三百块钱。 他心里盘算着,加上之前的一百八十二块四毛,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等把这些事都安排妥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西河屯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煤油灯,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晚饭的香味。 苏清风揣着刚分到的三百块钱,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推开家门,还是那股卤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王秀珍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回来啦?林叔喊你们有啥事情?” “现在打猎队归集体,以后打猎队和集体五五分成。”苏清风难掩兴奋,“把前面的预留资金都发了。” 王秀珍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帮苏清风脱下外套,“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苏清风从怀里掏出那沓钱,放在王秀珍手里:“这是打猎队刚分的,三百块。” “三百?”王秀珍的手一抖,差点没拿住,“这么多?” 苏清风笑着点点头:“打猎队以后归集体了,这是这大半年的收入。咱们先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数数,看看总共有多少。” 王秀珍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小木匣子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 那是一个老旧的梳妆匣,漆色已经斑驳,但擦拭得很干净。 王秀珍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钥匙,轻轻打开匣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沓钱,都用红绳仔细地捆着。 “这是咱家最近攒的钱,一共七百三十六块三毛八分。” 苏清风也从怀里掏出今天刚分的三百块,放在一起。 王秀珍把所有的钱都摊在炕桌上,煤油灯的光晕照在那些纸币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来,咱们一起数。”苏清风说着,在炕沿上坐下。 王秀珍也挨着他坐下,两人开始认真地数起来。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摇曳。 “一百、二百、三百......”王秀珍数得格外仔细,每数一张都要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 苏清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嫂子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如今总算看到希望了。 “......八百、九百、一千!”王秀珍数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整整一千块!我的老天爷!” “还有呢,一共是一千三十六块三毛八分!”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清风,咱们有这么多钱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苏清风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老茧,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嫂子,这不是梦。” 王秀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咱们不是还要入股吗?得留出些钱来。” 苏清风早就想好了:“我寻思着,咱们投三百块就够了。剩下的钱,先把房子盖好。” 王秀珍连连点头:“是该盖了。” 苏清风继续说,“不只是盖,咱们再添置些家具。你那梳妆台都掉漆了,清雪的书桌也太矮了。” 王秀珍却摇摇头:“家具不急,先把钱用在刀刃上。咱们投三百块入股,盖房子估摸着要五百块,剩下的得留着应急。” 苏清风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安排,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他的嫂子,永远先想着别人,最后才想到自己。 “嫂子。”他轻声说,“趁着周末,明天带着你和小雪去趟公社,给你们买布料,做身新衣裳。你那件蓝布褂子,都洗得发白了。” 王秀珍嗔怪地瞪他一眼:“净胡说!我那衣裳好着呢,再穿三年都没问题。倒是你,该做身新衣裳,你可是咱们家的门面。” 两人正说着,苏清雪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嫂子,哥,饭好了没?我饿了!” 王秀珍连忙把桌上的钱收进匣子里,锁好:“这就好,这就好。”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 白面馒头蒸得暄软,卤肉香味扑鼻,还有一碟炒白菜。 苏清雪吃得满嘴流油。 苏清风告诉苏清雪:“明天带你和嫂子去公社的供销社,想买啥就买啥。” 第477章 带着嫂子去供销社 “架!” 天刚蒙蒙亮,苏清风一挥鞭子,赶着林大生家的马车出了屯子。 王秀珍和苏清雪坐在车后头,身上盖着条旧棉被,抵御着清晨的寒意。 五月初的长白山下,晨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路边的草叶上结着薄薄的霜花。 马车轱辘压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哥,咱们真要去公社啊?”苏清雪从棉被里探出个小脑袋,兴奋地张望着。 “那还能有假?”苏清风回头笑了笑,“今儿个给你和嫂子都扯身新布做衣裳。” 王秀珍裹紧了头巾,轻声说:“其实我那件蓝布褂子还能穿,倒是该先给你做身新的。” “嫂子,你就别推辞了。”苏清风甩了个响鞭,“咱们现在有条件了,该置办的就置办。再说了,这次去还得看看马车,要是价钱合适,咱们也买一辆。” “买马车?”苏清雪眼睛一亮,“那往后咱们去公社就方便多了!” “可不是嘛。”苏清风点头,“自行车好是好,可在这山路上骑,能把人颠散架喽。马车虽说慢点,可是稳当,还能拉货。等咱们的砖场建起来,少不了要往公社运砖。” 王秀珍若有所思:“要是真买马车,得花不少钱吧?” “我问过了,一匹好马加上斗车,大概要二百块钱。”苏清风说,“咱们现在有一千块,花二百买马车,再留出二百入股,剩下的修房子、添置东西,绰绰有余。”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前行,太阳渐渐升高,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白桦林已经冒出了嫩芽,远远望去像是笼着一层浅绿的薄纱。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毛花岭公社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青砖灰瓦的房子比屯子里气派多了,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到了到了!”苏清雪兴奋地指着前方,“供销社在那儿!” 苏清风把马车停在供销社门口的老槐树下,拴好马,扶着王秀珍和苏清雪下车。 今天周末,供销社里人来人往,柜台后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 布匹柜台前围了不少人,大多是来扯布做春装的。 “嫂子,你看这蓝布多好看!”苏清雪一眼就相中了一匹天蓝色的棉布。 王秀珍摸了摸布料,点点头:“这布厚实,适合做裤子。清风,你也该做条新裤子了。” 苏清风笑道:“先给你们买。清雪,你喜欢哪块布?” “我要那块红格子的!”苏清雪指着另一匹布,“做件衬衫。” 售货员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笑着把布取下来:“小妹妹眼光真好,这是上海来的新花色,可受欢迎了。” 王秀珍仔细看了看布料,又问了价钱,这才对苏清风说:“这布一块二一尺,做件衬衫得六尺布,七块二毛钱。要不就扯这块吧?” “扯!”苏清风爽快地说,“再给你也扯一身。” 王秀珍连忙摆手:“我不用,我那件蓝布褂子还能穿。” “嫂子。”苏清风正色道,“这些年你为这个家操劳,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今天说什么也得给你扯身新布。” 王秀珍还要推辞,苏清风已经对售货员说:“同志,再扯六尺那个藏青色的,给我嫂子做件上衣。” 正在这时,两个穿着长裙的姑娘走进供销社。 走在前面的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眉眼清秀,正是公社卫生所的护士许秋雅。 还有她同事毛羽宁。 许秋雅一眼就看见了苏清风,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清风,你也来买布?”许秋雅笑着打招呼,目光在苏清雪和王秀珍身上转了转。 苏清风连忙介绍:“许秋雅同志,这是我嫂子王秀珍,这是我妹妹苏清雪。嫂子,这是公社卫生所的许秋雅同志,还有毛羽宁同志。” 王秀珍微笑着点头:“许同志好,毛同志好。” 许秋雅打量着王秀珍,见她虽然穿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眉眼间透着温婉,不由得暗暗点头:“王姐好。你们这是来扯布做衣裳?” “是啊。”苏清风接过话头,“打算给嫂子和清雪都做身新的。” 许秋雅看了看柜台上的布,笑道:“王姐眼光真好,这藏青色衬你,显得皮肤白。” 王秀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许同志说笑了。” “叫我秋雅就行。”许秋雅说着,又看向苏清风,“清风,你不给自己也做一身?” 苏清风挠挠头:“我有的穿,不急。” “那怎么行!”许秋雅还没说话,王秀珍先开了口,“正好今天来了,你也做一身。” 她转向售货员:“同志,再扯七尺那个军绿色的布,给我兄弟做身衣裳。” 许秋雅在一旁看着,忽然说:“王姐,要不给清风做件白衬衫吧?我看他穿白衬衫肯定精神。” 王秀珍想了想,点头道:“秋雅说得对。同志,那军绿色的布不要了,改扯白布。” 苏清风哭笑不得:“嫂子,白布不耐脏,我整天干活,穿不了几天就脏了。” “脏了再洗呗,”王秀珍不容分说,“就这么定了。” 许秋雅看着王秀珍为苏清风张罗的样子,眼神微微闪动。 许秋雅抿嘴一笑,对苏清风说:“你看王姐多疼你。” 苏清风看着嫂子认真的侧脸,心里暖暖的,也就不再推辞。 买完布,王秀珍又给苏清雪买了双胶鞋,小丫头高兴得当场就换上了,在供销社里走来走去。 “嫂子,你也买双新鞋吧。”苏清风看见王秀珍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边。 “我这鞋补补还能穿。”王秀珍习惯性地推辞。 许秋雅插话道:“王姐,前头鞋柜新来了批塑料凉鞋,可时髦了,才一块钱一双,你去看看?” 在苏清风和许秋雅的劝说下,王秀珍终于也买了双新鞋。 “王姐,你看这双怎么样?”许秋雅热心地帮王秀珍挑了一双黑色的塑料凉鞋,“这鞋底软和,走路不累脚。” 王秀珍试了试,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确实挺舒服的。” 第478章 吃好的,买马车 买完鞋,苏清风又带着她们来到副食品柜台。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点心和糖果,看得苏清雪直咽口水。 “称半斤水果糖,再来半斤江米条。”苏清风对售货员说。 “哥,我能再要包动物饼干吗?”苏清雪眼巴巴地望着柜台里的饼干。 王秀珍正要说什么,苏清风已经开口:“称一斤动物饼干。” 许秋雅在一旁笑着说:“清风可真疼妹妹。” 苏清风笑了笑,又对售货员说:“再来两斤鸡蛋糕,一斤桃酥。” 王秀珍连忙拉住他:“买这么多干啥?吃不完该放坏了。” “慢慢吃。”苏清风付了钱,“咱们难得来一趟公社,多买些。再说现在天还凉,放不坏。” 买完吃的,他们又来到日用百货柜台。王秀珍看中了一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盆,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喜欢就买。”苏清风说。 “家里的木盆还能用……”王秀珍犹豫着。 许秋雅接过话:“王姐,搪瓷盆多好啊,又轻便又不发霉。我们卫生所都用这个。” 最后,王秀珍还是要了那个搪瓷盆,又买了两条新毛巾,一块香皂。 “嫂子,你看这雪花膏要不要?”苏清风指着柜台里的小圆盒。 王秀珍连忙摇头:“那玩意儿金贵,我用不着。” “王姐,这雪花膏可好用了。”许秋雅劝道,“抹在脸上,皮肤又滑又嫩。你看你这皮肤底子多好,稍微保养一下,肯定更显年轻。” 在众人的劝说下,王秀珍终于也买了一盒雪花膏,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里。 这时,许秋雅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毛羽宁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她又转向苏清风一家:“你们还要买什么吗?我们要回卫生所了。” 苏清风忙说:“我们也买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去吃点东西,然后去牲口市看看马车。” 许秋雅点点头,笑着说:“那我们就先走了。王姐,下次来公社,记得来卫生所坐坐。” 王秀珍笑着应道:“一定一定。今天真是多谢你了,帮我们挑了这么多好东西。” 送走许秋雅和毛羽宁,苏清风拎着大包小包,带着王秀珍和苏清雪走出供销社。 “走,咱们去国营饭店吃点东西。”苏清风说,“忙活一上午,都饿了吧?” 王秀珍连忙说:“回家吃吧,饭店多贵啊。” “偶尔吃一顿没事。”苏清风笑道,“今天我高兴,咱们也奢侈一回。” 三人来到公社唯一的国营饭店。 店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虽然下午一点多,还有不少人在吃饭了。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着个小本子过来:“几位吃点什么?” 苏清风看了看墙上的菜单:“来三碗米饭,一个红烧肉,一个白菜炖粉条,再来个鸡蛋汤。” “哥,我想吃饺子。”苏清雪小声说。 “行,再加半斤猪肉白菜饺子。”苏清风爽快地说。 王秀珍心疼地算着账:“这一顿得花多少钱啊……” “没事,嫂子。”苏清风安慰道,“咱们现在有条件了,偶尔下顿馆子不碍事。” 等菜的工夫,苏清雪好奇地打量着饭店里的一切。 桌子上摆着的酱油壶和醋瓶,都让她觉得新鲜。 “哥,你看那边那个人穿的衣服真好看。”苏清雪指着一个穿着呢子外套的妇女说。 王秀珍连忙拉住她:“别乱指,不礼貌。”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 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白菜炖粉条香气扑鼻;饺子白白胖胖,一个个鼓着肚子。 “快吃吧。”苏清风先给王秀珍夹了一块红烧肉,“嫂子,你尝尝这个。” 王秀珍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真香啊……” 苏清雪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好吃!真好吃!” 看着她们吃得香甜,苏清风心里特别满足。 这些年来,嫂子为了这个家省吃俭用。 今天总算能让她们好好吃一顿了。 “清风,你也吃啊。”王秀珍给他夹了几块肉,“别光看着我们吃。”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结账时一共花了三块六毛钱,还有粮票和肉票。 王秀珍虽然心疼,但看到苏清雪满足的笑脸,也觉得值了。 从饭店出来,苏清风说:“走,去牲口市。咱们今天一定要买辆好马车。” 三人来到牲口市,这里更是热闹,马嘶牛叫,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特有的气味,还有卖家吆喝的声音。 “咱们好好挑匹马,”苏清风说,“要年轻力壮的,能拉车。” 王秀珍有些担心:“买马是大事,可得看准了。” 他们在市场里转了半天,最后在一匹枣红马前停下脚步。那马四蹄健壮,毛色油亮,神采奕奕。 “这马看着真精神。”苏清雪忍不住伸手想摸马脖子。 卖马的是个中年汉子,见他们感兴趣,连忙介绍:“同志好眼光,这可是正经的蒙古马,才四岁口,正是干活的好时候。” 苏清风仔细检查了马的牙口和蹄子,又让马走了几步,果然步伐稳健。 “这马要多少钱?”苏清风问。 “连车带马,二百二十块。”汉子说,“您瞧瞧这车,都是好木料打的,再用十年都不成问题。” 苏清风绕着马车转了一圈,确实做工扎实。他想了想,开始还价:“老板,这价钱有点高啊。这样,一百八十块,我就要了。” “哎呦,同志,您这价还得太狠了。”汉子连连摆手,“这样,二百一,不能再少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二百块钱成交。 苏清风付了钱,摸着枣红马的鬃毛,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往后你就叫‘红枣’吧。”苏清雪开心地给马起了名字。 苏清风对卖马的汉子说:“老板,麻烦您找个人,帮我把原先那辆马车赶回西河屯。我赶着新马车回去。” “成!”汉子爽快地答应,“我让我侄子跟您跑一趟。” 第479章 新马车,村民围观 深春五月初的长白山下,风里还裹着最后一点冬日的硬朗,早晚气温仍在几度徘徊。 山坡上的积雪化尽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可背阴处的冰凌子还顽固地挂着,在夕阳下闪着碎金子般的光。 苏清风稳稳地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新搓的麻绳缰绳,轻轻一抖:“驾!” 通体枣红色的马儿便嘚嘚嘚地小跑起来,四个蹄子落在还有些板结的土路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 这匹被苏清雪叫做“红枣”的马,是今儿个在公社大集上精挑细选来的,五岁口,正当年,毛色油亮,性子温顺。 拉着的这架新马车,车轴辘是新上的桐油,车板是扎实的松木,还带着淡淡的木头香。 比起之前借林大生家那辆走起来吱吱呀呀、颠得人骨头疼的旧车,不知强了多少。 “哥!红枣跑起来真稳当!” 苏清雪兴奋地坐在车辕另一边,两条裹在厚棉裤里的小腿欢快地晃荡着,脚上的条绒棉鞋几乎要踢到车轮毂。 小脸被傍晚的风吹得红扑扑的,像擦了胭脂,眼睛亮得惊人。 苏清风侧头看着妹妹,嘴角漾开笑意:“嗯,往后咱们家有自个儿的马车了。开春送粪,秋里拉粮,冬天进城卖山货,逢年过节走亲戚,都方便。” 他说话时,嘴里呵出淡淡的白气,融入暮色里。 王秀珍坐在铺了层厚实麻袋的车斗里,身子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 她一只手揽着靠在她怀里打盹的苏清雪,另一只手爱惜地抚摸着身边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里面是新扯的蓝卡其布、白棉布,还有几斤絮棉。 她心里正盘算着。 小雪的女娃家,用那块白底小碎花的布做件褂子,准保俊。 想着穿上新衣裳的模样,她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对踏实日子的满足。 马车绕过一道弯,视野开阔起来。 西边天幕上,晚霞正烧得灿烂,从橘红到绛紫,层层晕染,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画匠的颜料盘子。 远山如黛,连绵起伏的轮廓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屯子里,已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笔直地升到半空,才被微风扯散。 “清风。”王秀珍望着那天边的绚烂,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得像这傍晚的风,“今儿个这一趟,连马带车,加上这些布匹棉花,三百块出去了吧?你……你心里真不心疼?” 她知道清风能干,这大半年靠着打猎硬是攒下了些家底,可一下子拿出这么些,她还是觉得心头怦怦跳。 这年月,一分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花。 苏清风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被晚霞镀上一层金边的山路,声音沉稳:“嫂子,挣钱不就是为了花吗?钱揣在怀里又不能下崽儿。你看,这马,这车,都是咱安身立命的家什,是正经用处。往后想去公社供销社扯布买盐都方便”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日子,就像咱前头这路,坑坑洼洼的走完了,往后就该是平坦道了。” 王秀珍听着清风的话,心里那点细微的忐忑慢慢消散了。 她喃喃道:“是啊,这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马车“咯噔咯噔”地走着,节奏均匀,像一首安稳的歌谣。 苏清雪已经在嫂子温暖的怀抱里睡熟了,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小嘴边还漾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 苏清风看着前方蜿蜒向屯子里延伸的土路,心里也如同这晚霞映照的天空,开阔而明亮。 不过短短半年光景,变化竟这样大。 年初时,家里还只有两间低矮的泥草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如今,添了这匹大马。 房子也马上要盖了。 很快回到屯子里。 他把车赶到林家门口,刚停下,就见林大生叼着烟袋杆从院里出来。 “叔,马车给您送回来了!”苏清风跳下车,笑着打招呼。 林大生绕着马车看了一圈,拍了拍车辕,啧啧两声:“好小子,使唤得比在我手里还经心!听说你自个儿置办上了?” “嗯,今儿个刚在公社牵回来的。” “行!有志气!”林大生重重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年轻人就得这样,日子是自己奔出来的!” 刚刚送车的小伙子,已经骑着自行车回去了。 把自行车放在车斗里拉过来。 这样回去就有车了。 而另一边,因为苏清风送起马车来林大生家里。 新马车停在屯口那棵老榆树边。 而此刻,屯口竟影影绰绰地围了不少人。 原来是今天生产队组织社员去刨地了,整渠了。 忙活了一整天,大家刚收工回来,扛着镐头、铁锹,三三两两地往屯里走。 眼尖的早就看到了停在屯口路边的那架崭新马车,以及坐在车上的王秀珍和苏清雪,还有那几个显眼的新包袱。 “哎呦!秀珍嫂子!这是……这是你们家新置办的马车?”快嘴的李婶子第一个凑上来,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摸了摸枣红马光滑的脖颈,“瞧瞧这马,多精神!这毛色,这身板儿!” 王秀珍这会儿也醒了神,轻轻把睡着的苏清雪往怀里又拢了拢,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又掩不住自豪的笑意:“是,是清风今儿个刚去公社牵回来的。这孩子,非说家里得有辆马车方便。” “了不得啊,清风这小伙子真能干!”扛着镐头的赵老疙瘩凑过来,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结实的车板,“这车打得也好,松木的,真材实料!比队上那几架老破车强多了!”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附和,“往后咱们屯子又多一架好车了!清风,往后俺家要是拉点重东西,可得借借光啊!”一个汉子笑着朝赶车过来的苏清风喊道。 苏清风跳下车,笑着应承:“叔您这话说的,没问题,只要得空,尽管言语!” 人群围得更紧了。 男人们围着马和车,品头论足,从马的牙口谈到车的卯榫,内行得很。 女人们则更关注王秀珍身边的那些东西。 第480章 这日子越过越好 “秀珍,这布是新扯的吧?这蓝卡其厚实,给清风做衣裳正好!” “哟,这还有絮棉呢!眼看着天就彻底暖了,咋还买棉花?” 王秀珍一一笑着回答:“絮棉是预备着冬天用的,趁着现在有,先买下存着。清风那棉袄,都快不挡风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女人们啧啧称赞,眼里满是羡慕。 这时,屯里有个老人,拄着拐棍,被小孙子搀着也走了过来。 他须发皆白,走到马车前,眯着眼仔细端详了半晌,又伸手摸了摸车辕,点了点头,对苏清风道:“小子,置办下这车马,是份家业,也是份担子。马要精心喂,车要时常养护,这日子,就像这车轱辘,得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前赶。” 苏清风恭敬地站直身体:“您老放心,我记下了。” 老人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对周围人道:“咱们庄稼院的人,地是根,牲口是腿。苏家小子这腿脚置办上了,往后的路,就能越走越宽绰了!好事!是好事啊!” 大家纷纷点头,看向苏清风一家的目光里,充满了朴素的祝福和对好日子的共同向往。 在这1961年的东北农村,一辆属于自己的马车,不仅仅是一个交通工具,更是一个家庭元气恢复、蒸蒸日上的最有力证明。 苏清风这半年时间,让他们整个村子打到的猎物都多了很多。 大家也看到了苏清风赚钱了。 对种植这些更有期望了。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收拢进群山背后,天边只剩下一条绚丽的紫红色锦带。 暮色如淡墨般悄然浸润开来,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土地上的星星。 苏清风重新驾起马车。 “咯噔咯噔”地驶向嫂子家。 王秀珍抱着已经被吵醒的清雪,看着清风挺拔驾车的背影,再回头望一眼那架沉稳健壮的新马车,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暖意填得满满的。 她想起前几年那些紧巴巴的日子,吃糠咽菜,一分钱愁成两半花。 如今,这日子可不就像清风说的,那坑坑洼洼的山路总算快要走完,前头,眼看着就是越走越亮堂的平坦大道了。 苏清风赶着新车,在屯里人羡慕的目光和议论声中,慢悠悠地驶向自家那处低矮的院落。 老榆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斑驳地洒在土路上,也洒在枣红马光滑的脊背上。 越往屯子里头走,道路越窄,两旁是参差不齐的土坯院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闹,夹杂着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拖长尾音,烟火气渐渐浓了起来。 终于到了家门口。 那两间低矮的泥草房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愈发局促,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混着草梗的黄土。 但此刻,院子里却因为新成员的到来而焕发出一种不同以往的生气。 “吁——”苏清风轻轻勒住缰绳,红枣懂事地停下步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两股白汽。 “到家了。”王秀珍轻轻晃了晃怀里的苏清雪。 苏清雪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待看清是自家熟悉的小院,立刻清醒了大半,麻利地就要往下跳:“到家啦!哥,快把红枣牵进来!” 苏清风笑着先跳下车,然后把妹妹抱下来,最后才扶着嫂子王秀珍稳稳落地。 他解开套绳,轻轻拉着红枣走进狭窄的院子。 院子确实太小了,一边堆着柴火,另一边是晾衣服用的,中间留下的空地本就不大,此刻塞进一架马车和一匹高头大马,顿时显得满满登登。 红枣似乎也有些不安,蹄子轻轻刨着院子里的硬土,转动着硕大的头颅,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新环境。 “委屈你了。”苏清风像是能听懂马语似的,轻轻抚摸着红枣脖颈上浓密而温顺的鬃毛,低声安抚,“先将就一晚上,明天,明天一准儿给你搭个敞亮结实的棚子,遮风挡雨,让你住得舒坦。” 他仔细地把缰绳拴在院里那棵老梨树最粗壮的一根枝桠上,确保拴得牢固又不会勒着马。 然后又麻利地卸下车辕,把崭新的马车推到院墙根下,用几块木头楔子卡住车轮,防止溜车。 “哥,我给红枣弄点水喝!”苏清雪自告奋勇,跑到屋檐下的水缸旁,拿起那个半旧的葫芦水瓢,小心翼翼地舀了满满一瓢清澈的井水,端到红枣面前。 枣红马低下头,伸出舌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秀珍站在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一大一小忙着安顿新“成员”的身影,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她转身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说道:“你俩别磨蹭了,赶紧把车上的东西搬进来,我这就去做饭,肚子都咕咕叫了。” “哎,就来!”苏清风应着,开始动手搬车斗里的东西。 那几个装着宝贵布匹和棉花的包袱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稳稳地送进了屋里炕上。 还有在公社买的几斤粗盐、一小罐豆油、一些针头线脑,也都一一拿了进去。 另一边,王秀珍已经进了厨房。 厨房里有些昏暗,她熟练地划亮一根火柴,点亮了灶台上那盏小小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角黑暗,也映亮了她略显疲惫却带着干劲的脸庞。 她先掀开水缸盖,看了看所剩不多的水,心里盘算着明早得让清风多挑两担。 然后麻利地卷起袖子,露出半截虽然粗糙却十分有力的手臂。 她走到碗柜前,从里面端出一个小陶盆,里面正是昨天没吃完的卤肉和肉汤。 天气凉,肉汤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花,但香味却仿佛被锁住了,一掀开盖子,那股子混合了酱油、大料和肉本身的浓郁香气便弥漫开来,瞬间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嫂子,今晚吃啥?是卤肉吗?” 苏清雪安顿好红枣,像个小尾巴似的跟进厨房,小鼻子使劲嗅着,眼巴巴地看着那盆卤肉。 第481章 为那开山仪式做准备 “就你鼻子灵。”王秀珍笑着嗔怪了一句,“去,帮嫂子把灶坑点着,咱们今晚吃面条,就用这卤肉汤浇着吃,给你搁上几块大肉。” “太好了!”苏清雪欢呼一声,立刻蹲到灶坑前,熟练地抓起几把柔软的引火松明子,又架上几根细柴,划火柴点燃。 橙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映红了她兴奋的小脸。 与最开始苏清风穿越过来的时候,苏清雪现在面色红润。 而且也不再死气沉沉,脸色苍白。 现在生龙活虎的,也有了力气。 王秀珍则开始和面。 她从面袋里舀出小半盆精细的苞米面,又掺了一小把珍贵的白面,这样擀出的面条更筋道。 加入适量的水,她粗糙的手掌开始在盆里用力揉搓、按压,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面团在她手中渐渐变得光滑、瓷实。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热气。 王秀珍在案板上撒上些干面粉,将揉好的面团放在上面,拿出那根长长的擀面杖,开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擀压。 面团在她手下听话地延展、变薄,最终变成一张圆圆的、厚薄均匀的大面片。 她将面片层层叠起,操起菜刀,嚓嚓嚓地切了起来,动作又快又稳,细长均匀的面条便从刀下源源不断地产生。 这时,苏清风也搬完了东西,走进厨房,带来一股屋外的凉气。 “真香啊!”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水,又看看案板上切好的面条和那盆诱人的卤肉。 “嫂子你这手艺,咱屯里找不出第二个。” “少贫嘴。”王秀珍脸上笑着,手下没停,“快,把桌子放上,碗筷拿出去,这边马上就好。” 苏清风应声去堂屋收拾小炕桌。 苏清雪则眼巴巴地守在锅边,看着王秀珍将切好的面条抖散,下进翻滚的开水里。 白色的面条在沸水中沉浮,很快变得柔软透明。 王秀珍又将那盆卤肉连汤带肉坐进另一个盛了热水的锅里,利用余温将凝固的肉汤化开。 很快,那股更浓郁的肉香再次爆发出来。 面条捞进三个粗瓷大碗里,沥干水,根根分明。 王秀珍用勺子舀起滚烫的、酱红色的卤肉汤,均匀地浇在每一碗面条上,深色的汤汁迅速渗透进去。 最后,她用筷子从肉盆里夹出几块炖得软烂、肥瘦相间的卤肉,特意在苏清风和苏清雪的碗里多放了两块厚实的肉块。 “吃饭了!” 三人围坐在堂屋的小炕桌旁。 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们,也笼罩着桌上这三碗冒着腾腾热气的卤肉面。 面条浸润在酱香浓郁的汤汁里,上面盖着油光红亮的卤肉,旁边还点缀着一点烫熟的野菜叶。 “吸溜——” 苏清雪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吸进嘴里,烫得她直呵气,小脸却笑开了花。 “唔……好吃!嫂子做的卤肉面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苏清风也大口吃着,面条筋道,肉汤咸香醇厚,卤肉入口即化,满口留香。 他吃得额头微微冒汗,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傍晚赶路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王秀珍看着狼吞虎咽的兄妹俩,自己吃得慢些,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她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肉,悄悄放到了苏清风的碗里。 “嫂子,你自己吃……”苏清风想要夹回去。 “快吃你的,我这儿还有呢。”王秀珍拦住他,语气不容拒绝,“今天你出力最多,得吃点扎实的。”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几颗寒星在遥远的天幕上闪烁。 院子里,红枣安静地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屋里,温暖的灯光,喷香的食物,家人之间无需言说的关怀。 苏清风扒完最后一口面条,连碗底的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舒了口气。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心里再次笃定。 这日子,有奔头。 新房会有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晚饭吃罢,屋里还弥漫着卤肉和面条的余香。 煤油灯的光晕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有些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苏清雪被苏清风赶去里屋的炕桌上写作业,小丫头虽然还想黏着哥哥嫂子,听他们说说明天进山的事。 但也知道学业要紧,撅着小嘴,不情不愿地走出厨房。 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苏清风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王秀珍则端起那盆还剩点温乎水的水,准备洗碗。 “我来吧,嫂子,你歇会儿。”苏清风接过她手里的活计,动作麻利地将碗筷叠放好。 “就这几个碗,有啥累的。”王秀珍嘴上说着,却也没坚持,就站在一旁,用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擦拭着炕桌。 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苏清风忙碌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韧劲儿。 苏清风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头,正好对上她温柔而带着些许担忧的眼神。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压低声音:“咋了?嫂子,还心疼那三百块钱呢?” 王秀珍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去你的,钱花了就花了,我是那想不开的人吗?” 她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更轻了,“我是想着……你明天就要去后山勘查了,还是怕你打猎有危险。” 王秀珍的担忧像细细的丝线,缠绕在话语里。 这长白山,是他们的依靠,山里有无穷的“宝贝”——蘑菇、木耳、药材、野物,但也藏着数不清的危险,尤其是这春寒未尽的时节。 苏清风把洗好的碗控干水,放进碗柜里,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伸手轻轻握住了王秀珍那只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 掌心温暖而有力。 “放心吧,嫂子。”他的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不是那冒失的人。就是先去山边子转转,动物活动留下的脚印子多不多,探探路。为那开山仪式做准备。” 第482章 盖马厩 开山仪式,是长白山下这些小村庄里最古老也最神圣的规矩。 每年春季,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在正式进山采集、狩猎之前,屯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会选定吉日,带领准备进山的青壮年,在山脚下摆上简单的祭品。 祭拜山神爷,祈求保佑入山平安,不空手而归,也不触怒山中的精灵。 这是对自然的敬畏,也是对生命的谨慎。 王秀珍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的那点不安稍稍散去。 她抬起另一只手,替他掸了掸棉袄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嘱咐:“那也得千万小心,脚底下留神,腐叶子和烂木头下面说不定就是空的。听见啥动静,别好奇,赶紧退回来。” “嗯,记下了。”苏清风看着她眼底的关切,心头一热。 他趁着王秀珍低头给他整理衣襟的刹那,飞快地、轻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那触感微凉,带着一丝皂角的清新气息,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王秀珍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脸上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好在灯光昏黄,看不真切。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眼神羞赧地瞟了一眼里屋方向,压低声音啐道:“作死啊你!小雪还在里头呢……没个正行!” 话是这么说,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责怪,反而带着一种只有两人才懂的、隐秘的亲昵。 在这艰苦的年代,感情的表达往往是含蓄而内敛的。 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短暂的亲密接触。 足以慰藉彼此疲惫的心灵,给予对方无声的支持和温暖。 苏清风看着她难得的小女儿情态,嘿嘿低笑了两声,也不再造次,转而说起正事:“等勘查清楚了,开了山,今年咱们好好干。我寻思着,除了往常的那些,咱也多留意点稀罕的药材,那东西值钱。等秋天,新房也盖好了,咱这日子……” 他的话没说完,但王秀珍懂。 “嗯。”王秀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和,“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快去拾掇拾掇明天要带的东西吧,砍刀、绳子、火镰都检查检查,我去看看小雪作业写完了没。” 两人默契地分开,各自忙碌起来。 苏清风走到外间,开始认真检查他明天进山要用的家伙事,神情专注。 王秀珍则平复了一下微快的心跳,推开门走进里屋。 里屋,苏清雪正趴在炕桌上,对着煤油灯,皱着眉头演算数学题,小嘴念念有词。 窗外,夜色浓重。 长白山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在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 天刚蒙蒙亮,长白山下的小屯子还沉浸在一片静谧的寒意里。 苏清风已经在小院角落里打完了军体拳。 身上冒出些微的热气,驱散了清晨的冷冽。 他活动了下筋骨,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劲儿。 屋里,王秀珍早已起身,灶坑里的火燃得正旺,大铁锅上冒着滚滚白汽。 她掀开锅盖,一股杂粮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是几个黄褐色的杂面馒头,掺着些许麸皮,却蒸得喧腾软和。 “快,趁热吃两个,垫垫肚子。” 王秀珍用筷子夹起一个最大的馒头,递给走进屋的苏清风,又拿起一个,小心地吹了吹。 放在了还在被窝里揉眼睛的苏清雪,边上的炕桌上。 “小雪,醒了就起来吃,凉了该硬得硌牙了。” 苏清风就着咸菜疙瘩,三两口就把一个馒头下了肚,又喝了一大碗温热的白开水,身上彻底暖和过来。 他抹了把嘴,说道:“嫂子,今天队上安排巡山,张叔说还是分两队,轮着来。我明天去,今天正好有空,去后山砍点木头,把给红枣搭棚子的料备齐。” 王秀珍一边刷着锅,一边回头叮嘱:“行,你去吧,家里根基我来挖。后山坡陡,你小心着点,可别贪多。” “知道了。”苏清风应着,从门后拎起那把磨得锋利的开山斧,又扛上一捆粗麻绳,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清晨的后山,空气清冷得如同山泉水,吸入肺里,带着草木萌芽的清新气息和泥土的芬芳。 山坡阳面的草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尖儿,但背阴处,去冬的落叶依旧厚实,踩上去软绵绵的。 苏清风目标明确,直奔那片长得密集、粗细均匀的杨树林子。 这杨树木质不算顶好,但长得快,做马棚的柱子和椽子正合适。 他选了几棵碗口粗、笔直少枝杈的杨树,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便抡起了开山斧。 “梆!梆!梆!” 富有节奏的砍伐声在山谷里清晰地回荡,惊起了几只早起的山雀。 “扑棱棱”地飞远了。 斧刃精准地砍进树干,木屑纷飞,带着树木特有的清苦气味。 约莫小半天功夫,五六棵杨树便被放倒了。 苏清风歇了口气,用袖子擦去额角的细汗,又开始用斧子修理树枝,将树干截成需要的长度。 等到日头升到头顶,虽然阳光明媚,但温度并没升高多少,山风一吹,依旧带着寒意。 苏清风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他扛起两根最粗壮的树干,步履稳健地往山下走。 沉重的木头压在他结实的肩膀上,脚步深深陷在松软的山土里。 来回两三趟,等到把所需的木材全部运到山脚。 把红枣拉来,把木头运回自家小院时,已是下午时分。 院子一角,王秀珍果然已经按照他昨天比划的尺寸,挖好了几个深及小腿的土坑,这是立柱子用的。 她也没闲着,正在用铁锹进一步修整坑壁,额头上也见了汗。 苏清风则是去吃饭了,吃了杂面馍馍就差不多了。 “嫂子,歇会儿,剩下的我来。”苏清风放下木头,喘着气说道。 王秀珍直起腰,用手背捶了捶后腰,看着地上那一堆木料,眼里带着光:“没事,我不累。这木头选得好,直溜!” 苏清风拿起一根削尖了底部的木桩,对准一个挖好的深坑,比划了一下,然后对王秀珍说:“嫂子,你帮我扶着点,我把它砸进去。” 第483章 枣红新家 “哎!” 王秀珍应声上前,双手紧紧扶住那根削尖了底的杨木桩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苏清风往手心狠狠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那把从生产队借来的沉重的大锤。 这锤头是实心的铁疙瘩,木柄被前人的汗水浸润得油光发亮。他腰腹发力,一声闷喝从胸腔里迸发出来:“嗨!” 锤头带着“呼”的一道风声,划出一道短促而有力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砸在木桩的顶端。 “咚——!”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院子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木桩像是被巨力踩了一脚,猛地向下沉去一截,深深咬进挖好的坑底,坚实的触感反震上来,让王秀珍扶着木桩的双手一阵发麻,险些脱手。 她赶紧咬着牙,双臂用力,重新调整了一下木桩的位置,眯着眼确保它不偏不倚,垂直地立在坑中。 “好家伙,你这力气!真是吃生米长大的!” 她喘了口气,忍不住再次赞叹,看着小叔子结实的臂膀在单薄的衣衫下隆起清晰的肌肉线条。 苏清风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被日光晒得微黑的皮肤衬托下的洁白牙齿,没有停歇,再次抡起了大锤。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汇聚成珠,顺着棱角分明的鬓角流淌下来,在下巴尖悬停片刻,最终滴落在脚下的黑土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也顾不上擦,全神贯注于每一次挥击。 “咚!咚!咚!” 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夯响,仿佛大地沉稳的心跳,又像是为这新生活敲响的鼓点,在春日下午略显清冷的空气里,固执地回荡在这小小的院落中。 这声音引来了隔壁院墙后好奇的张望,也引得拴在老梨树下的红枣不安地挪动着蹄子。 很快,四根主要的承重柱便如同四位忠诚的卫士,牢牢地、深深地扎根在了泥土里。 接着是搭横梁。苏清风选出两根最粗壮、最笔直的木头,和王秀珍一人抬起一头,嘴里喊着号子:“一、二、起——!” 两人脸都憋红了,才费力地将这沉重的横梁架到刚刚立好的柱子的榫卯接口处。 那榫口是苏清风提前用斧子一下下粗略砍凿出来的,虽然粗糙,却大小合适。 “慢点,慢点,对准那个槽!”苏清风指挥着,两人小心翼翼地将横梁的端头嵌入柱顶的榫口。 光是架上去还不够,苏清风又拿出带来的粗麻绳,在梁柱结合处反复缠绕、勒紧、打上死结,进行加固,确保万无一失。 “哥!嫂子!棚子快搭好了吗?” 院门口传来清脆的喊声,苏清雪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背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书包,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她顾不上放下书包,就兴奋地围着渐渐成型的马棚转悠,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小手忍不住摸摸这根带着树皮纹理的柱子,又拍拍那根光滑些的横梁。 “快了快了,别在这儿转悠,碍手碍脚的,小心木头磕着。”王秀珍连忙直起腰,故作严肃地把她往屋里赶,“快进屋写作业去,这活儿不用你掺和。” 苏清雪吐了吐舌头,虽然不情愿,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里挪。 搭椽子是个需要耐心和经验的细活。 苏清风把那些较细的杨木椽子一根根扛起来,按照计算好的间隔,稳稳地架在两根平行的横梁上。 他手里拿着扒锯子和锤子,每放好一根椽子,就用扒锯子从斜侧方钉进去,牢牢咬住横梁,然后再用麻绳在关键节点捆绑一道。 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眼神锐利,手臂稳定,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木匠,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作品。 夕阳的金辉洒落在他汗湿的脊背上,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是盖上遮雨的棚顶。 在这个年代,油毡是稀罕物,塑料布更是没见过,寻常人家多用茅草或木板。 但苏清风这次下了本钱,弄来了一批旧瓦片。 这些瓦片是深灰色的,有些边缘带着磕碰的痕迹,有些还残留着青苔的印记,但大部分是完好结实的。 “用这个盖顶,比苦房草强,不透雨,还耐用。”苏清风对王秀珍解释道,两人合力将一摞摞沉重的瓦片从墙角抬到棚子边。 铺瓦是个技术活。 苏清风先是在钉好的椽子上,又铺了一层他昨天特意砍回来的、粗细均匀的细木条,算是挂瓦条,使得瓦片铺上去有个依托。 然后,他从棚顶最低处开始,拿起一片片弧形的瓦片,像鱼鳞一样,一片压着一片,自下而上,有序地铺设起来。 “清风,这边瓦片的搭头够不够?别漏了缝!” 王秀珍在下面仰着头,不放心地提醒。她手里也没闲着,按照苏清风的要求,将和好的黄泥用木盆端过来,黄泥里面掺了切碎的麦草增加黏性。 苏清风每铺好几片瓦,就会在关键的衔接处和瓦片末端,抹上一些黄泥,起到密封和加固的作用,防止大风把瓦片掀翻。 “放心吧,嫂子,这手法我跟老瓦匠偷过师!”苏清风在上面回应,声音带着点劳动的喘息,“这泥和的正好,不稀不稠!” 苏清风和嫂子配合完美。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配合默契。 苏清风高大的身影在渐渐成型的瓦顶上来回移动,每一片瓦放下去,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沉稳而踏实。 王秀珍则不时地递上瓦片,或者用木锨把黄泥送到苏清风手边容易够到的地方。 当最后一片瓦严丝合缝地盖在棚顶最高处的屋脊上,并用特制的脊瓦和黄泥封好时,一个虽然用料朴素,但结构牢固、能遮风挡雨的瓦顶马棚,终于正式落成了! 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芒洒在深灰色的瓦顶上。 瓦片排列整齐,弧线优美,带着一种朴拙而坚实的美感。 苏清风从棚顶小心地爬下来,脸上、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和灰尘,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下好了,就算下雹子也不怕了!”王秀珍围着马棚走了一圈,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瓦片,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苏清雪这时也忍不住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在夕阳下闪着光的瓦顶马棚,惊喜地拍手跳了起来:“哇,咱家红枣住上瓦房啦,比好多人家住的都好哩。” 苏清风笑着,解开了红枣的缰绳。 他牵着这匹温顺的牲口,走向它的新家。 红枣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它站在棚子口,犹豫地嗅了嗅空气中新瓦和黄泥的气息,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棚子里空间宽敞,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干燥而结实。 它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低沉而舒缓的响鼻,像是在表达它的满意。 然后便安静地站在那里,适应着它的新环境。 看着红枣安然待在瓦顶棚下,一家人相视而笑。 第484章 开春巡山 翌日。 到了巡山的日子。 苏清风心里反倒有种跃跃欲试的劲儿。 五点钟光景,他推开房门,外面已然是青蒙蒙的亮色,不像冬日那时辰,出门还得摸黑。 长白山的夏日夜短,天亮得早,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恋恋不舍地缀在淡青色的幕布上。 他没像往常一样锻炼,时间紧。 灶房里,大铁锅的锅盖边缘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王秀珍总是起得比他更早,已经将今天的干粮预备好了。 他掀开锅盖,里面是几个温热的杂面馍馍,旁边还有个洗干净的搪瓷缸子。 他拿起馍馍,还带着锅底的余温,直接揣进怀里,贴肉放着,能多保温一阵。 又拎起那个装满了凉开水的军用水壶,斜挎在肩上。 墙角,他那个用荆条编结、用了好些年的旧背篓早已准备停当。 里面放着开山斧、磨得锋利的砍刀、一捆结实的麻绳、火镰火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咸盐疙瘩。 这是老跑山人的经验,关键时刻能补充体力,也能处理意外伤口。 当然少不了53式步骑枪。 他利落地背起背篓,分量不轻,但压在他结实的肩膀上,正合适。 “小火苗。”他低声唤了一句。 角落里,那道火红色的身影立刻灵巧地窜了出来,正是那只日渐长大的小赤狐。 它浑身皮毛在晨曦微光中像一簇跳动的火焰,尖尖的耳朵机警地转动着,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着通人性的光。 它亲昵地蹭了蹭苏清风的裤腿,然后便乖巧地跟在他脚边。 “家里看着点。” 苏清风对屋里轻声交代了一句,也不等回应,便推开院门,踏着清晨湿润的泥土路,径直往后山脚走去。 红枣在新搭的瓦棚下安静地嚼着草料,看见主人出门,只是甩了甩尾巴。 清晨的屯子还在沉睡,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出淡淡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晨露混合的清冷气息。 脚下的土路有些湿滑,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 小火苗却显得格外兴奋,在路边的草丛里钻进钻出,惊起几只早起觅食的蚂蚱。 他是最早到的一个。 后山脚跟处,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空无一人。 山里的早晨,寒气还很重,呼吸间带出团团白汽。 他靠在山石上,怀里的馍馍传来温热的踏实感。 他也没闲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耳朵捕捉着山林里传来的细微声响。 鸟鸣的种类、方向,风吹过不同树梢的声音……这些都是判断山林情况的线索。 没等多大会儿,山路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清风哥,来得够早啊!” 人未到,声先至,是郭永强那粗犷的嗓门。 他和刘志清并肩走来,两人也都是一身进山的打扮,旧棉袄扎进腰带,打着绑腿,背着类似的背篓和工具。 “也刚到。”苏清风站直身子,笑了笑。 郭永强走到近前,嘟囔了一句,随即问道,“吃了吗?” “揣着呢。”苏清风拍了拍胸口。 刘志清则蹲下身,好奇地看着在苏清风脚边逡巡的小火苗:“小赤狐,也跟着我们吗?” “带着吧,它的鼻子灵。”苏清风没多说。 “走吧,别磨蹭了,”郭永强是个急脾气,抬头看了看天色,“趁着日头没高,凉快,多往里走一截。” 三人不再多言,由熟悉路线的郭永强打头,苏清风居中,刘志清殿后,小火苗则时而跑到前面探路,时而回到苏清风身边,一行两人一狐,沿着被踩出的依稀小径,钻进了茂密的林子里。 一进林子,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只有些许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空气变得更加清凉湿润,弥漫着腐殖土、青苔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息。 脚下是积年累月的落叶,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悄无声息,但也容易隐藏着坑洼和断枝。 “昨天张叔他们那一队,最后也就摸到西河岭那小山包中间位置。”郭永强一边用砍刀拨开挡路的荆棘枝条,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离黑瞎子沟还远着呢。” “嗯,咱这星期,得把西河岭这边一大片都趟明白了。”刘志清在后面接话,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重点是看看有没有大家伙活动的痕迹,雪化了,它们也该出来觅食了。” 苏清风默默听着,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 他注意到一棵椴树的树皮上有新鲜的刮痕,不高,像是狍子蹭痒留下的。 不远处的一丛灌木,有几根细枝被折断,断口还很新。 “这边有狍子路过,时间不长。”他低声说了一句。 郭永强闻言,停下来看了看那痕迹,点了点头:“眼力不错。” 他指了指更深处,“往里走,家伙更多。” 他们口中的西河岭,是后山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因一条从山涧流下、蜿蜒如带的小河而得名。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茂密,路也更加难行。 需要不时用砍刀开辟道路,或者攀爬陡峭的岩壁。 汗水渐渐浸湿了他们的衣衫,但没人抱怨。 小火苗在这种环境里却如鱼得水,它的身影在灌木丛中时隐时现,偶尔会停下来,用鼻子仔细地嗅着地面或者空气。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温度也提升了一些,但依旧凉爽。 他们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休息,掬起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又就着凉水啃了几口怀里已经变凉的馍馍。 “再往前看看。”郭永强抹了把嘴边的水渍,神色凝重了些,“前面有个沟壑,暖和,往年开春,估计会有野兽过来。” 休息片刻,继续前行。 地势开始变得崎岖,出现更多的沟壑和巨石。 到了这里,三人的脚步都放慢了许多,更加警惕。 郭永强和刘志清主要依靠观察地面的足迹、粪便,以及树木上的爪痕。 第485章 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而苏清风,则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了小火苗身上。 小赤狐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它不再四处乱跑,而是紧贴着苏清风,鼻子频繁地翕动着,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捕捉着任何异常的气味和声音。 突然,小火苗在一丛低矮的刺老芽旁边停了下来,它不再前进,而是焦躁地用前爪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呜呜”声,浑身的毛发都似乎微微炸起。 “有情况!”苏清风立刻举手示意,声音压得极低。 郭永强和刘志清立刻停下脚步,迅速靠拢过来,三人呈犄角之势,手握住了背后的斧柄或砍刀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灌木和树林。 “咋了?小火苗发现啥了?”刘志清紧张地问道,目光在小火苗和周围环境间快速移动。 苏清风没有回答,他慢慢蹲下身,顺着小火苗注视和刨地的方向看去。 那丛刺老芽的根部,落满了枯叶,乍一看并无异常。 他小心翼翼地用砍刀拨开表面的落叶,仔细察看。 只见在潮湿的黑色泥土和腐烂的叶屑间,夹杂着几缕灰褐色的、硬挺的动物毛发。 那毛发不算长,但粗硬,带着明显的野兽气息。 苏清风用刀尖轻轻挑起一丝,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毛发的根部特点和颜色。 “是狼毛。” 他沉声说道,语气肯定。 而且看这毛发的状态和散落的位置,不像是陈旧脱落,更像是近期经过时,被树枝刮蹭留下的。 郭永强和刘志清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狼,这种集群狩猎的猛兽,在深山老林里,其危险性有时甚至超过独行的熊虎。 “确定吗?”郭永强凑过来,也仔细看了看那几缕毛。 “错不了。”苏清风指着毛发的特征,“这颜色,这硬度,还有这味儿。” 他抬头看向前方更加幽深昏暗的林子,“看来,这黑瞎子沟已经不是熊瞎子的地盘了。有狼群在这片活动,而且时间不会太长。” 上次晚上就是被他们追杀的。 没想到这群狼鸠占鹊巢。 把熊瞎子占领了。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风声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也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意。 刘志清深吸一口气,看着依旧保持高度警惕、不断嗅着空气的小火苗,由衷地叹道:“清风,你这小狐狸……这鼻子,真他娘的了得!要不是它,咱们可能就直愣愣地闯过去了!” 郭永强也点了点头,看向小火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和惊奇。 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里,一个敏锐的“哨兵”,其价值无可估量。 苏清风轻轻摸了摸小火苗的头,以示奖励。 小赤狐感受到主人的赞许,喉咙里的呜咽声平息了些,但依旧紧盯着气味来源的方向,身体紧绷。 发现了狼毛,巡山的任务就有了重大进展,但也意味着潜在的危险升级。 就在这弥漫着紧张与狼腥气的寂静林间,另一侧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着嗓门的说话声,打破了凝重的氛围。 “哥,这边瞅着像是有点痕迹……” “小声点!这黑瞎子沟邪性,别惊动了啥玩意儿!”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从一片茂密的榛柴棵子后面,钻出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方脸盘,眉眼间带着一股蛮横,正是南山屯的刘志阳。 跟在他身后的是他弟弟刘归阳,个子稍矮,但更显粗壮,一脸横肉,眼神不善。 真是冤家路窄。 苏清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年前因为争猎物,两边就闹过不愉快,差点动了手。 没想到在这西河岭深处又碰上了。 刘志阳兄弟俩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西河屯的人,愣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苏清风三人,尤其在郭永强和刘志清背着的老旧猎枪上停顿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他们自己手里拿的是猎枪,真冲突起来肯定吃亏。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西河屯的几位。”刘志阳皮笑肉不笑地先开了腔,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苏清风脸上刮过,“咋的,这西河岭啥时候成你们家后院了?来得可真勤快。” 刘归阳没他哥那么沉得住气,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接话:“可不是嘛,听说你们屯前阵子走了狗屎运,撂倒三只熊瞎子?咋,尝到甜头了,还想把这黑瞎子沟包圆儿啊?” 苏清风还没说话,旁边的郭永强不乐意了,粗声粗气地回怼:“刘志阳,你嘴里放干净点!这山是公社的山,林子是集体的林子,你们南山屯能来,我们西河屯就来不得?” 刘志清也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带着嘲讽:“我们巡我们的山,碍着你们啥事了?倒是你们,鬼鬼祟祟的,别是惦记上我们打到熊的地方了吧?” 眼看火药味就要起来,苏清风却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刘家兄弟手里的简陋武器和空荡荡的背篓。 “志阳,归阳。”他语调平缓,却字字扎心,“听你们这意思,是眼热我们那三只熊了?也想过来碰碰运气?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他们,“这打熊可不是靠嘴皮子,得靠真家伙和胆色。看你们这装备,怕是连根熊毛都摸不着,别到时候熊没打着,再让黑瞎子撵得满山跑,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你他娘的放屁!”刘归阳瞬间被点燃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攥着扎枪的手指节发白,猛地往前一冲,看那架势就要扑上来跟苏清风拼命,“苏清风!你个逼崽子,找揍是不是!” “归阳!”刘志阳一把死死拽住冲动的弟弟,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苏清风,胸口起伏,显然也在强压怒火。 但他比弟弟更清楚形势,对方三个人,两条枪,真动起手来,自己这边绝对讨不到好。 “苏清风,你小子别太狂!”刘志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第486章 他们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苏清风却浑不在意,依旧那副气死人的淡然模样: “行啊,我等着。不过我得提醒二位一句,这山里刚发现了新鲜狼毛,看样子还不是一两只,是一群。你们要真想往里闯,可得把招子放亮点,别喂了狼肚子,那可比让熊瞎子撵还惨。” 他这话半是提醒,半是继续刺激。 苏清风那带着刺儿的话音落下。 刘家兄弟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刘归阳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胸膛剧烈起伏,攥着扎枪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发出轻微的“嘎巴”声,似乎下一秒那枪尖就要捅过来。 “你……”刘归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归阳!”刘志阳再次厉声喝止,他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显然在极力克制。 他阴鸷的目光狠狠剐了苏清风一眼,那眼神里淬着毒,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但他终究是更识时务的那一个,知道眼下硬碰硬绝无好处。 他猛地一拽弟弟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将刘归阳拽个趔趄,硬邦邦地朝着郭永强和刘志清甩下一句: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 说完,几乎是拖着兀自骂不绝口,回头用眼神“刺杀”苏清风的刘归阳,脚步匆忙甚至带着点仓惶地,一头扎进了与他们来路相反,更加幽深阴暗的林莽之中。 那背影透着一种不甘却又不得不退走的狼狈,以及一丝为了脸面而强行支撑的固执。 “呸!”郭永强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粗声骂道,“妈的,南山屯这俩瘪犊子玩意儿,真是属疯狗的,闻着点腥味儿就凑上来,见人就呲牙!” 刘志清则忧心忡忡地转向苏清风,压低声音:“清风哥,你刚才那话……是不是忒冲了点?这梁子怕是越结越死,往后在山里碰上,怕是更得针尖对麦芒了。” 苏清风脸上那气死人的淡然讥诮慢慢褪去,恢复了山涧深潭般的沉稳。 他摇了摇头,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志清,对刘志阳、刘归阳这样的人,你客气谦让,他们只会当你软弱可欺,蹬鼻子上脸。就得让他们知道,咱不是好惹的。至于他们自己非要往死胡同里钻……”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那是他们自个儿选的路,怨不得旁人。阎王爷的帖子,可不是咱递给他们的。” 郭永强此时已走到方才刘家兄弟站立的地方,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拨开地面的落叶和浮土。 仔细察看着那些被踩踏过的痕迹,又抬头望向他们消失的那片如同巨兽喉咙般幽暗的林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清风哥,那咱现在咋整?真不跟过去瞅瞅?万一……万一那俩愣头青真点儿背,撞上狼群……” 苏清风果断地一摆手,截断了他的话头,眼神锐利如鹰隼:“不跟。永强,你难道忘了?咱们差点就折在那群畜生嘴里!” “打熊那晚上?”郭永强和刘志清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显然被勾起了极其不愉快的回忆。 那晚,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明明灭灭,如同鬼火,低沉而充满杀意的狼嗥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近得仿佛能闻到那腥臊的热气。 那种被饥饿的猎食者当成盘中餐的彻骨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至今仍会偶尔沿着他们的脊梁骨爬上来。 “你的意思是……眼前这群狼,就是那帮阴魂不散的家伙?”郭永强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带着沉重的压力。 “八九不离十。”苏清风的语气异常肯定,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几缕不起眼的灰褐色狼毛,“看这毛色,灰里透褐,硬度也像。关键是气味,” 他看了一眼脚边依旧保持高度警惕、喉咙里发出威胁性低呜的小火苗,“小火苗的反应骗不了人。那是个大狼群,少说二三十张吃肉的嘴,记仇,性子奸猾凶残得很。刘志阳他们俩,就凭手里那烧火棍似的扎枪和斧头,这么不管不顾地追过去,跟肉包子打狗没啥区别——有去无回。” 他略一停顿,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那是猎人面对危险猎物时的冷静与决断:“他们自己非要往阎王殿里闯,咱们没必要上赶着陪绑。这群狼是咱们这片山场的大祸害,迟早得想法子端了它。但现在不行,就咱们三个,两条老枪,子弹也不宽裕,跟它们硬碰硬,那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撞,找死。” “那……咱们这就撤回去?”刘志清看着幽深的林莽,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进山一趟,总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回,还被南山屯的人搅和了一肚子气。 “不回去。” 苏清风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目光如炬,快速而仔细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哪里是坡坎,哪里是兽径交叉口,哪里靠近水源地。 他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盘算。 “狼,咱们暂时不惹。但这黑瞎子沟边缘,可是块宝地,你看这脚印子。” 他指着泥地上纷乱的蹄印和爪痕。 “狍子、野猪、獾子……都没少活动。咱们不能白来这一趟。” 他指向几处兽迹尤其明显,又处于关键位置的地点,沉声布置任务:“咱们就在这附近,选几个好下手的地方,下它几十个硬木套子,再挖它几个要命的暗坑。狼群咱们先放着,但弄点别的野味回去,给屯里老少爷们儿添点油腥,打打牙祭,顺带也能摸摸这群狼到底在这一片溜达得多勤快,活动范围有多大。” 郭永强和刘志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和信服。 苏清风这主意,既避开了眼下与狼群和南山屯蠢货的正面冲突,稳当。 又能实实在在有所收获,实惠。 还能进一步侦查敌情,为日后除害做准备,长远。 确实是最稳妥、最聪明的选择。 “成!就按清风哥你说的办!”郭永强重重一拍大腿,不再犹豫。 第487章 救……救命! 说干就干。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之前的紧张气氛被高效而专注的忙碌所取代。 苏清风是下套的行家里手。 他不再多言,目光精准地搜寻着合适的材料。 很快,他相中了几棵生长在背阴处的山榆树,这种树木质坚韧,富有弹性。 苏清风挥动砍刀,砍下粗细适中、笔直少疤的枝条,削去枝叶,然后开始用匕首细致地削制套签。 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削出的套签光滑而充满韧劲。 他选取兽径上动物常落脚的位置,通常是脚印密集且靠近障碍物或转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布下活套。 套索用浸过桐油的结实麻绳做成,巧妙地隐藏在枯草落叶之下,套口微微张开,正对着野兽来路,一旦蹄子踏入,触发机关,柔韧的榆木套签会瞬间弹起,将绳索死死拉紧,越挣扎勒得越深。 “清风哥,你这套子下的,真是绝了!”刘志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赞叹,“这位置,这隐藏,狍子要是从这儿过,指定没跑!” 苏清风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低声道:“下套讲究个‘藏’字和‘巧’字,不能露出半点人为的痕迹。野兽都精着呢,闻到点不对味儿,宁可绕道走。” 另一边,郭永强选中了一处野猪和狍子都常走,土质松软的坡下小径。 他吐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抡起带来的短柄铁锹,开始挖掘陷坑。 “嘿呦!嘿呦!”他闷声发力,结实的肌肉贲张,泥土被迅速铲出。 坑挖得深且陡,接近一人深,坑底被他用砍刀削尖了的十几根硬木签子密密麻麻地插满,尖刺朝上,在坑底幽暗的光线下闪着森然的光。 挖掘完毕,他小心地将刚才挖出的泥土用衣襟兜着运走,撒到远处,然后取来细软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搭在坑口,再覆盖上与原环境毫无二致的落叶和浮土,做得天衣无缝。 最后,他还在陷坑边缘看似随意地放上几颗野兽粪便,以掩盖新土的气味。 “永强,你这坑挖得,掉进去就别想囫囵个出来。”刘志清检查了一下伪装,啧啧称奇。 “那是,对付这些皮糙肉厚的家伙,就得下死手。”郭永强抹了把汗,喘着粗气说道。 刘志清则负责外围警戒和辅助。 他持枪站在稍高一点的坡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尤其是刘家兄弟消失的方向和狼毛发现的来路。 同时,他也帮着苏清风处理削好的套签,或者给郭永强递送工具。 小火苗成了最忙碌的“侦察兵”。 它凭借着远超人类的敏锐嗅觉,在苏清风身边跑来跑去,不时在某处停下,用鼻子深深吸气,或者用爪子轻轻刨地,发出细小的叫声,提示这里气味浓厚,是野兽经常经过的“交通要道”。 苏清风则会根据它的提示,优先在这些地方布置陷阱,大大提高了设置的针对性。 林间只剩下砍削树枝的“沙沙”声、铁锹掘土的“噗噗”声、以及几人压低嗓音的简短交流。 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投下变幻莫测的光斑,落在他们汗湿的额角和专注的脸上,落在那些被精心伪装起来的致命陷阱上。 就在郭永强刚伪装好最后一个陷坑,直起腰准备喘口气的时候。 一直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的小火苗突然猛地抬起头,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向西北方向,浑身的红色毛发微微炸起。 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尖锐的“咯咯”声,那是它表示极度危险和紧张的信号。 那声凄厉的惨叫如同冰冷的锥子,骤然刺破了林间的死寂。 紧接着的咆哮、奔逃声和嗜血的狼嗥,更是将一种原始的恐惧瞬间泼洒开来。 声音的来源清晰无误。 正是刘家兄弟消失的那片密林深处。 郭永强和刘志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郭永强握着铁锹柄的大手青筋暴起。 刘志清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在肩上的老套筒猎枪,呼吸变得粗重。 苏清风眼神锐利如鹰,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侧着头,耳朵微微颤动,极力捕捉着风中断续传来的每一个声音细节。 他抬手示意两人保持绝对安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情况不对,他们在往这边跑,准备应对,但别轻举妄动。” 苏清风的话音刚落。 “砰!” 一声沉闷而突兀的枪响,撕裂了空气,在山谷间引发短暂的回响。 是老式猎枪的声音,但只有一声,显得如此孤单和绝望。 紧接着,前方密林中传来更加清晰、更加慌乱的奔跑声,树枝被猛烈撞断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只见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冲了出来,正是刘志阳和刘归阳! 此时的他们,早已没了之前的蛮横和嚣张。 刘志阳头上的狗皮帽子不知丢到了哪里,头发散乱,脸上、胳膊上被树枝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棉袄也被撕扯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絮的棉花。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只剩下亡命奔逃的本能。 他手里那杆扎枪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着的、不断颤抖的双手。 刘归阳更惨,他的一条裤腿从膝盖往下几乎被完全撕烂,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线。 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几乎是半拖半爬地跟着他哥哥,嘴里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喘息和呜咽。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柄斧头,但更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毫无威慑力。 在他们身后不足百米的林子里,幽暗的树影间,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几道灰褐色的矫健身影在快速闪动。 低沉的狼嚎此起彼伏,绿色的狼眼在阴影中闪烁着冰冷嗜血的光,至少有五六只,而且更多的身影正在聚集包围过来。 “救……救命!” 第488章 开枪救人 刘志阳一眼看到了严阵以待的苏清风三人,尤其是他们手中的枪,如同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哑着嗓子发出了破音般的哀嚎,拼命朝这边狂奔。 “哥!等等我!救我啊哥!”刘归阳带着哭腔,因为腿伤,速度明显慢了一拍,恐惧让他几乎崩溃。 郭永强和刘志清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苏清风,眼神复杂无比。 有对狼群的恐惧,有对刘家兄弟之前行为的愤懑,更有此刻面临生死抉择的艰难。 救? 他们刚才还剑拔弩张。 不救? 难道眼睁睁看着两条人命,哪怕是讨厌的人,葬身狼腹? 刘志清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地低声问道:“清风哥!怎么办?救……救他们吗?” 所有压力瞬间汇聚到了苏清风身上。 他目光死死锁定那几只试图包抄、越来越近的狼,眼神冰冷锐利如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他看到刘归阳腿上的伤口和洒落的血迹,知道这浓烈的血腥味会彻底刺激狼群的凶性,它们绝不会轻易放弃。 电光火石之间,苏清风的眉头狠狠一拧,脸上闪过挣扎、厌恶,但最终被一种更深沉的决断取代。 他猛地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救!” 不等两人反应,他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永强,志清,枪上肩。瞄准靠最近的狼,听我口令,一起开枪,先吓退它们。” “火力要猛,气势要足,让它们知道咱不是好惹的。” “瞄准了打,节省子弹,打腿打身子,别瞄头。” “快,他们撑不住了。” 下达命令的同时,苏清风自己已经闪电般取下了背着的猎枪,“咔嚓”一声利落地上膛,动作行云流水,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没有去看正连滚带爬扑过来的刘家兄弟,全部精神都锁定了那只冲在最前面、体型最大、眼看就要扑倒落在后面的刘归阳的带头公狼。 郭永强和刘志清被苏清风这瞬间爆发出的果决和气势所感染,几乎是本能地执行命令。 两人迅速举枪,虽然手心冒汗,但常年狩猎养成的素质让他们勉强稳住了准星,分别瞄准了另外两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恶狼。 “准备——”苏清风的声音如同绷紧的弓弦。 刘家兄弟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他们身前几步远的地方,扑倒在地,再也跑不动一步,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浓烈的血腥味和恐惧气息扑面而来。 而那几只狼,眼见“猎物”近在咫尺,獠牙毕露,后腿蹬地,眼看就要发起最后的扑击! “放!” 苏清风暴喝出声! 那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撕裂了林间所有的嘈杂! “砰!” “砰!” “砰!” 三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震耳欲聋的枪声猛然炸响! 炽热的火光从枪口喷吐而出,浓烈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血腥! 苏清风瞄准的那只带头公狼,就在它后腿蹬离地面,身体即将腾空的刹那,胸膛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炽热的铅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瞬间撕裂了它的皮毛、肌肉和骨骼,炸开一个狰狞的血洞。 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至极的哀嚎,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庞大的身躯像一袋破麻袋般被掼在地上,溅起一片枯枝败叶,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几乎是同时,刘志清射出的子弹也精准地命中了左侧那只狼的前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它一个趔趄翻滚出去,发出痛苦的呜咽,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前腿显然已经废了。 郭永强的枪法稍逊,子弹擦着右侧那只狼的脊背飞过,带走了一绺皮毛和一股血线,虽未致命,但那火辣辣的剧痛和耳边炸响的枪声,瞬间摧毁了它的进攻勇气。 这三声突如其来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巨响,以及带头狼瞬间毙命、同伴受伤的景象,如同冰水浇头,让后面紧随的几只狼猛地刹住了脚步。 它们绿油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和恐惧,原本凶悍无畏的气势为之一滞。 动物对火器和巨大声响的本能畏惧,在这一刻压过了狩猎的欲望。 “快,装弹,别停。吼起来,吓住它们。” 苏清风一击得手,毫不停歇,一边用最快速度退出弹壳,重新塞入新的子弹,一边朝着还有些发愣的郭永强和刘志清大吼。 郭永强和刘志清一个激灵,立刻手忙脚乱却又强迫自己镇定地开始重新装填火药和铅弹。 “嗷呜——滚!畜生!来啊!”郭永强一边装弹,一边鼓起腮帮子,朝着那些犹豫不前的狼群发出巨大的怒吼,试图用声音震慑它们。 刘志清也学着样,用变调的声音嘶喊着,同时将重新装填好的猎枪再次举起。 那几只狼被这接连的枪声和人类狂暴的吼叫吓住了,它们围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同伴和受伤的狼低低嗥叫着,焦躁地原地踏步,绿眼睛里闪烁着不甘与畏惧交织的光芒。 最终,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占据了上风,其中一只体型稍小的狼率先掉头,呜咽一声钻进了林子深处。 有了带头的,其他几只也不再犹豫,夹着尾巴,迅速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后。 只留下几声渐行渐远,充满不甘的狼嗥还在林间回荡。 枪声的回音渐渐消散,林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硝烟味、血腥味,以及瘫在地上的刘家兄弟劫后余生般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惊心动魄。 苏清风依旧持枪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狼群消失的方向,直到确认它们真的退走了,才缓缓垂下枪口,但手指仍扣在扳机护圈外,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还好没有大批狼群过来。 不然他们也得完蛋。 看开这开山的事情,害得延后几天。 得把这群灰狼给收拾了。 第489章 赶紧下山,血腥味重 狼群退去时带起的灌木摇曳声渐渐消失,林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硝烟混合着血腥的刺鼻气味,以及瘫在地上的刘家兄弟那如同破风箱般粗重、颤抖的喘息声。 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他们暂时失去了所有力气,也剥去了先前所有的嚣张气焰。 刘志阳率先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土、汗水和狼爪留下的血痕,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死里逃生的恍惚。 他看着持枪而立、面色冷峻的苏清风,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紧张喘息却依旧保持警戒的郭永强和刘志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嘶哑的字: “清……清风……谢,谢谢……谢谢你们……”这话说得艰难,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 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什么面子、什么恩怨,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旁边的刘归阳更是彻底垮了,瘫在落叶堆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吓死我了……呜呜……差点……差点就没了……” 郭永强看着这两人的狼狈相,重重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显然余怒未消。 刘志清则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苏清风没有立刻回应刘志阳的道谢。 他先是仔细聆听了片刻周围的动静,确认狼群确实远遁,这才缓缓将猎枪的击锤复位,但枪依旧握在手里。 他走到那只被他一枪毙命的带头公狼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确认其彻底死亡。 那狼尸体温尚存,暗红色的血液正从胸膛的巨大弹孔里汩汩流出,浸润着身下的黑土。 “先别急着谢。”苏清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归阳那不断渗血的大腿上,眉头微蹙,“还能动吗?伤口得赶紧处理,这血腥味太重,指不定还会引来什么东西。” 刘志阳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扶弟弟,自己也踉跄了一下。“能……能动,归阳,快,起来!” 刘归阳尝试着想站,却因为腿伤和脱力,又软了下去,疼得龇牙咧嘴。 “行了,别逞强了。”苏清风走上前,示意郭永强和刘志清帮忙。 三人合力,将刘归阳扶到旁边一棵倒下的枯木上坐下。 苏清风卸下自己的背篓,从里面拿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盐包,又撕下自己旧棉袄里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永强,弄点水来。”他吩咐道。 郭永强解下水壶,递过去。苏清风用清水小心地冲洗着刘归阳腿上的伤口。 那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是被狼牙狠狠撕扯开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刘归阳疼得浑身哆嗦,牙关紧咬,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忍着点。”苏清风语气平淡,动作却麻利。 他用盐水再次清洗伤口。 盐水能起到一定的消毒作用,这是山里人应急的法子。 刘归阳顿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额头冷汗直冒。 清洗完毕,苏清风将带来的马粪包粉末撒在伤口上,然后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暂时止住了血。 整个过程中,刘志阳一直紧张地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暂时死不了。”苏清风包扎完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但得赶紧下山找医生好生瞧瞧,耽误了,这条腿保不保得住就难说了。” “哎,哎!谢谢!谢谢清风兄弟!”刘志阳连声道谢,姿态放得极低。 苏清风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狼尸,又瞥向远处灌木丛上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眉头锁得更紧。 “这地界儿不能再待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血腥气太重,指不定还会招来啥玩意儿。收拾收拾,赶紧撤!” 他不再多言,利落地指挥起来。 郭永强和刘志清不用他多说,已经默契地挥起砍刀,就近砍下几根粗细适中、笔直结实的柞木棍子。 苏清风则用随身携带的麻绳,手脚麻利地将棍子两头交叉捆绑,很快,一个虽然简陋却足够结实的担架就成型了。 刘志阳此刻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抢着上前抬起担架的前头,脸上满是愧疚和急于弥补的迫切。 刘志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沉默地抬起了后头。 两人小心地将瘫软如泥,因疼痛而不时呻吟的刘归阳挪到担架上。 “清风哥,这狼……”刘志清看着那具硕大的狼尸,有些犯难。 这玩意儿死沉,还滴着血。 “不能扔。”苏清风言简意赅,“皮子能硝了做褥子,肉……好歹是油腥。” 这年头,任何能吃能用的东西都金贵。 他蹲下身,尝试着将狼尸往自己的大背篓里塞。 狼很重,体型也不小,塞进去大半,还有两条腿和尾巴耷拉在外面。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猛地将背篓背起,那分量让他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站稳。 狼血顺着背篓缝隙滴答下来,染红了他后背的衣衫和脚下的土地。 郭永强也学着苏清风带走了一只狼。 能带一只是一只。 这可都是钱。 一行人开始沿着来时的模糊小路,向山下艰难跋涉。 担架上的刘归阳不时因颠簸而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刘志阳和郭永强抬着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布满树根和碎石的山路上,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衣背,呼吸也变得粗重。 刘志清虽然对刘家兄弟有气,但抬担架时却丝毫不见敷衍,步伐稳健,这是山里人对生命最基本的敬重。 苏清风背着沉重的狼尸,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扎实。 狼头的腥臊气直往他鼻子里钻,温热的狼血黏糊糊地贴在后背,很不舒服。 但他一声不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越来越浓重的阴影。 背篓的荆条深深勒进他的肩膀,带来一阵阵酸麻的刺痛感。 郭永强也一样,毕竟这灰狼还是有点重的。 第490章 二十多只灰狼? 日头西斜,将长白山巨大的影子拉得更长,沉沉地压向山脚下的小屯子。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显艰难。 担架上的刘归阳每一次颠簸都疼得倒抽冷气,呻吟声断断续续,像破旧风箱在拉扯。 刘志阳咬着牙,汗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重,肩膀被粗糙的担架杆子硌得生疼也不敢卸力。 郭永强和刘志清抬着后杠,同样汗流浃背,山路本就崎岖,抬着人更是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松软的腐叶上,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 “哥……哥啊……疼……”刘归阳的声音带着哭腔,虚弱不堪。 “忍着,归阳,忍着点,快到了。”刘志阳喘着粗气回应,声音嘶哑,再不见平日的蛮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惶和对弟弟的心疼。 苏清风背着那沉重的背篓,走在最前面开路。 背篓里的死狼沉甸甸地坠着,狼头抵着他的后颈,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和野兽特有的骚膻气直往他鼻孔里钻。 温热的狼血早已浸透了背篓的荆条缝隙,洇湿了他后背的粗布棉袄,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每走一步,都有暗红的血珠顺着背篓边缘滴落,砸在枯叶和泥土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轨迹。 “清风哥,换换手不?”郭永强在后头喊,他也背着一只相对小些的狼尸,同样气喘吁吁。 “不用,快到了。”苏清风头也不回,声音沉稳,但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他也在硬扛。 他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幽暗的林子,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小火苗紧紧跟在他脚边,不再是之前的欢快,而是耳朵警惕地竖着,鼻子频繁抽动,喉咙里不时发出低低的呜咽。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暮色开始四合。 远处屯子里,依稀可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柴火燃烧的熟悉气味,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微腥,那是家的味道,此刻显得格外温暖。 终于,当他们一行人,如同浴血归来的残兵败将,拖着沉重的步伐和更沉重的气氛,踉踉跄跄地出现在屯子口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哎呀妈呀!这是咋整的?” 正在井台边打水的张婶子一抬头,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她惊恐地看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刘家兄弟,目光又落到苏清风和郭永强背上那滴着血的巨大狼尸上,声音都变了调。 “出事了,快来人啊!”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屯子瞬间骚动起来。 刚从地里回来,在家门口拾掇家什的、灶房里忙活的……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惊疑不定地涌向那边。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嘈杂:“都让开,抬人的快抬去老李头家,老李头,老李头死哪去了,赶紧滚出来救人。” 刘志阳和刘志清把人往卫生所抬。 队长林大生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眼睛一扫,混乱的场面顿时安静了几分,人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他一眼就看到了苏清风和郭永强背上那两具硕大的、还在滴血的狼尸。 饶是林大生这老猎户出身,见惯了山里的大场面,此刻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他几步跨到苏清风面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扶住沉重的背篓,帮苏清风卸下肩上的重负。 “清风!永强!这……这是你们打的?”林大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看着地上那两匹体型健壮的成年公狼。 其中苏清风打死的那只,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狰狞可怖,显然是致命伤。 “好家伙,这枪打的……准头,力道。” 他蹲下身,仔细翻看狼尸,手指捻着那灰褐色的硬毛,又摸了摸弹孔边缘翻卷的皮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激赏。 抬头看向苏清风,声音都拔高了:“了不起!真他娘的了不起!清风小子!永强!你们这是给咱西河屯除了一大害啊!” 郭永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队长,主要是清风哥打的。我那枪……就擦破点皮。” 他指了指自己背回来的那只相对小些,背上有一道深长血槽的狼。 苏清风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混着狼血在脸上划出几道暗痕。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让他眉头紧锁。 他看向林大生,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林叔,狼不是一只两只。” 林大生脸上的激赏瞬间凝固,他缓缓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嗯?你说啥?” “是狼群。”苏清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大的狼群。就在黑瞎子沟那片。刘家兄弟就是被它们围上的。我们碰上了,打死了带头的,伤了几只,才把它们暂时吓退。” “狼群?”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短暂的惊叹。 在这个靠山吃山的年代,狼群意味着什么,大人孩子都清楚。 那是不亚于闹饥荒的灾难! “多大群?看清了没?”林大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蒙上了一层寒霜。 他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旱烟袋,却忘了装烟丝,只是烦躁地用手指捻着烟锅。 “就是上次晚上那群,它们没走,少说也得二十只!”苏清风语气肯定,“而且,林叔,我感觉……就是那帮畜生记仇,性子凶得很!” “二十只?”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有胆小的女人已经捂住了嘴,脸色煞白。 男人们也个个神情凝重,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上次被围,他们还担心着呢。 这下好了。 这群狼赖着不走了。 他们开山又得慢一些了。 有狼群在,谁敢去山里采摘东西啊。 林大生沉默了几秒,旱烟袋杆子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终于,林大生猛地一跺脚,把没装烟的烟袋锅子重重磕在鞋底上,发出“梆”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苏清风、郭永强,最后落在周围一张张紧张不安的脸上,声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断: “这事儿大了!不能拖!” 第491章 商量对策,两村合理 他看向苏清风,眼神异常严肃。 “清风,狼尸先抬我家去,晚上……晚上吃了饭,打猎队的都来我家,咱们得好好盘算盘算,这狼群,非端了它不可,不然这开山进林子,谁心里都没底。” “好,林叔,我一会儿就过去。”苏清风重重点头。 “嗯!”林大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尸,眼神复杂,有后怕,有凝重,也有一丝狠厉,“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把娃都看好了,这几天没事别往山根底下凑!” 他挥挥手,驱散了人群。 苏清风和郭永强合力将两具沉重的狼尸抬到林大生家门口。 放下狼尸,郭永强长长吁了口气,揉着酸疼的肩膀:“可算到家了,这俩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苏清风对他说道:“走吧,先回家。这事儿晚上再细说。” “放心吧,清风哥!” 苏清风没有去管刘家兄弟的事情,林大生过去了,应该没啥问题。 估计处理好了伤口,会送他们回家。 南山屯离着这里也不过五六里路。 回到家时,院子里飘荡着饭菜的香气,但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王秀珍显然已经听说了屯口的事,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苏清雪也从屋里跑出来,小脸上带着紧张和好奇。 “哥,你回来啦!听说你们打到大狼了?还救了刘家那两个坏蛋?” 苏清风以前和苏清雪讲过这事情。 苏清雪已经冲过来,想拉苏清风的胳膊,又看到他棉袄后背大片暗红发硬的血迹,吓得缩回了手,“呀!哥你受伤了?!” “没,是狼血。”苏清风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头,看向王秀珍,“嫂子,饭好了吗?饿坏了。” 王秀珍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苏清风,确认他身上没伤口,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蹙着:“饭好了,在锅里温着。快进屋洗洗,瞧这身上……听说又遇上狼群了?还救了刘志阳他们?” “嗯,碰上了。”苏清风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简单把经过说了,重点放在狼群的规模和凶悍上,“……林叔让晚上去他家商量对策。这狼群不除,开不了山,屯里也不安全。” 王秀珍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我的天爷……这可咋办?那么多狼……” 她赶忙去灶膛里添了把柴,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 是热腾腾的苞米茬子粥,还有一碟咸萝卜条和一盘炒得油亮的山野菜杂合面窝窝。 苏清风舀了盆凉水,用力搓洗着手臂和脸上的血污。 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哆嗦,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红枣在新搭的马棚里安静地嚼着草料,偶尔甩甩尾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给这紧张的气氛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 “哥,那狼群……吓人不?”苏清雪端着水瓢在旁边等着给哥哥添水,忍不住小声问。 “凶得很,一大群狼,绿油油的眼睛,獠牙这么长,盯着你看。”苏清风用手比划了一下,看到妹妹缩了缩脖子,又放缓了语气,“不过别怕,有哥在呢。” 苏清雪也就见过躺着死了的狼,自然不知道灰狼成群结队多危险。 狗熊和东北虎遇到也要跑。 苏清风在家里匆匆扒拉完苞米茬子粥和咸菜疙瘩,天已经黑得像锅底灰。 他用温水冲了个澡,洗去一身汗臭和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换上干净的旧褂子,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大生家走去。 推开林大生家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旱烟、汗味和泥土气息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却也将人影照得清晰。 让苏清风有些意外的是,刘志阳和刘归阳兄弟俩居然也在。 刘归阳半靠在炕柜上,左腿裹着厚厚的白布,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头看起来好了不少。 刘志阳则垂着头坐在炕沿,听到门响,抬头看见是苏清风,眼神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局促地点了点头。 林立杰也已经盘腿坐在炕里边了。 “林叔。” 苏清风先跟主位的林大生打了声招呼,又朝林立杰和刘家兄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找了个靠墙边的板凳坐下。 没过多久,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和狗吠。 张志强裹着一身夜露寒气先进来了,接着是郭永强和王友刚,最后是刘志清。 几人一进屋,看到炕上的刘家兄弟,都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 林大生磕了磕手里的铜烟袋锅子,发出“梆梆”的轻响,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人都到齐了。”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让屋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平息下来,“今儿把大家伙儿叫来,是为着黑瞎子沟狼群的事儿。”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清风、郭永强和刘志清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刘志阳兄弟:“志阳和归阳今天在沟里遇险,清风你们几个碰上了,出手救了人,还撂倒了几只狼。这事,做得仗义,没丢咱山里人的脸。” 刘志阳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 林大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这事,也没完。那黑瞎子沟,离咱们两个屯子都不算远,是咱们祖祖辈辈打猎、采山货的地方。现在让这么一大群记仇的灰狼占了,不光是往后没法进山,屯子里的牲口,甚至大人孩子,都得提心吊胆。今天它们敢围攻志阳他们,明天就敢摸到屯子边上来。”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单靠咱们西河屯,或者南山屯单独一家,想端掉这个狼窝,难!”林大生声音提高了几分,目光炯炯,“我的意思,咱们两个屯子的打猎队,联合起来,一起进黑瞎子沟,清了这帮祸害!” “联合?” 张志强第一个开口,他性格沉稳,考虑得多。 “老林,这……能行吗?两个屯子,人心齐不齐?指挥听谁的?打了猎物咋分?”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刘家兄弟,意思很明显。 第492章 四六分成,合伙围猎 刘志阳猛地抬起头,脸上涨红,急声道:“各位兄弟!我知道,之前是我们兄弟混账,不懂事,得罪了大家!可今天,要不是清风兄弟和各位仗义出手,我俩早就喂了狼了。这份情,我们刘家记一辈子。这次打狼,我们南山屯绝无二话,肯定出人出力。我跟我归阳两个叔伯,都是老猎手,枪法、经验都没得说,他们愿意来。” 他语气诚恳,带着一种急于证明和弥补的迫切。 刘归阳也在炕上用力点头。 林大生看向苏清风:“清风,你今天跟狼群照过面,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清风身上。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林叔,张叔说得在理,联合行动,规矩得先立清楚。狼群狡猾,数量也多,不是小事。我的意见是,咱们西河屯出六个人,南山屯出四个人,凑十个人,家伙要好,子弹要足。” 他目光转向刘志阳,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志阳,你们南山屯出四个人,包括你那两位叔伯,我们西河屯出六个。进了山,指挥暂时由我负责,遇到情况商量着来。至于打下狼来的分成……” 苏清风停顿了一下,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南山屯的刘志阳紧张地看着他,西河屯的众人也屏息等待。 “四六分。”苏清风清晰地说道,“我们西河屯出人多,担的风险大,占六成。你们南山屯占四成。狼皮、狼肉、甚至狼崽子,都按这个比例来。你们要是同意,这事就能干。要是觉得吃亏,那就各扫门前雪。” 这个分成比例,显然是对西河屯更有利。 郭永强和王友刚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张志强也微微颔首,觉得苏清风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志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态:“成,四六就四六。我们同意,要不是你们,我们命都没了,还在乎这点东西?就这么定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 林立杰这时也插话道:“爹,清风哥,我看行。人多力量大,家伙好,心齐,就不信收拾不了那群畜生!” 林大生见双方主要人员都表了态,用力一拍炕桌:“好!那就这么定了!西河屯出六个人:清风、志强、永强、友刚、志清,再加上立杰。南山屯出四个:志阳、归阳和他们的两位叔伯,刘河栓和刘河杠。家伙事各自准备齐整,子弹尽量多带。大家修整两天,两天后天一早,天亮就出发,在黑瞎子沟口集合。”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雄:“这次进山,不是为了争强斗狠,是为了咱们两个屯子的安宁。都把招子放亮,互相照应着点。务必把这狼患,给它彻底除了。” “明白了!” 屋里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从林大生家那烟雾缭绕的屋子里出来,夜风一吹,苏清风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夜空清澈,星子像被冰水洗过一样,亮得晃眼,一弯月牙儿斜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将屯子里土路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可见。 他踩着月光,朝自家那个亮着温暖灯火的小院走去。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哗啦哗啦”有节奏的撩水声。 只见王秀珍正挽着袖子,露着两截被月光照得白皙的手臂,就着屋檐下大水缸旁的石槽,就着微弱的星光和窗户透出的灯光,用力搓洗着他今天换下来的那身沾满泥土、汗渍和已经发黑血点的脏衣服。 她弯着腰,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带着一股韧劲儿。 “嫂子,这么晚了,别洗了,明天我自个儿搓吧就行。”苏清风推开半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王秀珍闻声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溅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没事儿,就两件衣裳,顺手就搓出来了。你开会咋样?林叔说啥了?” 她一边问,手上搓洗的动作却没停,皂角的淡淡清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 “定了,过两天进黑瞎子沟,跟南山屯的人合伙,端了那狼窝。”苏清风言简意赅地说道。 王秀珍搓衣服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担忧,但她很快又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搓洗起来,只是声音微微发紧:“……危险不?狼群数量不少呢。” “没事,这次人多,家伙也足。”苏清风放下水瓢,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十个老猎手呢,准备周全点,问题不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略带羞涩的女声:“清风哥……在家吗?” 苏清风和王秀珍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月光下,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身形苗条的姑娘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挎着个小竹篮。 篮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新鲜蘑菇。 是张文娟。 “文娟啊,快进来。”王秀珍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 张文娟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院子,将手里的篮子往苏清风跟前递了递,声音细细的:“清风哥,这是我爸今天在后山椴树林里捡的紫花脸蘑,刚洗干净的,挺鲜灵的,给你……给你们拿点尝尝。” 苏清风愣了一下,接过沉甸甸的篮子:“张叔捡的?那多谢张叔,也麻烦你跑一趟了。” 他看着篮子里肉厚敦实的蘑菇,确实是好货色。 “不麻烦。”张文娟飞快地抬眼看了苏清风一下,脸颊在月光下似乎有些泛红,“我爸说……说清风哥你进山打狼,辛苦了,这点蘑菇不算啥。” 她说完,又飞快地补充道,“秀珍嫂子,那我先回去了啊!” 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快步走出了院子,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土路尽头。 苏清风提着那篮蘑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王秀珍。 若是放在以前,见到有年轻姑娘给苏清风送东西,王秀珍心里难免会有些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会暗自揣度,会旁敲侧击。 但此刻,她脸上却只有平和的笑容,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芥蒂。 第493章 领活,赚工分 王秀珍走过来,就着月光看了看篮子里的蘑菇,伸手拿起一朵,摸了摸厚实的伞盖,赞叹道:“哟,这紫花脸蘑真不错,肉头厚,张叔可真会捡。文娟这丫头,心也挺细,还都给洗干净了。” 她抬头看着苏清风,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打趣:“咱家清风现在可是屯里的能人了,连南山屯那俩刺头今天都让你收拾服帖了,还要带队去打狼。有人送点山货,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嘛!” 苏清风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嫂子,你就别取笑我了。” “我这哪是取笑?”王秀珍正色道,眼神温柔,“我是高兴!你有本事,顶天立地,能护着屯里人,连带着我这当嫂子的,脸上都有光。” 她说着,接过那篮蘑菇,“明天一早,我用这蘑菇给你炖个汤,热乎乎喝一碗,在家休息好。” 她语气里的坦然、信任和支持,像一股暖流,熨帖着苏清风的心。 嫂子这是真把他当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为他感到自豪,而不再会因为外界的一些示好而心生不安。 这种转变,源于他这大半年来实实在在的成长和担当。 “成。”苏清风心里暖融融的,点了点头,“那嫂子你也别洗太晚,早点歇着。” “知道了,这就好。”王秀珍应着,重新蹲回石槽边,用力搓洗着最后一件衣服。 那“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苏清风提着蘑菇走进屋里,将篮子放在灶台上。 炕上,苏清雪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明天得去地里看看。 这几天都是王秀珍在家里忙活着地里的活。 现在自留地也归集体了。 大家先统一耕地,先把地种上。 水田那边也在挖,估计明天得去挖水田。 而砖窑也有会的师父带着人过去搞了。 长毛兔的养殖基地,准备就盖在后山脚下的空地上。 也就是也就是练靶子那里。 还没开工。 先把田种上,而且这些天有一大部分地已经耕好还没种。 那说明林大生还有想法。 不过,这事情他也不清楚。 反正现在的小队队长是林大生。 他操心打猎的事情就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屯子里此起彼伏的公鸡啼鸣便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苏清风在王秀珍轻柔的呼唤声中醒来,窗外还是青灰色,但东边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鲜香。 王秀珍早已起身,大铁锅里,用昨晚张文娟送来的紫花脸蘑炖的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里,蘑菇沉浮,点缀着几片翠绿的野菜叶,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旁边箅子上,热着几个黄澄澄的杂面馍馍。 “快,趁热吃。”王秀珍给苏清风盛了满满一大海碗蘑菇汤,汤里蘑菇给得足足的,又递过两个热乎乎的馍馍,“今天要去挖水田,活儿重,吃饱了才有力气。” 苏清风就着咸香滚烫的蘑菇汤,大口吃着馍馍。 蘑菇吸饱了汤汁,口感滑嫩肥厚,带着山野特有的鲜美,热汤下肚,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浑身都暖洋洋的,通体舒泰。 王秀珍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满是满足。 “这蘑菇汤真鲜,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苏清风由衷赞道,用馍馍蘸着碗底最后一点汤汁,吃得一点不剩。 “是人家文娟送的蘑菇好。”王秀珍笑了笑,收拾着碗筷,“一会儿咱俩一块儿去上工,听说今天任务重,要把水田边的引水渠再挖深一截。” 果然,当苏清风和王秀珍带着铁锹、镐头来到屯口集合点时,生产小队队长林大生已经站在那棵老榆树下开始派工了。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大多穿着打补丁的旧外衣,扎着裤腿,扛着各式农具。 “……水田那边是重点,引水渠必须今天给我挖到位,不然耽误了放水泡田,影响了插秧,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林大生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苏清风,王秀珍,你俩今天就去水田那边,跟着老赵头,负责挖渠!” “知道了,林叔。”苏清风和王秀珍齐声应道。 被点名的老赵头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但精神矍铄,是屯里有名的老把式,对农活门儿清。 他招呼着苏清风、王秀珍和另外七八个社员一组,朝着屯子东面那片开阔的洼地走去。 这片洼地是去年冬天就开始规划的水田,黑黝黝的土地已经被大型牲畜和人力初步翻耕过,显得平整而松软。 一条从远处山涧引来的水渠雏形已经挖好,但还不够深、不够宽,需要进一步修整加固。 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这水渠加深、拓宽,确保水流畅通无阻地灌溉到每一寸水田。 清晨的水田边,有些露水,也有些泥泞。 老赵头经验丰富,指挥着大家:“先从渠头开始,把上面的土刨开,下面的土就不会那么泥泞了。清风,你力气大,跟我和另外两个小伙子负责用镐头砸。秀珍,你们几个女将和年纪大点的,用铁锹跟在后面,把刨松的土清出去,堆到渠坝上拍实诚喽。” “好嘞,赵大爷!”苏清风应了一声,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便抡起了沉实的镐头。 他年轻力壮,又是干惯了力气活的,镐头带着风声落下,“砰”地一声闷响,便啃下一大块,黑土四溅。 王秀珍和其他人则拿着铁锹,紧随其后,将苏清风他们刨松的土块铲起来,用力甩到旁边的渠坝上,再用锹背拍打结实。 这活儿看似简单,实则需要不小的腰力和臂力,不一会儿,王秀珍的额头就见了细密的汗珠,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偶尔直起腰,用手捶捶后腰,便又继续弯腰铲土。 “秀珍嫂子,慢着点,不着急。”旁边一个同样在铲土的大婶关切地说道。 “没事儿,张婶,活动开了就好了。”王秀珍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汗。 第494章 咱妇女也能顶半边天! 王秀珍喘了口气,接着说道:“早点把渠挖通,秧苗下了地,秋后才有指望不是?” 她用锹背用力拍打着刚堆上的渠坝,发出“啪啪”的声响,让松土变得瓷实。 “再说,咱也不能光指着男人,工分也得挣啊。” “这话在理!”李大脚是个爽利的大嗓门,她干活麻利,一锹能撮起小山似的土,“咱妇女也能顶半边天!秀珍,你这股子韧劲儿,像你婆婆。当年她也是咱屯里数一数二的能干媳妇儿。” 老蔫儿是个闷葫芦,五十来岁,佝偻着背,只知埋头铲土,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嘟囔一句:“这天头,晌午得晒秃噜皮。”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尽,五月初的阳光变得灼热起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水渠边几乎没有遮阴的地方。 汗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苏清风干脆脱了褂子,只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粗布汗褟儿,古铜色的皮肤上油亮亮的全是汗,在阳光下闪着光。 结实的肌肉随着镐头的起落贲张起伏。 “柱子哥,给口水!”村子里的二嘎子嗓子眼冒烟,扔下镐头,抓起放在渠边的军用水壶,仰脖就“咕咚咕咚”猛灌。 “省着点喝!这刚干多一会儿!”柱子心疼他那点水,“拢共就这一壶,还得顶到晌午收工呢!你看人清风!” 苏清风也渴得嘴唇发干,但他只是走到渠边,那里因为深挖渗出了一些浑浊的泥水。 他蹲下身,撩起水,用力搓了几把脸和脖子,冰凉的泥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甩甩头,水珠四溅。 “清风,喝我这个。”王秀珍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里面是早上灌的凉白开,还带着点温热。 “嫂子,你喝,我洗把脸就行。”苏清风没接,用沾满泥的手背抹了把脸。 “让你喝就喝!”王秀珍不由分说把水壶塞他手里,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你出力气大,出汗多。我喝不多。” 她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里面是两个温热的杂面馍馍,悄悄塞给苏清风一个,“垫吧一口,离晌午还早呢。” 苏清风心头一暖,没再推辞,接过水壶喝了几大口,又把馍馍掰开,递给王秀珍一半。 王秀珍摇摇头:“我还不饿,你吃。” 苏清风知道嫂子是省给他,也不再让,大口吃起来。 杂面馍粗糙,但带着粮食的香气,就着凉白开,在这灼热的工地上,就是最好的补给。 “哎呦,瞅瞅人家这嫂子当的,多贴心!”张婶子打趣道,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王秀珍脸微微红了,低头用力铲土。 休息的间隙,话题自然转到了屯里的大事上。 “赵大爷,听说了吗?昨儿个南山屯那俩混球,让狼撵得屁滚尿流,要不是清风他们,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柱子一边用草棍剔着指甲缝里的泥,一边说。 “可不是嘛。”李大脚接话,“啧啧,你是没瞅见,昨儿个屯口,刘归阳那腿,血糊淋剌的,吓死个人。清风和永强还背回来那么大两条狼。我的老天爷,那狼眼珠子瞪得,死了都瘆人。” 老赵头嘬了口没点燃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嘴:“狼群……二十多只?还记仇?这可是大麻烦,比开春那会儿想的严重多了。生队长组织打狼队,是对的。清风,你这回担子不轻啊。” 他看向苏清风,眼神里有担忧。 苏清风咽下最后一口馍馍,眼神锐利起来:“赵大爷,您放心。祸害不除,屯子不宁,开山也开不踏实。狼群再凶,也是血肉长的,扛不住子弹。这次人多,家伙也硬,有把握。” “对,端了这帮畜生的老窝!”二嘎子年轻气盛,挥舞着拳头,“清风哥,到时候算我一个,我给我爹那杆老洋炮擦得锃亮。” “就你?”柱子揶揄他,“别到时候枪一响,吓得尿裤子!” “去你的!”二嘎子涨红了脸。 张婶子则关心另一件事:“哎,秀珍,听说那俩狼皮硝好了能值不少钱?还有那肉……” 王秀珍笑了笑:“林队长说了,狼皮狼肉有一半是集体的,打猎队也是分一半的钱。估计林队长已经卖给供销社,钱都到了。” “那敢情好,集体的钱我们能分着。”李大脚眼睛亮了。 老蔫儿也难得地插了一句:“狼肉……柴,膻,得使劲炖……多放盐和大料。” 众人又是一阵笑,沉闷的劳作气氛似乎也轻松了些。 “行了行了,扯闲篇儿没够。日头都晒屁股了,麻溜干活。”老赵头敲了敲烟袋锅子,站起身,“抓紧把这截硬骨头啃下来。清风,加把劲,咱俩把这渠底再往下掏一尺。” “好嘞!” 苏清风应声而起,重新抡圆了镐头。 那“砰!砰!”的闷响再次成为主旋律。 王秀珍也立刻弯下腰,铁锹翻飞,紧跟着清理。 阳光越来越毒辣,汗水流得更多,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手掌很快磨得火辣辣的疼,虎口处隐隐有要起泡的迹象。 腰更是像灌了铅一样沉。 但没人叫苦,也没人偷懒。 每一镐,每一锹,都带着对秋收的期盼,对安稳日子的渴望。 晌午头,太阳像个大火炉悬在头顶。 老赵头终于发话:“收工,歇晌。下晌接着干。” 众人如蒙大赦,拖着沉重的脚步,扛着工具往回走。 渠沟在他们身后延伸了一大截,沟底明显深了下去,沟帮也拍打得溜光水滑。 虽然只完成了一段,但看着那新翻出的、带着希望的泥土,每个人心里都踏实了几分。 苏清风和王秀珍走在最后。 王秀珍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地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递给苏清风。 苏清风接过,看着嫂子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和疲惫却坚毅的侧脸,低声道:“嫂子,辛苦了。” 王秀珍摇摇头,努力笑了笑:“没啥,咱回家吃饭。下午……还得接着干呢。” 第495章 嫂子,你贴饼子的手艺找不出第二个 晌午头的日头有些晒人,西河屯的土路上浮着一层晃眼的白光。 家家户户的烟囱却冒得勤快,一股股或浓或淡的青灰色炊烟笔直地戳向瓦蓝的天,又被偶尔掠过的山风吹得袅袅娜娜,散开一股混合着柴火、苞米碴子粥和咸菜疙瘩的、独属于屯落晌午的暖香。 空气里浮着微尘,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水田那边隐隐传来的几声吆喝,还有屯口老榆树上知了有气无力的嘶鸣。 苏家的柴门虚掩着,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朝着水田方向张望。 是苏清雪。 她背着个半旧的花布书包,两条细细的小辫子被汗黏在红扑扑的脸颊边,显然是刚放学一溜小跑回来的。 “哥!嫂子!咋还不家来呀?肚子都咕咕叫啦!”她小声嘟囔着,脚尖不安分地在地上碾着土坷垃。 脚边,一红一白两个毛团儿正闹腾。 小火苗竖着两只雷达似的尖耳朵,鼻子不停地翕动,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信息,蓬松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浮土。 而白团儿,被屯里人误认作“大白猫”的小白虎。 个头早已超过了小火苗。 它正笨拙地用前爪一下下拍打着苏清雪垂下来的书包带子。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响。 偶尔还张开小嘴,露出粉嫩的牙床和一点点尖尖的小乳牙,想去啃那布带子。 “白团儿,不许啃。”苏清雪被它的动作逗笑了,蹲下身,一把搂住小白虎毛茸茸、沉甸甸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热柔软的颈毛里蹭了蹭。 白团儿立刻放弃了书包带,伸出粗糙带刺的舌头,热情地舔舐苏清雪的手背和脸蛋,痒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小火苗则矜持地蹲坐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这“大猫”和主人玩闹,蓬松的尾巴尖优雅地轻轻晃着。 它也不敢抢啊。 正闹着,土路尽头出现了两个扛着铁锹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苏清风,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汗褟儿。 古铜色的臂膀和胸膛被汗水浸得油亮,阳光下肌肉的线条贲张起伏。 他身后的王秀珍,头发有些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旧蓝布褂子的后背也洇湿了一大片,深一块浅一块,但她腰杆挺得笔直,步伐依旧稳健。 “哥!嫂子!” 苏清雪眼睛一亮,像只终于看到亲鸟归巢的雏燕,欢呼着飞扑过去,一下子抱住了苏清风的腿。 “哎哟,慢点慢点,看这一身汗泥。” 苏清风放下沉重的铁锹,大手揉了揉妹妹汗津津的头顶,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回家的松快。 王秀珍也放下工具,微笑着看着兄妹俩。 白团儿和小火苗也立刻围了上来。 白团儿兴奋地想往苏清风身上扑,被他笑着用满是老茧的手掌抵住毛茸茸的大脑袋:“行了行了,白团儿,知道你劲儿大了,别把我拱倒了。” 小火苗则凑到苏清风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嘤”,像是在打招呼。 “饿了吧?嫂子这就做饭。”王秀珍看着粘在苏清风腿上的妹妹和围着转的两只小兽,语气温柔。 “嗯!饿瘪啦!”苏清雪用力点头,仰着小脸看哥哥,“哥,今天挖渠累不?” “进屋说。晌午头太阳毒,别晒着。” 院子里,红枣在马棚里安静地嚼着草料。 灶房里,王秀珍麻利地系上围裙,掀开锅盖。 锅里温着半锅清澈的井拔凉水。 她舀出一瓢,倒进旁边的粗陶盆里,又从面袋子里舀出几大勺泛着微黄的杂合面。 苞米面混着少量的豆面和高粱面。 “清雪,去把窖里那半颗白菜帮子拿来,再揪两根小葱。”王秀珍吩咐着,自己则往面盆里撒了一小撮宝贵的碱面子,开始兑温水。 苏清雪脆生生应着,像只小蝴蝶一样飞向后院的小菜窖。 上次王秀珍去看过菜窖,还剩下两三颗白菜。 这样的话,赶紧吃掉。 别天气太热,坏了。 苏清风也没闲着,去水缸边舀了瓢水,哗啦啦地洗了把脸和胳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甩甩头,水珠四溅,也溅了几滴在旁边好奇观望的白团儿鼻子上,惹得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不满地用爪子扒拉自己的脸。 “过来,白团儿。”苏清风笑着招呼。 小白虎立刻忘了那点小不适,欢快地跑过去,用大脑袋顶着他的腿撒娇。 苏清风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揉着白团儿脖颈后厚实柔软的皮毛,感受着小家伙呼噜呼噜的震动。 他眼神飘向灶房门口挂着的猎枪,脑海中不由得勾勒出画面。 日后带着这头威猛的白虎穿行深山老林,獐狍野鹿望风而逃,那该是何等威风? 不过眼下,得先填饱肚子。 “想啥美事呢?”王秀珍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她正用力揉着盆里的杂合面,手臂上流畅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盆里的面团渐渐变得光滑柔韧,不沾手也不沾盆。 碱面在温水和揉搓下散发出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麦香气。 苏清风回过神,咧嘴一笑:“琢磨着,等咱白团儿再大些,就成了山里最厉害的帮手了!” “那也得先把它喂饱。”王秀珍用下巴点了点灶膛,“去,抱把柴火来,火有点弱了。” 苏清风应声起身,去柴火垛抱了一捆干透的柞木枝子。 刚塞进灶膛,火苗“呼”地一下窜高,映红了王秀珍温婉而坚毅的侧脸。 锅里的水很快冒起了细密的气泡。 苏清雪抱着几片水灵灵的嫩白菜帮子和一小把碧绿的小葱回来了。 王秀珍接过来,在案板上麻利地切丝。 白菜帮子切得细细的,小葱切成碎末,撒上一点珍贵的盐粒,再淋上几滴小磨香油。 这是难得的奢侈,香味瞬间在小灶房里弥漫开来。 面团在王秀珍手里被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她动作娴熟地揉圆、按扁,然后贴在已经烧热、抹了一层薄薄豆油的大铁锅边上。 锅底是滚开的沸水。 很快,“滋啦”声响起,面饼贴着热锅的一面迅速定型,焦黄起壳。 蒸汽升腾,带着粮食被炙烤的焦香和朴实的甜香。 “嫂子,你这贴饼子的手艺,屯里找不出第二个!”苏清风由衷地赞叹,肚子也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第496章 最朴实的陪伴 苏清风靠在门框上,看着嫂子忙碌的身影。 觉得这烟熏火燎的灶房,比啥地方都踏实。 王秀珍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少贫嘴。去,把咸菜疙瘩切了,蒜缸子里还有两头新下来的紫皮蒜,捣点蒜泥。” 苏清风撸起袖子,立刻执行“命令”。 粗瓷碗里,深褐色的咸菜疙瘩被切成细丝,浇上一点熟油。 蒜臼子里,紫皮蒜被捣成泥,辛辣冲鼻的气息弥漫开,勾得人食欲大动。 小火苗和白团儿也被这浓郁的饭香吸引过来。 小火苗蹲在灶台不远处,小鼻子一耸一耸,眼睛里满是渴望。 白团儿则更直接,试图把大脑袋往灶台上凑,被王秀珍用沾着面粉的手轻轻在鼻尖上点了一下:“馋猫,边儿去,烫着你!” 不多时,饼子贴好了,一面焦黄酥脆,一面暄软白嫩。 王秀珍用锅铲小心地铲下来,盛在柳条编的笸箩里。 锅里的水正好用来焯白菜丝,滚水一烫,碧绿生青。 捞出来沥干水,和葱末香油一拌,清清爽爽。 饭菜上炕桌。 金黄的贴饼子冒着热气,碧绿的凉拌白菜丝点缀着油亮的葱花,一小碟油汪汪的咸菜丝,还有一小碗捣得黏糊糊的蒜泥。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 苏清雪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热乎乎的饼子,烫得在两只小手里倒腾,呼呼地吹着气。 苏清风拿起一个饼子,掰开,暄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先夹了一大筷子凉拌白菜丝塞进去,又抹了点咸菜丝,最后狠狠蘸了一大坨蒜泥,张大嘴,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 “嗯——!” 满足的叹息从喉咙深处溢出。 杂粮的粗糙颗粒感混合着焦香、麦香,凉拌菜的清爽解腻,咸菜的咸鲜厚重,还有蒜泥那直冲天灵盖的辛辣霸道,在口腔里炸开,瞬间抚平了半日劳作的饥肠辘辘和所有疲惫。 这才是最熨帖的人间烟火。 王秀珍也小口吃着,看着苏清风和雪丫头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是藏不住的满足。 “哥,狼什么时候去打?”苏清雪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追问。 苏清风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凉白开顺了顺:“两天后进山,西河屯出六个猎手,南山屯出四个,凑十个人。家伙事都得带足了。林叔坐镇,进山后听我招呼。” “南山屯那俩……他们也去?”苏清雪皱着小鼻子。 “去,刘志阳、刘归阳两兄弟和他叔伯。”苏清风又咬了一大口饼子,“打灰狼那事,吓破胆了。今天在林叔家,姿态放得挺低,四六分成也认了。狼窝不端掉,大家都不安生。” 王秀珍默默地听着,给苏清风又递了个饼子,轻声问:“真……有把握吗?那么多狼……” 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苏清风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粗糙的茧子摩擦着她同样带着薄茧的手指,传递着温热和力量:“嫂子,放心。十个老炮手,都是山里滚打出来的,家伙硬,心齐。上次是夜里被堵了个措手不及,这次咱们主动找上门,有备而去。” 他眼中闪过猎豹般的锐利光芒:“那帮畜生,占着黑瞎子沟,就是悬在咱屯子头顶的一把刀。早该除了!这回,新账旧账一起算!” 苏清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儿。 听得苏清雪都忘了咀嚼,小脸绷得紧紧的,眼里全是崇拜。 连埋头啃着苏清风偷偷掰给它一小块饼子心的白团儿,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嗷呜”。 吃过饭,碗筷收拾利索。 日头稍稍偏西,但威力不减。 王秀珍把剩下的饼子用笼布包好,放进背篓里,又灌满了两大壶凉白开。 “下晌活儿重,带着垫吧垫吧。”她细心地把水壶的带子系牢。 苏清风重新扛起铁锹,对正蹲在地上用草棍逗弄白团儿尾巴的妹妹说:“小雪,别贪玩,你还得上课呢。” “嗯!”苏清雪用力点头,小大人似的保证,“哥,嫂子,你们放心去。我保证准时去学校。” 走出院门,午后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土路被晒得发烫。 屯子里又恢复了宁静,大多数人家都在歇晌,只有他们这些下午还要上工的人,扛着农具,沉默地再次走向那片开阔的洼地。 水渠边,老赵头几个已经在了,正蹲在渠坝的阴影里抽着旱烟,吧嗒吧嗒。 看到苏清风和王秀珍过来,老赵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来了?正好,接着干。上午那截挖得不错,下晌咱把这段硬土坎子给它啃下来!” 他指着前方一段地势稍高,土质明显更板结的渠段。 “成!”苏清风应了一声,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再次抡起了沉甸甸的镐头。 王秀珍也立刻拿起铁锹,站到了自己的位置。 镐头砸在干硬的黄土坷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比上午更加吃力。 尘土飞扬起来,在灼热的阳光下形成一道淡黄色的烟幕,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又痒又刺挠。 “我的娘诶,这土跟石头似的。”有个青年甩了甩震得发麻的胳膊,龇牙咧嘴。 “少废话,使劲儿!早挖通早省心!”边上有人喊了声,也是一镐下去一个白印,震得虎口发麻,但他咬着牙,一下接一下。 王秀珍紧跟在苏清风身后,铁锹插进被刨松的土块缝隙里,全身的重量压下去,利用杠杆的力量,奋力将大块的板结土撬起来,再用力甩上渠坝。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滴,砸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她的后背湿透了,紧紧贴在蓝布褂子上,勾勒出瘦削却坚韧的肩胛线条。 张婶子她们负责拍实渠坝。 “秀珍,歇口气儿,喝口水。”张婶子看她脸色发红,汗水淌得像水洗,忍不住劝道。 王秀珍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喘了口气,接过张婶子递来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大口凉白开。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凉,也冲淡了嗓子的干渴和尘土的味道。 “没事儿,张婶,活动开了,出点汗痛快。” 王秀珍她笑了笑,把水壶递回去。 光扫过苏清风奋力挥镐的背影,以及他汗褟儿下隆起贲张的背肌。眼神里是无声的支持和心疼。 她重新弯下腰,铁锹再次插入泥土,那“噗嗤”的掘土声,是她最朴实的陪伴。 第497章 狡猾狼群 日子过得飞快,低头挖渠抬头看天,两天工夫就在铁锹和镐头的起落间溜走了。 苏清风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胳膊腿儿又酸又沉,尤其是腰背,弯下去再直起来都得咬着牙关。 可心里惦记着打狼的事,这酸痛反倒成了种催促。 第三天凌晨,窗纸刚透出点青灰色,苏清风就睁开了眼。 才五点钟,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不像冬日那时辰还漆黑一片。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看了眼炕上还在熟睡小雪。 这两天挖渠,嫂子确实累坏了,就没让她提前做饭。 他小心地抱起蜷在炕脚,睡得正香的小火苗,这小家伙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手臂,又安心地闭上眼。 来到冰冷的灶房,昨晚苏清风没让嫂子动手。 是他昨晚,自己从面袋里舀出杂合面,掺上水,熟练地和面、揉团,捏出了十来个结实的杂面窝窝头。 现在灶坑里还有昨晚未燃尽的余烬,他添了把柴火,将窝窝头放在箅子上熥着。 趁着热灶的工夫,他把军用水壶灌满凉白开,又将还有些烫手的窝窝头用干净布包好,揣进怀里,贴肉放着,能多保温一阵。 一切准备妥当,苏清风背上装着必备工具的旧背篓,拎起那杆保养得锃亮的53式步骑枪,轻轻带上院门,踏着晨露,再次走向后山脚。 今天他不是最早的。 歪脖子老松树下,张志强和林立杰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正蹲在地上,低声交谈着什么,枪靠在树干上。 “林叔,张哥。”苏清风打了声招呼。 “清风来了。”张志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身上还酸疼吧?这两天挖渠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 “还行,活动开了就好。”苏清风笑了笑,把怀里还温热的布包拿出来,“还没吃吧?我带了点窝窝头。” “哎呦,正饿着呢!”林立杰年轻,性子直,毫不客气地接过去一个,大口啃起来。 张志强也没推辞,道了声谢,接过窝窝头慢慢吃着。 没过多久,刘志清、郭永强、王友刚也陆续赶到。 大家互相寒暄着,话题都离不开挖渠的辛苦和对今天行动的期待。 西河屯的六个人算是到齐了,现在就差南山屯的四个人。 “这南山屯的咋还没来?别是反悔了吧?”郭永强是个急性子,等得有些不耐烦,朝着路口张望。 “说好的事,应该不会。”张志强比较沉稳,“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王友刚揣着手,嘀咕道:“可别是那刘归阳腿伤没好吧?” 正议论着,路口那边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 只见刘归阳已经能正常行走,和刘志阳一起走着。 后面跟着两个年纪看起来比张志强还大的老汉。 两位老汉都是典型的山里人模样,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腰板挺得笔直,一人背着杆老套筒,一人腰里别着把厚重的砍刀。 “对不住,对不住!让各位久等了!”刘志阳老远就拱手致歉,态度十分诚恳,“这是我大伯刘河栓,二伯刘河杠。”他介绍道。 刘河栓,就是背着老套筒的那位,话不多,只是冲众人点了点头,目光在苏清风和他手里的步骑枪上多停留了一瞬。 刘河杠则爽朗些,拱了拱手:“各位西河屯的兄弟,劳大家久候。家里小子不争气,耽误了点工夫。” 他说话时中气十足,一看就是常年钻山林的老手。 十个人总算凑齐了。 苏清风作为这次行动的临时指挥,也没多客套,清点了下人数和装备,便沉声道:“人齐了,咱们出发。还是老规矩,进了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切行动听指挥,安全第一。” “听清风的!”张志强首先表态。 刘河栓和刘河杠也点了点头,表示没意见。 自家孩子,还是苏清风救的,没面子就没面子吧。 一行人由熟悉路线的苏清风和张志强打头,沿着上次踩出的小径,再次向黑瞎子沟进发。 连着几天日照充足,山路不像前几天那么泥泞难行,但林间的露水还是很重,裤腿很快就被打湿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苏清风的目标很明确,先不去狼群可能盘踞的核心区域,而是绕到黑瞎子沟边缘,去看看前几天他们匆忙间布下的那些陷阱。 这既能探查狼群的活动情况,说不定还能有点意外收获。 越靠近黑瞎子沟,气氛越发凝重起来,连话最多的郭永强和林立杰都闭上了嘴,只剩下脚步声和呼吸声。 小火苗也从苏清风的背篓里探出头来,鼻子频繁地翕动,耳朵警惕地转动着。 来到第一个下套点附近,苏清风示意大家停下,他独自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 套索还完好地隐藏在枯草下,但旁边的泥土有明显挣扎和拖拽的痕迹。 他顺着痕迹拨开草丛,心里一沉。 只见套索上只残留着几撮灰白色的兔毛和一点已经发黑的血迹,原本应该被套住的野兔不见了踪影,现场一片狼藉,周围的草叶被踩踏得东倒西歪。 “咋样?”张志强在后面压低声音问。 苏清风站起身,脸色凝重,指着地上的痕迹和一些模糊的爪印:“套住过一只兔子,但被别的家伙吃了。看这爪印和撕咬的痕迹,是狼干的。” 众人围上来一看,心里都明白了。 狼群的活动范围确实覆盖到了这里,而且它们狡猾地利用了猎人布下的陷阱,白捡了一顿美餐。 刘河栓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一点带血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那些爪印,沙哑地开口:“是壮年狼,不止一只。这帮畜生,精得很。” 气氛顿时更加紧张。 这证明狼群不仅数量多,而且适应性强,懂得利用环境,比预想的更难对付。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大家都看到了,狼群比我们想的还狡猾。接下来更要加倍小心。我们继续按计划,沿着沟边探查,尽量摸清它们的活动规律和大概数量,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干。” 十个人的队伍,在苏清风的带领下,如同一个紧密的楔子,悄无声息地扎进了长白山初夏清晨那危机四伏的密林深处。 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他们凝重而坚定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498章 轻装探火线 沿着黑瞎子沟边缘又检查了几个陷阱点,除了些被风吹落的枯枝和野兽路过的模糊足迹,再无所获。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连林间的鸟鸣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小火苗变得愈发焦躁不安,不再满足于跟在苏清风脚边,而是来回急促地踱步,浑身火红的毛发微微炸起,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呜”声。 它那双灵性的眼睛死死盯着沟壑深处那片更加茂密,光线难以穿透的阴暗林子。 猩红的鼻头剧烈翕动着,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气息。 苏清风猛地停下脚步,右拳紧握,高高举起。 “停!”他低沉而短促的命令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身后众人瞬间定格,无需多言,迅速依托最近的树木、岩石散开,动作轻捷而训练有素。 一支支猎枪被紧紧握住,枪口微微下压,警惕地指向不同方向。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清风身上,等待着他的判断和指令。 苏清风半蹲在一棵粗壮的老柞树后,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幽深的林莽,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严阵以待的同伴。 “不能再这么一起往前摸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十个人,目标太大,脚步杂,气味浓,很容易被那帮鼻子比狗还灵的畜生提前发现。我的意见是,选两个手脚麻利、枪法好的,轻装往前探一段,摸摸里面的虚实。” 苏清风看向张志强,“张叔,你带着大家在这里就地建立防线,找好掩体和退路。听到枪声,或者看到我们发出的信号,立刻前出接应!”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但谁都明白,前去探查的两个人,等于把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将直面最大的未知和危险。 “我去!”郭永强几乎在苏清风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一步踏出,他胸膛起伏,脸上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悍勇,“老子倒要看看,那群瘪犊子玩意儿到底有多大能耐!” 苏清风看着他,点了点头。 郭永强性子是急,但关键时刻敢打敢拼,枪法在屯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苏清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带队。” 他目光扫过其他人,最后落在张志强身上:“张叔,这边就交给你了。” 张志强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放心,除非我们死绝了,否则肯定把你们接应出来!千万小心,事不可为立刻撤!” 一直沉默寡言的刘河栓老爷子此刻也开了腔,沙哑的声音像磨砂纸划过木头:“清风小子,永强,记住喽,狼这东西,奸猾,你稳它就怯,你慌它就狂。探明了情况就撒丫子往回跑,别回头,别恋战。咱们这把老骨头,给你们压阵。” 刘志阳也急忙道:“对对,清风兄弟,永强,一定小心。” 苏清风和郭永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明白!”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 将背篓、多余的装备卸下,只背着步枪,子弹袋绑在顺手的位置,腰后别着锋利的短刀。 轻装上阵,动作才能更迅捷。 苏清风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焦躁的小火苗,低声道:“伙计,这次你不能跟去,太危险。留在这里,帮张叔他们警戒。” 小火苗用脑袋用力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嘤咛”的不满声,但最终还是听话地趴伏在张志强脚边,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主人即将前往的危险方向。 准备就绪,苏清风和郭永强最后检查了一遍枪械,对着身后的同伴们重重点头,随即身形一矮,如同两道融入林间的影子,借助着树木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瞎子沟深处潜去。 两人如同灵猫般,一前一后,弯着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遮蔽物。 凸起的树根、巨大的岩石、茂密的灌木丛,悄无声息地向着黑瞎子沟深处潜行。 脚下是厚厚的、潮湿的落叶,踩上去几乎不发出声音,但每一次落脚都需万分小心,避免踩断枯枝。 林间的光线愈发昏暗,空气中那股属于狼群特有的腥臊气味越来越浓烈。 他们不知道这样小心翼翼前行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小时,时间的流逝在这片死寂而危险的空间里变得模糊。 突然,走在稍前的苏清风猛地蹲下身,同时向后打出一个隐蔽的手势。 郭永强立刻伏低身体,心脏“咚咚”直跳,手指轻轻搭在了冰凉的扳机上。 苏清风缓缓拨开眼前一丛挂着露珠的刺五加叶子,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约五六十米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赫然有四只灰狼。 它们并非在休息,而是如同巡逻的哨兵,耳朵机警地转动着,幽绿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 其中一只体型较大的公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朝着苏清风他们藏身的方向抽动着鼻子。 “是前哨……” 苏清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郭永强说道,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被发现了? 还是仅仅引起了怀疑? 就在这时,那只抽动鼻子的公狼似乎确认了异常,它低吼一声,另外三只狼立刻停止了移动,四双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他俩藏身的灌木丛。 没有任何预兆,四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径直朝他们扑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裹挟着一股嗜血的凶煞之气。 “被发现了!打!” 苏清风暴喝一声,瞬间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他几乎在出声的同时就已经据枪、瞄准、扣动扳机。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砰!” 炽热的子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公狼应声而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在惯性的作用下又翻滚出好几米远,溅起一片枯枝败叶。 第499章 击杀前哨,重新组织计划 几乎在同一瞬间,郭永强的枪也响了! “砰!” 另一只从侧翼包抄过来的灰狼也被精准命中,子弹打在它前胸,强大的动能将它掀翻在地,发出痛苦的呜咽,挣扎着却一时难以起身。 另外两只狼被这突如其来,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同伴瞬间毙命重伤的景象吓住了。 冲刺的势头猛地一滞,发出惊疑不定的低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龇着獠牙,死死盯着枪口还在冒烟的两个人类,一时间不敢再上前。 “快!装弹!” 苏清风一边迅速退出滚烫的弹壳,从子弹袋里摸出新的子弹压入弹仓,一边对着有些发愣的郭永强低吼。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但手却稳得像磐石。 郭永强一个激灵,也赶紧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刚才那一枪几乎是本能反应,此刻才感到一阵后怕。 “他娘的……真险……” 郭永强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远远传开。 不用他们发信号,在后面盯守的张志强等人肯定已经听到了。 那两只狼焦躁地在原地踏步,看着倒地不起的同伴,又看看严阵以待的苏清风二人,绿眼睛里闪烁着凶光与畏惧。 它们似乎在下定决心,是继续进攻,还是呼叫同伴,或是撤退。 “清风,怎么办?等张叔他们过来,还是……”郭永强装好子弹,紧张地问道,枪口始终对着那两只徘徊不前的狼。 苏清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耳朵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 他知道,枪声一响,位置就暴露了,更大的危险可能正在逼近。 “不能干等!”他当机立断,“趁它们被吓住,我们往前再压一段,抢占前面那个小土坡,视野更好,也方便和张叔他们汇合!注意警戒侧翼和后方!” “明白!”郭永强咬牙应道。 两人不再理会那两只犹豫的狼。 保持着战斗队形,互相掩护,快速而谨慎地向着前方几十米外的一处略微隆起的小土坡移动。 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而此时两只狼也扑了上来。 “砰!” 郭永强先开一枪。 接着苏清风也举起了枪! 他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丝毫犹豫,枪口微调,瞬间锁定另一只试图从右侧灌木丛窜出的灰狼! “砰!” 枪声再次炸响,那只狼刚露出半个身子,便被迎面而来的铅弹击中脖颈,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都是肉啊!”郭永强此刻也已装填完毕,热血上涌,哪肯放过,就要返回去捡狼尸了。 “别管它!”苏清风厉声喝止,一把压下他的枪管,“我们这么大动静,怕是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快!抢占那个土坡!” 郭永强猛地醒悟,压下追击的冲动。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弯腰疾奔,冲向几十米外那个长着几棵低矮椴树的小土坡。 脚步踏在落叶和泥土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紧迫感。 刚在土坡后依托树木和石块趴下,建立起简易的防御阵地,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张志强压着嗓子的呼喊:“清风!永强!你们怎么样?” “张叔!我们在这儿!”郭永强连忙回应,心头一松。 很快,张志强带着其余七人迅速靠拢过来,众人看到坡下倒毙的丝只狼,都是脸色一变。 “好家伙,这么快就交上火了?”王友刚咂舌道。 刘志清迅速检查了一下苏清风和郭永强,见二人无恙,才松了口气。 刘河栓老爷子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只被苏清风一枪毙命的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一枪穿喉,干净利落。清风小子,好枪法!” 刘河杠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尤其是那只伤狼逃窜的方向和更深的林子:“枪声这么密,狼群肯定被惊动了,咱们得快点拿主意!”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说道:“张叔,各位叔伯兄弟,情况是这样:“我们刚干掉它们四只前哨,这里距离狼群老巢应该不远了。刚才那几声狼嚎,很可能是在报信。” 张志强眉头紧锁,环顾了一下这个临时占据的土坡:“这地方视野还行,但不能久留。清风,你的意思呢?是见好就收,带着这四只狼尸先撤,还是……” “不能撤!”郭永强急声道,“好不容易摸到这儿了,那帮畜生肯定有了防备,下次再来更难!” 刘志阳也附和:“是啊,张叔,清风兄弟,咱们十个人十条枪,弹药也足,难道还怕了它们不成?” 苏清风没有立刻表态,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的是紧张,但更多的是被激发出的血性和决心。 他沉吟片刻,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撤,确实可惜,也未必安全,狼群记仇,可能会缀上我们。”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但继续冒进,风险太大。”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我的想法是,我们不撤,但也不盲目往里冲。就以这个土坡为基点,向前稳步清理、探查。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每组间隔不超过二十米,互相能看见,能支援。发现狼群主力,立刻占据有利地形,固守待援,或者视情况决定打还是撤。” 他看向经验最丰富的刘河栓和刘河杠:“两位刘大爷,你们看这样可行吗?” 刘河栓眯着眼,看了看前方的地形,点了点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法子稳妥。比一窝蜂冲进去强。” 刘河杠也道:“听清风指挥,这小子脑子清楚,胆大心细。” 张志强见两位老猎户都认同,便也不再犹豫:“好!就按清风说的办。咱们十个人,分成五个组。清风,你来分配。” 苏清风也不推辞,快速下令:“我和永强还是第一组,在前面探路。张叔和立杰第二组,距离我们二十米侧翼掩护。志清和友刚第三组,在张叔他们后面二十米,守住中路。两位刘大爷第四组,志阳你和归阳一组,压阵殿后,注意后方和侧翼安全!各组保持联络,以哨音为号,短促一声是警惕,连续两声是前进,三声是遇险求援!” 第500章 灰狼占据熊窝 “明白!” “清楚了!” 众人低沉而短促的回应带着一股铁血的味道,迅速在林中散开,按照分组调整位置。 拉动枪栓的“咔嚓”声、子弹袋与腰带的摩擦声、脚步踩在落叶上的细微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新鲜狼血的腥臊气,与森林本身的腐殖土气息混合,吸入肺里,带着一股令人神经紧绷的铁锈味。 苏清风和郭永强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的尖刀,而是整个严密进攻阵型最前沿的刃锋。 身后二十米,是张志强和林立杰警惕的左翼。 再后方,是刘志清和王友刚扼守的中路。 经验丰富的刘河栓、刘河杠两位老猎人如同沉稳的磐石压阵。 刘志阳和刘归阳则负责确保退路无虞。 层层递进的火力与目光,给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支撑,也带来了沉甸甸的责任。 两人再次率先出发,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 他们小心地越过刚才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地点,脚下是狼尸和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 经过那只被苏清风击中脖颈、还在微微抽搐的伤狼时,郭永强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拔出腰间的短刀,干净利落地补了一下,结束了它的痛苦。 这是山里的规矩,也是对猎物的最后一丝尊重。 队伍如同一个缓慢而坚定的楔子,再次向着黑瞎子沟那危机四伏的心脏地带,谨慎地推进。 阳光努力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无数道摇曳的光柱,却丝毫驱不散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凝重与寒意。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绷紧的弓弦上,神经末梢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脚下土壤、从周围树干、从头顶枝叶传来的任何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每一片看似平静的阴影后,每一丛茂密的灌木深处,都可能潜伏着嗜血的獠牙和幽绿的目光。 连平日里最闹腾的鸟儿也噤若寒蝉。 只有风穿过不同林木发出,时而呜咽时而尖锐的声响,更加衬托出这死寂下的暗流汹涌。 他们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以小组为单位,交替掩护,向前推进了约莫两里地。 地势开始变得熟悉,苏清风的心猛地一沉。 前方,就是上次他们伏击狗熊的窝子。 那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以及洼地一侧那个他们曾经藏身,居高临下伏击狗熊的山坡! 他猛地举起右拳,整个队伍瞬间如同被冻结,所有人立刻依托地形隐蔽,枪口指向可疑方向。 苏清风和郭永强小心翼翼地拨开挡在眼前,带着露水的榛柴棵子,透过林木的缝隙,向前方洼地望去。 这一看,饶是苏清风心里有所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片熟悉的洼地里,横七竖八地卧着不下十五六只灰狼。 它们有的在懒洋洋地舔舐皮毛,有的在互相啃咬嬉戏,有的则趴在地上,耳朵却机警地转动着。 狼群显然将这里当成了一个临时的休憩据点。 而在洼地侧上方,那个他们曾经伏击狗熊,居高临下的山坡上,赫然还有七八只灰狼。 它们如同哨兵,或立或蹲,姿态警惕,幽绿的目光如同鬼火,不断地扫视着下方的洼地以及四周的林地,尤其是苏清风他们这个方向。 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二十多只!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瞬间压在了每一个透过缝隙观察到敌情的猎人心头。 空气中那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加了数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苏清风缓缓缩回头,靠在冰冷的树干后,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各小组立刻悄无声息地匍匐聚集过来,连压阵的刘河栓、刘河杠也猫着腰凑近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都瞅见了?”张志强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他娘的,这哪是一个狼群,这他娘是扎了狼窝了!二十多只……还有占着高地的……” 郭永强眼睛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上次感觉也没这么多……这咋聚起来的?还占了咱们打熊的好地方!” 刘志清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忧心忡忡:“它们在坡上,咱们在林子里,这要是硬冲,跟活靶子没两样啊!” 王友刚看着那山坡上晃动的狼影,啐了一口:“这帮畜生,真会挑地方!” 一直沉默的刘河栓老爷子,眯着那双看透山林风雨的眼睛,沙哑地开口:“看见了没?坡上那几只,个头特别大,毛色也深,怕是头狼和它的贴身护卫就在里头。底下那些,多半是普通的壮狼和半大崽子。它们这是以逸待劳,等着咱们呢。” 刘河杠接过话头,语气沉重:“硬拼肯定不行。咱们子弹有限,它们数量太多,又占了地利。冲进去容易,想全须全尾出来就难了。” “那咋整?难道就这么算了?”郭永强急了,脸上因为憋屈而涨红,“都到这儿了,看见这么多祸害,难不成咱们夹着尾巴回去?” 刘志阳虽然在后队,也忍不住低声道:“清风兄弟,张叔,得想个法子啊,不能让它们这么嚣张!”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清风身上。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搏动,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仔细回想着刚才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 狼群的分布、地势的优劣、林子的遮蔽…… 片刻的死寂后,苏清风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焦急而信任的脸,声音低沉却清晰地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硬冲不行,撤退更不甘心,而且未必安全。我有个想法……”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在认真听。 “它们占了山坡,视野好,但我们这片林子密,它们也看不真切。我的想法是,分兵。” “分兵?”张志强眉头紧锁。 “对!” 苏清风眼神锐利起来,用手指在地上快速划拉着。 第501章 让它们知道,这长白山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一,需要一组人,最好是枪法最准、最能沉住气的,悄悄摸到侧翼,找个能威胁到山坡的位置,隐蔽起来。不要轻易开枪,任务是盯死坡上那几只大的,尤其是可能的头狼,牵制它们,让它们不敢轻易下来支援,或者在我们主攻时,找机会敲掉它们!” 他看向刘河栓和刘河杠,以及张志强:“刘大爷,张叔,你们枪法老道,志清枪也稳,这个任务关键,需要你们来。” 刘河栓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点了点头:“擒贼先擒王,这路子对!” 张志强也沉吟着点头:“可以,我带志清,加上刘大爷,我们四个组成狙击组,找机会。” 苏清风继续道:“第二,佯攻组。需要弄出大动静,吸引洼地里大部分狼的注意力。最好是在远离狙击组方向的另一侧,开枪、呐喊,扔石头,怎么热闹怎么来,装作我们要从那个方向主攻的样子,把洼地里的狼群吸引过去,让它们混乱。” 他看向林立杰和王友刚:“立杰,友刚,这个任务交给你们俩。记住,是佯攻!打了就利用林子掩护移动,别硬扛,目的是吸引和牵制!” 林立杰和王友刚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明白!保证闹得它们鸡飞狗跳!” “第三,”苏清风最后说道,目光落在自己以及剩下的刘志阳、刘归阳、郭永强身上,“主攻组。等狙击组就位,佯攻组成功吸引大部分狼群注意力后,我们剩下的四人,从我们现在这个位置,或者找一个更近、更有利的突击路线,快速突进,直插狼群在洼地的中心!目标是趁乱尽可能多地杀伤它们的有生力量,打它们一个措手不及!速度要快,出手要狠!” 苏清风的计划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短暂的惊愕和权衡之后,是更加坚定的决断。 “分兵……”张志强重复着这两个字,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枪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风险不小啊,清风。万一哪个环节没接应上,或者被狼群看穿了……” “张叔,我晓得风险。”苏清风目光沉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眼下这局面,二十多只狼,还占了高处,咱们十个人抱成一团冲上去,跟送菜没两样。只有把它们的阵脚搅乱,把它们的头狼摁住,咱们才有胜算。” 他环视众人,“咱们现在是在狼窝边上跳舞,跳得好,能端了它们老窝;跳得不好,也得有本事全身而退。分兵,就是给咱们自己留条退路,也给狼群布个迷魂阵。” 刘河栓老爷子眯着眼,像是能穿透密林,看清远处狼群的一举一动。 他缓缓点头,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清风小子这话在理。狼群这玩意儿,跟打仗一个样儿,讲究个气势和头领。头狼要是被盯死了,底下的崽子们就容易慌神。咱们人少,更不能跟它们硬碰硬,得以巧破力。这分兵的法子,我看行!” 他兄弟刘河杠也瓮声瓮气地附和:“大哥说的是!咱老哥俩钻了一辈子老林子,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狼群。今天就得让它们知道,这长白山,到底是谁说了算!狙击组算我一个,老子这把老套筒,专敲硬骨头!” 见两位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户都点了头,张志强也不再犹豫,用力一拍大腿:“成!那就这么干!狙击组交给我、志清,还有两位大哥!我们四个,肯定把坡上那几只大的盯得死死的,绝不让它们轻易下来!” 郭永强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分到狙击组,一听狙击组名单里没他,顿时有些急了:“张叔,我枪法也不赖啊!让我也去主攻组吧!” 苏清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永强,你的性子急,狙击组要的是能趴在草窠子里几个时辰不动弹的耐心。” 他目光转向主攻组这边,“主攻突击,要的就是一股猛劲儿和快准狠!你、我,加上志阳、归阳,咱们四个,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插进去!” 刘志阳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清风兄弟放心,一定冲上去,杀它们个片甲不留。” 刘归阳更是咬着牙,低吼道:“对!大不了拼了这条命,也得剁下几只狼爪子!” 佯攻组的林立杰和王友刚也表了态。 林立杰年轻,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清风哥,你就瞧好吧!我和友刚保证把动静闹得比过年放鞭炮还响,把那些狼崽子都引过来。” 王友刚则比较实在,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枪,说道:“闹动静没问题,但我们人少,得找好撤退的路线和掩体,可不能真让狼包了饺子。” 苏清风点头,补充道:“这正是关键。佯攻不是送死。你们开了枪,制造了混乱之后,立刻利用林子往预定方向转移,边走边打,保持骚扰,让狼群觉得我们主力在那边,但又抓不住你们。记住,安全第一!” 刘志清心思细腻,提出了一个问题:“清风,咱们三个组分开行动,这联络和时机咋把握?林子这么密,哨音传不了太远,也容易暴露。” 苏清风显然早已考虑过这一点,他抬头看了看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斑驳阳光,估算了一下时间:“以日头为准。从现在起,大概十五分钟,狙击组必须找到理想位置并隐蔽好。再过十五分钟,无论狙击组是否就位,佯攻组准时在你们选定的方向制造动静。主攻组,一旦听到佯攻组那边枪声大作,洼地里的狼群出现明显骚动,立刻发起突击。狙击组,你们自行判断最佳开枪时机,优先打击试图指挥或下山支援的头狼。!”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如果……如果突击受阻,或者情况有变,所有人员,以连续三声短促哨音为号,向预定集合点(也就是他们刚才占据的土坡,杀前哨的地方)交替掩护撤退!绝不恋战!” 第502章 跟我上!为了屯子,杀! 这个补充计划,考虑到了通讯不便的现实。 以及可能出现的意外,让众人的心更加安定了一些。 “明白了!就按清风说的办!” 张志强最后总结道,他环视着这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但此刻都写满坚毅的面孔。 “老少爷们儿,今天这一仗,不是为了几张狼皮几口肉,是为了咱西河屯、南山屯往后的安宁。咱们手里攥着的,是家里婆娘娃娃盼咱们平安回去的心。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让这帮畜生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猎人!” “干他娘的!”郭永强低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为了屯子!”刘志阳紧紧攥住了拳头。 连两位老猎户脸上也浮现出久违的杀伐之气。 没有更多的豪言壮语,行动在无声中迅速展开。 狙击组四人——张志强、刘志清、刘河栓、刘河杠,如同四道融入林间的影子,猫着腰,利用地形掩护,向着预定的侧翼方向悄无声息地摸去。 他们需要找到一个既能俯瞰山坡,又足够隐蔽,不易被狼群发现的位置。 佯攻组的林立杰和王友刚,则朝着与狙击组出发方向相反的一侧密林潜行。 他们需要寻找一个适合制造混乱,又便于撤退的地点。 苏清风则带着主攻组的郭永强、刘志阳、刘归阳,留在原地,利用树木临时掩体,进行最后的突击准备。 他们检查着步枪的刺刀是否卡扣牢固,短刀是否顺手,将子弹放在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郭永强一边麻利地准备着,一边压低声音对苏清风说:“清风,待会冲的时候,你跟紧我侧面,我给你挡着点!” 苏清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志阳则默默地将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擦亮,排列在面前的石头上,方便快速取用。 刘归阳靠坐在一棵树后,闭着眼睛,调整着呼吸,努力忽略腿上的疼痛,积蓄着力量。 林间陷入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只有风拂过树梢的声音,以及偶尔不知名小虫的鸣叫。 阳光依旧透过枝叶洒下,但空气中的寒意仿佛更重了。 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紧张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苏清风紧紧盯着远处洼地里那些晃动的狼影,以及山坡上如同雕塑般的哨兵。 他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苏清风半蹲在一棵粗壮的老柞树后,目光如同被钉死在前方的洼地和山坡上。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也能听到身旁郭永强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刘志阳偶尔因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 刘归阳靠坐在树根处,闭着眼,听着周围响动。 远处,狼群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洼地里的狼大多慵懒地卧着,只有少数几只偶尔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 山坡上的那七八只“哨兵”依旧如同石雕,唯有偶尔转动的耳朵和幽绿的目光,证明着它们是嗜血的猎杀者。 就在这死寂之中,突然,从与狙击组出发方向相反的林地深处,猛地传来了“砰”一声清脆的枪响! 紧接着,是林立杰扯着嗓子、带着明显刻意放大和惊慌意味的呐喊:“这边!这边有狼!好多!快打!” 几乎是同时,王友刚的枪也响了,还夹杂着石块砸在树干上的“砰砰”闷响,以及两人故意制造的、杂乱奔跑和呼喊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洼地里原本慵懒的狼群瞬间炸了窝! “呜——嗷——!” 狼嗥声四起,十几只灰狼如同被踩了尾巴,猛地从地上弹起,惊慌失措地转向枪声和喊声传来的方向。 它们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一部分狼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冲了几步,又有些犹豫地停下,狼群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骚动。 它们的注意力,成功被佯攻组吸引了过去! 然而,山坡上那几只体型明显更大、毛色更深的狼,却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镇定。 尤其是居中而立的那只肩高体阔、额头有一撮醒目白毛的公狼。 它只是微微转动头颅,冰冷的绿眸扫了一眼骚乱传来的方向。 发出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嗥叫,似乎是在稳定军心,制止坡下狼群的盲目躁动。 它身边另外几只壮狼也只是微微躁动,并未立刻下山支援。 “他娘的,坡上那几只老油条没动!”郭永强压低声音,急道,“志清他们怎么还不开枪?” 苏清风心脏也是一紧,狙击组在等什么? 难道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还是被发现了? 就在这关键时刻! “砰!” 一声与众不同,更加沉稳厚重的枪声,从预定的侧翼方向传来! 那是刘河栓老爷子的老套筒的声音! 只见山坡上,站在白毛头狼左侧的一只护卫狼应声而倒,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它的胸腹,它甚至连哀嚎都没能发出,便从坡上滚落下来,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枪,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瞬间打破了坡上狼群的镇定! 白毛头狼猛地转头,幽绿的眼睛死死盯向子弹射来的方向,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 它身边剩下的几只护卫狼也立刻骚动起来,焦躁地踱步,寻找着隐藏在暗处的威胁。 “打得好!”郭永强几乎要欢呼出来。 紧接着! “砰!” “砰!” 张志强和刘志清的枪也几乎同时响起! 又是两只试图冒头探查的坡上狼被子弹击中,惨嚎着翻滚开去。 狙击组终于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们不仅成功狙杀了目标。 更重要的是,彻底牵制住了坡上最具威胁的头狼和它的护卫。 让它们不敢再轻易关注坡下的混乱,更不敢贸然下山! 时机到了! 苏清风眼中寒光爆射,猛地从树后站起身,猎枪平端,发出了突击的怒吼: “主攻组!跟我上!为了屯子,杀!” 第503章 擒贼先擒王 “杀!” 郭永强的怒吼如同惊雷,他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决绝的蛮劲。 第一个撞破林间的寂静,雪亮的刺刀在斑驳的光线下闪着寒光,直扑洼地! 刘志阳紧随其后,刚刚被烂树枝挂到腿,有点受伤。 他每迈出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手中的老枪稳稳地喷吐着火舌,将试图从侧翼逼近的狼影死死压住。 树后的刘归阳,他倚靠着树干的手臂却异常稳定,每一次扣动扳机,都精准地打断狼群中任何试图组织的反扑势头。 三人组成的突击箭头,狠狠楔入了混乱的狼群之中! “砰!”苏清风的枪声总是那么冷静而致命,冲在最前的一只壮狼应声倒地。 他动作行云流水,退壳、装弹、瞄准、击发,仿佛一部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只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不断扫视着整个战场。 “去你妈的畜生!” 郭永强已然杀红了眼,刺刀狠狠捅穿一只狼的脖颈,温热的狼血喷溅在他脸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咸。 他看也不看,怒吼着拔出刺刀,任由那狼尸软倒,猩红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下一个龇牙扑来的目标。 “来啊!爷爷送你们上路!” 混乱的狼群失去了有效的指挥,只能凭借猎食者的本能进行零散的反击。 有的被佯攻组远处的枪声和呐喊迷惑,朝着错误的方向狂吠冲撞。 有的则被这正面突入的三人打得晕头转向,仓促应战。 还有几只试图向山坡上撤退,寻求头狼的庇护。 然而…… “砰!” “砰!” 山坡上,张志强和刘河栓的枪如同死神的点名,精准而致命。 任何试图靠近山坡或明显有指挥迹象的狼,都会立刻迎来夺命的子弹。 刘河栓那杆老套筒每一次沉闷的轰鸣,都让那只白毛头狼焦躁地低吼,它几次试图冒头指挥,都被呼啸而至的子弹逼退回岩石之后,只能在坡上徒劳地踱步,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嗥叫。 “清风!右边!”刘志阳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只见三四只狼似乎从最初的混乱中清醒过来,在一只格外雄壮的母狼带领下,竟试图从右侧洼地边缘的灌木丛迂回,想要包抄苏清风和郭永强的后路! “找死!” 苏清风眼神一寒,枪口瞬间甩了过去,但他刚要扣动扳机,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只狼趁机从正面扑向郭永强空门大开的侧肋。 “永强小心!” 郭永强刚用枪托砸开一只狼,闻声猛地回身,那狼已然近在咫尺,腥臭的口气几乎喷到他脸上。 他再想调转刺刀已然来不及。 千钧一发。 “砰!” 又是一声精准的枪响从侧后方传来,那只扑向郭永强的狼脑袋猛地一歪,翻滚出去。 刘归阳靠在树后,胸口剧烈起伏,他哑声道:“永强……咳咳……顾着点……” 郭永强惊出一身冷汗,吼道:“归阳!谢了!” 他不敢再大意,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与苏清风、刘志阳形成了更紧密的三角阵型,互相掩护,稳步向前推进,手中的枪不再盲目扫射,而是开始更冷静地点杀那些最具威胁的目标。 战斗陷入了惨烈的僵持。 猎人们凭借精准的枪法和默契的配合,一步步压缩着狼群的空间,不断削减着它们的数量。 洼地里横七竖八躺倒了不下十具狼尸,暗红的血液浸透了黑色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和硝烟味。 但剩下的狼,尤其是那只白毛头狼和它身边最后两三只忠心的护卫,依旧在做着困兽之斗。 “擒贼先擒王!”苏清风喘着粗气,一边更换打空的弹夹,一边对郭永强和刘志阳喊道,“不干掉坡上那只白的,这群畜生就不会彻底垮。志阳,永强,你们顶住。我找机会摸上去。” “太险了!”刘志阳急道,一枪放倒一只试图冲过来的狼,“那坡太陡,头狼肯定盯着呢!” “顾不了那么多了。”苏清风眼神决绝,“不干掉它,等它缓过劲来组织反击,或者呼叫更远的狼群,咱们就麻烦了。” 他知道,必须有人去打破这个僵局。 就在这时,山坡上异变突生。 那白毛头狼似乎被坡下子民不断倒下的景象彻底激怒。 亦或是意识到狙击火力的威胁太大,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暴戾的咆哮。 竟然不再理会狙击组的子弹,带着身边最后两只最为雄壮的护卫狼,如同三道灰色的闪电,不顾一切地沿着陡坡冲了下来。 它的目标,赫然是冲在最前、威胁最大的苏清风。 “清风!头狼冲你来了!” 山坡上,张志强的惊呼声传来,伴随着几声试图阻拦的急促枪响,子弹打在头狼身边的泥土和石头上,却未能阻挡它疯狂的冲势。 “来的好!” 苏清风瞳孔骤缩,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猎枪瞬间抬起。 但他没有立刻开枪,那头狼狡猾至极,冲刺路线呈不规则的“之”字形,极难瞄准要害。 眼看头狼裹挟着腥风已扑到十米之内,那庞大的身躯、贲张的肌肉、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郭永强和刘志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要开枪支援,却被头狼身边那两只同样凶悍的护卫狼死死缠住。 就在这生死一瞬间。 苏清风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 他猛地将猎枪往地上一扔,身体侧滑,同时腰间那把磨得飞快的短刀已然出鞘,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他竟然放弃了远程优势,要与头狼近身肉搏。 头狼显然没料到这个人类如此悍勇,扑击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疑! 苏清风侧滑的身体与头狼扑来的身影交错而过,他甚至能闻到那浓烈的腥臊气,感受到狼毛擦过脸颊的刺痛。 他握刀的右手手腕一翻,用尽全身力气,由下至上,狠狠一刀捅进了头狼相对柔软的腹部。 第504章 与头狼搏斗 冰冷的刀锋没入白毛头狼柔软的腹部的刹那,一股滚烫的腥臊热血喷涌而出,溅了苏清风半身。 那畜生发出一声不似狼嚎的惨烈尖啸,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苏清风向后踉跄。 “嗷——呜——” 剧痛彻底激发了头狼的凶性。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拧,完全不顾插在腹中的利刃,血盆大口带着腥风,闪电般咬向苏清风持刀的右臂。 那双幽绿的狼眼里,只剩下纯粹的疯狂。 “清风!” 郭永强目眦欲裂,却被另一只护卫狼死死缠住,枪托狠狠砸在狼腰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却无法脱身。 就在獠牙即将合拢的千钧一发,苏清风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柔韧,顺着被撞退的势头,一个狼狈却有效的后滚翻。 “嗤啦!” 狼牙擦着他的棉布汗褟儿划过,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带走一片布料,险之又险。 腹部的剧痛让头狼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滞涩了半分。 苏清风翻滚未停,左手已闪电般探向腰间。 那里,还插着他惯用的猎刀! “砰!” “砰!” 两声几乎重叠的枪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是山坡上的狙击组! 张志强和刘河栓的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钻入扑向苏清风的那两只最后护卫狼的脑袋,血花与脑浆在灼热的空气中爆开。 致命的威胁瞬间清空! 战场陡然一静。 洼地里残余的几只灰狼被这雷霆手段彻底吓破了胆,夹着尾巴发出呜咽,竟不敢再上前,惊恐地看向它们的王。 白毛头狼腹部插着苏清风的短刀,刀柄兀自颤动。 暗红的血混着可疑的脏污,顺着它灰亮的皮毛小溪般淌下,在它脚下积成一小滩粘稠的泥泞。 它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 幽绿的瞳孔死死锁定着几米外翻滚起身,同样气喘吁吁的苏清风。 那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野兽濒死的疯狂。 “清风!接家伙!” 郭永强终于摆脱纠缠,看也不看地上抽搐的狼尸,奋力将手中那杆沉重的步枪朝苏清风掷去。 苏清风看准来势,探手稳稳抓住冰冷的枪管。 入手沉重,带着硝烟和汗渍的滑腻感。 “好畜生!有种就过来!” 苏清风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他不再后退,反而微微伏低身体,步枪斜指地面,双眼如同淬火的钢钉,牢牢钉在头狼身上。 腹部的重伤和大量失血,已经让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王者脚步虚浮,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 一人一狼,在尸横遍野的洼地中心,在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中,展开了最后的对峙。 空气凝固了,连风声都屏住了呼吸。 远处佯攻组的枪声也停了,整个黑瞎子沟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啪嗒”声。 头狼喉咙里滚动着低沉而持续的咆哮,那是死亡逼近的哀鸣,也是最后的挑衅。 它猛地前爪扒地,低伏,做出最后一次扑击的姿态。 “砰!” 枪声几乎在它启动的同时炸响! 不是苏清风! 是刘归阳! 刘归阳竟匍匐着挪到了一块大石后。 端枪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他等的就是头狼这凝聚全部残存力量,意图最后一搏的瞬间! 子弹带着尖啸,狠狠钻入头狼因为蓄力而完全暴露的颈侧! “嗷呜——” 致命的冲击力彻底打断了头狼的扑势,它庞大的身躯被带得横移了半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苏清风等的就是这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他动了! 脚下蹬起一蓬混杂着狼血的黑泥,整个人如同蓄满力的强弓射出的箭矢,不退反进,迎着惨嚎倒地的头狼直冲过去! 手中的步枪被他当作一根巨大的铁棍,借着前冲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狠狠砸向那颗狰狞狼头的太阳穴! “给老子死!”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沉重的枪托结结实实砸在狼头最脆弱的部位。 头狼的惨嚎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被这蕴含千钧之力的一击砸得原地一个趔趄,幽绿的眼珠瞬间充血、凸出! 紧接着,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轰然瘫倒在地,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只有腹部那把短刀,随着它最后的痉挛,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额前那撮曾经象征威严的白毛,此刻浸透了暗红的血污,贴在冰冷的泥土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头狼死了!” 郭永强第一个嘶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劈叉,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杀!宰了剩下的!一只也别放跑!” 张志强的怒吼从山坡上炸开,如同吹响了总攻的号角。 洼地里残余的几只灰狼,目睹狼王毙命,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塌。 它们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呜咽,夹紧尾巴,不顾一切地四散奔逃,只想远离这片埋骨之地。 “追!” “别让跑了!” 猎人们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战意彻底爆发。 枪声再次密集响起,如同追魂的鼓点。 郭永强如同出闸的猛虎,挺着刺刀就追了上去。 刘志阳不顾腿伤,半跪在地,沉稳地瞄准、击发,将一只逃出数十米的狼撂倒。 连一向寡言的刘河栓老爷子,也从山坡上冲下几步,老套筒沉稳地喷吐着火焰,封锁着逃跑路线。 苏清风却像被抽干了力气,拄着那杆沾满狼血和脑浆的老洋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血水、泥水在他脸上混成一道道泥沟,手臂和大腿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脚下头狼那失去光泽,依旧狰狞的巨大头颅。 刚才那一砸的反震之力,让他的虎口撕裂般的疼。 “清风!没事吧?” 张志强第一个冲到苏清风身边,粗糙的大手用力拍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拍进地里,眼中却满是关切和后怕。 “没……没事,张叔。” 苏清风声音沙哑,深吸了几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 强迫自己从剧烈的搏杀状态中冷静下来。 “清点伤亡!快!” 第505章 血战狼群,祸根除尽! “都没大事,老天爷开眼。” 张志强那带着疲惫却庆幸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迅速扫视了一圈或坐或站的众人。 “永强胳膊让狼爪子挠了一下,皮外伤,血已经止住了。志阳腿上添了刮伤,得回去好生养养。归阳那小子脱力了,刚背他二伯时脚下发软摔了一跤,脑袋磕了下,有点晕乎,缓口气应该没事。其他人,都是蹭破点皮,狼撵的。” 苏清风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下来,似乎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想立刻瘫倒在地。 他这才感到左臂和腹侧被狼牙擦过,被狼爪撕开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低头一看,本就破旧的汗褟儿被撕开了几道大口子,下面的皮肤上,几道深红的血痕正慢慢往外渗着血珠,与汗水混在一起,又痒又疼。 “清风哥,你看。” 郭永强拖着一条后腿还在无意识蹬动,显然没死透的伤狼一瘸一拐地走回来,他脸上之前喷溅的狼血已经半干,结成暗红色的痂,但那双眼睛却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闪闪发光。 他把那沉重的狼尸往地上一掼,溅起几点泥浆,指着狼腹隆起的位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他娘的,这还是个揣着崽子的母狼!怪不得刚才那么疯,不要命地往上扑!” 众人闻言,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围了上来。 只见那只母狼腹部明显鼓胀,随着它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刘河栓老爷子蹲下身,用他那根铜烟袋锅子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狼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山风里显得格外悠长:“唉,作孽啊……山里讨生活,就是你死我活。不过,这祸根,今儿算是让咱们给彻底拔了。” 放眼望去,洼地里,山坡上,横七竖八倒伏着二十多具灰狼的尸体,在渐渐升高的五月初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残酷而肃杀的景象,暗红色的血迹在黑色沃土和绿色草叶间蜿蜒,触目惊心。 空气中,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狼群特有的骚臭味,以及刚刚剖开狼腹后弥漫开的内脏热气。 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直冲脑门的气息,熏得几个年轻些的小伙子直皱眉头。 小火苗不知何时也从藏身处跑了过来,它灵巧地避开地上的血洼,小心翼翼地靠近苏清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然后对着那只已经僵直的白毛头狼尸体,从喉咙深处发出既警惕又带着胜利意味的“呜呜”低吼。 但那根蓬松的大尾巴,却不受控制地紧紧夹在后腿之间,显露出动物本能里的恐惧。 “清点数目,把家伙都收拢好,一颗弹壳也别落下!” 苏清风抹了把脸上已经干涸的血污和汗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开始下达指令,只是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永强,友刚,你们俩带几个人,把狼尸都拖到这边空地,赶紧开膛放血,把肠肚清理了,不然这天儿,肉捂在里面很快就沤臭了!志阳,你和归阳就在这儿好好歇着,别再乱动。两位刘大爷,麻烦你们眼神好,警戒四周,这林子密,血腥味这么重,别让熊瞎子或者别的啥东西闻着味儿摸过来!” 命令清晰地下达,劫后余生的猎人们立刻强打起精神,行动起来。 虽然个个疲惫不堪,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但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和胜利的喜悦支撑着他们。 郭永强和王友刚招呼着林立杰,开始费力地拖拽那些软塌塌的狼尸。 锋利的猎刀割开狼腹的“嗤嗤”声不断响起,伴随着更加浓烈的内脏气味弥漫开来,让人几欲呕吐,但没人抱怨,这都是宝贵的肉食和皮毛。 刘河栓老爷子默不作声地找了个略高的土坎,抱着他那杆立了大功的老套筒,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一遍遍扫视着周围幽暗的林子。 刘河杠则默默地掏出烟袋,蹲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上,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辛辣的烟雾缭绕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复杂地看着忙碌的众人和满地的狼尸,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清风走到那头毙命,体型最大的白毛头狼身边。 它庞大的身躯即使倒下也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余威,肌肉虬结,獠牙外露。 他蹲下身,握住还深深插在它腹部的短刀刀柄,感受着那冰冷熟悉的触感,用力一拔! “噗嗤!” 一股暗红色的污血随着刀身的抽出涌了出来。 苏清风毫不在意,就着旁边狼腹相对干净的皮毛,反复蹭干净刀身上的血污,然后“咔嚓”一声,利落地插回腰间的刀鞘。 他仔细端详着这头差点让他丧命的巨狼,尤其是额前那撮如同火焰标志般的醒目白毛。 “这皮子,硝好了绝对是头等货!拿到公社都能换不少好东西!” 张志强走过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硕大的狼头,脸上带着心有余悸和后怕。 “好家伙,这身架,这骨头,比得上半大野猪了。清风,你最后那一下,真是险到姥姥家了!这一刀,加上刘大爷那一枪,够劲!够胆色!” 苏清风望着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土地,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声音有些沙哑:“祸害除了,往后咱们两个屯子的人,进山采药、打野物,心里就踏实多了。这夏天的收获,才算真正有了指望。” 日头渐渐升高,明亮而温暖的阳光努力穿透依旧弥漫着血腥气的空气,驱散了些许林间的寒意。 也照亮了猎人们脸上混杂着疲惫、伤痛和胜利喜悦的复杂神情。 当最后一具狼尸被拖到空地,与其他狼尸堆放在一起时,那景象颇为壮观。 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脱力,纷纷瘫倒在地,靠着树干或者直接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第506章 十人血战,狼尸如山! 郭永强靠着一棵老松树,龇牙咧嘴地用牙齿配合右手,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破布。 笨拙地缠绕包扎自己左臂上那几道不算深却火辣辣疼的抓痕。 刘志阳的伤腿被刘河栓用撕下的衣襟重新仔细捆扎固定。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虚汗,但精神头还算可以,眼神里有着光亮。 刘归阳被林立杰用凉水拍脸激醒,还有些发懵,眼神迷茫,被他大伯刘河栓按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壶里所剩不多的凉水。 “整……整整二十八只!我的娘诶!” 王友刚累得舌头都打了结,几乎是趴在地上,用手指着那堆狼尸,一个个艰难地数完最后一遍。 报出最终数目时,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老天爷……咱……咱十个人。就十条枪,端了二十八条狼!这……这够咱们吹一辈子了!不,吹三代都够了!” 这个沉甸甸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瞬间,似乎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惊人的战果。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随即,如释重负,畅快淋漓的大笑和吼叫声在这片刚刚还是生死战场的地方爆发开来。 连一直板着脸,表情严肃的刘河栓老爷子,那布满沟壑的嘴角也难得地扯出了一丝清晰可见,带着欣慰和骄傲的笑意。 恰在此时,林子外边由远及近传来了密集而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焦急的呼喊和人声。 “志清!人在哪儿呢?” “我的天,这血腥味……冲鼻子!” 很快,一大群人急匆匆地拨开灌木,出现在洼地边缘。 打头的,正是之前被苏清风派回屯里报信兼求援的刘志清。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脸上却兴奋得放光,远远地就挥着手臂,扯着嗓子大喊:“林队长!在这儿,都在这儿呢!没事,咱们赢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西河屯的生产队长林大生,他显然是一接到信就立刻召集人手赶来了,亲自带了足足二十来个屯里最精壮的年轻后生。 这些小伙子们人人手里都拿着结实的木杠、粗麻绳,背着能装下大半个人的硕大背篓,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紧张和好奇。 当他们借着夕阳的余晖,看清空地上那堆积如山的灰狼尸体时,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间石化,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俺的亲娘哎!这……这么多狼!这得有多少啊?”一个年轻后生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劈了叉。 “都是……都是清风哥他们十个人打的?我的天老爷……太虎了!”另一个小伙子使劲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快看那头,那头白的。好家伙,这个头,快赶上小牛犊子了。这得是狼王吧?”有人指着那只白毛头狼,发出惊叹。 “苏清风!郭永强!还有南山屯的兄弟们,你们真是这个,是这个!” 更有激动的小伙子,直接朝着打猎队的方向,用力竖起大拇指,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敬佩。 林大生快步穿过震惊的人群,走到苏清风和张志强面前。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二人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却眼神锐利明亮的模样。 又落在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狼尸堆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重重地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那力道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好小子!好样的!你们这是给咱们屯子,立了天大的功了,除了心腹大患了。” 他旋即转过身,看向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刘志阳、刘归阳兄弟,以及沉默站在一旁的刘河栓、刘河杠两位老猎户,郑重地抱了抱拳,语气诚恳:“刘家兄弟,两位老哥!辛苦了!这份情,咱们西河屯上下,都记在心里了。” 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劫后余生的庆幸、收获巨大的喜悦、以及来自同屯人的敬佩与感激,交织在一起。 但苏清风的头脑依旧保持着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伤处的疼痛,对林大生说道:“林叔,这地方不能久留。血腥味太重了,顺风能飘出好几里地,指不定会把别的饿红眼的东西招来。” 林大生立刻收敛了笑容,神色凝重地点头:“对对对,清风考虑得周到,咱们得赶紧收拾利索下山。” 苏清风转向打猎队的成员,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打猎队的,还能动弹的,听我安排,咱们分成两组。前哨组,我带永强、志清,加上立杰,我们四个走前面,拉开五十步距离,负责探路和预警。断后组,张叔,你带着两位刘大爷,还有志阳、归阳,你们五个压阵,注意后方和侧翼的动静。都把子弹顶上火,精神头给我拎起来。咱们流了这么多血,不能再在阴沟里翻船。” “明白!”张志强立刻应道,开始招呼断后组的人检查武器。 郭永强虽然胳膊带伤,也立刻抓起了自己的枪,咧嘴道:“放心吧清风,前面有动静,老子第一个崩了它。” 苏清风又对林大生带来的那二十个小伙子说道:“剩下的爷们儿,辛苦你们。两人一组,用杠子抬,或者用背篓背,动作快点,把这些狼尸都弄走。跟着我们前哨组走,保持距离,别掉队。这玩意儿沉,山路难走,都小心脚下。” “好嘞!” “放心吧清风哥!” 小伙子们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显然来之前就被林大生交代过,动作麻利地两人一组,用粗麻绳将狼腿捆结实,穿杠子抬起。 或者将相对小些,已经开膛破肚的狼尸塞进巨大的背篓。 那二十八只狼尸,堆在一起视觉冲击力惊人,真正搬运起来更是沉得超乎想象。 尤其是那只白毛头狼,两个壮实小伙子用杠子抬着,都显得十分吃力,杠子被压得嘎吱作响。 很快,一支奇特的队伍在山林小径上形成了。 苏清风带着前哨组四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警惕的猎豹,走在最前方。 目光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越来越幽暗的林子,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他们身后五十步开外,是浩浩荡荡的搬运队伍。 二十来个青壮年喊着低沉的号子,抬着、背着沉甸甸的狼尸,艰难地跋涉在崎岖的山路上。 浓烈的血腥味从他们身上弥漫开来,在傍晚的山风中飘出老远。 队伍的最后,是张志强带领的断后组,五人呈扇形散开,枪口朝着后方和侧翼,步步为营,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从后面摸上来。 第507章 血战狼群归,山屯起惊雷 队伍沿着山脊线蹒跚而行,如同一条负重的伤龙。 浓烈的血腥气是它挥之不去的标记,引得林间暗处的窸窣声始终不绝。 苏清风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警惕,耳朵捕捉着风穿过不同林木的细微差别,眼神如刀,刮过每一片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身后远处,那“杭育杭育”的低沉号子声和杠子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混合着狼血滴落的“嗒嗒”声,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弦。 “清风哥,左边那片矮树丛,刚才好像晃了一下。”林立杰压低声音,枪口微微移向左侧。 苏清风立刻抬手示意队伍暂停,前哨组四人瞬间呈扇形散开,枪口指向可疑方位。 后方搬运的队伍也立刻停下,小伙子们紧张地攥紧了杠子或背篓带,大气不敢出。 林子死寂,只有风声。过了好一会儿,那片树丛再无动静。 “可能是山狸子,被味儿引来的,又被咱们这阵势吓跑了。”苏清风缓缓放下手,“继续走,都精神点。” 这段归途,比来时更加漫长煎熬。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极度疲惫和伤口的阵阵抽痛,更是精神上高度紧绷的压力。 每一处转弯,每一片密林,都可能潜藏着被血腥吸引而来的危险。 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又被傍晚的山风吹得冰凉。 当天边最后一抹绯红即将被墨蓝吞噬,屯子口那棵熟悉的老榆树巨大的枝桠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 几乎所有人都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同时,他们也看到了榆树下,以及通往屯里的土路两旁,影影绰绰聚集了不知多少人。 几乎整个屯子能动弹的人,都被那惊人的消息和久久不散的血腥气引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苏清风四人,刚从山路的阴影里踏入相对开阔的坡地,就被眼前的一幕震了一下。 “回来了!回来了!是他们!”眼尖的孩子率先尖叫起来。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如同炸开的锅。 当借着最后的天光,人们看清苏清风、郭永强几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模样。 破衣烂衫,身上绑着渗血的布条,脸上、手上尽是干涸的血污和疲惫时。惊呼声、抽气声、女人压抑的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清风!” 苏清风的嫂子王秀珍原本正扶着门框翘首以盼,此刻看到小叔子这般模样,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的妇女赶紧扶住,她挣扎着就要往前冲,声音带着哭腔。 “你咋样?伤哪儿了?” “我哥他们……”苏清雪也挤在人群前,看到哥哥和郭永强那骇人的样子,小脸吓得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郭永强的老娘更是直接捶打着胸口,带着哭音骂:“你个天杀的铁疙瘩!你这是要了娘的命啊!” 然而,当后面那支浩浩荡荡、抬着、背着如山狼尸的队伍,带着冲天的血腥气,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所有的哭声、惊呼声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屯口,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法。 他们的目光,难以置信地在那十个浑身浴血、疲惫不堪却眼神亮得吓人的猎人。 与那由木杠和背篓组成的、沉重得几乎压弯了腰的搬运队伍之间来回移动。 那是什么样的景象啊! 一根根粗木杠子上,捆着一只只体型硕大、毛色灰褐的狼尸,软塌塌地垂着头和爪子,暗红的血液顺着皮毛、嘴角不断滴落,在尘土中溅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尤其是那四个小伙子吃力地抬着的白毛头狼,其庞大的体型和独特的毛色,更是如同磁石般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二十八只狼! 这个数字之前只是听说,此刻却以如此直观、如此血腥、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每一个屯里人的面前! 死寂足足持续了十几秒。 突然,如同堤坝崩溃,巨大的声浪轰然爆发! “老天爷!二十八只……真……真是二十八只!” “俺的娘诶……这得是多少张皮子,多少肉啊!” “看那头白的!那就是狼王吧?好家伙,这得成精了吧!” 林大生站在队伍前面,看着激动的人群,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再看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挺直了脊梁的猎人,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压下翻腾的情绪,高声喊道:“老少爷们儿!婆娘娃娃们都看着了!咱们西河屯和南山屯的十位好汉!今天进山,把祸害咱们的黑瞎子沟狼群,连窝端了。二十八只灰狼,一只没跑。这是天大的功劳。是给咱们两个屯子除了心腹大患。从今往后,咱们进山,心里就踏实了!” 他的话音刚落,更大的欢呼声浪潮般涌起! 人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不是先去碰那些狼尸,而是围住了凯旋的猎人们。 妇女们流着泪查看自己男人或儿子身上的伤势,孩子们又怕又好奇地挤着想摸一摸那传说中的狼王,老人们则拍着猎人们的肩膀,嘴里不住地说着“好样的”。 王秀珍终于冲到了苏清风面前,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想碰他又不敢碰,看着他左臂和身上渗血的伤口,声音颤抖:“你这……你这咋伤成这样……” “嫂子,没事,都是皮外伤,”苏清风勉强笑了笑,疲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你看,咱们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祸害也除了。” 郭永强被他老娘扯着耳朵骂,却咧着嘴傻笑,炫耀似的指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娘,你看,就这点小口子,不碍事。你儿子我今天宰了五六头呢!” 张志强看着这喧闹而温暖的场面,对身边的刘河栓老爷子感慨道:“刘大哥,值了。” 刘河栓老爷子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些激动的人群和堆积的狼尸,微微点了点头,沙哑道:“这山里,往后能安生几年了。” 喧闹声中,林大生开始指挥:“别都围着了,赶紧的,把猎物都抬到空地去,摆开了。让大家都看清楚咱们英雄们的战果!婆娘们,烧热水,准备好东西,喊张屠夫来杀狼。” 第508章 屠宰手艺一绝 人群轰然应诺,像是被上紧了发条。 激动和好奇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一种节庆般的热闹气氛迅速弥漫开来。 小伙子们更加卖力地吼着号子,将沉甸甸的狼尸抬起来。 浩浩荡荡地朝着屯子中央那片平时用来晾晒粮食,此刻却注定要染满狼血的空地涌去。 妇女们也顾不上再多心疼自家男人,纷纷小跑着回家,很快,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更加浓密的炊烟,大铁锅被架在灶上,水花翻滚的声音隐约可闻。 孩子们则像一群兴奋的麻雀,追随着搬运的队伍,既害怕又忍不住去看那些狰狞的狼尸。 尤其是那只被单独放在场地中央,如同小山般的白毛头狼。 苏清风、郭永强这些打猎队的主力,此刻反倒成了被照顾的对象。 他们被家人和热心的乡亲半扶半架着,送到打谷场边缘一些早就搬来的木墩子、石磙子上坐下。 王秀珍端来一盆温热的盐水,用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给苏清风擦拭脸上、手臂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污。 布条碰到伤口,苏清风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忍着点,不擦干净容易烂。”王秀珍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但手下动作却轻柔了许多,“你说你,咋就这么虎呢……” “嫂子,真没事。”苏清风看着打谷场上越来越热闹的景象,脸上露出疲惫却舒心的笑,“你看大家多高兴。” 另一边,郭永强正被他老娘一边用湿布巾胡乱抹着脸,一边不住口地数落:“……你个混不吝的玩意儿,就知道往前冲!这要是挠脸上,我看哪个闺女还敢跟你!” 郭永强只是嘿嘿傻笑,任由老娘摆布。 不多时,一个矮壮敦实的中年汉子,挎着一个沉甸甸、油光发亮的木工具箱,龙行虎步地走了过来。 正是屯里唯一的专业屠夫,张屠夫。 “让让!让让!都围这儿干啥,碍事!” 张屠夫嗓门洪亮,带着一股职业性的不耐烦。 他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狼尸,尤其是在那头白毛头狼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随即就被专业神色取代。 “嚯!好家伙!真是捅了狼窝了!林队长,咋整?从哪儿开始?” 林大生迎上来,用力拍了拍张屠夫的肩膀:“老张,今晚可得看你手艺了!这可都是好东西,皮子别刮破了,肉也别糟践了!先从这些小的开始,练练手,最后再收拾那大家伙!” “得嘞!您瞧好吧!” 张屠夫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打开,里面各式各样、长短不一的尖刀、砍刀、剥皮刀排列得整整齐齐,在火把和逐渐亮起的马灯光线下闪着寒光。 他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有力的胳膊,对周围几个早就跃跃欲试的年轻后生一挥手:“来几个手脚麻利的,搭把手!把这头抬到条凳上去!” 两个小伙子立刻上前。 合力将一只体型中等的灰狼抬到早已准备好的宽大长条木凳上。 张屠夫拎起一柄厚背薄刃的尖刀,用拇指试了试锋口,走到狼尸前,嘴里念叨着:“老少爷们儿都靠后点,别溅一身血!”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一手按住狼头,另一只手握着尖刀,找准位置,手腕一沉。 “噗”地一声,利落地从狼脖颈下方捅了进去,直抵心脏。 动作干净利落,确保放血彻底。 暗红色的狼血立刻顺着刀口涌出,流进下面放着盐水的木盆里。 空气中刚刚淡去一些的血腥味,瞬间又浓郁起来。 放完血,才是重头戏——剥皮。 张屠夫换了一把刀身更窄、更锋利的剥皮刀。 他用刀尖在狼的四只蹄腕处轻轻划开一圈,然后又从腹部中线,小心翼翼地将皮毛划开。 “看着点。”张屠夫一边操作,一边对旁边观摩的年轻人讲解,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场地上格外清晰,“这狼皮金贵,下刀要又准又轻,不能划破了里面的肉,更不能捅穿了皮子。顺着这层肉和皮之间的‘膘’往里走,用巧劲……” 只见他手指配合着刀尖,一点点地将狼皮与肌肉分离开来,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那手法极其娴熟,仿佛不是在剥离,而是在进行一场精细的解剖。 周围围观的乡亲们,无论男女老少,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对这门手艺的惊叹和对猎物的珍惜。 当一张相对完整的、带着头尾的狼皮被张屠夫像脱衣服一样,从狼尸上“褪”下来时,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好家伙,这张皮子真不赖!毛厚实!” “秃子叔这手艺,绝了!” 张屠夫脸上也露出一丝得意,将血淋淋的狼皮递给旁边等候的妇女:“拿去,先用草木灰搓搓,把血污吸了,挂起来阴干,可别暴晒!” 剥完皮,便是分割狼肉。 张屠夫操起一把厚重的砍刀,对着裸露的狼肉,开始按部位分解。 前腿、后鞧(后腿)、肋条、里脊……他下刀精准,骨肉分离的声音“咔嚓”作响。 “这狼肉,骚筋得剔干净,不然没法吃。”他一边分割,一边继续讲解,“肋条肉嫩,适合炖;后鞧肉厚实,可以腌起来;这心肺下水,也得赶紧处理,用盐水泡上……” 妇女们早已准备就绪,拿着各家带来的盆、筐,按照林大生的指挥,将分割好的狼肉和内脏分门别类地装起来。 孩子们则好奇地围在一边,看着那血糊糊的内脏被清理出来。 “这狼心咋这么大?” “狼肝能吃吗?” 负责清理的婶子笑骂着驱赶他们:“去去去,小崽子别在这儿碍事!这东西收拾干净了,都是好东西!” 打谷场上,火光跳跃,人影晃动。 张屠夫带着几个帮手,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只接一只地处理着狼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内脏的腥臊,以及渐渐升腾起的烟火气。 这是一种原始、粗犷,却又充满了生活气息和收获喜悦的劳动场面。 苏清风靠坐在一个石磙子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看着乡亲们脸上洋溢着的踏实笑容。 听着孩子们兴奋的叽叽喳喳,只觉得身上那些伤口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不过,此时肚子已经饿的咕咕直接叫了。 该回家了,嫂子煮的面也该熟了。 第509章 这一切,都值得 空地上的喧嚣如同煮沸的水,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兴奋而满足的脸庞。 张屠夫那边“咔嚓咔嚓”的分割声,妇女们麻利的收拾声,孩子们追逐嬉笑的吵闹声,混合着愈发浓郁的血腥与烟火气。 苏清风起身,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只觉得身上那些火辣辣的伤口,似乎都被这股暖流熨帖得平复了许多。 不过,战斗时高度紧张,肾上腺素飙升,完全感觉不到饿。 此刻心神彻底放松,那被压抑了许久的饥饿感,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袭来,让他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回家。” 苏清风拨开人群要走。 就在这时,几个乡亲围了过来。 住在屯东头的赵老蔫,手里捧着两个还带着泥土,却显得格外珍贵的鸡蛋。 塞到苏清风手里,憨厚的脸上带着感激:“清风,拿着,补补身子。今天要不是你们,咱屯子往后哪敢安心进山啊!” “赵叔,这……”苏清风想推辞。 “拿着!必须拿着!”赵老蔫语气不容拒绝,“俩鸡蛋算个啥!跟你们今天流的血比,屁都不是!” 他话音刚落,旁边又凑过来几个婆娘。 快嘴的李婶端着一小碗金黄的苞米茬子,张奶奶拿着一把翠绿的小葱,还有不知道谁塞过来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看起来就诱人的腊肉。 “清风,回去让秀珍给你做点好吃的!” “对,这腊肉炒了香着呢!” “身子是本钱,可得养好了!”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东西虽不多,在这青黄不接的年月里却都是稀罕物,那份质朴而真诚的感激之情,沉甸甸地压在苏清风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只能连连点头,重复着:“谢谢,谢谢大伙儿……” 郭永强那边也差不多,被他老娘扯着耳朵,却还在乐呵呵地接受着邻居送来的几个土豆、一把干菜,嘴里嚷嚷着:“哎呦,王大娘,您太客气了!……张大爷,这使不得……哈哈,那我郭永强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最后还是林大生发了话,他笑着对众人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大家心里感激,往后日子长着呢。先让咱们的英雄们回去歇着,洗刷洗刷,填饱肚子。这狼肉,等张屠夫收拾利索了,按户分,家家都有份。都散了吧,让他们赶紧回家。” 人群这才依依不舍地让开一条路,目光却依旧追随着苏清风他们,充满了敬意和温暖。 离开喧闹的空地,走向自家那处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院,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暖流。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门敞开着,温暖的灯光像指引归途的灯塔。 推开院门,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灶房里,大铁锅上的木质锅盖边缘,正“滋滋”地冒着白色的蒸汽,带着面食独有的、勾人馋虫的香气。 王秀珍见到来人,立刻把苏清风扶到屋里炕沿坐下,对苏清雪吩咐道:“小雪,快去把大木盆拿出来,兑上热水,让你哥先洗洗,这一身血乎刺啦的,没法见人。” “哎!”苏清雪响亮地应了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鹿般跑去准备了。 王秀珍则立刻系上围裙,走进灶房。 她掀开锅盖,更加浓郁的白汽和面香汹涌而出。 锅里滚开的水翻着花,旁边案板上,是早就擀好、切得粗细均匀的面条,像梳理过的丝线,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她动作麻利地将面条抖散,下进沸腾的水里,用长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然后又迅速拿出两个大碗,碗底放上一点珍贵的猪油、盐巴、切好的葱花,还特意把赵老蔫给的那两个鸡蛋磕进一个碗里,用筷子飞快地搅打成金黄色的蛋液。 苏清风坐在炕沿,听着灶房里传来令人安心的忙碌声响。 面条在沸水中翻滚的“咕嘟”声,筷子搅动碗底的碰撞声,王秀珍轻柔的脚步声…… 他慢慢脱下那件被狼血和汗水浸透,已经硬邦邦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破褂子。 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痕的上身。 这时,苏清雪已经吃力地把那个半旧的大木盆拖到了屋子中央,又从灶房提来热水壶和凉水桶,小心翼翼地兑好了一大盆温度适宜的洗澡水。 “哥,水好了,你快洗吧。” 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哥哥。 “好。” 苏清风站起身,走到木盆边。 让苏清雪先去厨房。 当那温热的清水浸过他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身体时,他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水流带走粘腻的血痂和战斗的痕迹,也带走了积压在肌肉深处的紧张与疲惫。 他仔细地清洗着,看着浑浊的血水顺着身体流下,在盆底漾开暗红的波纹。 伤口碰到水,传来一阵阵刺痛,但这痛楚之中,却带着一种新生的洁净感。 等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的旧布衫,用布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里屋时,王秀珍正好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从灶房出来。 “快,趁热吃!” 她把那个卧着金黄荷包蛋,油花更亮的碗放在苏清风面前。 另一碗则推给眼巴巴的苏清雪。 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 昏黄的煤油灯下,粗瓷海碗里,洁白的面条浸润在清澈却泛着油光的汤里,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那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如同太阳般卧在碗中央,边缘带着焦香的脆边。 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苏清风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条,吹了吹热气,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爽滑,带着小麦最原始的香气,热汤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那温暖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虚弱。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秀珍看着他这吃相,又是心疼又是满足,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不由分说地放到了苏清风碗里,“你出力多,多吃点。” “嫂子,你自己吃……”苏清风想夹回去。 “我吃着呢。”王秀珍按住他的筷子,眼神温柔而坚定,“看你平安回来,比吃啥都强。” 苏清雪也学着王秀珍的样子,把自己碗里几根腊肉丝夹给哥哥,奶声奶气地说:“哥,你也吃我的,你打狼辛苦了。” 苏清风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荷包蛋和肉丝,看着嫂子和小妹关切的眼神,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他不再推辞,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扒拉着碗里的面条。 一碗热汤面,洗去一身血污与疲惫,填饱了空瘪的肠胃。 温暖了一颗平凡幸福的心。 苏清风知道,他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灯火,这样的面条,这样的家人。 这一切,都值得。 第510章 头狼遗蜕 一碗热腾腾,卧着荷包蛋的面条连汤带水下肚。 苏清风只觉得一股扎实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驱散了积攒一天的寒意与疲惫,连带着伤口的刺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他满足地舒了口气,放下碗筷,那空落落的胃袋被食物填充的踏实感,是任何胜利的喜悦都无法替代的。 窗外,空地那边的喧闹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似乎更加高涨了,隐约还夹杂着一阵特别响亮的喧哗。 苏清雪扒在窗边,踮着脚向外张望,突然回头兴奋地喊道:“哥!张叔好像要开始剥那头大白狼的皮了,好多人都围着看呢!” 苏清风闻言,立刻站了起来。 “走,去看看看。” 那头白毛头狼,是这场恶战的象征,也是最大的战利品,它的处理,无疑是个重头戏。 “刚吃完饭,别急着动。”王秀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叮嘱,“去看看行,可别再上手了,你那伤还得养着。” “知道了嫂子,我就去看看。” 苏清风应着,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麻的四肢,带着妹妹苏清雪便朝门外走去。 小火苗立刻机灵地跟上,在他脚边转悠。 白团儿也跟了过来,毕竟这满村的腥味,要不是被关着。 它早出门了。 还没走到空地,那鼎沸的人声就扑面而来。 场地中央,比之前更加亮堂,好几盏马灯和松明火把被高高举起,将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张宽大的条凳上。 上面赫然躺着那只体型硕大,即便死去依旧带着慑人威势的白毛头狼! 张屠夫站在条凳旁,神情比之前处理那些普通灰狼时更加凝重。 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并没有立刻动刀,而是先围着狼尸转了一圈,伸出粗糙的手掌。 在那厚实粗糙,沾满已经干涸的泥浆和暗红血块的皮毛上仔细摸了摸。 尤其是在肩胛、背脊等部位用力按压了几下。 “咋啦,张屠夫,怂了?这大家伙不敢下手了?”有相熟的后生在一旁起哄。 张屠夫头也不抬,骂了一句:“滚犊子!你懂个屁!这老家伙跟那些普通崽子能一样吗?你摸摸这皮子,这硬度!”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狼的背部,发出“梆梆”的沉闷声响,“看见没?这老东西,不知道在松油泥浆里滚了多少年,这‘挂甲’都快赶上铁板了。下刀浅了剥不开,下刀深了容易毁了皮子,得找准缝儿。” 他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人们脸上的好奇更浓了。 苏清风也挤到了人群前面,正好听到张屠夫的分析,心中暗暗点头,这头狼确实非同一般。 林大生也站在一旁,神色严肃:“老张,有把握吗?这张皮子可是头彩!” 张屠夫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放心吧,林队长,好东西到我手里,糟践不了!” 他不再犹豫,重新拿起那柄窄薄锋利的剥皮刀,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从腹部下刀。 他蹲下身,先是极其小心地在头狼的四个蹄腕关节处,寻找皮毛最柔软薄弱的褶皱,用刀尖轻轻划开精准的小口。 然后,他站起身,将刀尖抵在头狼下颌至胸口的一条隐约中线处。 “都瞧好了,这种老挂甲的皮子,得顺着它自个儿长的纹路来,不能硬来。” 他自言自语般念叨着,手腕沉稳地发力,刀尖如同游鱼,沿着那条无形的中线,缓缓向下划去。 令人惊异的是,刀锋与那坚硬的皮毛接触,发出的不再是轻松的“嗤”声,而是带着一种滞涩感的“沙沙”声,像是在切割浸了油的厚帆布。 张屠夫全神贯注,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旁边有机灵的小伙子赶紧用袖子给他擦掉。 他的动作慢了许多,手指不断探入划开的缝隙,感受着皮与肉之间的粘连程度,然后用刀尖一点点、一点点地剥离。 那专注的神情,那精准控制的力量,不像是在屠宰,更像是一位匠人在进行一项精密的雕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刀锋剥离的细微声响。 终于,当张屠夫沿着划开的刀口,用巧劲将整张巨大的、连带狼头的皮毛从狼尸上完整地“蜕”下来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无比热烈的欢呼和惊叹! “好!” “太厉害了!真完整啊!” “天爷,这张皮子,铺在炕上得有多暖和!” 那张狼皮被张屠夫和两个小伙子合力提起,在火把和马灯的照耀下展开。 皮毛整体呈灰褐色,厚重无比,背脊处的毛根硬如钢针,上面果然凝结着一层深褐色,如同树脂铠甲般的厚重物质。 那是经年累月积累的松油和泥浆的混合物。 狼头部分保存完好。 那双曾经凶戾的绿眼睛此刻空洞无神,额间那撮标志性的白毛在火光下异常醒目。 咧开的嘴巴露出森白的獠牙,整张皮子散发着一种原始而狰狞的美感。 同时也带着浓重的血腥和野兽的腥臊气。 “漂亮!真他娘的漂亮!”林大生忍不住大声赞叹,用力拍着张屠夫的肩膀,“老张,你这手艺,没得说!这张皮子,必须硝好了,留着当咱们屯的镇屯之宝!” 张屠夫也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而满足的笑容,用袖子抹了把汗:“这家伙,真费劲。不过这皮子,确实是我剥过最顶级的货色。” 头狼的皮被小心翼翼地拿到一旁,由几位有经验的老人接手,准备进行初步的清理和保藏。 接下来便是分割头狼的肉。 这头狼的肌肉纤维明显更加粗壮结实,张屠夫换了厚背砍刀,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其分解开来。 待到最后一块狼肉被从骨架上剔下,林大生站到了场地中央的一个石磨盘上,用力敲了敲手里的烟袋锅子,高声喊道:“静一静!老少爷们儿,静一静!”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分肉! 第511章 两千斤狼肉! “咱们的打猎队的英雄们舍生忘死,端了狼窝,带回了这些嚼谷!”林大生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公平,“现在,咱们就当场称重,按户分配,保证家家有份,绝不偏袒!” 早有准备的小伙子们抬来了屯里那杆硕大的老式杆秤和几个大筐。 张屠夫带着人,将分割好的狼肉——前腿、后鞧、肋排、里脊,以及那些心肝肚肺等下水,分门别类地放进筐里。 “都瞅准了秤星儿!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林大生站在秤边,像尊铁塔,老会计则扶了扶耳朵上夹的半截铅笔头,翻开一个皱巴巴的旧账本,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计算全屯子的命脉。 “先称后鞧肉!这可都是好肉!” 张屠夫吼了一嗓子,和两个小伙子将满满一筐带着厚厚脂肪层、肌肉纹理清晰的狼后腿肉挂上巨大的秤钩。 抬秤的小伙子憋红了脸,稳住秤杆。 林大生弯腰,眯着眼,仔细瞄着那密密麻麻的秤星,宏亮地报数:“后鞧肉——毛重,一百零三斤八两!” “记上!后鞧,一百零三斤八两!”老会计嘴里重复着,铅笔头在纸上唰唰划动。 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上肋排!”又一筐带着骨头、肉质相对细嫩的狼肋条肉被挂了上去。 “肋排——毛重,六十五斤整!” “记上,肋排,六十五斤整!” “前腿肉!” “前腿肉——毛重,五十八斤四两!” …… 一筐接一筐,狼身上不同部位的肉被逐一过秤。 空气中那浓烈的血腥味仿佛都被这庄重的称量仪式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具体数字的期待和盘算。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专注而兴奋的脸,每一斤每一两的报出,都牵动着大家的心。 最后抬上来的是几个大木盆,里面堆满了暗红色的狼心、深褐色的狼肝、皱巴巴的狼胃和滑溜溜的肠子等下水。 “下水一盆,毛重四十二斤三两!” “下水又一盆,毛重三十九斤七两!” …… 当所有狼肉和下水都称量完毕,老会计扶着老花镜,手指在账本上飞快地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地核算着。 整个空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那个最终的数字。 片刻,老会计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看向林大生,清晰地说道:“队长,核算清楚了。二十八只狼,去皮、去骨、去不可食用的部分,净肉加下水,总共是两千零百八十六斤五两!” “两千零八十六斤五两!”林大生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个数字吼了出来,声音震得火把上的火焰都似乎晃动了一下。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多少?两千零八十六斤五两?” “俺的娘诶!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肉堆一块儿!” “老天爷,这得吃多久啊!” 人群彻底沸腾了,惊呼声、赞叹声、欢喜的叫声响成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在这个年头,这两千斤肉食,对于整个屯子来说,无疑是一笔惊天动地的巨大财富! 林大生双手向下压了压,好不容易才让激动的场面稍微平息。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清风、郭永强等猎人身上,声音带着无比的敬意和决断:“老少爷们儿,静一静!这两千零八十六斤五两肉,是咱们的英雄们拿命换来的!我的意见是,打猎队的十位功臣,劳苦功高,每人额外多分五斤肉!剩下的,按咱们屯和南山屯刘家兄弟他们折算后的总人口,按人头,每人分两斤!大伙儿说,公道不公道?” “公道!” “太公道了!” “就该这么分!” 台下响起一片雷鸣般的附和声,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望向猎人们的目光里,充满了由衷的感激和认可。 “好!”林大生大手一挥,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分肉!按户头,叫到名字的上来领!” 分肉正式开始了。 老会计拿着户册,开始唱名。 被叫到的人家,当家的或者婆娘,立刻喜气洋洋地应声,拎着早就准备好的篮子、盆子挤到前面。 张屠夫掌刀,旁边两个小伙子负责看秤和搬肉,林大生亲自在旁边盯着。 “赵老蔫家,三口人,六斤肉!要哪块?” 赵老蔫搓着手,激动得脸发红:“要……要后鞧!肥实点的,熬油香!” 张屠夫手起刀落,“咔嚓”砍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后鞧肉,过秤,刚好六斤,不多不少。赵老蔫捧着肉,像捧着金元宝,咧着嘴挤出人群。 “李婶家,四口人,八斤肉!” “要肋排!肋排炖土豆,孩子爱吃!”李婶声音响亮。 …… 队伍有序地向前移动,空气中弥漫着喜悦和肉腥混合的独特气味。 终于,唱到了苏清风家。 “苏清风家,三口人,基础六斤!功臣额外五斤,总共十一斤!”老会计特意提高了音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过来,带着善意的笑容和敬佩。 王秀珍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看向苏清风。 苏清风走上前,对张屠夫和林大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老张,老张,我要前腿肉两斤,后鞧肉两斤,里脊肉两斤。剩下的五斤……”他顿了顿,看向那堆肉质相对普通些的狼肉,“剩下的五斤,随便给点就行,匀实就好。”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意外。 前腿肉活动多,有嚼劲;后鞧肉厚实,出油;里脊肉更是狼身上最嫩、最稀少的部位。 他这分明是把最好的、不同口感的部位都要了点,但分量却严格按照人头和奖励来,一点不多占。 林大生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清风,你这……” 苏清风笑了笑:“家里人少,尝尝不同地方的味儿就行。好的东西,大家都该分点。” 张屠夫也不多话,咧嘴一笑:“成!你小子会吃!” 他操起刀,精准地割下两斤筋肉分明的前腿肉,两斤肥厚的后鞧肉,又从那不多的里脊条上,小心翼翼地切下最嫩的两斤。 称量,分毫不差。 然后又从旁边砍了一大块不错的腿肉,凑足了十一斤。 王秀珍赶紧把带来的大篮子递过去,看着里面那堆得冒尖、品质极好的狼肉,脸上笑开了花。 王秀珍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在众人钦佩的目光中走出人群。 第512章 处理狼肉 暮色深沉。 五月初的晚风,掠过山间残存的寒意,吹过西河屯低矮的土坯房和连绵的柴火垛,也送来了弥漫在屯子上空那股浓烈、腥臊又带着铁锈气的味道。 苏清风跟在嫂子王秀珍身后,抬着那沉甸甸的柳条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筐里的狼肉堆得冒了尖,暗红色的瘦肉与白色的脂肪层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散发着一股山野生灵特有的生命余味。 血水顺着柳条的缝隙,偶尔滴落一两滴在干燥的黄土路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像匆忙盖下的印章。 他抬眼望向打谷场边缘。 那里,几辆屯里都快磨平了的破旧大车,已经套好了牲口。 南山屯的刘家兄弟几人,互相搀扶着,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满足,正小心翼翼地爬上其中一辆车的车帮。 他们分得的那份狼肉,一筐筐、一盆盆,正被林立杰和几个光着膀子的壮小伙吆喝着、七手八脚地搬上车厢。 那些还带着血丝的肉块被高高堆起,用破麻袋片草草遮盖,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还有几筐肉被单独放在另一辆车上,里面的肉色切割得格外整齐,块头也更大、更匀称,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准备天一亮就拉到公社供销社去换活钱的。 那代表着即将到手的现金,是比肉本身更让人心头发热的东西。 “清风哥!”林立杰满头大汗地搬着最后一筐沉甸甸的下水,看见苏清风,咧嘴一笑,在暮色中露出两排白牙,“都装妥了!这肉,连夜就送过去,不能让南山屯的乡亲干等着!供销社那份也齐了,明儿一早,保管换回票子来!” 苏清风点点头,远处篝火的余烬在他沉静的眼眸里跳跃:“路上当心点,这血腥味重,怕招东西。” “知道,带着家伙呢!” 林立杰拍了拍别在腰间,用麻绳系着的柴刀,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亮。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按我爸刚才扒拉算盘算的,咱打猎队和生产队五五分账。那两千多斤,先和南山屯四六劈了,落到咱西河屯头上,是一千二百五十一斤九两。这数再跟生产队对半劈。” 他飞快地心算了一下,眼睛发亮,“嘿,落到咱打猎队六个人头上的,是六百二十五斤九两五分肉,明天供销社开的钱,就是这六百多斤的价。够咱们每家置办点像样的东西了。” “嗯。”苏清风的目光扫过车上小山般的肉筐,又落在刘家兄弟那几张疲惫却带着踏实笑容的脸上,“先顾眼前。把肉安稳送到南山屯是正经。钱的事,明儿再说。” 车轮开始转动,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吱吱呀呀”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驶向屯外那被沉沉的暮色与山林阴影笼罩的小路。 空地上,分肉的喧嚣还在继续。 林大生洪亮的嗓音、老会计的唱名声、乡亲们领到肉时的欢声笑语,混杂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 但苏清风已无心再看。 他收回目光,看向屯子深处。 家里那扇小窗户,已经透出了橘黄色的灯火光芒,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温暖的星辰,指引着归家的方向。 还有更迫在眉睫的事,在等着他们。 手里这十一斤还带着体温的生肉,在这五月初微暖又潮湿的夜里,像捧着一大把刚刚攥实,随时会从指缝间融化流失的雪,耽搁不起片刻。 “吱呀”一声,推开自家那扇略显沉重的木板院门,灶房里透出的橘黄灯光立刻洒了一片在院子里,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 王秀珍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那筐肉从苏清风手里接过去,直接拎到了灶间泥土地面上。 油灯的光线昏黄,却将每一块肉的纹理都照得清晰。 苏清雪正踮着脚,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胆怯地用指尖飞快地戳了戳筐里一块暗红色的狼心,冰凉的触感和怪异的弹性让她“呀”了一声,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手,藏到身后。 “别乱动,腥气重,仔细沾手上洗不掉。” 王秀珍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嗔怪,却没什么怒气。 她转身,费力地从碗柜最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落满灰尘的阔口陶瓮。 揭开盖子,里面是攒了许久的灰白色细腻的草木灰。 “小雪,别愣着,去灶坑底下再掏点新灰来,要细的,没火星子的,小心别烫着。” “哎!”苏清雪应了一声,像只受惊后又恢复活泼的小鹿,灵巧地跑到灶台边,拿起小火铲,小心翼翼地扒拉着尚有温热的灶膛灰。 王秀珍则弯下腰,目光在肉筐里逡巡,最后落在那条最为金贵、粉嫩细腻的狼里脊肉上。 她伸出手,小心地将其捧出来,足有两斤多重的肉条,在她粗糙的手掌间显得格外柔嫩,在油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没说话,只是利落地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平时舍不得用,略微泛黄但很干净的大油纸,铺在案板上。 然后将这条里脊肉小心翼翼地放在中间,像包裹婴儿一样,仔细地卷起、折好边角,裹得严严实实,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裹。 “嫂子,这……”苏清风刚劈完柴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刚开口。 “这块留着。” 王秀珍头也没抬,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的决断劲头。 她把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直接塞到苏清风手里,“你身上带着伤,在林子里滚爬,流了那么多血,脸色现在还白着呢,得补!这肉嫩,不费牙口,也没那么重的膻气。回头等你伤好些,给你单独炖了,或是剁成茸,汆丸子汤,最是养人。” 她说话时,眼神始终没看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说完就立刻弯下腰,去筐里用力拖拽那块更为厚实,带着厚厚脂肪层的后鞧肉,准备处理。 苏清风握着手里那个还带着嫂子掌心温度的油纸包,喉咙有些发紧,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默默地将油纸包拿到地窖,小心地放在阴凉处的架子上。 地窖温度低,还能放上两天。 可以过两天炖上吃。 第513章 帮嫂子按摩 等苏清风再回到灶间,王秀珍已经进入了紧张的“战斗”状态。 她系紧了围裙,挽起袖子,露出略显消瘦却结实的手臂。 “清风,别杵着,赶紧的。”她语速快而清晰,“把这后鞧肉搬上案板。这块肥,膘厚,咱切一大半下来,今晚就炖了。剩下这一小块,抹盐腌上,明天挂起来风干。” 苏清风依言照做,将那几十斤重的后鞧肉抱上厚重的木案板。 王秀珍操起那把磨得飞快的厚背菜刀,用手试了试锋刃,然后深吸一口气,看准位置,“笃”的一声,干净利落地将肉分成大小两块。 大的那块几乎占了四分之三,肥瘦相间,厚厚的脂肪层在灯下泛着油光。 “小雪,灰呢?”王秀珍头也不回地喊道。 “来了来了!”苏清雪端着一个小簸箕,里面是新掏出来的、尚有余温的细腻灶灰。 王秀珍接过来,抓了一把灰,均匀地涂抹在那块准备腌制的后鞧肉块表面,尤其是切面上。 “这样能吸吸水分,杀杀菌,腌的时候不容易坏。”她一边动作,一边对看着她的苏清风解释,像是在传授着老一辈传下来的生活智慧。 然后,她开始处理那块大后鞧肉。手起刀落,“咚咚咚”,富有节奏感地将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每一刀下去,肥厚的脂肪和紧实的瘦肉分离又相连,散发出更浓郁的肉腥气。 “清风,火烧旺点!炖肉得大火滚开了,才能把油逼出来,把肉香炖进去!”王秀珍朝灶膛方向喊道。 苏清风立刻蹲到灶口,将刚才劈好的松木硬柴塞进灶膛。 橘红色的火舌欢快地舔着漆黑的大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发出“滋滋”的响声,水汽氤氲上升。 王秀珍将切好的肉块“哗啦”一声,全部推进已经滚开的锅里。 滚烫的水遇到冰冷的肉,立刻爆发出“刺啦——”一声巨大的的巨响,一股更加浓郁,带着野性气息和脂肪香味的白色蒸汽瞬间腾空而起,充满了整个低矮的灶间、 浓得化不开,诱得人肚里的馋虫疯狂地搅动起来。 苏清雪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等着,这才刚开始。”王秀珍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只留一条缝隙让蒸汽溢出。 她转身又开始处理那些准备烟熏的肉。 主要是前腿肉和一些零碎的边角料。 她将这些肉切成长条,然后拿出家里攒着的粗粒海盐和一小把干瘪但香气犹存的山花椒,用力在案板上碾碎。 仔细地、用力地揉搓在每一条肉上,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 盐粒和花椒的香味,与炖肉的浓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熏棚拾掇好了?”王秀珍问,手上动作不停。 “好了,松枝也架上了,就等肉上杆了。” 苏清风回答,他看着嫂子在油灯下忙碌的身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粘在脸颊旁。 “成,等把这些肉条揉搓入味,你就挂进去。今晚这火不能断,得看着,烟不能太大把肉烤糊了,也不能太小熏不透。”王秀珍吩咐着,语气如同指挥若定的将军。 夜色渐深,苏家小院里,炖肉的香气越来越醇厚,那是肉块在时间里慢慢酥烂、汤汁浓缩到极致的信号。 而后院的旧熏棚里,青白色的烟雾正带着松脂的清香,无声地缭绕着,渗透进每一寸肉丝,将它们从新鲜转化为能够抵御时间的风物。 王秀珍让还在守着的苏清雪带着,留着哈喇子的小火苗(小赤狐)、白团儿(小白虎)回屋洗洗。 两只野物不知道偷吃了多少,这会还想吃。 苏清风和王秀珍在厨房等着。 大半夜这会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 都在想办法护住这肉,不要给放坏了。 灶膛里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火,映着苏清风年轻而略带疲惫的脸庞。 锅里炖着的狼肉还在“咕嘟咕嘟”地轻声响着,浓郁的肉香已经渗透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变成了更加醇厚、温暖的背景气息。 后院里,熏棚的缝隙里依旧丝丝缕缕地飘出带着松脂清香的青白色烟雾,无声地履行着它的使命。 王秀珍将最后一把揉搓好盐和花椒的肉条递给苏清风,看着他利落地挂进熏棚深处的横杆上。 她直起腰,用手背捶了捶后腰,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带着长时间劳作后的潮红和一丝完成大事的轻松。 “总算是……都拾掇得差不多了。”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是亮晶晶的。 苏清风挂好肉,仔细掩好熏棚的草帘子,确保烟雾能均匀透过又不至于泄得太快。 他走回灶间,看到王秀珍正靠在门框上,望着他。 昏黄的油灯下,她额角的汗珠还没干,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旁,平日里总是利落干练的身影,此刻透出一种难得的、柔软的倦意。 “嫂子,累坏了吧。” 苏清风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他能闻到嫂子身上混合着汗味、肉腥、柴火烟以及一丝淡淡皂角的气息。 “还行。”王秀珍笑了笑,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就是这腰,有点酸。” 她说着,下意识地又捶了两下。 苏清风看着她略显消瘦的肩膀和捶腰的动作,心里蓦地一软,泛起阵阵怜惜。 现在的家,里里外外,扛起这个家的,就是这个看似柔弱却异常坚韧的女人。 “我帮你揉揉。”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低沉。 王秀珍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油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带着一种她有些陌生,又隐隐期盼的热度。 她脸上倏地飞起一抹红霞,比刚才劳作时的潮红更甚,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娇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苏清风伸出手,隔着薄薄的,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衫,轻轻按在了王秀珍的后腰上。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 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带着常年干农活和这次打猎留下的薄茧,力度却放得极轻,一下一下,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揉按着那酸胀的部位。 灶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细微的“咕嘟”声,以及两人之间逐渐变得清晰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的肉香,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暧昧的温度。 “清风……”王秀珍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嗯?”苏清风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身体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 “没……没什么。” 第514章 饱暖思欲 王秀珍把头垂得更低了,耳根都红透了。 她感觉到苏清风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灼热气息。 苏清风看着她低眉顺眼,脸颊绯红的模样。 心里那团火“轰”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平日里,她是操持家务,精明能干的嫂子。 此刻,她却只是一个需要依靠,会害羞的女人。 他停下了揉按的动作,手臂却就势环上了她的腰,将她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王秀珍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苏清风抱得更紧。 苏清风的胸膛宽阔而坚实,带着灶火烘烤后的暖意,还有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强硬。 “嫂子……”苏清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埋首在她颈窝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秀珍。” 这一声“秀珍”,让王秀珍浑身一颤,似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不再挣扎,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的心上。 “清风,别……这样……” 她徒劳地呢喃着,声音细弱蚊蚋,更像是无意识的邀请。 “我不管了。”苏清风的手臂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个家,是你撑着的。你太累了……我看着心疼。” 哪里是心疼,只是心痒了。 苏清风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王秀珍心中紧闭的闸门。 多年的辛酸、委屈、孤独,以及内心深处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依赖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齐涌了上来。 她的眼眶瞬间就湿了,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苏清风环在她身前的手臂上。 感受到手臂上的湿意,苏清风心里一紧,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看到她泪眼朦胧的样子,他更是心疼不已,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别哭,秀珍……”他低声哄着,眼神炙热地看着她,“以后,有我。这个家,我跟你一起扛。” 王秀珍抬起泪眼,望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庞。 油灯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读懂了那里面的决心,还有那毫不掩饰的渴望。 王秀珍不再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轻轻颤抖着。 这无声的默许,彻底点燃了苏清风。 他不再犹豫,猛地弯腰,一把将王秀珍打横抱起! “啊!”王秀珍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苏清风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苏清风抱着她,大步走出了依旧弥漫着肉香的灶间,径直走向王秀珍住的那间小屋。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小小的纸窗棂,朦朦胧胧地洒进来,勾勒出炕席和简单家具的轮廓。 苏清风走到炕沿边,小心翼翼地将王秀珍放在铺着陈旧但干净褥子的炕上。 炕席还带着白日里阳光残留的些许暖意。 月光下,王秀珍的脸庞显得格外白皙柔美,那双总是带着操劳和坚韧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苏清风俯下身,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她脸上烙下印记。 “秀珍……” 他再次低唤,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情欲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王秀珍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过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微微泛红的耳垂。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褥单。 苏清风低下头,先是轻轻吻了吻她湿润的眼角,尝到了咸涩的泪痕。 然后,他的吻沿着她的脸颊,一路向下,最终,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覆上了她微微颤抖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试探和珍惜。 但很快,那压抑了太久的热情便如野火般燎原。 他的吻变得深入而急切,带着年轻男子蓬勃的力量和灼热的温度,攻城略地。 王秀珍起初还有些僵硬,在他强势而温柔的攻势下,渐渐软化下来。 她生涩地回应着,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结实的后背。 久违的亲密接触,像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甘霖,让她浑身战栗,又无比渴望。 夜风透过窗纸的缝隙钻进来,带着五月初山野的微凉,却吹不散这小小炕头上逐渐升腾的炽热温度。 远处,似乎还有屯子里其他人家隐约的动静,但那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在这铺着旧褥子的土炕上,两颗孤独而疲惫的心,两个相互依靠,彼此取暖的灵魂,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月光静静流淌,见证着这炽烈的温情。 …… 窗纸透进的月光渐渐偏斜,在炕席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风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指尖都带着慵懒的酥麻。 他侧躺着,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王秀珍尚未平复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空气中,那浓烈的肉香似乎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暖昧的气息,混合着汗水和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 他撑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凝视着身旁的王秀珍。 她闭着眼,脸颊潮红未退,几缕被汗水濡湿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脖颈上。 平日里总是带着操劳的眉眼,此刻舒展着,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的柔顺。 苏清风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在她微微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触感温热而真实。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摸索着穿上散落的衣物。 穿好衣服,站在炕沿边,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蜷缩在薄被下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道: “……我回屋了。” 苏清风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又轻轻带上,隔绝了小屋里的温热与旖旎。 他推开自己屋的门,一股略为清凉的空气迎面扑来。 炕上,妹妹苏清雪早已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五月的天气,夜里已不需烧炕,但被子还沿用着冬日的厚棉被。 小丫头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豪放地伸在被子外面,另一条腿把厚厚的棉被踹开了一个角,露出穿着单薄睡衣的小身子。 夜晚的山风还是有些凉意的,苏清风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苏清风在炕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妹妹露在外面的胳膊,果然有些凉。 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声自语:“这丫头,睡觉就没个老实时候。” 说着,苏清风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踹出来的腿轻轻塞回被窝,又把被踹开的被角重新拉好。 仔细地掖在她身下,尤其是肩膀和脚踝处,捂得严严实实,像小时候母亲为他们做的那样。 苏清雪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抱着被子一角又沉沉睡去,小脸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恬静。 他脱下外衣,在边上躺下。 刚躺好,一个毛茸茸,带着温热的小东西就窸窸窣窣地凑了过来。 是白团儿。 小家伙不知何时也爬上了炕,此刻用它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亲昵地蹭着苏清风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苏清风伸手,将清洗干净,毛发蓬松柔软的白团儿搂进怀里。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精神的亢奋却还未完全消退。 他紧紧抱着怀里温暖的小兽,闭上眼睛。 听着身旁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和白团儿细微的呼噜,意识渐渐模糊。 最终沉入了梦境深处。 第515章 要盖新房子了 隔天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 长白山脉的轮廓在青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屯子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着鸣,宣告新一天的开始。 苏清风在炕上醒来,怀里还搂着暖烘烘,睡得四仰八叉的白团儿。 他轻轻挪开小家伙毛茸茸的身子,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 苏清风穿好衣服,趿拉着鞋走出屋。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灶房里已经传来了熟悉的响动,是王秀珍在忙活。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倚在灶房门口。 只见王秀珍背对着他,正站在案板前和面。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罩衫,腰上系着围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了个髻,露出纤细而白皙的脖颈。 她用力揉搓着盆里的面团,手臂和肩膀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身形在晨曦透过窗户的微光里,勾勒出一种柔韧而忙碌的剪影。 苏清风心里一热,几乎是本能地,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抱住了她的腰,将下巴搁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王秀珍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她侧过头,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羞恼:“清风!你干嘛!快松开,这大白天的……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她下意识地扭动身子,想挣脱他的怀抱。 苏清风却抱得更紧了,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她,鼻尖蹭着她颈窝处柔软的发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 他闷声闷气地说,带着点耍赖的意味:“看见就看见,我抱自己媳妇儿,怕啥。” “胡吣啥!谁是你媳妇儿!”王秀珍的脸更红了,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手下意识地想去掰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那手却纹丝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坚实温度和有力的心跳,昨晚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让她浑身都有些发软。 “你就是。”苏清风的声音低沉而固执,带着一种刚刚确认关系后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他侧过头,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王秀珍浑身一颤,几乎要站不稳,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别……清风,求你了……真不行……” 她紧张地瞟向门口,生怕有人突然闯进来。 两人正僵持着,外面传来了妹妹苏清雪清脆又带着睡意的喊声:“嫂子!哥!你们在灶房不?我饿啦!” 这声音像一道赦令,王秀珍猛地用力,挣脱了苏清风的怀抱。 慌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头发,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七分是羞恼,三分却是藏不住的娇嗔。 苏清风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快步走到灶台边,假装专注地去搅动锅里已经滚开的水,但那通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他摸了摸鼻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早饭是昨晚炖的狼肉汤浇的手擀面。 王秀珍手艺好,面条擀得筋道,切得均匀。 那狼肉经过一夜的慢火炖煮,又加了家里存着的几味去腥增香的大料——几颗八角、一小块桂皮、还有晒干的野山椒。 原本浓烈的腥臊味确实被压下去不少,虽然仔细品味,还能尝出一丝属于山野的野性气息。 但更多的是一种带着脂肪香气的肉味。 汤汁也因为炖煮出了肉里的胶质,变得有些浓稠,泛着油光。 苏清雪吸溜着面条,吃得头也不抬,小嘴油汪汪的,含糊不清地说:“嫂子,这肉真香,比过年吃的猪肉还解馋。” 王秀珍给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肉,嗔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这狼肉糙,仔细噎着。” 苏清风也大口吃着面,感受着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带来的满足感。 他清楚,这狼肉的味道比起家养的猪羊确实差得远,肉质偏柴,那股子膻味即使用大料压过,也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舌尖。 但在1961年的春天,在经历了长久的清汤寡水之后,能这样实打实地吃上一大碗带着厚实肉块的面条,已经是梦里都不敢想的美事了。 没人会挑剔,每一口都带着对生活的感恩和珍惜。 刚撂下饭碗,碗筷还没收拾利索,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个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清风小子,秀珍,在家不?” 是赵大风赵大爷来了。 苏清风赶紧迎了出去。 只见赵大爷披着件旧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精神头却很足,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破旧但收拾得利落的汉子,都是屯子里干活的好手。 他们手里拿着铁锹、镐头等家伙事。 “赵大爷,您来了,快屋里坐。”苏清风招呼着。 “不坐了不坐了。”赵大风摆摆手,声音洪亮,“今儿个天好,正是动土的好日子!咱们抓紧把地基给你们划出来,早点挖好,早点把新房立起来。”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诚和热情,“这两位,张疙瘩,王铁柱,都是咱屯里挖地基的好把式。” 被点名的张疙瘩和王铁柱憨厚地笑了笑,冲苏清风点点头。 “那太感谢赵大爷,感谢两位大哥了!”苏清风连忙道谢。 王秀珍也端了温水出来,招呼他们:“赵大爷,张大哥,李大哥,先喝口水歇歇脚。” “不歇了,秀珍,趁凉快,咱先把正事干了。” 赵大风接过王秀珍递来的粗瓷大碗,也不客气,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大口,清凉的井水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不少清晨的燥热。 他用粗糙的手背,就着那破旧褂子的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边的水渍,动作带着老辈人特有的爽利。 “痛快!” 他哈出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向苏清风。 “清风小子,走,先带我去瞅瞅地方,把大框给你划拉明白喽!” “哎,好嘞,赵大爷,您这边请。” 第516章 规划屋子,画线 苏清风连忙在前头引路,带着赵大风绕过现在住的这座低矮土坯房,来到了隔壁那片空旷的宅基地上。 这片空地面积不小,紧挨着苏清风现在住的小院。 空地的边缘,靠近屯子道路的地方,长着几丛顽强的蒿草,再往外,就是一片属于屯里的闲散地,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苏清风站定,指着这片空地,对赵大风说道:“赵大爷,我跟林队长打过招呼了,他说原先的宅基还在咱名下,边上这些闲散地,只要不碍着路,不占着水道,往后也要发展,可以往外阔一阔,多划拉点地方。” 赵大风背着手,像头老山羊般,迈着稳当的步子,在空地上来回踱着,一双锐利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每一寸土地,不时用脚尖踢开地上的碎砖块,或者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一捻,看看土质。 “嗯……”他沉吟着,目光扫过那片荒废的宅基,又望向边缘的闲散地,“这老地方,地方正,地基也还瓷实。往东边、南边阔……嗯,我瞅瞅……” 他走到空地东侧边缘,那里地势略微偏高一些,“这边好,地势高,不存水,盖房子就得选这样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手指头在裤腿上无声地比划着。 半晌,他抬起头,眼中闪着精明的光,看向苏清风。 “清风,要是按你们说的,把边上这些能用的闲散地都占上,我估摸着,能划拉出个差不多……三百平见方的大院子!”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用力晃了晃,“三百平啊!这在咱屯里,可是头一份儿的大宅院了!” 苏清风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三百平! 这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期! 此时,走过来的王秀珍也是激动地捂住了嘴。 苏清风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步,详细地说出自己的规划:“赵大爷,我是这么想的。这三百平,咱不能瞎盖。正房,就按咱们刚才说的,三间卧房,加一个堂屋,坐北朝南,盖得敞亮些。这是脸面,也是往后一家人待得最多的地方。” “对,正房是门面,不能含糊。”赵大风赞同地点点头。 “然后。”苏清风指了指正房规划位置后面,那片更靠里的空地,“我想在正房后面,单独圈出个后院来。不用太大,但得规整。我打算在后院靠墙的地方,搭个牲口棚,以后养马!” 在这年头,家里有头大牲口,那可是了不得的财富和帮手。 “马圈放在后院,前院就干净利索了,孩子玩闹、晾晒东西也方便。” “养马?”赵大风眼睛一亮,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短须,“好小子,有志气!后院养牲口,这想法好!前院是待客、过日子的地方,不能弄得一股牲口味儿。” 不过,今天确实在他院子里看到一匹马,原来是苏清风的马。 “还有。”苏清风继续规划着,思路清晰,“正房的东西两边,也不能空着。西边这溜,靠着现在住的这边,我想盖两间小点的厢房,一间做厨房,一间做洗澡间。厨房得离正房近点,方便端饭送菜。洗澡间……咱也弄个像样的,砌个灶台连着锅,冬天也能烧水洗澡,不用再蹲在盆里凑合了。” 王秀珍在一旁听着,不住地点头,尤其是听到“洗澡间”时,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作为女人,能有个私密、暖和的地方洗澡,在这东北农村,简直是奢望。 “东边呢。”苏清风又指向东侧,“东边盖一间结实点的,做仓房,放粮食、农具啥的。再在仓房南头,离正房远点、靠着院墙下风处,单独盖个小茅楼。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用个破席子围着了,夏天味儿大,冬天冻屁股。” 他说着,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光说不练假把式!” 赵大风兴致高昂,重新掏出那截用得快只剩小指头长的石灰头,又从一个破旧的布口袋里摸出一小捆细细的麻绳和几根一头削尖的小木桩。 对着苏清风和王秀珍招招手,声音洪亮,“来,清风,秀珍,靠前点儿。咱们这就动手,把线给你们实实在在地放出来。让你们亲眼看看,这三百平的大院子,落地生根,到底是个啥敞亮模样。” 说着,他迈着稳当的步子,走到空地的西北角,这里是规划中院墙的起始点。 他停下脚步,像一尊饱经风霜的石像,微微佝偻着背,眯起左眼,右眼锐利如鹰,凭借着几十年给人看宅基地、定方位练就的非凡眼力,远远地瞄着远处的参照物。 他调整着身体的角度,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嗯……这边……”他喃喃自语,缓缓移动着脚步,直到找到一个最精准的点位。 他蹲下身,将一根削尖的小木桩用力楔入坚实的土地,只留一掌高在外面。 “这儿,就是西北角桩!” 然后,他站起身,对张疙瘩,王铁柱道:“你们两过来搭把手,把这麻绳头拴牢实喽!” 张疙瘩赶紧上前,依言将麻绳的一端紧紧系在木桩上。 赵大爷则拉着麻绳的另一端,迈着步子,沿着他那条无形的南北向基准线,沉稳地向南走去。 他边走边放绳,麻绳绷得笔直,在清晨的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走到预定的西南角位置,他再次蹲下,楔入第二根木桩,将麻绳固定好。 “这条线,就是咱的西院墙。一分一毫都不能差。”赵大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接着,是重头戏。 画线。 赵大风重新拿起那截珍贵的石灰头,他蹲在西北角的木桩旁,对王铁柱吩咐道:“铁柱,你把绳绷紧,贴着地面。” 王铁柱立刻上前,用双手紧紧拉住麻绳,让其紧贴地面。 赵大风则像一位老练的画师,右手稳稳握住石灰头,左手辅助,将那尖锐的石灰棱角,紧贴着笔直的麻绳内侧,然后猛地发力,由北向南。 “唰——”的一声清脆长响! 一道洁白、笔直、清晰的线条,应声出现在黄褐色的土地上! 第517章 院墙起宏图,丈量新生活 “好!” 赵大风这一声喝彩,中气十足,在清晨空旷的宅基地上回荡,惊起了不远处老榆树上的几只麻雀。 他眯着眼,满意地审视着自己刚刚画下的那道笔直如尺,洁白醒目的西院墙基线。 那神情,不亚于老匠人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王秀珍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握在胸前。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近乎贪婪地追随着那道不断在赵大爷手下延伸的白色石灰线。 这不再是夜里炕头上模糊的憧憬,也不是纸上谈兵的规划。 而是真真切切,用石灰刻画在大地上,属于她和清风的家。 她的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连呼吸都放轻了。 按照同样严谨的方法,赵大风指挥着张疙瘩和王铁柱这两个得力帮手。 张疙瘩话不多,沉默地按照赵大爷指点的位置,将削尖的木桩牢牢楔入土里,那双粗壮的手臂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王铁柱则仔细地拉着麻绳,确保其紧绷如弓弦,一丝弯曲都不能有。 “疙瘩,这边,再往里半指。对,就这儿。” “铁柱,绳绷直喽。对,贴地皮。” 赵大爷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权威,他手中的石灰头紧贴着麻绳。 “唰——” “唰——” 伴随着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南院墙、东院墙、北院墙的基准线被依次精准地画了出来。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次弯腰、拉线、画印,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感,那是老辈匠人对规矩、对方正的极致追求。 当最后一道北院墙线“唰”地一声与起点完美闭合,一个方方正正的院落轮廓,被四条笔直的白线清晰地框定在了这片曾经荒废的土地上。 东西宽阔,南北纵深,足足三百平的面积豁然展开,与旁边低矮破旧的现居土坯房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股崭新的气势顿时扑面而来。 “瞅见没?” 赵大风终于直起腰,用手握成拳,用力捶了捶后腰,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红光,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地上那巨大的白色方框,声音如同敲响了一口洪钟。 “这就是你们的院子。规规矩矩,四四方方,这才是过日子的根基。歪歪扭扭,那不成样子。” 他抬脚,迈进了这个白色方框之内,如同一位将军踏入了自己的战场。 他开始进行内部的精细规划,脚步沉稳地丈量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正房,坐北朝南,这是老规矩,要的就是敞亮,要的就是正气。东西宽……得够摆开柜子、桌子……南北进深……得盘得下大炕,留得出走动的地儿……” 他再次动用麻绳和木桩,在院子靠北的核心位置,拉出了一个更大的长方形,然后用石灰仔细而郑重地画出了正房的墙基线。 这四条线,比院墙线更粗,更深,代表着未来家宅最重要的主体。 “正房前面,这一大片。”赵大爷用脚在前院空地上划拉了一个大大的半圆,脸上带着笑,“宽敞!敞亮!往后秋收了,金黄的苞米、谷子就在这儿晒。太阳底下一片金黄,那才叫喜庆。平日里屯里人来扎堆、孩子跑闹撒欢儿,都耍得开,不憋屈。” 接着,他走到正房轮廓后面,用石灰画出一个稍窄却规整的长条区域。 “正房后面,这一块,就是后院,清净。牲口棚,就挨着北院墙盖,背风。柴火垛也堆这边,齐整码好,不碍眼,不往正房里串味儿。” 他考虑得十分周全。 然后,他走向西侧,用石灰画出两个稍小的长方形,如同给正房配上的两个耳朵。 “这是西厢房,靠南这间,做厨房,灶台烟囱都好安排,烟道顺溜。靠北这间……” 他特意顿了顿,看向王秀珍。 “做洗澡间。到时候盘个结实的灶,连上小铁锅,冬天烧上热水,门窗一关,也能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洗个热水澡,再不用缩在盆里打哆嗦了。” 这话说到了王秀珍的心坎里,她用力点头。 最后,他走到东侧,同样利落地画出结构。 “东厢房,墙基要打得格外结实点,做仓房。辛辛苦苦打下的粮食,还有那些锄头、铁锹、犁杖等家伙什儿,都得放里头,防潮,防鼠,不能糟践了。” 他走到仓房南头,离正房最远、靠近东南院墙下风下水的位置,用石灰重重地点了一个小方块,强调道:“这儿,单独盖个小茅楼!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夏天没味儿,冬天……好歹能遮风挡雪,比那破席子围的强百套。” 随着赵大爷最后一笔落下,一个功能齐全、布局合理、充满了浓郁生活气息的农家院落蓝图,立体地呈现在苏清风和王秀珍面前。 每一道白线,都不再是简单的线条,它们代表着一堵堵未来遮风挡雨的墙,一扇扇透进阳光的窗,一个个温暖而真实的生活空间。 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青砖砌就的敦厚墙体,宽敞明亮的玻璃窗,炊烟袅袅的厨房,热气腾腾的洗澡间。 甚至闻到了后院牲口棚里干草和牲畜混合的气息…… 王秀珍激动得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下眼角。 她看着这宏大而细致的规划,感觉这些年来所有的辛劳、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的回报。 这不仅仅是房子,这是她和清风,还有小雪,未来几十年的窝,是根。 苏清风大步上前,一把握住赵大爷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赵大爷……真……真不知道咋谢您……这,这真是……太好了,比我们想的还好。” 赵大爷哈哈一笑,声若洪钟,用力回握了一下苏清风的手,然后抽出来,重重地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谢啥,傻孩子。看着你们年轻人有这股子心气儿,肯下力气,能把日子往好了过,往美了奔,大爷我打心眼里高兴,比喝了蜜还舒坦。” 第518章 苏家新宅建设 赵大风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了些。 “不过,清风,秀珍,这线画好了,看得见摸得着了,但也只是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是实打实地往下挖地基了。这可是个磨人、考验人、出力气的硬活儿,一锹一镐都偷不得懒,耍不得滑。深度、宽度、平整度,那都是有讲究的。你们两可得铆足了劲儿,有打硬仗、吃大苦的心里准备啊!” “我们不怕!” 苏清风斩钉截铁地说道。 王秀珍也立刻上前一步,站在苏清风身边,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敲击在青石上的玉磬:“赵大爷,您放心,再苦再累,我们也能扛住。这是给自个儿家干活,心里有劲。”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赵大风满意地大喝一声,随即转身,对张疙瘩和王铁柱一挥手,如同将军下令,“疙瘩,铁柱,抄家伙,动土。” “好嘞!”张疙瘩和王铁柱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立刻拿起靠在旁边的铁锹和洋镐。 苏清风也毫不犹豫,脱下身上的旧褂子,露出肌肉结实的上身,拿起一把沉甸甸的铁锹。 王秀珍则挽起袖子,拿起一把小一号的镐头,准备清理刨松的浮土。 赵大风亲自督阵,他站在画好的正房地基线旁,用烟袋锅子指点着:“先从正房墙基开始挖,按线挖,深度至少下去两尺半,宽度要比墙宽出一尺,底子必须铲平,不能有软有硬。” 第一锹土,由苏清风挖下。 苏清风将铁锹那锋利的刃口对准洁白的石灰线内侧,右脚用力一踩锹肩。 “噗嗤”一声,铁锹应声深深嵌入干燥坚硬的土地。 他双臂一较力,一大块带着草根和沉甸甸的黄土被撬了起来,被他用力甩到旁边指定的堆土区。 这一锹,像是一个郑重的仪式,宣告着苏家新宅的建设,正式拉开了帷幕。 紧接着,张疙瘩和王铁柱也挥动了工具。 张疙瘩力大,抡起洋镐,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猛地落下。 “嘭!”地一声闷响,便将更为板结的硬土刨开一个大口子。 王铁柱则用铁锹紧跟其后,将松动的土块迅速清走。 王秀珍也没闲着,她用镐头仔细地将边缘和角落的顽固土块敲碎,再用小铁锹清理干净,确保地基沟壁的垂直和平整。 她的动作或许不如男人迅猛,却异常仔细、耐心。 赵大爷蹲在沟边,眯着眼看着,不时出声指导: “清风,这边角再清一清,有点毛糙。” “疙瘩,往下再深一点,碰到硬底子了才算数。” “铁柱,土往外甩远点,别堆在沟边,碍事。” “秀珍,小心点,别碰着手。” 阳光下,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这片被白色线条框定的土地上,挥汗如雨。 铁锹、洋镐与泥土碰撞的声音,沉重而有力。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衣衫,在后背洇开深色的印记,顺着额角、脸颊流淌,滴落在散发着泥土腥香的黄土里。 日头渐渐爬高,热力洒下来,晒得人脊背发烫。 地基沟已经挖下去一尺多深,新鲜的黄土堆在旁边,像几座小山包。 苏清风、张疙瘩和王铁柱都脱了光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阳光下闪着光。 随着挥动镐头、扬起铁锹的动作,肌肉块块隆起,充满了力量感。 赵大爷到底年纪大了,主要负责指挥和检查质量,但也忙前忙后,额头上也见了汗。 王秀珍的里衣也早已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背上,她用手背抹了把额角和脖颈上的汗,看着初具雏形的地基沟壑,心里虽然也累,却满是干劲。 苏清风直起腰,将铁锹插在土里,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几个满头大汗的帮手,对王秀珍说道:“秀珍,眼看快晌午了,这活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干完的,得徐徐图之。你回去拾掇拾掇,准备晌午饭,今儿个开工第一天,说啥也得留赵大爷和疙瘩哥、铁柱哥在家吃顿便饭。” 王秀珍立刻明白了苏清风的意思,这是人情世故,也是该有的礼数。 她放下手里的小镐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应道:“哎,我这就去。你们也歇歇,喝口水。” 赵大爷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手,客气道:“清风,秀珍,不用这么麻烦。咱们都是屯里屯亲的,干点活还吃啥饭?我让他们俩回去吃就行。” 张疙瘩和王铁柱也憨厚地笑着附和:“就是,就是,不用的清风兄弟。” 苏清风态度却很坚决,他拿起搭在树枝上的褂子擦了把汗,笑道:“赵大爷,您这就外道了。这盖房子是大事,您和疙瘩哥、铁柱哥是来给我们家帮忙出大力的,吃顿家常便饭算啥麻烦?您要是不留下,那就是嫌我们家饭菜不好,那我们这心里可过意不去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又带着晚辈的恳切,赵大风听了,心里受用,便也不再推辞,呵呵一笑:“成!既然清风你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叨扰一顿。也让秀珍歇歇,别弄太复杂,有啥吃啥。” “哎,您就放心吧!”王秀珍笑着应下,转身就快步往现在住的旧屋灶房走去。 回到灶房,王秀珍先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缓解了喉咙的干渴,然后便开始盘算这顿晌午饭。 开工饭,不能太寒酸,得有点硬菜,但也不能太过铺张,毕竟年头不好。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昨天炖的那一大锅狼肉。 她揭开放在阴凉处的大瓦盆盖子,里面是凝结成乳白色肉冻的狼肉和汤。 虽然用大料压过,但靠近了,还是能闻到一丝属于狼肉独特的腥臊气,不过混合着肉香和胶质凝结后的醇厚感,反而形成了一种诱人的风味。 这肉经过一夜浸泡在汤汁里,更加入味,也软烂了不少。 “这狼肉,热一热,就是一道硬菜。”王秀珍自语道,将瓦盆端到灶台边。 光有肉还不够,得有点下饭的菜。 第519章 文娟来帮忙 王秀珍想了想,走到墙角放着鸡蛋的小瓦罐前,小心地数出六个鸡蛋。 还是前些天跟邻居婶子买的。 这鸡蛋平时都舍不得吃,今天算是破例了。 她又从挂在房梁上的筐子里拿出几个储存过冬,已经有些发蔫但还能吃的青辣椒和几个土豆。 “炒个辣椒炒鸡蛋,再炒个土豆片,嗯……差不多够了。” 王秀珍心里有了谱,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她先是将那盆狼肉连汤带肉倒进大铁锅里,灶膛里塞进几根耐烧的硬柴。 让火慢慢加热,把肉和汤重新滚开、滚透。 随着温度升高,那浓郁的、带着野性气息的炖肉香味再次弥漫开来,比昨晚更加醇厚。 接着,她开始处理其他食材。 将青辣椒去籽,切成细丝;把土豆削皮,切成均匀的薄片,泡在清水里防止氧化变黑。 又将六个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哒哒哒”地飞快搅打成均匀的金黄色蛋液。 锅里的狼肉已经“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热气腾腾,肉香四溢。 王秀珍将肉捞出一大半,放在大碗里,留下一些肉和足够的汤汁在锅里。 然后又把切好的土豆片沥干水倒进去,和着汤汁一起炖煮,这样土豆能吸收肉汤的精华,变得格外香糯入味。 另起一个小点的铁锅,烧热,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肥厚的狼油在锅里擦了一圈,待油化开冒起青烟,便将辣椒丝倒进去快速翻炒。 辛辣的气息瞬间被激发出来,混合着肉香,呛得人想打喷嚏,却又奇异地勾人食欲。 辣椒炒到断生,王秀珍将其拨到锅边,将金黄的蛋液倒入锅中央,“刺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凝固,形成蓬松的金黄色块。 她快速将鸡蛋炒散,然后和辣椒混合在一起翻炒,加入适量的盐,一盘黄绿相间、香气扑鼻的辣椒炒鸡蛋就出锅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苏清雪清脆如铃铛的声音:“嫂子!哥!我回来啦!” 小丫头背着旧布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立刻被那浓郁的香味吸引,像只小狗一样吸着鼻子跑到灶房门口。 “嫂子,做啥好吃的呢?这么香!” “馋猫鼻子尖!”王秀珍笑着嗔道,“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今天赵大爷和两位叔叔都在咱家吃。” “真的呀!”苏清雪欢呼一声,赶紧跑去洗手。 王秀珍将炖着狼肉和土豆的锅端下灶,将炒好的辣椒鸡蛋放在旁边保温。 然后用一个大盆盛了满满一盆高粱米饭。 “清风,赵大爷,吃饭了。”王秀珍站在灶房门口朝院子里喊道。 男人们早就饿了,听到招呼,纷纷放下工具。 苏清风打来井水,大家就着水盆简单洗了把手脸,甩着水珠走进了堂屋。 屋里的炕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汤汁浓稠的炖狼肉土豆,狼肉块块深红,土豆片浸满了汤汁,看着就扎实。 旁边是一大盘色彩鲜亮的辣椒炒鸡蛋,金黄翠绿,引人垂涎。 还有一盆高粱米饭。 “嚯!秀珍,你这手脚可真利索。这么一会儿功夫,弄出这么像样的饭菜。”赵大爷看着桌子,忍不住夸赞道。 张疙瘩和王铁柱看着那盆实实在在的肉,也都暗暗咽了咽口水,脸上露出憨厚又期待的笑容。 “赵大爷,您快坐,没啥好菜,就是家常便饭,大家将就着吃,吃饱了好有力气干活。”王秀珍一边给大家分筷子,一边客气道。 苏清风招呼大家围坐下来,先给赵大爷夹了一大块带筋膜的狼肉,又给张疙瘩和王铁柱碗里各夹了一大块:“赵大爷,疙瘩哥,铁柱哥,别客气,使劲吃!家里没啥好东西,就是这狼肉管够!” “自己来,自己来,清风你也吃。” 赵大爷笑着,也不再客气,端起碗,先扒拉了一口高粱米饭,舒服地哈了口气,然后夹起那块狼肉,吹了吹气,送进嘴里。 他仔细咀嚼着,点了点头:“嗯!这狼肉,炖得烂糊,入味!膻味压得住,香!秀珍手艺不赖!” 张疙瘩和王铁柱也大口吃了起来。 狼肉纤维粗,有些柴,但对于常年少见荤腥的他们来说,这扎实的肉感和浓郁的肉香,已是无上的美味。 辣椒炒鸡蛋咸香下饭,炖土豆软糯入味,就着高粱米饭,在这劳累了大半天后,吃得人格外酣畅淋漓。 苏清雪小口吃着肉,眼睛眯成了月牙,小声对王秀珍说:“嫂子,这肉真香!” 王秀珍看着她的小模样,心里满足,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饭桌上,大家一边吃,一边闲聊着,话题自然围绕着盖房子。 “照这个进度,挖地基还得两三天。”赵大爷嚼着肉说道。 “嗯,土质还行,不算太硬。”苏清风接口,“挖好了还得夯实地基,这步不能省。” “那是,地基不实,房子容易沉、容易裂。”赵大爷点头,“料我都帮你们看好了,青石、青砖、瓦片,过几天就能拉过来……” “感谢赵大爷了。” …… 吃过饭,午后歇了不到半个钟头。 日头正毒,晒得地面发烫。 赵大爷敲了敲烟袋锅子,站起身,声音洪亮:“歇得差不多了,老少爷们儿,接着干吧!早一天把地基挖好,早一天住上新房!” 众人纷纷应和,拿起工具准备继续干活。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怯意的女声:“清风哥,秀珍嫂子……听说你们家盖房子,我……我来搭把手,行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文娟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胳膊上戴着套袖,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正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 她脸颊泛着红晕,不知是晒的还是不好意思,眼神有些闪烁,却带着期盼看向苏清风。 苏清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先看向了身旁的王秀珍。 王秀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握着铁锹柄的手微微收紧。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 第520章 醋意顺风,抓紧建房 王秀珍心里那点酸涩,像初春河床底下未化的冰碴子,细细密密地扎着,不致命,却真切地存在着,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她何尝不想独自霸占着苏清风? 这个在她最艰难时撑起这个家,如今又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的男人,早已成了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和热。 可她也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寡妇,清风是未婚,这层关系像一层脆弱的窗户纸,经不起多少风雨。 若是因为自己的醋意,让清风在屯子里承受更多风言风语,被人指指点点,那她宁愿把这份心思烂在肚子里。 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吃味呢? 她和清风的事,见不得光,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在那小小的炕头上,借着黑暗的遮掩,才能短暂地确认彼此的存在。 这醋,吃得名不正言不顺,除了让自己心里更堵得慌,毫无益处。 她只能自己咽下去,连同那点委屈和不安。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汗味的空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努力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平静。 她对着望向自己的苏清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清:“文娟妹子……也是一片好心,来帮忙是情分。你……去招呼吧。” 苏清风见王秀珍点了头,紧绷的心弦这才微微一松。 他知道秀珍的心思,也感激她的理解。 转向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期盼和一丝怯意的张文娟,露出一个客气而不过分热情的笑容:“文娟妹子,你消息倒灵通。来帮忙当然行,就是这活儿又脏又累,别嫌弃就成。谢谢你了!” 听到苏清风那声“谢谢”,张文娟脸上立刻像被点亮的灯笼,绽放出明媚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似乎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 她连忙摆手,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不累不累,我在家也常干农活,有力气!这点活儿算啥!” 说着,她就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 眼神不由自主地扫过苏清风,那因汗水浸润而显得愈发油亮结实的胸膛和臂膀。 脸上飞起两团更深的红晕,随即像是为了掩饰慌乱,主动走到那堆新挖出来的土堆旁。 拿起一把闲置的铁锹,就开始麻利地铲起土来。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利落和力量,腰肢随着用力微微扭动,与旁边王秀珍那种沉稳的干练,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没多久,苏清风已经把他家那辆枣红马拉的板车赶到了院子附近。 那枣红马毛色油亮,体型匀称,是家里重要的劳动力。 车斗是木制的,不大,但用来运土正合适。 苏清风走到马头前,伸手亲昵地摸了摸它鼻梁上那块白色的星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早上特意留的干草料。 摊在手心递到马嘴边,声音温和:“红枣,辛苦你了,今天你也得出一份大力气。等房子盖好了,给你搭个宽敞舒服的新棚子。” 红枣打了个响鼻,湿热的呼吸喷在苏清风手心,它低头温顺地嚼着草料,大眼睛忽闪忽闪,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 “清风,土往哪儿运?总不能堆在房子边上,碍事。”张文娟走过来问道。 苏清风指着宅基地后面,靠近长白山余脉山脚方向的空地:“就运到后山脚下那片空地上去,离这儿不算远,路也还算平。暂时堆在那儿,不碍事。等以后平整院子、垫猪圈啥的,这些土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不能浪费了。” “好嘞!就运到后山脚!” 张文娟应了一声,接着铲土到车斗上。 张文娟干得格外卖力,似乎要把浑身的气力都使出来似的,一锹接一锹,泥土被她高高扬起,准确地抛进车斗里。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碎花衬衫的后背,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不时用袖子擦一下额角的汗,眼神却总有意无意地飘向苏清风的方向。 “文娟妹子,慢点干,不着急,这活儿不是一会儿半会儿能干完的,细水长流。”王秀珍也挥着锹,语气平和地提醒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事儿,秀珍嫂子,我劲儿大着呢!早点干完,清风也能早点轻松点!”张文娟头也不抬,声音却格外清脆响亮。 似乎这话不是说给王秀珍听,而是说给某个特定的人听的。 苏清风正弯腰铲土,听到这话,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只是更加用力地将一锹沉甸甸的泥土甩进车斗,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赵大爷背着手,在地基沟边来回巡视,像个严格的监工,不时用烟袋锅子指点着:“嗯,这边深度差不多了……那边角上再往下挖半锹……对,就这样!地基就得弄扎实喽!” 阳光炽烈,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和劳碌的人们。 汗水顺着额角、鼻尖、下巴不断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随即又被蒸发。 一车,两车,三车…… 后山脚下的空地上,黄土堆渐渐隆起,像一座新生的山丘。 而宅基地上的地基沟,则在众人的努力下,一点点加深、拓宽,轮廓愈发清晰规整。 王秀珍虽然心里那点芥蒂仍在,但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进展,看着新家的根基在自己和众人的汗水浇灌下一点点成型。 那份参与感和对未来共同的期盼,终究还是压过了个人的那点小情绪。 她偶尔抬起头,看着苏清风专注劳作的侧脸,看着他脊背上滚落的汗珠,心里便又软了下来,只剩下心疼和一种与他共同奋斗的踏实感。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估摸着得有四点多钟了。 大家都累得够呛,身上的衣衫早已湿透,能拧出水来。 苏清风招呼大家停下,喝口水歇歇。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只见林立杰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老远就喊道:“清风哥,晚上去我家,我爸让我来喊你们,晚上咱们分钱。” 第521章 逃离“战场” 苏清风爽快地答应了林立杰晚上去分钱的事。 消息一出,院子里干活的几人反应各异。 赵大风咂摸着旱烟袋,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对苏清风道:“清风小子,有这手打猎的好本事,是咱庄稼人羡慕不来的福气啊!这年头,地里刨食儿勉强糊口,能见着活钱,那可是真本事!” 话语里带着长辈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张疙瘩和王铁柱这两个憨厚汉子也搓着手,憨憨地笑着附和:“是啊清风兄弟,你这本事,咱屯里独一份儿!” 张文娟更是眼波流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和喜悦,声音都柔了几分:“清风哥,你真厉害!这次肯定能分不少钱吧?盖房子的料钱就不用愁了!” 她那目光,几乎黏在苏清风身上,带着灼人的热度。 只有王秀珍,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铁锹柄,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我……我还想着,以后能不能少去打猎,或者不打那些大牲口了……太危险了,那狼群,想想都后怕。” 她脑海里浮现的是苏清风那天带着伤,一身狼狈血迹回来的样子,心口就一阵发紧。 苏清风闻言,转头看向她,看到她眼底未散的惊悸,心里一软,但语气却坚定:“嫂子,我知道你担心。可眼下这光景,不冒点险,哪来的快钱?盖房子、往后过日子,哪一样不要钱?光靠工分,啥时候能起这大房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往后会更小心。” 他的话说得在理,王秀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默默清理着铁锹上的泥土。 看着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渐晚,苏清风便对众人说:“赵大爷,疙瘩哥,铁柱哥,文娟妹子,今天辛苦大家了!眼看天不早了,咱们就干到这儿吧,明天再继续。晚上都别走了,就在家里随便吃点。” 赵大风连忙摆手,客气道:“不了不了,清风,你们晚上不是还要去大生家分钱嘛,正事要紧!我们这就回去了,家里婆娘也该做饭了。” 张疙瘩和王铁柱也连声说不用麻烦。 苏清风又客气地挽留了两句,见他们执意要走,便也不再强求,真诚地道了谢,送他们出了院门。 然而,张文娟却站着没动,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对王秀珍说:“秀珍嫂子,他们大男人去忙正事,要不……我留下来帮你搭把手做晚饭?等清风哥去林队长家,咱姐俩也能说说话。” 她这话说得自然,眼神却悄悄瞟向苏清风。 王秀珍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酸涩又冒了头,但她面上不显,反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上前亲热地拉住了张文娟的手:“那敢情好!文娟妹子,你留下吃饭,嫂子高兴还来不及呢!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以后啊,只要你来帮忙干活,就在嫂子家吃,千万别客气!” 她这话说得大方得体,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苏清风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这嫂子是转性子了? 刚才还因为文娟来有点不自在,这会儿怎么反倒热情地留人吃饭? 还说出“以后干活就在家吃”这样的话? 他一时摸不清王秀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女人心,真是海底针。 既然王秀珍发了话,苏清风也不好再说什么。 张文娟更是喜出望外,连忙应下:“哎!谢谢秀珍嫂子!” 说完,就熟门熟路地跟着王秀珍进了灶房,挽起袖子,麻利地开始帮忙摘菜、洗菜,又蹲到灶口前生火,动作勤快得不像客人,倒像……自家人。 王秀珍面上带着笑,指挥着张文娟干这干那,语气亲切,心里却在暗暗思量。 她把张文娟留下,一是做给苏清风看,显示自己的大度和“正宫”气量。 二来,也是想把潜在的“威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有机会私下接近清风强。 这顿晚饭,吃得是各怀心思。 饭桌上,主要是王秀珍和张文娟在说话。 王秀珍问些张文娟家里的情况,种了什么菜,养了几只鸡,语气家常而温和。 张文娟则是有问必答,时不时夸赞王秀珍手艺好,炖的菜入味,还会把话题引到苏清风盖房子的事情上,言语间充满了对苏清风的仰慕和对他们未来新房的憧憬。 “清风哥就是能干,这新房盖起来,肯定是咱屯里最气派的!” “秀珍嫂子,你以后可就享福了,住这么好的房子。” 她这话看似对着王秀珍说,眼风却一次次扫过默默吃饭的苏清风。 苏清风被这暗流涌动的气氛弄得有些食不知味,匆匆扒完一碗饭,便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去林队长家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战场”。 看着苏清风离开的背影,王秀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给张文娟夹了一筷子菜:“文娟妹子,多吃点。男人有男人的事,咱们吃咱们的。” 苏清风来到林大生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林家的堂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黄却温暖。 林大生正坐在炕桌边喝着茶水,旁边放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打猎队的其他几人——郭永强、张志强等还没到。 “林叔,立杰。”苏清风打了个招呼。 “清风来了,快坐!”林大生招呼他上炕,“就等他们几个了。” 林立杰给苏清风倒了碗水,凑过来兴奋地说:“清风哥,我跟你说,这回咱们的狼肉,供销社那边收得可痛快了。一点没刁难,价钱也给得公道。” 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庆幸,“说起来,还得亏那个唐志勇死了……要是他还在位上,凭他跟咱屯不对付的劲儿,指不定怎么卡咱们脖子呢!” 提到唐志勇,屋里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 唐志勇没少给西河屯使绊子,前段时间却莫名其妙死了。 林大生皱了皱眉,瞪了儿子一眼:“胡咧咧啥!他死他的,跟咱们卖肉有啥关系!别瞎说!” 他虽然呵斥儿子,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复杂。 唐志勇的死,确实让他们这次卖肉顺利了不少,但这毕竟牵扯到人命,不是能拿来庆幸的事。 第522章 打狼分账 林大生虽然严厉地训斥儿子,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唐志勇的死,确实像搬走了挡在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让这次交易出奇地顺利。 可这毕竟牵扯到一桩还没侦破的人命案子,私下庆幸可以,拿出来大声嚷嚷,终究是不妥,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苏清风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没有接话。 唐志勇的死,就是他造成的。 他自然知道,当然不好说话议论。 保持沉默做好。 好在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门帘一挑,郭永强、张志强、王友刚、刘志清四人先后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夜晚的凉气。 小小的堂屋顿时显得有些拥挤,热气与人气也更足了。 “队长!” “清风也到了!” “立杰小子,钱呢?快让我瞅瞅!”郭永强是个大嗓门,一进来就嚷嚷开了,眼睛直往炕桌上那个深蓝色布包上瞄。 其他几人虽然没说话,但那灼热期盼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布包上。 “都来了?上炕,挤挤坐!”林大生脸上露出了笑容,挥挥手示意。 众人纷纷脱鞋上炕,围着炕桌坐了一圈,目光都聚焦在那布包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起来,他伸手将那个深蓝色布包拿到面前,一边解着上面系紧的布扣,一边说道:“人都齐了,那咱们就说正事。这次咱们打猎队弄回来的狼肉,按之前跟生产队定好的章程,该分给你们的那六百来斤,供销社那边一共结回来……” 他顿了顿,将布包完全打开,露出了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一小堆硬币。 所有人的脖子都不由自主地向前伸了伸。 “……总共是三百壹拾二块五毛三分钱!”林大生终于报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数字。 “三百多块?” “这么多?!”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和小声惊呼的声音。 毕竟这次是和邻村一起打猎,四六分后。 接着还要和小队平分。 没想到还有三百多块钱的剩余留给他们打猎队。 郭永强眼睛瞪得溜圆,张志强下意识地搓着手,王友刚和刘志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激动和难以置信。 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苏清风,也有些惊讶。 三百多块! 在这一个壮劳力一天挣十个工分,年底折算可能都不到一块钱的年代。 这无疑是一笔令人眩晕的巨款! 炕桌上那堆新旧不一的纸币,在煤油灯下散发着诱人的金光。 林大生看着大家激动的样子,笑了笑,补充道:“还有件事,这次,这三百壹拾二块五毛三分,干干净净,全是你们六个人的,不用再留什么工具基金了!” 这话更是让众人喜上眉梢。 激动过后,如何分配就成了关键。 没等林大生开口,苏清风却率先说话了,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破了短暂的兴奋嘈杂:“林叔,各位兄弟,这次进山,大家都出了力,也都担着一样的风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狼群干。我的意思是,这钱,咱们六个人,就按人头,平分。” “平分?”郭永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清风,这……这不太合适吧?这次主要还是你和张叔带着我们,找踪迹、顶在前头,你们俩应该多拿点才对!” 他这话说得实在,也得到了王友刚和刘志清的附和。 “永强说的在理。”王友刚接口道,“清风,张叔,你们多分点是应该的。” 刘志清也点点头:“对,不能平分。” 连林立杰也看向苏清风,他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也很明白,觉得苏清风拿主意、顶危险,多分是理所应当。 苏清风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诚恳地说:“永强,友刚,志清,立杰,你们的心意我和志强哥领了。但话不能这么说。打猎不是一个人的事,少了谁都不行。咱们是一个队,讲究的是同心协力。以前我和张叔多分点,是因为那时候大家还不熟,需要我俩多担待。现在,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以后这打猎队,无论收获多少,风险大小,赚的钱,就都平分!” 他说完,看向张志强:“张叔,你看呢?” 张志强看着苏清风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兄弟。 他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此刻更是被苏清风的胸怀所动,重重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清风说的对!咱们是一个团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平分!” 见领头的两人都表了态,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和林立杰互相看了看,心里除了激动,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动和认同。 郭永强猛地一拍大腿:“成!既然清风和张叔都这么说了,那我们还有啥好矫情的?平分就平分!以后咱打猎队几个,一条心!” “对!一条心!” 其他几人也纷纷应和。 林大生看着眼前这群团结一心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哈哈一笑:“好!好啊!咱们西河屯的打猎队,就得有这个劲儿。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咱就平分。” 接着,他拿出一个小巧的算盘,又取出一沓裁好的旧报纸。 他将那三百多块钱仔细地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开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运算。 “三百壹拾二块五毛三分,除以六……” 他嘴里念叨着,手指飞快地拨动算珠,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专注的脸上,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 很快,他抬起头,清晰地说道:“每人合五十二块零八分八厘三。这零头不好分,我的意见是,每人先分五十二块,剩下的八分八厘三,凑起来还有五毛三分,干脆再买点酒水,大家一起喝顿酒,你们看咋样?” “行!” “没问题!” “林叔您看着办!” 众人纷纷同意,此刻谁也不会在意那几分几厘的零头。 分钱正式开始! 林大生按照算好的数目,将纸币和硬币仔细地分成六份,每一份都用旧报纸工整地包好。 他的手很稳,动作一丝不苟。 “清风,这是你的。” “老张,拿着。” “郭永强……” “王友刚……” “刘志清……” “立杰,你小子,拿好了!” 第523章 钱到手,体谅嫂子的辛苦 大家领过那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五十二块钱后。 都迫不及待地地拆开,就着昏黄的光线,一遍又一遍地数着那厚厚一沓钱。 是伍元、贰元和壹元的纸币,粗糙的手指捻过有些发软的纸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脸上洋溢着做梦般的笑容。 郭永强咧着大嘴,嘿嘿直乐。 张志强则把钱紧紧攥在手心。 王友刚和刘志清头碰着头,低声交换着喜悦。 林立杰不停地摩挲着那摞钱。 等大家稍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林大生咳嗽一声,用烟袋锅子轻轻敲了敲炕桌边缘,神色重新变得郑重起来:“钱分完了,是喜事。但还有另外一桩事,得跟你们,尤其是清风,说道说道。” 众人闻言,都抬起头看向他。 林大生继续说道:“这次除了狼肉,那些剥下来的狼皮,还有早前那熊的皮子,都是好东西,比肉更值钱。但这些皮子,供销社收购站给的价太低,划不来。想卖上价钱,还得走老路子——去黑市。” 他说到“黑市”两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谨慎,“那里头鱼龙混杂,价格起伏也大,没个靠谱的中间人,容易吃亏,甚至出事。” 他目光转向苏清风,带着信赖和托付:“这些皮子,我已经让人抓紧时间硝制了,估摸着再有些日子就能处理好。咱们屯里,只有清风你,跟公社边上那个‘三爷’打过交道,还算有点脸面。那老家伙虽然脾气怪,路子野,但出手价格阔绰,也讲点规矩。等皮子弄好了,我的意思是,还得辛苦你跑一趟,想法子通过三爷把皮子出手,尽量卖个好价钱。这笔收入,同样按咱们打猎队的规矩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清风身上。 黑市交易,在这年头是带有风险的事情,需要胆大心细,更需要对“线人”的熟悉。 苏清风之前因为打猎卖些零散野物,机缘巧合下接触过那个神秘的齐三爷,算是有一点点香火情。 苏清风没有犹豫,迎着林大生和众人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林叔,您放心,这事儿交给我。等皮子硝制好了,我就去一趟。尽量卖个好价,不辜负大家伙的辛苦和这些好皮子。” 见他应承得干脆,林大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郭永强等人也都松了口气,纷纷说道。 “清风,那就多靠你了!” “小心点,安全第一!” 正事谈完,又闲聊了几句。 夜色渐深,大家便揣着钱,陆续离开了林大生家。 苏清风走在回自家的小路上。 五月初的夜晚,山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让他因分钱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屯子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 远处,长白山脉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着,与夜空融为一体。 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房没有灯光,睡觉的厢房还是有煤油灯的。 现在也不用为了省那两个钱,早早睡下,无事可干。 王秀珍的房间窗户纸上,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苏清风先走进自己房间,看到妹妹苏清雪正趴在书桌上,就着一盏小油灯,咬着铅笔头,皱着眉头写着作业。 她脚边,小火苗蜷成一个红色的毛球,白团儿则不安分地用爪子扒拉着她的裤脚,试图引起注意。 苏清雪被逗得想笑,又怕吵到嫂子,只能一边努力板着脸写作业,一边用脚尖轻轻拨开两个小家伙。 “作业写完了吗?就顾着玩。”苏清风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问道。 苏清雪吓了一跳,抬起头见是哥哥,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就快写完了哥……它们老闹我。” “好好写,写完早点睡觉。明天还上学呢。”苏清风走过去,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又轻轻踢了踢两个小家伙,“你们俩,老实点,别吵姐姐学习。” 小火苗“吱”地叫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腿,白团儿则仰起圆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心。 苏清风没再多停留,他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房门,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推开。 屋里,同样点着一盏小油灯,放在炕头的柜子上。 王秀珍没有睡,她侧身躺在炕上,身上盖着棉花被,面朝里,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苏清风能看出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也并不完全平缓。 她显然是累极了,却还没完全入睡,或许是在等他回来。 听到门响和脚步声,王秀珍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苏清风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堂屋的光线和声音。 他走到炕沿边,脱下外衣,只穿着里面的汗褂子,在炕头坐下。 苏清风没有躺下,而是就着灯光,静静地看了王秀珍一会儿。 她乌黑的头发散开在枕头上,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小片肩膀,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王秀珍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息轻轻起伏。 但苏清风知道,她醒着。 苏清风伸出手,轻轻地腹抚过她散在枕边的发丝,动作温柔。 “秀珍。”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白天劳作后的沙哑,“今天……累坏了吧?” 王秀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过了片刻,她才慢慢转过身来,面向着苏清风。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能看出明显的倦色,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眸子在看到他时,却瞬间被点亮,漾开柔和的波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鼻音:“嗯……是有点累。腰有点酸。” 她没有提挖地基的辛苦,也没有提面对张文娟时心里的别扭,只是说了最直接的感受。 苏清风心里一疼,手顺着她的头发滑到她的后颈,力度适中地轻轻揉捏着那僵硬的肌肉:“要不,明天你在家歇歇,别去了。地基那边,我和疙瘩哥他们慢慢挖就行。你做做饭就成。” 第524章 赚钱,就是为了越来越好 苏清风的体贴让王秀珍心里暖烘烘的,那股白天积攒的疲惫和微妙的酸涩似乎都被揉散了些。 王秀珍轻轻摇头,语气却带着坚持:“我没事,就是今天猛一干,有点不适应。休息一晚就好了。盖房子是咱们家的大事,我哪能在家闲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气,也能早点盖好。” 王秀珍顿了顿,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倒是你,晚上去林队长家……钱分了吗?还顺利吗?” “分了。” 苏清风脸上露出笑容,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塞到王秀珍手里。 “给,你收着。六个人平分,每人五十二块。林叔说,等皮子硝好了,让我再去趟黑市,找三爷卖,那又是一笔钱。” 王秀珍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纸包,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感受着里面纸币特有的厚度和硬度。 五十二块。 这个数字在她心头沉甸甸地落下,砸开一圈圈充满希望的涟漪。 这不仅仅是五十二块钱,这在1961年的长白山下,对于一个普通农家来说,近乎是一笔“巨款”。 它足够支付他们三口人一年紧巴巴的嚼谷、衣裳、灯油盐酱等所有用度,甚至还能略有结余。 而现在,这笔钱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现在盖房子的钱都有了,而这些钱以后就都能存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一角,就着炕头柜子上那盏如豆的油灯,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大多是旧版的伍元、贰元,边缘有些磨损,但一张张抚平叠好,透着庄稼人对钱财的郑重。 那熟悉的油墨味混合着纸张陈旧的气息钻进鼻腔,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甚至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这不是简单的钱,这是苏清风在山林里与狼群周旋、流血流汗换来的。 “这么多……真好。” 她喉头哽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 王秀珍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将差点溢出的泪水逼了回去,然后极其仔细地将纸包重新折好,边缘对齐,每一个折角都用力压平。 最后,她紧紧地将纸包攥在手心,贴在自己的心口。 苏清风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手掌覆在她紧握着钱的手上,轻轻拍了拍:“秀珍,这钱你收好。往后,咱们家进出的钱,都归你管。盖房子要用钱的地方多,砖瓦木料,该花就花,别省着。但该算计的也得算计,你心细,交给你我放心。等过些日子狼皮熊皮卖了,还能再添一笔。” 他的话语平静而信任,将家庭财政大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这不仅是对她持家能力的认可,更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和归属的确认。 王秀珍抬起头,望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个动作和眼底深深的信赖。 “嗯,我知道。你放心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当家主母般的坚定,“这钱,每一分都会花在刀刃上。” “好了,今天累了一天,早点睡吧。”苏清风收回手,顺势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亲昵,“明天还得接着挖地基呢。你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别硬撑。” “我真没事,睡一觉就好了。”王秀珍顺从地躺好,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纸包,似乎那是她的护身符。 油灯被吹熄,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劳累了一天的身体迅速被疲惫征服,缓缓睡着。 苏清风也回到自己屋里,让还在写字的苏清雪早点儿睡觉。 翌日,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的公鸡还没叫完第三遍,苏清风和王秀珍就已经起身了。 简单的早饭过后,苏清雪背着小书包去上学,两人便又来到了宅基地上。 赵大风、张疙瘩、王铁柱也准时到了,连张文娟也早早地来了,手里依旧拿着铁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跟每个人打招呼,目光在苏清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王秀珍见了,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招呼道:“文娟妹子来得真早,吃了没?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秀珍嫂子。”张文娟应着,眼神却瞟向苏清风,“清风,今天咱们从哪边开始?” 苏清风正跟赵大爷商量着今天的进度,闻言指了指昨天挖得较浅的东南角:“今天主要把这边加深,和其他的找平。疙瘩哥,铁柱哥,咱们还是老样子,先把硬土刨开。” “好嘞!”张疙瘩和王铁柱抄起洋镐和铁锹,立刻投入了战斗。 挖地基是纯粹的体力活,重复而枯燥。 镐头扬起落下,与坚硬的土地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铁锹铲起泥土,甩到一旁,扬起淡淡的尘土。 阳光渐渐变得炽烈,汗水很快浸湿了每个人的衣衫。 张文娟依旧干得很卖力,但今天王秀珍似乎也铆足了劲,两人虽然没什么交流,却隐隐有种较劲的意味,铲土的速度都比昨天快了些。 赵大风背着手,在地基沟边来回巡视,不时用烟袋杆比划着深度和宽度,声音洪亮地指挥着:“这边再往下半尺!对!……那边壁子铲直喽,别挖成斜坡!” 枣红马“红枣”拉着板车,在苏清风的驾驭下,一趟趟地将挖出的新土运往后山脚下的空地。 车轱辘压过土路,吱呀作响。 就这样,吃过午饭,继续干活。 到了下午日头偏西,大家都累得有些直不起腰,正打算歇口气喝点水的时候,屯子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不同于马车,也不同于拖拉机的一种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啥动静?”张疙瘩停下镐,支起耳朵。 “像是……汽车?”王铁柱不太确定地说。 在这偏远的山屯,汽车可是稀罕物,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望向屯子口的方向。 第525章 解放牌大卡车送硬货,青石落定 只见一辆军绿色,方头方脑的解放牌大卡车,像一头疲惫却有力的钢铁巨兽,喘着粗气,卷起一路黄尘,正缓缓朝着屯子里驶来。 那独特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午后屯子的宁静,引得几条土狗远远跟着吠叫,也吸引了更多在附近田里或家里忙活的人探头张望。 卡车的车斗用厚厚的绿色篷布盖得严严实实,捆扎的绳索紧绷。 但看那车轮微微下陷,行驶沉稳的样子,就知道里面拉着沉甸甸的重物。 “是朝咱这边来的?”王秀珍用手搭在额前,眯着眼,努力分辨着卡车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却又不敢相信。 在这偏远屯落,卡车可是稀罕物。 苏清风心头一动,想起了昨天赵大风确实提过一嘴,说是托了老关系,从县里的建材站弄了点盖房用的青石条和水泥,估计就这几天能送到。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卡车果然在离宅基地不远、相对宽敞些的土路边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后,那沉闷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周遭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 驾驶室门打开,跳下来两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头戴旧军帽的中年男人。 两人都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长途驾驶后的风尘与疲惫,但眼神透着跑车人特有的利索劲儿。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兜里掏出半包有些皱巴的“经济”牌香烟,先给迎上去的赵大风递了一支,又转向苏清风,操着略显生硬的普通话问:“老乡,打听一下,西河屯赵大风同志家在哪儿?我们是县建材站的,受赵大风同志委托,送点材料过来。” “我就是赵大风!”赵大风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脸上笑开了花,声如洪钟地应道。 苏清风也连忙上前,虽不抽烟,但还是双手接过递来的烟,表示了尊重,赶紧招呼:“两位师傅一路辛苦了!这山路坑坑洼洼的,不好走吧?快歇歇脚,喝口水!” 王秀珍早已机灵地回屋端了两碗凉白开过来。 “可不是嘛!” 那高个子司机师傅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把嘴,吐了口烟圈,指着身后被篷布遮盖的车斗,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语气,“你们这山路,十八弯都不止,颠得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喏,青石条和水泥,都在上头了,一点没敢耽搁。卸哪儿?赶紧卸完,我们还得趁着天没黑透赶回去呢。” 众人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呼啦一下都围了过来,眼睛发亮地盯着车斗。 青石和水泥! 这可是打地基的“硬货”、真家伙啊! 比直接用黄土夯实、最多垒点碎石头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 在这年头,在偏远的屯子里盖房,能用上这些正经建材,已经是相当有门路,相当不错的条件了,说出去都让人羡慕。 “就卸在这路边空地就行,平整,离宅基地也近,我们慢慢往那边搬!” 苏清风指着紧挨着宅基地东侧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那里原是堆柴火的地方,早就清理出来了。 “成!” 两个司机师傅也很爽快,掐灭烟头,便和苏清风、张疙瘩、王铁柱等人一起动手解绳索、掀篷布。 厚重的绿色篷布被拉开,露出了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宝贝”。 一条条长约一米五、宽高约三十公分的青灰色长条石,石质细密,表面带着开采时留下的粗粝纹理和淡淡的青苔痕迹,沉稳而厚重。 旁边则是十几袋鼓鼓囊囊的灰色水泥,粗糙的牛皮纸袋上印着模糊的厂名和标号,袋口用细绳扎紧。 “来,搭把手!小心脚!”高个子司机吆喝一声。 卸车的战斗开始了。 沉重的青石条需要两三个人才能稳稳抬起,水泥袋也有百十斤重。 但此刻,大家似乎忘记了连续劳作的疲劳,一股新的力气从心底涌出。 苏清风、张疙瘩、王铁柱,连同赵大爷和两个司机,六条汉子分成两组。 “一、二、起——” 低沉的号子声响起,一条条冰凉的青石被小心翼翼地抬离车斗,沉重的分量让抬杠微微弯曲。 男人们的手臂肌肉块块隆起,青筋暴起,脚步沉稳地挪向堆放点,然后轻轻放下,发出沉闷结实的“咚”声。 “慢点放,别砸了脚!” “这边,码齐整点!” “水泥摞这边,用席子盖好边角,别沾了潮气!” 张文娟和王秀珍插不上手抬重物,就在旁边忙碌着。 清理堆放点的碎石杂草,将抬下来的青石条稍微调整位置,让码放的更稳当。 用找来的破草席、旧木板仔细盖在水泥堆上,尤其压好边角,防止夜晚露水或突然的雨水打湿。 张文娟忍不住凑近王秀珍,看着那些厚重的石条,小声惊叹,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呀,秀珍嫂子,这么多青石!还有这么多水泥!清风哥本事真大,能弄来这些好东西!这地基打下去,房子得多结实多气派啊!以后可就住上咱屯里顶好的房子了!” 她这话听着是夸赞,却总让人觉得有那么一丝别的味道。 王秀珍正弯腰整理盖水泥的席子,闻言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带着平静而满足的微笑,语气温和却坚定:“都是清风张罗的。房子嘛,地基就得扎实,住着才安心。以后日子长着呢。” 她的话不多,却带着一种女主人的沉稳和对未来笃定的期盼。 看着这些坚固的材料,她心里对新家的期待和底气,又足足增添了十分。 有了这些,他们的房子就能盖得又结实又挺括,风雨不侵! 卸车是个重体力活,足足忙活了近一个钟头,才将一车青石和水泥全部卸下,在空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送走了卡车司机,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只剩下一抹暗红的霞光。 赵大风走到那堆青石前,伸出粗糙的手,抚摸那些冰凉坚实,表面粗粝的石条。 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洋溢着笑意和自豪:“好!好啊!有了这些真家伙,咱们这地基,可算是能扎下根了,扎得牢牢的!” 第526章 白团儿的规划,可不能养废了 赵大风转过身,对累得靠在青石条歇气,但眼睛发亮的众人说道: “今儿个就到这儿,大家伙都累垮了。明天!明天咱们早点来,把这些青石,一块一块,照着画好的线,下到挖好的地基坑里。然后用水泥拌上沙子,调成砂浆,灌缝、垫平、找齐。这样弄出来的地基,只要地基本身不下陷,管保几十年风吹雨打,都稳稳当当,纹丝不动。咱们这儿比不了城里,能用上钢筋水泥浇灌,但用这青石水泥做地基,在十里八乡,也绝对是数得着的好根基了。” 赵大风描绘的蓝图清晰实在,让每个人都似乎看到了明天那坚实的地基拔地而起的模样,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众人互相招呼着,准备散去回家。 张文娟却站着没动,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带着甜笑,对王秀珍说:“秀珍嫂子,要不……我再去帮你搭把手,把晚饭做了?昨天那狼肉炖的真香,今天还有啥好吃的没?” 她这话说得自然,眼神却飘向正在收拾工具的苏清风。 王秀珍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经过昨天,她似乎有了点不同的想法。 她脸上露出更热情些的笑容,上前拉住张文娟的手:“文娟妹子就是勤快!行啊,正好,分的肉还有,在地窖里放着呢。今天咱们换换花样,我打算用辣椒狠狠炒它一盘子,去去腥气,也下饭。你来帮我烧火,咱姐俩快点弄,让清风他们也早点吃上热乎饭。” 苏清风在一旁听着,看了一眼王秀珍,见她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主动,心里有些诧异。 这嫂子今天怎么对张文娟这么“热情”了? 但他也没多想,累了一天,有现成饭吃总是好的。 “那就麻烦文娟了。”他客气了一句。 “不麻烦不麻烦!” 张文娟喜出望外,连忙应下,脚步轻快地跟着王秀珍又进了灶房。 回到现在的旧屋,王秀珍让苏清风先去歇着,自己则带着张文娟忙活起来。 她果真从阴凉的地窖里取出特意留下的一块狼肉,肉质还算鲜嫩。 她将肉切成薄片,用清水反复抓洗,尽量去除血水。 又拿出攒着的干辣椒,剪成段,还切了些晒干的野葱和家里最后一点姜末。 灶膛里,张文娟熟练地生起了火,火光映着她年轻却带着些心思的脸。 王秀珍将铁锅烧热,用筷子夹了一小点宝贵的猪油润锅,待油热冒烟,先将干辣椒段和野葱姜末扔进去爆香,一股霸道呛人的辛辣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激得人直打喷嚏。 “秀珍嫂子,这辣椒真够劲儿!”张文娟被呛得咳嗽两声,笑着说道。 “辣椒去腥最拿手。”王秀珍说着,将沥干水的狼肉片“刺啦”一声倒进锅里,快速翻炒。 高温下,肉片迅速变色卷曲,原本残留的那丝狼肉特有的腥臊气,在浓烈的辣椒和葱姜香气的围攻下,果然被压下去大半,转化为一种独特的焦香。 王秀珍手法利落,调味精准,很快,一大盘色泽油亮红润、辣椒与肉片交杂、香气扑鼻的辣椒炒狼肉就出了锅。 她又用剩下的油脂炒了个醋溜白菜片,焖了一锅高粱米干饭。 现在家里有钱,也不用天天扣扣搜吃面馒头了。 过些天可以让清风去黑市买点白面回来。 家里的粮票找用完了。 只能多花钱买粮食吃。 饭菜上桌,那盘辣椒炒狼肉成了绝对的主角。 苏清风累坏了,就着辛辣下饭的炒肉,连吃了两大碗高粱米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大呼过瘾:“这肉炒得好,辣得过瘾,腥气一点都吃不出来。嫂子,你这手艺真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 张文娟也小口吃着,她被辣得吸溜吸气,却不住嘴地夸赞:“秀珍嫂子,你做饭真好吃。这狼肉我原先还担心味儿重,让你这么一炒,比供销社卖的肉还香呢!清风哥,你可真有福气,天天能吃上秀珍嫂子做的饭。” 她这话,听着是夸王秀珍,眼睛却笑盈盈地看着苏清风。 王秀珍给她夹了一筷子肉,笑容温婉:“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来帮忙,就在嫂子家吃,别客气。” 她这话说得自然大方,似乎以前心里的芥蒂从未存在过。 苏清风看着她和睦的样子,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家里和和气气的,总是好事。 这顿晚饭,就在一种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了。 送走了张文娟,院里恢复了夜晚的宁静。 苏清风回到屋子,一天的劳累让他只想赶紧休息。 屋里,小油灯亮着。 妹妹苏清雪吃完饭,正盘腿坐在炕席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眼前嬉戏打闹的两个小家伙。 小火苗和白团儿正在争夺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来的干硬肉皮,你扑我咬,滚作一团,毛茸茸的身子在灯光下划出红白交错的影子。 苏清风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这两个小家伙,变化真是大。 小火苗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能揣在怀里,只有巴掌大小的红色毛团了。 如今它舒展开来,体长加上蓬松的大尾巴,都快赶上一条半大土狗了,蜷起来也有个足球大小。 一身赤红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在灯下泛着锦缎般的光泽,耳尖那撮黑毛更显俏皮。 显然,这段时间时不时就能吃到各种猎物的心肝肚肺等下水,营养跟上了,这小家伙就跟吹了气似的猛长,身形矫健,动作灵活,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野性的机敏。 再看白团儿,变化更是明显。 刚捡回来时像个虚弱的白色小猫,如今体型已经大了一圈不止,估摸着得有二十来斤重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它一身奶白色的毛发依旧蓬松柔软,但隐约能看到底下开始变得结实的肌肉轮廓。 玩耍时,那肉乎乎的爪子拍在地上已能发出“啪”的轻响,嘴里的小乳牙也尖锐了些。 它正用两只前爪抱住那块肉皮,喉咙里发出稚嫩的呜呜声,试图从动作更敏捷的小火苗那里把“战利品”夺回来。 但苏清风看着白团儿,心里却暗自算了笔账。 按他有限的见识,老虎崽子长起来应该很快,饭量更是惊人。 眼前的白团儿,比起真正的成年虎崽,这生长速度似乎还是慢了。 恐怕还是吃得不够好。 寻常人家养条狗都费粮食,何况是只老虎? 以他目前刚有起色,但远谈不上宽裕的家底。 想把白团儿从小养到成年大虎,那点家当估计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看来,得早点让这小家伙学着自食其力了。” 苏清风心里琢磨着。 山林才是它的归宿。 等忙完地基这阵,得找个机会带它进山,让它熟悉环境,学习捕猎。 总不能一直靠家里这点油水下水和有限的猎物喂养,那会把它养废了。 第527章 打地基,放青石条 翌日,天光还未大亮。 苏清风醒来时,感觉浑身肌肉都有些酸胀,那是连日高强度劳作留下的印记。 他索性也省了平日起床后那套简单的锻炼,毕竟,挖地基本身就是最好的锻炼了。 灶房里传来熟悉的“笃笃”声,是王秀珍在案板上擀面条。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浇了葱花酱油卤子的手擀面就端上了桌。 面条筋道,卤子咸香,简单却实在,能提供一上午干活所需的气力。 匆匆吃过早饭,苏清风便和王秀珍一起来到了宅基地。 清晨的空气微凉,昨晚卸下的青石条静静躺在空地上,表面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地基沟壑已经初具规模,像大地上一道深深的刻痕。 “赵大爷他们还没来,咱们把那边角上剩下的一小段先挖出来,能省点时间。”苏清风指着东南角一处深度还稍欠的地方说道。 “嗯。”王秀珍点点头,拿起昨天用顺手的镐头。 两人便闷头干了起来。 镐头刨开还有些板结的土块,铁锹将松土清出。 这活儿干得熟了,虽然累,却也有种默契。 除了必要的提醒,两人话不多,只有工具与泥土碰撞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约莫半个多小时过去,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屯子里的人声鸡鸣也渐渐稠密起来。 早上七点左右,院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和张文娟清脆的招呼声:“清风,秀珍嫂子,你们来得真早!” 只见张文娟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碎花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朝气蓬勃的笑容。 她一来,眼神就先找苏清风,看到他已经干得冒汗,连忙说:“哎呀,你们怎么不等等我们,这一小段我和秀珍嫂子一会儿就能弄完。” 说着就放下布包,拿起一把铁锹要帮忙。 “没事,顺手的事儿。”苏清风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 没过多久,赵大风那洪亮的嗓音就在院墙外响起了:“清风!秀珍!开工了没?” 伴随着他声音的,还有张疙瘩和王铁柱沉稳的脚步声。 “赵大爷,早!疙瘩哥,铁柱哥,早!”苏清风赶紧迎出去。 “早啥早,太阳都晒屁股了!” 赵大风笑呵呵地走进来,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更利索的旧褂子,精神头十足。 他先走到地基沟边,探身仔细看了看深度和宽度,尤其是苏清风他们刚清理过的角落,满意地点点头:“嗯,行,深度宽度都差不多了,沟壁也直溜。那咱们今天就动真格的了——下青石,打地基!” 他指挥道:“疙瘩,铁柱,你们俩,再用锹把整个地基沟底仔仔细细刮一遍,把浮土、小石块都清干净,底子必须平整实在!清风,你和我,咱们得先在这基坑边上,紧贴着沟壁,挖出几个‘台阶’来。” “台阶?”苏清风有些不解。 “对,台阶!”赵大风比划着,“你看这青石条,一块少说五六十斤,两个人抬着走下这近两尺深的坑,不好下脚,容易摔着人、磕着石头。咱们在沟壁上,隔一段距离,就掏出几个能踩脚的浅坑,像楼梯似的,这样抬石头的人能踩着下去,稳当,也省力!” 原来如此! 苏清风恍然大悟,姜还是老的辣,这经验太有用了。 说干就干。 赵大风选了几个关键位置,苏清风便用镐头配合铁锹,在垂直的沟壁上,小心翼翼地刨出一个个深浅合适,能容下半只脚的“台阶”。 张疙瘩和王铁柱则拿着小铲和扫帚,像绣花一样清理着沟底的每一寸土地,确保没有任何凸起或松软的土块。 准备工作就绪,太阳也升高了些,驱散了晨雾,将工地照得亮堂堂的。 赵大风站到那堆青石条前,像一位检阅士兵的将军,他拍了拍手,神色肃然:“好了!家伙什儿齐备,底子清净,台阶也有了。现在,咱们就开始下这地基的第一块石头!这头一块石头,最重要,位置、方向、水平,一点不能错!它定了,后面的石头才好跟着走!” 他指着画好的正房东山墙地基线起始点:“就从这儿开始!清风,疙瘩,你俩搭手,抬第一块!铁柱,你在下面接应,找准位置!秀珍,文娟,你们看着点,需要调整的时候递个话!” 气氛顿时变得郑重起来。 苏清风和张疙瘩走到选好的第一条青石旁,这是一块大小适中、形状规整的石条。 两人蹲下身,将两根结实的木杠穿过预先垫在石条下的麻绳套里。 “一、二、起——!” 苏清风低喝一声,两人同时发力,沉甸甸的青石条应声离地。 五六十斤的重量压在肩头的木杠上,顿时让两人肌肉绷紧,脸颊泛红。 他们踩着赵大爷指导挖出的土台阶,一步一步,稳稳地、缓慢地向地基坑下挪动。 张疙瘩在前,苏清风在后,脚步必须协同,稍有错步就可能失去平衡。 王铁柱早已等在坑底指定位置,紧张地盯着。 赵大爷站在坑边,眯着眼,不断指挥:“慢点!再慢点!左边低了一点点!好!稳住!往下放!” 终于,青石条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到了基坑底部预定的位置。 但它是否完全符合要求,还需要校验。 赵大风拿出一个老旧的木工水平尺——这是他的宝贝之一,又让王秀珍递过来一根绷直的长线。 他将水平尺横放在青石条表面,仔细看着中间水泡的位置,又让王铁柱用线比着地基石灰线的方向。 “嗯……这边角,还得垫高一丝丝。”赵大风观察后说道。 王秀珍立刻从旁边准备好的碎石堆里,拣出几片极薄的小石片,递给坑下的王铁柱。 王铁柱小心地将石片垫在青石条一角下方。 再次校验,水泡稳稳居中了,石条边缘也与长线平行。 “好!头块石头,落位!”赵大爷终于露出了笑容,大声宣布。 第一块基石的成功安放,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也更有信心。 第528章 地基完成,开山通知 接下来两天,日子仿佛被复制了一般,却又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着。 重复,成了工地的主旋律。 但每一天的重复,都意味着地基向着完成坚实迈进一大步。 苏清风、张疙瘩、王铁柱三人成了抬石头的铁三角,轮换着搭档。 肩膀和手掌很快磨出了新的红肿,又被厚厚的老茧覆盖适应。 那五六十斤重的青石条,起初感觉沉得压肩,两天下来,似乎习惯了那份重量,但体力消耗却实实在在。 每一次弯腰、杠子穿绳、发力起身,肌肉都发出酸胀的抗议。 每一步踩着土台阶下行,都需要全神贯注,腿肚子绷紧,生怕一脚踩滑。 每一次将石头安放到预定位置,调整角度、垫平找齐,都是一次力量和耐心的考验。 汗水成了最忠实的伴侣。 早晨的凉爽很快被劳作的热浪驱散,汗水便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 起初是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古铜色的脊梁、结实的胸膛、贲张的臂膀蜿蜒而下,将本就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劳作者力量的线条。 后背上,汗水混合着灰尘,晒干后形成一片片白色的盐碱地图。 他们不时直起腰,用手背或搭在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抹一把脸,喘几口粗气,便又弯下腰去。 “一、二……起!” “慢点,左边……再低点……” “好,就这位置,放!” 赵大风是总指挥兼质量总监。 他几乎不怎么动手抬重石了,年纪毕竟不饶人。 但他那双眼睛比尺子还毒,始终在地基坑边逡巡,烟袋锅子不是叼在嘴里,就是拿在手中比划。 “停!这块石头歪了半分,看见没?右边缝子大了!垫片!”他声音洪亮,不容置疑。 “砂浆!这边的砂浆有点稀了,秀珍,再加把沙子,拌匀了!砂浆不牢,石头就是摆着好看的!” “疙瘩,你那边垒得快了,等等清风这边,对齐线!错缝!记住错缝!跟垒墙一个道理!” 他的指挥具体而微,确保着工程的精度。 在他的督导下,一段段由青石构成的地基墙体。 在基坑里延伸、拐角、合拢,虽然只是单层,却横平竖直,错落有致,显出一种原始而坚实的美感。 张文娟和王秀珍成了不可或缺的辅助。 她们的劳动强度或许不如男人们,却同样琐碎而重要。 两只木桶几乎没停过,从远处的井边到工地,来回穿梭,保证大家随时有清凉的井水润喉解乏。 王秀珍还在水里偷偷撒了一点点盐末,这是她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说出大汗喝点盐水好。 偶尔休息的间隙,张文娟会抢着给苏清风递水,用湿毛巾给他擦汗,声音柔柔的:“清风,累坏了吧?喝口水缓缓。” 苏清风接过,道声谢,便仰头猛灌。 王秀珍在一旁看着,并不多言,只是那抿紧的唇角。 两天时间,在汗水的浸泡和石头的碰撞中倏忽而过。 原本空荡杂乱的地基坑,被一条条青灰色的石线逐步填满、勾勒,变得规整而充实。 到了第三天早晨,最后几块青石条也被稳稳地安放到了预定的角落。 赵大风绕着基坑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段石墙的平整度和垂直度,又用长线拉了一遍轴线,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好!石头全部就位!接下来,就是最后一道,也是最考校细心的一道工序——灌浆填缝!把石头之间、石头和坑底之间的所有缝隙,都用砂浆填满、填实、抹平!这道工序做扎实了,这些石头才能真正抱成团,成为一块铁板似的地基!” 最后一天的工作,重点转移到了砂浆上。 赵大爷给出了大致比例。 三铁锹沙子,一铁锹水泥,水要慢慢加,边加边用铁锹翻拌。 这活儿看似简单,却需要耐心和手感。沙子要干,不能有土块。 水泥要匀,不能结疙瘩。 水多了砂浆太稀没强度,水少了又干涩粘合不好。 王秀珍学得快,她先用铁锹将沙子和水泥在平坦的地面上粗略拌匀,堆成环形,中间扒个坑,再一点点往里加水,用锹从外向内翻拌,直到所有材料混合均匀,颜色一致,握在手里能成团,松手又能散开。 拌好的砂浆堆在旧木板上,用湿麻袋盖着,防止水分蒸发。 张文娟起初有些手忙脚乱,不是水加多了就是拌不匀。 王秀珍也不藏私,一边自己干着,一边轻声指点:“文娟妹子,水要一点点来,你看,像这样……翻拌要到底,不能光蹭表面……” “哎,谢谢秀珍嫂子!”张文娟学得认真,很快也掌握了要领。 两个女人,一个沉稳细致,一个麻利好学,配合得倒也默契。 汗水同样湿透了她们的鬓发和衣衫,灰尘沾满了脸颊和手臂。 但看着一板板合格的砂浆从自己手里拌出来,看着男人们用这些砂浆将石头牢牢粘结,她们一样有成就感。 王秀珍和张文娟更加忙碌。 需要供应足够,稠度合适的砂浆。 苏清风、张疙瘩、王铁柱则放下了抬杠,拿起了小铁锹、瓦刀和抹子。 赵大风亲自示范。 先用小铁锹将砂浆铲起,填入较大的石缝,尤其是下层石头与地基土接触的底部缝隙,要填得饱满,这叫“坐浆”,至关重要。 然后用瓦刀将砂浆往里捣实,不能留空隙。 对于石头表面较小的缝隙和凹凸,则用抹子蘸着稍稀一点的砂浆,仔细地抹平、收光。 “仔细着点!眼睛就是尺子!手底下要有准头!”赵大爷不时提醒,“尤其是墙角、拐弯的地方,最容易漏浆,多填两遍!” 这项工作不需要爆发力,却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 男人们蹲在或半跪在基坑里,低着头,全神贯注于手下的方寸之间。 瓦刀与石头刮擦的沙沙声,抹子收光的细微声响,取代了前两天的号子与闷响。 汗水滴落在新抹的砂浆上,瞬间洇开一个小点,又被迅速抹平。 张文娟和王秀珍除了拌浆,也开始帮忙递送工具、清理散落的砂浆。 王秀珍看到苏清风额头的汗快要滴到眼睛里,便自然地拿起自己的毛巾,走过去轻轻帮他拭去。 苏清风抬头,对她笑了笑。 这一幕落在正在拌砂浆的张文娟眼里,她搅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翻动起来,溅起几点灰浆。 日头在辛勤的劳作中悄然划过中天,又缓缓西斜。 基坑里,青石的灰色与砂浆的灰白色逐渐融合,缝隙被一点点填满,粗糙的石面被细腻的灰浆覆盖、勾勒,变得平整光滑。 原本各自独立的石头,被这灰色的“纽带”紧紧联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浑然一体、坚固扎实的基础平面。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金辉斜照在工地上,赵大风用瓦刀轻轻敲击了几处已经硬化的砂浆表面,发出“笃笃”的结实声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大声宣布:“成了!地基——完工!” 这一声如同天籁。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起早已酸麻的腰身,望向脚下。 近三天的汗水、疲惫、专注,此刻都凝聚在了这方方正正,灰扑扑却异常坚实的地基上。 赵大风掏出旱烟袋,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夕阳中袅袅升起。 “歇工!今天都累了,早早回去歇着!地基打好了,就像是给房子扎稳了马步。接下来,就该往上垒砖砌墙,起梁架椽子了!咱们一步一步来,这房子,眼看着就立起来了!” 就在赵大风说完时。 就听到敲锣声。 接着传来了林大生的喊声。 “明天开山!开山咯!” 第529章 长白山开山仪式 锣声穿透暮色。 林大生一声接着一声,在屯子上空回荡: “开——山——咯——!” “各家各户注意喽!明天吉日!开山!” “全屯男女老少,后山空地集合!祭山神!” “开山咯!” 而此时大家也都听到了喊声。 “开山了?” “明天就开山?” “哎呀,可算等到这天了!” 张疙瘩和王铁柱脸上露出欢笑。 张文娟惊喜地看向锣声传来的方向。 王秀珍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清风,眼神里有关切。 苏清风心头一震。 开山! 这意味着封冻、封山了漫长一冬加上半个春天的长白山脉,正式向山下的村民“开放”了。 按照老规矩,开山前要举行祭拜仪式,祈求山神庇佑,保佑进山的人平安,保佑山林赐予丰饶。 而开山之后,男人们可以更自由地进山从事采集山货等劳作。 女人们则可以成群结队上山采摘野菜、蘑菇、野果,补充匮乏的餐桌。 这是一年中山里人重要的生产生活节点。 赵大风磕了磕烟袋锅子,对众人笑道:“听见没?开山了!咱们这地基打得正是时候,不耽误开山后的活计。明天都别来干活了,按老规矩,全屯祭山神。祭完了,该上山的山上,该干嘛的干嘛。咱们这盖房子的事儿,等开山这股忙劲儿过了再接着弄。清风,秀珍,你们也准备准备。” 主要是青砖还没运来,得登上几天。 众人这才真正散了,带着地基完工的轻松和即将开山的兴奋,各自回家,路上少不了关于明天仪式的议论和对开山后营生的盘算。 翌日,天还没亮透,东方天际刚泛起蟹壳青。 西河屯就已经醒来了,比往日更加热闹。 全屯的男女老少,只要走得动的,都陆陆续续朝着屯子后头,靠近山脚的那片开阔空地汇聚。 那是历年举行开山仪式的地方。 苏清风也早早起来了,吃过饭就带着背篓猎枪那些过来了。 脚下还跟着白团儿,今天准备带着它出来,适应下山里环境。 王秀珍跟在他身边。 后山空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大片人。 男人们大多空着手,或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抽烟闲聊。 女人们则几乎人人都背着一个或大或小的背篓,背篓里放着各式工具。 小巧锋利的镰刀头、短柄的小锄头等物。 她们低声交谈着,检查着彼此的装备,眼神里充满对即将开始的采摘季的期待。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追逐打闹,被大人呵斥后又吐着舌头跑开。 空地前方,靠近山脚的方向,已经用石头垒起了一个简易的祭台。 祭台上摆放着几样祭品。 一只褪了毛,煮熟后涂着红曲的猪头,口中衔着一枚铜钱。 几盘蒸好,点了红点的饽饽。 三碗清澈的井水。 还有一把用红布裹着的崭新开山斧。 祭台前插着三柱小孩手臂粗的特制高香,烟气笔直地升上清晨微凉的空气。 林大生和屯里几位最年长、最有威望的老人站在祭台前,神情庄重。 太阳终于跃出远山的脊梁,将第一缕金光洒在祭台上。 林大生看了看天色,又和几位老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转过身,面对全屯乡亲,清了清嗓子,用他最有穿透力的声音喊道: “吉时已到!西河屯乙巳年开山祭拜仪式,现在开始!” 全场瞬间肃静下来,连孩子们也被自家大人紧紧拉住,不敢再闹。 只有山风掠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一位须发皆白,号称“山通”的孙老爷子,颤巍巍地走到祭台前。 他是屯里最熟悉老规矩、也最懂得与山林“打交道”的人。 他先是对着大山的方向,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点燃了祭台上的三柱高香。 香烟缭绕,带着独特的草木香气。 孙老爷子接过林大生递过来的一碗酒,用苍老而虔诚的声音,开始用古老的调子吟唱祭文,那声音悠长而沙哑,仿佛在与大山对话: “山神老爷在上!西河屯老少爷们儿,给您磕头了!” “一冬一春,封山养林,没敢打扰您老清净!” “今日吉时,敬备薄礼,猪头三牲,清水饽饽,恭请山神——开——山——门——!” “求山神老爷,保佑咱屯进山之人,空手出门,抱财归家!” “狼虫虎豹,远远避开!毒蛇瘴气,不敢近身!” “野菜满筐,蘑菇成堆!飞禽走兽,遇见仁义猎人!” “山是金山,林是宝林,赐福西河,人丁兴旺,五谷丰登!” 每唱一句,孙老爷子便将碗中的酒,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以及祭台前的地面,各洒少许,动作缓慢而庄重。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微微垂首,神情肃穆,仿佛能感受到冥冥之中山林的注视。 这是一种源自古老生存智慧的自然崇拜,是对大自然既依赖又敬畏的朴素表达。 祭文唱毕,孙老爷子将剩下的酒缓缓洒在祭台前。 林大生上前,双手捧起那把红布包裹的开山斧,高高举起,对着初升的太阳和巍峨的群山,朗声道: “山神赐福!开山斧起!”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位事先选好的壮汉,合力将祭台旁边一根碗口粗、象征“山门栓”的枯木,用那柄新斧,“嘿”地一声劈成两半! 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震撼,象征着山门已开,禁制解除。 “开——山——咯——!” 林大生再次用尽力气,喊出了这三个字。 “开山咯!” 全屯的男女老少,似乎被这声呼喊点燃。 也跟着爆发出热烈的呼应声。 肃穆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的活力。 接着鞭炮被点燃。 伴随着霹雳啪啦的鞭炮声。 这也代表着仪式结束。 女人们互相招呼着,检查着背篓和工具,开始按照事先约好的小队,向着不同的山沟和林地进发,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笑声重新响起。 而男人们,则大多走向了另一侧,还得上工。 打猎队的全体成员——苏清风、张志强、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林立杰,早已聚在一起。 今天他们的任务很明确。 在大部分妇女进山采摘之前,先行上山,沿着传统的路线和区域,鸣枪驱赶,并用经验和技巧排查,尽可能将可能威胁到采摘人群的大型野物,如野猪、狼群等,暂时惊走或引开。 为接下来的集体采摘活动清理出一片相对安全的地带。 第530章 开枪,惊跑野兽 开山仪式那庄重又热烈的余韵,似乎还萦绕在后山空地上空。 人群如潮水般分流,朝着不同的方向,怀着不同的目的,投入长白山初开的怀抱。 苏清风和嫂子王秀珍在空地边缘分开。 王秀珍背着她那只用旧布仔细缝补过边角的背篓,里面放着镰刀、小锄和几个空布袋。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叮嘱了一句:“小心点。” 便转身汇入了那群戴着各色头巾,叽叽喳喳如同山雀般的妇女队伍中。 张文娟也在队伍里,她刻意落在后面一点,目光追随着苏清风,直到他走进猎人的队列。 苏清风则走向打猎队的伙伴们。 六条汉子聚在一起,气氛与妇女那边的喧闹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即将投入任务的专注。 张志强正低声和郭永强核对路线,王友刚和刘志清检查着绳索和备用工具。 苏清风拿着猎枪,他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枪膛。 “清风哥,你这手法,真麻利!”林立杰赞叹道。 “熟能生巧。”苏清风淡淡一笑,将枪背在肩上,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猎刀和火镰等物。 他脚边,白团儿似乎比所有人都兴奋,它不再是家里那个慵懒的毛团,而是支棱起耳朵,湿润的鼻头不断翕动着,捕捉着风中传来的复杂气味。 泥土的腥腐、腐叶的醇厚、松脂的清冽,还有无数它尚不能分辨的山林生灵气息。 它用脑袋蹭着苏清风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望向层林叠翠的山坡,充满了渴望。 “这小东西,闻着山味就坐不住了。”张志强看了一眼白团儿,笑道。 “早晚得让它回去。”苏清风拍了拍白团儿的头。 打猎队六人,加上兴奋难耐的白团儿,排成一个松散的搜索队形,踏上了进山的小路。 脚下的腐殖层松软潮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阳光透过尚未完全茂密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凉,带着浓郁的草木和泥土气息,与屯子里的气味截然不同。 他们的任务明确。 巡查预定区域,也就是妇女们常去采摘的区域,寻找大型野兽近期活动的痕迹。 有无新鲜的爪印,未消化的粪便,被拱开的地面、被蹭掉树皮的树干,或是灌木丛中被压倒的痕迹。 苏清风和张志强走在前面,经验最老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和周围的植被。 郭永强和王友刚分居两侧,扩大搜索范围。 刘志清和林立杰殿后,负责警戒和留意后方。 白团儿起初紧跟着苏清风,但很快就被山林里的一切所吸引。 它时而窜到路边,用鼻子仔细嗅着一丛冒头的野花。 时而竖起耳朵,倾听树梢不知名鸟儿的鸣叫。 时而又对一只匆匆爬过的甲虫产生兴趣,伸出爪子去扒拉。 但它似乎天生懂得不远离队伍,玩耍一阵,又会跑回苏清风脚边。 “这里有印子!”走在左侧的郭永强忽然压低声音,蹲下身。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 只见一片湿润的苔藓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碗口大的、分趾的蹄印,深陷泥中,边缘还很清晰,没有多少落叶覆盖。 “野猪,新鲜的,不超过一天。”张志强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比量了一下大小,“个头不小,是头公猪。” “这附近往年就有猪群活动。”苏清风点点头,对林立杰说,“立杰,记住这个位置,等会儿我们绕到上风头,朝这个方向放两枪,惊一惊它。” 他们按照计划,选择合适的位置。 通常是上风头的高处,或者野兽可能藏匿区域的外围。 苏清风端起猎枪,朝着可能有野兽的方向,扣动扳机。 “砰——!” 沉闷而巨大的枪声猛然炸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惊起远处一片飞鸟,扑棱棱地飞向高空。 枪口喷出一股白烟,浓烈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突兀的声响,正是驱赶野兽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连续在不同可疑区域鸣枪,就是要告诉那些潜在的危险家伙。 人类来了,这片地方暂时“清场”。 与此同时,在距离打猎队巡逻路线并不算太远的另一片向阳山坡上,王秀珍、张文娟和七八个屯里的妇女正弯着腰,专注地搜寻着刚刚破土而出的野菜。 蕨菜的嫩拳头顶着毛茸茸的脑袋,刺嫩芽的枝头绽出紫红色的芽苞,婆婆丁(蒲公英)的叶片肥厚翠绿…… 这些都是春天山里最鲜美的馈赠。 女人们眼疾手快,用镰刀或手指小心地掐下最嫩的部分,放进背篓。 王秀珍正小心翼翼地挖着一丛肥大的野葱,忽然。 “砰——” 一声沉闷巨响,如同晴空炸雷,毫无征兆地从山林深处传来,似乎就在不远处的山梁后面!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显得格外惊人。 “啊呀——” “妈呀!什么声?!” “是枪!是清风他们放枪了!” 妇女们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个胆小的甚至惊叫出声,手里的野菜都掉在了地上。 王秀珍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野葱也被她无意识捏断了。 她脸色微微发白,直起身,下意识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心口。 尽管知道这是打猎队在驱赶野兽,是计划中的事。 但真听到这代表危险和搏杀的枪声,尤其想到苏清风就在那边,她的心还是瞬间揪紧了,先前采摘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担忧。 张文娟也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胸脯,凑到王秀珍身边,声音也有些发颤,却强作镇定:“秀珍嫂子,别怕,是清风哥他们在开枪吓唬野物呢。没事的,他们肯定在安全地方放的枪。” 旁边年纪大些的李婶也安抚道:“是啊秀珍,年年都这样。不放枪把那些大牲口惊走,咱们哪敢在这儿安心挖菜?听着是吓人,但这是为了咱们好。” 第531章 不怕死的野兔,白虎显威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山林晨间的薄雾。 却也给穿着厚实衣裳,背着家伙什不断巡行的苏清风等人带来了燥热。 他们沿着既定的路线,在长白山延伸出来的沟岔岭梁间仔细搜寻。 脚下是松软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腐殖层,混杂着去冬的落叶和今春新发的草芽,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股潮湿,略带腥甜的泥土气息。 大型野兽的踪迹并不总是随处可见,需要经验和眼力。 苏清风和张志强走在前面,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看这边,树皮被蹭掉了,新鲜的树脂还没干。”张志强指着一棵老柞树的树干,上面有几道明显的、带着泥污的刮痕,离地约莫半人高。 “是野猪蹭痒,看这高度,个头不小。”苏清风蹲下,在树根附近捏起一小撮鬃毛,黑硬粗糙,“是头老母猪,带着崽的可能性大,更得小心。” “永强,记下这个点,等会儿从坡上往这边放一枪。”张志强对后面的郭永强说道。 他们选择的鸣枪地点都很讲究,通常是上风头的高处,或者野兽足迹指向区域的侧翼。 “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枪口喷出火光与白烟,浓烈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草木清香。 巨大的声响在山谷间来回碰撞、回荡,惊起更远处林中的鸟群,黑压压一片聒噪着飞起。 白团儿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不轻,第一次枪响时,它猛地窜到苏清风身后,浑身毛发炸起,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呜声。 但几次之后,它似乎明白了这巨响与身边这些人的关联,虽然每次枪响还是会惊得一哆嗦,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却不再远远躲开,只是紧紧挨着苏清风的腿,寻求安全感。 更多时候,它的注意力被山林里无穷无尽的新奇事物吸引。 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扑棱着从草丛飞起,它能盯着看好久。 一只肥硕的土拨鼠在石缝间探头探脑,引得它匍匐下身子,做出捕猎的预备姿态,尽管被苏清风低声喝止。 走走停停,寻迹、判断、鸣枪驱赶,时间在紧张的巡行中流逝。 日头过了中天,渐渐偏西。 众人都感到了腹中饥饿和长时间跋涉的疲惫。 他们找了一处背风向阳,视线相对开阔的小山坡,准备休息吃午饭。 说是午饭,其实再简单不过。 每个人从怀里或随身包袱里掏出自家带的干粮。 多是掺了麸皮或玉米面、蒸得硬实的馍馍,或者烤得干硬的贴饼子。 就着军用水壶或竹筒里早已变凉的凉白开,一口干粮一口水,艰难地吞咽下去,补充着消耗的体力。 没有菜,顶多有人带了一小撮咸菜疙瘩,用刀削下薄薄几片,就是难得的美味。 山风微凉,吹着汗湿的后背,吃着冷硬的干粮,这就是山林猎手最寻常的一餐。 苏清风掰了小块馍馍,想喂给眼巴巴看着他的白团儿。 白团儿嗅了嗅,兴趣不大,只是舔了舔他手上的碎屑,依旧躁动不安地望着四周的树林,鼻头不断耸动。 就在这时,白团儿的耳朵猛地竖得笔直,身体瞬间绷紧,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紧紧盯着右前方一片茂密,挂着隔年枯藤的灌木丛。 它的喉咙里发出近乎无声的呼噜声,那是猫科动物发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咋了白团儿?”坐在旁边的林立杰好奇地问道。 话音未落,只见灌木丛微微一动,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朝着山坡下方疾奔而去! 那是一只肥硕的灰色野兔,受惊之下跑得飞快,在草丛和乱石间左冲右突。 几乎在同一瞬间,白团儿动了! 它不再是那个在家里打滚嬉闹的毛球,而是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后腿猛蹬地面,尘土草屑飞扬,整个身体拉成一条流线,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野兔逃窜的方向扑去。 那动作迅猛、矫健、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捕食者的凌厉,与它平日憨态可掬的样子判若两“虎”。 “哎!兔子!”郭永强眼尖,腾地站起来,“好肥一只!快……” 他下意识想去拿靠在旁边的猎枪。 “别动!” 苏清风低喝一声,抬手制止了郭永强。 也拦住了同样跃跃欲试的王友刚和刘志清。 他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那一白一灰两道在起伏山坡上追逐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和期待。 “让它去!这是它的本能,正好看看它有没有这份能耐,锻炼锻炼!” 众人闻言,都停下了动作,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发生在眼皮底下的自然猎杀。 连咀嚼干粮的动作都停了。 野兔为了逃命,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且极其狡猾,不断利用地形和植被急转弯、钻缝隙。 但白团儿展现出了超出它年龄和体型的追击技巧与耐力。 它似乎天生懂得如何预测猎物的逃跑路线,并不总是直线追击,而是时而迂回包抄,时而利用下坡加速。 它的四肢协调有力,在乱石和灌木间纵跃如飞,白色的毛发在绿色的背景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轨迹。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野兔惊慌失措,一个急转弯钻向一丛密集的刺棘。 白团儿没有丝毫犹豫,低吼一声,强壮的前肢猛地拍开挡路的刺条,小小的身躯硬生生挤了进去,带起一片枝叶乱响。 追逐持续了大约四五分钟,但对于观看的几人来说,却似乎格外漫长。 山坡下的林地挡住了部分视线,只能听到隐约的奔跑声和灌木的哗啦声。 “能追上吗?可别让兔子跑了,可惜了的。”林立杰有些着急地嘀咕。 张志强眯着眼,缓缓道:“难说。兔子短跑快,但这虎崽子……韧劲足,有股子狠劲儿。” 就在这时,下方的声响停了。 山林恢复了一瞬间的寂静。 几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下看。 苏清风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片刻之后,下方茂密的草木一阵晃动。 紧接着,一个沾着草屑泥点,却依旧威风凛凛的白色身影,不紧不慢地钻了出来。 正是白团儿! 它嘴里,赫然叼着那只已经不再挣扎的灰色野兔! 第532章 山君的骄傲,邀请聚餐 野兔的体型比白团儿的脑袋还大些,脖颈处有清晰的齿痕。 白团儿踩着稳健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山坡,朝着苏清风他们休息的地方走来。 阳光照在它身上,湿漉的鼻头微微翕动,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捕猎时的锐利。 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属于顶级捕食者的高傲。 它将野兔放在苏清风脚边,然后蹲坐下来,抬起前爪舔了舔沾了泥土和些许兔毛的爪子。 又抬头看了看苏清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噜声,似乎在说:“看,我抓到了。” “好家伙!真让它逮着了!”郭永强第一个忍不住喊了出来,满脸惊叹。 “啧啧,这速度,这狠劲!不愧是山里的祖宗!”王友刚也啧啧称奇。 刘志清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野兔脖颈上的伤口,点头道:“一口毙命,咬得准,没遭啥罪。这小东西,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林立杰更是兴奋地直搓手:“清风哥,白团儿太厉害了!以后带着它打猎,肯定如虎添翼!” 苏清风弯腰,用力揉了揉白团儿的脑袋和脖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白团儿享受地眯起眼,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 他又拎起那只尚有余温的野兔,掂了掂,足有四五斤重。 “好样的!”他对白团儿夸道,随即对众人说,“这兔子,算是白团儿给咱们加的餐。晚上回去,让我嫂子收拾了,添个菜!” 张志强看着正在舔毛的白团儿,抽了口旱烟,悠悠道:“老虎崽子,这是开荤了。往后,山里才是它的地界。清风,你养了只不得了的玩意儿啊。” 苏清风看着脚边看似恢复乖巧,眼底却已有些不同的白团儿,知道张志强说得没错。 这次成功的捕猎,似乎打开了白团儿血脉里沉睡的某种开关。 山林用它最直接的方式,给这只未来的山君,上了第一课。 白团儿首猎告捷带来的兴奋,像一针强心剂,驱散了午后巡山的疲惫。 但接下来的路程,并未再有这般戏剧性的收获。 他们继续沿着预定的路线巡视,又在一两处发现新鲜踪迹的地方鸣枪驱赶,枪声回荡,惊走潜在的威胁,确保山林边缘这片区域的相对安全。 除了那只撞到“虎”口上的倒霉野兔,再没有其他猎物主动送上门,这本是常态,能有此意外之喜,已是开山日的额外馈赠。 日头偏西,山影渐长。 估摸着妇女们也该收工回屯,打猎队的巡山驱兽任务基本完成。 苏清风一行便踏着夕阳的余晖,沿着熟悉的山道返回屯子。 白团儿依旧跟在苏清风脚边,但神态与早晨进山时已有些许不同,少了些懵懂的好奇,多了几分沉稳的机警,偶尔会停下脚步,对着风吹来的方向仔细嗅闻,眼神里闪动着属于山林生灵的灵光。 回到屯子,家家户户屋顶已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散着柴火与饭菜的混合香气,带着一天劳作后的温馨。 打猎队几人约定好晚上在苏清风家聚,便各自先回家收拾。 苏清风提着那只沉甸甸的野兔,带着白团儿往家走。 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敞着,王秀珍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边,就着木盆清洗采摘回来的野菜。 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忙碌而安宁的侧影。 背篓放在一旁,里面满是翠绿鲜嫩的蕨菜、刺嫩芽、婆婆丁,还有些叫不出名的山野时蔬,沾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嫂子,我回来了。”苏清风走进院子,将手里的野兔提高了些。 王秀珍闻声抬起头,看到苏清风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可当她看到苏清风手里提着的肥硕灰兔时,不由惊讶地“咦”了一声:“这么大只兔子?你们今天不是只驱兽吗,怎么还打着猎物了?”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苏清风脚边、身上沾着草屑泥点却神气活现的白团儿身上,似乎明白了什么,“该不会是……” “就是它抓的。”苏清风笑着点点头,将兔子递过去,“白团儿今天开了荤,本事见长。晚上我请了打猎队的几个兄弟过来吃饭,正好用这兔子加个菜,再配上你摘的这些新鲜野菜,也算庆祝咱们开山顺利,地基完工。” 王秀珍接过兔子,入手沉甸甸,脖颈处的齿痕整齐有力。 她看了看脚下正在舔爪子洗脸的白团儿,眼神复杂,有惊讶,也有对这小东西未来的一丝隐忧,但更多的是为苏清风高兴。 “成,你们先去洗洗,歇口气。这兔子我来收拾,晚上保准弄出两个像样的菜来。” 她麻利地应下,当家主妇的利落劲尽显无疑。 苏清风回屋简单擦洗,换了身干净衣裳。 王秀珍则忙碌开来。 拎着兔子,快步走到院子角落一个专门处理禽畜的旧木墩旁。 这里避风,光线也好。 她先打来半桶清凉的井水备用。 她没有急着下刀,而是蹲下身,仔细端详这只肥硕的野兔。 灰褐色的皮毛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腹部皮毛更为柔软。 她伸出粗糙却灵活的手指,顺着兔毛的生长方向,从头到尾将皮毛捋顺,摘掉沾在上面的草刺和泥屑。 这个动作,既是清洁,也是对猎物的初步审视,掂量着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接着,她起身回灶房,从灶膛里抽出几根燃着的细小柴火,将明火吹熄,只留红热的炭头。 她提着兔子的后腿,将兔子的头部和脖颈处靠近那红炭,小心翼翼地燎烧着那些不易剔除的细短绒毛。 一股蛋白质烧焦的焦糊味弥漫开来,炭火触及皮毛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手法熟练,控制着距离,既要烧掉杂毛,又不能燎焦了宝贵的皮子。 燎完脖颈和头脸,她又就着炭火,将四只脚爪上坚硬的角质和绒毛也仔细燎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才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把被她磨得飞快的剔骨小尖刀。 第533章 嫂子显厨艺,硝制好的皮毛 这把刀身窄长,刀尖异常锐利,是王秀珍处理精细食材的利器。 她用左手紧紧攥住兔子的两条后腿,将兔子头朝下悬提着,右手执刀,在兔子的一条后腿关节处,灵巧地环切了一刀,割开皮毛,露出里面粉白色的筋膜。 然后,她用刀尖小心地挑开皮与肉之间的连接,顺着腿部内侧,刀刃紧贴着皮子内侧,“刺啦”一声,划开一道笔直的口子,直至另一条后腿的相同位置。 这需要巧劲,刀刃需时刻贴皮而行,既要彻底分离皮肉,又不能割破薄薄的皮子。 接下来是技术活儿——剥皮。 王秀珍将兔子平放在木墩上,用刀尖和手指配合,先从后腿开口处,将皮子一点点与皮下脂肪和肌肉分离。 她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织工,掐住皮子的边缘,缓缓向下褪,遇到粘连紧密处,便用刀尖极其精准地轻轻一挑。 那灰褐色的皮子,便像一只被缓缓脱下的毛绒绒厚袜子。 从兔子的后臀、腰身,一点点褪下来。 露出下面粉红色,微微颤动,覆盖着一层透明筋膜的鲜肉。 褪到前腿时,她如法炮制,将前腿关节处的皮毛环切、分离,让皮子继续向下褪。 整个过程,她全神贯注,呼吸平稳,动作连贯。 夕阳的金辉照在她微垂的侧脸上,能看到她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 最难的是头部。 王秀珍用小刀沿着兔唇周围仔细切割,小心地将耳根、眼眶周围的皮肉分离。 这里皮薄,紧贴着骨骼,稍有不慎就会割破。 她屏住呼吸,刀尖稳如磐石,一点点将皮子从头部剥离,最后,完整地将一整张兔子皮褪了下来,只在眼眶和口鼻处留下了几个整齐的小洞。 王秀珍拎起这张基本完整,内侧还带着少许脂肪和血丝的兔皮,就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皮子硝制一下,虽然不大,但给清雪做个暖手筒或缝个帽子衬里,也是极好的,一点不能浪费。 剥下的兔皮被她暂时搭在一边晾着。 她将光溜溜的兔身浸入准备好的清水中,洗去残留的血迹和浮毛。 然后开始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心肝等下水单独放在一个小碗里,这些是白团儿和小火苗的加餐,或者也可以爆炒成一道小菜。 兔肉则被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泡在清水里进一步去除血水。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舒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院子里。 灶房里,炉火正旺,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等待着这些新鲜食材的降临。 王秀珍又将洗净的野菜分门别类,蕨菜、刺嫩芽准备焯水后凉拌或清炒,婆婆丁嫩叶留着蘸酱,一些老叶和根茎可以炖汤。 小小的灶房很快充满了食材处理时的各种气息。 天色完全黑透时,林大生、林立杰果然拎着两大桶散装烧酒,和打猎队的张志强、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几人前后脚到了。 小小的旧屋里顿时热闹起来,炕桌早已摆好,虽然简陋,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王秀珍和苏清雪端上一样样菜。 一大盆香气四溢的红烧野兔块,兔肉炖得酥烂入味,汤汁浓稠。 一碟凉拌蕨菜,翠绿爽口,淋了仅有的几点香油。 一盘清炒刺嫩芽,保留了山野的清香。 一碟洗净的婆婆丁嫩叶配着一小碗农家大酱。 还有一盆热气腾腾,加了野菜碎末的疙瘩汤。 主食是高粱米掺小米的二米饭。 在这年头,这已是一顿极为丰盛、充满诚意的待客宴席了。 “嚯!秀珍,你这手脚可真快!这么一会儿就弄出这么一大桌子好菜!”林大生看着满桌的菜,尤其是中间那盆实在的兔肉,眼睛都笑弯了,连连夸赞。 “都是清风拿回来的兔子和大家今天采的野菜新鲜,我就是胡乱做做,林队长和各位兄弟别嫌弃就行。” 王秀珍谦虚地笑着,招呼大家上炕入座。 男人们脱鞋上炕,围着炕桌挤坐一圈。 苏清风给每人面前的粗瓷碗里斟上酒,清澈的液体在油灯下泛着微光,浓烈的酒气弥散开来。 林大生端起碗,作为长辈和队长,先开了口:“来,咱们今天聚在清风这儿,一来是庆祝开山顺利,咱们巡山驱兽,女人们采摘平安,这是山神爷赏脸!二来,也是庆贺清风家地基完工,那是稳稳当当的好根基!三来嘛……” 他特意看了一眼蹲在炕梢,好奇地看着众人的白团儿,“也是给咱们的小功臣白团儿庆个功,头一回进山就逮着这么大个兔子,是个好兆头!来,干了这碗!” “干了!” “庆贺开山!” “庆贺清风家起新房!” 众人纷纷举碗应和,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仰头,将辛辣的烧酒灌入喉中。 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山林的寒气,也点燃了席间的气氛。 几口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郭永强绘声绘色地讲起白团儿追兔子的情景,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王友刚和刘志清则讨论着今天发现的野兽踪迹,分析着今年的山里情况。 林立杰年轻,更多的是兴奋地听着,时不时插嘴问两句。 张志强话不多,只是闷头吃菜喝酒,但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王秀珍和苏清雪没有上桌,在灶房另摆了小桌吃。 但王秀珍不时进来添菜添汤,听着男人们的谈笑,看着苏清风在同伴中坦然自信的模样,心里满是欣慰。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 林大生脸色微红,放下筷子,神情变得郑重了些。 “还有个事,趁着今天人齐,跟大家伙说说。” “熊皮和狼皮,都硝制好了。清风,上次说的事,该提上日程了。这些皮子是好东西,放在咱们手里就是死物,得换成活钱,才能变成砖瓦木料,变成你们新房子的一砖一瓦。你什么时候能抽空去一趟?” 众人都看向苏清风。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潜在财富。 第534章 索拨棍,寻参 苏清风知道这事拖不得,皮子放久了可能生虫或者价值降低。 “林叔,地基刚打完,盖墙起梁还得准备材料,不是一两天的事。我看……就这两天吧,我抽空去一趟公社,早点换成钱,大家心里也踏实,盖房子用钱的地方也能宽裕点。” “好!痛快!”林大生一拍大腿,“需要准备啥,需要谁跟你搭个伴,你尽管说!” “对,清风,有啥需要帮忙的,吱声!”郭永强等人也纷纷表态。 张志强放下酒碗,看着苏清风,沉声道:“黑市那地方,鱼龙混杂,多留个心眼。钱财不露白,见机行事。” “我晓得,张叔。”苏清风点头,“我一个人去就行,人多了反而扎眼。就按照老规矩,通过三爷出货,应该稳妥些。”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苏清风一个人去,自然是因为要去见许秋雅。 炕桌上的气氛因为敲定了皮子买卖的事情,又热络了几分。 林大生带来的烧酒度数不低,几碗下肚,除了张志强还算沉稳,其他几人脸上都泛起了红光,话也更多了起来。 张志强开始讲起早年跟人进山淘换皮货的轶事,王友刚和刘志清则讨论着如果能卖上好价钱,除了盖房子,是不是该添置点什么好农具。 林立杰听着,眼里满是憧憬,时不时插嘴问黑市情况。 苏清风话不多,但酒喝得实在,心里那根弦因为即将独自前往公社,见许秋雅而微微绷紧,又因为酒精的作用有些松弛。 王秀珍偶尔进来添水,看到苏清风脸上也带了酒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当着众人面,只是温声提醒:“清风,少喝点,明天还得早起。” 酒意酣畅,月上中天。 林大生看看时辰不早,便率先起身,脚步略显蹒跚:“行了,今儿个就到这儿,喝得痛快!清风,去公社的事你上心,定好了日子提前说一声。都散了吧,回去歇着!” 众人纷纷下炕,互相搀扶着告辞。 苏清风将大家送到院门口,夜风一吹,酒意上头,只觉得脚下有些发飘。 回到屋里,王秀珍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正拧了热毛巾递过来:“擦把脸,早点睡吧,看你喝得不少。” 苏清风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只觉得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脑袋昏沉沉的。“嗯,睡了。” 他含糊应了一声,几乎是倒头就栽在了炕上,连衣裳都没顾上完全脱掉,便沉沉睡了过去,连平日睡前想想事情的功夫都省了。 翌日,苏清风是被窗外嘹亮的鸡鸣和透过窗纸的阳光唤醒的。 宿醉带来的头痛隐隐传来,嗓子也有些发干。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想起今天是开山后第二天,打猎队暂时没有集体任务,可以休整。 也可以各自安排进山做些零散的采集或狩猎。 灶房里传来熟悉的声响,是王秀珍在准备早饭。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王秀珍见他起来,递过一碗温热的蜂蜜水。 这是用去年秋天存的一点野蜂蜜兑的,最能解酒润喉。 “头还疼不?”王秀珍关切地问。 “好多了。”苏清风喝着甜水,感觉舒服了些,“今天没啥事,你有啥安排?” 王秀珍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粥,一边说:“今天想去更里头的老林子边转转,那边背阴,野菜可能长得晚些,但听说有些好货。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去个地方看看。” “啥地方?我陪你去。”苏清风想也没想就说。今天他本来也打算去山里转转,看看白团儿的反应,顺便探探路。 王秀珍抬眼看了看他,眼里有光闪烁了一下,点了点头:“嗯。那你准备一下,咱们早点去,中午可能回不来,带点干粮。” 吃过简单的早饭,王秀珍开始准备进山的装备。 除了必备的背篓、镰刀、布袋,她还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根约莫四尺长,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硬木棍。 一头削尖,另一头则镶嵌着一小块磨得锃亮的金属片,像是某种特制的工具。 苏清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索拨棍”,也叫“鹿骨钎子”或“快当签子”,是专门用来采挖野山参的工具! 那金属片是用来小心地拨开泥土,清理参须周围的碎石杂草的。 尖头则可以辅助挖掘,但又比铁锹精细得多,能最大限度保护人参根须的完整。 “这是……”苏清风有些惊讶。 王秀珍抚摸着那光滑的棍身,眼神有些悠远,低声道:“是你堂哥……以前留下的。他说,早年跟人跑山,在东北边老鹰嘴下面那片混交林里,碰巧见到过一株小参,当时太小,没动,做了记号,想着等它长长。后来……他就没再提过,这棍子也一直收着。昨天开山,我就想起了这茬。反正今天要去那边方向,就想着……顺路去看看,万一还在呢?” 野山参在这年头,若是能挖到一株像样的,其价值远非寻常野菜山货可比,那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山宝”。 苏清风心中了然。 “行,那咱们就去看看。这事别声张。”他接过索拨棍,掂了掂,入手沉实,是件好工具。 两人收拾停当,跟苏清雪交代了一声,便背着背篓,带着工具和干粮,牵着似乎比昨天更显沉稳机警的白团儿,再次踏上了进山的小路。 与昨天打猎队巡山的路线不同,他们朝着屯子东北方向,往长白山更深的余脉走去。 越往深处走,林木愈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变得幽暗。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鸟鸣声更加清脆多样,偶尔能看到松鼠在枝头跳跃。 白团儿进入这种原始森林环境,显得异常兴奋又警惕。 它不再胡乱奔跑,而是像真正的山林猎手一样。 时而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时而用鼻子仔细嗅探地面和空气。 偶尔对某些痕迹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似乎在向苏清风报告。 王秀珍凭着模糊的记忆,一边走,一边辨认着丈夫生前可能提到的地标。 比如一块形似卧牛的大青石,一株被雷劈过却依然活着的老椴树,一道常年不涸的细小山溪。 他们走得很慢,既要寻找路径,也不忘顺手采集沿途发现的鲜嫩野菜和蘑菇,背篓渐渐有了分量。 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日头接近中天。 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平缓的向阳坡地,这里林木疏朗一些,阳光能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斑。 坡地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茂密的杂草,其间点缀着一些正在开花的草本植物。 “应该就是这附近了……”王秀珍停下脚步,四下张望,眉头微蹙,努力回忆着,“他说是在一片榛柴棵子旁边,有块白色的石头……” 第535章 系红绳,古钱压胜 两人分开,在附近仔细搜寻。 苏清风的目光扫过一片片草丛,白团儿也跟在他身边,鼻头翕动。 忽然,白团儿在一处灌木丛边停了下来,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地面,然后抬头看向苏清风,发出了一声不同于以往的短促轻叫。 白团儿那声特别的轻叫,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牵动了苏清风的心弦。 他拨开那丛茂密的灌木,阳光透过缝隙,洒在那片深黑色的沃土上,也照亮了那株静静伫立、姿态卓然的植物。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下,苏清风几乎要屏住呼吸。 “三叶轮生,顶戴红榔头……” 他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不仅是常识,更是每一个在长白山下长大的人,对山林至宝刻在骨子里的辨认。 那如碧玉灯台般轮生的三枚复叶,那擎在顶端、虽未完全转红却已显风姿的伞形花序,无一不在昭示着它的身份——野山参,而且是年份不浅的“大货”! 三十年以上的野山参! “秀珍!快来看!”他压低了声音呼唤,生怕惊扰了这山林之灵。 王秀珍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当她的目光落在那株参上时。 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先是难以置信的空白,随即被狂喜与一种更深沉的酸楚迅速填满。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是它……真的是它……” 她的声音哽咽,颤抖的手指指向那株参。 “你哥……他当年比划的样子……跟我说的地方……没错,就是这里,就是它!它真的还在……这么多年了,它还在这儿……长得这么好……” 苏清风蹲下身,强压着澎湃的心潮,仔细端详。 这株参的品相远比他想象中更好。 茎秆粗壮有力,呈紫褐色,透着健康的光泽。 三枚轮生的掌状复叶,每一片都舒展开阔,小叶肥厚,脉络清晰如画,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顶端的花序虽未完全成熟变红,但已聚成饱满的一团,绿白色的小花苞密密麻麻。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极轻地拨开参苗基部的些许浮土和腐叶,露出了下面一小段参茎,也就是芦头。 那芦头虽只露出指尖长短一截,却已能看到上面密布着紧密的螺旋状环纹,一层叠着一层。 如同树木的年轮,无声地诉说着它在寂静山林中渡过的漫长岁月。 “看这‘灯台子’,看这芦头的‘铁线纹’……”苏清风的声音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秀珍,这参……怕是得有三十好几年了。咱们……真的撞上大运了,天大的运!” 他转过头,看着泪流满面的王秀珍,眼中既有发现的狂喜,也有对她此刻心情的深刻理解。 王秀珍用力地点着头,泪水扑簌簌落下,滴在脚下的黑土上。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却抹不净那汹涌的情绪。 王秀珍紧紧攥着那根被亡夫摩挲得光滑的索拨棍,看向苏清风的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咱们……挖吗?现在?” 挖参,尤其是这种年份久远的棒槌。 是极其神圣且需要慎之又慎的事情,一旦决定,便不容回头。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山林清凉湿润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沸腾的血液和头脑都冷静了些许。 他眼神变得无比郑重、肃穆,像是在进行一项庄严的宣誓:“挖!必须挖!这是山神爷开眼,也是大哥冥冥之中保佑,留给咱们的厚礼,不能辜负。但秀珍,咱们得按最老、最讲究的规矩来,一丝一毫都不能错,不能伤了这天地灵根!” 苏清风首先示意王秀珍:“红绳,快!” 王秀珍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根约莫三尺长的红布绳。 这是她昨晚悄悄准备的,按老辈人的说法,红绳能“拴宝”,防止人参借着地气“跑掉”。 她颤抖着手,却又异常小心地将红绳绕过参茎中上部,打了一个活结,让那抹鲜艳的红色在翠绿的叶片间格外醒目,如同给这山林精灵系上了一个虔诚的标记。 “还有古钱,压在四方。”苏清风又道。 王秀珍又拿出四枚磨得锃亮,边缘光滑的“乾隆通宝”老铜钱。 两人一起,将四枚铜钱分别压在了人参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土里,距离参苗约一尺远。 这既是“压胜”,祈求顺利平安,也是用金属的“金气”暂时镇住地气,方便挖掘。 做完这些前期仪式,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苏清风接过了那根沉甸甸的索拨棍。 他先在距离参苗约两尺远的外围,用棍子的金属片那头,小心翼翼,极其缓慢地刮开地表最上层的腐殖土和落叶。 清理出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圆形工作区,避免外围的土石塌落进来。 然后,他双膝跪地,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地面。 真正的挖掘,不能用蛮力,更不能直接用铁器,全靠这根索拨棍和一双巧手。 他先是用棍子的尖端,在距离参茎约半尺远的地方,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拨开表层较为松软的浮土,动作慢得如同电影慢放。 每拨开一小撮土,他都要仔细观察土的质地和里面是否有细小的须根。 “秀珍,你看。” 他轻声说,指着刚露出的一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淡黄色细须。 “这是参的‘艼’,也就是不定根。千万不能碰断了,断了就不值钱了,也伤了元气。” 人参的五形六体。 五形:芦、艼、体、纹、须。 六体:灵、笨、老、嫩、横、顺。 王秀珍跪在他对面,屏息凝神地看着,手里拿着一把更小的毛刷,用马尾鬃自制的和一块干净的布,准备随时清理。 “嗯,你小心点,我不碰。”她声音轻得像耳语。 苏清风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索拨棍尖端刮过泥土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移动,光斑在他们身上缓缓爬过。 白团儿似乎明白了他们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它不再乱动,甚至趴伏了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只有耳朵偶尔机警地转动一下。 随着表层浮土被小心移除,人参的主根轮廓开始隐约显现。 第536章 真贵灵体,又寻二甲子 苏清风的动作更加谨慎。 他开始沿着主根的走向,用索拨棍的金属片,像外科手术医生使用手术刀一样,一点一点地剥离紧贴着参体的泥土。 遇到有小石块或树根纠缠,他便用指尖配合棍尖,万分小心地将其挪开或剔除。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发和后背,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方寸之地和那逐渐显露真容的“宝”。 王秀珍则在他清理出一段后,用毛刷轻轻扫去参体上的浮土,再用布角极其小心地擦拭,让那黄白色,布满细密横纹的参皮逐渐显露出来。 “看这身形……是典型的‘灵体’” 灵体:形态优美的人参,芦头长,体态顺,须根也飘逸。 苏清风一边挖,一边忍不住低声赞叹。 既是说给王秀珍听,也是抒发内心的震撼。 随着挖掘深入,这人参的品相愈发惊艳,主根粗壮匀称,分叉自然,向下延伸的须根虽然还未完全露出,但已能看出其繁茂。 最关键的步骤是清理最下部的须根,俗称“抬参”。 这里的须根最为细密脆弱,深深扎在泥土中,稍有不慎就会断裂。 苏清风几乎是用索拨棍的尖端和指甲,像绣花一样,一根一根地,顺着须根生长的方向,将它们从泥土的拥抱中“请”出来。 这个过程耗费了最长的时间,也最考验耐心和定力。 差不多一个小时,当最后一缕重要的须根被完整无损地清理出来时,苏清风和王秀珍几乎同时舒了一口气。 一株完整无缺,形态堪称完美的野山参,静静地躺在他们面前被清理出的土坑里。 它全长,包括芦头、主根、须根,足有一尺多长。 主根粗如拇指,黄白皮色,铁线纹密布。 芦头碗口密集,螺旋排列,清晰可数。 主体分叉自然,形如人体。 最令人惊叹的是其须根,细长柔韧,清疏不乱,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的珍珠疙瘩。 王秀珍看着这株山林灵秀的人参,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但这次是纯粹的喜悦泪水。 她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野山参了。 苏清风也感到一阵巨大的满足冲刷全身。 小心翼翼地将人参下面的最后一点连接土剔开。 然后双手如同捧着初生婴儿般,极其轻柔地将这株珍贵的野山参,完整地“请”了出来,放在了王秀珍早已铺好的一块干净红布上。 山林寂静,微风轻拂。 当那株堪称完美的野山参被完整地“请”到红布上。 苏清风和王秀珍都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巨大的喜悦充盈着,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只是跪在土坑边,痴痴地看着那静卧的“山宝”。 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清风……咱们……真的挖到了……” 王秀珍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她的手想伸过去触摸,却又在半途停住,生怕自己的凡俗之气玷污了这灵物。 苏清风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酸胀发麻的膝盖和手腕,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是啊,秀珍,挖到了!还是三十年以上的好参,品相一流!咱们这趟山,进得太值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红布的四角折起,将那株大参初步包裹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包裹一个沉睡的婴儿。 就在这巨大的喜悦稍稍沉淀,两人准备收拾东西时。 王秀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眉头微蹙,目光再次投向刚才挖出大参的那个土坑周围。 以及附近稍显疏朗的林地。 王秀珍迟疑了一下,用不太确定的语气低声对苏清风说:“清风,我好像记得……以前听你哥,还有屯里更老的老跑山的讲过,说是这野山参,尤其是上了年头的‘大货’,有时候不是独苗。它就像……就像山里的老寿星,自己在这儿待久了,它的‘灵气’或者根须蔓延,有时候会在不远的地方,催生出几株小一点的‘子参’或者‘孙参’来。老辈人管这叫‘老参坐堂,子孙满堂’。你说……咱们这株这么大,边上会不会……”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苏清风闻言,精神也是一振! 这个说法他隐约也听过,只是刚才全部心神都放在那株大参上,完全没往这茬想。 此刻经王秀珍提醒,他立刻觉得大有道理。 野山参的种子成熟后会脱落,也可能被鸟兽带到附近。 或者其庞大的根系在生长过程中,也可能萌发出新的不定芽。 在这株三十年大参的“荫蔽”下,周边土壤条件想必也极佳,完全有可能存在其他较小的人参。 “对对对!有这个说法!” 苏清风一下子站了起来,虽然腿还麻着,但眼神已经像探照灯一样,开始重新,更加仔细地扫描大参出土点周围方圆两三丈的区域。 尤其是那些背阴、土壤看起来肥沃、有稀疏灌木或高大草本植物遮阴的地方。 “秀珍,你眼神好,咱俩分开,再仔细找找!不放过任何一丛草,一片叶子!” 希望被重新点燃,而且比刚才更加炽热。 两人立刻忘记了疲惫,重新投入搜寻。 这一次,他们搜寻得更具目的性。 苏清风甚至招呼白团儿:“白团儿,过来,再闻闻,看看附近还有没有类似的‘味道’?” 白团儿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抖擞精神,迈着轻捷的步伐,开始在大参坑周围来回嗅探,鼻子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王秀珍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充满惊喜的低呼:“清风!你快来看这边!这……这个是不是?” 苏清风连忙快步走过去,只见王秀珍蹲在一丛低矮的榛柴棵子后面,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一处。 那里,在两片宽大的蕨类植物叶子的掩映下,挺立着两株高度只有刚才那株大参一半左右,形态也明显稚嫩许多的植物。 它们的茎秆细一些,颜色也更青翠。 最关键的特征是——它们的顶端,各自只轮生着两枚掌状复叶。 每枚复叶由五片小叶构成,形态已经初具人参叶的特征,只是更小巧些。 “二甲子!” 第537章 山神爷的厚礼,归家! 苏清风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喜。 “没错!是‘二甲子’!两枚复叶,这是还没完全长成的参苗,年份估计在十到二十年之间!” 在跑山人的行话里,根据人参地上部分复叶的数量,可以大致判断年份。 一到五年生只有一枚复叶,叫“三花子”。 五到十年生一枚掌状复叶,叫“巴掌子”。 十到二十年生两枚复叶,叫“二甲子”。 他们刚刚挖的三轮叶人参,有三十年以上参龄,叫“灯台子”。 五十到八十年生四叶为四匹叶,叫“撮儿”。 百年内五叶为五匹叶,叫“片儿”,这已经极为罕见。 之后每增一年或数年可能增加一枚复叶,直至六枚复叶后形态稳定。 需要百年以上,叫“堆儿”,堪称国宝! 实属于“百草之王”也不为过。 眼前这两株,正是典型的“二甲子”。 虽然远不如刚才那株大参珍贵,但也是正儿八经的野山参,价值同样不菲! “太好了!果然有!”王秀珍激动得脸都红了,“老辈人说的……都是真的!” “山神爷这是给咱们送了一份厚礼,还搭了俩搭头啊!” 苏清风也乐得合不拢嘴。 他立刻又如法炮制。 从王秀珍那里又要来两根短一些的红绳。 小心地分别系在这两株“二甲子”的茎秆上。 压胜的古钱也分别压在它们四方。 有了刚才挖掘大参的经验,处理这两株“二甲子”就显得相对从容,但依旧不敢有丝毫马虎。 苏清风再次跪下来,拿起索拨棍。 这两株参的根系远不如大参发达,主根较细,须根也相对简单,埋藏也浅一些。 他小心地清理掉周围的杂草和浮土,然后顺着主根轻轻下挖。 “这两株年头浅,根扎得不算太深,也还没长出太多艼,好挖一些。” 苏清风一边动作,一边轻声对王秀珍讲解,也是在舒缓自己再次紧绷的神经。 “但须根一样要保住,尤其是主根上的皮,不能破。” 王秀珍在一旁,依旧负责用毛刷和布清理。 挖掘过程顺利了许多,不到两个小时,两株完整的“二甲子”也相继被请出了泥土。 它们个头虽小,但形态完整,芦头清晰,主根笔直或略有分叉,须根纤细柔顺,同样是不可多得的野山参。 王秀珍早已准备好了另外两块干净的小红布,将这两株小参也分别仔细包裹好。 夕阳已经沉到了西边山梁之下,只剩下漫天瑰丽的晚霞,将层林尽染。 林中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温度也开始降低。 苏清风将三包人参,那株用大红布精心包裹的大参,以及两株用小红布包好的“二甲子”,小心翼翼地并排放进王秀珍的背篓里。 下面用带来的干粮布袋和旧衣服仔细垫好,也盖严实,防止颠簸碰撞。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感到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席卷全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秀珍,咱们今天这趟山,简直是……鸿运当头!”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同样疲惫却容光焕发的王秀珍。 王秀珍背起那个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背篓,感受着那份量,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她点点头,看向苏清风的目光里满是柔情:“嗯,是山神爷保佑。快走吧,天要黑了,山路不好走。” 两人不敢耽搁,收拾好所有工具。 苏清风把挖出人参后的土坑填起来。 这是老规矩,表示对山林的尊重,也有利于生态恢复。 接着俩人,便带着白团儿,沿着来路,快步朝着屯子方向返回。 暮色四合,山林幽暗。 来时觉得漫长崎岖的山路,在归心似箭和巨大收获的鼓舞下,似乎也变得短了许多。 脚踩在厚厚的腐叶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让归途平添了几分紧张。 背篓里那三包人参,压在王秀珍的背上,却也是此刻最踏实的重量,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苏清风走在前头,一手紧握着猎枪,另一只手拿着砍柴刀,不时拨开横生的枝桠,为后面的王秀珍开路。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分辨着来时的模糊痕迹。 白团儿紧跟在两人脚边,它似乎天生适应这种昏暗环境。 圆溜溜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鼻头不断耸动,耳朵机警地转动着。 偶尔停下,对着某个黑暗的角落发出低沉的警告呼噜,提醒着可能存在但看不见的危险。 “跟紧了,秀珍,看脚下。”苏清风不时回头低声提醒,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我没事。”王秀珍应着,双手紧紧抓着背篓的肩带,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疲惫感阵阵袭来,但精神的高度紧张和对背篓中“山宝”的守护之心,支撑着她紧跟步伐。 有几次,他们似乎偏离了来时的记忆,不得不停下来,借助微弱的星光和模糊的地形轮廓重新辨认方向。 每一次停顿,都让时间显得更加漫长,也让山林夜晚的寂静显得更加压迫。 王秀珍的心跳得很快,不仅仅是因为劳累。 “清风,咱们……没走错吧?”在一次稍长的停顿后,她忍不住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清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眯着眼,努力看向前方,又抬头透过枝叶缝隙看了看星辰的方位,片刻后,肯定地说:“没错,是这个方向。看见前面那片黑乎乎,比别处矮一截的林子没?咱们来时从它右边绕过来的。快到了,下了这个坡,应该就能看见屯子的灯火了。” 果然,又艰难地走了一刻多钟,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一个矮坡时,眼前豁然开朗。 山坡下方,远处,西河屯零星昏黄的灯光,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微弱星辰,在沉沉的夜色中顽强地闪烁着,勾勒出屯子模糊的轮廓。 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那熟悉的的光芒,瞬间驱散了两人心头的所有疲惫。 “看到灯了!”王秀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乎要瘫软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走,加把劲,就快到了!”苏清风也精神大振,伸手扶了她一把。 第538章 保存好人参,幸福的夜晚 苏清风和王秀珍两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走带跑地下了山坡。 踏上相对平坦,通往屯子的土路。 当终于踏进自家熟悉的院落,反手闩上院门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懈下来。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苏清风靠着门板喘气,王秀珍则小心地将背篓从肩上卸下,轻轻放在门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嫂子!哥!你们可算回来啦!饿死我啦!” 屋里传来苏清雪有气无力的喊声。 小丫头显然等急了,从屋里跑出来,委屈地撅着嘴,“你们再不回来,我都要饿得前胸贴后背,能吞下一头牛了!” 看到妹妹这副模样,苏清风和王秀珍都忍不住笑了,虽然这笑里也带着心疼和歉意。 “饿了咋不先找点东西垫垫?”王秀珍一边说着,一边赶紧往灶房走,“我这就生火热饭,很快就好!” “家里啥吃的都没有了嘛……”苏清雪小声嘟囔,目光却好奇地落在了门口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嫂子,你们背篓里装的啥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挖到很多野菜吗?” 苏清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脑袋,脸上带着神秘而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声道:“小雪,别嚷嚷。” 王秀珍拿着背篓来到屋里。 屋子里,苏清风把油灯拨亮了些。 王秀珍将三包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心地在炕上铺开。 当那株用大红布包裹的“灯台子”和两株小红布包裹的“二甲子”完全展露在苏清雪面前时。 小丫头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惊叫出声! “人……人参?这么大?还有两个小的!”苏清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虽然年纪小,但在长白山下长大,自然知道人参意味着什么。 更从未见过品相如此完好,个头如此之大的野山参! “嘘——!”苏清风立刻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神情异常严肃,“小雪,听好了,这件事,从现在起,是咱们家最大的秘密!除了咱们三个,谁也不能说!对谁都不能提一个字!屯里人、你的小伙伴、任何人问起,就说我们今天进山走得远,多挖了点野菜蘑菇,明白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苏清雪被哥哥从未有过的严肃态度镇住了,她用力地点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我明白,哥!我谁也不说!打死也不说!” 她知道这东西的珍贵,更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在这年头,这样一笔横财若是走漏风声,天知道会引来什么麻烦。 王秀珍看着懂事的女儿,心疼又欣慰,摸了摸她的头:“乖。饿坏了吧?嫂子这就去给你和哥弄吃的。你先看着这东西,别碰,就看着。” 安抚好苏清雪,苏清风和王秀珍立刻开始处理更紧要的事情。 如何妥善保管这三株人参。 直接放在屋里肯定不行,太显眼,也不利于保存。 “地窖!”苏清风和王秀珍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个地方。 他们后院角落有一个不大的地窖,深约一丈,是以前用来储存过冬蔬菜和土豆的。 里面阴凉,温度比地上低很多,正适合短期存放人参这类需要保鲜的药材。 苏清风让王秀珍先去做吃食,自己则拿着油灯,带着苏清雪,来到了地窖口。 掀开沉重的木板盖子,一股带着泥土和陈旧蔬菜味道的凉气扑面而来。 他提着灯,沿着简陋的木梯小心下到窖底。 地窖不大,四壁是夯实的黄土,空空如也,啥菜都不剩了。 苏清风巡视一圈,目光落在了窖壁一个向内凹陷,较为干燥的小土龛里。 这里位置隐蔽,不常使用。 他转身上去,拿来一个肚大口小的陶罐。 又让王秀珍从粮袋里舀出一些干燥的高粱米,放进陶罐之中。 回到地窖,陶罐底部铺了厚厚一层干燥的高粱米。 接着,苏清风极其小心地将三包人参依次放进去。 最后,才将陶罐的木头盖子紧紧盖上。 他将陶罐放进那个小土龛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一口气。 明天一早就送公社去,倒是不用费太大心思去处理着人参。 回到厨房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燃旺,橘红色的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将王秀珍忙碌的身影投射在粗糙的土墙上,摇晃、放大。 她正站在案板前,就着油灯和灶火的光,用力揉着一大团灰白色的杂合面,高粱面掺了少许珍贵的白面。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角,随着她揉面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截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结实却不失柔美的小臂,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揉面是个力气活,需要将面团反复折叠、挤压,直到它变得光滑、有弹性。 苏清风洗了手,用破旧的毛巾擦干,走到灶台边。 他没说话,很自然地拿起水舀子,从旁边的大水缸里舀了半瓢水,轻轻淋在面团上一点。 这是为了让面团更滋润,擀出来的面条更筋道。 然后,他站到王秀珍侧后方,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覆在她正在用力的手背上。 “我来揉会儿,你歇歇手,去切点葱花炝锅。”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劳作后的沙哑,却很温和。 王秀珍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拒绝,轻轻“嗯”了一声,将面团和位置让给他。 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透过皮肤,似乎一路熨帖到了心里。 她转身去碗柜边拿野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苏清风接手了揉面的工作。 他力气大,揉面的动作更显沉稳有力,面团在他手掌下被反复折叠、按压,发出“噗叽噗叽”的实在声响。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古铜色的侧脸,能看到他下颌微微绷紧的线条和专注的眼神。 王秀珍很快将几根野葱洗净,切成细碎的葱花。 她又从一个小瓦罐里,用筷子极其小心地夹出指头大小,自家用荤油炼制猪油,放在一个粗瓷碗里。 锅里的水已经滚开,哗哗地翻着白色水花,蒸汽升腾,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 “面揉得差不多了,可以擀了。”苏清风将已经变得光滑柔韧的面团从盆里拿出来,在案板上撒了少许干面粉。 “我来擀吧,你看着火,别让水沸出来。” 王秀珍接过面团,用那根被手掌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擀面杖,开始将面团擀开。 她的动作熟练而富有韵律,擀面杖在她手下前后滚动,面团逐渐变成一张薄厚均匀、圆如满月的大面片。 苏清风蹲在灶口,适时地往灶膛里添一两根细柴,控制着火候。 他看着王秀珍擀面的背影,看着她利落地将大面片一层层折叠起来,然后操起那把厚重的切面刀,“嚓嚓嚓”地开始切面。 刀刃与案板碰撞,面条在她手下被切成均匀纤细的一根根,随着她手腕一抖,如丝如缕地散开。 水沸了,蒸汽顶得木头锅盖“噗噗”作响。王秀珍掀起锅盖,一大团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用手将切好的面条捧起,手腕一扬,面条便如银鱼入水般,“唰”地一声滑进滚开的水里。 用长筷子轻轻搅散,防止粘连。 另一边,苏清风已经将那个装着猪油的小碗放在灶台余热上,油脂很快融化,散发出动物油脂特有的荤香。 王秀珍将切好的葱花撒进去,“刺啦”一声轻响,葱花的辛辣香气被热油瞬间激发,与猪油香混合,形成一种朴实却勾人馋虫的浓郁味道。 她将这股葱油倒入一个空碗,又加了一点酱油和盐,简单的面条卤子就做好了。 很快,面条煮好,王秀珍用笊篱捞起,分别盛进三个粗瓷大碗里。 每一碗都堆得尖尖的,冒着腾腾热气。 然后将那香气扑鼻的葱油卤子浇在面上,用筷子一拌,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油润的酱色和葱花的翠绿。 “小雪,端碗,吃饭了!”王秀珍朝着屋里喊道。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一直乖巧地坐在炕沿边不敢乱动的苏清雪,立刻像得到赦令的小鹿,蹦跳着跑进来,帮忙把碗端到堂屋的炕桌上。 苏清风也起身,拿了三双筷子。 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旁。 昏黄的油灯放在桌子中央,光线温暖。 苏清雪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气,塞进嘴里,烫得她直吸溜,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唔……好吃!” 王秀珍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烫着。” 第539章 秀珍,辛苦你了 吃过简单的面条,夜色已深。 苏清风没敢耽搁,他得为明天去公社的事情做最后的准备。 那些硝制好的熊皮和狼皮,数量不少,分量也沉,靠自己肩扛手提是绝无可能的,必须用马车。 他跟王秀珍低声交代了一句:“我去趟林叔家,把皮子装车,明儿一早直接走方便。” 王秀珍正收拾着碗筷,闻言抬头,眼神里有关切,但只是点了点头:“嗯,路上当心点,早点回来。” 苏清风走到后院,解开拴着的枣红马“红枣”,套上那辆有些破旧但还算结实的木制板车。 马蹄嘚嘚,车轮碾过寂静的屯道,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传得很远。 屯子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入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 来到林大生家院外,林家的灯还亮着。 听到马车声,林立杰先迎了出来:“清风哥,来拉皮子?我爸正拾掇着呢!” 苏清风跳下车,跟着林立杰走进堂屋。 林大生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放着几张处理好的毛皮。 昏黄的灯光下,那三张熊皮格外显眼,棕黑色的毛发浓密厚实,虽然硝制手艺不算顶级,去除了大部分油脂和异味,但凑近了,依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石味道。 皮子很大,一张摊开几乎能占满小半个炕。 另外二十八张狼皮则叠放在一旁,灰褐色、深灰色、黄灰色……毛色不一,但都针毛挺立,底绒丰厚,摸着有种粗粝又温暖的手感。 “清风来了?”林大生站起身,捶了捶后腰,“都在这儿了,三张熊瞎子皮,二十八张狼皮。我反复看了,硝得还行,没怎么伤着皮板,毛也保住了。你瞅瞅。” 他拿起一张熊皮,抖开,厚重的皮毛垂坠感十足。 苏清风上前,仔细摸了摸皮板的柔软度和毛的顺滑程度,又凑近闻了闻气味,点头道:“嗯,林叔,硝得挺好,皮板没发硬,味儿也去了七八成。这品相,到了该去的地方,应该能卖上价。” “那就好。装车吧,立杰,搭把手!”林大生招呼儿子。 三人一起动手,先将厚重的熊皮一张张卷起,用麻绳松松捆好,小心地抬上车斗,放在最底层垫着干草的地方。 然后是狼皮,每五六张叠在一起,卷成筒状捆扎,再一层层码放在熊皮上面和周围。 很快,不大的车斗就被这些沉甸甸的“货物”填满了大半。 用一块破旧,但能防小雨的油布盖好,四周用绳子勒紧固定。 看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林大生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清风,明天一早你就出发,路上警醒着点。到了地方,按咱们说好的,找‘三爷’。价钱可以谈,但安全第一。钱不露白,换了钱,赶紧揣好回来。家里这边,有我和大伙儿呢。” “我明白,林叔,您放心。”苏清风郑重应下,“那我先回去了,明儿个天蒙蒙亮就走。” “成,回去早点歇着。” 赶着装了沉重皮毛的马车,回程的路似乎更慢了。 红枣似乎也感受到负担的加重,步伐稳当却略显迟缓。 苏清风坐在车辕上,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脸颊。 回到家,将马车停在院墙边阴影里。 他先给红枣卸了套,牵到马棚,添上足够的草料和清水,看着它温顺地大口咀嚼,苏清风心里感慨。 养马也费钱得很啊,这草料、豆饼,都不是白来的。 再想想白团儿,那小家伙如今食量见长,等真长成……苏清风摇摇头,不敢细想。 还有小火苗,通人性,妹妹喜欢得紧,要是真把它放归山林,小雪怕是会哭闹很久…… 看来,肩上这担子,是越来越重了,不多赚点钱,这一家子的嘴,可真不好糊弄。 轻手轻脚回到堂屋,里间传来苏清雪均匀细微的鼾声,小丫头睡得正沉。 他吹熄了堂屋的油灯,站在昏暗里,目光不由得飘向王秀珍房间那扇虚掩的木板门。 门缝下,一丝极微弱的光晕透出。 她还没睡,或者,留着门? 心微微一动,苏清风放轻脚步走过去。 手指轻轻触到粗糙的木门板,稍一用力,门果然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没锁。 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闩轻轻插上,动作熟稔。 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小油灯,放在远离炕头的矮柜上,光线昏黄黯淡,仅能模糊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炕上被褥的隆起。 王秀珍面朝里侧躺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苏清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并不像熟睡时那样悠长平稳。 “秀珍。”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炕上的人没有应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苏清风知道她没睡,也明白她那点羞涩和矜持。 他没再说话,只是借着微弱的光线,摸索着脱掉外衣鞋袜,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气,轻轻撩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被窝里早已被王秀珍的体温焐得暖融融、软乎乎的。 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女子温软体香。 这暖意瞬间包裹了苏清风有些发凉的身体,也让他心头一热。 苏清风躺下,身体自然地贴近那个背对着他,柔软而温暖的身体轮廓。 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将她轻轻拢进怀里。 王秀珍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在他坚定而温柔的怀抱里,慢慢放松下来,变得柔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清风胸膛传来的坚实心跳,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苏清风的鼻尖蹭着她后颈细腻的肌肤,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低声问:“怎么还没睡?在等我?” 他的声音因为压低而显得格外沙哑磁性。 王秀珍的脸在黑暗中烫得厉害,她依旧没吭声,只是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算作回应,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贴近。 这细微的动作像是无声的鼓励。 苏清风的手臂收紧了些,温热的唇落在她光滑的后颈,轻轻啄吻,带着胡茬微微刺痒的触感。 王秀珍忍不住轻轻颤栗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抖,脸颊绯红,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苏清风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又涌起强烈的怜惜与渴望。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颤抖的眼睑,然后寻到那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了上去。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试探。 但很快,这吻便加深了,变得急切而缠绵。 他撬开她的牙关,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王秀珍生涩地回应着,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结实的脖颈。 多日的劳累和疲惫,像是都在这个温存的吻里找到了宣泄出口。 “秀珍,辛苦你了。” 第540章 住招待所,放好皮毛 天刚蒙蒙亮,东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 屯子里还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寂静中。 苏清风已经套好了马车,红枣似乎知道要出远门,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 王秀珍早早起来,灶房的烟囱已经飘出了袅袅炊烟。 她端着一个用干净笼布盖着的小竹篓从灶房出来,快步走到马车边。 揭开笼布,里面是两三个刚蒸好不久,还带着温热的白面掺玉米面的二合面馒头,馒头个头实在,表面光滑,散发着一股粮食最朴素的香气。 “馒头拿好了,路上要是饿了就垫巴一口。到了公社,找家正经饭馆,吃口热乎的。” 王秀珍把竹篓递到苏清风手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她知道去公社有国营饭店,倒不担心他吃不上饭,但总想让他带点自家做的东西,踏实。 苏清风接过还有些温乎的竹篓,放进车辕旁一个固定的杂物筐里,用绳子系好防止颠簸掉落。 “知道了,你放心吧。公社我熟,饿不着。”他安抚道。 王秀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仔细包着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零碎纸币和一小沓颜色各异的粮票、布票。 她抽出其中两张面额最大的五元纸币,想了想,又添了几张毛票,连同家里所有攒下的,为数不多的粮票布票,一起塞到苏清风手里。 “这钱你拿着,万一……万一有啥急用,或者想买点啥。粮票布票都在这儿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打细算的光,“到了地方,要是方便,去……去那黑市,看看能不能换些票。家里白面快见底了,高粱米也不多了。要是能成,记得买袋白面,再称点细粮,油要是也能弄点就更好了……反正,你看啥合用,就买点啥。现在咱手头宽裕点,不能老让小雪跟你啃那硬邦邦的杂面窝头。” 这话是苏清风之前跟她说的。 “既然有钱,咱就不受那苦。钱花了他再赚。” 王秀珍记在心里,也渐渐开始接受这种观念。 是啊,以前是没办法,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现在不同了,清风有本事,打猎能换来活钱,昨天还得了那样的“山宝”……日子,是该往好了过。 苏清风接过那沓带着她体温的票证和钱,心里暖烘烘的。 他仔细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行,我都记下了。白面,细粮,油……我看着办。你在家也别省着,该吃吃。我这一趟顺利的话,还能带回更多。” 苏清风这话既是安慰,也是自信。 三根上好的野山参,估计能卖出个好价钱。 “嗯,路上当心,早些回来。”王秀珍最后叮嘱一句,目光扫过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的车斗。 希望能多赚点回来,野山参这么多年头的不常见。 “驾!” 苏清风轻轻一抖缰绳,红枣迈开稳健的步子,拉着满载希望的马车,驶出了尚在沉睡的西河屯,踏上通往公社的土路。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新。 马车碾过被露水打湿的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和马蹄“哒哒”的脆响。 路两旁的田野刚冒出浅浅的绿意,远处长白山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下清晰巍峨。 苏清风坐在车辕上,裹紧了身上的旧褂子,心思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起伏。 他盘算着皮子的价格。 路越走越宽,渐渐能看到其他屯子早起下地的人影,偶尔也有赶着驴车或骑着自行车的人擦肩而过。 太阳升高,驱散了晨雾,温度也上来了。 苏清风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了一个馒头,算是简单对付了早饭。 红枣很争气,步伐始终稳健。 约莫走了两三个小时,前方出现了较为密集的低矮建筑和烟囱——公社到了。 这里比西河屯繁华的多的多的多。 有供销社、粮站、邮局、国营饭店。 还有几座看起来像厂房的红砖建筑。 街道是压实的土路,但比屯里的路平整宽敞些,人来车往,颇有些热闹。 现在还早,苏清风驾着马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公社招待所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 先找个稳妥的地方卸货存放。 就只能是公社招待所。 他跳下车,把马车拴在招待所墙边的拴马桩上。 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西河屯生产队红戳的介绍信。 这是林大生早就给他开好的,理由写的是“为集体购置生产物资”。 整理了一下衣襟,他走进了招待所略显昏暗的门厅。 门厅不大,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着套袖、正在织毛衣的中年妇女,是服务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同志,住宿?”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平淡。 “对,住宿。开个房间,最好清静点的,一楼有吗?”苏清风把介绍信递过去。 服务员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公章和字迹,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苏清风。 一个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的年轻庄稼汉。 她没多问,这类为公家跑腿办事的社员她见得多了。 “一楼倒是有间空的,靠里头,安静。不过就一张板床,没炕。”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一个厚厚的登记本。 “行,就那间吧。”苏清风爽快地说。没炕更好,他主要是放东西。 “一晚上一块五毛,介绍信押这儿,走的时候退。”服务员麻利地撕下一张住宿单,收了钱,从一串钥匙里找出一把,“105,走廊最里面那间,热水得到前面锅炉房自己打。” “谢谢同志。”苏清风接过钥匙和住宿单,又道,“对了,同志,我马车上有给队里捎带的一点……土产,有点占地方,能不能先卸下来放房间?保证不弄脏弄坏。” 服务员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豫,但看看苏清风诚恳的表情和那张正规的介绍信,又瞥了一眼窗外那辆盖着油布的马车,最终还是点了头:“行吧,动作轻点,别影响其他客人。也别放太味儿的东西啊!” “哎,好嘞,您放心,就是些山货皮子,没啥味儿。”苏清风连忙保证。 他快步走出招待所,解开拴马绳,小心地将马车赶到招待所侧面的一个小空场,这里相对隐蔽。 他没有立刻开始搬,而是先走到门口,跟那个织毛衣的服务员又打了声招呼,塞过去两个路上没吃的馒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同志,辛苦您照看一下马车和东西,我搬货可能得一会儿,这馒头您尝尝,自家做的。”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看馒头,又看看苏清风,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接过馒头:“嗯,你快去搬吧,我看着呢,没人动。” 有了这层“关照”,苏清风才安心开始卸货。 这活儿不轻松。 三张卷起来的厚重熊皮,每一张都死沉死沉,他需要先用肩膀扛起来,快步走进招待所门厅,穿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105房间。 打开门,房间狭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 他小心翼翼地将熊皮靠墙放好。 然后是那些捆扎好的狼皮卷。 虽然单卷不如熊皮重,但数量多,来回搬运更耗体力。 苏清风一趟趟地往返于马车和房间之间,汗水很快湿透了里衣。 他尽量放轻脚步,避免打扰其他房间客人。 足足搬了七八趟,才将所有的皮毛都转移到了105房间。 小小的房间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 苏清风累得直喘气,但看着堆叠整齐的货物,心里却踏实了大半。 该去找卫生院找许秋怡了,还能请她吃个饭。 第541章 真心稀罕 苏清风收拾后,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下。 没一会功夫就出门了。 好长时间没看到许秋雅了,怪想念她的。 卫生院离招待所还是挺近的。 没走几步路就到了卫生院。 苏清风走进卫生院时,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正围在靠窗的桌子旁低声说笑着,手中还端着搪瓷杯,冒着热气。 现在五月多,天气越来越好,大家伙也都去上工了。 卫生院里没几个人看病。 刚进去就看到几个护士在闲聊。 “哎呀,这不是苏同志嘛!”胖乎乎的张护士最先看到他,嗓门大得能震醒整个走廊,“又来找咱们秋雅啦?” 许秋雅正背对着门整理药柜,闻声转过身来。 她今天穿了件蓝色列宁装,领口露出碎花衬衫的小翻领,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辫梢系着红色毛线绳。 见到苏清风,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儿,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手中的药瓶,快步走过来,声音轻得像春风吹过杨树梢。 “想你了呗。”苏清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旁边几个护士互相使了个眼色,捂着嘴笑起来。 李护士凑到许秋雅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苏清风听见:“秋雅,你这对象可真黏糊,这才几天没见吧?” 毕竟西河屯离着公社还挺远的。 许秋雅的脸更红了,轻轻推了推李护士:“说什么呢!” 苏清风倒是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这些善意的玩笑。 在这个小地方,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公社。 他和许秋雅处对象的事,在他们眼里不是秘密。 “今天忙不?”苏清风问,眼睛一直没离开许秋雅。 “上午不太忙,就两个拿药的。”许秋雅说着,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 苏清风眼睛一亮:“那正好,咱去县城逛逛?我有马车,晚上就能回来。” “去县城?”许秋雅愣了愣。 “我们队长让我来黑市卖东西。”苏清风压低声音,“其实是想带你去走走。你来公社这么久了,还没逛过县城吧?” 许秋雅确实心动了。 她是去年冬天从省城卫校毕业分配来的,来了就赶上最忙的时候,除了公社和附近的几个生产队,还真没去过别的地方。 但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有些犹豫:“现在走,晚上能赶回来吗?” “能!”苏清风拍着胸脯保证,“我的红枣脚力好着呢,三十里地,两个多钟头就能到。咱们早去早回,不耽误你明天上班。” 许秋雅咬了咬嘴唇,转头看向张护士:“张姐,我今天能请个假不?我攒了好几天休息呢。” 张护士爽快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记得给我捎点县供销社的桂花油回来,要是有的话。” 公社的供销社货量肯定是没县城供销社多的。 就像大队的供销社里面卖的东西就没多少。 “我也要!”李护士赶紧接话,“再帮我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花布,要是有红底白点的,给我扯五尺!” 许秋雅笑着应下,匆匆去了更衣室。 苏清风站在走廊里等着,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公社街道。 几个妇女挎着篮子往供销社方向走,孩子们背着书包打闹着跑过,远处田野里已经有人开始劳作,隐约能听到生产队长的吆喝声。 约莫一刻钟后,许秋雅出来了。 她换了件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辫子重新梳过,还抹了点淡淡的雪花膏。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像是五月清晨带着露珠的杜鹃花。 “走吧。”她轻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苏清风的马车就停在卫生院前面的空地上。 那是一匹壮实的枣红马,毛色油亮,见主人来了,亲昵地打了个响鼻。 车是普通的木板车,但铺了厚厚的干草,上面还垫了条旧毯子。 “请吧,许同志。”苏清风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 许秋雅被他逗笑了,轻巧地爬上马车。 苏清风随后跃上车辕,抖了抖缰绳:“驾!” 红枣迈开步子,马车吱呀吱呀地上了路。 五月的长白山下,春意正浓。 道路两旁的杨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远处山坡上的树木层层叠叠,从深绿到浅黄,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小腿高,绿油油的一片,随风起伏如波浪。 偶尔能看到几个社员在地里忙碌,锄头起落间,阳光下闪烁着银光。 “你看那儿!”许秋雅忽然指着路边的山坡,“好多杜鹃花!” 果然,向阳的山坡上开满了粉白色的杜鹃,一簇簇,一片片,像是落下的云霞。 “咱们这儿管这叫‘达子香’。”苏清风说,“再过一个多月,山上的野芍药也该开了,那才叫好看呢,红的、粉的、白的,满山遍野都是。” 许秋雅出神地望着远处的花海,忽然轻声说:“以前我们家院子里种满了月季、芍药,一到春天,可热闹了。” 苏清风侧头看了看她:“以后我给你种。” 许秋雅笑了笑,“行。” 马车沿着土路前行,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从旁经过,叮铃铃的车铃声清脆悦耳。 路过一个村庄时,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河边嬉戏,见到马车,都好奇地张望着。 许秋雅朝他们挥挥手,孩子们便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在河里玩吗?”许秋雅问。 “那可不!”苏清风来了精神,“我们那会儿可比他们野多了。夏天在河里摸鱼,冬天在冰上打陀螺。 许秋雅听得入神:“你真有意思。我在城里长大,都没下过河。” “等夏天我带你去!”苏清风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唐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许秋雅抿嘴一笑,没接话,但耳根微微红了。 马车驶过一片白桦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 林子里传来布谷鸟“咕咕”的叫声,清脆悠长。 “布谷鸟一叫,就该种地了。”苏清风说,“我爹常说,‘布谷叫,农时到’。” 第542章 红星县城 马车刚拐进县城主街,许秋雅就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 眼前的景象确实与公社大不相同。 已经是水泥路面,而且路面平整宽阔。 两旁栽着笔直的白杨树,嫩绿的新叶在五月的微风里沙沙作响。 红砖房整齐地排列着,不少人家院墙上爬着牵牛花的藤蔓,星星点点的紫红色花苞正蓄势待放。 街角供销社门口,几个妇女挎着篮子进进出出,传来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最气派的要数那座三层百货大楼了。 米黄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楼顶上竖着“红星县百货商店”六个红色大字,每个字都有门板那么大。 大楼正面是一排明亮的玻璃窗,虽然有些窗玻璃带着波纹,但擦得锃亮,能隐约看见里面摆着的商品。 “真气派。”许秋雅喃喃道,眼睛都看直了。 她在省城见过更大的百货公司,但没想到这个偏远的县城也有这样的建筑。 苏清风得意地笑了:“这可是咱们县的头一份!去年秋天刚落成的,县委书记亲自剪的彩。” 他熟练地驾驭着马车,避开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县城就这一条主街,百货大楼、邮局、国营饭店、电影院都在这儿了。” 街上确实热闹。 穿蓝色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骑着“永久”牌自行车匆匆而过,车铃叮当响。 挎着柳条篮子的妇女三三两两走着,篮子里装着刚买的日用品。 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排着队从他们身边经过,领队的女老师穿着灰色列宁装,手里拿着小红旗,孩子们齐声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稚嫩的歌声在街道上回荡。 苏清风把马车赶到百货大楼后面的空场。 这里已经停了五六辆车,有马车,有驴车,还有两辆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 空场边上有个小木棚,里面坐着个戴红袖标的老大爷,袖标上印着“车辆管理”四个白字。 “三分钱。”老大爷头也不抬地说,手里正在卷旱烟。 苏清风利落地跳下车,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数出三分递过去。 老大爷这才抬眼看了看,接过钱扔进面前的铁皮盒里,又瞥了眼许秋雅:“对象?” “嗯呐!”苏清风答得干脆,脸不红心不跳。 许秋雅的脸却腾地红了,低着头从马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角。 老大爷吐了口烟圈,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年轻好啊。去吧,车我看着,丢不了。” 苏清风道了谢,转身很自然地拉起许秋雅的手:“走,咱逛百货大楼去。” 许秋雅的手微微一僵,掌心传来苏清风手掌的温度和粗糙的茧子。 她想抽回,但那只手握得很稳,又不会弄疼她。 犹豫了一下,她终于放松了手指,任由他牵着。 两人的手就这样握在一起,走进了百货大楼。 一进门,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肥皂的清香、点心的甜腻、布料的棉麻味,还有隐隐的煤油味。 大厅宽敞明亮,水泥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教员像,像下面用红纸贴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一楼分好几个柜台。 靠左边是日用品,摆着暖水瓶、搪瓷盆、铁皮水壶。 中间是副食品,玻璃柜台里放着糕点、糖果,还有用草纸包着的红糖、白糖。 右边是布匹柜台,一卷卷布料整齐地码在架子上,色彩斑斓。 人还真不少。 几个妇女围在布匹柜台前,指着花布议论纷纷。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在买肥皂,正和售货员说着什么。 角落里的土产柜台前,老农蹲在地上挑选镰刀。 “同志,要一盒桂花油。” 许秋雅站在化妆品柜台前,声音轻柔。 玻璃柜台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护肤品:圆铁盒的“友谊”雪花膏、扁罐的“百雀羚”润肤脂、小玻璃瓶的桂花头油。 最显眼的是一排红色包装的“红双喜”香皂,包装纸上印着大大的囍字。 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两条又粗又黑的辫子,辫梢系着绿色玻璃丝。 她抬头看了看许秋雅,又瞥了眼站在她身后的苏清风,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结婚用的?要不要看看新到的红双喜香皂,可香了!洗完了身上能香一整天。” 许秋雅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不、不是,帮别人买的。” 苏清风在一旁乐了,凑到柜台前:“这香皂怎么卖?” “一毛二一块,不要票。”售货员麻利地从柜台里拿出一块,放在玻璃台面上,“这可是上海产的,紧俏货。昨天刚到的,就剩这几块了。” 香皂用红色蜡纸包着,上面印着金色的双喜字,确实喜庆。 许秋雅偷偷瞄了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苏清风却大大方方地拿起来闻了闻:“是挺香。来两块吧。” “哎呀,不用……”许秋雅急忙阻止。 “怎么不用?”苏清风已经掏钱了。 他没说留着做什么,但售货员已经抿嘴笑了起来。 许秋雅的脸更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买完桂花油和香皂,两人又来到布匹柜台。 这里更热闹,五六个妇女正在挑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灯芯绒厚实,做裤子耐磨!” “我要那块格子的,给俺家小子做件衬衫。” “同志,把那块红底白点的拿来瞧瞧!”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戴着套袖,手里拿着木尺,忙得团团转。 见许秋雅过来,她擦了把汗:“姑娘想看啥布?” 许秋雅仔细看着架子上的一卷卷布料。 有结实的劳动布,有柔软的棉布,有带暗格的“的确良”,还有各种花色的印花布。 她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一块红底白点儿的:“这个能看看吗?” “好嘞!”售货员利落地取下那卷布,哗啦一声在柜台上展开,“这是上海来的印花布,质量好,不掉色。做衬衫、做裙子都好看。” 布料确实漂亮,红色鲜亮,白点均匀,摸上去柔软光滑。 许秋雅又看中了旁边一块蓝底碎花的,底色是淡淡的天空蓝,上面撒着白色的小碎花,素雅清新。 第543章 来县城就是买买买 “这块蓝的适合你。”苏清风忽然开口,“做件衬衫,肯定好看。” 许秋雅摸了摸布料,质地比红的那块还要柔软些,花色也雅致。 “那……就扯六尺吧。”她小声说。 “六尺够吗?做件衬衫得七尺吧?”苏清风问。 售货员笑了:“小伙子挺懂啊!可不是嘛,姑娘这身量,七尺才够,还得留点做领子。” 许秋雅咬了咬嘴唇。七尺布要不少布票呢,她这个月的布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那就扯七尺。”苏清风已经掏出了布票和钱,“用我的。” “不行不行……”许秋雅急忙拦住。 “咋不行?”苏清风看着她,“算我送你的。” 许秋雅还想说什么,售货员已经手脚麻利地量布、画线、裁剪了。 剪刀在布料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七尺蓝底碎花布很快被裁下来,整整齐齐叠好,用牛皮纸包上,系了根纸绳。 “拿好喽!”售货员把布包递过来,又压低声音对许秋雅说,“姑娘,这小伙子不错,实诚。” 许秋雅抱着布包,脸又红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苏清风指了指街对面:“那边是新华书店,去看看?” 许秋雅眼睛一亮:“好!” 新华书店门脸不大,绿色的木门,玻璃窗上贴着新书海报。 推门进去,一股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书店不大,三面墙上都是书架,中间还有两排书架。 左边是政治书籍,《毛泽东选集》《共产党宣言》《红旗杂志》摆得整整齐齐。 右边是文学类,许秋雅看见了《红岩》《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的封面。 最里面是科技和医学书籍。 许秋雅径直走向医学书籍柜台。 玻璃柜台里摆着《内科学》《外科学》《护理学基础》等专业书,还有一些中医典籍。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本《实用内科学》,深蓝色的封面,厚厚的,标价三块五。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好久,手指不自觉地隔着玻璃摸了摸书脊。 三块五,差不多是她十天的工资了。 而且这种专业书很少见,全县可能就这一本。 苏清风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买?” 许秋雅摇摇头:“太贵了。”顿了顿,又轻声说,“而且……买了也没时间看,卫生院太忙了。” 但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那是一种渴望的眼神,像干旱的土地渴望雨水。 苏清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那本书的样子和位置。 “同志,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青年问售货员。 “有,刚到的。”售货员从柜台下拿出一本,“一块二。” 青年欣喜地接过书,付了钱,像捧着宝贝似的走了。 许秋雅又看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医学书籍柜台。 她在文学书架前驻足,抽出一本《青春之歌》,翻了几页。 “喜欢这本?”苏清风问。 “嗯,在学校时看过,想再读一遍。”许秋雅说,“林道静的选择……挺让人思考的。” 苏清风挠挠头:“我读书少,这种厚书看着头疼。倒是《林海雪原》好看,杨子荣智取威虎山,带劲儿!” 许秋雅笑了:“那你买本《林海雪原》吧,我帮你挑。” 最后,许秋雅买了《青春之歌》,苏清风买了《林海雪原》,两人还一起选了本《红旗谱》。 三本书用牛皮纸包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走出书店时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街道,白杨树的影子短短地投在地上。 许秋雅看了看百货大楼顶上的钟——那是全县唯一的公共钟——时针指向十二点。 “饿了吧?”苏清风问,“咱去国营饭店吃饭。” 国营饭店就在百货大楼斜对面,红砖房,门脸上挂着木牌匾,上面是金色的“红星县国营饭店”几个大字。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炒菜的香味——是那种混合着油脂、葱花、酱油的浓郁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饭店里人声鼎沸,十几张方桌几乎坐满了人。 靠墙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菜单:锅包肉四毛八、地三鲜一毛二、猪肉炖粉条三毛五、酸菜白肉两毛八、大米饭五分钱一碗…… 窗口排着队,穿白大褂、戴白帽子的服务员忙得脚不沾腰。 一个胖师傅在里间厨房炒菜,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叮当响,伴随着“刺啦”的过油声。 “嚯,这么多人。”苏清风张望了一下,“咱找个位子。” 正好墙角有张桌子的人刚吃完离开,苏清风眼疾手快,拉着许秋雅过去坐下。 桌面油汪汪的,但擦得还算干净。 “吃啥?”苏清风看着黑板上的菜单,“锅包肉肯定要点,地三鲜也好吃,要不要再来个汤?有鸡蛋汤,一毛钱一大碗。” 许秋雅连忙摆手:“够了够了,两个菜够了。” 她知道这一顿至少要花掉苏清风好几天的工分。 锅包肉四毛八,地三鲜一毛二,两碗米饭一毛,这就七毛钱了。 七毛钱能买三斤多玉米面呢。 苏清风却不在意:“好不容易来一趟,得吃好。”他起身去窗口排队,许秋雅坐在位子上,打量着周围。 邻桌是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边吃边讨论工作:“……夏粮预产得抓紧统计,下午开会要向县委汇报……” 另一桌是一对老夫妻,老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肉放到老伴碗里:“你多吃点,病才好。” 最热闹的是中间那桌,四五个年轻工人,大概是一个车间的,正大声说笑着:“……张师傅那手艺,没得说!车出来的零件,卡尺都量不出误差……” 许秋雅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这就是生活啊,热热闹闹的,充满烟火气。 “等急了吧?”苏清风端着两个铝饭盒回来,后面跟着服务员,手里端着两个盘子,“菜来了!” 第544章 真的特别高兴 金黄色的锅包肉堆了满满一盘,每一片都裹着晶莹的糖醋汁,冒着腾腾热气。 地三鲜也是油亮亮的,茄子、土豆、青椒炒在一起,香气扑鼻。 米饭盛得冒尖,粒粒分明。 “快尝尝!” 苏清风把筷子递给许秋雅,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许秋雅夹起一块锅包肉。 肉片切得薄厚均匀,外面裹的面糊炸得酥脆,咬下去发出“咔嚓”的轻响。 里面的猪肉嫩而不柴,糖醋汁的比例恰到好处,酸甜适口,还带着姜丝的清香。 “怎么样?”苏清风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许秋雅用力点头,眼睛都眯起来了,“真的,比我在省城吃的还好吃!外酥里嫩,糖醋汁也正宗。” 苏清风笑了,露出那口白牙:“我就说吧!咱红星县的锅包肉,那是祖传的手艺。” 他自己也夹了一大块,满足地嚼着,“这猪肉是咱本地黑毛猪,肉香。面粉也是新麦子磨的。” 两人边吃边聊。 许秋雅说起她在省城卫校的生活:“……我们宿舍八个人,来自全省各地。晚上熄灯后,还偷偷打着手电筒看《护理学》。有一次被值班老师发现,罚我们打扫了一个月的实验室……” 苏清风听得入神:“你们学医的真不容易。那么多书,那么多要记的。” “你不也一样?”许秋雅说,“种地也是学问。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样的土质种什么庄稼……都是学问。” 苏清风来了精神:“可不是嘛!就说种玉米吧,得看节气。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立夏前后,种玉米正好。早了怕霜,晚了又长不好。庄稼人得读懂土地的‘话’……” 他讲起生产队的趣事,讲春天播种时大家的干劲,讲夏天锄地时在地头唱的歌谣,讲秋天丰收时金黄的玉米堆成山。 许秋雅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眼睛一直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油汪汪的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饭店里的嘈杂声似乎成了背景音,这一刻,世界好像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眼前这盘热气腾腾的锅包肉。 俩人吃过饭后。 “接下来去哪?”许秋雅问。 苏清风看了看百货大楼上的钟:“才一点多,要不……去看场电影?” “电影?”许秋雅眼睛亮了,“今天放什么?” “我们去看看先。” 苏清风拉着她出了饭店,走到电影院门口。海报栏上贴着大幅电影海报,画着游击队员扒火车的英勇场面,上面是醒目的片名——《铁道游击队》。 “是《铁道游击队》!”许秋雅惊喜地说,“听我同事说,可好看了。” 电影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售票窗口是个小洞,上面写着“票价:一角五分”。 苏清风挤过去买票,许秋雅站在一边等着,看见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瓜子、糖葫芦,说说笑笑地走进电影院。 “买到了!”苏清风举着两张粉红色的票回来,“两点场,还有二十分钟开场。咱买点零嘴?” 他们在电影院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包瓜子,一毛钱;又买了一小包山楂片,五分钱。 许秋雅看着苏清风掏钱,小声说:“今天花太多钱了……” “没事儿!”苏清风笑了,“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嘛。再说了,跟你一起花,值!” 许秋雅心里一暖,没再说什么。 电影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红色的绒布座椅排得整整齐齐,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屋顶吊着几个大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最前面是白色的幕布,两边挂着深红色的绒布帘子。 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刚坐下,灯光就暗了下来,一束光从后面射出来,打在幕布上。 先放的是《新闻简报》,黑白画面里,工人们在车间里忙碌,农民在田野里耕作,学生们在操场上做广播体操…… 许秋雅悄悄瞥了眼苏清风。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 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递过来一把瓜子。 《新闻简报》放完,正片开始了。 音乐响起,字幕出现:“铁道游击队——上海电影制片厂”。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嗑瓜子的细微声响。 电影讲述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山东枣庄的铁路工人组成游击队,在铁路上打击日寇的故事。 当看到游击队长刘洪带领队员们扒火车、炸桥梁时,观众席上不时发出惊叹声。 看到游击队员牺牲时,有人悄悄抹眼泪。 看到最终胜利时,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许秋雅看得入神。 当电影里出现游击队员小波和芳林嫂的爱情线索时,她忽然觉得手心一热——苏清风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躲。 屏幕上的光明明灭灭,映照着两人紧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茧,但握着的力度很温柔。 电影演到高潮处,游击队飞身扒火车,音乐激昂。 许秋雅感觉到苏清风的手微微用力,她侧过头,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屏幕,嘴里小声说:“真带劲儿!” 她也笑了,回握了他的手。 电影散场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走出电影院,阳光依然明媚,但已经有了些许斜度。 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白杨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好看吗?”苏清风问。 “好看!”许秋雅用力点头。 “该回去了。”苏清风看了看天,“得在天黑前到公社。” 他们去取了马车,老大爷正在喂他的看门狗,见他们来了,点点头:“看完电影了?《铁道游击队》吧?我都看三遍了,每遍都带劲儿!” 马车驶出县城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远处的长白山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山顶的积雪闪闪发光。 路边的田野里,还有人在地里劳作,远远望去,像一幅剪影画。 回程的路上,两人话少了些,但气氛更加融洽。 许秋雅抱着买来的东西——布匹、书籍,还有那两块红双喜香皂。 真的特别高兴 苏清风赶着车,偶尔哼几句刚才电影里的插曲:“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 “今天……谢谢你。”许秋雅忽然说。 “谢啥?”苏清风转头看她,“我今天也特别高兴。” 真的特别高兴。 第545章 我送你回去 马车回到毛花岭公社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东边却已经泛起了深蓝色,几颗早起的星星若隐若现。 卫生院那排平房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远远看去,像是散落在山脚下的萤火虫。 苏清风把马车停在卫生院后门,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平时用来晾晒被褥。 几根木杆上还挂着白天洗的白大褂,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到了。”苏清风跳下车,转身去扶许秋雅。 许秋雅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踩在车辕上。 她的手刚碰到苏清风的手,就感觉到他的力道稳稳地传过来,然后整个人轻盈地落了地。 “东西多,我帮你拿进去。”苏清风说着,已经把最重的布匹和书籍接了过去。 许秋雅的宿舍在卫生院最东头,单独的一小间。 这是给外地分配来的医护人员准备的,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个私人空间。 上次苏清风送她回来时只到门口,这次跟着进了院子。 “秋雅回来啦?” 刚进院门,就听见张护士的大嗓门。 她和李护士正坐在宿舍门前的石凳上择野菜,面前的篮子里堆着嫩绿的荠菜和婆婆丁。 五月的傍晚还有些凉意,两人都披着外套。 “张姐,李姐。”许秋雅笑着打招呼,“我给你们带东西回来了。” “哎哟,可算回来了!”张护士放下手里的菜,拍拍手站起来,“这一下午的,我们可惦记着呢。县城热闹不?百货大楼人多不?” 李护士更细心,先打量了许秋雅一番,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苏清风,抿嘴笑了:“看样子是玩得不错。脸都红扑扑的。” 许秋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可能真的红了,赶紧转移话题:“张姐,你要的桂花油。” 她从布袋里掏出那个小铁盒,“还有,红双喜香皂我也买了两块,分你一块。” “哎呀呀,还真买到了!”张护士接过香皂,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凑到鼻子前闻了又闻,“就是这个味儿!上海货就是不一样。” 她看了眼许秋雅手里的另一块,又看看苏清风,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那一块是留着自己用的吧?” 许秋雅没接话,赶紧又拿出花布:“李姐,你要的红底白点的,我扯了五尺,你看够不?” 李护士接过布,在渐暗的天光下仔细看着:“够了够了,正好给我闺女做件衬衫。这花色真鲜亮!” 她摸了摸布料,又看向许秋雅手里的另一个布包,“你这是……蓝底碎花的?真会挑,这颜色衬你。” 许秋雅抱着布包,有些不好意思:“是苏同志帮着挑的。” “哎哟,苏同志眼光不错嘛!”张护士打趣道,“知道咱秋雅适合啥颜色。” 苏清风在一边憨笑着挠头。 许秋雅又拿出书店买的书:“《青春之歌》,张姐你不是说想看看吗?先借你看。” “好好好!”张护士接过书,“我那儿有本《野火春风斗古城》,你看完了咱换着看。” 三个女人说笑着,苏清风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场景特别温馨。 晚风带来炊烟的味道,远处传来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卫生院里隐约能听到病人咳嗽声。 这就是生活啊,平凡,但踏实。 “你们吃饭了吗?”李护士忽然问,“这会儿公社食堂应该还有饭,不过可能没啥好菜了。” 许秋雅看向苏清风:“要不……去公社餐馆吃点?我请你,今天让你破费了。” “哪能让你请!”苏清风连忙说,“走吧,看看餐馆今天有啥好菜。” 公社餐馆就在卫生院斜对面,是两间打通的红砖房。 门脸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剪的“为人民服务”字样。 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已经坐了一桌人,是公社的文书和会计在吃饭。 胖乎乎的王师傅从后厨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哟,许护士!稀客稀客!” “还有啥吃的?”苏清风笑着问。 “还有酸菜白肉粉条,新蒸的窝窝头,白菜豆腐汤。”王师傅掰着手指头数,“肉是不多了,但给你们多舀点汤,管饱!” “行,就来这个。”苏清风和许秋雅在靠窗的桌子坐下。 王师傅很快端上来两个大海碗。 酸菜白肉粉条冒着腾腾热气,酸菜的清香混合着肉香,让人食指大动。 窝窝头黄澄澄的,摆在笸箩里,还温乎着。 白菜豆腐汤盛在搪瓷盆里,上面飘着几滴油星。 “慢用啊!”王师傅又回后厨忙活了。 许秋雅确实饿了,中午的锅包肉虽然好吃,但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她小心地夹起一片白肉,肥瘦相间,蘸了点汤汁送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酸菜解了腻,恰到好处。 “好吃。”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苏清风掰开一个窝窝头,夹了点酸菜粉条夹在里面,做成个简易的“肉夹馍”,递给许秋雅:“这样吃更香。” 许秋雅接过,咬了一大口。 窝窝头的粗粮香气和酸菜的酸爽混合在一起,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她学着他的样子,也做了一个递给他。 两人相视一笑,埋头吃饭。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煤油灯的光在玻璃窗上投下温暖的倒影。 餐馆里只剩下他们俩。 王师傅在后厨哼着《咱们工人有力量》,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今天……谢谢你。”许秋雅轻声说,“我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我也是。”苏清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秋雅,我……”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那些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你……你觉得我今天挑的那块布,真的适合你吗?” 许秋雅笑了:“适合。我很喜欢。” “那就好。”苏清风松了口气,“等做成了衬衫,穿给我看看?” “嗯。”许秋雅点点头,脸又红了。 吃完饭,苏清风抢着付了钱。 两人走出餐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灯光。 夜空清澈,繁星点点,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我送你回去。”苏清风说。 第546章 卫生院的温存 短短几十米的路,他们走得很慢。 春天的夜晚还有些凉,许秋雅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 苏清风看见了,想脱外套给她,但自己只穿了件单衣。 “冷吗?”他问。 “不冷。”许秋雅摇摇头,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苏清风笑了:“还说不冷。” 已经到了卫生院门口。许秋雅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喝口水。”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苏清风愣住了。 上次他只送到门口,这次…… “好。”他听见自己说。 许秋雅的宿舍很小,大约只有十平米。 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 一张旧书桌靠在窗下,上面整齐地摆着几本书和一面小镜子。 墙角有个简易的衣柜,是用木板钉成的。 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养着一盆不知名的野花,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上次放毛皮进来过,看来又收拾过一次。 “坐。”许秋雅指了指床沿,房间里唯一能坐的地方。 她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只有白开水。” “白开水就好。”苏清风接过搪瓷缸,水温透过缸壁传到手心。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煤油灯的光在墙壁上跳动,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窗外的虫鸣声隐约传来,更显得屋里静谧。 “今天买的书……”许秋雅打破了沉默,从布袋里拿出《青春之歌》,“你要看吗?” 苏清风接过书,翻了几页:“我怕我看不懂。我读书少。” “慢慢看嘛。”许秋雅说,“我可以……讲给你听。”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苏清风的心跳快了几拍:“好。”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 “对了。”许秋雅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的。” 苏清风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双布袜。 深蓝色的劳动布做的,针脚细密均匀,袜底还纳了厚厚的千层底。 “我……我看你的袜子破了。”许秋雅小声说,“就抽空做了一双。不值什么,你……别嫌弃。” 苏清风摸着那双袜子。 “谢谢。我……我很喜欢。” 许秋雅抬起头,看见苏清风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滩水。 “清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最近上山打猎的话,小心点,天气热了,山里蛇也多了。” “行,我会注意的。” …… 又聊了一会儿,苏清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是个大半圆,清辉洒在院子里。 他该走了,还要去黑市处理那些皮毛。 “我该走了。”他放下搪瓷缸,站起身来。 许秋雅也站起来:“我送送你。” 两人走到门口。月光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春夜的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那你路上小心。”许秋雅说。 “嗯。”苏清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像玉一样温润。 他转身要走,忽然感觉袖子被轻轻拉住了。 回过头,许秋雅正看着他,眼睛里有月光在流动。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蝴蝶掠过花瓣。 但苏清风却觉得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许秋雅亲完就想后退,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但苏清风反应过来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月光如水,虫鸣如歌。 然后苏清风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许秋雅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柔软,带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时间好像静止了。 只有月光在流动,只有心跳在耳边轰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风才松开她。 两人的脸都红透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苏清风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秋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你……你快走吧。” “嗯。” 苏清风应着,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 又站了几秒,他才终于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许秋雅还站在月光里,正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她也轻轻挥了挥手。 苏清风走出卫生院,走在公社的土路上。 夜风凉凉的,但他的脸还在发烫,唇上还留着那个吻的触感。 他抬起手摸了摸嘴唇,忍不住笑了。 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月亮跟着他走。 远处的长白山在夜色中呈现深蓝色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苏清风先去到招待所,还得赶紧办正事。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先开灯,看着一地发皮毛。 他先拖出最小的一捆——那是三张狗熊皮。 毛很厚,手掌按上去能陷进去半寸。 熊皮已经鞣制过了,去了油脂,柔软了不少,但依然沉甸甸的。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 皮子完整,没有破洞,毛色均匀。 这是好东西,在黑市上能换不少钱或者紧俏物资。 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用麻绳捆结实,打了个活结。 另外两捆是灰狼皮,一共二十八张。 灰狼皮不如熊皮值钱,但数量多,加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收入。 苏清风一张张检查过去。 月光下,灰狼皮的毛色呈现深浅不一的灰色,有些带着白尖,有些近乎黑色。 他特别留意了几张毛色特别好的——颈部的毛又长又密,背毛顺滑有光泽。 这些能卖出好价钱。 全部检查完,把皮毛搬到门马车上。 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皮毛很沉,苏清风的肩膀被压得生疼。 全部装完,他又扯了些干草盖在上面,伪装成普通的草料车。 苏清风翻身上了车辕。 “驾!” 红枣迈开步子,马车吱呀吱呀地驶出了公社。 往废弃砖窑那边驶去。 第547章 砖窑黑市买卖 红枣脚力极好,性子却温顺,尤其擅长走夜路,蹄子落地又轻又稳。 马车吱呀呀驶出公社,拐上一条向北的岔路。 这条路比主路窄些,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杨树林。 月光透过初生的嫩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清风坐在车辕上,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远处河沟的流水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偶尔有夜枭“咕咕”的叫声,在寂静的春夜里传得很远。 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次,但每次夜里走,心都悬着。 倒不是怕野兽——这季节野兽一般不下山——是怕人。 虽说黑市交易大家都心照不宣,但真要撞上巡逻队或眼生的,总归麻烦。 好在今夜月光好,路看得清。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那是早年间留下的烧砖场,废弃怕是有十来年了。 几座砖窑像巨大的坟包一样蹲在月光下,黑黢黢的窑洞口张着,像野兽的嘴。 窑场周围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苏清风把马车停在离砖窑百步远的一片灌木丛后。 这里隐蔽,从路上看不见。 他跳下车,拍拍红枣的脖子,往槽子里添了把豆饼:“在这等着,别出声。” 红枣懂事地低下头,慢慢嚼着豆饼。 苏清风这才整了整衣服,朝最西头那座砖窑走去。 那座窑保存得相对完整,窑门用破木板钉着,只留了道缝。 他走到窑门前,没急着进去,而是蹲下身,从地上捡了三块小石头,在门板上“嗒、嗒嗒”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里面静了片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木板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十八九岁模样,戴着狗皮帽子,眼睛在月光下亮得警惕。 “谁?”声音压得很低。 苏清风也压低声音:“来给三爷送货。” 那张脸明显放松了,门缝又开大了些:“咋这晚才来?” “路上耽搁了。”苏清风侧身挤进门缝。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窑洞深处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土腥气和隐约的烟味。 开门的小伙叫二栓,是齐三爷手底下跑腿的。 窑洞里还有个人,蹲在角落里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是铁头,二栓的堂兄。 两人都认识苏清风,齐三爷看见他的货,都没看就收了,价钱给得还痛快。 “三爷在里头?”苏清风问。 二栓摇摇头:“三爷在家呢。” 他打量着苏清风,“苏哥这次带的啥货?” “好东西。”苏清风没细说,“能请三爷过来一趟不?就说我这儿有三张熊皮,一张头狼皮,都是上等货。” 二栓和铁头对视一眼,眼睛里都闪过亮光。 熊皮! 这年头,能弄到熊皮的可不多见。 “成!”二栓痛快地说,“铁头,你去跑一趟。” 又转向苏清风,“苏哥先进里头等着?还是……” “我先去把货搬进来。”苏清风说,“车在外头林子里。” 二栓想了想:“我跟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窑洞。 月光下,二栓这才看清苏清风的脸——棱角分明,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刀子。 他心里暗想,这苏哥看着年轻,做事却老练,难怪三爷看重。 马车藏在灌木丛后,盖着干草。 苏清风掀开草,露出底下皮毛。 二栓帮忙搬那捆熊皮,一上手就倒抽口凉气:“嚯,真沉!这毛厚实!” “冬熊,毛最好。”苏清风简短地说,自己扛起两捆狼皮。 两人来回两趟,把货全搬进了窑洞。 苏清风把货搬到窑洞最深处,这才看清这废弃砖窑的全貌。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以前都是找个空位站着吆喝的,今天倒是往里走了走。 这显然不是单个窑洞,而是早年间烧砖时连通的几个大窑,内部被打通了,形成一个约莫五六十步见方的地下空间。 整个空间里,密密麻麻摆开了几十个“摊位”。 说是摊位,其实不过是地上铺块布、摆个筐,或直接在地上划拉出一块地方。 但每个“摊位”前都有人守着,或蹲或坐,面前摆着要交易的东西。 昏黄的马灯、自制的油灯、甚至还有用罐头盒做的煤油灯,星星点点地散布在窑洞里,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在窑壁上跳动。 空气混浊得很。 霉味、土腥味、汗味、还有各种货物散发的气味。 干蘑菇的土香、咸鱼的腥咸、不知名草药的苦涩、甚至还有隐约的牲畜粪味。 全都搅和在一起,形成一种地下黑市难以形容的气息。 人声虽然压得低,但几十号人同时窃窃私语,像远处蜂巢的骚动。 苏清风快速扫了一眼最近的几个摊位。 左边是个卖山货的,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面前摆着好几样——用麻绳串成串的榛蘑、元蘑,晒得干瘪的猴头菇装在布袋里,还有几捆不知名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土。 旁边摆着个小木牌,上面用炭歪歪扭扭写着:“山蘑换粮,草药换盐”。 右边是个卖禽蛋的妇女,四十来岁,包着蓝头巾。 她面前的地上铺着块粗布,上面整齐地码着二十来个鸡蛋,旁边还有两只母鸡,脚被草绳捆着,侧躺在布上,偶尔扑腾一下翅膀。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在跟她讨价还价,声音压得极低。 再往里去,景象更丰富了。 有人面前摆着几块颜色各异的布料,虽然不多,但在这年头已是稀罕物。 有人摊开油纸,上面是晒干的鱼虾,最大的有巴掌长。 还有人面前摆着几个陶罐,盖着布,不知里面是什么,但飘出隐隐的酱香味。 最里头靠墙的地方,竟然还有个“文化摊”。 一个头发花白、戴黑框眼镜的老者蹲在那里,面前用布盖着一摞书,只露出最上面一本的封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第548章 紧促交易 老者低着头,并不吆喝,只是静静等着。 偶尔有人蹲下,掀开布角看看,又迅速盖上,低声问几句。 苏清风甚至还瞥见角落里有人面前摆着几个铁皮盒子——是饼干盒,虽然空了,但这种铁盒在农家很实用,可以用来装针线、粮票等细软。 整个窑洞里,看货的人比摆摊的还多。 估摸着得有上百号人,三三两两聚在各个摊位前,低头查看货物,交头接耳。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 有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有洗得发白的工装,有自家织的土布棉袄。 大多人脚上穿的是手纳的布鞋,鞋底磨得起了毛边。 偶尔能看到一双胶鞋,那便算是“体面”的了。 人们交易时都极谨慎。 几乎看不见直接递钱的,多是袖子里捏手指——这是黑市的老规矩,用手指的屈伸代表数字,讨价还价不让第三个人听见。 成交后,货物迅速包好,塞进背篓、布袋或怀里,粮食、票证则快速清点,贴身藏好。 整个过程流畅而沉默,像一场默契的哑剧。 不像苏清风那么高调。 不过苏清风倒是不怕热麻烦,也是想引入瞩目,赶紧把东西成交。 苏清风找到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把三张熊皮和那张头狼皮小心地放在最里面,用油布仔细盖好。 剩下的二十七张灰狼皮,他一张张摊开,铺在一块自带的干净麻袋上。 灰狼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灰——好的像深秋黎明时东方的天色,差些的像灶膛里冷却的柴灰。 他并不高声叫卖,只低声对路过的人说一句:“灰狼皮,完整的。” 很快就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最先蹲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 他摸了摸一张皮子的背毛,又拎起来对着远处的马灯照了照:“毛还行,就是皮子薄了点。开春的狼吧?” “是开春的。”苏清风如实说。 汉子摇摇头:“开春的皮不顶用,做褥子过一冬就秃了。” 他接着问道:“怎么卖?” “一张换三十斤苞米,或者等价的其他粮食、票证。” 汉子咂咂嘴,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贵了。前阵子南边老刘头卖的,这品相,二十斤苞米顶天了。” 苏清风不慌不忙,拎起一张对着光,“您看,张张完整,连个补丁都没有。这品相不错了。” 汉子凑近仔细看了皮板,又摸了摸厚度,显然有些心动,但最终还是摇摇头,起身走了。 接着过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劳动布的工装,膝盖和肘部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 他蹲下后先问:“能做褥子不?林场里晚上湿气重,老寒腿受不了。” “能。”苏清风肯定道,“三张拼一床褥子,铺在炕上,保准暖和。狼毛隔潮,比棉花强。” “咋换?” “三十斤苞米一张。或者……”苏清风打量了一下他,“有工业券吗?一张皮子换两张工业券。” 男人苦笑:“我要有工业券,早去供销社换暖水瓶了,还来这儿挨冻?” 他也起身离开。 之后又陆续来了几拨人。 一个包着绿头巾的妇女想用布票换,但苏清风刚在县城买了布料,暂时不缺。 一个年轻人提着半瓶煤油想换,苏清风家里煤油尚够。 还有个老汉拎着半篮子鸡蛋,大约三十多个,问能不能换一张稍次的皮子。 苏清风心里算了算:“一个鸡蛋市价五分,三十斤苞米值四块五,得九十个鸡蛋。您这……差得有点远。” 老汉数了数篮子里的鸡蛋,叹了口气,佝偻着背走了。 苏清风并不着急。 他一边照看自己的皮子,一边留意着窑洞里的动静。 人似乎越来越多了,不断有人从窑洞口弯腰钻进来,带进一股股夜间的凉气,也带来外面世界零星的消息。 “听说县里粮站要来查了……” “北边林场招临时工,一天八个工分,管一顿饭……” “供销社新到了一批肥皂,不要票,就是得排大队……” 各种信息在低声交谈中流动。 这就是黑市的另一个功能——信息集散地。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终于来了个真正的买主。 是个戴狗皮帽子的老猎人,帽耳朵耷拉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蹲在狼皮前,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在皮毛上抚摸时,却异常轻柔、精准。 他一张张摸过去,翻看,对着光端详毛色,最后挑中了两张毛色最亮、颈毛特别丰厚的。 “这两张。”老猎人开口,声音沙哑,“不是普通灰狼吧?颈毛这么长,是头狼身边的?” 好眼力。 苏清风心里暗赞,面上不露:“老师傅好眼力。这两张是头狼的伴当,狼群里排前头的,毛色好,皮子也厚实。得加价,三十五斤苞米一张,或者等价的其他粮食。” 老猎人摸了摸胡子,从怀里掏出个布袋,捏出几颗豆子:“我这儿有黄豆,新收的,粒粒饱满,油性足。按粮站收购价折算,一斤豆抵一斤二两苞米,咋样?”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伸出右手,缩进袖口。 在袖子的遮掩下,手指开始无声地交谈——屈、伸、勾、点,一套古老而隐秘的语言。 旁边的人只看见两人袖口微微颤动,表情严肃,却不知具体的讨价还价。 片刻,两人同时抽出手。 苏清风点点头:“成。就按刚才说的,两张皮子换二十八斤黄豆,外加五斤高粱米。” 老猎人也不啰嗦,解下背后的褡裢,开始称豆子。 他用的是杆秤,秤砣是块磨光的石头。 称好后,豆子倒进苏清风准备好的布袋里,高粱米另用个小布袋装好。 苏清风则将两张狼皮卷起,用草绳捆好递过去。 交易完成,两人互相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开了张,后面的生意顺了些。 又来了个林场工人模样的汉子,要五张皮子,说是工友们合伙凑钱,想一人做顶狼皮帽子过冬。 他带来的是粮票和少量现钱混着用。 苏清风和他又在袖子里捏了半天,最后定下:五张皮子,换十二块钱和二十斤全国粮票。粮票按黑市价折算,比直接换粮食略亏一点,但粮票携带方便,苏清风也认了。 陆陆续续,又有几张皮子成交。 有的换了小米,有的换了土豆干,还有一张换了两斤粗盐——盐在这年头也是紧俏货。 第549章 还得是三爷爽利 时间在讨价还价、袖中暗语、货物交割中悄然流逝。 窑洞里那盏主要的马灯,灯油快要燃尽,火苗开始跳动,光线忽明忽暗,将人影拉扯得更加诡谲。 二栓提着个小油壶过来添油,光线才重新稳定下来。 昏黄的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 苏清风的二十七张灰狼皮,此时已卖出十九张。 剩下的八张,毛色相对普通,问的人多,但真愿意换的少。 他正琢磨着是否要稍降点价,或者留到下次再卖,窑洞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四五人,脚步沉稳,带着某种节奏。 窑洞里原本嗡嗡的低语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乎戛然而止。 许多人下意识地停了交易,抬头望向洞口,眼神里带着警惕,也有人露出敬畏。 二栓早已警觉地站直了身子,快步走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松了口气,回头对苏清风低声道:“三爷来了。” 门板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弯腰走了进来。 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外面随意罩着一件黑羊皮坎肩,脚下是一双结实的翻毛皮鞋。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精瘦,眼神灵活;一个壮实,沉默如铁塔。两人进来后便分立门内两侧,目光缓缓扫过窑洞。 这人一进来,窑洞里那种无形的紧绷感反而松弛了一些。 不少摊主低声恭敬地打招呼: “三爷。” “三爷来了。” “三爷好。” 齐三爷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窑洞里快速而仔细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最里面的苏清风身上。 他的视线在苏清风面前摊开的狼皮上停留一瞬,又落在那盖着的油布包上。 “小苏。”齐三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听二栓说,你这次带了好东西?” 苏清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三爷,您掌掌眼。” 他弯腰,小心地掀开油布。 三张厚重的熊皮和那张异常漂亮的头狼皮,在昏黄光线下显露出来。 熊皮黑褐色,毛发浓密,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油亮的光泽。 那张头狼皮更是醒目,银灰色的毛发在灯光映照下,像是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颈毛丰厚得如同贵族的大氅领子。 齐三爷这才迈步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所过之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在皮子前蹲下,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凑近,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老猎人才懂的功夫,好皮子鞣制得当,会有一股淡淡的、独特的草木和矿物混合的气味,做不得假。 然后,他才伸出双手,那双手指节粗大,却异常灵巧。 齐三爷从一张熊皮的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抚摸,指尖感受着毛的密度、弹性,手掌感知着皮板的厚度、柔软度。 翻过来看内侧,鞣制的颜色是否均匀,有无瑕疵。三张熊皮,他每一张都如此查验。 整个过程,窑洞里鸦雀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和火星噼啪声。 良久,齐三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说了两个字:“好皮。”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人,眼神都变了变。 苏清风适时补充:“开春刚猎的,用了老法子,鞣了许多天了,油脂去得干净,皮子软和,没伤筋。” 齐三爷点点头,目光转向那张头狼皮。 这次他没蹲下,只是用脚尖轻轻拨动皮子边缘,让它完全展开。“这张……有点意思。” 齐三爷的目光落在那张头狼皮上,没立刻应声,只是用脚尖又拨了拨皮子的另一角,让整张皮完全平展在麻袋上。 银灰色的毛发在昏暗光线里确实流动着一种罕见的光泽,尤其是颈部那一圈,又厚又密,像围着一蓬银色的雾。 苏清风见他看得仔细,便蹲下身,伸手指向狼头皮草额顶一处——那里有一小撮毛发,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得多,近乎雪白,在银灰的底色上像一枚小小的月亮印记。 “三爷您看这儿。”苏清风的声音压得低,但在寂静的窑洞里足够清晰,“这是头狼。老猎户说,狼群里领头的,额顶常有这么一撮白毛,或是别的异色。走山打猎的都认这个——有这标记的,多半是狼王。” 齐三爷终于蹲了下来。 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那撮白毛看,然后伸出手指,不是摸,而是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毛根处,又捻了捻指尖。 “毛根硬,”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才抬眼看向苏清风,“确实是头狼。这种毛色……是老了还是咋的?” “不算老。”苏清风摇头,“正当年。老猎户估摸,也就四五岁口。毛色是天生的,他说叫‘银月灰’,少见。” 旁边几个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摊主,这会儿眼神都直了。 头狼皮! 这玩意儿可不止是保暖御寒了,在有些讲究的老猎人圈子里,这算是“彩头”,有说道的。 有人甚至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 齐三爷摆摆手,那精瘦的跟班立刻上前半步,目光扫了一圈。 想凑近的人便都讪讪地退了回去。 “是好东西。”齐三爷终于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说话向来干脆,尤其是对看中的货,“开个价吧。这张头狼,加上那三张熊皮,一并说。” 这话一出,窑洞里更静了。 连最里头那个卖书的老者都抬起了头,隔着镜片往这边看。 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重头戏。 熊皮本就稀罕,再加上这么一张成色罕见的头狼皮,这价钱…… 苏清风也站了起来。 他没立刻开口,而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早就算好的账。 头狼皮再好,终究是狼皮,不是豹皮虎皮那种真正的珍稀皮草。 三张熊皮才是大头。 他抬头,迎上齐三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头狼皮,一百八。三张熊皮,一起算,九百整。” 第550章 剩余的皮草买卖 “嘶——”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百八! 九百! 这数字像块大石头砸进了深潭,在每个人心里激起巨大的涟漪。 一百八十块钱,够一个普通庄户人家紧巴巴地过一整年。 九百块,那是好些人一辈子都没摸过的巨款。 卖蘑菇的老汉手里的蘑菇串掉在了地上,他都忘了捡。 卖鸡蛋的妇女紧紧捂住了放钱的衣兜。 只有齐三爷本人,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数。 重新看向地上摊开的皮子,目光在那张头狼皮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三张厚实的熊皮。 “价钱。”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不算离谱。” 这话让周围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算离谱? 那就是说,值这个价! 齐三爷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 翻毛皮鞋踩在窑洞的碎砖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一张熊皮前,用脚尖点了点:“这熊皮草,皮厚毛密,鞣得也到家。一张三百,是市价。” 又走到头狼皮前,“至于这个……头狼,毛色罕见,完整。一百八,算是给你的‘彩头’价。” 他转向苏清风,目光锐利:“但我有个条件。” “三爷您说。”苏清风的心提了起来。 他就知道,这钱没那么好拿。 “现钱,我手头没那么多。”齐三爷说得直接,“明天,你到我那儿去取。” 他报了个地址,是公社西头的一个胡同名,苏清风记下了。 “中午之前来,过午不候。” 没有借条,没有押金,甚至没有第三个人作证。 就一句口头约定,明天去拿钱。 窑洞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清风身上。 有人眼里是羡慕。 齐三爷开口了,这钱基本就算到手了,他在这行的信誉是铁打的。 有人眼里是担忧。 九百多块啊,就这么口头一说? 万一……也有人纯粹是看热闹,想看看这年轻人敢不敢接。 苏清风没有犹豫。 他知道齐三爷的规矩。 这人能在黑市屹立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信誉”二字。 他说明天给,就一定会给。 他说过午不候,你就真得中午前去。 “成。”苏清风点了点头,没有犹豫,“明天晌午前,我去您府上。” 齐三爷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冬日的阳光掠过冰面,一闪即逝。 “爽快。” 他回头对那精瘦跟班示意,“猴子,把皮子收了。仔细点。” 叫“猴子”的精瘦汉子立刻应声,不知从哪儿扯出两大块厚实的油毡布,动作麻利地开始打包。 他先包头狼皮,手法专业,顺着毛的方向卷,避免折损毛锋,用草绳捆了三道,不紧不松。 然后是三张熊皮,一张张卷好,再捆在一起。 整个过程干净利索,一看就是常干这活的。 齐三爷不再看皮子,而是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烟盒,打开,自己先叼上一支,又递给苏清风一支。 齐三爷递过那支“大前门”。 过滤嘴的香烟在这年头是稀罕物,是干部和特殊供应才有的。 苏清风接过,粗糙的指尖触到光滑的过滤嘴,有种奇异的陌生感。 齐三爷划亮火柴,橙黄的火苗跳跃着,先凑近自己的烟头,深吸一口,青烟从鼻孔缓缓溢出,然后才将快要燃尽的火柴梗递过来。 苏清风就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点燃了烟。 过滤嘴吸起来果然不同,烟气柔和,没那么呛喉。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在这窑洞深处,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沉默地抽着烟。 烟雾袅袅上升,融入窑顶昏暗的光晕里。 一支烟抽到一半,齐三爷将烟蒂扔在地上,用翻毛皮鞋底碾灭。 “走了。”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言简意赅,转身便往洞口走去。 猴子让黑市的人过来,扛起捆扎好的皮包搬走,那壮汉依旧沉默地跟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更宽的通道,所有的议论声在他们经过时都自觉地压了下去,只剩下恭敬的目送。 破木板门开了又合,将齐三爷一行的身影和外面更深的夜色吞没。 窑洞里静了一瞬,随即“轰”的一声,比刚才更响的声浪炸了开来。 卖蘑菇的老汉第一个窜到苏清风跟前,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蘑菇串早就不知丢哪儿去了:“小伙!小伙!你真要着了?九百……加那一百八,是一千零八十块啊!” 他声音发颤,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比划着,仿佛那是个天文数字。 旁边卖鸡蛋的妇女也挤过来,脸上又是羡慕又是忐忑:“小兄弟,这……这能成吗?明天去拿钱?万一……” 她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一千多块,可得买多少斤肉啊。 苏清风将剩下的半支烟小心地掐灭。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三爷的招牌,比九百块值钱。”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还想追问的人闭了嘴。 是啊,齐三爷在这方圆百里黑市的名头,那是这几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他吐口唾沫是个钉,说一不二。 为这一千多块坏了自己名声? 没人信。 众人的焦点,终于从刚才那场惊天交易,慢慢转回了自己手头的营生。 苏清风蹲回自己那块麻袋前,看着剩下的八张灰狼皮。 毛色普通,皮质也略薄。 他原本打算降价处理。 但此刻,心思却活络了些。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的中年男人蹲了过来。 他先没看皮子,而是抬眼打量了一下苏清风,才低声开口:“兄弟,刚才……那是熊皮?” 苏清风点点头。 “齐三爷收了?” “嗯。” 男人眼里掠过一丝了然,这才把目光落到那八张灰狼皮上。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的背毛,又捏了捏皮板厚度:“这些……是搭头?” “不是。”苏清风摇头,“都是正经鞣制的灰狼皮,就是毛色普通些。做褥子、帽子,一样顶用。” 第551章 收货颇丰 “咋换?”男人问得直接。 苏清风心里快速盘算。 刚才齐三爷的大交易,无形中给他这些“边角料”也镀了层金。 他原本打算二十斤苞米一张就出手,现在却改了主意。 “二十五斤苞米一张。或者……”他顿了顿,看向男人,“有粮票吗?全国粮票最好,省内的也行。按黑市价折算。” 男人没立刻还价,而是沉默地又摸了摸那几张皮子,一张张翻看,检查得比之前那些问价的仔细得多。 过了半晌,他才抬起头:“我家里老人有老寒腿,炕上想铺张狼皮褥子隔潮。这几张……品相差不太多,我挑三张。但我没那么多苞米。”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有粮票。全国粮票,十斤的。按黑市价……一斤全国粮票能抵一斤二两苞米,还得外加两毛钱,对吧?” 苏清风心里一算,这男人懂行。 黑市上,全国粮票因为全国通用,比地方粮票值钱,确实有这个兑换比例。 “对。”苏清风点头。 “那我用十斤全国粮票,换你三张皮子。” 男人从怀里贴身的内袋里,小心地摸出一张淡黄色、印着花纹和字迹的纸票。票面有些旧,但保存完好,边缘整齐。 “你看,崭崭新的,没一点折痕。” 苏清风接过粮票,就着昏暗的马灯光仔细看了看。 是正经的全国通用粮票,十斤面额,上面印着“华夏人民共和国粮食部”的红色印章。 这玩意儿比现金还实在,揣着它,走到哪儿都能换到粮食。 “成。” 苏清风没再犹豫,挑出三张相对厚实的皮子,卷好,用草绳一捆,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皮子,仔细塞进自己带来的一个旧布袋里,又把粮票郑重地交到苏清风手上。 两人交接时,手指都避开了旁人的视线。 交易完成,男人点点头,迅速起身,汇入窑洞里流动的人影中,不见了。 开了这个头,剩下的五张皮子居然也很快有了主顾。 一个看样子是林场工人的汉子,用五斤宝贵的肉票。 印着小小的猪肉图案,每月每人只有寥寥几两的配额,加上一点现金,换走两张。 一个老太太,用手帕包着的几张皱巴巴的布票和一小包红糖,换走一张,想给孙子做顶皮帽子。 最后两张,被一个始终没怎么说话,蹲在角落里的干瘦老头用一小袋黄豆和一小包盐换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八张原本无人问津的灰狼皮,竟被换得干干净净。 苏清风的怀里多了硬挺的全国粮票、稀缺的肉票、实用的布票,还有一小袋黄豆、一包盐、一包红糖和几张毛票。 沉甸甸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过日子用得着的东西。 他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下来。 夜确实深了,窑洞里那盏主马灯的火苗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灯油将尽。 许多摊主开始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声响充斥四周。 交易的高潮已过,人群开始像退潮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弯腰钻出窑洞,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苏清风也站起身,把麻袋卷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土。 跟旁边还在坚守的卖蘑菇老汉点了点头,又对一直守在门边的二栓挥了下手。 二栓咧嘴笑了笑,指了指门外,无声地做了个“小心”的口型。 弯腰走出窑洞门,清冽的夜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泥土、青草和远处河水的湿气,瞬间冲淡了窑洞里那股混浊的气味。 月光比来时更澄澈,繁星满天,银河如练,横贯墨蓝的天穹。 长白山巨大的轮廓在星空下显得愈发沉静。 苏清风深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让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过来。 没有立刻去牵马车,而是站在窑洞外的荒草丛中,静静听了片刻。 远处有夜鸟啼鸣,近处是虫声唧唧,更远的地方,似乎有隐隐的狗吠。 一切如常。 他这才迈步,朝着藏车的灌木丛走去。 红枣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白气,轻轻踏了踏蹄子。 苏清风拍了拍它温热的脖颈,检查了一下车斗。 他把刚换来的票证和零碎物品小心地塞进车斗深处一个垫了干草的隐蔽缝隙里,又用杂物盖好。 翻身上车,扯过那件旧棉袄裹紧。 春夜的寒气开始侵骨了。 “驾。” 红枣迈开稳健的步子,拉着马车驶上回程的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和土块,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吱呀声。 来时心中装着沉甸甸的货物和未知的交易,归时怀里揣着各种票据和对明日巨款的期盼。 此时,他不由自主地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许秋雅雪花膏淡淡的香气。 一丝笑意,悄悄爬上他的嘴角,在清冷的月光下,无人得见。 路旁的田野黑黝黝的,刚破土的庄稼在夜风里轻轻摇摆。 远处村庄的灯火几乎全灭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公社模糊的轮廓。 几点稀疏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格外温暖。 苏清风把马车赶到招待所后墙的阴影里。 然后才从车斗里取出自己的东西,小心地抱着,走到自己的房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 推门进去,反手关紧,插上门闩。 他摸到桌上的煤油灯,划亮火柴。 “嗤”的一声,豆大的火苗燃起,随即稳定下来,驱散了一室黑暗。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间简陋却暂时属于他的小空间。 他把怀里东西一样样放在床上。 那张十斤全国粮票,在灯下泛着淡黄的光泽,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 肉票是红色的,小小一张,印着可爱的肥猪图案,却代表着难得的油水。 布票、零钱、黄豆、盐、红糖……还有,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双许秋雅给的、袜底纳得密密实实的新布袜。 他把这些东西看了又看,然后找来一块干净的旧布,将它们仔细包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脱掉外衣和鞋子,吹熄煤油灯,和衣躺在了硬板床上。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第552章 给秋雅送早点 天刚蒙蒙亮,长白山东边的天际线才透出一抹鱼肚白,苏清风就醒了。 招待所的硬板床睡得他腰背发僵,但精神却出奇的好。 苏清风在冰冷的洗脸盆里撩水抹了把脸,仔细刮了胡子,换上衣服。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清亮。 他没在招待所耽搁,揣好那包昨晚藏起来的票证和零钱,锁上门,径直朝公社中心走去。 清晨的公社还没完全苏醒,土路上只有几个早起拾粪的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提着粪筐。 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炊烟的味道。 供销社还没开门,但旁边的国营早餐店已经飘出诱人的香气。 早餐店门脸窄小,绿漆木门上的红字都有些斑驳了。 里面统共摆着四张油光发亮的方桌,几条长凳。 一口硕大的生铁锅直接支在门口泥砌的灶台上,锅里的豆浆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热气蒸腾,豆香味浓郁。 旁边的竹制笼屉高高垒起,最上面几层白汽缭绕,隐约能看见里面卧着的、胖乎乎的二合面馒头和菜包子轮廓。 墙上贴着必备的教员像,旁边是手写的“艰苦奋斗、勤俭节约”标语,墨迹已有些黯淡。 系着洗得发灰白围裙、头上戴着同色帽子的老板娘,正站在里间的案板前,咚咚地揉着一大团面,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 苏清风推门进去,带进一股晨风。 “同志,吃啥?”老板娘头也没回,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和惯常的麻利。 苏清风走到灶台前看了看。 “一碗热豆浆,两根油条,两个包子,先在这儿吃。” 他掏出皱巴巴但叠得整齐的毛票和相应面额的粮票,放在灶台边一个糊满面粉的铁皮盒旁。 “好嘞!” 老板娘这才转过身,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圆脸,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 她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从翻滚的大锅里舀起满满一勺豆浆,手腕一抖,乳白的浆液划着弧线注入碗中,几乎要溢出来。 又用长长的竹筷从旁边一个盛满热油的深锅里,夹起两根炸得金黄酥脆、还在滋滋冒着小油泡的油条,架在碗沿上。 苏清风端起沉甸甸的大碗,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豆浆烫嘴,他吹了吹,小心地呷了一口,浓郁的豆香和恰到好处的微甜瞬间暖透了肠胃。 油条是难得的“好油货”,表皮酥脆,内里蓬松柔软,撕下一截,浸泡在热豆浆里,待其吸饱了汁水变得绵软,再送入口中,油香、豆香、面香完美融合,是朴素年代里极大的满足。 窗外,天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 远处的屋顶轮廓清晰起来,偶尔有一两声鸡鸣犬吠打破寂静。 店里又陆续来了两三个客人,多是赶早工的,沉默地吃着,店里回荡着喝豆浆的吸溜声和咀嚼的轻微响动。 吃完自己那份,胃里踏实了,身上也暖和起来。 苏清风抹了抹嘴,起身又走到灶台前。 “老板娘,再要两个肉包子,打包。” “哟,还没吃饱?”老板娘笑道,手脚不停,掀开最上层的笼屉,热气“呼”地扑面而来。 她用垫着笼布的手飞快地捏出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包子底部的笼布印记还清晰可见。 肉包子个头实在,虽然看得出肉馅不会太多,但面皮被馅里的油脂浸润得油润发亮,散发着葱肉混合的咸香。 “给……给别人带的。” 苏清风接过用干净油纸包好的包子,指尖立刻感受到那灼人的温热。 包子很实在,隔着油纸也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柔软。 他付了钱和粮票,将温热的油纸包仔细地揣进中山装内里的口袋,紧贴着胸膛。 那里立刻传来一阵持续而令人安心的暖意,似乎连心跳都跟着熨帖起来。 他最后喝了一口碗里剩余的豆浆,暖流直达四肢百骸。 推开早餐店的门,清冷的晨风再次包裹上来,但怀里的温度却顽强地抵御着这份凉意。 东方,那鱼肚白已彻底铺展开来,并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 长白山巍峨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清晰的剪影。 他脚步沉稳地走在逐渐有了人声的土路上,朝着卫生院的方向走去。 卫生院刚交接完夜班,走廊里飘散着消毒水味和清晨特有的清冷。 许秋雅正和另一个护士在护士站整理病历,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苏清风,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同事。 “你……这么早?”她轻声问,脸颊微红。 “嗯,待会儿就得走了,过来看看你。”苏清风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过去,“还没吃早饭吧?趁热。” 油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散发出面食和肉馅混合的香气。 旁边的张护士探过头来,咂咂嘴:“哟,肉包子!苏同志可真贴心,知道咱们秋雅值班辛苦。” 她促狭地用手肘碰了碰许秋雅,“还不快谢谢人家?” 许秋雅的脸更红了,接过包子,指尖碰到苏清风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谢谢……”声音细如蚊蚋。 “跟我还客气啥。”苏清风笑了笑,看着她小心翼翼打开油纸,露出里面白胖的包子。 她先掰了一小块,小口吃着,嘴角沾了一点油光,自己却没察觉。 苏清风很想伸手帮她擦掉,但当着张护士的面,终究没动。 “今天……就回去吗?”许秋雅吃完一小块,抬起眼看他,眼里有关切。 “嗯,办完事就回。顺利的话,下午就能到家。”苏清风看着她,低声道。 “昨天,玩的挺开心的。” 许秋雅倏地低下头,耳根都红了,只顾小口小口地吃包子,不敢看他。 张护士在一旁抿嘴直乐,故意大声地整理病历夹,弄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又说了几句闲话,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 苏清风得赶在晌午前去齐三爷那儿。 “我走了。”他说。 “嗯……路上小心。”许秋雅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不舍,也有叮嘱。 苏清风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许秋雅还站在原地望着他,手里捧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温柔得像一幅年画。 走出卫生院,苏清风心里暖融融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他没有立刻去牵马车,而是先回了趟招待所。 现在还早,等等再过去。 第553章 赴约,去到大宅院 苏清风在招待所房间躺了一会儿。 就出门了。 已经九点了。 红枣休息了一夜,精神头足,见他来了,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胳膊。 按照昨晚齐三爷说的地址,是在公社西头,靠近老城墙根的一条胡同里。 那地方苏清风知道,早年间是富户聚居区,青砖灰瓦的大宅院不少,后来打土豪分田地,不少院子都分给了好几户人家住,成了大杂院。 但听齐三爷那口气,他的“府邸”似乎还是个独门独院。 赶着马车穿行在渐渐热闹起来的公社街道上,卖菜的开始摆摊,供销社开了门,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苏清风心里盘算着一千零八十块的巨款。 齐三爷说的胡同叫“仁寿里”,入口很窄,两边的青砖墙高大,爬满了枯了一冬、刚刚返青的爬山虎藤蔓。 胡同里静悄悄的,与外面主街的嘈杂仿佛两个世界。 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凹陷,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 红枣的蹄铁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在幽深的胡同里回荡。 找到了门牌号。 是一扇对开的黑漆木门,门楣高大,虽然漆皮有些斑驳脱落,门环却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门两边没有一般人家贴的对联,光秃秃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 门檐下甚至有两个雕刻简单的石鼓门墩,显示着这宅子旧日的气派。 苏清风把马车停在胡同对面一株老槐树下,拴好。 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口气,走上前去,握住冰凉的铜环,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中传开。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没有全开,只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十上下,面容清癯,穿着深灰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审视。 “找谁?”声音不高,带着警惕。 “我找齐三爷。”苏清风微微躬身,“昨晚在窑洞那边,三爷让我今天来府上。” 门里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姓苏?” “是,苏清风。” 门这才开大了些,刚好容一人通过。 “进来吧。三爷吩咐过了。”中年男人侧身让开。 苏清风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院里。 迎面是一面灰砖影壁,上面原来似乎有雕刻,如今已经模糊难辨,只剩下些凹凸的痕迹。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规整的四合院,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都是旧式格局,窗棂上还残留着精细的木雕花纹,只是窗纸是新糊的,白得晃眼。 院子中央有棵老海棠树,正开着粉白色的花,一簇簇的,热闹又安静。 虽然是老宅,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墙角没有杂物,地面没有落叶,连那口放在西厢房檐下接雨水的大缸,缸沿都擦得发亮。 “跟我来,在堂屋候着。” 中年男人引着他往正房走去。 他走路脚步很轻,腰板挺直,一看就是规矩极大的人。 苏清风猜想,这大概是齐三爷的管家。 正房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稍暗,但陈设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寻常。 不是普通农家的土炕和矮桌,而是摆着几张太师椅和一张八仙桌,椅子上的绣垫虽然旧了,但颜色依然鲜亮。 靠墙有个条案,上面摆着几个瓷瓶和一座座钟,座钟的钟摆在玻璃罩子里不紧不慢地摇晃着,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苏清风看不懂,但觉得那纸张和装裱都不一般。 最显眼的是正面墙上也挂着一幅教员像,像下面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新旧交织,有种奇异的感觉。 “坐。”管家指了指靠东边的一张太师椅,“我去禀告三爷。” 说完,便转身从侧门出去了,脚步无声。 苏清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堂屋中央,又打量了一下四周。 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八仙桌的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瞥了一眼,是一本《三国演义》,线装的,纸张泛黄。 正看着,侧门门帘一挑,进来一个姑娘。 约莫十七八岁,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穿着碎花布衫,外面套着件干净的蓝布坎肩,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瓷盖碗。 她低着头,脚步轻快,走到苏清风旁边的茶几前,将盖碗放下。 “先生,请用茶。”声音清脆,带着本地口音,但吐字清楚。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苏清风一下,又迅速垂下,退到一旁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矩得很。 “谢谢。” 苏清风道了谢,这才在那张太师椅上坐下。 椅子很硬,坐着并不舒服,但他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姑娘没走,就垂手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但苏清风能感觉到,她偶尔会偷偷抬眼打量自己。 这也正常,这宅子平日里,恐怕少有他这样的生客。 他端起盖碗,掀开碗盖,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 不是普通农家喝的高末或茶叶梗,是正经的绿茶,茶汤清亮,叶片舒展。 他轻轻啜了一口,微苦,回甘。 好茶。 时间在座钟规律的嘀嗒声和偶尔传来的后院隐约声响中慢慢流逝。 阳光从堂屋的门斜射进来,光柱里浮尘微舞。 苏清风不急,慢慢喝着茶。 约莫过了一刻钟,侧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门帘再次被挑起,先进来的是管家,他侧身让开,齐三爷迈步走了进来。 今天的齐三爷换了身打扮。 深蓝色的呢子中山装,熨烫得笔挺,脚上是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双眼睛锐利有神。 他身后跟着的,还是昨晚那个精瘦的“猴子”,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旧布包。 “三爷。”苏清风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坐。”齐三爷摆摆手,自己走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 第554章 卖参 那站着的姑娘立刻垂下眼,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堂屋,只留下门帘微微晃动。 齐三爷没急着说钱的事,而是先上下打量了苏清风一番。 他微微颔首,脸上那点惯常的肃穆似乎松动了些:“精神头不错。这么早,吃了?” “吃了,三爷。在街口国营店对付了一口。” 苏清风微微躬身回答,不卑不亢。 “嗯。” 齐三爷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铁皮烟盒,打开,自己先叼上一支“大前门”,然后又示意侍立在一旁的“猴子”。 “猴子”立刻会意,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双手递给苏清风,动作麻利地划燃火柴,先给齐三爷点上,再凑过来给苏清风点烟。 齐三爷深深吸了一口,让烟气在肺腑里转了个圈,才缓缓吐出,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 “皮子我昨儿夜里就仔细看过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确实是难得的好货。尤其那张头狼皮,”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天没亮,我就让猴子去请了‘老参把头’王瞎子过来掌眼——那老家伙眼睛毒,鼻子更灵。他摸了,闻了,说是正儿八经的长白山北坡‘银月灰’,天生的异种,不是老狼,是正当年的狼王。毛管里的油性都还在,鞣得也恰到好处,没伤了元气。这东西,放我这儿,” 他顿了顿,看着苏清风,“委屈不了它,自有识货的、配得上它的去处。” 苏清风静静听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齐三爷这话,既是肯定货好,也是在告诉他,这东西在他手里能卖出真正应有的价值,不会明珠暗投。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带着点江湖气和鉴赏意味的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和信任。 “钱,我给你备好了。”齐三爷不再多说,朝“猴子”扬了扬下巴。 “猴子”立刻上前,将一直提在手里的那个半旧不起眼的蓝布包袱,轻轻放在锃亮的八仙桌中央。 他解开包袱皮,里面露出来的,不是苏清风预想中各种面额混杂的旧钞票,而是整整齐齐、崭新挺括的一沓沓纸币。 全是十元面额的“大团结”。 深棕色的底纹,正面是工农兵形象,簇新得连纸张特有的脆响仿佛都能听见。 它们被牛皮纸带捆扎得方方正正,一沓就是一百张,一千元。 旁边还有单独的一小叠,也是崭新的“大团结”,十张,一百元。总共一沓加一小叠。 齐三爷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那堆钱:“数数。一共一千一百块。” 苏清风看着那多出来的二十块钱,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齐三爷:“三爷,这……数目不对。昨晚说好的,是一千零八十。” 齐三爷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零头抹了,凑个整。剩下二十,当我欣赏你小子做事稳妥,货也地道,额外赏的彩头。” 在黑市行话里,“赏彩头”通常是长辈或地位高者对看重的晚辈一种带有提携和认可意味的额外给予。 这不是施舍,而是规矩,是面子。 苏清风心头一热,知道这二十块钱代表的意味比钱本身更重。 他没有矫情推辞,那反而显得不识抬举。 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谢谢三爷厚爱。” 齐三爷摆摆手,表示不必多说。 苏清风走到八仙桌前,没有先去碰那堆新钱,而是将自己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放在桌角,打开。 里面先露出的是大半袋颗粒饱满、颜色暗红的高粱米。 他将高粱米袋子挪开,从最底下小心地取出两个小红布仔细捆扎好的小包。 他先将小红布包双手捧到齐三爷面前的桌上,然后解开小红布包,里面是两株形体略小、但须根分明、同样保存完好的山参。 “三爷。”苏清风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上次听您提过一嘴,想寻摸点年份够的‘棒槌’配药。这回进山,正好撞见了。您……掌掌眼?” 齐三爷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在看到那人参时,倏然睁大,精光一闪而过。 他没急着动手,先仔细看了看苏清风的脸,似乎想从他神情里判断些什么。 然后,他才缓缓将烟蒂按熄在桌上的一个黄铜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 “猴子”极有眼力见地立刻将桌上的钱挪到一边,清空了桌面。 苏清风再掏出一个大的红布,小心地揭开,最终露出了里面的人参。 这株参体型不小,主根粗壮如小儿手腕,呈淡黄褐色,皮老纹深,紧皮细纹,顶端芦头较长,芦碗密布,清晰可数,显然年份不短。 最特别的是,从主根上分出了两个较大的支根,形态恰似古时的灯台,品相极为完整,须根细长柔韧。 齐三爷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凑近了,先观其形,再闻其味。 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飘入鼻端。 他看了半晌,才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主根的表皮,感受其质地。 “灯台子……”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看这芦碗,这皮色,起码是三叶轮生,长了得有几十年了。好东西,野性足,是正经的老山参。” 他又看向那两株用红布包着的小参,虽形体较小,但芦头、须根、纹路也都齐整,是典型的“二甲子”。 齐三爷直起身,重新靠回太师椅背,目光如电,看向苏清风:“小苏,我果然没看错你。路子野,心思也活。这东西,比那几张皮子更难得。开个价吧。” 这次,苏清风却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 他挠了挠头,脸上显出年轻人的坦诚和一丝赧然:“三爷,不瞒您说,皮子的行情我摸得清。可这‘棒槌’……水太深,我心里没底。这东西到了您手里,才不算糟蹋。价……还是您开吧。您说多少,就是多少。”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自己不懂行,避免了瞎要价可能带来的尴尬或损失,又将定价权完全交给对方,显露出极大的信任和尊重。 同时暗示这东西,只有齐三爷这样的识货之人才配拥有和定价。 第555章 大钱,两千三百块! 齐三爷听了,半晌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目光在苏清风脸上和桌上的人参之间来回移动。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嘀嗒”的钟摆声,不紧不慢地丈量着时间。 “猴子”和管家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知道,三爷这是在掂量,不仅是掂量参的价值,更是在掂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心性和分量。 终于,齐三爷停下了敲击的手指,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笃定:“这株‘灯台子’,年份足,形态好,没大伤,是上品。按现在的行情,也按它该值的价。”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一个数字,“八百块。” 八百! 这个数字让苏清风心头猛地一跳。 比他预想的要高不少。 齐三爷又指了指那两株“二甲子”:“这两个,品相也不错,算是搭头里的尖货。一起,再给你加两百。” “灯台子”八百,两个“二甲子”四百,加起来正好又是一千二百块! 加上之前皮子的一千一百块,苏清风这一趟,收入将达到两千三百元巨款! 这在这个一斤猪肉才六七毛钱,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元的1961年,无异于一笔惊人的财富。 齐三爷说完,不再看人参,而是重新看向苏清风,眼神深邃:“这个价,你认不认?觉得亏,现在还能说。” 苏清风压下心头的震撼,没有任何犹豫,他迎着齐三爷的目光,重重一点头:“三爷开的价,公道。我认!” “好!” 齐三爷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算得上明显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 “猴子,把参收了。再去拿一千二百块钱来,要新的。” “猴子”应声而动。 极其专业地取出早已备好,垫着柔软棉纸的木匣,将三株人参小心安置进去,合上盖子。 然后又迅速转身去了后间。 很快,“猴子”拿着一个同样用牛皮纸带捆好的“大团结”走了出来,放在桌上那原本的一千一百元旁边。 现在,八仙桌的一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千三百元崭新的十元钞票。 齐三爷站起身,走到苏清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一个相当亲近和认可的举动。 “小子,你有本事,也有运道,更难得的是知进退,懂规矩。这笔钱,拿稳了。往后,有好货,不管是皮子还是山里的其他宝贝,尽管来找我。我齐三,亏待不了实在人。” “谢谢三爷!”苏清风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深鞠一躬。 他知道,今天他得到的,远不止这两千一百块钱。 苏清风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厚布袋子,将桌上那两大捆钞票小心地装进去,紧紧扎好口。 又将装硬皮子的包袱挎在肩上。 烂东西装这么多钱,才不怕别人有歹意。 齐三爷示意管家送客。 管家引着苏清风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时,齐三爷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平淡却有力:“钱,收好了。路上,眼睛亮着点。” “我明白,三爷放心。” 走出堂屋,阳光正好,海棠花开得热烈。 那只麻雀已经飞走了。 苏清风在管家沉默的陪同下,再次穿过整洁的院落,走出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重新站在“仁寿里”胡同的青石板上。 怀抱着那个装着巨款的布袋,苏清风仰头,眯眼看了看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 金光刺眼,但他心里一片敞亮。 他没有多做停留,先返回招待所取马车先。 马车驶出招待所,重新汇入公社主街。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将土路上的车辙印照得清晰分明。 街上比清晨热闹了许多,挑着担子卖菜的、推着独轮车送粮的、挎着篮子走亲戚的,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苏清风没有直接回村。 怀里揣着那笔沉甸甸的巨款,心里却记挂着另一件要紧事。 嫂子王秀珍的嘱托。 他赶着马车,来到了位于公社中心位置的供销社。 门脸比周围的平房气派不少,绿色的木门上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色标语牌。 门口的水泥台阶被踩得发亮,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苏清风把马车拴在供销社侧面专门停靠车马的杨树下,红枣温顺地低下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摸了摸内袋里分装好的钱和票证。 身上可有着两千多块钱呢。 这才迈步走上台阶。 大厅宽敞,水泥地面坑洼不平。 靠墙是一长排刷着深绿色油漆的木头柜台,玻璃擦得锃亮,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货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商品。 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胳膊上套着深色套袖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有的在拨打算盘对账,有的在整理货品,神情多是平静中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顾客不少,各个柜台前都有人。 卖布的柜台前围着的妇女最多,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花色。 卖副食品的柜台前,人们小心地递上油瓶或盐罐。 卖日用品的柜台,有人在挑选暖水瓶或搪瓷盆。 声音嘈杂,但秩序井然,人们大多安静排队,说话也压着声音。 苏清风先走到了卖粮食的柜台。 柜台后面摆着几个硕大的木箱和麻袋,敞着口,露出里面雪白的面粉和暗红的高粱米。 柜台后的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大姐,正拿着个木升子给人称米。 “同志,买什么?”轮到苏清风时,大姐头也不抬地问,手里还拍打着升子边沿沾的米粒。 “白面,二十斤。高粱米,五十斤。”苏清风说着,掏出了相应的钱和粮票。 粮票是昨天黑市换来的全国粮票,硬挺挺的。 大姐这才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全国粮票,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 这年头,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全国粮票买细粮的,可不常见。 但她没多问,只是利索地接过钱票,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白面一毛八分五一斤,二十斤是三块七。高粱米九分二一斤,五十斤是四块六。一共八块三毛钱,粮票七十斤。” 她报数清晰,转身从后面的大面袋里舀面,从高粱米袋里量米,动作熟练精准。 白面用厚实的牛皮纸袋装,高粱米用旧麻袋装,都鼓鼓囊囊的。 第556章 大采购,花钱就是了 “麦乳精有吗?”苏清风又问。 “麦乳精?”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你想什么呢”的意味。 “那可是稀罕东西,月初来了五罐,半天就卖没了。得等月底再来货,还得碰运气,要票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算有货,也得有医院的证明或者特殊供应票,一般人买不着。” 苏清风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麦乳精在这年头是高级营养品,堪比后来的奶粉,一般只有干部特供、高级知识分子、或者重病号凭医生证明才能买到。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苏清风扛起沉重的面袋和米袋。 白面二十斤,高粱米五十斤,压得肩膀一沉。 走到供销社门口专门堆放顾客暂存物品的墙角,小心地码放好。 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转身又朝着卖副食品和糖果的柜台走去。 这里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的东西显然更诱人,色彩也丰富些。 用粗糙草纸包成四方块的红糖、白糖,像一块块砖头。 散装的水果硬糖盛在几个大玻璃罐里,红的、黄的、绿的,五颜六色,吸引着孩子们的目光。 饼干和桃酥装在敞口的铁皮箱里,看着有些干巴巴,油润不足,但对肚子里缺油水的孩子们来说,已经是无上美味。 苏清风甚至看到了罐头。 几个圆滚滚的午餐肉罐头和水果罐头(标着“糖水黄桃”和“糖水山楂”)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铁皮盖子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凑近看了看价格标签,午餐肉罐头一块二,水果罐头九毛。 价钱倒还能琢磨,但旁边用红字标注的“需工业券两张”让他立刻断了念想。 工业券,那比钱还难弄。 他沉吟了一下。 麦乳精没买到,总得给妹妹小雪带点别的。 他指着水果糖罐子:“同志,水果糖,半斤。” 售货员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套袖,闻言拿起一个铁皮小簸箕,伸进糖罐,“哗啦”一声舀起大半簸箕倒在台秤的秤盘里。 秤杆翘起,他麻利地用手指拨动秤砣,又捏起几颗添上,直到秤杆平平。 然后扯过一张裁好的黄褐色草纸,利落地将糖倒在纸中央,手指翻飞,几下就包成一个漂亮的三角包,尖角处还巧妙地折进去,防止漏出。 最后用纸绳十字捆好,打了个活结。 “半斤水果糖,四毛五,半斤糖票。” 苏清风付了钱票,接过散发着混合果香的糖。 想了想,又指着旁边铁皮箱里那些做成小猫小狗形状的动物饼干:“这个,来两包。” “动物饼干,一包二两,一毛八一包,要粮票。” 售货员说着,拿出两包用薄油纸包好的饼干,上面印着粗糙的小动物图案,隐约能看出是猫狗兔子的形状。 苏清风又付了钱票,将糖果和饼干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布兜里。 半斤糖,两包饼干,又花去了一块多钱和一些票证,但想到妹妹可能有的笑容,他觉得值。 接着,走向了供销社里最色彩斑斓,也最让他这个大小伙子有些局促的区域。 卖布匹的柜台。 这里几乎是女人的天下,空气里都飘着棉麻纤维和染料混合,略带刺鼻的气味。 五颜六色的布料卷成筒,像一排排彩色的柱子,整齐地立在靠墙的木架子上。 也有些布匹被摊开一角在长长的柜台上,供人近距离触摸、比量花色。 有厚实耐磨的深蓝色、藏青色劳动布。 有柔软洁白的细棉布,是做衬衫内衣的好料子。 有挺括些的、带着暗格或细条纹的“的确良”。 在这年头算是时髦料子。 最多的还是各种印花布。 红底洒满白色小圆点的,喜庆热闹;天蓝底子印着细碎小白花的,清新素雅;鹅黄底子点缀着嫩绿小树叶的,活泼鲜亮……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清风的到来,在这个几乎清一色女性顾客的柜台前,引起了一点小小,不易察觉的骚动。 几个正在低头挑布、比划着的大婶小媳妇,都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了看他,又迅速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挑选,但声音似乎压低了些。 卖布的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两条又黑又粗、用红毛线绳扎起的大辫子,垂在胸前。 她穿着供销社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套袖,正手脚麻利地给一位大娘量布。 见一个年轻男人独自走过来,站在柜台前张望,她有些诧异,但还是很快挂上职业性的笑容:“同志,扯布?” 苏清风感觉到四周隐约投来的目光,略有些不自在,但定了定神,开口道:“嗯,看看花布,给女孩做衣裳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十八九岁的大姑娘。” 好不容易来一趟,手里也有了钱,得给张文娟扯块像样的布。 “哦,大姑娘啊。”女售货员了然地点点头,态度更热情了些。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卷布,“那得挑鲜亮点、花样好的。你看这块。” 她哗啦一声在柜台上展开一截,“红底白点,最时兴,做件衬衫或者裙子,穿上保准精神!” 又指着另一卷,“这块,粉红小格子,秀气,适合文静的姑娘。还有这块。” 她拉过那卷天蓝底碎白花的,“蓝底白花,清爽,夏天穿看着就凉快,还耐脏。” 苏清风仔细地看着,手指小心地摸了摸布料的质地。 红底白点的确实鲜亮,但似乎有点太扎眼,怕娟子那腼腆性子不敢穿。粉红格子秀气,但布质好像稍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块天蓝底碎白花的布上,颜色干净,花样素雅不杂乱,布料摸上去也厚实柔软。 “这蓝底白花的,多少钱一尺?”他问。 “一块二一尺。这是上海来的印花细布,质量好,不掉色。”女售货员说。 苏清风心里算了算,做件衬衫大概得六尺多,加上富余,七尺应该够。“那就这个,扯七尺。” “好嘞!” 第557章 已经开始堆青砖墙 女售货员声音清脆,手脚麻利地拿起长长的木尺,按住布头,“哗啦”一声将整匹布在柜台上完全展开,发出好听的摩擦声。 蓝白相间的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新。 她量了七尺,用划粉在边沿画上一道浅浅的白线,然后拿起大剪刀,对准白线,“咔嚓”一声,干净利落。 布料应声而开,断面整齐。 她将裁下的七尺布对折、再对折,叠得方方正正,然后用一大张牛皮纸包好,系上纸绳。 “七尺,八块四毛钱,布票七尺。”她报账。 苏清风付了钱票,接过布包。 布匹有些分量,手感实在。 他想了想,张文娟父母那边也不能空手。 她爹常年抽旱烟,偶尔也馋口“洋烟卷”;她娘一年到头操劳,手糙得像树皮,连盒雪花膏都舍不得买。 “再扯五尺深蓝色的劳动布。”苏清风对售货员说,“给做件结实褂子。” 这是给未来老丈人张志强买的。 “劳动布一尺八毛五,五尺四块二毛五,布票五尺。”女售货员很快裁好包好。 接着,苏清风走到卖烟酒的柜台。 这里相对冷清,玻璃柜台里东西不多。 香烟有几种:最便宜的“经济牌”八分一包,“大生产”一毛二,“大前门”三毛五,带过滤嘴的要四毛多。酒主要是本地产的散装白酒,用大坛子装着,也有瓶装的“高粱烧”和“二锅头”。 他咬咬牙,买了一包“大前门”——三毛五,又打了半斤散装白酒,用一个扁平的、带木塞的玻璃酒瓶装着,花了六毛钱。 这算是给她爹的“奢侈品”了。 最后,他来到了卖日用化妆品的柜台。 柜台里东西更少:铁盒的“友谊”和“百雀羚”雪花膏,小玻璃瓶的桂花头油,还有肥皂、香皂、牙膏等。 雪花膏的价格让他咋舌——小小一铁盒,要一块多钱。 但他想起母亲开裂的手背,还是指着那盒画着漂亮花卉图案的“百雀羚”:“同志,要一盒这个。” 售货员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妇女,看了他一眼,默默拿出雪花膏。 苏清风又看到旁边摆着的“灯塔”牌肥皂和“固齿”牌牙膏,想到家里快用完了,又各买了一条和一管。 当他抱着布匹、提着烟酒和日用杂货,再次回到供销社门口,准备将东西一起搬上马车时,感觉像个刚刚完成一场重要采购的“大户”。 怀里、手里,都是实实在在改善的生活物资。 阳光正好,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 他将所有采购的东西一样样在马车上安置妥当,用旧毡布盖好、捆紧。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供销社那质朴却丰富的门脸。 在这里,他用掉了近二十块钱和各种票证,换回了粮食、布匹、糖果、烟酒、日用品…… 苏清风跳上车辕,抖动了缰绳。 “驾!” 红枣轻快地迈开步子,马车驶离了喧闹的公社中心,朝着回家的方向驶去。 驶离了喧闹的公社中心,拐上了通往两旁栽着杨树的乡间土路。 道路渐渐变窄,风景由房屋店铺变为开阔的田野。 五月中的庄稼绿意正浓,玉米苗已有半尺高,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远处山坡上的树木层层叠叠,从墨绿到嫩黄,色彩丰富。 长白山脉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沉静。 苏清风的心,也随着离家越来越近,而跳得愈发轻快起来。 不知道过去多久,马车嘚嘚地穿过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 树荫浓密,洒下一地清凉。 还未到自家院门,远远就听见了不同于往常的喧闹声。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人们的吆喝声、说笑声,还有砖块碰撞的闷响。 苏清风心里一动,赶着马车加快了速度。 拐过一个巷口,自家那正在翻盖的宅基地便完全展现在眼前。 热火朝天的景象扑面而来。 原本清理出来的平整地基上,青色的砖块已经垒起了齐膝高的墙基,横平竖直,灰白色的水泥砂浆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赵大风正背着手,微微驼着背,眯着眼仔细端详着墙角的垂直度,不时用手里那根光滑的枣木尺子比划一下,声音洪亮地指导着:“疙瘩!左边那块砖,往外挑半分!对,就那样!铁柱,砂浆稠了,再兑点水,别和得太硬,粘不住!” 张疙瘩和王铁柱两个壮实汉子,只穿着汗湿的背心,脖子上搭着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正挥汗如雨地干活。 一个蹲着砌墙,瓦刀敲得砖块“梆梆”响。 一个在旁边的空地上用铁锨奋力地和着一堆砂浆,灰土飞扬。 而最让苏清风目光定住的,是穿梭在砖垛、灰浆桶和砌墙人之间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嫂子王秀珍,头上包着一块蓝头巾,脸上沾着几点灰泥,正吃力地搬着几块青砖,小心翼翼地走到张疙瘩旁边放下,又转身去拎那桶沉重的砂浆。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神情专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王秀珍旁边,那个穿着旧格子衬衫、袖子挽到肘部、裤脚沾满泥点、正弯腰从地上抱起一摞砖的苗条身影,不是张文娟又是谁? 她脸蛋因为用力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角,阳光照在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专注的眉眼上。 苏清风心头一热。 他没想到今天就开始正式砌砖了,更没想到张文娟还在这里帮忙。 不去上工的话,家里可是得少了不少工分。 看来也不用特意去她家找她了。 苏清风将马车赶到宅基地旁停好,跳下车,快步走了过去。 “赵大爷!疙瘩哥!铁柱哥!辛苦了啊!”他先大声跟干活的男人们打招呼。 赵大风闻声转过头,看见苏清风,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清风回来啦?事儿办得咋样?” “挺顺当!”苏清风笑着应道,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张文娟那边。 张文娟此时也直起身,看到了苏清风。 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可能意识到自己此刻灰头土脸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结果反而把手上的灰泥蹭到了脸上,留下一道可爱的污痕。 第558章 文娟动容,给她带的礼物 王秀珍也看到了苏清风,放下手里沉甸甸的灰桶,直起弯了许久的腰。 用手背捶了捶酸疼的后腰,脸上带着疲惫却由衷欣慰的笑:“清风回来了?正好,文娟也来帮忙了,这姑娘,实诚,放下东西就干活,拦都拦不住。” 苏清风心里暖烘烘的,快步走到两个女人面前:“嫂子,文娟,你们先歇会儿,这搬砖和泥的活儿哪是你们该一直干的,别累着。” 他指了指榆树下拴着的马车,马车上盖得严严实实,“我买了点东西回来,你们过来拿一下。” 王秀珍和张文娟对视一眼。 王秀珍是了解自己清风的,知道他这趟进城必有收获,眼里露出期待。 而张文娟则更多的是疑惑,她绞着沾了泥灰的手指,怯生生地看着苏清风,小声说:“清风哥,你……你可别乱花钱!我家里啥都不缺,你自己刚盖房,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没啥,就一点家里用得着的。”苏清风不多解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引着她们来到马车边。 他先掀开旧毡布一角,探身从里面拿出那个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好的布包,双手递给张文娟:“文娟,这个给你。” 张文娟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包扎得整齐的包裹,没敢立刻伸手去接,双手下意识地在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下摆上用力擦了擦,想把手擦得更干净些才配去碰触。 “给……给我?这是啥?”她的声音里满是讶异和不确定,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打开看看。”苏清风把布包轻轻往前一送,塞进她犹豫的双手里。 张文娟迟疑地接过来,入手很轻。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十字交叉的纸绳,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宝。 掀开坚韧的牛皮纸,里面那叠得整整齐齐、清新素雅的蓝底碎白花布料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五月的阳光正好,那澄净的天蓝色和细碎匀称的白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颜色鲜亮得晃眼,质地看起来就细腻柔软。 张文娟显然一眼就认出这是供销社里摆在显眼位置的好布料,是村里姑娘们私下里议论、向往却很少有机会拥有的“上海花细布”。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手指极轻极轻地抚过布面。 触感果然如想象般柔软光滑,带着新布料特有的、微微发涩的质感。 张文娟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像是被烫到般想缩回手,却又舍不得那美好的触感,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这……这太贵了……这得多少钱啊……我……我不能要……我真的不能……” 她慌乱地看向苏清风,眼神里交织着惊喜和无措。 “给你就拿着。” 苏清风看着她害羞慌乱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语气愈发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 “我瞧着这花色清爽,做件夏天穿的衬衫或者布拉吉正合适。我看这块布衬你,比你身上这件灰扑扑的强多了。”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旁边的王秀珍早已好奇地凑了过来,伸头一看,嘴里立刻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眼睛都亮了:“哎呀呀!这花色真俊!这蓝的,多正!这白花,多细致!这细布,一摸就知道是好货,又厚实又软和!” 她转向苏清风,脸上笑开了花。 “清风啊,你这眼光可真不赖!会挑!” 她又亲热地拍了拍张文娟的胳膊,劝道,“文娟,还傻愣着干啥?快收下吧!这是清风特意给你挑的,是他的心意。你这丫头,年轻轻的,成天穿得灰头土脸,也该有件鲜亮像样的衣裳了!听嫂子的,拿着!” 张文娟的脸更红了,简直像一颗熟透了的红富士苹果。 她看看怀里光华流转的布料,又抬眼看看目光温和含笑的苏清风,再看看一脸热忱鼓励的王秀珍。 心里那点不安和推拒,慢慢被汹涌的感动和甜蜜淹没了。 她终于不再犹豫,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湿润的眼眶,声音细弱却清晰:“谢……谢谢清风哥。” 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带着无尽的羞怯和暖意。 苏清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转身,又从马车里拿出另外几样东西——那条深蓝色、厚重挺括的劳动布,那盒画着淡雅兰花的“百雀羚”雪花膏,还有那个装着“大前门”香烟和白酒的网兜。 他把劳动布和雪花膏先递给张文娟:“文娟,这块劳动布,厚实耐磨,给你爹做件褂子穿,出门走亲戚都体面。这盒雪花膏……”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给你娘。听说擦了手嫩,治皴裂挺好。你娘天天帮家里干活,手也得护着点。” 张文娟看着再次递到面前的礼物,尤其是那盒精致得不像话的雪花膏,整个人又愣住了。 铁盒冰凉,兰花图案秀美。 给她爹的布,给她娘的雪花膏…… 他连她家里人都考虑到了。 这份细心和体贴,比那块花布本身更让她心头震颤,一股酸酸热热的气流直冲鼻腔和眼眶。 “这……这……”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爹我娘他们……不能收这么贵的东西……” “有啥不能的?”苏清风不由分说,把布和雪花膏也塞进她怀里,又把装着烟酒的网兜递过去,“这烟和酒,给你爹。不多,一点心意。还有这两条肥皂和一管牙膏,” 他从马车角落里又摸出日用品的纸包,“家里用得着。你都带回去。” 张文娟怀里一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花布、劳动布、雪花膏、烟酒、肥皂牙膏…… 各种物件带着不同的重量和质感,压在她的手臂上,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尖上。 她从小到大,除了爹娘,从未有人对她这样好过,这样细致地为她和她的家人着想。 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冲击着她,让她有些晕眩,脸上早已不是羞涩的红,而是激动兴奋的红晕。 她看着苏清风,又看看怀里的东西,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花。 那笑容如同阴雨后乍现的阳光,灿烂明亮,嘴角怎么也合不拢,露出编贝似的细白牙齿。 “清风哥……你……你真是的……” 第559章 什么时候吃喜糖 张文娟想说点什么,却只觉得满心欢喜快要溢出来。 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嗔怪和无比满足的傻笑。 “行了,别傻抱着了。” 苏清风看着她那合不拢嘴的开心模样,心里也跟喝了蜜似的。 “快回去歇着吧,也把这些东西拿回去放好。这儿有我们呢,别再累着了。” 他抬手,很自然地想替她拂开粘在额前的一缕汗湿的头发,但手伸到半空,瞥见旁边笑吟吟的王秀珍和远处干活的几人,又收了回来,只是温柔地催促道。 “快回去吧。” “嗯!” 张文娟用力点点头,脸上绽放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紧紧抱着满怀的礼物,像个获得了无数珍宝的孩子,又对王秀珍说了声“嫂子我先回去了”。 然后迈着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步子,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向苏清风,阳光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笑容甜美。 苏清风也笑着对她挥挥手。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头,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看着张文娟雀跃的背影消失,苏清风脸上的笑意未减。 他转身,从马车最里面,将剩下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王秀珍面前。 “嫂子,这包是白面,二十斤。这袋是高粱米,五十斤。”他指着两个最沉的袋子,“粮我都买足了,家里别省着,该吃就吃。” 现在可有钱,可以顿顿吃白面了。 这不比那些城里人过的还好?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里面是半斤水果糖和两包动物饼干:“这个给清雪,糖和饼干,让她甜甜嘴。麦乳精没买到,下回我再想办法。” 最后,他拿出另一盒同样包装的“百雀羚”雪花膏,还有一条新肥皂和一管新牙膏,郑重地递给王秀珍:“嫂子,这盒雪花膏,给你的。你一年到头为这个家操劳,手都糙成啥样了,以后记得擦。肥皂和牙膏,家里也该换新的了。” 王秀珍看着眼前堆起来的东西,白面、细粮、给孩子的零食、还有那盒她连摸都没摸过的、香喷喷的雪花膏…… 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雪花膏铁盒,又摸了摸细滑的白面布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苏清风,声音哽咽:“清风啊……你……你咋买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啊……咱家这房子还没盖好你……” 她心疼钱,更心疼清风为这个家贡献这么多。 苏清风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嫂子粗糙的手,低声道:“嫂子,你别操心钱的事。房子,也一定能盖起来。以后,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又是搬东西又是低声说话,早引起了那边干活几人的注意。 张疙瘩正好砌完一块砖,直起腰捶背,一眼瞅见马车边那堆东西,尤其是那醒目的白面袋和花布角,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嗓子就喊开了:“哎哟俺的娘!清风兄弟,你这是把供销社给搬回来了?又是白面又是花布的!咋的,打只黑瞎子卖了座金山啊?” 他嗓门洪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直率和羡慕。 王铁柱也停了和泥的铁锨,抹了把汗,憨厚的脸上满是惊奇:“可不咋的!清风,你这趟进城可是发了啊!看给文娟妹子买的,那花布多鲜亮!还有给嫂子买的雪花膏,那可是稀罕玩意儿!” 他说话实在,有啥说啥。 赵大风背着手,踱步过来,先看了看地上东西,又看了看眼圈通红却满脸是笑的王秀珍,最后把目光落在沉稳的苏清风身上,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声音洪亮地说:“好小子,是个顾家、有担当的。打猎能挣钱,还不忘家里老小,惦记着给嫂子、妹妹买吃买穿,给未过门的媳妇儿扯布头,这才叫爷们儿。比你爹当年还出息!” 他这话带着长辈的认可和调侃。 “未过门的媳妇儿”这几个字,声音可不小。旁 边几户邻居早就被这边的热闹吸引,纳着鞋底的、抱着孩子的,三三两两从自家院里探出头,或干脆走过来瞧热闹。 住斜对门的李婶子,挎着个柳条筐假装路过,眼睛却滴溜溜往地上那堆东西上扫,嘴里啧啧有声:“哎哟,他家嫂子,这可是享福了。小叔子这么能干又贴心。看这白面,看这雪花膏。清风这孩子,打小我就看有出息。跟文娟那丫头,真是郎才女貌,好事将近了吧?” 她这话半是羡慕半是打听,眼神在苏清风和王秀珍脸上来回瞟。 另一个邻居赵大爷,叼着旱烟袋,吧嗒两口,眯着眼笑道:“清风这趟收获不小啊。东西置办得齐全,是个过日子的样儿。文娟那孩子也不错,勤快本分。啥时候请大伙儿吃喜糖啊?” 这更是直接挑明了。 苏清风被大伙儿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 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笑,也不否认,只是说:“赵大爷,李婶子,你们可别拿我打趣了。就是挣了点辛苦钱,给家里添补点用的。这盖房还得靠各位叔叔伯伯、大哥多帮衬呢!” 他把话题引回盖房上,既回应了大家的关心,又显得踏实不飘。 这时,隔壁铁蛋和秀秀也过来了。 俩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秀珍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糖果饼干包,嘴角亮晶晶的。 王秀珍此刻心情大好,看着俩孩子馋样,心里那点分享的喜悦涌上来。 她弯腰打开油纸包,抓了两大把水果糖,又拿出两包动物饼干,不由分说塞到铁蛋和秀秀手里:“来,铁蛋,秀秀,拿着甜甜嘴!你清风叔买的,大家都沾沾喜气!” 俩孩子欢呼一声,紧紧攥着糖和饼干,小脸乐开了花。 赵大爷赶紧阻拦:“哎哟,秀珍,这可使不得!这么金贵的东西,给孩子尝一颗就行了!哪能拿这么多!” 说着就要从孩子手里拿回些。 赵大风在一旁哈哈笑道:“行了,拿着吧。清风小子有心,秀珍也大气。孩子们吃点高兴高兴。这也算是咱们苏家村添砖加瓦的喜糖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笑起来,气氛更加热闹融洽。 赵大爷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拍了下铁蛋的后脑勺:“还不快谢谢嫂子和清风哥!” “谢谢嫂子,谢谢清风哥!” 俩孩子声音清脆,攥着糖果饼干,像得了天大宝贝,欢天喜地跑开了。 第560章 崭新的一千一百块钱 在邻居们善意的议论和玩笑声中,苏清风和王秀珍麻利地将马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搬进了房间。 白面和高粱米那沉甸甸的袋子堆在墙角,糖果和饼干被王秀珍仔细藏进掉了漆的旧橱柜深处,还用个破瓦盆压住柜门,生怕被老鼠嗅到甜味儿给祸害了。 那两盒印着雅致兰花的“百雀羚”雪花膏、崭新的肥皂和牙膏,则被郑重其事地放进了五斗柜。 小丫头苏清雪还没放学,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光束中无数微尘在不知疲倦地飞舞,像是时光本身细碎的粉末。 “嫂子,东西你先归置着,我去林大生叔家一趟。”苏清风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面粉和浮灰,对正爱不释手摸着雪花膏冰凉铁盒的王秀珍说道。 王秀珍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激动红晕,眼里却有了一丝了然和郑重:“是……为那皮子钱的事?” “嗯。”苏清风点头,神情认真肃然,“大伙儿一起上的山,下的套,冒的险,流的汗。钱回来了,就得赶紧分清楚,一分一毫都不能差,更不能耽搁。我可能得晚点回来吃饭,你们先吃,别等我。” “行,你去吧,正事要紧。”王秀珍深知这里面的轻重和人情世故,连忙道,“路上慢点,跟林叔好好说,账目算明白。” 苏清风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房间。 他没有再去牵马车,离林大生家几步路的事儿。 他步行走去,脚步稳当,怀里揣着那个用厚实旧布仔细包裹的包袱。 一千一百块,在这个年头,在这小小的屯子,足以让任何一家子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钱,是集体打猎所得,分毫不能含糊。 林大生家的院墙是用粗细不一的树枝和高粱秸秆混合扎成的篱笆,年头久了,有些歪斜,却依然结实。 院里收拾得异常利索,看得出主人是个勤快讲究的人。 屋檐下挂着几串长长的、红艳艳的干辣椒和几嘟噜灰褐色的榛蘑、元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墙角码放着劈砍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棱角分明。 一只芦花母鸡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崽,在院角的草丛里“咕咕”地刨食。 苏清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薄木板院门,正看见林大生蹲在当院中央,就着个缺了口的破瓦盆,手里拿着一块边缘磨得光滑的青黑色磨石,“噌——噌——”有节奏地打磨着一杆老式单筒猎枪的撞针。 林大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改的褂子,脸膛是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留下的黑红色,皱纹深如沟壑。 但一双眼睛眯起时,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活计,连苏清风进门都未立刻察觉。 “林叔。”苏清风提高声音叫了一声。 林大生手一顿,抬起头,见是苏清风,紧抿的嘴角立刻向上扯开,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菊花。 他放下手里的磨石和猎枪部件,拍拍手站起身:“清风来了?快进屋!正念叨你呢,咋样,这趟进城还顺当?”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苏清风往堂屋走,目光在苏清风脸上和鼓鼓囊囊的胸前扫了一下,心里已经有了数。 “顺当,林叔,都办妥了。”苏清风跟着进了略显昏暗的堂屋。 林大生的老伴儿秦爱梅,正盘腿坐在炕沿上,就着窗户透进的光亮缝补一件旧褂子。 见苏清风进来,她连忙放下针线,挪身要下炕:“清风来了?快坐!婶子给你倒碗水!” “婶子别忙,我坐会儿就走,不渴。”苏清风连忙摆手,在炕沿边林大生递过来的一个小马扎上坐下,腰背挺直。 林大生也在炕桌另一边坐下,秦爱梅见状,知道男人有正事要谈,便拿起针线筐,轻声说了句“你们爷俩聊”,避到了里屋去。 堂屋里只剩下两人。 苏清风没有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神情郑重:“林叔,皮子都出手了,钱,拿回来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旧布包袱,放在磨得发亮的炕桌上,一层层仔细打开。 随着布包展开,里面露出的是整整齐齐、簇新挺括的一沓沓十元“大团结”! 深棕色的票面,工农兵图案清晰,纸张硬挺。 林大生纵然是见过些世面的队长,此刻眼睛也不由得瞪大了几分,呼吸微微一滞。 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轻轻摸了摸最上面一沓钱的边缘,感受着那崭新的质地,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这……都是新的?好家伙!清风,你这……” 他抬头看向苏清风,眼里满是赞赏和询问。 “三张熊皮,二十八张狼皮,总共卖了一千一百块。”苏清风声音清晰平稳,报出了总数。 “一千一……百块?”林大生倒吸一口凉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仿佛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随即,他重重一拍炕桌,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脸上绽开巨大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好!好小子!真给你办成了!还是这个整价!我就知道你小子有门道,办事牢靠!” 激动过后,林大生迅速冷静下来,恢复了主事人的沉稳。 这笔钱数目太大,必须尽快、公平地分下去,免得夜长梦多,也安大家的心。 “事不宜迟,我这就让立杰去喊人!”他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朝着西厢房方向喊了一嗓子:“立杰!立杰!死小子别猫屋里了!赶紧的,跑趟腿!” “哎!爹,啥事?”林立杰应道。 林大生吩咐道:“你去,把张志强、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他们四个,都叫到咱家来!就说清风从城里回来了,有要紧事商量,关于上次上山那事的。快点,别磨蹭!” “得令!”林立杰一听是这事,眼睛也亮了,应了一声,像只灵活的兔子般窜出了院门,脚步声迅速远去。 屋里,林大生重新坐下,掏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叶,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吐出。 “等他们来了,这钱怎么个分法,清风,你心里有章程没?”他透过烟雾看着苏清风。 “林叔,按咱们事先说好的老规矩来平分。”苏清风显然早有腹案,不假思索道。 “行。” 第561章 集体分半后,剩下不多 约莫过了两袋烟的功夫。 院里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率先推开堂屋那扇旧木门跨进来的是张志强。 他显然是刚从田垄上被喊回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靛蓝色粗布裤褂,裤腿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腿,上面还溅着星星点点的泥浆。脚上一双破旧的解放鞋,鞋帮子都开了胶,用麻绳勉强绑着。 他脸上带着被日头晒出的黑红,额角还有未擦净的汗迹,眼神里是五分疑惑混着五分被紧急叫来的隐隐期待。 一进门,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屋里,当落到炕桌上那个摊开的旧布包袱,以及包袱里那摞摞崭新挺括的纸币时,他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 “林大哥,清风,啥事这么急吼吼地把俺们叫来?”问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后半句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在瞬间收缩又放大,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钱。 紧接着,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三人也鱼贯而入,挤进了本就不甚宽敞的堂屋。 三人几乎在跨过门槛的同一时间,目光也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唰”地一下聚焦在了炕桌那堆显眼的“大团结”上。 霎时间,屋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只有几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 郭永强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了,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像是喘不过气来,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气音:“这么多钱?” 王友刚的反应更直接,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憨厚汉子,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直愣愣地盯着钱,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粗壮的脖颈上,喉结像个活塞般上下猛烈地滑动。 他下意识地抬起粗糙的大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仿佛想确认眼前不是幻觉。 刘志清相对镇定些,但那双原本灵活的眼睛此刻也像是被钉在了钞票上,一眨不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磨破的衣角。 张志强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他毕竟年长些,自持身份。 他极力想稳住心神,想表现得镇定自若,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骤然变得深沉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剧烈震荡。 他缓缓将目光从钱堆上移开,看向炕桌旁稳坐如山的林大生和神色平静的苏清风,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起码一千以上了! 他们都知道那些熊皮狼皮值钱,私下里也偷偷估摸过,顶破天想着能卖个五六百块就了不得了,哪曾想,苏清风这小子竟然真弄回来一千一百块! 还是簇新的“大团结”!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最乐观的想象。 林大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并不意外。 当初听苏清风报出这个数时,他自己何尝不是心头巨震? 他清了清嗓子,那略带沙哑却沉稳有力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死寂,也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拽了回来。 “都来了?别愣着,自己找地方坐,蹲着也行,屋里窄巴。” 林大生指了指炕沿、墙根和马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大家来唠家常,“长话短说,没别的事,就是上回咱们六个人,合伙进山打的那趟围,弄回来的皮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期待的脸,“清风已经全给出手了,换成了现钱。”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点了点炕桌上那堆散发着诱惑光泽的钞票:“钱,都在这儿。三张熊瞎子皮,二十八张狼皮,总共卖了一千一百块整。票子都是新的,刚从银行出来的‘大团结’。” “一千一百块……”郭永强这次的声音低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梦呓般的确认,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一咧嘴,才确信不是做梦。 王友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我的老天爷……” 刘志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林大生和苏清风:“林叔,清风哥,这……这真是咱们那点皮子卖的?没弄错?” 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错不了,我亲手点的,对方亲手交的。”苏清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信服的笃定,“皮子好,碰上了识货又爽快的买主,就这个价。” 得到肯定的答复,屋里刚刚平息一点的呼吸声又变得粗重起来,每个人的眼睛都重新亮起炽热的光芒。 林大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钱是拿回来了,但怎么分,咱们得按规矩来。” 他环视众人,“咱们是生产队的社员,不能全进了个人腰包,忘了集体。” 他这话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让被巨额财富冲得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张志强首先点头:“林大哥说得对,咱不能光顾自己。” 郭永强和王友刚也连忙附和。 刘志清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但显然也在思考。 林大生继续道:“我的意思是,这一千一百块钱,咱们先拿出一半,五百五十块,交给生产队。这钱,算是咱们对集体的贡献。剩下的五百五十块,才是你们六个人自个儿分。” 剩下的五百五十块六个人分,每人还能得九十多块,这仍然不错! 短暂的沉默后,张志强率先表态:“行!按规矩来。林大哥考虑得周全,就该这么办。” “对!听林叔的!”郭永强立刻响应,“交一半给队里,应该的!” 王友刚重重点头:“嗯!” 刘志清也赶紧说:“俺没意见。” 苏清风自然也没意见,这本就是他们定的规矩。 “那好,既然大伙儿都同意,就这么定了。”林大生一锤定音,“现在,咱们分剩下这五百五十块。” 林大生拿出算盘来,打着算盘。 五百五十块钱,六个人分。 没两下,打出来算盘。 “每人领取九十元,剩下的十块钱买酒。” 第562章 每人九十块,张张大团结 林大生话他伸出那双指节粗大、布满厚茧和老裂口的手。 左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住算盘框,右手拇指、食指、中指自然弯曲,像老鹰的利爪,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悬停在算盘上方。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顿时从令人眼热的钞票堆,齐刷刷转移到了这架古老的计算工具上。 空气再次变得凝滞,只剩下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和算盘珠子被无意识拨动的轻微“咔哒”声。 是林大生右手小指无意识地擦过了边上的珠子。 在这东北农村,涉及钱粮分配的重大时刻,算盘的权威堪比圣旨,它的每一次脆响,都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 林大生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似乎并未落在算盘上,而是虚空中的某一点。 嘴里低声念叨,声音含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总数一千一,公家先拿一半……五百五。” 他右手手指动了,动作并不快,却异常精准、稳定。 大拇指向上轻轻一推,“噼啪”,一颗上珠归位。 食指和中指向下一拨,“噼啪噼啪”,几颗下珠应声分开。 他的手指在横梁上下翻飞。 算珠碰撞发出的声响,清脆、短促、富有节奏,在寂静的堂屋里被放大,格外扣人心弦。 没几下,他手指一顿,停在某个位置,目光扫过梁上定格的珠子,微微颔首:“嗯,公家五百五,剩五百五。” 他稍作停顿,深吸了一口旱烟的余味,抬眼扫了一圈屏息凝神的众人,继续道:“剩下这五百五十块,你们六个平分。”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再次在算盘上舞动起来,比刚才更快几分。 嘴里无声地念着口诀,手指如穿花蝴蝶:“五百五,除以六……” 算珠在他指下跳跃、碰撞、归位,发出连续不断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噼里啪啦”声。 张志强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郭永强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些飞快变化的珠子。 王友刚依旧闷声不响,但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刘志清则微微侧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敲。 苏清风神色平静,目光却也跟着那灵巧的手指移动。 片刻,林大生飞舞的手指骤然停下,稳稳按住最后一颗定位的算珠。 他低头,仔细审视着横梁上下最终定格下来的算珠阵列,眉头微微蹙起,心算片刻,随即舒展开来。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满意和决断的神情,声音洪亮地宣布: “算出来了。五百五十块,六个人分,每人合九十一块六毛六分六……六循环。” 他顿了顿,看到郭永强下意识地张开嘴似乎想算清楚这零头,便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零头太碎,麻烦!我看这样,每人领个整数,九十块整!干净、利索、好记、好分!剩下那十块钱零头,咱们不分了!” “不分了?”郭永强下意识地重复。 林大生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带着老一辈猎户特有的豪迈和气度:“对,不分了!这十块钱,依然充当酒钱!让它变成酒,变成菜,变成咱们弟兄几个的热乎气儿!” 他环视众人,目光炯炯。 “待会儿就让立杰跑趟腿,去大队供销社那儿,打上十斤最好的散装高粱烧,再买点肉。咱们几个,就在我家这炕头上,就着这些钱换来的酒菜,好好喝它一顿。既算是庆功,庆咱们这趟没白忙活。也算是喝顿‘齐心酒’,往后咱们这伙人,心更要往一处想,劲更要往一处使。大伙儿说,这么办,中不中?” 马车去大队供销社不远,估摸着来回也就一个小时。 现在天还没黑透,做饭也需要一会。 这个提议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燥的柴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最朴素的欢腾。 分到九十块巨款的狂喜还在胸腔里激荡,再拿出十块钱零头来换一场酣畅淋漓的聚会,简直是锦上添花,是情感最直接的宣泄和升华。 这不仅仅是喝酒,更是一种仪式。 “中!太中了!林大哥这主意地道。”张志强第一个抚掌叫好,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咱们兄弟几个,是得好好聚聚,喝顿痛快酒,这比多分那几毛零头强百倍。” “哈哈!太好了!有酒喝,还有肉菜。”郭永强兴奋地差点跳起来,搓着手,仿佛已经闻到了酒香,“九十块加一顿好酒好菜,美得冒泡了。” 王友刚虽然没说话,但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黝黑脸膛上也泛起了红光,重重地点头,嘴角罕见地向上扯了扯。 刘志清眼睛一亮,立刻高声附和:“林叔想得周到。喝顿齐心酒,比啥都强。这钱花得值。” 他心里的小算盘也拨拉得飞快:九十块稳稳到手,还能白吃白喝一顿,增进感情,绝对划算。 苏清风也微笑着点头,语气真诚:“林叔安排得好,是该一起热闹热闹。” 他心里明白,这顿酒的意义,远大于十块钱本身。 “立杰!”林大生见大家一致赞同,心情更是畅快,喊了一声。 “哎!爹!”林立杰像装了弹簧一样蹦了起来,脸上满是兴奋。 林大生从炕桌上那堆令人目眩的“大团结”中,准确地抽出一张崭新的十元票子,递给儿子:“拿着,去你大队供销社打十斤最好的高粱烧,要醇的、烈的!剩下的钱,你去买点肉和菜,猪肉、炸花生米、豆腐干、咸鸭蛋有啥上啥,挑好的买,快去快回。” “得令,保证完成任务。”林立杰双手接过那张钞票,紧紧攥住,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转身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堂屋,脚步声急促远去,夹杂着兴奋的喘息。 “好了,闲篇扯完,现在,分钱!”林大生收敛笑容,重新恢复主事人的威严,声音沉稳有力。 苏清风早已默契地准备好。 他伸出手,动作稳当而熟练,开始从那堆钱里数出需要的份额。 先数出五十五张“大团结”,单独放在一旁:“这是五百五十块,交队里。” 第563章 好酒好菜,畅饮庆功酒 厚厚的五沓加半沓,代表着对集体的责任。 然后,他开始为六个人分那剩下的五百五十块。 他数出六沓钱,每沓都是九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九十元一沓,拿在手里已经有了相当的分量和质感。 他将第一沓递给林大生:“林叔,立杰的。” 林大生接过,厚厚一摞崭新的纸币,边缘锋利,散发着独特的油墨气息。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这是孩子,等他回来给他。 接着,苏清风依次将同样的九张“大团结”递给张志强、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 每人都用双手郑重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收获。 张志强接过钱,手指微微颤抖,他仔细地将九张钞票码齐,对折,再对折,变成厚厚一个小方块,然后撩开外衣,塞进贴身内衣缝制的暗袋里,还用手在外面用力按了按。 郭永强性子急,接过钱就忍不住低下头,用拇指飞快地捻过钞票边缘,嘴里无声地数着“一、二、三……九”,确认无误,顿时眉开眼笑,也学着张志强的样子揣进怀里,还满足地拍了拍胸口。 王友刚则是将钱紧紧攥在手心,过了好几秒,才在众人善意的注视下,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塞进裤腰里缝的死兜。 刘志清接过钱,表现得更“专业”些,他快速而隐蔽地用指尖感受了一下每张钞票毛主席衣领处的凹凸感,确认都是真钞无疑,脸上露出踏实而满意的笑容,也将钱妥善收好。 最后,苏清风将属于自己的那九张“大团结”也拿在手中,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看向林大生:“林叔,既然晚上在这儿喝酒,我就不急着回去了。让立雯跑一趟,跟我嫂子说一声,免得她等。” 林大生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立雯!立雯!”他朝里屋喊道。 门帘一挑,林立雯梳着两根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探出头,“爹,啥事?” “你去你清风哥家一趟,跟你秀珍嫂子说,清风晚上在咱家吃饭,跟叔伯哥们喝酒,不回去了,让她别等了。路上慢点,说完就回来。”林大生吩咐道。 “哎,知道了。”林立雯乖巧地应了一声,好奇地瞥了一眼炕桌上剩下的钱和屋里气氛热烈的众人,转身轻快地跑了出去。 分钱大事,至此圆满落定。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实实在在的九十元巨款,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难以抑制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轻松与喜悦。 那架老算盘静静躺在炕桌上,完成了今晚最重要的使命,被林大生收了起来。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朗的星。 初夏的晚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从门缝窗隙悄悄钻入。 吹散了屋里浓重的烟草味和钞票的油墨味,却吹不散那份越聚越浓的欢腾暖意。 不久,院子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重物拖曳的声响,还夹杂着林立杰兴奋的嚷嚷:“爹!酒打回来了!菜也买好了!” 门帘猛地被掀开,林立杰满头大汗地抱着一个古旧的褐色陶罐进来,罐口用包着红布的木塞紧紧塞着,却依然有浓郁醇冽的酒香丝丝缕缕地溢出。 他另一只手提着个旧竹篮,里面几个油纸包。 还有几个煮熟的咸鸭蛋,青白色的蛋壳看着就诱人。 简简单单几样,却是此时此地最好的下酒菜。 “好小子!手脚麻利!”林大生赞了一句,起身帮忙。 秦爱梅也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笑,手脚麻利地收拾炕桌,摆上碗筷和菜碟。 粗糙的陶碗一字排开,林大生抱起酒罐,拔掉木塞,更加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整个堂屋。 清澈微黄、挂杯黏稠的高粱烧,“咕咚咕咚”地注入一个个陶碗,酒花细腻,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琥珀般诱人的光泽。 林大生率先端起一碗酒,站起身来。 他环视围坐在炕桌旁的众人——张志强、苏清风、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还有站在一旁满脸兴奋的林立杰,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 “来!咱们第一碗!”他双手捧碗,举至胸前,“这第一碗,敬咱们脚下这黑土地!敬咱们的生产队集体!没有这块宝地养活咱们,没有队里给咱们行方便,没有大家一起心齐,就没有咱今天能坐在这儿,分钱、喝酒!” “敬土地!敬集体!” 众人轰然应和,神情肃然,纷纷端起面前满满的酒碗。 粗陶大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叮当”声,宛如金石交击。 随后,几乎同时,仰头,“咕咚咕咚”,火辣辣、暖洋洋的酒液滚过喉咙,烧灼食道,一路滚进胃里,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驱散了夜晚的微寒,也点燃了胸腔里更炽热的情感。 “哈——好酒!”郭永强哈出一口酒气,畅快地抹了把嘴,脸立刻泛起红晕。 “吃菜,吃菜!别光喝!”秦爱梅热情地招呼着,把菜碟往中间推。 酒过一巡,气氛更加热烈松弛。 第二碗酒很快满上。 林大生又举起碗:“这第二碗,敬咱们自个儿!敬咱们敢闯熊瞎子沟的胆气!敬咱们在山里淌的汗、受的累、担的惊!这钱,是咱们拿命拼来的,喝到肚子里,踏实!” “敬咱们自己!” 众人再次举碗,这次的声音更加豪迈,带着几分自豪和感慨。 酒碗碰撞,酒液荡漾,又是一饮而尽。 苏清风也痛快地干了,酒很烈,从喉咙到胃里都像有一条火线,但心里却异常痛快敞亮。 两碗烈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 郭永强夹起一大筷子拌黄瓜,嚼得咔嚓作响,含糊不清地说:“林叔,这酒真带劲!比俺上次在公社喝的那个强多了!” 张志强抿了口酒,脸上带着舒心的笑,对苏清风道:“清风啊,这回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跑前跑后,这钱哪能这么顺当到手。” 今天还给他买了烟酒。 女儿都笑都能渗蜜来。 第564章 打猎齐心 这话说得由衷,其他几人也都纷纷点头称是,看向苏清风的目光多了几分由衷的钦佩和感激。 苏清风连忙摆手:“志强叔,您可别这么说。都是大家一起出的力,我一个人能顶啥用。要说功劳,还是各位叔伯兄弟拼死出力,才是关键。” 刘志清笑着插话:“清风兄弟就是谦虚。不过话说回来,这回分了钱,俺可得好好打算打算。家里那房子,山墙有点歪了,得找机会整整。” 王友刚难得主动开口,声音依旧瓮声瓮气,却透着喜气:“俺……俺想给我娘扯块灯芯绒,她念叨好久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各自对这笔钱的打算,修房子、扯布、买农具、……朴实的愿望里,满是对未来更好生活的憧憬。 酒越喝越暖,话越说越亲,先前分钱时那点微妙的紧张和算计,早已被烈酒和真情冲刷得干干净净。 小小的堂屋里,弥漫着酒香、菜香、烟草味,还有男人间毫无保留的欢笑和感慨。 第三碗酒倒上时,林大生黝黑的脸膛已经泛起了明显的酒红,眼神也有些朦胧,但精神却愈发亢奋。 他大手用力拍着苏清风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苏清风晃了一下,然后环视众人,舌头稍微有点大,但语气却异常郑重:“往后啊,咱们这伙人。” “还得像今晚这样,抱得紧紧的,团成一个铁疙瘩!清风年轻,有文化,脑子活,有胆识,这回也显出了门路。咱们这些老家伙,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几十年钻山沟的经验,还是有的!只要上头政策允许,咱们不偷不抢,凭力气和本事,这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宝贝还有的是!还能给咱们各家各户,换来更多的白面馒头,更多的花布衣裳,更多的好日子!你们说,我这话,在不在理?是不是这个意思?” “在理!太在理了!” “对!跟着林叔和清风兄弟干!” “抱成团,有肉吃!” 众人情绪被点燃,齐声响应。 粗糙的陶碗再次碰撞在一起,碗中清冽的酒液荡漾着。 这顿用十块钱零头换来的“齐心酒”,喝到此刻,早已远远超出了它本身那点微不足道的价值。 酒终人散时,夜已深沉。 墨蓝色的天穹上,星河低垂,像是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捧凉浸浸的星光。 晚风带着远处河沟的水汽和田野里庄稼蓬勃生长的气息,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浓重的酒意。 苏清风辞别了执意要送他,走路已经有些打晃的林大生,跟张志强、郭永强几人一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快到岔路口,各家要分道时,张志强忽然快走两步,拉住了苏清风的胳膊。 其他几人见状,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互相打着招呼先走了,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准翁婿。 “清风啊。” 张志强的酒意似乎醒了几分,就着朦胧的星光,看着眼前这个越发显得挺拔可靠的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为人父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叔问你个实在话。你跟文娟那丫头……你心里到底是咋个打算?眼看你也出息了,房子也开始盖了,这亲事……啥时候能定下来?你也知道,文娟她娘,还有我,心里头都惦记着。” 苏清风被这直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夜风一吹,酒意又散了些,脑子格外清醒。 他借着星光看着未来老丈人眼中那抹期待,心里暖烘烘的,也沉甸甸的。 苏清风想了想,诚恳地回答:“叔,您和婶子的心意,我懂。文娟……她很好。我是真心想跟她好。”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只是我觉得,感情这事,得像咱这山里的树,得慢慢扎根,才能长得牢靠。我跟文娟……还想再多处处,多了解了解。再说……” 苏清风指了指自家方向那团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新房才刚打下地基,砖墙都没垒起来。我想着,等房子盖得差不多了,像个真正的家了,我再风风光光地去您家提亲。不能让文娟跟着我,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您看……行吗?” 张志强静静地听着,月光下,他脸上的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伸手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赞许和放心:“行!你小子,是个有担当、想得周全的!不像那些猴急的毛头小子。叔信你!那就按你们年轻人自己的节奏来。房子的事,你放心,明天我就让文娟有空过去帮忙!早点盖起来,你们也早点安心!” 他没有催促,反而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支持。 张文娟都帮了好多天了…… “谢谢叔!”苏清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郑重地道谢。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回去吧,路上黑,小心点。”张志强挥挥手,转身朝着自家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背影在月光下透着满足。 苏清风独自走在最后一段路上。 村庄完全沉睡,只有零星几声狗吠,更显得夜寂静深邃。 他推开自家那扇虚掩的破旧院门,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正屋里还亮着一点如豆的灯光,那是嫂子王秀珍在等他。 他没有立刻去嫂子房间,而是先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家屋。 轻轻推开门,借着窗外泻进的月光,只见小丫头清雪已经伏在那张老旧的书桌上睡着了。 瘦小的身子蜷着,脑袋枕在胳膊上,呼吸均匀。 书桌一角,摊着几张包水果糖的彩色糖纸,被她小心地抚平,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一根吃完的糖棍还捏在小手里。 苏清风心里一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轻抽出糖棍,又将那几张糖纸捋好,放在她枕头边。 然后,他弯下腰,手臂穿过清雪的腿弯和后背,稍微用力,将她抱了起来。 小丫头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脑袋本能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还模糊地梦呓着:“糖……真甜……” 苏清风嘴角不由得上扬,将她轻轻放在铺着陈旧却干净褥子的小炕上,拉过薄被盖好,掖了掖被角。 站在炕边看了片刻,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带上门。 第565章 天大的好事,卖参钱 苏清风走向正屋。 推开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嫂子王秀珍正坐在炕沿上。 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纳着一只厚厚的千层底布鞋。 鞋底已经纳了大半,密密麻麻的针脚,匀称结实。 她显然是在等他,手里的活计更像是为了打发时间,针脚时缓时停,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更多的是关切和隐隐的担忧。 “回来了?喝了不少吧?快坐下,锅里有温着的热水,我给你倒一碗醒醒酒。”王秀珍放下手里的鞋底,就要下炕。 “嫂子,别忙了,我不渴。” 苏清风在炕桌另一边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酒意被夜风吹散后,疲惫感涌了上来,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他看着王秀珍,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钱分完了,大家都挺高兴,也商量好了,以后有机会还一起干。” 毕竟原先打猎就是为了围猎熊瞎子沟的狗熊。 现在狗熊没了,灰狼群也没了。 即使打猎,也是一两个上山。 除非找到新的大型猎物。 王秀珍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眼神清亮,说话有条理,不像是醉糊涂的样子。 这才稍稍放心,重新坐稳,拿起鞋底,却只是捏在手里,没再动针线。 “分好了就好,没出啥岔子吧?” “没意见,按规矩分的,先交一半给队里,剩下的平分了,大家都满意。”苏清风简略地说了一下分配方案。 王秀珍点点头,她知道苏清风办事有分寸。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苏清风看着嫂子,不再犹豫,伸手从怀里。 不是之前放分得那九十块钱的口袋,而是从贴身的、更隐蔽的内袋里,掏出了另一个用厚实旧布仔细包裹、体积小得多、却感觉异常沉重的小包裹。 他将这个小布包轻轻放在炕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王秀珍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眼里露出疑惑:“这是……?” “嫂子。” 苏清风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除了那些皮子,我还带了什么去卖?” 王秀珍疑惑道:“棒槌?” 苏清风看着王秀珍:“嫂子,你猜猜,棒槌,我卖了多少钱?” 王秀珍的心猛地跳快了几下。 她看着那小布包,又看看苏清风神秘而兴奋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人参值钱,她是知道的。 早年听老人讲古,说一支好参能换一头牛,甚至一座房。 但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她犹豫着,试着往大了猜,但又怕猜高了显得自己贪心,猜低了又显得没见识。 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说:“能……能卖个三十、五十的?” 这在她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大数目了,够家里紧巴着过好几个月。 苏清风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加深。 王秀珍心里一横,把心一横,又猜:“那……八十?一百?” 说出“一百”这个数字时,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飘,这是她能想象的天花板了。 一株参卖一百块? 那得是多好的参啊! 苏清风还是摇头,但脸上的笑容已经抑制不住地绽放开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和终于能向家人展示实力的畅快笑意。 他不再卖关子,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王秀珍,用气声说道:“嫂子,三株参,一共卖了一千二百块。整。” “多……多少?” 王秀珍手里的鞋底“啪嗒”一声掉在了炕上,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上来,变得一片通红。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天方夜谭,直勾勾地盯着苏清风,嘴唇哆嗦着。 “一……一千……二……二百块?清风,你……你是不是酒还没醒?说胡话呢?” 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摸苏清风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嫂子,我没醉,也没糊涂。”苏清风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语气无比肯定,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是真的。一株老山参,品相极好,卖了八百。另外两株小的,一起卖了四百。加起来,一千二百块,一分不少。钱,我都带回来了。” 他松开手,重新拿起那个小布包,这次,他直接将里面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钱! 厚厚两沓簇新挺括的“大团结”,用牛皮纸带捆扎得方正正。 王秀珍的视线彻底被钉在了那两沓钱上。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骤停,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气。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才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声音嘶哑而破碎。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想去碰触那钱,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或是虚幻的泡影。 “这……这真是……卖参的钱?”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 “真的,嫂子。你摸摸看,崭新的。”苏清风拿起其中一沓,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沉甸甸的触感,崭新纸张特有的硬挺和边缘的微刺感,还有那清晰的油墨气息……这一切都在无比真实地告诉她,这不是梦,不是醉话,是真的! 一千二百块! 比刚才听说卖皮子总收入一千一还要多一百块! 而且,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苏家自己的钱。 不用交给队里,不用和别人分。 前所未有的冲击,像海啸般瞬间席卷了王秀珍。 她紧紧攥着那沓钱,指节捏得发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极度震惊、狂喜、心酸、委屈、还有长久压力骤然释放后混合而成的洪流。 她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可喉咙里却不受控制地发出压抑的哽咽。 “嫂子,别哭,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苏清风心里也酸涩难当,连忙安慰。 第566章 有钱计划 王秀珍用力点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怎么抹也抹不净。 她抬起粗糙的袖子胡乱擦着脸,又哭又笑,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好事……是天大的好事……俺就是……就是觉得……跟做了场又长又累的梦,猛地醒了,还有点发懵……一千二百块钱……我的老天爷啊……清风,你真是……真是咱们老苏家现在的主心骨、顶梁柱了……你爹你娘要是泉下有知……该多高兴……该多放心啊……” 苏清风心里也翻腾着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劝,只是默默地将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往前推了推。 安静地等待嫂子这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春水破冰般宣泄出来。 煤油灯的火苗随着她哽咽的呼吸微微晃动,在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巨大影子。 过了好一阵,王秀珍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她端起那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似乎也浇熄了一些心头的灼热。 她用袖子彻底抹了把脸,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但眼神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看到明确前路后的光亮。 苏清风见她情绪平复了些,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沉稳有力:“嫂子,这钱,你收好。从今往后,咱家是真不缺钱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对未来更具体的憧憬,“等房子盖好了,日子安顿下来,咱们不光能吃饱穿暖,还能想点更好的。队里不是一直在宣传,鼓励社员家庭搞点副业吗?咱家养上十几只鸡,鸡蛋能换钱,逢年过节还能宰只鸡改善伙食。我听说林叔说下半年要推广养长毛兔,那兔子毛金贵,剪下来能卖好价钱。咱家到时候也弄几十对种兔来养……” 他话还没说完,王秀珍已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刚刚放松些的神情又变得谨慎甚至有些惶急:“养长毛兔?清风,这可不敢瞎想!” 她放下水碗,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那玩意儿娇贵着哩!俺听前村李寡妇娘家兄弟说过,他们那边也有人养过,又是怕冷又是怕热,吃的草料还得精细,一不小心就拉稀病死,一死一大片!风险太大了!投进去的钱,弄不好就打水漂了!这钱来得不容易,咱们可不能瞎折腾,得省着点用,细水长流。” 她看着炕桌上那两沓钱,仿佛那是两个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娃娃,“养鸡俺倒是会,乡下婆娘,哪个不会伺候几只鸡?可那也是等新房子盖好了,搬过去安顿稳当再说。这老房子……等咱们搬走了,收拾收拾,用来当鸡窝倒是不错,省地方。”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养兔子,俺看还是等等。小队里要是真组织养,肯定得请技术员来教吧?到时候咱们先去听听,学会了门道,心里有底了,再少养几只试试看。你看这样行不?” 苏清风听着嫂子一条条分析,条理清晰,顾虑周全,完全是从一个踏实过日子的农家主妇角度出发。 他知道嫂子是被穷怕了,也苦怕了,骤然有了钱,第一反应是紧紧捂住,不敢冒一丝风险。 苏清风并不觉得嫂子保守,反而觉得这份谨慎正是这个家需要的压舱石。 他刚才的提议,更多是一种对美好未来的畅想和试探。 “行,嫂子,这事听你的。”苏清风从善如流,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你比我会过日子,想得周全。钱怎么用,家怎么当,你拿主意。我就负责在外面多挣点。” 王秀珍见他这么干脆地听从自己的意见,心里既踏实又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拖后腿了。 她抿了抿嘴,低声道:“俺也不是不让干……就是,就是觉得,步子得稳当点。这钱……是咱家的命根子。” 说着,她伸手将炕桌上那两沓钱小心翼翼地拢到面前,开始一张张仔细地数起来。 她的手指因为长年劳作有些变形,动作不算灵巧,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 崭新的“大团结”在她指间发出清脆的“沙沙”声,每数一张,她嘴里就无声地念一个数,眼神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照亮了她专注的眉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也照亮了那些崭新的纸币。 苏清风安静地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 他知道,让嫂子亲手数一遍,亲手确认这笔巨大的财富真实存在,对她来说是一种极其重要的心理过程,能带来最真切的安心和底气。 数完了,整整一千二百元,一分不差。 王秀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找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将钱重新包好,又看了看屋里,最后走到衣柜那,安心放进一个铁盒里。 苏清风倒是还没去过银行,到时候去看看利息。 放家里觉得不安全,放银行的话利息高还能钱生钱。 不过财不外露的道理,还是算了。 银行的工作人员也不能信。 “好了,钱放好了。” 王秀珍走回炕边坐下,精神头似乎好了许多。 苏清风点点头,接着说:“嫂子,盖房的事,有赵大风赵大爷盯着,张疙瘩、王铁柱他们干活。也都是实诚人,工钱饭食咱们给足,他们肯定尽心。嫂子你就不用整天在工地上盯着搬砖递灰了,太累。还有文娟。” 他提到张文娟,语气自然了些,“她也别总去干那些重活了。这五月里,山上的蕨菜、刺嫩芽、猴腿儿正嫩,林子里的小灰蘑、榛蘑也该冒头了。你们要是闲不住,不如结伴进山去采点野菜山货回来,晒干了能存着吃,新鲜的也能添个菜,比在工地耗着强。” 王秀珍听了,心里暖和,知道清风这是心疼她,也惦记着未过门的媳妇。 她脸上露出笑意:“采山菜啊……这倒是轻省活儿,也好。文娟那丫头手脚麻利,眼神也好,采山是一把好手。明天俺碰见她问问,看她乐意不。” “这事情听你的,你安排就好。”苏清风笑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不过,有件事,现在你得听我的。” 王秀珍一愣:“啥事?” 苏清风看着嫂子在灯光下的身影,走到王秀珍面前。 在王秀珍诧异的目光中,苏清风伸出双臂抱住了她。 第567章 灯还亮着 又来? 这小子真是喂不饱。 苏清风轻轻环抱,完完全全地将王秀珍拥入了怀中。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几乎能感觉到她瘦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微凉的触感和轻微的颤抖。 王秀珍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箍得动弹不得,鼻尖撞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一股混合着年轻男子特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唔”了一声,手下意识地去推,却像抵在了一堵墙上。 “清风!你干啥!快松开……” 王秀珍怕苏清雪这时候醒来。 苏清风没松手,反而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她的头发用最简单的木簪绾着,有些松散了,能闻到淡淡的皂角味和烟火气。 他没说话,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 王秀珍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是徒劳。 苏清风看似沉默,手臂却像铁箍一样。 她累了一天,又被刚才的狂喜和此刻的震惊弄得心神俱疲,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里有力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咚咚咚,敲打着她的耳膜,也扰乱了她自己的心律。 “你……你这孩子……真是……” 她放弃了挣扎,声音却软了下来,带着无可奈何的嗔怪,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没大没小……让人看见像什么话……快松开,讨厌……” 最后那声“讨厌”,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不像责备,倒更像某种无力的掩饰,或者说,是一种默许的信号。 苏清风听到了。 他胸膛里那股闷烧的火,像是被这声“讨厌”轻轻吹了一口气,“轰”地一下,蹿起了火苗。 他依然没说话,却微微松开了手臂,低头看去。 王秀珍也恰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油灯的光在他们之间跳跃。 王秀珍的脸近在咫尺,能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纹路,能看到她因为紧张和羞赧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能看到她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一点皮屑,也能看到她眼睛里那尚未退尽的湿润。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瞬。 然后,苏清风低下头,试探般地,吻上了她的额头。 那是一个极轻的、带着虔诚和怜惜的吻,落在那布满细纹的皮肤上。 王秀珍浑身一颤,像是被羽毛扫过心尖,麻酥酥的。 她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她想说“别这样”,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吻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苏清风不再犹豫,他的吻顺着额头往下,掠过轻颤的眼睑,吻去她睫毛上未干的湿意,最终,带着不容抗拒的温热,印在了她的嘴唇上。 起初只是触碰,带着生涩和试探。 王秀珍的嘴唇冰凉,有些干裂。 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极大。 苏清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轻微的颤抖。 但他没有停。 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驱使着他,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嵌进自己怀里,唇上的力道加重,开始笨拙地吮吸、碾磨,试图撬开她紧抿的牙关。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滚烫,喷在她的脸上。 “嗯……不……”破碎的抗拒从唇齿间溢出,王秀珍又开始推他,这次带了真切的慌乱和恐惧。 但她的力气在苏清风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推搡间,不知是谁的脚绊了一下,又或者是苏清风有意为之,两人失去了平衡,一齐向身后的土炕倒去。 “咚”的一声闷响,不算重,却让王秀珍惊喘一声。 她跌倒在硬实的炕席上,苏清风半压在她身上,重量让她闷哼一声。 这个姿势更加暧昧,也更具压迫感。 苏清风的吻变得更加深入而急切,像干渴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想要汲取一切的劲头。 他的一只手依旧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滚烫的脸颊。 王秀珍最初的挣扎,在这紧密的禁锢和灼热的亲吻中,如同投入沸水的冰雪,迅速消融。 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陌生浪潮席卷了她。 是羞耻,是罪恶感,但同时也掺杂着一种被强烈需要、被炽热包裹的眩晕感。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被生活压榨,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习惯了被忽视作为一个女人的存在。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到近乎粗暴的亲近,像一道撕裂漫长黑夜的闪电,虽然伴随着雷声的惊惧,却也照亮了她内心深处一片早已荒芜干涸的田地。 她的抵抗渐渐微弱,紧抿的牙关在对方执着的攻势下,不知不觉松开了缝隙。苏清风的舌尖立刻探入,生涩却热切地与她纠缠。 王秀珍发出一声模糊的、类似呜咽的呻吟,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失去了推拒的力道,转而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这个细微的变化被苏清风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胸膛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动作也越发大胆起来。 他的吻离开她的唇,沿着下颌,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那里皮肤薄,能感觉到脉搏在指尖下疯狂跳动。 他的呼吸喷在那里,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清……风……”王秀珍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知道。” 苏清风重新吻住她的唇,将她的理智和话语再次吞没。 “秀珍,好好享受。” 他的吻带着一种绝望般的热情。 手也不再安分,顺着她腰侧的衣服下摆,探了进去。 粗糙温热的手掌贴上她腰侧冰凉细腻的皮肤,王秀珍猛地弓起了身子,像一只受惊的虾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啊!” 她本能地想并拢双腿,却被他身体的重量压制着。 苏清风的手在她腰侧流连,感受着那久未被人触碰的肌肤的细腻和凉意,心里的怜惜和某种更原始的冲动交织着,让他动作既温柔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的吻再次落在她锁骨处,隔着粗布衣衫,也能感受到那里骨骼的轮廓。 “灯……灯还亮着……”王秀珍偏过头,羞耻得无地自容,颤声提醒。 第568章 温柔乡里说丰年 翌日,天光熹微。 长白山巨大的轮廓还沉睡在青黛色的薄雾里,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村庄尚未完全苏醒,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犬吠,和早起人家屋顶升起的笔直炊烟。 苏清风是在一阵锅铲与铁锅轻微碰撞的韵律中,和一丝被晨风送来的葱花混合着油脂焦香的气味里,悠悠转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身下的触感不是自己那屋子里硬抗的硌人,而是更为厚实柔软。 被褥间萦绕的,也不是自己房里那种单身汉特有的汗味气息,而是一种带着阳光晒过后暖意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女子体息。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旧报纸、有些泛黄的屋顶,和一根熟悉的老旧房梁。 这是嫂子王秀珍的房间。 昨夜那场短暂而激烈的风暴,那些混乱的触感、灼热的呼吸。 他侧过头,枕边是空的,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和些许体温的余韵。 外间灶房传来的细微响动,提醒着他此刻的现实。 妹妹苏清雪那丫头,大概已经背着书包跑跳着上学去了吧? 正思绪纷乱间,门被打开,王秀珍探进半个身子。 她已经穿戴整齐,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梳得光洁,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一丝不乱。 脸上看不出昨夜泪痕,也瞧不出什么激烈情绪,只有眼睑下那两抹淡淡的青黑色,像水墨浅浅晕开。 见苏清风醒了,她目光飞快地掠过他的脸,有些羞红,声音压得低低的:“醒了?快起来吧,雪丫头已经上学去了。我跟她说,你天没亮就进山打猎去了,让她晌午在林叔家吃,我跟林叔说过了,也让雪丫头别回来。” 她的语气平静,安排妥当。 苏清风喉咙有些发干,只“嗯”了一声,坐起身。 被子滑落,清晨微凉的空气立刻包裹住他裸露的上身,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抓过胡乱堆在炕头的衣服。 是他自己的,已经被叠好放在那里。 快速而沉默地套上。 “锅里给你卧了个荷包蛋,趁热吃了,补补……力气,进山耗神。” 王秀珍说完这句,似乎觉得“补补力气”这个词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暧昧和不合时宜,脸上倏地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如同宣纸上不慎滴落的淡朱,迅速洇开又竭力收敛。 她几乎没给苏清风反应的时间,迅速转身,门帘晃动,人已回了灶房。 苏清风下炕,趿拉着鞋走到外间。 简陋的泥灶台上,粗瓷海碗里,一枚浑圆饱满的荷包蛋静静地卧在清亮的汤水中。 蛋白凝白如玉,边缘微微焦黄起皱,恰到好处地锁住了里面那颗溏心蛋黄的澄黄流质,像包裹着一小汪阳光。 几粒翠绿的葱花碎洒在上面,热气袅袅,散发着鸡蛋特有的浓郁香气和葱油的焦香。 在这个年头,在苏家这样的家庭,鸡蛋是实实在在的“金贵物”,通常是留给老人、孩子,或者招待极其重要的客人。 现在有钱,鸡蛋也舍得吃了。 也不是非要过节过年,才买的起的东西。 苏清风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筷子尖触到柔嫩的蛋白,小心翼翼地将整个荷包蛋夹起。 他低头,咬了一口。 温热的糖心瞬间在口中化开,带着浓郁的蛋香和恰到好处的咸鲜,滚过舌苔,落入胃袋,一股暖意随之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就着清澈的蛋汤,几口便将鸡蛋和汤吃了个干净,碗底只剩几点葱末。 一股扎实的暖流和饱足感驱散了身体的最后一丝疲惫。 食物的力量,有时就是这么朴素而直接。 刚放下碗,王秀珍又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他的猎刀,刀鞘是旧牛皮制的,磨得发亮。 一捆扎实的麻绳。 还有那个跟随他多年的旧帆布挎包,鼓鼓囊囊的,显然已经装好了玉米面贴饼子、咸菜疙瘩和一个装满凉开水的水壶。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递给他,动作平稳。 只是在交接猎刀时,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苏清风的手背,冰凉而粗糙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我这就进山。”苏清风接过东西,挎上肩。 “等等。”王秀珍叫住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意味。 她向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晨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 “你一个人进山?”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昨晚不是说,今天也让文娟跟我去采山菜吗?我看,不如你先跟我们一道上山。到了地方再分开,你往西河岭深处打猎,我和文娟就在岭子南坡采蕨菜和刺嫩芽。一道走,互相有个照应,路上也能说说话……我也……” 她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字字清晰,“我也能看着点你,知道你平安到了地方。” 这番话,既有情理之中的关心。 苏清风听懂了其中的多重含义。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嫂子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忧虑,心里那点因为被“看管”而产生的不自在,最终被更深的责任感和一丝暖意取代。 他点点头,声音缓和下来:“行,听你的。一起走,稳妥些。” 两人刚达成共识,准备出门,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伴随着爪子挠地的轻响。 只见一个火红色,毛茸茸的小身影,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嗖”地一下从堆放杂物的阴影里窜了出来,灵活地绕过桌椅腿,径直扑到苏清风的脚边,亲昵地用脑袋和脖颈蹭着他的裤脚,蓬松的大尾巴摇得像风中的旗子。 正是小赤狐。 小家伙养了半年多,完全褪去了野性中的警惕,变得极其机灵亲人,尤其喜欢黏着苏清风,每次他进山,都像个小跟屁虫,取名“小火苗”真是再贴切不过。 与此同时,里屋那道旧门帘底下,又探出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白色小脑袋。 第569章 打猎要讲方法 一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睛,带着初醒的懵懂和好奇,谨慎地打量着外间。 看到苏清风,那眼睛立刻亮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满足而亲昵的声音。 小家伙迈着尚且有些笨拙,却已有几分沉稳架势的步子,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它通体雪白,只有额头和四肢关节处有淡淡的灰色条纹,体型比小火苗大了一圈。 这两个小东西,一红一白,一灵动一憨萌,成了苏清风进山时形影不离的特别“伙伴”。 小火苗嗅觉极其灵敏,对山林中的细微动静有天生的警觉。 白团儿虽然年幼,但虎啸山林的血脉让它在面对潜在威胁时,能发出颇具威慑力的低吼,驱赶一些小型掠食动物或惊起飞禽,都很有用。 “带着它们?”王秀珍看着两个小家伙,眉头微蹙。 “带着吧,不碍事。” 苏清风弯腰,粗糙的大手分别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小火苗享受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白团儿则亲昵地抬起头,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痒痒的。 “有它俩跟着,进山多个帮手,也多份热闹。小火苗能闻味,白团儿能唬人,寻常野牲口不敢轻易靠近。” 他语气轻松,试图打消王秀珍的顾虑。 王秀珍看了看苏清风,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她、似乎能听懂人话的两个小东西,最终还是妥协般轻轻叹了口气:“那……那你可看紧了,尤其是白团儿,别让它乱跑吓着人。” “放心吧。” 苏清风直起身,将猎刀在腰后别好,把东西装进背篓,拿着53式步骑枪, 又检查了一下干粮和水。 接着,王秀珍喊来了张文娟。 三人两兽,就这样踏着被晨露打湿,略显泥泞的村后土路。 朝着远处那黛青色,连接着天穹的长白山余脉走去。 王秀珍胳膊上挎着个用柳条新编的筐子。 张文娟也背了个半旧的竹制小背篓,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铲刀,那是专门用来挖山野菜根茎的。 张文娟今天显然特意收拾过,穿了一件半新的浅粉色碎花衬衫,外面罩了件灰色的旧坎肩,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整整齐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色的玻璃丝。 见到苏清风,她白皙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朵红云,像初绽的桃花,垂下眼睫,轻声叫了句“清风哥”。 声音轻柔得如同林间掠过的微风。 清晨的山林,是一天中最富生机也最宁静的时刻。 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涤肺腑,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和草木、泥土湿润而芬芳的气息。 路边的野草野花都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脚踩上去,露水溅湿裤脚,发出“沙沙”的声响。 各种早起的鸟儿在头顶的枝桠间跳跃鸣啭,清脆悦耳的叫声此起彼伏,编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山林晨歌。 远处向阳的山坡上,成片成片的杜鹃花,他们东北人也叫达子香。 杜鹃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一大片,连绵起伏,如同给青翠的山坡披上了一层柔软而灿烂的云锦。 一开始,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苏清风闷头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随手折下的木棍拨开挡路的带刺灌木和垂下的藤蔓,开辟道路。 王秀珍和张文娟隔着几步跟在后面,脚步轻缓。 只有小火苗和白团儿不受这沉默影响,兴奋地在路边的草丛、灌木丛里钻进钻出,互相追逐嬉戏,不时惊起几只睡眼惺忪的蚂蚱或斑斓的蝴蝶,给寂静的行进增添了几分活泼的动感。 张文娟到底年纪轻,心性单纯,很快便被这充满野趣和生机的山景所感染,心底那点少女的羞涩被好奇和兴奋取代,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嫂子,你快看!那边坡上,那片蕨菜!多嫩啊!杆子都紫红紫红的,肯定好吃!” 张文娟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右前方一片向阳,土质松软的山坡,语气里满是发现宝藏般的兴奋。 那片山坡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新发的蕨菜,顶着毛茸茸的、蜷曲的嫩头,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王秀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漾开了:“是呢,今年春脖子长,前几场雨下得也透,这山菜就跟撒了欢似的长,一茬比一茬旺。等会儿到了老松岭,南坡背风那块洼地,刺嫩芽肯定也冒得高高的,胖乎乎的,一掐一股水儿。” “清风哥。” 张文娟又将明亮的眼眸转向前面苏清风的背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亲近。 “我记得我爹去年秋里,好像就在前面那片榛子林附近,打到过一只挺肥的狍子是吧?我爹后来老念叨,这地方是下套子的好地方,一逮一个准儿!” 苏清风闻言,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脸庞在晨光里明媚鲜活,眼神清澈见底,满是信赖。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说着:“狍子这东西,说傻也傻,说精也精。去年的地方,不可能今年也恰巧有。打猎这事儿,三分靠平日里琢磨的本事,七分还得看山神爷当时给不给你‘赏饭’。套子下得再巧,也得它正好往那儿撞不是?” “啥山神爷赏饭,那是老辈儿的迷信说法。” 王秀珍在一旁轻声插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纠正,脸上的笑容未减。 “如今是新社会了,咱们得讲科学,讲方法。清风能打到猎物,那是他肯下功夫琢磨野物的习性,眼力好,手脚稳当。” 她这话,既是在维护新时代的观念,似乎也是在为苏清风正名,将他从“靠运气”的评语中拉出来,肯定他的能力。 “对对对,嫂子说得对,讲科学,讲方法。”苏清风从善如流,脸上的笑意加深,还冲着张文娟眨了眨眼。 这带着点调皮的小动作,逗得张文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更红了,连忙用手背掩住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第570章 三人一狐一虎,开始赶山 就在这时,一直在前面草丛里嗅来嗅去的小火苗,忽然“吱——”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兴奋的鸣叫。 像一道红色闪电般窜到前面一棵老柞树的树根下,围着那块布满青苔、潮湿松软的土块转起了圈,前爪不停地扒拉着,鼻子紧贴着地面,尾巴高高翘起,快速地左右摆动。 白团儿见状,也迈着敦实的步子凑过去,低下它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用湿漉漉的黑鼻子在相同的地方仔细嗅闻,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呼噜”声。 “发现啥好东西了?”苏清风快步走过去。 蹲下身,拨开小火苗和白团儿,仔细查看。 只见在潮湿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间,几朵灰褐色、伞盖刚刚撑开、边缘还微微内卷的小蘑菇,正羞答答地探出头来,菌柄粗壮洁白。 “是趟子蘑!”苏清风眼睛一亮,“刚冒头不久,最是鲜嫩的时候,炖汤炒菜都香掉眉毛。娟子,铲子给我。” “哎!”张文娟连忙从背篓侧袋抽出她那把小铲刀,递了过去,自己也好奇地蹲在旁边看。 苏清风接过铲刀,手法娴熟地在蘑菇周围划了一个圈,然后轻轻一撬,将几朵蘑菇连同根部带着的一点腐殖土完整地挖了出来。 他小心地抖掉泥土,将这几朵鲜嫩水灵、散发着淡淡菌香的蘑菇,递到张文娟摊开的手掌上。 “喏,开门红,今天第一样收获。放你背篓里,仔细着点,别压坏了。” “谢谢清风哥!” 张文娟双手捧着那几朵还带着泥土气息和露水湿意的蘑菇,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高兴得眉眼弯弯,小心地将它们放进背篓底层,用几片干净的苔藓稍微垫了垫。 这个小插曲让气氛彻底活跃起来。说说笑笑间,脚下的路似乎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离开了村庄附近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山林区域。 脚下的土路越来越窄,渐渐被踩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径。 周围的树木也变得高大茂密起来,遮天蔽日的红松、落叶松、柞树、椴树取代了低矮的灌木,林间光线陡然变得幽暗、清凉,空气中松脂和腐殖土的混合气味更加浓烈。 他们已经来到了老松岭的山脚下。 这里地势明显变得陡峭,巨大的岩石裸露出来,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 那条被无数采山人、猎人踩踏出来的小径,在这里清晰地分成了两条岔路。 一条更加崎岖狭窄,向着北方,蜿蜒没入更深、更密的原始林莽之中,那是追逐大型野兽的猎人才会涉足的领域。 另一条相对平缓,向着东南方向,延伸向一片相对开阔、阳光充足的向阳坡地和沟谷,那里是各种山野菜的乐园。 三人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苏清风放下肩上的挎包,再次仔细检查自己的装备。 猎刀在腰后别得稳稳的,刀柄触手可及。 绳索捆扎结实,必要时可以用来布置陷阱或捆缚猎物。 干粮和水确认无误。 小火苗和白团儿似乎也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分头行动,不再嬉闹,安静地蹲坐在苏清风脚边,仰着头,两双灵动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等待指令。 “就这儿分开吧。” 苏清风直起身,对王秀珍和张文娟说,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就在南坡这一片活动,别往太深太陡的地方去,那边石头多,容易滑脚。这片林子我熟,近些年没什么大牲口活动的痕迹。但也要留神脚下,看着点长虫。日头走到正头顶,” 他抬头,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看了看天色,“不管采了多少,都往回走。咱们还在刚才路过的那棵歪脖子大椴树下汇合,记得吗?树干上有个老鸦窝的那棵。” “记得记得,放心吧。” 王秀珍点点头,目光深深地凝视着苏清风,那眼神里混杂了太多情绪。 有叮嘱,有不舍,有担忧,还有昨夜未散的复杂余韵。 “你自己更要千万小心,那边林子深得很,老辈子人说里面邪性。听说这两年有野猪群在那片橡子林里祸害。别贪多,也别逞强,打到啥是啥,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她的话说得又急又低,想把自己所有的牵挂和告诫都塞进这几句话里。 “嗯,我晓得。野猪不惹它,它一般也不主动犯人。我有分寸。” 苏清风应道,语气沉稳,试图让她安心。 他又看向张文娟,少女的脸上也写满了关切。 他放缓了声音:“文娟,听嫂子的话,跟紧点,互相照应着。看到好野菜也别太往里钻,安全第一。” “哎,清风哥,你……你也一定要小心啊。”张文娟的脸颊又红了,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真诚的牵挂,“早点回来。” “走了。” 苏清风不再多言,最后看了她们一眼,似乎想将这一刻的画面印入脑海。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迈开坚定的步伐,踏上了那条向北延伸的、更加幽深静谧的猎径。 小火苗“嗖”地一下窜到他前面,像个小向导。 白团儿也低吼一声,抖了抖身上的毛,迈开步子,忠实地跟在苏清风脚边。 一人一狐一虎的身影,很快就被浓密的灌木丛和虬结的古树吞没。 只留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林涛声中,踩踏枯枝败叶的“沙沙”声。 以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小火苗兴奋的轻鸣,或白团儿喉咙里低沉的呼噜。 王秀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木,久久地凝视着苏清风消失的方向。 山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衣角,带来阵阵凉意,她却恍若未觉。 直到张文娟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带着疑惑轻声唤道:“嫂子?咱们……也走吧?” 王秀珍这才像是从一场悠长的凝视中惊醒,猛地回过神。 她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冷而略带寒意的空气。 转过身,面向阳光逐渐灿烂起来的南坡,脸上重新努力撑起一个温和而平静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的深处,依然残留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忧色。 “走,娟子!”她的声音刻意提高了些,显得轻快,“今天咱们可得加把劲,把这柳条筐和你的小背篓都采得满满登登的!让咱们的功臣晚上回来,能吃上今年最鲜、最嫩的山野菜!让他知道,家里有人惦记着,等着他呢!” “嗯!”张文娟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明亮的笑容,主动挽起王秀珍的胳膊。 第571章 进山寻踪,发现猎物 与此同时,向北的猎径上,苏清风的身影已完全融入那片幽深的绿意之中。 与南坡的明亮开阔截然不同,西河岭北边的林子像是另一个世界。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只有稀疏的光柱从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间顽强地刺下,在铺满厚厚腐殖层的地面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斑。 空气潮湿而清凉,带着泥土、苔藓、朽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原始森林特有的沉静气息。 各种鸟鸣也变得稀疏而遥远,更显得此地静谧得有些压抑。 苏清风的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是踩着那些松软的落叶和苔藓前进,尽量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林间最细微的动静。 远处溪流的潺潺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不知名昆虫的嗡鸣。 他的眼睛像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树干上的抓痕,地面上的蹄印,灌木丛被碰折的新鲜断枝。 小火苗在最前面,它红色的身影在幽暗的林间格外显眼。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活泼地窜来窜去,而是压低了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鼻子不停地翕动,耳朵机警地转动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气味和声音的波动。 它是一条极好的“寻踪犬”,对猎物留下的气息有着天生的敏感。 白团儿则紧紧跟在苏清风脚边。进入这片更原始的领地后,它似乎也本能地变得警惕起来。 眼睛炯炯有神,不时扫视着两侧的密林,偶尔停下脚步,抬起前爪,侧耳倾听,喉咙里不再发出家猫般的呼噜声,而是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默。 它那身雪白的皮毛在暗绿背景中同样醒目,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威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清风在一小片相对开阔的、长着低矮灌木的林间空地边缘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潮湿松软的泥土上,清晰地印着几行蹄印,大小深浅不一。 “是狍子的蹄印,”苏清风低声自语,用手指丈量了一下最新鲜的那个印子,“不止一只,像是一家子。看这脚印的方向和间距,走得不算急,就在这附近活动。” 他又走到几丛被啃食过的嫩灌木旁,查看齿痕。“新鲜的,露水还没干透,离开不超过一个时辰。”他的判断基于多年山林经验,精准而自信。 小火苗凑过来,在那些蹄印和啃食痕迹处使劲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朝着东北方向,短促地“吱”了一声,尾巴快速地摆动了两下。 “在那边?”苏清风顺着小火苗指示的方向望去,那边林木更加茂密,地势似乎也有些起伏。 他没有立刻追过去,而是又仔细观察了周围。 在不远处一棵倾倒的朽木旁边,他发现了几粒黑色的、颗粒状的粪便,还带着湿气。 “野兔的粪球……这附近食物丰富,小东西也不少。”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颈。 猎物就在附近,这让他精神一振,但猎人的耐心告诫他不能急躁。 他检查了一下猎枪的保险,确保随时可以击发,然后对两个小家伙做了个压低的手势。 “小火苗,前面带路,轻点。”苏清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声。 小火苗似乎听懂了,它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更加专注地嗅着地面和空气,朝着东北方向,以一种轻盈而谨慎的步伐前进。 白团儿也绷紧了身体,学着苏清风的样子,将脚步放得更轻,粗短的尾巴微微下垂,像一根平衡杆。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狐一虎,像三个默契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古木与灌木之间。 苏清风的眼睛始终紧盯着小火苗的动向,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步枪稳稳地端在手里,枪口微微下垂,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 又绕过一片乱石堆,前面的林木豁然开朗了一些,出现了一片生长着低矮柞树和榛子丛的缓坡。 坡下隐约能听到细微的流水声,那是一条隐蔽的林间小溪。这样的地方,水源附近,植被丰富,正是食草动物喜欢停留的区域。 就在这时,一直以稳定步伐前进的小火苗,动作陡然一变! 它整个身体瞬间伏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上,耳朵向后抿着,只有那条火红的大尾巴尖端,以一种极高的频率、极小幅度地剧烈颤抖着。 它停住了,抬起一只前爪,悬在半空,鼻子朝着缓坡下方一片茂密的榛子丛方向,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白团儿也做出了反应。 它不再跟着小火苗,而是微微侧身,碧蓝的眼睛死死锁定同一个方向,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却充满威胁性的“呜呜”声,身体微微后坐,前肢肌肉绷紧,那是猫科动物准备扑击前的标准姿态。 苏清风立刻单膝跪地,借助一棵粗壮的老柞树树干作为掩体,猎枪迅速而平稳地抬起,枪托抵紧肩窝,脸颊贴上冰凉的木质枪托,右眼透过简陋的照门和准星,瞄向小火苗和白团儿共同指向的那片榛子丛。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而深长,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松弛与紧绷的微妙平衡中,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 风吹过榛子丛,叶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溪流在远处潺潺作响。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 然后,他看见了。 那片榛子丛茂密的枝叶,忽然不规则地晃动了一下,并非风吹所致。 紧接着,一个土黄色的、带着白色臀斑的、略显肥硕的身影,懵懵懂懂地从一丛特别茂密的榛子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 那是一只成年的雄性狍子! 体型不小,估计得有五六十斤。 它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正低着头,悠闲地用它那略显笨拙的嘴唇,啃食着榛子丛底部鲜嫩的草叶和刚冒出的菌类。 它的大耳朵偶尔转动一下,更像是在驱赶烦人的小飞虫,而不是警戒。 第572章 谁说狍子傻了 它那标志性的、短小的白色尾巴。俗称“白屁股”。 随着咀嚼的动作,还轻轻摇晃着,显得异常“傻气”和缺乏危机感——这正是“傻狍子”一名的由来。 好机会! 苏清风心里低喝一声,血液微微加速。 距离估摸着三十米开外,中间只有几丛稀疏的刺五加和低矮的胡枝子,视线基本无阻。 那狍子恰好侧对着他,将肩胛后那片要害区域完整地暴露在枪口之下,简直是老天爷送到枪口上的肥肉。 他屏住呼吸,将外界一切杂音过滤掉,甚至连自己的心跳仿佛都暂时沉寂。 黝黑的枪管稳稳前指,简陋的金属照门与准星构成的瞄准线,如同无形的丝线,穿过稀薄的林间光雾,精确地“套”在了狍子土黄色皮毛下,肩胛骨稍后那微微起伏的位置。 那里是心脏与肺叶交汇的致命区域,老猎人都知道,子弹从这里钻进去,猎物往往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会倒下,最大限度地减少它的痛苦和挣扎,也避免它带伤狂奔,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难以寻觅。 冰凉的扳机贴着他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食指指腹,触感清晰。 他开始缓缓加力,感受着扳机弹簧那细微而坚定的阻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一个最佳的平衡点,只待那最后一刻的释放。 就在这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之际! 那只前一秒还沉浸于嫩草清香的傻狍子,似乎终于被冥冥中某种原始的危机感攫住,猛地抬起了头! 它停止了咀嚼,嘴里还叼着半截草叶,那双温润得像山间清泉、却又带着几分天生呆滞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竟不偏不倚,直勾勾地朝着苏清风藏身的老柞树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在三十米外、隔着稀疏灌木和浮动光尘的空气里,陡然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狍子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和迷惑。它歪了歪头,耳朵转向苏清风这边,仿佛在努力辨认这个一动不动、与树干几乎融为一体的“怪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新的树桩? 还是……? “糟糕!”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这傻东西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 它没跑,反而在“研究”他! 不能再等了! 猎人的直觉告诉他,这看似傻气的凝视,随时可能转化为受惊的狂奔! 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不再缓慢蓄力,而是带着一丝被突发状况激起的果断,猛地向后一扣。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如同惊雷,猛然炸响在这片沉寂的北沟子原始林深处! 枪口喷出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幽暗的林地,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草木的清香。 然而,几乎就在苏清风扣下扳机的同一微秒,那只傻狍子仿佛被枪声未响先至的死亡预感猛然惊醒! 它那看似呆笨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 就在子弹撕裂空气呼啸而来的前一刻,它四蹄猛地蹬地,肥硕的身躯不是向前扑倒,而是向着侧后方。 那片更茂密的榛子丛和乱石堆,拼命一窜! “噗!”子弹擦着它急速后缩的脖颈皮毛射入土地,激起一蓬潮湿的泥土和碎叶,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打中要害! 或者说,几乎没擦着边! “呦——” 狍子发出一声受惊后尖锐短促的嘶鸣,不再是悠长的叫声,充满了逃命的惊恐。 它落地后毫不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白色的“屁股”一晃,就像一道土黄色的闪电,嗖地钻进了密不透风的榛子丛,枝叶剧烈摇晃,哗啦作响,瞬间就没了踪影! “他娘的!” 苏清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迅速拉开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咔嚓”合上枪栓。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三秒。 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 几乎在狍子窜逃的同时,两道身影比他的动作更快! “吱——” 小火苗发出一声高亢尖锐、充满狩猎兴奋的鸣叫,它再也不顾隐藏,化作一团真正的火焰,朝着狍子消失的榛子丛方向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红影。 “嗷呜——”白团儿也发出一声与其稚嫩体型不太相称的、带着猛兽韵味的低吼。 它没有小火苗那种极速,但四肢发力,敦实的身体爆发出强大的弹跳力,紧随着小火苗,像一颗白色的炮弹撞进了晃动的灌木丛。 “小火苗!白团儿!回来!别追!” 苏清风急忙低吼,试图唤回这两个被猎物激起本能的小家伙。 在这样复杂的密林里盲目追击野兽,尤其是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帮手,危险系数很高,容易迷失,也容易遭遇其他意外。 但狩猎的本能一旦被点燃,尤其是对小火苗和白团儿这样天生属于山林的小兽来说,主人的呼唤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刻显得如此微弱。 它们的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茂密的植被后,只留下枝叶剧烈晃动的声音和迅速远去的窸窣奔跑声。 “这两个不听话的!” 苏清风气得跺脚,却也无可奈何。他不可能丢下它们不管。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危险被枪声引来,然后一咬牙,端起猎枪,也朝着狍子和小家伙们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刚冲进那片榛子丛,他就被里面错综复杂的枝杈和藤蔓绊了一下,速度大减。 耳边还能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快速穿过灌木的哗啦声和小火苗偶尔兴奋的吱叫。 他奋力拨开挡路的枝条,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谁说狍子傻了?这他娘逃起命来,比兔子还快!跟脚底抹了油似的!” 狍子受了惊,又是逃命,根本不顾及地形,专挑最难走、最茂密的地方钻。 苏清风既要追踪痕迹,主要是被撞断的嫩枝、踩翻的苔藓和偶尔留下的蹄印。 又要留意脚下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盘根错节的地面,还要提防被横生的枝杈刮伤眼睛,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第573章 奶声奶气,虎啸山林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动静似乎渐渐微弱下去。 狍子的体力在爆发后开始衰减,但两个小家伙的体力似乎也消耗不小,追赶的速度可能慢了下来,或者……追丢了? 苏清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停下脚步,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已经浸透了内衫。 苏清风侧耳倾听,除了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再也听不到清晰的奔跑声或小家伙们的动静。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深入北沟子腹地,周围的树木更加古老高大,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腐叶和湿土的沉闷气息。 苏清风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刚才只顾埋头追赶,根本没注意路径。 “这下麻烦了……” 苏清风抹了把额头的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先查看了一下步枪,确保状态良好。 然后蹲下身,仔细寻找踪迹。 地面上落叶太厚,很难找到清晰的蹄印。 他只能依靠被碰断的草茎、树枝上新鲜的刮痕,以及……动物奔跑时惊起的飞鸟方向来大致判断。 就在他凝神分辨时,头顶斜上方一片高大的针叶林中,突然“扑棱棱”飞起一大群受惊的灰喜鹊和松鸦,叽叽喳喳叫着,朝着东南方向乱糟糟地飞去。 显然,不久前有东西从下面快速经过,惊扰了它们。 苏清风精神一振,立刻朝着鸟群惊飞的方向追去。 但没跑多远,痕迹又断了。林间地形复杂,有沟壑,有石崖,有密不透风的灌木墙,狍子可能在任何地方转向。 就这样,追追停停,停停找找,大半天的时间就在这无尽的追踪中流逝。 日头早已过了中天,林间光线开始变得偏斜而柔和。 苏清风的体力消耗巨大,口干舌燥,掏出水壶抿了一小口润润嗓子,心里越来越焦虑。 不仅因为可能丢失的猎物,更因为两个不见踪影的小家伙。 在这深山里,它们虽然机灵,但毕竟还小,万一遇到野猪群、孤狼,豹子…… 就在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喘气,几乎要放弃这次追逐,打算高声呼唤寻找小火苗和白团儿时。 “嗷……呜……” 一声略显稚嫩,却带着穿透力的呼啸声,隐约从西北方向传来,穿透层层林木的阻隔,钻进他的耳朵。 是白团儿! 是虎啸! 虽然奶声奶气,但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独特音质和频率,苏清风绝不会听错! 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有些距离,而且在移动? 苏清风的心脏猛地一跳,疲惫感瞬间被新的希望驱散大半。 他立刻打起精神,仔细辨认声音的方向和移动趋势。 那啸声短促,似乎不是悠长的示威,更像是一种……呼唤? 或者是在与什么搏斗时发出的声音? 他不再犹豫,端起枪,朝着啸声传来的西北方向,小心翼翼地快速前进。 这次他不再盲目追踪狍子那难以捉摸的痕迹,而是以白团儿的啸声为灯塔。 大约又跋涉了半里多地,翻过一道长满苔藓的矮石梁,前面出现了一片相对平缓,生长着稀疏白桦和灌木的林间空地。 空地边缘,有一条浅浅的溪流蜿蜒而过。 苏清风放慢脚步,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空地。 忽然,他瞳孔一缩! 在空地靠近溪流的一块巨大、平坦的青石旁边,他看到了那一幕。 那只让他苦苦追了大半天的傻狍子,此刻正侧躺在青石下的草地上,四肢微微抽搐,已经失去了奔跑的能力。 而真正制住它的,是死死咬在它脖颈侧面,靠近肩胛位置的白团儿! 小白虎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四肢牢牢扣住地面,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用力向后拉扯,眼睛里闪烁着野性而专注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狍子脖颈处皮毛凌乱,有明显的咬伤和血迹,显然经过了短暂的搏斗。 而在狍子那微微起伏的肚皮旁边,小火苗正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 它火红的身躯在绿草茵茵的空地上格外醒目,小脑袋高高扬起,尾巴骄傲地竖得笔直,甚至微微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它不时低头,用鼻子碰碰狍子的肚子,然后又抬起头,似乎在向可能正在赶来的苏清风炫耀自己的“战果”——看,我们逮到它了!虽然最后致命一击是白团儿完成的,但追踪和围堵,它小火苗功不可没! 苏清风看着这一幕,愣了几秒钟,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好笑,有无奈,有惊讶,更有一种深深的欣慰和骄傲。 这两个小家伙,竟然真的凭着自己的本能和协作,把这头惊慌失措、狂奔了大半日的成年狍子给拿下了! 他端着枪,慢慢走近,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 白团儿感觉到主人靠近,松开了嘴,但依旧保持着压制的姿态,扭头看向苏清风,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委屈又讨好的“呜呜”声,仿佛在说:主人,我抓住它了,它好重,咬得我牙酸…… 小火苗则“吱吱”叫着跳过来,围着苏清风的脚打转,尾巴摇得更欢了,分明是在邀功请赏。 “你们两个……可真是……” 苏清风哭笑不得,蹲下身,先仔细检查了一下狍子的情况。 脖颈处的咬伤颇深,流血不少,加上长时间的狂奔和惊吓,这狍子已然奄奄一息,离断气不远了。 这倒省了他再补一枪。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白团儿毛茸茸的大脑袋,又拍了拍小火苗的背。 “干得好!都是好样的!不过下次,不许再这么不听招呼乱跑了,听到没?” 他的语气带着责备,但眼神里满是赞许。 两个小家伙似乎听懂了他的夸奖,更加兴奋起来。 苏清风不再耽搁,迅速处理现场。 他拔出猎刀,给了狍子一个痛快,结束了它的痛苦。 放血是必要的举措。 然后开始捆绑,准备将这沉甸甸的猎物背回家。 也是尽快的走回去,和王秀珍、张文娟汇合。 第574章 背负猎物 苏清风动作麻利,用带来的粗实麻绳将狍子四条腿两两交叉捆紧,打上牢靠的猪蹄扣,形成一个便于肩扛的“搭子”。 这头正值壮年的公狍子,估摸着得有七十斤往上,沉甸甸的像半口袋粮食。 经过大半天的追踪搏斗,他自己体力也已耗去大半,此刻要将这大家伙弄上肩,着实得费把子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右肩抵住狍子捆扎处,左手扳住一条后腿,腰腿猛然发力。 “嘿!”一声低喝,沉重的狍子被他硬生生扛离了地面。 分量瞬间压上肩头,让他膝盖微微一弯,但他很快稳住,调整着姿势,将狍子的重心尽量贴近自己后背,减少对单侧肩膀的压力。 狍子身上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的血腥气,柔软的皮毛蹭着他的脖颈。 猎枪重新挎在左肩,枪口谨慎地朝下,避免走火。 他掂了掂分量,苦笑一下:“好家伙,真够沉的。” 但想到这沉甸甸的分量意味着未来好些天家里油水充足,想到嫂子看到时的惊喜,想到晚上那顿期盼已久的肉食,这点辛苦便化作了心底满满的踏实和暖意。 “走了,咱们回家!” 他对着两个眼巴巴望着他、仿佛在等待检阅的小家伙说道,声音虽因负重而略显粗重,却透着由衷的轻快,“回去论功行赏!小火苗,白团儿,记你一功,晚上给你加块好下水!” 小火苗兴奋地“吱吱”连叫几声,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嗖”地窜到前面,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像个红色的路标,显然又要担当向导。 白团儿似乎听懂了承诺,碧蓝的眼睛更亮了,它低吼一声作为回应。 不再像之前那样紧贴苏清风脚边,而是迈开步子,与小火苗保持着一个护卫般的距离。 走在侧前方,不时回头看看苏清风是否跟上,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几乎要从它昂首挺胸的步态里溢出来。 苏清风辨明了方向。 日头已经明显西斜,透过逐渐稀疏的林木,能大致判断出方位。 他回想之前追逐的路线,虽然曲折,但大方向是对的,返回的话,应该向东南。 苏清风不敢再冒险穿越那些完全陌生、藤蔓纠缠、光线昏暗的密林深处,那里不仅容易迷路,还可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他选择沿着来时隐约记得的一条有溪流声传来的缓坡下行。 山间溪流多汇向低处,顺着水流方向,通常能找到出山的路,也能补充水分。 然而,归途远非想象的轻松。 扛着七十多斤的重物,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跋涉,每一步都考验着体力、平衡和耐心。 一开始还算顺利,沿着溪流边缘相对平缓的地带行走。 但很快,溪流拐入一片布满湿滑卵石的浅滩。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踩在石头上,卵石圆滑,加上狍子的重量让他重心不稳,有两次都差点滑倒,惊出一身冷汗。 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几乎是试探着前行。 过了浅滩,是一片陡峭的、长满青苔的岩石坡。 这里没有明显的路,只有一些野兽踩出的模糊痕迹。 苏清风一手需要时不时抓住旁边的灌木或裸露的树根借力,另一只手还要护着肩上的猎物,防止它滑落。 沉重的负荷让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汗水顺着额头、鬓角不断流下,蜇得眼睛生疼,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 就在他奋力攀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刚要喘口气时,脚下踩着的一块风化的片岩突然碎裂! “咔嚓!” 苏清风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连同肩上的狍子猛地向后仰倒! 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但手在空中挥了个空。 “砰!” 结结实实的一下,他后背重重砸在斜坡上,又顺着坡度向下滑了一小段,被一丛坚韧的刺五加灌木拦住。 肩上的狍子也在翻滚中脱离,“咕咚”一声掉进旁边一个积满腐叶和泥水的小坑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和落叶。 “呃……”苏清风疼得闷哼一声,只觉得后背火辣辣地疼,估计被石头硌得不轻。 他躺在那里,喘了几口粗气,才缓过劲来。 小火苗和白团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立刻飞奔回来。 小火苗焦急地围着他“吱吱”叫,用鼻子拱他的手。 白团儿则警惕地看向四周,然后凑到坑边,看着泡在泥水里的狍子,又看看苏清风,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呜呜”声,似乎在问:猎物怎么办? “没事……没事……” 苏清风咬着牙,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还好,除了后背疼,没有伤到筋骨。 他看了看掉进泥坑、半边身子沾满黑泥和腐叶的狍子,哭笑不得。 “你这傻东西,死了还不让我安生。” 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先走到坑边。 坑不深,但泥泞不堪。他伸手抓住狍子的腿,用力将它从泥水里拖出来。 好家伙,这下更沉了,还脏兮兮的。 他不得不用溪水简单冲洗了一下狍子身上最脏的泥巴,自己也洗了把脸,清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 重新捆扎,再次上肩。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 后背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山路的险恶。 但他没有抱怨,猎人的坚韧让他默默承受。 只是步伐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穿过岩石坡,又是一片茂密的、挂满“拉拉秧”(一种带刺的藤蔓)的灌木丛。 他必须侧着身子,用猎枪拨开带刺的枝条,艰难地挤过去。衣服被刮破了口子,手臂和脸上也添了几道细细的血痕。 日头越来越低,林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昏暗。 苏清风心中不免有些焦急,必须在天黑前赶到汇合点,否则嫂子她们该担心了。 他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后背的伤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就在他感觉体力快要透支的时候,远处,那熟悉的、枝干扭曲的歪脖子大椴树的轮廓,终于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了暮色渐浓的林间。 还有树杈上那个黑乎乎的老鸦窝,像一盏指路的灯。 要到了。 第575章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苏清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疲惫,更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几乎是小跑着,朝着那棵树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还没完全靠近,风中就隐约送来了熟悉的说话声。 虽然听不真切,但那温婉的语调,分明是嫂子王秀珍。 还有那清脆,带着点雀跃的声音,是张文娟! 她们还在等! 而且听起来,收获似乎也不错。 苏清风精神大振,扛着沉甸甸的猎物,带着两个同样疲惫却忠诚的小家伙,朝着她们的方向赶去。 “嫂子,你看这刺嫩芽,多胖乎!一掐一股水儿,肯定鲜灵!”是张文娟清脆雀跃的声音。 “嗯,这茬是好。蕨菜也嫩,没怎么开花。今儿个收获真不小,筐都快满了。”王秀珍的声音带着满足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安心。 很快,苏清风赶到。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暖。 在那棵大椴树浓密的荫凉下,王秀珍和张文娟正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休息。 两人身边,柳条筐和竹背篓都装得满满登登,冒了尖儿。 翠绿肥厚的蕨菜、紫红杆子的刺嫩芽、嫩生生的猴腿儿,还有零星几朵灰褐色的蘑菇,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散发着山野特有的清新气息。 王秀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正用袖子擦着汗。 张文娟则低头整理着背篓里有些凌乱的野菜,嘴角噙着笑。 她们几乎同时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和枝叶被拨开的响动,齐齐抬头望来。 当看到苏清风扛着那头土黄色、体形不小的狍子,带着一红一白两个小跟班出现在林间时,两人都愣住了,眼睛瞬间睁大。 “清风!” 王秀珍第一个反应过来,霍地站起身,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取代。 “你……你真打到了?这么大一只!” 她快步迎上来,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目光在苏清风汗湿的脸和沉甸甸的猎物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确认他安然无恙后,眼里才漾开真切的笑意。 “累坏了吧?快放下歇歇!” 张文娟也紧跟着站起来,小脸激动得通红,看着苏清风肩上的狍子,又看看他,声音里满是崇拜:“清风哥!你真厉害!这么大一只狍子!我们刚才还担心呢,听到好像有枪声,后来又没动静了……” 苏清风将狍子小心地卸下来,靠在椴树根上,自己也长长地出了口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 “运气,纯属运气。” 他谦虚了一句,但脸上的笑容却暴露了他的得意。 “这傻东西跑得是真快,追了大半天,最后还是靠它俩。” 他指了指正围着王秀珍和张文娟嗅来嗅去、兴奋摇尾巴的小火苗,和蹲坐在一旁、显得颇为“稳重”的白团儿。 王秀珍这才注意到两个小家伙身上沾着的草屑和些许尘土,尤其是白团儿嘴边和胸前雪白的毛发上,还沾染着几点已经发暗的血迹。 她心里一惊,蹲下身,仔细查看白团儿:“白团儿?你……你也上去咬了?受伤没有?” 白团儿似乎听懂了她的关心,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表示自己没事。 “它没事,嫂子。” 苏清风笑道,把追捕的惊险过程简单讲了一遍。 重点突出了两个小家伙如何不听指挥狂追、自己如何迷失方向、最后又如何依靠白团儿的啸声找到它们,以及它们如何协作制服了精疲力尽的狍子。 他讲得绘声绘色,听得王秀珍和张文娟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又忍俊不禁。 “这两个小东西,胆子也太大了!” 王秀珍听完,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又忍不住伸手分别摸了摸小火苗和白团儿的头,嗔怪道。 “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多危险啊!要是碰上别的厉害东西怎么办?” 话虽如此,她眼神里的骄傲和欢喜却藏不住。 张文娟则双眼放光地看着白团儿:“白团儿真能干!这么小就能帮清风哥打猎了!” 她又看向小火苗,“小火苗也厉害,鼻子最灵了!” 两个小家伙得到了夸奖,更加得意洋洋。 小火苗在张文娟脚边转着圈,白团儿则挺了挺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威猛些,可惜配上它圆滚滚的身材,只显得更加憨态可掬。 “行了,别光顾着夸它们了。”苏清风笑着打断,“日头不早了,咱们得赶紧下山。清雪那丫头该放学了,别让她等急了。” “对对,赶紧回家。” 王秀珍连忙应道,看着地上那头大狍子,又发起愁来。 “这么大个家伙,你一个人背着走这么远山路,能行吗?要不……我帮你抬一段?” “不用,嫂子,我行。”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苏清风摆摆手,重新将狍子扛上肩,这次感觉似乎比刚才轻了一点,或许是休息了片刻的缘故。 “你背着那么满一筐野菜也不轻省。文娟,你的背篓给我,我一起拿着。” “不用不用,清风哥,我自己能背,不重的。”张文娟连忙护住自己的背篓,里面是她精心采摘的成果。 “那成,咱们抓紧走。” 三人不再多话,收拾好东西。 苏清风扛着狍子打头,王秀珍挎着沉甸甸的柳条筐紧随其后,张文娟背着小背篓走在中间,小火苗和白团儿一前一后欢快地跑动着,这支满载而归的小队伍,踏上了返回村庄的山路。 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也给连绵的山林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晚风拂面,带着炊烟的气息。 虽然身体疲惫,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和对家的期盼。 当他们一行出现在村口时,立刻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个时间,正是村民们结束一天劳作,在家门口闲聊、收拾农具的时候。 “哟!清风!这是打着大货了?” 村东头的赵老汉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一眼就看到苏清风肩上那显眼的土黄色猎物,惊得烟袋锅子都忘了磕。 第576章 扛狍子下山,震惊不已 这一嗓子,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附近几户人家门口闲聊的、干活的人,齐刷刷将目光投了过来。 “哪儿呢?哪儿呢?” 正在自家篱笆边喂鸡的铁蛋娘闻声直起腰,手搭凉棚望过来,挎着的鸡食篮子差点掉地上。 当她看清苏清风肩上那具体型不小的狍子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我的老天爷呀!这么大一只狍子!瞅那肚子,肥得流油!清风这小子……真行啊!这才进山一天,就弄回这么个大家伙!”她咂摸着嘴,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羡慕。 这边动静一大,左邻右舍都被吸引过来。 端着簸箕择菜的李婶子、刚挑完水回来的孙家媳妇、手里还拿着编了一半草鞋的吴老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一会儿就在路两旁聚起了二三十号人,像看什么稀罕景儿似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苏清风一行人身上。 “啧啧,看这狍子,得有小八十斤吧?皮子也完整,好货啊!”吴老蔫是村里的老猎户,虽然年纪大了不上山了,眼力还在,他眯着眼打量着狍子,给出专业评价,“清风这枪法,越来越准了,瞧这伤口,利索!” “何止枪法,这运气也是顶了天了!这年头,山里东西也精了,这么大个狍子可不好碰!”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语气酸溜溜的。 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从狍子转移到王秀珍和张文娟身上。 当看到王秀珍胳膊上那个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大柳条筐,和张文娟背后那个同样塞得鼓鼓囊囊的小背篓时,又是一阵惊叹。 “秀珍!文娟!你们娘俩这是……这是把南山坡给搬回来了?”李婶子凑到跟前,伸手翻看着筐里鲜灵肥厚的蕨菜、水嫩嫩的刺嫩芽、还有那几朵品相极好的趟子蘑,眼里的羡慕几乎要化为实质,“瞧瞧这蕨菜,杆子多紫!这刺嫩芽,胖嘟嘟的!你们这是捅了野菜窝了?今年山里的东西可真厚实!” “就是就是!”孙家媳妇也附和,她家人口多,粮食紧张,春天就指着山野菜填补,看到这么多好货,心里直痒痒,“秀珍,你们在哪儿采的?赶明儿我也去看看,捡点剩头也行啊!” 王秀珍被众人围着,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收获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她一边小心护着筐里的野菜,一边客气地回应:“李婶子,孙家妹子,就在老松岭南坡那片,今年雨水好,山菜长得是旺。我们也就是去得早,手脚麻利点。赶明儿你们去,肯定还有好的。” “那也得有你们这好眼力,好脚力才行啊!”李婶子感叹,又看向张文娟,“文娟这丫头也出息了,采这么多,真是个勤快闺女!” 张文娟被夸得脸颊飞红,低着头抿嘴笑,紧紧跟在王秀珍身边。 苏清风则扛着狍子,被几个相熟的老少爷们围住问东问西。 “清风,在哪儿打的?” “枪打的?一枪就撂倒了?没费啥劲吧?” “这狍子看着不老,肉肯定嫩!皮子打算咋处理?卖还是自己留着?” 苏清风只是憨厚地笑着,并不多言,点头应着:“嗯,运气好,碰上了。” “一枪,没怎么费事。” 苏清风也不能说老虎咬的。 “肉先紧着家里吃,皮子……还没想好。”他脚下不停,只想快点回家卸下这沉甸甸的收获,也避开这越来越多的关注。 而小火苗和白团儿的出现,则在孩子和部分妇女中引起了另一波骚动。 小火苗虽然也引人注目,但毕竟是狐狸,村里偶尔也有人下套子逮到过,不算太稀奇。 可白团儿就不一样了! “快看!那是……那是啥?猫?不对,这么大!”一个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指着白团儿,又好奇又害怕地往后缩。 “看着还挺乖的。”也有妇人仔细打量着。 “白猫?……这可是稀罕物,听说值老钱了!”有人低声嘀咕,眼神闪烁。 白团儿似乎感受到周围众多陌生的目光和指指点点的议论,有些不安,往苏清风腿边靠了靠,碧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人群,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带着幼兽本能的戒备。 小火苗则显得淡定许多,昂首挺胸,仿佛在展示自己也是这“狩猎小队”光荣的一员。 苏清风皱了皱眉,加快步伐。 王秀珍也察觉到白团儿引起的过度关注,连忙招呼张文娟跟上。 他们就在这乡邻们羡慕、惊叹、好奇、议论纷纷的目光“护送”下,穿过大半个村庄,回到了自家那扇略显破旧的篱笆院门前。 刚推开那扇熟悉的篱笆门,一个背着旧书包、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身影就像一阵风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正是放学回家的苏清雪。 “嫂子!哥!文娟姐!你们回来啦!” 小丫头声音清脆,像林间雀鸟。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景象时,嘴巴顿时张成了“o”型,脚步也猛地刹住,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看看苏清风肩上那头几乎有她大半个人高的狍子,又看看王秀珍和张文娟手里那冒尖的野菜筐。 “这……这是……”苏清雪惊讶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着狍子,“哥,这……这是你打的?这么大?” “嗯,运气好,碰上了。”苏清风将狍子放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着妹妹震惊的小脸,心里满是成就感。 “哇——!”苏清雪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小心翼翼地凑近狍子,想摸又不敢摸,“它……它死了吗?它看起来……好大啊!” 她又转向那些野菜,“嫂子,文娟姐,你们采了这么多!今晚我们有好多好吃的了!” 小丫头的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眼睛亮得像星星。 王秀珍笑着放下筐,走过去搂住女儿的肩膀:“是啊,今晚咱们做好吃的。你哥厉害,打了这么大一只狍子,够咱们吃好些天了。这些山菜也新鲜,我晚上给你炒个蕨菜炒狍子肉,再用刺嫩芽做个汤,好不好?” 第577章 剥皮手法 “好!太好了!”苏清雪欢呼起来,随即又想起什么,担忧地看着苏清风,“哥,你没受伤吧?打猎危险。” “没事,好着呢。”苏清风心里一暖,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快去写作业,等会儿吃饭叫你。” “我先看看狍子。”苏清雪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蹲在狍子旁边仔细研究起来,还小声跟凑过来的小火苗说着话。 王秀珍和张文娟开始忙着收拾。 王秀珍将野菜分门别类,一些今晚吃的拿出来,剩下的摊开在干净的席子上晾着,准备晒干储存。 张文娟则去灶房生火烧水,准备处理狍子。 苏清风喝了口水,歇了口气,也挽起袖子加入进来。 处理这么大的猎物是个力气活,也是技术活。 他先磨着剔骨刀。 暮色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由天际向山村缓缓洇染开来。 最后一缕霞光收尽时,苏家小院里那盏煤油灯已经点亮,挂在屋檐下,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光晕里,苏清风正蹲在那头土黄色的狍子旁。 他先是用手捋了捋狍子颈侧的毛——油光水滑,手感厚实。 这畜生生前定是没少吃林子里的好料。 苏清风从腰间皮鞘里抽出一把牛耳尖刀。 刀身约莫七寸长,在煤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钢口极好,这些年他时时打磨,刃口薄得像柳叶儿。 苏清雪挨过来,小手揪着他的衣角,眼睛却好奇地盯着那把刀。 苏清风用空着的手拍拍妹妹的脑袋,“不写作业,就去帮嫂子择菜去。等会儿让你吃第一块肉。” 苏清雪这才放心地“嗯”了一声,蹦跳着跑到王秀珍身边。 王秀珍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开一张旧苇席,席子上堆着小山似的野菜。 她手指灵巧地在翠绿紫红间翻飞,把肥厚的蕨菜按粗细分堆,刺嫩芽则小心翼翼地将顶端的嫩芽掐下,老茎另放——老茎也能腌酸菜,半点不舍得扔。 “嫂子,这蕨菜真胖乎。”苏清雪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根紫杆蕨菜,对着灯光看,“一掐一股水儿!” “今年雨水足,山货都长得旺。”王秀珍笑着,眼角细细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等晒干了,冬天炖土豆,香着呢。” “这皮子厚实,毛又密,直接剥更完整。” 苏清风不再多话,蹲回狍子身边。 他先用手在狍子腹部摸了摸,找到胸骨末端柔软的位置——这里下刀最合适。 刀刃轻轻抵上去,微微一压,“嗤”的一声轻响,刀尖刺入皮毛。 “下刀要轻,只能划破皮,不能伤着肉。” 他一边操作,一边像是对身边的张文娟解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皮子值钱,肉更金贵。” 刀刃顺着腹部中线缓缓向后移动,从胸骨末端一直划到后腿之间。 切口笔直,深浅一致,刚好割透皮层,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皮下组织,却几乎没带出什么脂肪。 接着,他又在前腿内侧、后腿内侧各划开一道口子,与腹部的切口相连。 “嫂子你看,”苏清风指着切口解释,“从肚子这儿开始,四肢内侧都打开,这样皮子才好往下褪。” 王秀珍凑近些,看得仔细:“你哥当年也这么剥皮,说是‘开膛不破肚,剥皮不伤肉’。这手艺你倒是记牢了。” 苏清风笑了笑,没说话。 他放下尖刀,双手顺着腹部的切口探进去,手指贴着皮肉之间的筋膜层,开始小心地剥离。 这是个极考验手感的话。 手指既要用力将皮肉分开,又不能戳破皮子或扯断筋膜。 “剥皮靠的是巧劲,”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却平稳,“指头肚儿要能感觉到皮子和肉之间那层膜,顺着膜走,就省力。” 随着他的动作,狍子腹部的皮子渐渐与肌肉分离,露出鲜红的肉体和白色筋膜。 剥离到肋骨部位时最为小心。 这里皮薄,又紧贴着骨头的凸起。 苏清风几乎是将手指平贴着肋骨一根根地挪过去,感受着皮肉之间那微妙的粘连。 “刺啦……” 轻微的分离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皮子褪到胸口时,他换了个姿势,单膝跪地,一手按住狍子身体,一手继续剥离。 煤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随动作微微晃动。 张文娟看得入神,连手里的柴火都忘了添。 灶膛里的火光暗下去些,她才回过神来,赶紧又塞进两块松木。 松脂燃烧的“噼啪”声和着皮肉分离的细微声响,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褪到前腿时,苏清风用刀小心地割断腿根处皮肉连接的筋膜,然后双手握住前腿的皮子,缓缓向下拉扯。 就像脱下一只紧绷的袖子,前腿的皮毛完整地褪了下来,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肌腱。 “一条腿了。” 他呼出一口气,将褪下的皮毛翻过来摊在旁边。 内侧沾着星星点点的脂肪颗粒,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同样的步骤重复三次。 后腿、另一侧前腿……当四条腿的皮毛都褪下后,整张皮子就只剩下脖颈和头部还连在身体上。 最难的部分来了。 苏清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然后重新蹲下,开始处理脖颈。 这里的皮子最厚,褶皱最多,而且紧贴着颈椎和粗壮的颈部肌肉。 他用刀在耳后各划一道口子,沿着下颌线一直划到喉咙,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形切口。 “脑袋的皮子最难褪。”他低声说,“得一点点来,急了就破了。” 他左手握住狍子的角。 狍子已经死了,角却依旧坚硬粗糙。 右手则沿着环形切口,用指尖一点一点将皮子从颅骨上剥离。 这个过程缓慢得近乎折磨,他的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皮子内侧与颅骨之间那层薄薄的筋膜,以及筋膜被撕开时细微的震颤。 时间仿佛变慢了。 终于,当最后一点皮子从鼻梁处分离时,他双手握住整张皮子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缓缓向后一扯。 “滋……” 第578章 犒赏功臣 像褪下一件厚重的衣裳,整张狍子皮完整地剥离下来,从鼻尖到尾根,一丝不差。 皮子内侧还粘连着些许脂肪和筋膜,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脂光泽。 外侧则是完整的土黄色皮毛,枪眼和撕咬的破损处清晰可见,却无损整张皮子的完整。 “好!”王秀珍忍不住喝彩,“这张皮子剥得漂亮!” 张文娟也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清风哥,这皮子能值不少钱吧?” “熟好了,能做褥子,能做坎肩。” 苏清风将皮子平铺在地上,皮毛朝下,肉面朝上。 他拿起刮刀,开始仔细地刮去皮子内侧残留的脂肪和肉膜。 “皮子值不值钱,一看品相,二看手艺。这张皮子剥得完整,熟好了是上等货。” 刮刀过处,脂肪和筋膜被一层层刮下,露出底下致密的真皮层。 这是个细致活儿,既要把油脂刮干净,又不能伤到皮子本身。 苏清风做得专注,每一刀都稳而均匀。 那边,剥了皮的狍子裸露出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脂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接下来是开膛。 苏清风换了一把厚背的砍刀,从胸骨正中间下刀,顺着腹部中线一直划到骨盆。 刀刃剖开肌肉和筋膜,露出里面温热的脏器。 一股混合着草料清甜和血腥的气息弥漫开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原始的、属于山林的生机。 他小心翼翼地将内脏整体取出,放在旁边的大木盆里。 心、肝、肺、肚、肠……分门别类。 心肝完整饱满,是上好的食材。 肺叶粉红,毛细血管清晰可见。 胃袋鼓鼓囊囊,里面还能摸到未消化的草叶。 “这肝子真肥,晚上就炒了它。”王秀珍蹲在盆边,拎起那颗暗红色的肝脏,掂了掂,“怕有一斤多。” “肠肚咋办?”张文娟问。 这些下水处理起来麻烦,但做好了也是美味。 “肠子翻洗干净,明儿个用辣椒爆炒,下饭。肚子用碱面搓了,炖土豆。”王秀珍早有打算,“半点不糟蹋。” 苏清风已经开始分割肉块了。 他用砍刀沿着脊椎骨两侧,将整条里脊完整地剔下来。 这是狍子身上最嫩的部位,两条里脊肉呈长条状,深红色,纹理细腻得像大理石。 “这两条里脊,一条今晚炒了,一条用盐稍微腌一下。”王秀珍眼睛盯着那诱人的肉条,已经开始盘算菜单。 “成。” 苏清风应着,手起刀落,将四条腿从关节处卸下。 后腿粗壮,肌肉结实,前腿稍细,但同样肉量十足。 他用刀尖顺着腿骨的走向,仔细地将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尽量不留一丝肉茬。 骨头还要熬汤呢。 剔骨是个功夫活。 刀刃在骨肉之间游走,时而轻挑,时而缓推,全靠手腕的巧劲。 苏清风做得专注,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小火苗和白团儿起初还围着打转,尤其是闻到内脏气味时,白团儿碧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但苏清风怕它们捣乱,呵斥了一声,两个小家伙便乖乖蹲到屋檐下,眼巴巴地望着,只有尾巴尖儿还不安分地轻摆。 肉块越堆越多。 里脊、腿肉、肋排、脖颈肉……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盆里。 鲜红的肌肉上覆盖着乳白色的脂肪,有些部位还带着薄薄的筋膜,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苏清雪看了一会儿剥皮剔骨,被王秀珍叫去洗野菜了。 井水冰凉,她的小手冻得通红,却干得格外起劲——晚上有肉吃了! “嫂子,蕨菜洗好了,刺嫩芽也掐完尖了。”她端着木盆过来,盆里翠生生的野菜还挂着水珠。 “好丫头。”王秀珍接过盆,起身走向灶房,“这就开始弄饭。文娟,火别停,再烧锅开水,把骨头汆一下。” 灶房里顿时更加忙碌起来。 夜渐深,煤油灯的光晕在苏家小院里暖暖地铺开。 苏清风直起有些发僵的腰,长长地舒了口气。 灶房那边,炒菜的“刺啦”声和炖汤的“咕嘟”声隐约传来,混合着辣椒、油脂和山野清气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院子。 一低头,就对上四只亮晶晶的眼睛。 小火苗和白团儿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他脚边,并排蹲坐着,仰着脑袋,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快速摇动——这是它们最期待时的姿态。 尤其是白团儿,碧蓝的眸子在灯光下仿佛两汪清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极轻微,带着讨好意味的“呜呜”声。 苏清风忍不住笑了。 他蹲下身,先揉了揉小火苗毛茸茸的脑袋,又轻轻挠了挠白团儿的下巴:“等急了吧?今天你俩可是头功。” 两个小家伙仿佛听懂了夸奖,尾巴摇得更欢。 小火苗甚至抬起前爪,搭在苏清风的膝盖上,伸出舌头“哈哈”地喘气。 “行了,少不了你们的。” 苏清风起身,走到堆放杂物的角落,拎出两个用旧的粗陶碗。 这是专门给它们准备的食盆。 他先走到装内脏的木盆边。 盆里还剩些“杂碎”。 一段洗干净的肠子,两块连着些碎肉的骨头,一小堆剃得不那么干净的碎肉和筋膜。 苏清风用筷子挑拣着,把肠子剪成小段,碎肉和筋膜扒拉到一起,均匀地分到两个陶碗里。 想了想,他又从切好的那堆好肉里,挑出一块约莫半斤重的后腿肉。 红白相间,肥瘦适中。 这块肉他特意留得完整,没切成小块。 “嫂子。”他朝灶房喊了一声,“我割块肉喂它俩,行不?” 王秀珍正往锅里下蕨菜,头也不回:“割吧!该喂!今儿要不是它俩,这狍子还指不定是谁的呢。挑块好的,别拿那些边角料糊弄功臣。” 张文娟也笑着探出头:“就是,清风哥,白团儿今天可神气了!” 得了准许,苏清风手起刀落,将那块后腿肉切成差不多大小的两半。 刀刃切开鲜红的肌肉时,细腻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切面渗出小小的血珠。 第579章 丰盛晚宴,志得意满 苏清风把两块肉分别放在两个陶碗的杂碎上面。 红润的肉块衬着暗色的内脏,对比鲜明。 “来。” 他把碗放在屋檐下的干爽地面上。 两个小家伙早就迫不及待了,但出乎意料地,它们没有立刻扑上去。 小火苗先凑到自己的碗边,低下头深深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咬住那块肉,拖到一边,趴下来开始享用。 它吃得很仔细,先用门齿撕开肌肉纤维,然后慢慢咀嚼,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白团儿则显得更“讲究”些。 它先是绕着碗转了一圈,碧蓝的眼睛审视着碗里的内容,然后才优雅地低头,一口叼起那块属于它的肉。 但它没有立刻吃,而是叼着肉走到苏清风脚边,仰头看着他,轻轻晃了晃嘴里那块红白相间的肉块,似乎在展示自己的奖品。 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踱到院子角落,背对着灯光,小口小口地撕咬起来。 它的吃相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偶尔舔舐嘴角时,粉红的舌头一闪而过。 苏清风蹲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意。 王秀珍端着炒好的蕨菜狍子肉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昏黄的灯光下,年轻的弟弟蹲在屋檐下,微笑着看一狗一狐专注地吃着难得的犒赏。 两个小家伙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偶尔发出满足的“吧嗒”声。 “这俩小东西,倒是会享福。”王秀珍把菜盆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擦了擦手,“给这么些好肉,比咱村里有些人家过年割的肉还多。” “应该的。” 苏清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今天要不是它俩死命追,又把狍子圈住,光靠我那杆枪,够呛。尤其是白团儿,” 他朝角落扬了扬下巴,“别看着小,扑上去咬脖子那一下,又准又狠,有股子虎劲儿。” 正说着,苏清雪也端着那罐刺嫩芽汤出来了。 小丫头一眼就看到两个小家伙在吃肉,惊呼一声:“呀!给这么多肉啊!” 她凑到白团儿身边,想摸又不敢摸,只小声说,“白团儿,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白团儿从肉块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沾着一点血沫。 它用前爪按住肉,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鸣,但尾巴却轻轻扫了扫地面,显然并不真的抗拒。 “别逗它,让它好好吃。”王秀珍招呼大家,“都洗手,吃饭了。文娟,饭好了没?” “好了好了!”张文娟端着满满一盆高粱米饭走出来,热气蒸腾着她红扑扑的脸。 一家人围坐在屋子炕桌上。 暖黄的光笼罩着简单的饭菜。 一大盆油光锃亮的蕨菜炒狍子肉,一罐清可见底的刺嫩芽汤,一碟黄澄澄的腌萝卜干,还有堆得冒尖的高粱米饭。 王秀珍先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饭。 高粱米是新下来的,粒粒饱满,蒸得恰到好处,泛着粮食特有的暗红色光泽和清香。 “吃吧。”她先给苏清雪夹了一大筷子肉,又给张文娟夹,“今天都累坏了,多吃点。” 苏清风也动了筷子。 肉片入口,先是干辣椒的焦香和山花椒微微的麻,接着是自家酿的黄豆酱油那醇厚的咸鲜,然后才是狍子肉本身的味道。 细腻,紧实,带着山林野兽特有的草腥气,但这腥气被辣椒和酱油完美地调和,反而成了别样的鲜美。 蕨菜吸饱了肉汁和油脂,脆嫩爽口,山野的清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好吃!”苏清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哥打的狍子真香!” 张文娟小口吃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嫂子手艺真好。这肉炒得真嫩,一点不柴。” 王秀珍自己却没急着吃肉,而是先舀了半碗刺嫩芽汤,慢慢喝着。 清汤入口,那股山泉般的甘甜和嫩芽特有的鲜爽瞬间洗涤了味蕾,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炒肉的油腻。 “文娟。”她放下碗,对张文娟说,“待回吃完饭,你从那后腿肉上,割二斤好肉,给你爹娘送去。再抓两把咱今天采的蕨菜,挑肥的。你爹腰不好,喝点骨头汤补补。” 张文娟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道:“谢谢嫂子。这……这太贵重了。” “谢啥。”王秀珍摆摆手,“都是一家人。” 她朝苏清风努努嘴,“这大家伙是你清风哥打的,也是你跟着忙前忙后拾掇的,该拿。” 苏清风咽下嘴里的饭,接话道:“嫂子说得对,待会给送去。” 屋檐下,小火苗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 它把陶碗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油星都不剩。 然后意犹未尽地凑到白团儿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嘴里还剩小半的肉块。 白团儿警惕地转过身,用身子护住食物,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小火苗,过来。”苏清风唤了一声,从自己碗里夹出一小块不带肥油的精肉,丢了过去。 小火苗敏捷地凌空接住,“吧唧吧唧”嚼了,尾巴摇得像风车,又蹭回苏清风腿边,眼巴巴地等着下一块。 “去,自己碗里早吃完了,还来要。”苏清风笑骂,却还是又给了它一小块。 王秀珍看着,也笑了:“你就惯着它吧。” 夜色渐浓,远处的长白山脉只剩下一道黝黑起伏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星空下。 山村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苏家小院这盏煤油灯还亮着,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 桌边,碗筷轻响,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笑语混合着饭菜的香气,飘散在春夜微凉的空气里。 屋檐下,两个吃饱喝足的小家伙蜷缩在干草堆上,挨在一起取暖。 小火苗把脑袋搭在白团儿柔软的背上,白团儿则慵懒地眯着眼,偶尔舔舔前爪。 在这个粮食尚且紧张的年代,一头狍子、几筐山菜,就能让一个家庭洋溢着如此满足的喜悦。 苏清风提溜着狍子肉,走出院子。 张文娟和王秀珍子在厨房门槛边,说着悄悄话。 没一会,张文娟就走出来和苏清风汇合。 苏清风送张文娟回家。 第580章 休息一天,来日方长 天刚蒙蒙亮,长白山东边的天际才透出一线鱼肚白,苏清风已经在自家小院里拉开了架势。 他上身只穿了件粗布汗褂,下身是条旧军裤,赤脚站在院子干燥泥土地上。 “一、二、三……” 低沉而规律的计数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 苏清风双手撑地,身体绷得像一张弓,手臂肌肉随着每一次俯卧撑的动作贲张、收缩。 汗珠很快从额角渗出,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下,滴在泥土上,洇开小小的深色斑点。 三百个俯卧撑做完,他翻身仰躺,双手抱头,开始做卷腹。 腹部肌肉收紧时带来的灼烧感让他眉头微皱,但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这是前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穿越到这个身体后,他坚持了大半年。 从一开始做二十个就气喘吁吁,到现在一口气能做上百个,这副身板终于被他练出了些模样。 做完三百个卷腹,他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冷冽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泥土、草木和远处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摆开架势,开始打军体拳。 这是最基础的格斗套路,动作简单直接,但一招一式都讲究发力顺畅、攻防一体。 苏清风打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到位。 弓步冲拳时腰马合一,马步横打时力从地起,弹踢顶肘时快如闪电。 汗水已经浸透了汗褂的后背,紧贴在皮肤上,随着动作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 打完最后一式“收势”,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冷空气中拉成一道长长的白练。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才注意到灶房门口有人。 王秀珍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倚在门框边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个瓢。 晨光渐明,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练完了?”她问,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这一大早的,也不嫌冷。” 苏清风活动了下肩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活动开了就暖和了。嫂子起这么早?” “习惯了。”王秀珍转身从灶台边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递给他,“喝口水。昨儿个累成那样,今儿个不多睡会儿?” 苏清风接过瓢,“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井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精神一振。 “睡不着了。”他抹了把嘴,“心里惦记着事儿。” “惦记啥?”王秀珍接过空瓢,随口问。 “惦记那肉。”苏清风朝院子角落扬了扬下巴。 那里,昨晚临时搭起的小熏架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熏架是用几根粗树枝搭成的三角支架,上面横着两根细木棍,木棍上挂着一条条切割整齐的狍子肉。 主要是肋排、脖颈这些适合熏制的部位。 架子下面是个浅坑,坑里堆着松木锯末、柏树枝和几块湿漉漉的桦树皮,此刻正闷烧着,冒出乳白色、带着浓郁香味的烟雾。 烟雾缓缓上升,缭绕在肉条周围,慢慢渗透进去。 王秀珍跟着看过去,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嗯,这烟味儿正。松木香,柏枝去腥,桦树皮添甜。” “试试。”苏清风走过去,蹲在熏架旁。 他用手扇了扇烟雾,凑近看了看肉条的颜色。 经过一夜的熏制,原本鲜红的肉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凝出一层油亮的光泽,松木和柏枝的香气混合着肉香,在晨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散。 他伸手捏了捏其中一条肋排。 肉质已经紧实了许多,但还不够干。 “还得熏小半天。” 他判断道,“火不能大,烟不能断,估摸着中午就能好。到时候收起来,挂在房梁阴凉处,能吃一两个月。” “那敢情好。”王秀珍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有了这些熏肉,青黄不接的时候就不愁了。你再进山,家里也放心些。” 说到进山,苏清风眼睛亮了亮:“对了嫂子,今儿个我打算歇一天。” “歇一天?”王秀珍有些意外。 苏清风勤快她是知道的,平时不是下地就是进山,难得主动说要歇着。 “嗯,养足精神。” 苏清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两天我琢磨着,得往更深的山里走走,做几个陷阱。这狍子虽说好,但毕竟是撞运气碰上的。我想弄点更大的家伙——野猪、鹿,要是运气再好点……” 他没说下去,但王秀珍听懂了。 更深的山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也意味着更丰厚的收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歇一天也好,缓缓劲儿。” 不多会,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王秀珍正生火。 松枝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亮了她清秀的侧脸。 苏清风走了进来。 王秀珍说:“我去做饭,今儿个早上吃啥?昨晚的骨头汤我热上了,要不贴点饼子?” “行。” 苏清风应着,走到井台边,打上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冷水激得他一个哆嗦,但浑身的热气也随之散了大半,说不出的舒坦。 他用旧毛巾擦着身子,忽然想起什么,朝厢房喊道:“清雪!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屋里传来含糊的嘟囔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过了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清雪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两个羊角辫歪到了一边。 “哥……这么早……”她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泪花。 “还早?”苏清风把毛巾搭在肩上,“鸡都叫过三遍了。快去洗脸,准备吃饭。吃完饭有事儿。” 一听有事,苏清雪眼睛亮了:“啥事儿?” “钓鱼。”苏清风言简意赅。 “钓鱼?”小丫头瞬间清醒了,雀跃起来,“真的?去河边?啥时候去?现在就去吗?” “急啥。”苏清风笑着拍了下她的脑袋,“先吃饭。吃完饭,等日头再高些,河边暖和点再去。” 今天周末,有时间带着苏清风去逛逛。 “太好了!” 苏清雪蹦跳着跑到井台边,舀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让她彻底清醒了,一边洗脸一边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第581章 组队孩子,去河边 早饭简单而实在。 大铁锅里热着昨晚熬的狍子骨头汤,经过一夜的文火慢炖,汤色已经变成了奶白色,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王秀珍往汤里撒了一把切碎的野葱,又下了几块昨天特意留下的带肉骨头,滚了两滚,香气顿时更浓郁了。 饼子是玉米面掺了少量白面贴的,贴在铁锅边上,烙得一面焦黄酥脆,一面软糯香甜。 就着滚烫的骨头汤,咬一口焦脆的饼子,再啃一口炖得烂糊的骨边肉,在这春寒料峭的早晨,简直是至高享受。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木桌旁。 王秀珍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汤,汤里都有一块带肉的骨头。 苏清雪的那块肉最多,几乎全是瘦的。 “嫂子,你自己也多吃点。”苏清风把自己碗里一块带着筋膜的肉夹到王秀珍碗里。 “我吃这些够了。” 王秀珍想推辞,但看苏清风坚持,也就接受了。 苏清风啃完一块骨头,把骨头扔给早就等在桌边的小火苗,“清雪,赶紧吃,带你去河边转转。” “河边这会儿鱼多吗?”王秀珍问。 “多。” 苏清风肯定地说。 “这节气,正是鱼甩籽的时候,都往浅水处游。而且你看,”他指了指窗外,“大伙儿都忙春耕去了,这会儿谁有闲心去钓鱼?等过些日子农忙完了,想吃鱼的人多了,河边的鱼可就难钓了。” 他说得有道理。 五月,长白山下的小山村正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地要翻,种要下,秧要插,男男女女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谁还有精力去河边守着鱼竿? 可不就便宜了那些有空闲的人。 “那你去,多钓几条。”王秀珍说,“钓着了,晚上咱们炖鱼汤。要是钓得多,还能腌几条,慢慢吃。” “成。”苏清风几口喝完碗里的汤,又抓了个饼子。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挎着篮子经过,看见苏家院里的情景,笑着打招呼:“秀珍,吃饭呢?哟,清风也在。昨儿个那狍子可真是威风,全村都传遍了!” 是隔壁的李婶子。 王秀珍连忙起身:“李婶子,这么早下地啊?吃了吗?没吃进来凑合一口?” “吃了吃了,家里那口子天不亮就催着下地了。”李婶子摆摆手,眼睛却瞟向院里角落的熏架,“你们这……熏肉呢?真会过日子。” “嗐,这不是肉多,怕放坏了嘛。”王秀珍笑着说,“对了李婶子,等会儿熏好,我给您家送点去,新鲜的,您尝尝鲜。” “那怎么好意思……”李婶子嘴上推辞,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 “应该的。”苏清风接话,“最开始要不是你们帮衬,我们也很艰难。” 之前苏晴雪发烧,房子倒塌,可都是邻居们帮助。 现在条件好了,能帮助就多帮助。 这话说得漂亮。 李婶子听了,心里舒坦,又寒暄了几句才离开。 等她走远了,王秀珍小声对苏清风说:“看,这就叫人情往来。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 苏清风点头。 吃完饭,王秀珍收拾了碗筷。 苏清风就已经在院子里摆弄他的钓具了。 说是钓具,其实简陋得很。 一根足有两米多长的细竹竿,原先从从后山砍回来的苦竹,去了枝叶,阴干了整个冬天,此刻握在手里轻巧又趁手。 鱼线是去公社供销社买的尼龙线,虽然细,但结实。 鱼钩则是用缝衣针在煤油灯上烧红了弯成的,大小不一的几个,都用油纸小心包着。 “清雪!”苏清风朝屋里喊,“去找个装鱼的家伙什!篓子、木桶都行!” “来啦!” 苏清雪脆生生地应着,从屋跑出来,脑袋上那两个羊角辫已经重新扎过了,虽然还是有些歪,但精神了不少。 她四下张望,最后从墙角拎起一个旧竹篓——篓子不大,口子用麻绳收着,有些地方的竹篾已经断了,用细藤条勉强修补过。 “哥,这个行不?”她举着篓子问。 “行。”苏清风接过篓子掂了掂,“装十来斤鱼没问题。走,出发。” 兄妹俩刚推开篱笆院门,就看见隔壁赵大爷家的孙子孙女正蹲在路边玩石子儿。 铁蛋和秀秀。 听见开门声,两个孩子齐刷刷抬起头。 “清风哥!”铁蛋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清雪!” 秀秀也跟着站起来,怯生生地叫了声:“清风哥好,清雪姐。” 苏清风笑着点头:“你俩咋在这儿玩?” “周末!”铁蛋大声说,“俺爹俺娘、俺爷俺奶都下地挣工分去了,让俺俩看家。” 铁蛋眼睛瞟到苏清风手里的竹竿和竹篓,好奇地问,“清风哥,你这是……要去钓鱼?” “嗯,去河边转转。”苏清风说。 铁蛋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去河边?能带上俺们不?” 秀秀也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苏清风看了看这两个孩子。 赵大爷一家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平时没少帮衬他们家。 这俩孩子也懂事,铁蛋虽然皮实,但从不欺负人。 秀秀更是乖巧,见人就甜甜地笑。 “带你们去也行。”苏清风故意板起脸,“但得听话。不能瞎跑,不能往水深的地方去,更不能打闹。掉河里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季节水还冰着呢。” “俺听话!俺保证听话!”铁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俺会水!去年夏天俺还在河边扑腾呢!” “你那叫会水?”苏清雪撇嘴,“被你爸抱着,在河里扑腾两下。” “谁说的!”铁蛋涨红了脸,“俺能游的!” “好了好了。”苏清风打断两个孩子的斗嘴,“要去就跟着,但得约法三章: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不准离河边太近;第三,互相看着点,尤其是铁蛋,秀秀你当姐姐的得负责。” “成!”秀秀一口答应,又扭头对铁蛋说,“铁蛋,听见没?跟着我,别乱跑。” 第582章 钓鱼小队,耐心等鱼 秀秀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了铁蛋的衣角。 不想让他惹麻烦。 就这样,一支小小的钓鱼队伍组成了。 苏清风扛着竹竿走在最前,竹篓斜挎在肩上。 苏清雪拎着装鱼饵的小铁皮盒跟在旁边。 秀秀牵着铁蛋的手走在最后,兴奋得左顾右盼。 五月初的山村,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路边的野草长得齐膝高,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远处的田地里,已经能看到早起下地的人们弯腰劳作的身影,偶尔传来一两声吆喝牛马的号子。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新后的腥气、草木萌发的清气,还有不知从谁家飘来的、淡淡的炊烟味道。 “清风哥,咱去哪儿钓?”铁蛋小跑着追上几步,仰头问。 “去老河湾。”苏清风说,“那儿水流缓,河底有草窝子,鱼多。” “老河湾我知道!”铁蛋更兴奋了,“俺爹去年在那儿网到过一条大鲶鱼,这么长!”他夸张地张开双臂比划着。 “吹牛。”苏清雪撇撇嘴,“真有那么大,早成精了。” “真的!不信你问秀秀!”铁蛋急了。 秀秀小声说:“是挺大的……爹拎回来的时候,尾巴还在地上拖呢。”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已经走出了村子。 沿着一条被踩得光溜溜的土路往东走,穿过一片刚刚冒出嫩芽的杨树林,就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到河边了。 这是长白山脉下一条不小的支流,河面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宽阔平缓的水域,就是老河湾。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水草。 河岸边生长着茂密的柳树,柔嫩的柳条垂到水面,随风轻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河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就在这儿。”苏清风选了一处柳荫下的平坦河滩。 这里水不深,能看到水底有水草摇曳,正是鱼喜欢藏身的地方。 他把竹篓放在岸边干燥处,开始做准备。 先是从小铁皮盒里取出一根鹅毛管,掐头去尾,只留中间那截空心的白色管身,用细线绑在鱼线上当浮漂。 然后选了枚中号的鱼钩,小心地拴在鱼线末端。 最后从猪油麸皮饵上揪下一小块,在手里搓成黄豆大小,稳稳地挂在钩尖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三个孩子目不转睛。 “清风哥,你咋知道用鹅毛管当漂?”铁蛋好奇地问。 “鹅毛管轻,浮力好,鱼一碰饵,漂就动,看得清楚。”苏清风一边解释,一边站起身,握住竹竿尾部,手腕轻轻一抖。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唰”的一声轻响,带着鱼钩和浮漂远远地飞了出去,落在离岸约莫四五米的水面上。 浮漂在水面立住了,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这就行了?”苏清雪问。 “行了。” 苏清风把竹竿插在岸边松软的泥土里,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马扎——这是他自己用木板和麻绳绑的,虽然简陋,但坐着稳当。 “现在就是等。钓鱼最考验耐心,急不得。” 他在马扎上坐下,示意三个孩子也找地方坐。 苏清雪挨着他坐下,托着腮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铁蛋和秀秀则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并肩坐上去,四只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截白色的鹅毛管。 河畔安静下来。 只有流水潺潺,风吹柳叶沙沙,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林子里传来。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浮漂一直静静地立着,偶尔随波晃动,却不见有鱼咬钩的迹象。 铁蛋最先沉不住气了:“清风哥,咋没鱼啊?是不是饵不对?” “别急。”苏清风眼睛盯着水面,声音平静,“鱼也精着呢,得看看有没有危险。等它们觉得安全了,自然就来了。” 话音刚落,浮漂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动了!”苏清雪小声惊呼。 三个孩子的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那截白色的鹅毛管在水面上微微一点,又恢复了平静。过了几秒钟,又轻轻一点。 “这是鱼在试探。”苏清风低声说,“别急,等它真咬钩。” 浮漂第三次动了——这次不是轻点,而是猛地向下一沉! “就是现在!”苏清风手腕一抬,竹竿瞬间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鱼线绷得笔直,在水面上切出细细的水痕。 “上钩了!上钩了!”铁蛋激动地跳起来。 苏清风不慌不忙,手腕稳稳地控制着竹竿。 他能感受到水下传来的挣扎力道——不大,但很有劲儿。 鱼线在水里左冲右突,溅起细碎的水花。 “别硬拉,顺着它的劲儿。”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收线。 竹竿的弯度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像一张拉满又放松的弓。 几个呼吸的工夫,一条银白色的鱼被提出了水面。 它在空中扭动着身体,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是鲫鱼!”苏清雪眼尖,第一个认出来。 苏清风将鱼拎到岸上。 确实是条鲫鱼,约莫巴掌长,肥嘟嘟的,在草地上扑腾着。 他小心地取下鱼钩。 钩子扎得不深,刚好挂在鱼唇上。 “第一条。”他把鱼放进竹篓,又从铁皮盒里捏了团新饵挂上,“看,这不就来了?” “清风哥真厉害!”铁蛋崇拜地看着他,“一钓就中!” “运气。”苏清风谦虚了一句,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他重新甩竿,浮漂再次落入水中。 有了第一条的成功,孩子们更有耐心了。 四个人围坐在河边,眼睛都盯着水面。 苏清风偶尔会小声讲解:“看,现在浮漂动得轻,可能是小鱼在啄。如果猛地黑漂,就是大鱼一口吞了……” 正说着,浮漂又一次沉了下去。 这次的动作更迅猛,竹竿弯得比刚才更厉害。 “这个劲儿大!”苏清风站起来,双手握竿。鱼线在水里划来划去,发出“嗡嗡”的轻响。 “是大家伙!”铁蛋兴奋得脸通红。 苏清风不敢大意,慢慢收线,又适当放线,和水下的鱼周旋。 第583章 鱼获可多了 几个回合下来,先前那条挣扎许久的鱼的力气渐渐小了。 原本剧烈摆动的身躯变得绵软无力,在水面上只泛起几圈微弱的涟漪。 苏清风瞅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腕猛地一扬,动作干净利落,一条比刚才大得多的鱼被提出了水面。 “哇!”三个孩子齐声惊呼,那声音清脆响亮,在静谧的河畔回荡。 这是一条鲤鱼,浑身金黄色的鳞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是是用纯金精心雕琢而成。 尾巴鲜红似火,如同天边绚丽的晚霞,在空气中奋力摆尾时,水珠四溅,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一道道细小的彩虹。 “这么大!”苏清雪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比划着,“得有……有三斤吧?” 她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准确地表达出这条鲤鱼的硕大。 “差不多。”苏清风微笑着,脸上洋溢着自信与从容。 他熟练地把鱼从鱼钩上取下来,那鲤鱼刚一落地,便在草地上疯狂地蹦跳起来,草屑纷飞。 苏清风赶忙伸手按住它,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将它装进竹篓。“这家伙劲儿真不小。”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竹篓,像是在安抚里面那躁动的鲤鱼。 “清风哥你太牛了!”铁蛋简直要手舞足蹈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这么大的鲤鱼!俺去年见人钓到过,还没这个大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像是自己就是那个钓到大鱼的英雄。 秀秀也红着脸,小声说:“清风哥真厉害。”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如同春风拂过耳畔。 “主要是地方选得好。”苏清风重新挂饵甩竿,动作娴熟,“老河湾这儿鱼多。再一个,这会儿农忙,没人来钓,鱼也放松警惕。” 他一边说着,一边专注地盯着水面。 正说着,苏清雪那边忽然叫起来:“哥!哥!我这有动静!”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与期待,小脸因为兴奋而变得红扑扑的。 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找了根细树枝,学着苏清风的样子,用麻绳笨拙地绑了段鱼线,又挂上饵,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下了竿。 此刻,她那根树枝做的鱼竿正微微颤动,像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下面牵引着。 “别急,稳住。” 苏清风赶紧放下自己手中的鱼竿,快步走过去指导。 他轻轻扶住妹妹的肩膀,感受着她身体的微微颤抖,轻声说道:“感觉到鱼在拉,就轻轻抬竿。”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苏清雪紧张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苏清雪紧紧握住鱼竿,按照哥哥的指示,缓缓地抬了起来。 水下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左冲右突,疯狂地挣扎起来。 鱼线在水面划出一道道凌乱的轨迹,像是是一幅抽象的画作。 铁蛋和秀秀都围了过来,他们屏住呼吸,眼睛紧紧地盯着水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 铁蛋攥着小拳头,嘴里不住念叨:“上来上来……” 他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却充满了急切与渴望。 几个回合后,鱼挣扎的劲儿渐渐小了,原本剧烈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苏清风示意妹妹慢慢收线,他的眼神专注而坚定,像是在指挥着一场激烈的战斗。 随着鱼线一寸寸缩短,一条银光闪闪的鱼破水而出。 那鱼在空中扭动着身体,水珠四溅,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是细鳞鱼!”苏清风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这条鱼体形修长,约莫一尺来长,全身覆盖着细密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是一条由银子打造而成的精灵。 最特别的是它的嘴,微微上翘,显得有几分俏皮,像是在对着人们微笑。 “呀,这鱼好看!”苏清雪小心翼翼地把鱼拎到岸上,她的动作轻柔而谨慎,生怕弄伤了这条美丽的鱼。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喜爱的光芒,像是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铁蛋凑近了看,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奇地问道:“俺还没见过这种鱼呢。细鳞鱼……好吃不?” 他的鼻子几乎要贴到鱼身上,仔细地嗅着鱼身上的气息。 “好吃。”苏清风一边帮妹妹取下鱼钩,一边耐心地解释道,“这是长白山冷水河里特有的,肉细刺少,炖汤最鲜。这鱼性子机警,不好钓,今儿个算是碰上了。” 他说着,轻轻摸了摸细鳞鱼的鳞片,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 他把细鳞鱼放进竹篓,特意和之前的鲫鱼、鲤鱼分开。 这鱼金贵,压坏了可惜。 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篓摆放好,像是里面装着的不是鱼,而是珍贵的宝藏。 “清风哥懂得真多。”铁蛋崇拜地说,“啥鱼都认识。”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羡慕,像是苏清风就是他心中的英雄。 “都是跟老人学的。”苏清风笑笑,那笑容温暖而谦逊。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马扎,又开始忙碌起来,“这河连着长白山里的暗河,天暖了,好些山里的鱼会游下来。咱们今天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碰上别的稀罕物。” 他说着,又往自己的鱼钩上挂了团新饵。 这次他换了枚小点的钩子,饵也捏得更精致些,像是在精心准备一场与稀罕鱼的约会。 浮漂入水,白色的鹅毛管在水面轻轻晃动,像是是在翩翩起舞。 河畔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流水声和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像是是大自然奏响的美妙乐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炽热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苏清风静静地坐在马扎上,眼睛紧紧地盯着浮漂,一刻也不敢放松。 突然,浮漂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又快速地沉了下去。 苏清风心中一喜,他知道,有鱼上钩了。 他迅速地握住鱼竿,用力一提,却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下传来,鱼竿被拉得弯弯的,像是随时都会折断。 第584章 山鲶? 苏清风心中一惊,他知道,这次钓到的鱼肯定不小。 他紧紧握住鱼竿,与水下的鱼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较量。 那鱼在水下疯狂地挣扎着,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向上,时而向下,试图挣脱鱼钩的束缚。 苏清风感觉自己的手臂越来越酸,汗水不停地从额头滚落下来,但他依然咬紧牙关,紧紧握住鱼竿,不肯有丝毫放松。 铁蛋和秀秀、苏清雪也围了过来,他们紧张地看着苏清风和那条鱼之间的较量,大气都不敢出。 铁蛋在一旁不停地为苏清风加油助威:“清风哥,加油!加油!” 他的声音响亮而激昂,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苏清风。 经过几个回合的激烈较量,鱼的力气渐渐小了,挣扎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苏清风知道,机会来了。 他缓缓地收着线,眼睛紧紧地盯着水面,生怕那鱼再次逃脱。 随着鱼线的不断缩短,一个巨大的身影渐渐浮出水面。 那是一条大马哈鱼,它的身体粗壮而有力,鳞片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像是是一身坚固的铠甲。它的嘴巴大张着,露出锋利的牙齿,像是在向人们展示它的威严。 “哇!是大马哈鱼!”铁蛋兴奋地跳了起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没想到今天能亲眼看到,还能看到它被钓上来!”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颤抖。 苏清风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将大马哈鱼从鱼钩上取下来,感受着它那沉甸甸的重量。 这条大马哈鱼足有五六斤重,是他今天钓到的最大的一条鱼。 “这鱼可是长白山的宝贝啊。”苏清风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大马哈鱼的鳞片,“它不仅肉质鲜美,而且营养丰富,在市场上能卖个好价钱呢。” 他说着,将大马哈鱼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 就在大家沉浸在钓到大马哈鱼的喜悦中时,苏清雪的鱼竿又有了动静。 她兴奋地叫了起来:“哥!哥!我这又有鱼上钩了!” 苏清风赶紧走过去,帮助妹妹一起应对这条鱼。 这次钓到的鱼似乎比较狡猾,它在水下不紧不慢地挣扎着,时而给鱼线一点力量,时而又放松下来,让苏清雪和苏清风有些捉摸不透。 “别慌,稳住竿子。”苏清风轻声安慰着妹妹,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 他根据鱼的动作,适时地调整着收线的速度和力度,与那条鱼展开了一场智慧的较量。 经过一番周旋,那鱼终于渐渐体力不支,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 苏清风示意妹妹慢慢收线,将鱼拉近岸边。 当鱼露出水面时,大家惊喜地发现,这是一条哲罗鲑。 它身体修长,呈流线型,背部呈青灰色,腹部洁白如雪,身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像是是一幅美丽的画卷。 “这是哲罗鲑!”苏清风兴奋地说道,“它可是长白山里的凶猛鱼类,以小鱼小虾为食,生长速度很快,肉质鲜嫩,是非常珍贵的鱼种。”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哲罗鲑从鱼钩上取下来,放进竹篓里。 接着,回归了一小段的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看到希望。 差不都都1个小时没上鱼了。 这次不是鱼咬钩那种猛烈的下拉,而是一种沉稳的、持续的力道,像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拖着鱼线走。 他屏住呼吸,手腕微微发力。 竹竿弯了,但弯得很稳,没有剧烈的挣扎。 这种手感很奇怪。 不是鲤鱼那种蛮横的冲撞,也不是鲫鱼那种灵巧的挣脱,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不慌不忙的对抗。 “哥,咋了?”苏清雪察觉到哥哥神态的变化。 “不知道是啥,”苏清风盯着水面,声音里带着困惑,“劲儿不小,但不像鱼……” 话音未落,水下的东西忽然动了! 不是横向挣扎,而是猛地向下沉!竹竿瞬间被拉成惊人的弧度,鱼线绷得发出“铮”的轻响。 “不好!”苏清风反应极快,顺势往前送了一下竿子。 这是化解大鱼猛冲的常用手法,避免硬碰硬断线。 但水下的力量实在太大了,他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踩进河里。 “清风哥!”铁蛋惊叫。 苏清风稳住身形,双脚死死蹬住河岸松软的泥土。 他能感觉到,水下的东西在发力后,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拖拽。 这不是鱼,至少不是普通的鱼。 鱼的挣扎是有节奏的,一冲一停,而水下这东西,像是在……散步? “该不会是……”一个念头闪过,苏清风心里一惊。 他听说过,大青河深处偶尔会有从长白山天池顺着暗河游下来的大家伙。 但那是传说,村里没人真的见过。 “清雪,铁蛋,你们往后退点。”他沉声说,眼睛一刻不离水面。 三个孩子听话地退后了几步,但眼睛都瞪得圆圆的,紧盯着那根弯得几乎要折断的竹竿。 水下的较量还在继续。 苏清风不敢硬拉,只能顺着那股力道,时而放线,时而收线,慢慢消耗对方的体力。 这是一场耐心的比拼。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下,他也顾不上擦。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水下的力道终于开始减弱。 苏清风感觉到对方游动的速度慢了,拖拽也不再那么坚决。 他抓住机会,开始稳稳地收线。 鱼线一圈圈绕回手上,水下的东西越来越近。河面开始出现不寻常的波动。 不是鱼尾拍打的那种细碎水花,而是一种低沉的、搅动深水的涌动。 “要上来了!”铁蛋激动得声音发颤。 终于,一个暗青色的背脊浮出水面。 那不是鱼类的流线型身体,而是宽厚、扁平,覆盖着粗糙的、甲片般的鳞。 “是……是鲶鱼?”苏清雪不确定地说。 “不,不是鲶鱼。”苏清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是……山鲶?” 话音未落,那东西完全露出了水面。 体长足有两尺多,身体扁平宽厚,头部巨大,嘴巴宽阔,嘴边有两对长长的须子。 第585章 落水! 最奇特的是它的颜色。 不是普通鲶鱼的灰黑,而是一种深青色,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背脊上有几道不规则的暗斑。 “真是山鲶!”苏清风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我只听赵大爷说过,是长白山深处冷水潭里的玩意儿,咋游到这儿来了?” 山鲶被拖到浅水处,似乎意识到危险,开始做最后的挣扎。 它庞大的身躯在河里翻滚,搅起浑浊的泥沙和水草。 苏清风死死握住竹竿,手臂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铁蛋,去找根粗点的树枝!”他喊道,“快!” 铁蛋应了一声,转身就在岸边柳树林里跑。 不一会儿,他拖着一根手腕粗的枯树枝回来了。 这时,山鲶已经精疲力尽,侧翻在水边,宽阔的嘴巴一张一合,露出里面细密的牙齿。 苏清风小心翼翼地涉水过去。 水只没到小腿肚。 他用那根枯树枝轻轻拨弄山鲶的头部,确认它确实没力气了,这才伸手抓住它的一根须子。 这鱼实在太重了,单手根本拎不动。 苏清风只好双手并用,像抱孩子似的把它从水里抱出来。 山鲶在他怀里还在扭动,湿滑的身体差点脱手。 “我的老天爷……”铁蛋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大!这得有……得有十来斤吧?” “只多不少。”苏清风把山鲶放在草地上。 这鱼在岸上仍不安分,尾巴“啪啪”地拍打着地面,每一下都溅起泥土和草屑。 三个孩子围过来,又好奇又害怕。秀秀躲在她哥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看。 “清风哥,这鱼……能吃吗?”铁蛋咽了口唾沫。 “能吃,而且是大补。”苏清风喘着气,用衣袖擦了把汗,“山鲶长在冷水里,吃的是山泉里的小鱼小虾,肉特别细嫩,还没土腥味。听说旧时候,这是给皇上进贡的贡品。” “贡品?!”苏清雪眼睛亮了,“那咱们不是吃上皇上吃的东西了?” 苏清风笑了:“哪来的皇上。不过这东西确实稀罕,可遇不可求。”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山鲶。 鱼还活着,腮盖轻轻翕动,深青色的鳞片在夕阳下泛着幽光。 “这鱼不能久放,得赶紧处理。今儿个的收获,就到此为止吧。”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钓具。 竹篓已经装不下这条大山鲶了,苏清风索性用一根结实的柳条从鱼鳃穿进去,从嘴里穿出来,做了个提绳,把山鲶单独拎着。 “噗通”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秀秀尖利的惊叫:“铁蛋!铁蛋!” 苏清风猛地回头。 只见铁蛋刚才站的那块河滩石头上已经空了,河面上荡开一圈圈急促的涟漪,水花四溅。 铁蛋的脑袋在水面冒了一下,又沉下去,两只手慌乱地扑腾着。 “救命……咕噜……”含糊的呼救声被河水吞没。 “铁蛋!”苏清雪吓得脸都白了。 秀秀“哇”地哭出来,边哭边往河边跑:“救命!救命!” 苏清风脑子里“嗡”的一声,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太清楚老河湾的水情了。 铁蛋落水的那块地方可不浅,其实下面有个暗坑,是往年发大水时冲出来的,足有三米人多深。 更要命的是,这季节的河水还刺骨地凉,人一掉进去,腿脚容易抽筋。 “清雪!拉住秀秀!别让她下水!” 他吼了一声,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 甩掉脚上那双破旧的解放鞋,把刚拎起来的山鲶往岸边草丛里一扔,竹竿、竹篓全顾不上,几步就冲到河边。 铁蛋还在挣扎,但明显力气小了。 他的脑袋又冒出来一次,嘴唇已经发紫,眼睛惊恐地圆睁着,想喊什么,却只灌进一大口水。 苏清风没有贸然跳下去。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水面,判断出铁蛋的位置和流向,然后沿着河岸往下游跑了十几步。 这是救落水者的常识。 下水点要在落水者下游,顺流接近,否则会被水流冲开。 “铁蛋!别慌!我来了!”他大喊一声,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 苏清风打了个寒颤,但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朝着铁蛋挣扎的方向游去。 五月初的长白山融雪水,凉得能让人心脏骤停。 铁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身体开始往下沉。 苏清风加速游过去,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不能正面抱,否则落水者在恐慌中会死死缠住施救者,两个人都得完蛋。 “铁蛋!是我!别乱动!”苏清明在他耳边吼。 铁蛋已经半昏迷,但求生的本能让他还在微弱地挣扎。 苏清风一只手死死揪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和两条腿拼命划水,拖着他往岸边游。 河水很急。 虽然老河湾水面平缓,但底下有暗流。 苏清风感觉自己在和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拔河。 冰冷的河水不断灌进鼻腔,耳朵里全是“嗡嗡”的水声。 他的棉布裤子吸了水,沉得像绑了沙袋,每划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哥……加油……” 岸上,苏清雪带着哭腔喊。 她死死抱着还在挣扎的秀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里那两个起起伏伏的人影。 秀秀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苏清风咬紧牙关。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停两个人都会沉下去。 救落水的人,最要紧的是保持冷静,用最省力的法子。 他换了个姿势,改成仰泳,让铁蛋仰面朝上躺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让他的口鼻露出水面。 这样虽然游得慢,但省力,也能保证铁蛋不继续呛水。 一寸,两寸……离岸边越来越近。 终于,他的脚触到了河底的卵石。 苏清风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力气,半拖半抱地把铁蛋往岸上拽。 苏清雪见状,放开秀秀,冲过来帮忙。 两个女孩合力,一个拉铁蛋的胳膊,一个拽他的腿,总算把人拖上了岸。 铁蛋躺在河滩上,脸色惨白,嘴唇乌紫,双眼紧闭,肚皮鼓鼓的。 灌了一肚子水。 第586章 赶忙就医 “铁蛋!铁蛋!” 秀秀扑上去,摇着弟弟的肩膀。 苏清风自己也是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跪在铁蛋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清雪,把他翻过来,头低脚高!”他急声道。 两人合力把铁蛋翻成俯卧位。 苏清风跪在他身侧,双手叠放在他后背中央,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按压。 “噗——”铁蛋嘴里吐出一大口水。 苏清风继续按。 一下,两下,三下……铁蛋又吐出几口水,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 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迷茫地看着围在身边的几张脸。 “铁蛋!”秀秀哇地又哭出来,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哭,“你吓死俺了!” 苏清雪也抹着眼泪:“铁蛋,你咋样?哪儿难受?” 铁蛋咳嗽了好一阵,才虚弱地说:“冷……俺冷……” 铁蛋咳嗽着说出“冷……俺冷……”几个字后,苏清风紧绷的心弦才算松了一松。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这五月初的长白山融雪水,刺骨的凉,铁蛋在水里泡了这么一阵,又呛了水,光靠烤火是远远不够的。 得赶紧找大夫看看,落下病根可不是闹着玩的。 “清雪,秀秀,帮把手!”苏清风当机立断,手上动作飞快。 他也顾不上什么避讳了,救人要紧。 三下五除二,他把铁蛋身上湿透的、沾满泥沙的衣裳裤子全扒了下来。 铁蛋冻得浑身青紫,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齿“咯咯”地响个不停。 苏清风把自己那件半干的外套裹在铁蛋光溜溜的身上,虽然也不厚实,但总比没有强。 “清雪,你拿着东西。秀秀,你跟着我,抓紧了!”他蹲下身,把铁蛋背起来。 孩子浑身冰凉,像背了块冰。 “清风哥……俺能走……”铁蛋还虚弱地挣扎了一下。 “别废话,老实待着。”苏清风声音严厉,脚下却迈得又稳又快。 他沿着河滩往村子方向跑,湿透的裤子贴在腿上,沉甸甸的,每跑一步都带起“啪嗒”的水声。 冰冷的河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但他浑然不觉。 苏清雪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秀秀更是跑得小脸通红,一边抹眼泪一边紧追着苏清风的背影,眼睛死死盯着哥哥露在衣服外头、还在微微发抖的小腿。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 田埂上,有晚归的村民看见他们这奇怪的一行。 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背着个裹着衣服的孩子狂奔,后面跟着两个同样狼狈的小姑娘,都惊讶地驻足观望。 “清风,这是咋了?” “铁蛋掉河里了!得去卫生所!”苏清风来不及多说,脚下生风。 “哎呀我的天!赶紧的!用不用帮忙?” “不用!谢了叔!” 苏清风一口气跑进村子,径直冲向村东头那间土坯房。 那是村里的卫生所。 说是卫生所,其实也就是一间稍大点的屋子,里面摆着些简单的药材,平时由村里略懂些医术的李大山照看着。 “李叔!李叔在吗!”苏清风撞开虚掩的木门,声音都喊破了。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李大山正就着灯光翻看一本破旧的《赤脚医生手册》。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苏清风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腾地站起来:“清风?这是……” “铁蛋掉河里了!呛了水,冻得不轻!” 苏清风语速极快,边说边把背上的铁蛋小心翼翼地放到屋里唯一的那张木板床上。 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搭的,上面铺着层薄褥子。 李大山脸色一变,立刻凑过来。 他先摸了摸铁蛋的额头,又掰开眼皮看了看,再探了探鼻息和脉搏。 “还好。” 李大山点点头,转身从墙角的木柜里抱出一床虽然旧但洗得干净的棉被,严严实实地把铁蛋裹住,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先保暖,千万不能再受凉。这孩子嘴唇都紫了,怕是寒气入体了。” 他又摸了摸铁蛋的肚子,“呛了多少水?” “吐出来好些,在河边按出来了。”苏清风回答。 李大山稍稍放心:“那还好。要是水进肺里就麻烦了。” 他起身去灶台边。 卫生所角落里砌了个小土灶,平时烧水熬药用。 他麻利地生火,坐上铁锅,舀了几瓢水。“得烧点热水,等会儿给他擦擦身子,再喂点姜汤。今晚得留这儿观察,要是发烧咳嗽,得赶紧想法子。” 铁蛋裹在被子里,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清亮了些,小声说:“李叔……俺没事……” “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李大山板着脸,“老实躺着,不许动。秀秀丫头,你也过来,烤烤火,看你这一身湿。” 秀秀这才敢凑到床边,小手从被子缝里伸进去,紧紧握住哥哥的手,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苏清雪也跟了进来,把竹篓和鱼竿靠在墙角。 她看着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铁蛋,又看看浑身还在滴水的哥哥,小声说:“哥,你也换身衣裳吧……” “我没事。” 苏清风抹了把脸上的水。 不知是河水还是汗水。 “李叔,铁蛋这儿……就拜托您了。” 他顿了顿,“得去赵大爷家说一声。”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去吧。铁蛋这儿我看着。你赶紧回去把湿衣裳换了,别你也冻病了。” 苏清风点点头,对苏清雪说:“清雪,你在这儿陪着秀秀,等我回来。” “嗯。”苏清雪应道。 苏清风转身出了卫生所。 晚风一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回家换衣服,而是朝着河边原路跑回去。 竹篓里的鱼得赶紧收拾,那些稀罕物要是死了、臭了,就白费今天这番功夫了。 也对不起差点搭上命的铁蛋。 回到河边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找到了扔在草丛里的那条大山鲶。 第587章 质朴情谊 还好,还活着,嘴巴一张一合。 竹竿、竹篓、铁蛋的那条哲罗鲑幼鱼都在。 他把东西归拢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岸边,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提着沉甸甸的收获往回走。 这一次,他的脚步慢了些。 冰冷的湿衣服贴着皮肤,夜风一吹,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但他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得去赵大爷家。 赵大爷家住在村子西头,是户勤恳本分的人家。 苏清风提着竹篓走到院门口时,里面正亮着灯,隐约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 一家人刚吃完晚饭。 他们知道两个孩子可能在外面玩,前面在门口喊了两声,没来就先吃了。 剩下点饭,等俩人玩累了回家,热热就可以吃了。 苏清风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这才抬手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赵大娘的声音。 “大娘,是我,清风。”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大娘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看见门外的苏清风,愣了一下:“清风?你这……这是咋弄的?一身水?快进来快进来!” 堂屋里,赵大爷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儿子赵大勇和儿媳李春花在收拾桌子,女儿赵梦香在灶台边刷碗。 看见苏清风这副模样进来,都愣住了。 “清风,出啥事了?”赵大爷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皱起眉头。 苏清风把竹篓放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一身水,怕弄脏人家屋子。 他看着一屋子人,喉咙有些发干,但还是开口了:“赵大爷,大娘,大勇哥,春花嫂子,梦香……我来,是有两件事。” 他先指了指竹篓:“今儿个,我带清雪,还有铁蛋、秀秀,去老河湾钓鱼了。运气好,钓着些鱼。” 他从竹篓里往外拿,“这是鲫鱼鲤鱼,这是细鳞鱼,这是条山鲶……稀罕物。还有这条,” 他拿出那条用树叶小心包着的花羔红点鲑。 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鱼,我分了一半拿过来。” 赵大勇走过来,看了看竹篓里的鱼,又看看苏清风惨白的脸和湿透的衣服,心里咯噔一下:“清风,铁蛋和秀秀呢?他们没跟你一起回来?” 苏清风抬起头,看着赵大爷一家人关切的眼神,觉得嘴里发苦:“我说了,您们别急。铁蛋……掉河里了。” “啥?”赵大娘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赵大勇脸色瞬间白了。 李春花手里的碗“哐当”一声落在锅里。 赵大爷猛地站起来,烟袋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掉河里了?人呢?人咋样了?” “救上来了!”苏清风赶紧说,“我把他捞上来了,呛了点水,冻着了。现在在卫生所,李叔看着呢。秀秀也在那儿,清雪陪着。李叔说,得观察一晚上,暂时没大事。” 堂屋里一片死寂。 赵大娘腿一软,要不是赵梦香赶紧扶住,差点坐在地上。 李春花已经哭出来了:“我的儿啊……” 赵大勇眼睛都红了,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卫生所!” “大勇哥!”苏清风拦住他,声音带着愧疚,“是我没看好铁蛋。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想洗手,脚滑了……我要是不带他们去钓鱼,就没这事。您要怪,就怪我。” 赵大爷走过来,他到底是经过事的老辈人,虽然也心急如焚,但还能稳住心神。 他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手有些抖,但力道很沉:“清风,你说的这叫啥话!” 老人家的声音有些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带孩子们去钓鱼,是好心。铁蛋自己脚滑掉河里,是他不小心,也是命里有这一劫。可要不是你在边上,眼疾手快把他捞上来,这会儿……” 他顿了顿,眼圈也红了,“这会儿咱们一家子,怕是哭都找不着调了!” 赵大娘也缓过劲儿来,抹着眼泪说:“对对!清风,你是俺家的大恩人!俺感激你还来不及,咋能怪你!” 赵梦香也红着眼眶:“清风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赵大勇重重吐出一口气,用力握了握苏清风冰凉的手:“兄弟,谢了。这份情,哥记心里了。” 苏清风没想到,赵大爷一家不但没怪他,反而这样体谅。 这就是山里人的朴实,恩怨分明。 “大爷,大娘,您们快去卫生所看看吧。”他侧开身子,“铁蛋虽然没大事,但肯定吓坏了,也想见家里人。秀秀也吓得不轻。” “去,这就去!”赵大爷弯腰捡起烟袋,别在腰上,“大勇,春花,你们先去。老婆子,你在家烧点热水,熬点姜汤,一会儿带过去。梦香,你也跟着去,看着点秀秀。” 一家人立刻动起来。 赵大勇和李春花连外套都顾不上披,推开门就冲进了夜色里。 赵梦香也赶紧跟上。 赵大娘则转身就往灶房走,嘴里念叨着:“姜……红糖……哎哟我的老天爷……” 赵大爷没急着走,他看着苏清风还在滴水的衣裳,皱了皱眉:“清风,你也赶紧回家换衣裳!这一身湿的,铁蛋还没好,你再病倒了!鱼放这儿,你快回去!” “哎,那我先回了。”苏清风心里踏实了些,这才感觉到浑身冰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他不再多话,转身出了赵家院子。 走在回自家的小路上,夜风吹过,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小院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王秀珍肯定已经等急了。 推开篱笆门,王秀珍果然正在院里张望。 看见他这副模样回来,又听他说了铁蛋的事,也是后怕得直拍胸口。 赶紧烧了热水让他擦洗,又逼着他喝了一大碗滚烫的姜汤,换上干爽衣裳。 坐在热炕头上,裹着被子,苏清风才觉得冰冷的身体一点点暖和过来。 王秀珍把晚饭热好端过来,还是那些饭菜,但他吃得很香。 劫后余生,才知家常饭菜的珍贵。 “别急着进山了,多休息两天吧,别感冒了。”王秀珍坐在炕沿,欲言又止。 第588章 还得进山 “明天我还得进山。” 苏清风知道她想说什么,“铁蛋没事了,有李叔看着,赵大爷一家也在了。陷阱得去布,日子还得过。” 王秀珍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知道这个苏清风看着温和,心里却有主意。 王秀珍去把小雪接回家后,聊了会天,也去休息了。 今天就饶了苏清风,看他也累了。 …… 鸡叫头遍的时候,苏清风就醒了。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了清雪。 厨房里,煤油灯已经点亮。 昏黄的光晕下,王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 大铁锅里熬着高粱米粥,旁边的小陶罐里煮着几个鸡蛋。 那是隔壁邻居家里母鸡下的,这些天买了好些个。 平时舍不得吃,今天苏清风要进山,特意煮了给他带上。 “嫂子,你咋起这么早?”苏清风走到灶房门口。 王秀珍转过身,眼圈有些发青,显然也没睡好:“睡不着。给你弄点吃的,进山不能空着肚子。” 她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在凉水里浸了浸,然后用一块干净布仔细包好,“这几个鸡蛋带上,晌午饿了吃。还有这饼子。” 她指着灶台边几个玉米面饼子,已经用油纸包好了,“掺了点白面,耐放。” “嫂子费心了。”苏清风心里暖烘烘的。 “少说这些。”王秀珍摆摆手,去水缸边舀水洗手,“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在院里。” 两人走到院里。 晨曦微露,天光渐明,能看清院子角落已经摆好了进山的行头。 最显眼的是那杆步枪,枪托磨得油亮,枪管擦得锃光。 苏清风昨晚仔细检查过,机件灵活,膛线清晰。 弓箭那把五十磅的牛角弓,绷得紧紧的。 箭筒里插着二十支箭,箭杆是笔直的桦木枝削的,箭羽用的是野雉翎毛,箭簇有铁的有骨头的,形状不一,对付不同的猎物。 挖陷阱的家伙什也备齐了。 一把短柄镐头,刃口磨得锋利;一把窄面铁锹,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还有一捆结实的麻绳,几个用铁丝弯成的套索。 除此之外,还有个小背篓,里面装着干粮、水囊、火镰火石、一小包盐、几样简单的伤药。 “东西不少。”王秀珍看着这一堆,有些忧心,“背得动吗?” “分着装。”苏清风已经开始收拾。 猎枪斜挎在肩上,弓箭背在背后,短镐和铁锹用麻绳绑在一起,斜插在背篓侧面。 背篓里主要装干粮和杂物。 套索塞在背篓的空隙里。 这样分配下来,虽然沉,但重量分散,还能走。 正收拾着,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从屋里钻了出来。 小火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红的舌头和尖尖的牙齿,然后颠颠地跑到苏清风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腿。 白团儿则优雅得多,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碧蓝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清亮,它仰头看着苏清风,轻轻“呜”了一声,仿佛在问:要出发了? “你俩也去。”苏清风蹲下身,分别揉了揉它们的脑袋,“今儿个进山,指望你俩的鼻子和耳朵呢。” 小火苗兴奋地摇尾巴,白团儿则挺了挺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王秀珍看着这一人两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小心点。深山老林里,啥事都可能出。遇见大东西,别逞强。陷阱布好了就赶紧回来,别耽搁。” “知道了,嫂子。”苏清风站起身,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我不在的时候,家里你多费心。清雪上学……” “清雪有我呢,你放心。”王秀珍打断他,“快去快回。家里……等你回来吃好的。” 苏清风点点头,不再多言。 不再是一个团队山上,一个人上山挺无聊。 不过有两个小家伙陪着也还不错。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晨露的气息。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对两个小家伙一挥手:“走了。” 小火苗“嗖”地窜到前面,白团儿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脚边。 一人两兽,在渐亮的天光中,走出了篱笆院门。 王秀珍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久久没有动。 直到屋里传来苏清雪起床的动静,她才回过神,转身回屋。 进山的路,苏清风闭着眼睛都能走。 从家往西,先穿过十几户人家。 一片已经冒出嫩芽的苞米地,田埂上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打湿了裤脚。 进入到后山脚的空地。 算是进了西河岭。 然后是一片杨树林,这个时节,杨树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嫩绿嫩绿的,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小火苗在最前面探路,它时而停下来嗅嗅地面,时而竖起耳朵听听动静,尽职尽责地担任着“斥候”的角色。 白团儿则始终跟在苏清风身边三步之内,它不像小火苗那样活泼,但那双碧蓝的眼睛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路两旁的灌木丛。 “今天咱们去老鹰崖那边。”苏清风一边走,一边像是在对两个小家伙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地方背阴,有泉眼,野兽常去喝水。在那儿下套子,准能逮着东西。” 他说的老鹰崖在长白山支脉的深处,离村子有二十多里山路。 那是一片陡峭的崖壁,崖下有个常年不冻的泉眼,周围林木茂密,是野猪、鹿、狍子这些动物常去的饮水点。 但也正因为野兽多,那地方也危险,可能有熊瞎子出没,还有狼群、虎豹。 只要离着村民采摘山货的地方远。 他们打猎队自然不去找麻烦。 那熊瞎子沟离得太近,而且熊瞎子沟本身那里地方,好东西就多。 自然是得占领。 太阳完全升起时,他们已经走进了真正的山林。 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崎岖的山道,两旁是参天的红松、白桦,树冠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松针、腐叶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浓郁气息。 苏清风放慢了脚步,开始留意地上的痕迹。 这是猎人的基本功。 通过脚印、粪便、啃食的痕迹,判断有什么动物经过,多久以前经过的。 第589章 追踪马鹿 突然看到前方有一串脚印。 苏清风蹲在那串清晰的蹄印旁,手指轻轻拂过湿润泥土的边缘。 清晨的露水还没完全蒸发,蹄印的凹陷里还蓄着一点亮晶晶的水光,边缘的泥土微微翻起,带着新鲜的润泽感。 “看这儿。”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教导两个专注的小徒弟。 小火苗立刻把湿漉漉的黑鼻子凑过来,在蹄印上嗅了又嗅,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轻响,尾巴不自觉地小幅度摆动起来,显得既兴奋又专注。 白团儿则蹲坐在一旁,碧蓝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蹄印延伸的方向,耳朵机警地转动着,捕捉林间最细微的动静。 “蹄子印,分两瓣,前宽后窄。”苏清风用手指比划着那月牙形的蹄印,“这是马鹿,咱长白山叫‘四不像’的那种。看这深度和大小。” 苏清风用手掌虚虚地盖在蹄印上比了比。 “蹄子比俺手掌还宽,陷进土里快两指深了,绝对是头正当年的公鹿,壮实得很。估摸着,起码得有三百斤开外。” 他抓起一把蹄印旁的泥土,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土还是潮的,露水没散透,过去顶多……两个钟头。它刚从这儿经过,往东北坡那边去了。” 苏清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顺着蹄印消失的灌木丛方向望去。 林间的光线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斑驳陆离,空气中弥漫着松脂、腐叶和某种大型动物经过后留下的、淡淡的膻腥气。 小火苗仿佛听懂了他的分析,前爪不安分地刨了刨地面,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跃跃欲试。 白团儿也站了起来,轻盈地跳到旁边一块石头上,朝着东北方向“呜”地低鸣了一声,像是在确认目标。 苏清风没立刻回答。 他解下背上的猎枪,检查了一下枪机,又把箭筒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 挖陷阱的短镐和铁锹依旧绑在背篓侧面。 “追。” 他最终吐出一个字,语气果断。 “但别指望能直接撂倒它。马鹿这东西,机警得很,跑起来比风还快,耐力也足。咱们主要是跟着,摸清它的活动路线,找合适的地方下手。” 他拍了拍小火苗的脑袋:“你鼻子灵,在前头带路。发现动静就停下,别叫唤。” 又摸了摸白团儿光滑的脊背:“你眼尖,耳朵好,留意两边和后面的动静,提防着点别的玩意儿。这林子深,不光有鹿。” 两个小家伙仿佛听懂了军令,小火苗立刻收敛了兴奋,低下头,鼻子几乎贴着地面,开始小心翼翼地循着气味前进。 它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仔细分辨,偶尔抬起脑袋,翕动鼻翼,捕捉空气中更细微的气息。 白团儿则悄无声息地跟在苏清风侧后方,像个白色的幽灵,每一步都轻盈得踏地无声,只有那双碧蓝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周围的灌木、树梢和岩石阴影。 苏清风跟在后面,同样放轻了脚步。 他不再看地面——有小火苗负责追踪气味,他更专注于观察环境:鹿喜欢走什么样的路?哪些植物有被啃食的新鲜痕迹?哪里有适合它藏身或休息的地形? 追踪开始了。 起初还算顺利。 蹄印和马鹿留下的气味痕迹在潮湿的林地上相当清晰,穿过一片低矮的榛子丛,越过一条叮咚作响的浅溪,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白桦和山杨的次生林。 阳光在这里变得稍微充足了些,地面上的野草也更加茂盛,开着些不知名的紫色和黄色小花。 但很快,困难就来了。 他们追到一片布满碎石的山坡时,蹄印和气味忽然变得微弱而凌乱。 山坡上的碎石和干燥的苔藓很难保留清晰的气味,而马鹿显然在这里停留过,可能啃食过坡上某种灌木的嫩叶,也可能只是在这里歇了歇脚,然后选择了某个难以追踪的方向离开。 小火苗在原地打着转,鼻子急促地嗅着,显得有些焦躁。 它一会儿往东闻闻,一会儿往西走走,却无法确定一个明确的方向。 苏清风没有催促。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些凌乱的痕迹。 在一块半掩在苔藓下的石头上,他发现了一小撮深褐色的、粗硬的动物毛发。他捡起来,捻了捻:“是鹿毛。它在这儿蹭过痒。” 又看了看石头旁边几处被踩得有些松动的碎石,“不止蹭痒,还在这儿站了不短时间,来回走动过。”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山坡上方是更陡峭的岩壁,下方是茂密的灌木丛。马鹿会往哪儿走? “白团儿,”他轻声唤道。 白团儿悄无声息地跳上一块更高的岩石,居高临下地扫视。 它碧蓝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东北方向那片混合着松树和灌木的坡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过头,对着苏清风轻轻“咔”了一声,用前爪指了指那个方向。 苏清风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什么都没发现,但凝神细看,在十几丈外一棵老松树低垂的枝杈上,似乎有一小片树皮被蹭掉了,露出新鲜的木质。 他走过去查看,果然,在齐胸高的位置,树皮被粗糙地刮掉了一小块,旁边还沾着几根同样的褐色鹿毛。 “是它。”苏清风精神一振,“走,这边。” 他们重新上路。 但接下来的追踪变得更加艰难。 马鹿似乎意识到在被追踪,它不再走明显的兽径,而是开始在密林、石堆和溪流间迂回穿梭,不时还会突然转向,或者踩过一片气味浓烈的野葱地来掩盖自己的行踪。 太阳越升越高,林间闷热起来,蚊虫也愈发猖獗。 苏清风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小火苗的舌头伸了出来,“哈哈”地喘着气,追踪的兴奋劲儿被疲惫取代了不少。 白团儿虽然依旧安静,但脚步也明显不如开始时轻盈。 他们又翻过一道山梁,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彻底失去了马鹿的踪迹。 第590章 跟丢了 这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地,长着些稀疏的赤杨和椴树,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软的腐殖土。 阳光透过稀疏的赤杨树冠,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苏清风站在那片松软的腐殖土上,眉头微蹙。 脚下厚厚的、如同海绵般的落叶层吸收了所有的声响,也掩盖了大多数痕迹。 他和小火苗已经像梳子一样把这附近细细篦了好几遍,除了几个可能是松鼠或野兔留下的模糊小爪印,再没有那对分瓣的、深陷的蹄印。 空气中,那股似有若无的、带着草腥和腺体气息的鹿膻味,到这里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地剪断了,消散得无影无踪。 风从山坳那头吹来,只带来泥土、腐叶和远处野花的混合气味。 “跟丢了。” 苏清风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明显到了正中央。 正悬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凹处,亮得晃眼。 估摸着,从早上发现蹄印开始追踪,到现在,少说也有三四个钟头了。 人和小兽都到了极限。 高强度、全神贯注的追踪,消耗的不只是体力,更是心神。 小火苗彻底没了刚出发时的神气,它吐出粉红的舌头,“哈哈”地喘着粗气,趴在落满松针的地上,两只耳朵软软地耷拉着,黑亮的眼睛望着主人,显得有些委屈和沮丧。 白团儿也好不到哪儿去,它原本雪白蓬松的毛发沾了不少草屑和泥土,它找了一处树根下的阴凉地趴下,开始仔细地舔舐清理自己有些脏污的前爪和胸毛,动作依旧优雅,但能看出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下,也透着倦意。 苏清风没有责怪它们。 他心里清楚,追踪一头成年、机警的公马鹿,在这茫茫长白山老林里,本就是七分靠运气,三分靠本事的事情。 那畜生感官敏锐,生性多疑,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惊得它窜出几里地去。 小火苗能凭着气味跟到这里,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至于白团儿,这一路上负责警戒,那双碧蓝的眼睛和尖耳朵不知排除了多少潜在的危险和干扰。 “歇会儿,吃点东西。”他不再徒劳地寻找,卸下肩上沉甸甸的背篓。 背篓带子勒进肩膀的棉布衣服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他找了个相对干燥、阳光能照到一点的树根处坐下,背后靠着粗糙的树干,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鸟雀偶尔的啁啾,以及小火苗略显粗重的喘息。 他从背篓里拿出干粮。 王秀珍准备得很实在: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因为放了大半天,边缘已经有些发硬;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黑褐色的咸菜疙瘩,那是秋天用芥菜疙瘩腌的,又咸又脆,最是下饭;还有两个早上煮好、一直捂在怀里保温的鸡蛋,摸上去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他先拿起一个鸡蛋,在旁边的石头上轻轻磕破,小心地剥去外壳,露出里面蛋白滑嫩、蛋黄润泽的煮蛋。 自己先咬了一小口,蛋白的弹性、蛋黄的香醇在嘴里化开,带着家的温暖味道。 他把剩下的鸡蛋仔细地掰成大小差不多的两半,递到两个小家伙面前。 小火苗立刻抬起头,舌头一卷,就将半颗鸡蛋卷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起来,尾巴尖儿又有了点活力,轻轻摇晃。 白团儿则矜持些,它凑过来,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才小口小口地、极有教养地将那半颗鸡蛋吃完,连掉在地上的碎渣都舔得干干净净。 苏清风自己也掰开一个玉米面饼子。 饼子确实有点硬了,咬下去需要用力,但细细咀嚼,玉米那种原始粗粝的香甜味道便弥漫开来。 他就着咸菜疙瘩,一口饼子,一小口咸菜,慢慢地吃着。 咸菜极咸,但正好冲淡了饼子的干硬,也补充了流汗损失的盐分。 他又拧开水囊的木塞,仰头喝了几口里面微温的泉水。 水是早上在家灌的井水,背了一路,被太阳晒得带了点温度,不如溪水清凉,但解渴。 简单的一餐,在寂静的山林里进行。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林间的阴凉,也稍稍缓解了肌肉的酸痛。 苏清风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食物,一边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虽然跟丢了马鹿的具体踪迹,但他这一路追踪而来,并非全无收获。 他的大脑像一张精细的地图,正在将走过的路线、看到的地形、植被分布一一标记、整合。 这片山坳,地势相对平坦,被几座不高的山梁半环绕着,形成一个小小的盆地。 东北边有条听得到水声的小溪,西南边是那片他们刚刚穿过的、气味复杂的灌木沼泽边缘。 山坳里主要生长着赤杨和椴树,这个季节,椴树刚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这是鹿类非常喜欢的食物。 地面是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保温保湿,也适合动物休息。 周围有陡坎、有石堆、有茂密的刺玫果灌木丛,提供了良好的隐蔽条件。 更重要的是,他们最后失去踪迹的这个点,恰好位于几条看似不起眼、但细看又有动物踩踏痕迹的“小路”交汇处。 一条似乎通往溪流方向,一条延伸向椴树林深处,还有一条隐没在西北角的刺玫果丛后。 一个念头,像春天冰层下的水流,在苏清风心里慢慢汇聚、成形,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追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把咸菜疙瘩重新包好,将水囊塞紧,站起身说道。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果断。 小火苗正舔着嘴角的饼子渣,闻言疑惑地抬起头,黑眼睛里满是不解。 它看看主人,又看看马鹿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似乎在问:就这么算了? 第591章 给它安个家,请君入瓮 白团儿也停止了清理毛发,碧蓝的眼睛注视着苏清风,等待着他的解释。 “硬追是追不上了,那家伙成精了,太滑溜。” 苏清风一边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一边解释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咱们知道它大概就在这一片转悠。老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它总得喝水,总得吃嫩叶,总得走它常走的路。咱们追不上它,但可以……给它安个家,请君入瓮。” 他说着,重新背好猎枪,调整了一下箭筒的位置,将挖陷阱用的短镐和铁锹从背篓侧面解下,握在手里。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像追踪时那样,死死盯着地面每一处细微的痕迹,而是像鹰隼一样抬了起来,扫视着更大的范围——山势的走向,植被的分布,光影的变化,风的来向。 他需要为那头狡猾的公鹿,挑选一个完美的“葬身之地”。 既要足够隐蔽,不能让那机警的畜生提前察觉;又要位于它极有可能经过的路径上,提高“中奖”概率;最好还能借助一些天然的地形或植被,增强陷阱的威力,同时也方便他自己日后观察和收取猎物。 这需要经验,更需要耐心和对动物习性的深刻理解。 他在静谧的山坳里慢慢地踱步,像一位勘察地形的将军。 时而蹲下,用手拨开草丛查看土壤的湿度和硬度;时而站到稍高的土坎上,眯起眼睛眺望整个山坳的布局;时而又钻进刺玫果丛边缘,观察那些带刺枝条的生长情况和可能的动物通道。 小火苗和白团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种全神贯注的狩猎状态,不再玩闹或表现出疲惫。 最终,苏清风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山坳西北角,那片赤杨林与刺玫果灌木丛交接的边缘地带。 那里,在茂密的、开着零星小粉花的刺玫果枝条掩映下,隐约可见一条被反复踩踏形成的、宽约一尺的“小路”。 小路从旁边一个缓坡延伸下来,泥土被踩得比其他地方紧实,上面零星散落着一些风干的、细小的蹄类动物粪便颗粒。 小路穿过最茂密的一片刺玫果丛,通向山坳中央那几棵高大椴树的荫蔽之下。 更妙的是,在这条小路的中段,有一片约莫桌面大小的区域,地面明显比周围低洼,土壤颜色更深,呈现出一种吸饱了水分的黑褐色。 而且,恰好在这片低洼地的正上方,一丛刺玫果长得格外虬结茂盛,横伸的枝条几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顶棚,投下浓密的阴影。 “就是这儿了。”苏清风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提着短镐和铁锹,小心地避开那些带刺的枝条,走到了那片低洼地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又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里的泥土。 湿、软、略带黏性。 他拨开表面的落叶,往下挖了一指深,指尖触到了更硬实的土层。 “下面是硬底,好,挖了坑不会塌,还能蓄住雨水,让掩盖物更自然。” 他满意地点点头。 放下背篓,他挽起袖子,先是用短镐仔细地将低洼地表面的浮土、落叶、碎石清理到一边,露出下面颜色深暗、相对紧实的生土层。 接着,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握紧了镐柄。 “嘿!”一声低喝,镐尖深深地楔入泥土。 挖陷阱是个纯粹的力气活,更是个技术活。苏清风干得很讲究。 他先沿着心中规划的边缘,掘出一道深沟,定下陷阱的轮廓——一个不太规则的长圆形,长约三尺,宽约两尺。 之所以不挖成规整的方形或圆形,是因为自然界极少出现那样完美的几何形状,不规则的边缘更能融入环境,迷惑猎物。 然后,他换上了窄面的铁锹,开始一锹一锹地将坑内的泥土铲出来。 每一锹都尽量铲得深、铲得满,然后将泥土稳稳地倾倒在旁边事先铺好的几片巨大的椴树叶上。 这是为了防止新鲜的泥土洒落在周围,留下过于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和土壤气味。 泥土带着地下的凉气和淡淡的腥气,慢慢堆积起来。 坑越挖越深,渐渐没过他的小腿、膝盖,直到齐腰。 苏清风的额头上、脖子上挂满了汗珠,粗布褂子的后背也洇湿了一大片,紧贴在皮肤上。 他喘着粗气,但动作依旧稳定有力。 挖到预定深度后,他并没有停手,而是开始用铁锹小心地修整坑壁,让坑底略微向外扩开,比坑口稍大,形成一个肚大口小的“瓮”形。 这样一来,动物一旦失足掉入,光滑内倾的坑壁和底部小于身体伸展空间的“瓮肚”,会使其难以借力攀爬上来。 挖出的泥土在椴树叶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坑内阴湿的气息更重了,还隐约能看到几条肥硕的蚯蚓在裸露的土层里惊慌地扭动。 苏清风撑着坑沿跳出来,稍稍歇了口气。他走到背篓旁,从里面拿出几根提前准备好的木桩。 这些木桩用的是硬质的柞木枝,长约两尺,一端被他用猎刀削得尖锐如矛,并且放在火上仔细烤过,炭化的表面不仅更加坚硬,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腐烂。 他拿着木桩,重新跳下深坑。 坑底光线昏暗,带着泥土的凉意。他单膝跪地,用手在坑底比划着,选定几个关键位置。 然后,他拿起一根木桩,将尖锐的烤火端朝上,双手握住另一端,用一块随身带的卵石作为锤子,一下一下,用力地将木桩砸进坑底的硬土中。 木桩入土近半,露出地面约一尺的尖锐部分,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乌光。 他如法炮制,将另外几根木桩也钉入坑底,呈现出一种看似随意、实则互为犄角的“梅花”形分布。 钉好后,他又用随身带的柔韧树皮纤维搓成的细绳,将相邻木桩的中上部轻轻绑连了一下,不是为了固定,木桩本身已经很稳固,而是确保如果有猎物掉入,在挣扎翻滚时,身体更容易被这些“绊索”引导着撞向尖桩。 第592章 乌苏里蝮 做完这些,坑底已然成了一个布满致命尖刺的囚笼。 苏清风爬出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开始进行最关键,也最考验耐心和细致程度的步骤——伪装。 他先用铁锹,将堆在椴树叶上的泥土,小心地、薄薄地撒回坑口。 不能多,多了会形成明显的凸起;也不能少,少了盖不住下面的空洞和尖桩。 他就像个最吝啬的泥瓦匠,一层一层,耐心地铺设,不时用手抚平,让回填土的高度与周围地面完全齐平。 然后,他走到周围,收集来各种各样的天然覆盖物。 干燥发脆的橡树叶、边缘卷曲的桦树皮碎片、深绿色的苔藓块、细小的枯枝、去年落下的松针…… 他将这些材料混合在一起,仔细地、均匀地洒在刚刚回填的新土上。 他做得极其投入,时而退后几步观察整体效果,时而蹲下调整某一片落叶的角度,甚至会将一小块苔藓撕成更自然的形状,填补到可能露出破绽的缝隙里。 他的动作轻缓而专注,仿佛不是在布置一个杀机四伏的陷阱,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妙的艺术品。 小火苗和白团儿也似乎被这寂静而凝重的气氛感染,趴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 就在苏清风将最后一捧混合着碎叶和苔藓的覆盖物,撒向陷阱边缘一处略显空白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他蹲着的身体右侧,紧挨着一丛茂密羊齿蕨的根部腐叶层,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 一道黑黄相间的、约有成人手臂粗细的影子,像一根蓄满力量的鞭子,带着令人心悸的“嘶嘶”破空声,猛地弹射而起,直扑苏清风裸露在外的小臂! 那三角形的头颅,张开的吻部,以及两点冰冷残忍的幽光,在极近的距离内瞬间放大! 是蛇! 长白山常见的毒蛇——乌苏里蝮! 看这粗细和暴起的速度,绝对是条成年的大货,毒性猛烈!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苏清风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陷阱伪装上,视线又被羊齿蕨茂密的叶片遮挡。 等眼角余光瞥见那抹致命的色彩时,蛇吻距离他的皮肤已不足半尺! 他甚至能闻到一股带着腥气的异味。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 苏清风浑身的寒毛都在这一瞬间倒竖起来! 多年山林行走锻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反应救了他一命。 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腰腹和腿部肌肉猛然爆发,整个身体像一只受惊的虾米,硬生生地向左后方弹开,同时右手下意识地将手里还抓着的一把苔藓和泥土朝那蛇头撒去! “噗!”泥土和碎叶扰乱了蛇的攻击路线,那致命的噬咬擦着他的袖口边缘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蛇信扫过棉布时那冰凉的触感。 身体失去平衡,苏清风踉跄着向后坐倒,手肘撑地。 而一击不中的乌苏里蝮,显然被激怒了,它前半截身体迅速盘起,三角形的蛇头再次昂起,颈部膨扁,发出更响亮的“嘶嘶”声,幽冷的蛇瞳死死锁定苏清风,准备发动第二次、更致命的攻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白色的小小身影,如同凭空出现的一道闪电,从苏清风的侧后方猛地窜出! 是白团儿! 它似乎一直在警戒状态,反应比苏清风预想的还要快。 只见它四爪蹬地,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优美的流线,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抹白影。 它不是扑向蛇头。 那太危险,而是精准地扑向了乌苏里蝮盘起的身体中段稍后、靠近七寸的位置。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乌苏里蝮蓄力将发未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啪!”一声轻微的闷响。 白团儿的前爪带着它全身的重量和冲力,狠狠地拍击在蛇身上,同时尖锐的牙齿顺势一口咬下。 它咬的不是致命的七寸,而是牢牢咬住了蛇身中后段,用力向旁边一甩。 乌苏里蝮蓄势待发的第二次攻击被彻底打断,整个身体被一股不小的力道带得偏离了方向,翻滚着摔进了旁边的羊齿蕨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挣扎声。 小火苗此时也反应过来,“嗷”地低吼一声,就要冲上去帮忙。 “别动!”苏清风已经迅速翻身爬起,低喝一声制止了小火苗。 他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和锐利。 他右手迅速从绑腿侧抽出了那把锋利的猎刀,左手则从旁边抄起那柄短镐,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蕨草丛。 毒蛇受了惊扰和攻击,此刻正是最危险、攻击性最强的时候,盲目冲上去,人和小兽都可能被临死反扑咬中。 蕨草丛剧烈晃动了几下,那条乌苏里蝮猛地从里面窜了出来。 它显然被白团儿那一击咬得不轻,身体中段有明显的血迹,动作也不如之前迅捷,但眼中的凶光更盛,径直朝着离它最近的、刚刚落地的白团儿冲去。 白团儿灵巧地向后一跳,避开蛇吻,同时再次发出威胁的低吼,碧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捕食者的专注。 苏清风动了。 他没有冒然近身,而是看准毒蛇前窜、身体拉直的瞬间,猛地将左手的短镐像投掷标枪一样掷了出去。 镐头旋转着,带着沉重的风声,“砰”地一声,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在了乌苏里蝮前半段身体上,将它狠狠砸倒在地,一时挣扎不起。 就是现在! 苏清风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的猎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光,精准而狠辣地落下。 “咔嚓”一声轻响,乌苏里蝮那狰狞的三角形蛇头与身体彻底分离,滚落在一旁的落叶里。 无头的蛇身依然剧烈地扭动、蜷曲,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山林间恢复了寂静,只有苏清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两个小家伙紧张的低鸣。 他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才感觉后背的冷汗渐渐收了。 刚才那一幕实在凶险,若不是白团儿反应神速,若不是自己躲避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第593章 生吞蛇胆 苏清风走到白团儿身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又顺了顺它因为紧张而微微竖起的背毛: “好样的,白团儿。今天多亏了你。” 白团儿仰头蹭了蹭他的手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似乎刚才那惊险的搏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清风又看向那条已经死透的乌苏里蝮。 蛇身足有接近一米长,黑黄环纹清晰,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想了想,没有浪费。 用猎刀小心翼翼地剖开蛇腹,取出了一个深绿色、拇指大小、椭圆形的东西——蛇胆。 这是好东西,山里老猎人常说,生吞蛇胆能明目、祛湿、解毒,虽然有些风险,但苏清风相信自己的体质和处理方法。 他走到旁边的小溪流,将蛇胆仔细冲洗干净,又掏出水囊,用里面干净的泉水再冲了一遍。 然后,他捏着那枚还有些温润的蛇胆,看了看,一仰头,直接吞了下去。 一股极其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腥苦味道瞬间在口腔和喉咙里炸开,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干呕了一下,赶紧又灌了几大口泉水,才勉强压住那翻腾的怪味。 处理完这个意外插曲,苏清风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尚未完成的陷阱上。 他捡回短镐,将蛇尸放入背篓,然后继续完成刚才中断的伪装工作。 经过蛇袭的惊扰,他更加小心谨慎,但动作依旧沉稳。 终于,最后一片苔藓被安置妥当。 他退开十几步,从各个角度,仔仔细细地观察。 陷阱所在的那片低洼地,如今看起来和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覆盖物自然散落,光影效果协调,就连那些刻意插在边缘的新鲜刺玫果枝条,也显得毫无违和感,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 “小火苗,白团儿,过来,从那边走一下试试。”苏清风指了指那条动物小路的来向。 两个小家伙依言,从小路那一端,以它们平常的步态和警觉性走过来。 它们低着头,嗅着地面,耳朵竖着,眼睛机警地扫视四周——这是它们标准的行进状态。 结果,无论是嗅觉敏锐的小火苗,还是视觉和听觉超群的白团儿,都毫无异常地、自然而然地绕过了陷阱区域,走到了苏清风身边。 “成了。” 苏清风看着它们走过的路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一股深切的疲惫感也随之席卷全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和期待。 这个陷阱,凝结了他的经验、体力、耐心,甚至还付出了差点被毒蛇咬伤的代价,如今终于完美落成。 他没有在陷阱旁留下任何标记。 哪怕是一块特别的石头,或者一个刻痕。 那都可能留下人类的气味,引起警觉。 他只是将周围几棵树的特征。 那棵歪脖子赤杨,那棵有两根并生主干的椴树,还有那块半埋在土里、形状像马鞍的青色石头。 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日头已经大幅度西斜,阳光变成了浓郁的金黄色,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斑。 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而富有层次,气温也开始下降,带着晚春傍晚特有的凉意。 “走吧,回家。” 苏清风收拾好所有工具,短镐和铁锹重新绑回背篓,猎枪上肩,箭筒背好。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看似平静的角落,然后转身,带着两个忠诚的小跟班,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他走得比来时更慢。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手臂和腰背因为长时间的挖掘和紧张而酸胀不已。 但他心里却很平静,甚至有一种充实感。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反复“复盘”今天的一切。 追踪的路线、马鹿可能的活动范围、陷阱位置的每一个细节、伪装手法的得失,还有那惊险的蛇袭和白团儿的敏捷…… 当他拖着疲惫但踏实的步伐,终于再次走出密林的边缘。 远远望见山下村庄里星星点点亮起,如同温暖眼睛般的灯火,以及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的淡青色炊烟时。 夕阳已经将西边的天际烧成了一片由橘红到暗紫的渐变色锦缎。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暮色如同巨大的纱幔,正从山谷深处缓缓升起,将远处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晕染成一片朦胧而威严的黛青色剪影。 当苏清风带着一身疲惫,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篱笆院门时,灶房门口正亮着温暖的煤油灯光。 王秀珍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张望。 看见他们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目光就落在了苏清风手里拎着的那条黑黄相间,软塌塌的长条物上。 “可算回来了!这一天……哎哟我的天!” 王秀珍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短促的惊呼。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啥?蛇?!清风,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大一条长虫?没咬着你吧?!” 她的声音因为惊吓而有些变调,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那条还在微微滴着血水的乌苏里蝮。 这玩意儿在山里不算太罕见,但这么大、颜色这么鲜艳的毒蛇,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嫂子,别怕,死的。”苏清风赶紧把蛇提远了些,脸上带着安抚的笑,“今儿个在山里挖陷阱的时候,差点被这畜生偷袭,多亏了白团儿。” 他侧身让王秀珍看到脚边的白团儿,小家伙正昂着头,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 “白团儿救的你?”王秀珍惊魂未定,赶紧走过来,上下打量苏清风,“咬哪儿了?真没事?这蛇看着就毒得很!” “真没事,嫂子,就擦着袖子过去,皮都没碰着。”苏清风活动了一下胳膊给她看,“白团儿扑得快,一口就把它制住了。这蛇胆我取了生吞了,听说祛湿解毒。” “生吞蛇胆?” 王秀珍又是一惊,但看他气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忍不住嗔怪。 “你什么都敢往嘴里塞!那东西多腥气!多埋汰!” 第594章 蛇羹汤 说着,又心疼地看了看他一身汗湿尘土,还被荆棘划破几处的衣裳。 “赶紧进屋换身衣裳,洗把脸。这一天天,净是吓唬人……”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清雪刚下午放学回来,在做完作业。 听见外头动静才醒来。 “哥,你回来啦……” 她目光落在苏清风手里那条色彩斑斓的死蛇上,睡意瞬间跑了个精光,“呀!这是啥?花绳子?……蛇?活的死的?” 小丫头的好奇心立刻压过了恐惧,她非但没像王秀珍那样后退,反而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瞪大眼睛仔细看:“哥,你打的?这花纹真好看……就是脑袋没了,怪吓人的。” “死的,我砍的。”苏清风把蛇又放低了些,让她看个清楚,“乌苏里蝮,有毒。清雪,记住这模样,以后在山里看见,绕着走,千万别用手碰,知道不?” “嗯嗯,知道知道。”苏清雪用力点头,眼睛却还黏在蛇身上,“它咬你了?哥你受伤没?” “没,好着呢。”苏清风把蛇暂时挂在屋檐下的一根木橛子上,“嫂子,这蛇肉别浪费,晚上咱炖蛇羹吃,大补。” “蛇羹?”王秀珍显然有些抗拒,皱了皱眉,“那玩意儿……能吃吗?听说肉是酸的,还有股子怪味。” “能,做好了鲜着呢,比鸡肉还嫩。”苏清风一边从井台打水洗脸,一边说,“我在赵大爷家吃过一回,他老人家手艺好,炖出来的蛇羹又鲜又甜,一点怪味没有。这蛇不小,够咱们吃一顿了,剩下的汤明早还能煮面条。” 听说赵大爷都吃过,王秀珍的抵触情绪小了些。 山里人珍惜食物,尤其是肉食,这么大一条蛇,白白扔了确实可惜。“那……那咋做啊?我可没弄过这玩意儿。” “不难,我来处理,嫂子你掌勺就行。”苏清风洗去脸上的汗水和尘土,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精神看着好了不少。 他重新走到屋檐下,取下那条蛇。 处理蛇是个需要点胆量和技巧的活儿。 苏清风找了个木盆,又拿了把更锋利的小刀。 他把蛇身拉直,平放在一块厚木板上。 “清雪,站远点看,别溅到身上。”他嘱咐了一句。 苏清雪听话地退后两步,但眼睛一眨不眨,满是好奇。 苏清风先用小刀在蛇颈断口下方环切了一圈,然后捏住松开的蛇皮边缘,小心翼翼地、像脱袜子一样,缓缓地将整张蛇皮往下褪。 蛇皮与肌肉之间有一层极薄的筋膜相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巧劲。 他做得专注,蛇皮一点点被剥离,露出里面粉白色、带着细微纹理的蛇肉。 褪下的蛇皮完整地摊开,黑黄环纹在煤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皮子熟了,能做二胡的琴膜,或者绷个小鼓面。”苏清风将蛇皮放在一边,又开始处理蛇身。 他剖开蛇腹,将内脏小心地取出。 除了已经取走的蛇胆,其他内脏他扔给了小火苗和白团儿。 然后,他斩去头尾,将剩下的蛇身用清水反复冲洗,直到血肉呈现出干净的粉白色,没有一丝血污。 接下来是剔骨。 这需要更高的技巧。 苏清风用小刀沿着蛇的脊椎骨两侧,小心翼翼地将两条主要的蛇肉剔下来。 蛇骨细小而多,他剔得很仔细,尽量不浪费一点肉。 剔下的蛇肉是两条长长的、粉白晶莹的肉条,几乎没有脂肪,纹理细腻。 “嫂子,肉在这儿。”他把剔好的蛇肉递给王秀珍,“切成寸段,用点儿料酒和姜片稍微腌一下,去去腥气。骨头也别扔,砸碎了,熬汤底最鲜。” 王秀珍接过那两条滑溜溜的蛇肉,手感冰凉细腻,心里还是有些发怵,但看着苏清风期待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成,我试试。白酒家里还有一点,姜也有。” 她转身进了灶房。 苏清风则把蛇骨用刀背砸断,也送了进去。 灶房里很快响起了熟悉的忙碌声音。 王秀珍毕竟是个麻利的家庭主妇,一旦决定要做,便不再犹豫。 她将蛇肉段用一点珍贵的红薯酒和姜丝抓匀腌制,另一边,大铁锅里烧上水,放入砸碎的蛇骨、几片姜、一段葱,先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成文火慢慢熬着。 很快,一股不同于寻常肉汤,略带奇异但确实鲜香的气息,从锅里飘散出来。 苏清风又去院里,从今天采摘的野菜里挑出最嫩的几把蕨菜尖和刺嫩芽,洗净备用。 蛇羹讲究清鲜,配点山野菜正合适。 苏清雪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哥哥进进出出,问东问西:“哥,蛇肉真的好吃吗?啥味道?” “等会儿吃了你就知道了。” “哥,白团儿真厉害!它咋不怕蛇呢?” “老虎是猫科动物,天生就是捕蛇的好手,动作快。” “哥,那陷阱挖好了?能逮着大马鹿吗?” “看运气吧,明天或者后天去看看。” 夜色完全笼罩了山村。 王秀珍把炖得奶白的蛇骨汤滤出来,重新倒入洗净的锅里。 汤色澄澈,微微泛着淡淡的乳黄,鲜气扑鼻。 她将腌好的蛇肉段滑入滚沸的汤中,蛇肉遇热迅速变白、卷曲,像一朵朵瞬间绽开的小花。 煮了约莫一两分钟,肉质变得紧实而莹白,她立刻将切好的蕨菜尖和刺嫩芽撒进去,滚一下就关火,最后只撒了一小撮盐调味。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蛇羹被端上了桌。 汤色清亮,白色的蛇肉段、翠绿的野菜漂浮其中,看着就清爽诱人。 旁边还有一盘贴好的玉米面饼子,一碟腌萝卜条。 “都尝尝,小心烫。” 王秀珍给每人盛了一碗,自己却没先动,有些紧张地看着苏清风和苏清雪的反应。 苏清风先喝了一口汤。 汤入口,一股极致的鲜甜瞬间在舌尖化开。 这鲜不同于鱼汤的浓醇,也不同于鸡汤的丰腴,而是一种更清澈、更灵动、带着山野灵气的鲜,回味悠长,没有丝毫想象中的腥气。 蛇肉嫩滑弹牙,几乎不需要咀嚼,轻轻一抿就在口中散开,细腻的纤维里饱含着汤汁的鲜美。 蕨菜和刺嫩芽的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可能存在的腻感,更添层次。 “好喝!” 他眼睛一亮,由衷地赞道,“嫂子,你这手艺绝了!” 第595章 喊人上山 王秀珍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自己也尝了一口,惊讶道:“咦?还真不错!一点怪味没有,这汤……真鲜灵。” 苏清雪早就等不及了,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进嘴里。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哇!真好喝!肉也好嫩!哥,这比鱼肉还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苏清风笑着,又给她夹了几块蛇肉,“不过这东西性凉,不能贪多,尤其是你小孩子。” 一家人围坐灯下,吃着这顿意想不到的野味晚餐。 蛇羹的鲜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连原本有些抗拒的王秀珍也喝了两碗汤。 简单的食物,因为收获的喜悦和家人的团聚,变得格外香甜。 “对了,清风。”王秀珍吃着饭,想起件事,“下午赵大娘来了,送了一篮子鸡蛋过来,说是谢你救铁蛋。我说不要,她硬塞下就走了。铁蛋那孩子咋样了?” “李叔说观察一天,没啥大事就能回家养着了。”苏清风道,“鸡蛋咱们收着,回头我进山打着东西,再给他们回点礼就是了。” “该这样。”王秀珍点头,“邻里邻居的,有来有往才好。” 煤油灯橘黄的光晕在堂屋里静静铺开,映着三张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 蛇羹的鲜美还残留在唇齿间,那种清冽的山野之鲜,冲淡了一天的疲惫和惊险。 王秀珍舀起最后一勺汤,仔细地喝干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但眼底仍有一丝未散的余悸:“清风,下回再进山,可得多加小心。那长虫……想想都后怕。” “知道了,嫂子。”苏清风把碗里最后一块饼子掰碎,泡进剩下的汤里,“这不没事嘛。白团儿机灵着呢。” 他脚边,白团儿正慢条斯理地舔着食盆里王秀珍特意留给它的几块蛇肉,闻言抬头“呜”了一声,碧蓝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苏清雪已经吃完了,正托着腮看哥哥泡饼子,小脸上写满了好奇:“哥,那陷阱真能逮着大马鹿吗?它会不会特别聪明,绕过去呀?” “看运气。”苏清风把泡软的饼子送进嘴里,咀嚼着,“陷阱布在它常走的道上,又做了伪装。不过山里的事儿,谁说得准?也许明儿个去,啥也没有,就看见几个兔子脚印。” “那要是真逮着了呢?”苏清雪眼睛发亮,“那么大一只,咱家吃得完吗?” 王秀珍闻言,放下筷子,看了苏清风一眼,欲言又止。 这个话题触及了眼下更实际的问题——分配。 苏清风咽下食物,擦了擦嘴,神色认真起来:“这就是我要说的事儿。要是真掉进去了,那么大个家伙,我一个人弄不回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粗糙的木桌桌面:“按理说,该报告小队,喊几个人一起去。队上有规定,集体进山打的猎物,交一半给队里分配,剩下一半参与者分。” 他抬起眼,看向王秀珍,“可这马鹿……是咱自个儿寻的踪,挖的陷阱,费的力气。要是报上去,喊上三五个人,最后分到咱手里,怕是连条后腿都悬。” 王秀珍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明白苏清风的意思。 想多留点。 这年头,谁家不缺油水?可…… “那你的意思是……”她低声问。 “我想去找志清。”苏清风声音压低了些,“刘志清。就喊他一个。我俩力气够,配合也熟。真逮着了,两人弄回来,收拾利索了,肉怎么分,咱俩私下商量就行。不用惊动小队,不用交那一半。” “志清那孩子……” 王秀珍沉吟着。 刘志清是村里数得着的壮实后生,比苏清风小两岁,爹是林场的工人,家境相对好点。 小伙子人实在,肯出力,跟苏清风关系不错,以前也搭伙进山捡过山货、套过兔子。 “还行,枪法也可以,这大半年也有了些经验。” 王秀珍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成。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 她加重了语气,“安全第一。志清去,你俩也有个照应。那深山老林的,万一……有个啥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嗯。”苏清风应下,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看向妹妹:“清雪,刷完碗早点睡,明天还得上学。” “知道啦!”苏清雪麻利地收拾起碗筷,动作比以前利索多了。 小姑娘确实长大了,能帮衬家里了。 苏清风起身,走到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把嘴。 初秋的井水已经带了凉意,顺着喉咙下去,精神为之一振。 “我去志清家一趟,跟他说说。”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 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胳膊肘打着补丁。 “早点回来。”王秀珍叮嘱,“别聊太晚。” “哎。” 苏清风推开堂屋门,走进院子里。 头顶上,银河横亘,星子又密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天鹅绒上。 他借着星光,穿过寂静的村道。 这个点儿,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户窗棂里还透出昏黄的光。 泥土路被白天的太阳晒得硬实,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刘志清家住在村子东头,是三间半新不旧的土坯房,有个小院。 苏清风走到院门外,隔着低矮的木板栅栏,看见堂屋还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抬手敲了敲门板:“志清!在家吗?” “谁呀?” 屋里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紧接着脚步声响起,门“吱呀”开了。 刘志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刚洗完脚,裤腿挽到膝盖,趿拉着一双旧布鞋。 看到苏清风,他有些意外:“清风哥?咋这时候过来了?进屋说。” “不了,就在这儿说两句,完事我就回。”苏清风摆摆手,压低了声音,“志清,明天有空不?” 刘志清看他神色认真,便也收敛了笑容,往前凑了凑:“啥事?你说。” “我今儿个进山里头了,”苏清风声音更低了,“追着一头马鹿的踪迹,没追上,但在它常走的道儿上,下了个套子。估摸着,明后天该有动静了。” 第596章 十年生黄精 刘志清眼睛顿时亮了:“马鹿?好家伙!多大?” “看蹄印,三百斤打不住。”苏清风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一个人,就算套住了,也弄不回来。想找你搭把手。” 刘志清舔了舔嘴唇,显然心动了。 这年头,谁不馋肉? 尤其是这么大一头野物。 但他也不傻,立刻想到了关键问题:“就咱俩?不喊小队的人?” 苏清风直视着他的眼睛,“志清,咱两人就够了。呼啦啦去一帮人,最后分到咱手里,能剩多少?顶多尝尝鲜。”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涛的呜咽。 刘志清沉默着,显然在权衡。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份决断:“成!干了!啥时候走?” “明天一早,天蒙蒙亮就走。”苏清风心里一松,“带上家伙,镐头、绳子、麻袋多备几条。万一真逮着了,够咱俩忙活的。” “行!我准备。”刘志清点头。 …… 鸡叫二遍,天还黑黢黢的,东边天际才刚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亮缝儿。 苏清风已经收拾停当,在小院里等着了。 猎枪擦了又擦,斜挎在肩上。 弓箭、短镐、绳索、麻袋在背篓里码得整整齐齐。 怀里还藏着嫂子王秀珍昨晚做好的白面馒头。 小火苗和白团儿也早早醒了,围在他脚边打转,它们似乎知道今天又有进山的大事。 篱笆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刘志清压低的声音:“清风哥,起了没?” “起了,这就来。”苏清风应了一声,最后检查了一遍东西,推开院门。 门外,刘志清同样全副武装。 他比苏清风高出小半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扎着粗布腰带,背上背着一个更大的背篓,里面鼓鼓囊囊,除了绳索麻袋,隐约还能看见斧头和一把长柄的柴刀。 他手里也提着一杆土铳,虽然老旧,但保养得不错。 “走。”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借着朦胧的晨光,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出了村子,沿着进山的小路快步走去。 天色渐亮,山林从沉睡中苏醒。 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脚和鞋面,空气清冽得带着甜味,混合着泥土、松针和不知名野花的芬芳。 小火苗精神抖擞地跑在最前面开路,白团儿则依旧保持着它那份优雅的警惕,不远不近地跟在苏清风身侧。 “志清,咱走快点,赶在日头毒起来之前到地方。”苏清风一边走,一边回头说。 “嗯呐,路我熟。”刘志清脚步迈得很大,“老鹰崖那边,夏天我跟爹去采过椴树蜜。那地方背阴,凉快,野兽是爱去。” 两人脚力都好,又都是走惯山路的,速度很快。 钻进茂密的次生林,地势开始逐渐升高。 林间的鸟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松鼠在枝头跳跃,惊落几片带露的叶子。 走了约莫2个小时,日头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林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准备稍作歇息,喝口水。 刘志清解下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把嘴,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他“咦”了一声,停下动作,盯着不远处一处背阴的坡地。 “清风哥,你瞅瞅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 苏清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小片稀疏的林地,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腐殖土和落叶,几棵不算高大的乔木下,生长着一丛丛草本植物。 其中一丛格外显眼——植株约莫半人高,茎秆直立,略带紫色,叶子呈披针形,轮生在茎上。 最特别的是,在植株顶端,开着几串淡绿色、铃铛状的小花。 “那是……”苏清风眯起眼睛。 “黄精!”刘志清已经放下水囊,快步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惊喜,“错不了!你看这叶子,轮生的,茎带紫,顶上开绿花铃铛……跟上次李大山在卫生所教咱们认的一模一样!” 苏清风也跟了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李大山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认得不少草药,有时采药也会叫上村里手脚利索的年轻人帮忙,顺便教他们辨认。 苏清风和刘志清都跟着去过几次。 “还真是黄精。”苏清风伸手拨开植株根部的落叶,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壤,“李叔说过,黄精喜阴,多长在背阴坡地的林下腐土里。这东西补气养阴,健脾润肺,是好药材。” 刘志清已经掏出随身带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在植株根部周围开挖,边挖边说:“不止是好药材,年头够了的,能卖钱,供销社药材站收!李叔上次还说,要是挖到十年以上的‘老黄精’,个头大,药性足,能顶几个月工分钱呢!” 他挖得很小心,怕伤了根茎。 铲子一点点深入松软的腐殖土,渐渐露出了地下横生的根状茎。 那根茎呈圆柱形,肉质肥厚,一节一节的,像缩小版的生姜,但颜色是黄白色,表面有明显的环状节痕。 “哟!看这节子!”刘志清眼睛更亮了,他用手指轻轻拂去根茎上的泥土,仔细数着上面的环形凸起,“一节代表一年……一、二、三……好家伙!十来节!这得是长了十来年的老货了!” 苏清风也凑近看。 这根黄精的主茎粗壮,长约一尺,比大拇指还粗,旁生着几条稍细的支根,整体品相极好。 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湿林地里,默默生长了十几年,积攒了丰厚的药性。 “运气不错啊志清哥,”苏清风笑道,“还没见着马鹿,先得着宝了。” “嘿嘿,碰巧了。”刘志清也很高兴,但手上动作更谨慎了,“这玩意儿挖可得仔细,根须尽量别断,断了流浆,药性损,也卖不上价。” 他像对待易碎品一样,用小铲子和手指配合,慢慢将周围的泥土剥离,尽可能完整地将整株黄精的根茎系统取出来。 苏清风在旁边帮忙,用手捧住挖出来的泥土,避免散落得到处都是。 第597章 运气稍差,陷阱捕捉失败 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一整株完整的黄精被取了出来。 根茎连带着少许须根,沉甸甸、肉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土茯苓的清香。 刘志清扯了几片宽大的羊齿蕨叶子,将黄精仔细包裹好,又用细藤条捆扎结实,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进自己的背篓里,还特意放在软物上面,防止磕碰。 “这可是开门红。”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笑容灿烂,“回头炮制好了,看是给李叔入药,还是留着自家用,或者……瞅机会去公社药材站问问价。” “嗯,是好兆头。”苏清风也站起身,重新背好背篓,“走吧,正事儿要紧。这黄精长在这儿十几年没人动,说明这地界平时人迹罕至,对咱们倒是好事。” 两人继续上路。 因为发现了黄精,心情都轻松了不少,脚步也似乎更轻快了。 刘志清话也多了起来:“清风哥,你说那陷阱,真能成吗?我爹说过,马鹿那玩意儿,鼻子灵得跟狗似的,人味儿隔老远就能闻见。” “所以我没在陷阱边上留标记,挖出来的土都用树叶盖着运走了,伪装也尽量用了就地取材的老叶子、枯枝。” 苏清风解释道,“能不能成,五分靠手艺,五分还得看那鹿的运气。要是它今儿个偏偏不走那条道,或者走到边上觉出不对,绕过去了,咱也没辙。” “尽人事,听天命呗。”刘志清倒是想得开,“反正来都来了,就算没逮着鹿,咱就当进山巡一趟,捡点蘑菇、挖点野菜也不亏。刚才那黄精不就白捡的?” “是这话。”苏清风点头。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愈发崎岖难行。 他们已经进入了西河岭的深处,周围是参天的原始林木,红松、鱼鳞松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不知多少年落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什么声响。 空气潮湿阴凉,带着浓郁的松脂和腐殖质气息。 偶尔能看到倒伏的巨木,上面长满了厚厚的苔藓和蘑菇。 野兽的痕迹也多了起来。 “快到了。”苏清风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前面一道隆起的高耸山崖,“那就是老鹰崖,咱们下陷阱的那个山坳,就在崖壁的西北边背阴处。” 望山跑死马。 看着不远,又走了小半个小时,他们才终于抵达老鹰崖下。 巨大的灰黑色崖壁如同斧劈刀削,垂直陡立,上面零星生长着几株顽强的小松树。崖底堆积着从上面风化掉落的大小石块。 苏清风没有直奔山坳,而是先带着刘志清爬上了旁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梁。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坳的大半情形。 山坳里静悄悄的。 那几棵作为标记的歪脖子赤杨和并生椴树安然伫立,在上午的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 他们布下陷阱的那条“小路”隐约可见,穿过刺玫果丛,伸向椴树林。 两人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仔细搜索着陷阱区域的任何异常。 翻动的泥土? 散乱的掩盖物? 挣扎的痕迹? 或者……一头被困住的、棕黄色的大型动物? 看了好一会儿,山坳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微晃动,几只山雀在枝头跳跃,一切如常。 “好像……没动静?”刘志清有些不确定地小声说。 苏清风心里也微微一沉,但他还算镇定:“隔得远,看不真切。也可能掉进去了,但没挣扎,或者掉进去不久。咱靠近点看看。” 两人从土梁上下来,放轻脚步,像两个真正的猎手一样,借助树木和灌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记忆中的陷阱位置摸去。 小火苗和白团儿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再乱跑,紧紧跟在主人身边,耳朵竖起,鼻子翕动。 距离一点点拉近。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动着,混合着期待和一丝忐忑。 陷阱,就在那片刺玫果丛的阴影下了。 他们,能否迎来期待的收获? 终于,他们绕到了刺玫果丛的侧面,那个精心挑选的观察角度。 陷阱,就在眼前了。 苏清风停下脚步,心脏猛地一缩。 那片低洼地,安然无恙。 昨天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汗水的伪装,完美得如同一幅静止的画。 覆盖的枯叶、苔藓、碎枝,保持着它们被精心安置后的姿态,甚至连他最后插在边缘、用来模糊界限的那几枝带叶刺玫果,都还鲜嫩地挺立着,叶片在微风里轻轻颤抖。 陷阱的“洞口”与周围的地面浑然一体,没有丝毫被破坏、被踩踏、被挣扎过的痕迹。 没有新鲜的蹄印踏过那片区域。 没有动物惊慌失措时蹬踢出的泥土。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成功的伪装,在嘲笑着他们的期待。 苏清风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足有一分钟。 阳光透过刺玫果丛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 只有紧抿的嘴角,和握着猎枪背带、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刘志清也看明白了,他脸上的兴奋和期待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失望。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不甘:“这……这他娘的是咋回事?那鹿……没走这儿?还是说,它真就闻着味儿了,绕过去了?” 苏清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去。 他走上前几步,几乎就站在了陷阱的边缘,蹲下身,仔细检查。 伪装确实完美无缺。 他伸手,轻轻拂开边缘的一片落叶,露出下面伪装层下薄薄的浮土——依旧平整,没有新的印子。 他甚至能闻到一丝自己昨天留下的土腥气,但显然,这并未能阻挡或吸引任何大型动物。 “它今天没走这条路。”苏清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也可能这几天都不会走。野兽的路线不是固定的,尤其是这种成了精的老家伙,今天去东边喝水,明天可能就去西边啃嫩芽了。” 第598章 远东豹的追击 “那这陷阱……白挖了?” 刘志清踢了一脚旁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发出“窸窣”的轻响。 “费这么大劲,还差点让长虫咬着……” “不算白挖。” 苏清风摇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审慎。 “陷阱在这儿,只要伪装得好,能顶一阵子。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它总会再来。咱们今天……算是白跑一趟。” 他说着白跑一趟,语气里却没有太多懊丧,更多的是一种猎人对山林无常的默认和接受。 进山打猎,十次空手而归,能有一次丰收,就算不错了。 期望越高,失望往往也越大。 “唉……” 刘志清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摘下头上的旧军帽,胡乱扇着风。 “得,起个大早,赶个晚集。还以为今儿个能扛着大鹿腿回去,让全村都眼馋呢。这下好,毛都没见着一根。” 苏清风也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解下水囊递给他:“喝口水。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黄精挖着了。那玩意儿,比逮只兔子还实在。” 刘志清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抹抹嘴,情绪平复了些:“倒也是。那黄精不小,值当。” 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快到中天了,“那现在咋整?回去?还是……在这附近再转转?万一那鹿在别处晃悠呢?” 苏清风想了想:“来都来了,转转吧。陷阱没收获,看看能不能找点别的。蘑菇、野菜,或者……看看有没有别的兽踪,下几个套子什么的,总不能真空手回去。” “行!”刘志清重新戴上帽子,站了起来,又恢复了那副乐呵劲儿,尽管那笑容底下还残留着没逮着鹿的憋闷,“就当逛林子了!说不准还能再挖着棵人参呢!” 两人重新背上背篓,带着小火苗和白团儿,没再往那令人失望的陷阱方向瞅,转而沿着老鹰崖的基部,向着东边一片更为茂密的针阔混交林走去。 林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一贯吵闹的山雀都噤了声,只有风吹过不同高度树冠时,发出的、层层叠叠的“哗啦”声。 苏清风走在前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地面和周围的植被。 他心里还在复盘陷阱的事——选址、伪装、时机,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还是说,纯粹就是运气不好,那鹿今天偏偏改了道? 刘志清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嘴里叼了根随手揪的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苏清风扯着闲篇:“清风哥,你说那鹿要是真掉进去了,咱是先放血还是先绑腿?我爹说,大牲口得先放血,不然肉发紫,不好吃……” 他话还没说完,走在前面的苏清风猛地刹住了脚步,同时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度警醒的“噤声”手势。 刘志清嘴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被草茎呛到。 他立刻猫下腰,凑到苏清风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面除了密密麻麻的树干和灌木,什么异常也没有。 但他知道,苏清风的耳朵和眼睛比他尖得多。 小火苗和白团儿也停下了。 小火苗的耳朵竖得像两把小铲子,鼻子急促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警惕的“呜”。 白团儿则微微伏低了身体,碧蓝的眼睛眯起,死死盯着前方密林的深处,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停止了惯常的轻摆,僵直地拖在身后。 “咋了?”刘志清用气声问,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别着的柴刀柄。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仔细听。 林间一时寂静得可怕。 方才那无处不在的风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的紧绷感,像冰冷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片区域。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的剧烈声响! 首先是沉重而慌乱的蹄声,“咚咚咚咚”,像密集的战鼓,碾过林间的腐殖土和落叶,又快又急,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急速接近! 紧接着,是一种更为轻捷、但充满爆发力和压迫感的奔跑声,伴随着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以及一种低沉得近乎咆哮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喉音! “吼——!”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冰冷杀意和威严,瞬间刺破了林间的死寂! “是豹子!” 苏清风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虽然极少听到,但听过一次就绝不会忘。 这是长白山森林里真正的幽灵杀手,远东豹!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约莫五六十步开外,茂密的灌木丛和树干间隙里,一道棕黄带黑斑的巨大身影如同失控的火车头,轰然撞开拦路的枝叶,狂奔而出! 正是他们苦寻未果的那头公马鹿! 但此刻,这头原本应该优雅从容的森林精灵,早已没了平日的气定神闲。 它漂亮的头颅上溅满了泥点和草屑,原本整齐的皮毛被荆棘刮得凌乱不堪,那双温润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它粗壮有力的四肢疯狂地交替蹬地,每一次腾跃都拼尽了全力,硕大的身躯在林间左冲右突,试图摆脱身后那如影随形的死亡阴影。 而就在马鹿冲出来的下一刹那,另一道身影鬼魅般地从侧后方的阴影里窜出! 那身影比马鹿小得多,流线型的躯体覆盖着华丽的金钱状黑色斑纹,在透过林隙的斑驳光线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它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修长有力的四肢在地面轻轻一点,便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每一次纵跃都精准地截向马鹿可能转向的方位,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金色闪电! 正是那头成年远东豹! “我的老天爷……” 刘志清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手死死攥紧了步枪。 他虽然听说过山里有豹子,但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山林之王狩猎,尤其是如此惊心动魄的追逐场面,带来的震撼远超想象。 第579章 马鹿伤跑 苏清风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把按住差点本能地要扑出去的小火苗,同时用眼神严厉制止了白团儿任何可能的异动。 他们现在的位置很微妙,正好处于这场生死追逐的侧前方。 无论马鹿还是豹子,稍微偏转一点方向,就可能直接冲向他们! “猫下!别动!别出声!”他几乎是用气音吼出这几个字,同时猛地将刘志清拉低,两人迅速躲到了一棵足够粗壮的老红松后面,屏住呼吸,只露出小半个脑袋观察。 小火苗和白团儿也紧贴着树干趴下,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追逐在电光石火间进行。 马鹿显然已经精疲力尽,步伐开始凌乱,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沉重而痛苦。 它试图冲向一处更为茂密的灌木丛,希望能借助复杂地形甩开追兵。 但豹子的经验显然更胜一筹,它似乎早预判到了猎物的意图,猛地加速,从侧翼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锋利的爪子瞬间探出,闪电般抓向马鹿的后腿!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响起! 马鹿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后腿外侧顿时出现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奔跑的速度猛地一滞,庞大的身躯几乎失去平衡! 豹子得势不饶人,后腿蹬地,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张开血盆大口,直扑马鹿脆弱的脖颈。 那是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驱使马鹿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它不顾后腿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苏清风他们藏身之处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一片更为陡峭、布满乱石的山坡,亡命般冲了过去! 那里地形复杂,巨大的石块和倒木可能会成为它暂时的屏障。 豹子的扑击落空了,只扯下了马鹿脖颈处一撮带血的鬃毛。 它轻盈落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怒意的低吼,没有丝毫犹豫,后腿发力,再次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紧追不舍。 一鹿一豹,前一后,带着飞扬的尘土、断折的枝叶和浓烈的血腥气,如同两股狂暴的旋风,瞬间冲上了乱石坡,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了更高处茂密的林莽之中。 只留下被摧残得一片狼藉的林地,空气中弥漫的腥臊和血腥味,以及树干上那几道新鲜、深刻的豹子抓痕,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时速。 足足过了有半分钟,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才被刘志清粗重的喘气声打破。 他瘫软地靠在树干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妈呀……豹……豹子……真他娘的是豹子!那么大个!跟牛犊子似的!吓……吓死老子了……” 苏清风也缓缓松开了紧握步枪枪身的手,掌心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心跳如同擂鼓,在胸腔里“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麻。 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直面这种顶级掠食者狩猎时爆发的原始野性与杀意,也感到一阵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 远东豹,这长白山深处真正的幽灵主宰,其速度、力量与那种冷静到残酷的猎杀姿态,远超寻常野兽。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浓烈血腥和野兽腥臊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狼藉的现场。 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灌木、地上溅落的暗红色血点、树干上那几道深刻新鲜的抓痕、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属于马鹿的悲鸣和豹子低吼的余韵。 “难怪……”他喃喃道,声音还有些发紧,目光望向马鹿和豹子消失的乱石坡方向,又回头瞥了一眼老鹰崖山坳那边,“难怪它没走那条道。被这阎王爷盯上了,正玩儿命呢。” 刘志清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稍微缓过点劲,也跟着骂道:“可不是嘛!我说呢!那陷阱布置得够隐蔽了,合着是这畜生根本没往那儿去。让豹子撵得满山窜,这下好了,鹿毛没捞着,还差点撞上‘山大王’开饭。” 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咱哥俩刚才要是弄出点动静,搞不好就成了给豹子‘加餐’的了。” 苏清风没接话,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那些新鲜的血迹。 血迹呈溅射状,量不小,颜色鲜红,显然来自马鹿后腿那道严重的伤口。 他又走到那棵留有抓痕的树干前,用手指比量了一下抓痕的深度和间距,心里快速估算着。 “清风哥,还看啥?咱赶紧撤吧!”刘志清凑过来,压低声音催促,眼神不时瞟向乱石坡,生怕那金色的死神去而复返,“这地方不能待了,豹子没准儿还在附近!” “志清。”苏清风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刘志清的眼睛。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簇截然不同的、近乎冒险的火苗。 “你说,那马鹿,伤得重不重?” 刘志清一愣:“那还用说?后腿让豹子刨了那么深的口子,血淌得像小溪,跑起来都打晃了!指定伤得不轻!” “豹子呢?”苏清风继续问,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它刚才那下扑空了,扯了把毛。追了这么久,又扑空一次,你说它恼不恼?累不累?” 刘志清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茫然道:“那肯定恼火啊!累……应该也累吧?豹子爆发力强,但耐力听说不如狼……” 苏清风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乱石坡:“马鹿重伤,跑不远,也跑不快了。豹子连续失手,消耗不小,还憋着火。这会儿,它们八成还在那片乱石坡或者附近的林子里周旋。” 刘志清似乎听出了点弦外之音,眼睛慢慢睁大,声音有些发干:“清风哥……你……你该不会是想……” “追上去看看。”苏清风斩钉截铁地说出了刘志清不敢想的话。 “啥?”刘志清差点跳起来,脸色都变了,“追……追上去?去看豹子吃鹿?你疯啦!那是远东豹!不是山猫子!咱就两条破枪,够它挠几下的?” 第600章 富贵险中求 “富贵险中求。” 苏清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分析。 “志清,你想想。那马鹿,三百多斤的肉,眼看就到嘴边了,因为豹子搅和,飞了。现在,鹿重伤,豹子也未必轻松。这或许是咱们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刘志清惊疑不定的脸,继续道:“当然,不是去跟豹子硬拼。咱们远远跟着,看准时机。如果豹子成功咬死了马鹿,正在进食或者休息,那就是它最放松、警惕性可能最低的时候。咱们有两杆枪,占着先手,有地形掩护,未必没有机会。” “要是……要是豹子没咬死鹿,或者咱们被发现了呢?”刘志清喉咙发紧。 “那就撤。”苏清风干脆地说,“咱们居高临下,有枪,不跟它近身。发现不对,立刻退走。这林子大,它受了惊或者没吃饱,未必会死追两个带枪的人。” 刘志清沉默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内心激烈地斗争着。 一边是刚才远东豹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另一边,是苏清风描绘的那幅画面三百斤鹿肉,还有……还有那张华丽无比的豹皮!那玩意儿,别说见了,听都是传说!要是真能得手…… 巨大的恐惧和同样巨大的诱惑,像两只手撕扯着他。 苏清风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着,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防备着任何意外。 小火苗和白团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话语中那不同寻常的决心,也安静地蹲坐着,等待着命令。 终于,刘志清重重地喘了口气,一咬牙,脸上露出一种豁出去的狠劲:“他娘的!干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就跟清风哥你说的,咱就看看!有机会就干它一票!没机会……咱撒丫子就跑!总不能让那豹子觉得咱是泥捏的!” “好!”苏清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把枪检查好,子弹上膛,保险关上。脚步放轻,跟紧我。小火苗,白团儿,你们也跟紧了,不许乱叫,不许乱跑。” 两人迅速检查武器。 苏清风的步枪,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他小心地推弹上膛,关上保险。 准备停当,苏清风辨认了一下血迹和足迹的方向,率先朝着乱石坡摸去。 刘志清紧随其后,两人一狗一狐,像四道无声的影子,悄然没入了更加幽深险峻的山林。 追踪变得异常艰难,也异常危险。 乱石坡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和风化严重的岩片,踩上去极易滑动发出声响。 马鹿和豹子留下的痕迹也变得断断续续。 血迹时有时无,足迹在石头上难以辨认,只能依靠偶尔挂在荆棘上的带血鹿毛、或者被蹭掉苔藓的石块来判断大致方向。 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始终萦绕不散,像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们。 越往上走,坡越陡,林子越密。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山风掠过石缝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呜咽。 苏清风全神贯注,每走一步都极其谨慎,耳朵捕捉着前方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小火苗和白团儿也表现得异常出色,它们似乎明白此刻的凶险,完全收敛了平时的活泼,只是凭借出色的嗅觉和听觉,帮助主人避开可能松动的石块,预警着风吹草动。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像是重物拖拽摩擦的声音,夹杂着某种……令人牙酸的、细碎的啃噬声? 苏清风猛地停住,举起拳头。 刘志清立刻蹲下,两人屏住呼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一丝兴奋。 找到了! 苏清风示意刘志清留在原地掩护,自己则像狸猫一样,借助嶙峋怪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上爬了十几米,躲在一块巨大的、突出如鹰嘴的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 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下方约三十米处,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石台,背靠着一堵陡峭的岩壁。 石台中央,那头他们追踪了一天的公马鹿,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它庞大的身躯侧躺着,脖颈处有一个恐怖的、被撕咬开的巨大伤口,暗红色的血液几乎染红了它小半个身躯和身下的岩石,原本温润的眼睛黯淡无光,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死亡的凝固。 它的后腿,那道被豹子抓出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而就在马鹿尸体旁边,那头华丽的远东豹,正姿态放松地蹲坐着。 它比刚才追逐时看起来体型更加健美流畅,金黄色的皮毛上,黑色的金钱状斑纹在透过林隙的斑驳光线下,仿佛流动的暗金与墨玉,闪烁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野性的美感。 它微微低着头,粉红的舌头正在舔舐前爪上沾染的鹿血,偶尔抬起头,警惕地扫视一下四周,但显然,刚刚完成一次成功狩猎并开始享用的它,警惕性正处于一个相对较低的状态。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呼噜”声,像一只放大版的猫。 苏清风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但这一次,更多的是狩猎前极度的专注和亢奋。 他悄悄缩回头,对下面焦急等待的刘志清做了几个手势:目标在,正在进食,距离约五米,角度尚可。 刘志清看懂了手势,脸上肌肉绷紧,眼中也燃起了火焰。 他握紧了手中的步枪,点了点头。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到极致。 毕竟这距离可不近,但要是再过去,就容易被发现。 他慢慢挪动身体,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和角度。 五十米,对于他的步枪来说,是有把握的距离,但必须一击致命,否则惊动了这头猛兽,后果不堪设想。 豹子的要害是头部和心脏,但角度问题,直接打心脏可能被前肢或肋骨阻挡。 苏清风最终选定了一个略微侧面的角度,能够清晰地瞄准豹子的肩胛部位稍靠后。 那是心脏和肺部的大致区域,穿透力强的步枪弹有很大概率造成致命伤。 第601章 三枪毙命! 苏清风缓缓架起枪,枪托紧紧抵住肩窝,脸颊贴上冰冷的枪身,右眼透过简陋的照门和准星,死死锁定了那个在斑驳光影中微微起伏的金黄色身影。 准星,在豹子光滑的皮毛上微微晃动。 苏清风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和脉搏尽量平缓。 风声,远处隐约的鸟鸣,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目标和扣在扳机上的、稳定的食指。 “志清。”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我打身子。要是一枪没倒,或者惊了,你补枪,打头或者前胸。” “明白!” 刘志清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颤音,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也悄悄移动位置,将土铳架在了一块石头上,粗大的枪口对准了下方的石台。 时间,仿佛凝固了。 豹子似乎舔干净了爪子,它转过身,开始用锋利的牙齿撕扯马鹿腹部最柔软的部位,准备享用内脏大餐。 这个动作,恰好将它的侧面更完整地暴露在苏清风的枪口下。 就是现在! 苏清风眼神一凝,屏住呼吸,食指第二关节稳定而坚决地,向后扣动! “砰——” 清脆而震撼的枪声,猛然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枪口喷出一小团火光和硝烟,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苏清风的肩窝! 几乎在同一瞬间,下方石台上传来一声短促而暴怒的嘶吼。 只见那头远东豹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整个身躯猛地向侧面一个趔趄。 金黄色的皮毛上,肩胛靠后的位置,瞬间绽开了一朵刺目的血花。 但它没有立刻倒下! 剧痛和死亡的威胁让它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猛地扭过头,那双原本带着慵懒满足的琥珀色兽瞳,瞬间被无边的暴虐、痛苦和狂怒点燃。 它看到了岩石后开枪的苏清风! “吼——” 它不顾伤口飙血,强健的后腿猛然蹬地,竟然拖着受伤的身躯,朝着苏清风藏身的岩石,亡命般扑来!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金色的残影! 五十米的距离,对于暴怒的豹子来说,几乎转瞬即至! “志清!开枪!”苏清风一边嘶声大吼,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拉栓退壳,推弹上膛! 但他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豹子的扑击!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零点几秒! “砰——” 另一声清脆却同样震耳的枪声,几乎紧贴着苏清风第一声枪响的尾音,在他侧下方炸开! 是刘志清的步枪开火了! 这一枪,稳、准、狠! 刘志清用的也是一杆53式步骑枪是单发栓动步枪,虽然也是旧枪,但比起土铳,精度和射程不可同日而语。 刚才苏清风开枪、豹子中弹暴起扑来的瞬间,刘志清的心脏也差点跳出嗓子眼,但他硬是压住了那份几乎要淹没理智的恐惧。 他没有像之前设想的那样慌乱地朝大致方向搂火,而是凭借着平日里跟着苏清风进山打靶练出的一点底子,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一次堪称超常发挥的瞄准击发! 刘志清记得苏清风的叮嘱。 “补枪,打头或者前胸”。 看着那金色的死神拖着血光、化作残影扑来,极度的危险反而让他绷紧的神经瞬间进入一种奇异的专注。 他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完全是凭着猎手的本能,枪口微微下压,准星套住了豹子扑击轨迹上那最为致命的头颅与肩颈结合部! 扣动扳机!肩膀承受后坐力的撞击!枪口焰一闪! “噗!”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豹子扑起时暴露出,相对脆弱的脖颈侧下方,靠近前肢根部的位置! 那里是重要的血管和神经丛所在! “嗷呜——” 豹子发出比之前更加凄厉痛苦的惨嚎,扑击的势头再次遭受重创! 脖颈中枪让它头部猛地一歪,凌空的身体失去平衡,那条受伤的前肢更是使不上力,原本雷霆万钧的扑击,变成了一个狼狈的斜向摔落。 “轰”地一声砸在距离苏清风藏身岩石不到十五米的乱石坡上,溅起一片尘土碎石。 它挣扎着,还想用三条腿站起来,但脖颈和肩胛的枪伤严重影响了它的协调性和力量,动作变得极其笨拙,口中“嗬嗬”作响,血沫不断从嘴角和鼻孔涌出,混合着喉咙被击穿后的诡异气流声。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岩石的方向,里面的暴虐和狂怒依旧炽烈,但更深处,已经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对死亡的惊惧和生命迅速流逝的虚弱。 就在豹子中枪摔落,挣扎欲起的这生死一瞬,苏清风已经行云流水般完成了退壳,上膛。 冰冷的枪栓滑动声清脆而致命,带着一种决绝的韵律! 他半跪在岩石后,根本无需站起,滚烫的枪口再次探出,右眼透过准星,瞬间就锁定了下方那只虽然遭受重创但依旧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猛兽。 这一次,他的目光冰冷如铁,没有丝毫犹豫。 十五米的距离,两次中枪挣扎的目标,必须彻底终结! 准星,稳稳地指向了豹子因为痛苦和试图嘶吼而微微扬起的头颅,指向了那双燃烧着最后野性的琥珀色瞳孔之间,眉心偏上一点的致命区域——颅骨最薄弱处,大脑中枢所在! 呼吸,在扣动扳机的刹那彻底停止。 世界,似乎只剩下了准星里那个染血的金色头颅,和食指下那关乎生死的扳机。 “砰——” 第三声,也是决定性的枪声,撕裂了被硝烟和血腥浸透的空气。 子弹旋转着,带着苏清风全部的意志、技巧,以及猎人对危险猎物必须彻底了结的冷酷决心,精准无比地钻入了瞄准点。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颅骨被穿透的闷响。 豹子扬起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眉心处炸开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后脑勺则爆开一团红白之物! 它最后一声低沉,含着血沫的呜咽被彻底掐断在喉咙里。 那双曾令无数生灵颤栗的琥珀色兽瞳,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涣散,最后一丝野性的光芒彻底熄灭。 第602章 带不走全部 远东豹它强健的四肢最后条件反射般地抽搐、蹬踹了几下,踢飞了几块沾染鲜血的小石子,然后便彻底瘫软下去,匍匐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动不动了。 只有脖颈和眉心的弹孔,以及腹部肩胛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向外冒着温热的血液,迅速在身下汇成一片粘稠,暗红色的湖泊,浸润着干燥的石头和尘土。 死了。 这头称霸一方,刚刚成功猎杀了马鹿的远东豹,在短短不到一分钟内,经历了从狩猎巅峰到被猎杀的戏剧性转折。 人类的冷静、协作、精准的枪法,加上一丝不可或缺的运气,最终在这片原始山林里,完成了对顶级掠食者的反杀。 枪声的余韵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渐渐被呜咽的山风吞噬。 刺鼻的硝烟味、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动物内脏的腥臊和死亡特有的沉寂气息,混合在一起。 沉甸甸地笼罩着这片刚刚上演过生死搏杀的石台区域,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苏清风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枪口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他死死盯着下面那只已然毫无生气的豹子,锐利的目光扫过它不再起伏的侧腹、僵直的四肢,足足过了七八秒钟。 确认这危险的猛兽真的已经魂归山野,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 这时,他才感觉到紧握枪身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传来酸麻感,后背的粗布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山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清……清风哥……”旁边传来刘志清干涩的、带着剧烈喘息和难以置信的声音,“它……它这回……真……真死了吧?” 苏清风转过头。 刘志清还半趴在他刚才射击的位置,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握着步枪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但眼神里除了后怕,更多了一种刚刚经历巅峰射击后,混合着亢奋与虚脱的光芒。 他的枪口,也还对着下方的石台。 “死了。” 苏清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肯定,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走到刘志清身边,伸手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将刘志清拉了起来。 “志清,好枪法!刚才那一枪,打得太准了!没你打中它脖子,我根本没机会!” 听到苏清风斩钉截铁的确认和毫不吝啬的夸赞,刘志清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嗡”地一声松弛下来,双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全靠苏清风拉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恐惧、兴奋、骄傲和茫然的表情:“我……我也不知道咋打的……就看它扑过来,脑子里就想着你教我的三点一线……手自己就动了……清风哥,咱俩……咱俩真干掉了一头豹子?还有……还有那么大一头鹿?” “真的,千真万确!” 苏清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互相支撑着,都从对方剧烈的心跳和湿冷的掌心感受到了那份劫后余生的战栗。 以及随之汹涌而来,近乎爆炸般的狂喜和成就感! 没有近距离看过猎豹捕猎的,感受不到那种恐惧感。 苏清风还好点,刘志清刚刚可真吓坏了。 他们,两个普通的山村青年,竟然用两杆老步枪,配合着干掉了一头成年的远东豹! 还白捡了一头刚被猎杀的三百多斤的大马鹿!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小火苗和白团儿此刻也从极度的紧张和压抑中解放出来。 小火苗“嗷嗷”地兴奋叫了几声,先是跑到死去的豹子旁边,谨慎地绕着圈,嗅了嗅,然后昂起头,冲着山林更大声地叫起来,像是在宣告胜利。 白团儿则显得沉静许多,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豹尸旁,低头仔细地嗅了嗅那华丽的皮毛和伤口,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光。 然后它轻轻甩了甩尾巴,走回苏清风身边,安静地蹲坐下来。 “快,志清,没时间高兴了!” 苏清风率先从巨大的冲击和喜悦中强行抽离,目光扫过石台上两具庞大的尸体,又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幽深的林子。 “枪声肯定传遍了这片山,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等到了晚上,狼、熊、豺狗,什么玩意儿都可能被引过来。咱们必须立刻处理,马上离开。” “对对对!”刘志清也猛然惊醒,连连点头,但看着那庞然大物般的鹿尸和豹尸,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可……可这咋弄啊?咱俩就四只手,这两大家伙……” “带不走全部!” 苏清风斩钉截铁,语速飞快,但目光扫过那庞大的豹尸和鹿尸,眉头也不由自主地锁紧了。 豹皮必须带走,这是毫无疑问的。 上好的鹿肉,尤其是那两条肥厚的后腿和里脊,也实在舍不得丢弃。 可就算只取精华,那分量也着实不轻。 他自己的背篓要装豹皮和工具,刘志清扛一袋最重的后腿肉已经够呛,剩下那袋肋排和前肩肉…… 两个人硬拖是有点儿难了。 两人四只手,还要提防随时可能被血腥味引来的危险,在这越来越暗的山林里负重前行,速度和安全性都大打折扣。 “先剥皮,割肉!能带多少先带着!”苏清风不再犹豫,拔出猎刀就朝豹尸走去,“动作快!天说黑就黑!” 刘志清也咬牙点头,重新拿起刀,准备继续分割鹿肉。 就在两人刚蹲下身,刀锋即将触及皮毛和血肉的刹那。 侧后方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不算轻微、但也绝非野兽的窸窣声响! 紧接着是两声压抑,带着惊疑的吸气声! “谁?” 苏清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起,手中的猎枪几乎同时调转枪口,指向声音来源!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心脏再次猛地揪紧。 难道血腥味这么快就把别的“东西”引来了? 还是……刚才的枪声引来了别的猎人? 第603章 意外惊喜,帮手到来 刘志清也吓了一跳,慌忙抓起身边的步枪,紧张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小火苗“嗷”一声低吼,毛发微微竖起,挡在苏清风身前。 白团儿碧蓝的眼睛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灌木。 “别开枪!是俺们!是俺们!” 一个略显慌乱,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男声急忙响起。 灌木丛被拨开,两个同样穿着旧褂子,背着背篓和猎枪的汉子,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探出身来。 打头的是个方脸阔口的汉子,眼神里带着惊疑和谨慎。 后面跟着的个子稍矮,看起来更年轻些,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骇,正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石台上那两具庞大的尸体,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苏清风和刘志清立刻放下枪,枪口下垂。 是郭永强和兄弟林立杰。 “你们怎么来了?”苏清风问道。 “今儿个我们也是搭伙进山,想碰碰运气弄点山货。刚在那边山梁子上,听到这边‘砰砰砰’好几声枪响,动静挺大,还隐约有野兽嚎叫……俺们寻思着别是哪个兄弟遇上麻烦了,就……就过来瞅瞅。”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瞟向石台,当目光再次落在那头金黄色的豹尸和旁边庞大的鹿尸上时,饶是他眼皮也控制不住地狠狠跳了几下,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变调: “这……这是……远东豹?我的老天爷……还有这么大一头马鹿?都……都是你们打的?” 他身后的林立杰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指着豹尸,结结巴巴:“豹……豹子……真……真打死了?用……用枪打的?” 苏清风笑着说:“嗯,碰巧遇上了。豹子刚咬死马鹿,被我们撞见。”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郭永强和林立杰哪里会信? 撞见豹子进食,还能“碰巧”把豹子和马鹿都留下? 这得是多大的本事和胆量? 两人看向苏清风和刘志清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敬畏。 “清风哥,志清……真是好身手!好胆量!”郭永强语气真诚了不少,带着由衷的佩服,“这远东豹,咱们这片山里多少年没人见着过了,更别说打了!今天算是开眼了!” 刘志清脸上也露出些劫后余生和自豪混杂的笑容:“运气,运气!也多亏了清风哥枪法准!” 苏清风没接这茬,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上亟待处理的猎物,心中忽然一动。 他转向郭永强,直接问道:“永强,立杰,你们刚才说,是听到枪响过来的?” “是啊,离着老远就听见了,跟放炮似的,连着好几声!”林立杰抢着回答,眼睛还黏在豹皮上,“我们就想着,肯定是遇上大家伙了……” “那你们……”苏清风斟酌了一下措辞,“急着回去不?还是打算再转转?” 郭永强立刻明白了苏清风的意思。 他看了看那两具诱人无比却又难以搬运的猎物,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虽然干掉了豹子,但显然也消耗不小的苏清风,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清风哥。” “不瞒你说,俺们今天转了大半天,就弄了一只野兔和一点蘑菇,正打算往回走呢。看你们这……收获是太大了,可这东西,光靠你们俩,怕是难弄下山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林立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郭永强接着说道:“咱们俩搭把手,帮你们把东西弄回去!” 苏清风点点头,毕竟有了俩人后,能拖回去的。 到时候分点肉给他们,但是不能说是结伴而行,在下山路口前分开。 “好。”苏清风也不矫情,“那兄弟我就不客气了!说实话,正为这发愁呢。你们肯帮忙,那是雪中送炭!等东西弄回去,绝对不让你们白忙活!” “嗨,说这些就见外了!”郭永强摆摆手,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能见识到打豹子的好汉,还能帮上忙,是俺们的运气!说吧,咋整?俺们听你的!” 有了生力军加入,事情立刻好办多了。 四个人一合计,决定制作简易的爬犁来拖运猎物。 这山里别的没有,木头和藤蔓多得是。 郭永强和林立杰都是常年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好手,手脚极其麻利。 尤其是这半年跟着山上,更加快了。 他们很快用砍刀伐倒几棵碗口粗细、木质坚韧的小叶杨,截取笔直的两根作为爬犁的辕杆,又用柔韧的榛子树枝和剥下的新鲜树皮搓成结实的绳索。 苏清风和刘志清则抓紧时间,将两只野兽放血。 约莫1个小时后,一架虽然简陋但足够结实的双辕爬犁就做好了。 他们将沉重的远东豹和马鹿用绳索牢牢捆绑固定在爬犁上。 “来,试试分量!”郭永强招呼一声,他和林立杰在前,苏清风和刘志清在后,四人合力,握住辕杆。 “一、二、三——起!” 沉重的爬犁被抬离地面少许,开始在山石和泥土上拖动。虽然极为吃力,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拖痕,但在四个壮年汉子的合力下,竟然真的缓缓移动起来! “能行!”刘志清兴奋地低呼一声。 “多亏永强和立杰!”苏清风也松了口气,由衷说道。 要是光靠他们俩,这爬犁根本拉不动,更别说还要背着其他东西赶路了。 郭永强在前头咬着牙使劲,回头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趁着天还没黑,赶紧下山!这血腥味太重,不是久留之地!” 四人不再多言,憋足了力气,拖着沉重的爬犁,沿着相对平缓的来路,一步步向山下挪去。小火苗和白团儿一左一右,警惕地在前方和侧翼探路。 沉重的爬犁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簸前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混合着四人粗重的喘息和踩踏枯枝落叶的“沙沙”声。 汗水很快浸湿了每个人的衣裳,但没有人抱怨。 一想到爬犁上那沉甸甸的收获,疲惫仿佛都化作了动力。 第604章 议论纷纷,讨论野兽 他们一路赶路,直到晚上才赶忙下山。 林立杰和郭永强带着挖到的蘑菇和打到的兔子回去。 苏清风已经和他们商量好,之后卖得的钱按八二分成。 毕竟猎物主要是他们打的,苏清风和刘志清只是帮忙搬运,因此分得少些。 苏清风和刘志清硬拖拽着猎物往回赶。 就不到三百米的远的距离,那是真累啊。 最后那不到三百米的路,感觉比之前拖着爬犁翻山越岭还要漫长十倍。 苏清风和刘志清两个人,四只手,死死攥着那临时捆扎的杨木辕杆,牙关咬得腮帮子肉都突起来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深深泥潭里,腿肚子打着颤,脚底发飘,全靠一股子狠劲撑着。 沉重的爬犁在村后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们额头、鬓角淌下来,迷了眼睛,咸涩地流进嘴里,也顾不上去擦。 背上的背篓里,豹皮卷和鹿肉袋仿佛有千斤重,勒得肩膀火辣辣地疼。 “外头啥动静?听着像……拉啥重东西?” “哎哟!快看!那是……我的老天爷!” 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像引信,瞬间点燃了整个村落。 各家各户的门扉彻底洞开,男人们披着褂子,女人们攥着围裙,睡眼惺忪的半大孩子被大人扯着,纷纷涌到了狭窄的村道两旁。 煤油灯、松明火把被举起,摇曳的光团撕开浓墨般的夜色,齐齐聚焦在那副缓慢移动的爬犁,以及拖拽它的两个几乎力竭的年轻人身上。 光,首先捉住了那只斑斓大豹。 即便已无声息,蜷在爬犁上,那身皮毛在火光下依然流转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泽,黄黑相间的花纹如同幽冥的符咒,铜铃般的眼虽已黯淡,却仿佛还凝着最后一抹山林之王的森然。 它足有半人多长,爪牙虽被草草掩住,但那庞大的体形与狰狞的头颅,已足够让所有目睹者脊背发凉。 “豹……是土豹子!山神爷啊!这么大个儿!”老猎户孙老蔫儿倒吸一口凉气,烟袋锅子从嘴里滑出来都忘了,他眯缝的老眼骤然睁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这玩意儿凶得很,瞅这牙口,怕是吃过血的!清风他们……他们这是捅了山君窝了?” “何止是豹子!你们瞅旁边!”人群里炸开另一个声音,是嗓门洪亮的铁匠赵大锤。他仗着个子高,看得更清,手指着那几乎占了半架爬犁的马鹿,舌头都有些打结,“那是马鹿!成年的公鹿!看那犄角,跟两棵小树杈子似的!这肉……这得有多少斤?怕不是有三四百斤?” “三四百斤?”旁边围着锅台转了一辈子的王婶子失声叫出来,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我的娘哎,那得是多大一堆肉?够咱一村子人嚼用好些天了!这皮子,这鹿茸……了不得了,真是了不得了!” 惊叹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火光跃动在一张张被山风和劳苦刻下沟壑的脸上,映照出的神情复杂极了。 有纯粹的震撼,有本能的恐惧,有对肉食和财富赤裸裸的羡慕,也有深藏的、难以言说的敬畏。 “苏家这小子,平时瞧着闷不吭声,干活是踏实,可没想到有这胆子!还有刘家那后生,读书人手也这么狠?”蹲在门槛上的豆腐李咂摸着嘴,话里带着探究。 “啥胆子不胆子,这是玩命!”孙老蔫儿回过神来,重重磕了磕烟袋,声音带着老一辈的凝重,“这远东豹,是那么好惹的?一爪子下来,骨头都得碎喽!还有那马鹿,急眼了犄角能挑死人!这俩小子……是走了天大的运气,还是……” 他话没说完,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也有一丝对山神是否被触怒的隐忧。 “管他运气还是本事,东西是真拖回来了!”赵大锤的婆娘快人快语,眼睛盯着鹿身上那厚实的皮毛和鼓鼓囊囊的肉,满是羡慕,“这下苏家和刘家可发了!光这张豹皮,完整成色又好,送到公社收购站,怕是能顶壮劳力干大半年的工分!鹿肉、鹿茸、鹿筋……哎哟,不敢想。” 这话像一滴水溅进了油锅。 人群的议论瞬间转向更实际、也更灼热的方向。 “是啊,这得卖多少钱?” “岂止是看病,盖新房、娶媳妇的彩礼钱都够了!” 羡慕逐渐发酵。 几个半大小子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庞大的野兽,又看看累得几乎虚脱却依然绷着一股劲的苏清风和刘志清,脸上全是崇拜。 “清风哥太厉害了!豹子都能打!” “我以后也要当这样的猎人!” “你敢吗?你晚上上山试试,吓不死你!” 女人们则更多关注细节和后果。 “看给两个孩子累的,汗都淌成河了,衣裳能拧出水来。快,谁家去烧点热水?” “那豹子睁着眼没?怪瘆人的,晚上可别搁外头。” “这血腥味这么重,会不会招来别的野物?狼啊什么的……” “得赶紧处理,肉得腌上,皮子得赶紧鞣,不然可惜了。” 苏清风和刘志清对周围的喧嚣似乎充耳不闻,他们全部的意志和残存的力量,都凝聚在与那沉重爬犁的角力上。 汗水迷了眼睛,肩膀像是要撕裂,肺里火辣辣地疼,但终点就在眼前。 王秀珍家那低矮的院门。 终于,爬犁在王秀珍家那低矮的院门口停下,两人几乎同时脱力,扶着辕杆大口喘息,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俩身上,火光跳跃,夜色深沉。 那斑斓的豹尸与硕大的鹿骸,静静躺在他们脚下,无声地诉说着刚刚过去的一天里,发生在深山之中、常人无法想象的搏杀与艰辛。 这时,苏清风勉强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抬起黑沉沉的眼睛,扫过围得水泄不通的乡亲。 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激动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夜的寂静: “各位叔伯婶娘,今晚……让大家受惊了。” 第605章 这都是你们俩弄回来的? 这一句话,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头,再次激起了层层涟漪。 议论声又嗡嗡地响了起来,但味道已然不同,多了些体谅,多了些感叹。 这一夜,这个平日里安静的小山村,注定无人入眠。 关于勇气、运气、财富、风险,还有那神秘莫测的山林之怒的种种议论,才刚刚开始,并将随着炊烟,弥漫到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苏清风和刘志清此刻连回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苏家小院的方向挪动。 喉咙里像拉风箱一样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小火苗和白团儿也累得够呛,蔫头耷脑地跟在旁边。 终于,那熟悉的、有些破旧的篱笆院门出现在眼前。 院门虚掩着,堂屋里透出温暖的煤油灯光。 王秀珍果然还在等。 听到外面不同寻常的沉重拖拽声和村民的惊呼,王秀珍快步走了出来。 当院门外火把的光亮,将她眼前景象照清楚的瞬间,她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清……清风?志清?这……这是……”她的声音都变了调,目光惊恐又难以置信地在苏清风、刘志清、以及他们身后拖着的那个“东西”之间来回移动。 尽管盖着些树枝树叶,但那猛兽的轮廓和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是遮掩不住的。 “嫂……嫂子……先……先开门……”苏清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感觉肺叶火烧火燎。 王秀珍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院门完全打开。 苏清风和刘志清憋着最后一口气,低吼一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沉重的爬犁一点点拖进了院子,直到再也拖不动,才“噗通”、“噗通”两声。 几乎同时松开辕杆,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张大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王秀珍赶紧把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越来越多好奇张望的目光。 她快步走到苏清风身边,蹲下身,借着堂屋透出的光,这才看清两人狼狈不堪的模样。 衣裳被汗水、血水、泥土糊得看不出本色,脸上满是疲惫和污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掌被粗糙的辕杆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我的老天爷啊……你们这是……没受伤吧?啊?伤着哪儿没?”王秀珍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都有些发抖,想碰又不敢碰,上下下地打量。 “没……没事,嫂子……就是……累脱力了……”苏清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都……都是皮外伤……” 刘志清也瘫在另一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秀珍嫂子……放心……好着呢……就是……骨头快散架了……” 王秀珍看他们确实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但看着院子里那两具庞然大物,心又提了起来:“这……这豹子……还有这马鹿……真是你们打的?咋……咋弄回来的啊?” “说来话长……”苏清风喘匀了点气,“嫂子,有……有吃的吗?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有有有!一直给你们热着呢!”王秀珍连忙起身,“我这就去端!你们先缓缓,别急着起来!” 她快步走进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两个大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高粱米粥,粥里埋着几块炖得烂糊的萝卜和一点咸菜疙瘩,还有两个黑面馍馍。 “先凑合垫垫,等会儿再弄好的。” 苏清风和刘志清也顾不上客气了,接过碗,连筷子都省了,直接往嘴里扒拉。 温热稠厚的粥滑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股熨帖的暖意,两人几乎是狼吞虎咽,几口就把碗里的粥和馍馍扫荡一空,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 肚子里有了点食儿,力气似乎也恢复了一些。 苏清风放下碗,抹了把嘴,看着院子里那两座“肉山”,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和刘志清现在这状态,别说处理猎物了,站起来都费劲。 “嫂子。”他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王秀珍,“得麻烦你跑一趟,去请张屠夫来家里。就说是急事,请他带着家伙什赶紧来一趟。我……我和志清实在是没力气弄这个了。” “张屠夫?”王秀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张屠夫经验丰富,有一套好工具。 “对对对!是该请他来!这么大个家伙,你们俩哪弄得动!我这就去!”她放下碗,也顾不得夜深,解下围裙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们俩好好歇着,别乱动!等我回来!” 王秀珍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院子里只剩下苏清风、刘志清,两个累瘫的小家伙,以及那两具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庞大的猎物尸体。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零星的狗吠。 堂屋的煤油灯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两人靠着墙,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休息,恢复着透支的体力。 约莫过了一会儿时间,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王秀珍的声音:“张师傅,这边,快请进!” 院门被推开,王秀珍领着一个人高马大、围着油腻皮围裙、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粗布包袱的汉子走了进来。 正是村里的张屠夫。 脸庞黝黑,目光锐利,一进院子,目光立刻就被地上的爬犁吸引了过去。 当看清上面是什么东西时,饶是他这见惯了血、处理过无数牲畜的老把式,也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脚步都顿住了。 “我的个亲娘哎……”张屠夫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他往前凑了两步,借着王秀珍赶紧点起的另一盏灯笼的光,仔细打量着,“豹……豹子?真……真家伙?还有这马鹿……好肥的马鹿!” 张屠夫猛地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墙边的苏清风和刘志清,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清风?志清?这……这都是你们俩弄回来的?” 第606章 顶天的好东西 苏清风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他撑着身后冰凉的土墙,咬牙一点点把自己拽起来,腿肚子还在突突地打着颤。 “张叔。” 他喘匀了一口气,看向挤到最前面、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的张屠夫,“您来了。是俺们弄的。今儿在山里……碰巧遇上了,算是捡了条命,也捡了它们。”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嘶哑的嗓音和浑身的狼狈,任谁都能听出、看出背后的凶险。 “和志清实在是没半点力气拾掇了,这才厚着脸皮,得请您这大手艺人来掌眼、帮忙。” “碰巧?侥幸?” 张屠夫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的,他激动得两只蒲扇似的大手不住地搓着,围着那爬犁打转,像是打量什么稀世珍宝。 嘴里“啧、啧”声不停。 “我的个亲娘祖奶奶哟!远东豹!这东西,俺还是小时候听俺爷爷那辈人提过,说是老林子深处的煞星,比老虎还诡,比熊瞎子还刁!早些年,听说有红毛鬼……啊呸,是老毛子的探险队,带着快枪在林子里转悠好几个月,毛都没捞着一根!还有这马鹿!” 张屠夫猛地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对如同古树虬枝般的巨大鹿角,又拍了拍鹿身厚实的皮毛,感受那沉甸甸的分量。 “看这角杈子,六岔了!正当年!这身膘,虽说开春掉了些,底子还在!三四百斤都打不住!你们俩小崽子……”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苏清风和刘志清,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真他娘的是这个!” 张屠夫高高竖起了大拇指。 感慨完了,张屠夫脸色一正,那股子属于手艺人的精干气立刻透了出来。 他走到爬犁前,仔细审视着豹尸和鹿尸,眉头微微蹙起:“东西是顶天的好东西,可拾掇起来,也是顶麻烦的功夫。这豹皮……” 张屠夫指着那已经剥下但还带着血迹的皮毛,“得赶紧绷起来刮油,一点点都不能马虎,晾晒的火候更要讲究,稍微不对,皮板就僵了或者烂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这张皮子要是弄好了,送到县里……不,送到省城的百货大楼,都得当镇店的宝贝摆着!鹿皮也不赖,熟好了,做件皮褂子,三九天穿着,枪子儿都打不透!关键是这肉……” 他抬头看看天色,又嗅了嗅空气里已经开始隐隐散发的血腥气。 “这天儿说热就热,肉可等不起。必须连夜分割,该腌的腌,该抹盐的抹盐,不然一宿过去,味儿就变了。” 张屠夫转向苏清风,语气斩钉截铁:“清风,志清,你们俩放心。张叔我别的本事没有,就这屠宰分割的手艺,是祖传的饭碗。绝不会糟践了你们拿命换来的东西!” 苏清风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忙再次拱手:“张叔,有您这句话,俺们一百个放心!这工钱……” “提啥钱!” 张屠夫大手一挥,打断了苏清风的话,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黏在那豹子头上挪不开。 “能让俺亲手拾掇一回这稀罕物,比给俺十块大洋还让俺得劲!这么着。”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商量道,“肉啊皮啊,都是你们的,俺不动。等拾掇利索了,那豹子的头骨,连带着下巴颏,还有这鹿,挑几块好的腿骨、脊骨给俺就行。俺家那坛老烧刀子,正缺几味硬料泡进去。豹骨酒,鹿骨酒,那可是祛风驱寒、强筋壮骨的宝贝!成不?” “成!太成了!张叔,您这……这可让俺们咋谢您!” 苏清风喜出望外,这条件简直厚道得没边了。 刘志清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谢啥!都是乡里乡亲的!”张屠夫见他们答应,顿时眉开眼笑,雷厉风行地喝道,“那咱就甭耽误功夫了!夜长梦多,赶紧动手!” 他回身从带来的粗布包袱里,取出一卷家什。 包袱皮摊开在地上,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长短不一、宽窄各异的刀具,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最长的砍骨刀足有小臂长,厚背薄刃;中号的剔骨刀刀身狭窄而锋利。 还有刮皮刀、小钩子、磨刀石……林林总总,一应俱全,每一把都擦得锃亮,木柄被手汗浸润得油光发黑,透着常年使用的痕迹。 “秀珍妹子。”张屠夫指挥起来,“还得麻烦你,在院子当间儿,找块平整地方,铺上几块旧门板或者结实木板,再垫上厚厚的干草,接血水,也防着污了地。” 王秀珍连忙应了,小跑着去张罗。 苏清风和刘志清也缓过一口气,帮着张屠夫先把那头更为庞大的马鹿从爬犁上挪下来。 三人喊着号子,“嘿哟”一声,沉重的鹿尸被抬到了刚刚铺好的门板上。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穿着打补丁碎花褂子的小身影挤了进来,正是苏清雪。 她大概是刚从村里小伙伴家玩回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细汗。 一进院门,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小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手里的几颗野酸枣“啪嗒”掉在了地上。 “哥……哥?” 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目光先是被那巨大的鹿尸吸引。 随即又看到旁边门板上那身黄黑斑斓、让她心底发毛的豹皮,小脸顿时白了白,下意识地往苏清风身边靠了靠。 “这……这是啥呀?咋……咋这么大?还有那花皮……是……是老虎吗?” 苏清风累得不想多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不是老虎,是豹子,还有鹿。哥和志清哥打的。” “打的?” 苏清雪更震惊了。 “咋打的呀?它……它们不咬人吗?哥你没受伤吧?”她急切地拉着苏清风的胳膊上下看。 苏清风苦笑一下,指了指正摩拳擦掌、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准备动刀的张屠夫:“说来话长,回头再跟你讲。先看张叔干活,长见识。” 第607章 剥皮,真技术活 张屠夫哈哈一笑,拿起一把锋利的剥皮小尖刀,在磨刀石上“唰唰”蹭了两下,对苏清雪说: “小雪,躲远点儿看,别崩身上血。” 说完,他神色一肃,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方才的豪爽激动收敛无踪,只剩下一种全神贯注的沉稳。 张屠夫先处理相对好下手的马鹿。 只见他蹲在鹿尸旁,左手揪起鹿后腿内侧一小块皮毛,右手刀尖精准地一划,挑开一个小口。 然后,刀锋顺着皮毛与肌肉之间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筋膜,平稳而迅速地推进。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刀尖所过之处,皮毛与粉红色的肌肉自然分离,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几乎不见多少血迹渗出。 他时而用刀,时而用手指伸进剥离的缝隙中辅助撑开,手法之老道,看得人眼花缭乱。 “看好了,剥皮这活计,三分在刀,七分在手感。”张屠夫一边干活,一边竟还有余暇讲解,声音不高,却清晰,“顺着这层‘衣子’走,皮子才完整,皮板不伤。逆着了,或者劲使大了,皮子就破了,不值钱了。” 苏清雪早就忘了害怕,踮着脚尖,屏住呼吸,看得入神。 只见那张硕大的鹿皮,像一件被缓缓脱下的厚重衣服,从后腿、臀部、背部,一点点与鹿身分离。 张屠夫不时调整姿势,或蹲或跪,遇到四肢关节、脖颈、头部等复杂处,下刀更是谨慎小心,刀尖在骨缝和筋腱间灵巧游走。 约莫半个小时,一整张近乎完整的鹿皮被揭了下来,内侧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雪白的脂肪。 张屠夫和苏清风一起,将这张沉甸甸、热乎乎的鹿皮摊开在另一块干净门板上,皮毛朝下。 “好皮子!”张屠夫赞了一句,“清风,待会儿得赶紧把这层油膘刮干净,用草木灰和盐先初步鞣一下,明天再细弄。” 接下来便是分割鹿肉。 张屠夫换上了那把厚背砍刀和窄长的剔骨刀。 他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 “分解大牲口,讲究个‘知根知骨’。” 他说着,用砍刀在鹿的后腿根部比划了一下,找到关节缝隙,然后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咔嚓”一声脆响,刀身精准地楔入骨缝,再一撬一扭,一条硕大肥厚的鹿后腿便与躯干分离。 切口整齐,只连着少许肌腱。 “接着!”张屠夫将这条足有几十斤重的后腿递给旁边准备好的刘志清,刘志清赶忙将它放进一个大木盆里。 砍刀与剔骨刀在张屠夫手中交替飞舞,如同他手臂的延伸。他熟知这头巨鹿身上每一块骨骼的位置,每一条肌肉的走向。 “这里是里脊,最嫩。”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脊椎两侧,剔下两条长长的、纤维细腻的深红色肉条。 “这是肋排,肥瘦相间,烤着吃最香。” 他顺着肋骨走向,将整扇肋排分割开来,每一根肋骨都干干净净。 “前腿腱子肉,有嚼头,适合酱焖。” “脖颈肉活,炖汤好。” “屁股上的肉厚实,可以切成块风干……” 他一边分割,一边随口说出各部位的特点和吃法,听得围观的村民暗暗咽口水,连王秀珍都忘记了手里的活计,怔怔地看着那迅速堆积起来的、颜色鲜红或深红的肉块。 院子里弥漫开浓烈的、新鲜的血肉气息,混合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原始而丰饶的冲击力。 骨头被一一剔出,堆放在一旁,白色的骨茬在灯火下反着光。 张屠夫特意挑出几根粗壮笔直的腿骨和完整的脊椎骨,放在另一边,那是他事先说好的报酬。 处理完马鹿,门板上只剩下一些碎肉和内脏。 张屠夫擦了擦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这大个子,够分量!歇口气,弄那个。” 他说的“那个”,自然就是远东豹。 张屠夫就着王秀珍递过来的破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白开,用袖子一抹嘴。 他转向那具远东豹豹,神色比处理鹿时更加凝重了几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远东豹,在这片山林里几乎已是传说中的存在。 “这家伙啊。”张屠夫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豹子的皮毛,仿佛在触摸一段活的历史,声音也压低了些,“跟鹿啊狍子啊,不是一回事。山里老话讲,‘宁遇山君,莫犯花豹’,说的就是这东西刁毒、记仇,骨头缝里都透着股阴狠劲儿。” 苏清风默默地点了点头,深有同感。 张屠夫不再多言,他重新拿起那把锋利的剥皮尖刀,却没有立刻蹭磨刀石,而是先从怀里摸出一个脏污的布口袋,解开系绳,捏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撒在豹尸周围的地面上。 粉末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庙里香火和晒干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松木灰,掺了陈年的艾草末和老柏树皮粉。”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动作里的郑重谁都看得出来,“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拾掇这样的‘大煞’,得先净一净。去去不该留的东西,也防着蝇蚁过早来扰。” 没人笑话他迷信,在这深山老林边上讨生活的人,对某些看不见的“规矩”,总怀着一份朴素的敬畏。 做完这些,张屠夫才重新捡起剥皮刀,在磨刀石上又“唰唰”蹭了两下,声音比刚才更利落。 他转向苏清风:“这豹子,皮是皮,骨是骨,肉是肉。这活儿,可比鹿要细得多,也险得多。” “张叔,您只管放手做,俺们都听您的。”苏清风语气诚恳。 张屠夫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像对鹿那样直接去揪皮,而是左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豹子后腿爪垫上方一点点特意留出的皮毛“茬口”。 右手刀尖,如同最谨慎的探路者,轻轻点入那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皮与肉之间的微小间隙。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处理鹿时的行云流水,而是一种极致的“慢”与“稳”。 第608章 金贵豹皮 刀刃的推进几乎悄无声息,全靠指尖传递回来的、细微到极致的触感来引导。 他的手腕悬着,小臂的肌肉微微绷紧,却不见大幅度的动作,只有刀锋在沿着那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衣子”(筋膜)做最精密的剥离。 “豹皮为啥金贵?” 张屠夫一边以毫米计地移动着刀锋,一边低声说着,既像教学,也像在集中自己的精神。 “鹿皮厚实,求个耐磨经穿;狼皮糙硬,胜在保暖。豹皮不一样。” 他的刀尖遇到一处皮毛与肌肉连接特别紧密的肩胛部位,停了下来,他用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小心翼翼地探进去,辅助着将一层极薄的膜状组织与毛根分离。 “它薄,尤其是腋下、腹部的皮子,跟最软的缎子似的,可你们看这毛针。” 他示意苏清风凑近看,“又密又硬,根扎得深。最要紧的是这斑纹,” 他刀尖轻轻挑开一点,露出下面淡粉色的皮板,上面果然有着与表面毛色对应的、深色的色素沉淀。 “这黑黄圈儿,是长在皮板上的,不是后染的。下刀重一丝,拉破了皮板上的纹路,或者伤到了毛囊,这皮子就毁了,跟破布没啥两样,顶多当个脚垫子。”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与那极其细微的、“嘶嘶”如春蚕食叶般的剥离声应和着。 苏清雪早就忘了困,也忘了怕,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张屠夫那双青筋微露、却稳如磐石的大手,在斑斓的皮毛和粉红的肌肉之间,演绎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充满力量与技巧的舞蹈。 时间在缓慢而坚定的刀锋下流逝。 月亮悄悄滑向西边屋脊,星光似乎也更淡了些。 豹子的四肢被完整地从皮毛中“褪”了出来,接着是躯干。 遇到关节转折、筋骨盘结的复杂处,比如腋窝、腿根、颈项连接处,张屠夫的动作更是慢到了极致。 他时而用刀尖轻挑细拨,时而放下刀,用特制的小骨钩或干脆就是洗净的手指,耐心地将纠缠的筋膜、细小的血管一点一点分离。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在下巴汇成滴,他也顾不上去擦,全副心神都凝在那刀尖方寸之间。 “看这儿。” 在处理到豹子脖颈与头颅连接处时,张屠夫停了下来,示意苏清风看。这里的皮肉包裹着复杂的骨骼结构,剥离难度最大。 “耳蜗后面,下颚骨这里,皮子紧贴着骨头,还有筋连着。 得用巧劲,不能用蛮力割。” 他换了一把更细长、更尖的钩状小刀,像雕刻一样,一点点地将皮毛从骨骼的凹陷处“抠”出来。 他的呼吸都放轻了,眼神锐利如鹰。 苏清风看得心驰神往,又暗自心惊。 他这才明白,自己之前能剥兔皮啥的太简单了。 真论起这分毫之间的精细功夫,与张屠夫这样的老手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约莫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一整张近乎完美的豹皮,终于被彻底地从豹尸上分离下来。 张屠夫和苏清风一人提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其摊开在早已准备好的、铺了干净干草的另一块门板上。 皮毛朝下,皮板朝上。 灯光下,这张豹皮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皮板是均匀的淡杏黄色,带着温润的质感,上面深色的斑纹图案清晰无比,仿佛一幅天然的画卷。 皮子极薄,却异常坚韧,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野兽特有的腥臊气。 张屠夫退后两步,眯着眼,就着越来越微弱的天光和摇曳的灯火,上下打量着这张皮子,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终于,他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微微佝偻下来,脸上露出了极度疲惫却又无比满足的神色,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好皮子!” 他这次的声音比赞鹿皮时更加肯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清风,你小子运气真是顶了天了!这张皮,从头到尾,没一点硬伤!斑纹一点没断!这放到哪儿,都是拔尖的货色!” 他指着皮板上一些还粘连着的少许粉色碎肉和白色脂肪:“这些‘油膘’得赶紧刮,但不能用刮鹿皮的法子,得用钝口的竹片或者木刀,一点点蹭,千万不能伤了皮板。然后得用炒过的粟米灰混合细盐,轻轻揉搓,吸去血水油脂,再阴干。每一步都急不得,一急,这皮子就毁了。” 张屠夫那口悠长的气还没吐完,目光已经从那令人目眩的豹皮上移开,落回到门板上那具剥了皮,裸露着粉白色筋腱与深红肌肉的豹尸上。 没了皮毛的修饰,那精悍的骨架与暴突的肌肉线条愈发显得原始而狰狞。 “皮是安顿好了,可这身‘肉壳子’也不能瞎了。” 张屠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嘎巴”轻响。 他重新抄起那把厚背砍刀和窄长剔骨刀,神色里的那种极致谨慎略微放松了些,但专注丝毫未减。 “豹肉臊,可这骨头,还有这身筋腱,是好东西,不能糟践。清风,志清,搭把手,咱把它拾掇利索。” 苏清风和刘志清连忙上前。 三人合力,将沉重的豹尸翻了个身,腹部朝上。 没了皮毛的阻碍,能更清晰地看到那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躯体结构。 张屠夫先处理头部。 他换回那把细长的小钩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分离豹头骨上残余的肌肉和软组织。 “头骨要完整,尤其是这两根犬齿。” 他边说边下刀,动作依旧精准,但比剥皮时快了一些。 “泡酒药性最冲,但也最讲究干净,不能留一丝肉星儿,不然酒容易坏,喝了伤人。” 他像一位严谨的外科医生,将眼窝里的残余物、鼻腔内的黏膜、牙床上的牙龈组织一点点剔除干净。 最后,一个洁白中略带血丝、犬齿森然、眼眶深陷的完整豹头骨被取了下来,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第609章 两小只的口福 “乖乖。” 刘志清盯着那逐渐显露的白森森骨架,忍不住又低叹一声。 “这模样,比带着皮还瘆人,可又……真有点看头。” 那是一种剔除了皮毛血肉后,纯粹由骨骼结构呈现出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近乎抽象的威严与力量感,在渐亮的晨光里,透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美。 “吓人就对了。” 张屠夫头也不抬,手里的窄长剔骨刀沿着脊椎的走向,稳稳地推进,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老练。 “山里的玩意儿,活着的时候靠这副骨头架子撑起威风,死了,骨头也得有它该有的派头。人看皮,匠人看骨。” 他手腕轻巧地一旋,刀尖精准地探入肌肉与骨骼连接的筋膜层,“看,这儿,脊突和横突之间,藏着最韧的‘板筋’,连着背阔肌,这东西抽出来,晒干了,绷弓子或者缝马鞍子,比牛筋还好使。”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却又与之前剥皮时的极致精细不同,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流畅与自信。 每一刀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尽量减少对骨骼的损伤。 深红色的肌肉随着刀锋过处,顺从地从洁白的骨头上剥离下来,发出轻微的“嗤啦”声,露出下面复杂而精密的骨骼结构。 一节节带有明显棘突和侧突的脊椎骨被完整地分离出来,像一串巨大而奇异的白玉念珠,还带着些许粉色的组织残留。 “清风,接着,放盆里。” 张屠夫将剥下的一大条背部肌肉递给苏清风,那肉条纹理如大理石,颜色深红。 “这背脊肉,按理说该是身上最好的一块,可豹子这肉……唉。”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接着处理四肢。 张屠夫对大型动物骨骼关节的熟悉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他单膝跪地,一手按住豹子前腿肩胛部位,另一只手握住厚背砍刀的刀背,用刀柄末端在豹子肩关节处仔细地按揉、探寻,像是在倾听骨头内部的秘密。 “在这儿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换手持刀,用厚实的刀背对准他刚才摸索到的、一个极其隐蔽的骨缝位置,另一只手握拳,在刀背上不轻不重地一磕。 “咔!” 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响声,并非骨头断裂的爆音,而是关节囊被巧妙震开、关节头与关节臼分离的声响。随即,他用剔骨刀飞快地切断了几处主要的肌腱和韧带,粗壮的前肢骨连同完整的肩胛骨便干净利落地被卸了下来,切口平滑,几乎没带多少多余的筋肉。 “我的娘……”刘志清看得眼睛发直,“张叔,您这手是咋练的?比老郎中正骨还准!” 张屠夫嘿嘿一笑,脸上掠过一丝得意:“啥练不练的,宰的牲口多了,骨头缝在哪儿,闭着眼都能摸出来。这豹子的膀子关节,比猪啊牛的深,也紧实,得找准那‘巧劲儿’。” 说着,如法炮制,又是几声干脆的“咔、咔”轻响,后腿的髋关节、膝关节也被依次卸开。 粗壮笔直的腿骨,精巧却带着锋利勾弧的爪骨,一一被分离出来,整齐地码放在旁边干净的门板上。 “这些骨头,是宝贝,可也是麻烦。” 张屠夫拿起一根豹子的大腿骨,对着光看了看骨髓腔。 “得用井拔凉水反复浸泡、漂洗,把骨髓里的油脂和残余的血水都泡出来,不然泡酒容易浑,也容易坏。泡干净了,还得阴干,不能晒,这日头一晒,骨头表面看着没事,里头该裂了,一裂,药性就散了。” 他小心地将骨头分类放好,“等彻底干透了,配上些当归、黄芪、枸杞子这些平和温补的药料,用六十度以上的老烧刀子,最好是高粱烧,泡上。封坛,口要封死,埋在背阴的干爽地里,至少一年,最好三年。那酒出来,颜色跟琥珀似的,劲儿……” 他咂咂嘴,眼里有光,“那可真是窜!对付积年的老寒腿、钻筋透骨的风湿痛,比啥虎骨膏、西洋药片都灵光。就是性子太烈,一般人受不住,一次最多一小盅,还得兑点温黄酒送下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上不停,很快将主要的骨骼处理完毕。 门板上,一堆是带着复杂曲线的豹子脊椎和肋骨,一堆是粗长的四肢骨,还有那完整的、獠牙森然的头骨单独放在一边,像是一件狰狞的艺术品。 剩下的,便是那些零碎的、颜色深红近紫的豹肉,和一些颜色暗沉的内脏。 豹肉的纹理极细密,看着十分紧实,但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特殊的腥臊气,与旁边鹿肉清新的血腥气截然不同。 张屠夫用刀尖挑起一块后腿肉,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眉头微蹙:“清风啊,按理说,这肉也是肉。这年月,树皮草根都有人啃,这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老辈子跑山的,也有那胆大不要命的,饿急眼了吃过,说是又柴又酸,还有股子尿骚味,更主要的,是心里忌讳。都说这玩意儿是‘大煞’,肉是‘发物’,吃了怕招灾惹病。” 苏清风看着那堆肉,喉咙动了动。 饿肚子的滋味他太清楚了,看着肉扔掉,心里跟刀割似的。 可张屠夫的话和那股气味,也让他心里直打鼓。 “张叔,那……您的意思是?” 张屠夫看了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秀珍,又看看苏清风和刘志清,叹了口气:“按理说,你们拿命换来的东西,咋处理都行。可咱庄户人家,过日子求个安稳。俺看,这心肝。” 他用刀尖指了指颜色暗红的心脏和深褐色的肝脏,“据说有点镇惊安神的偏方说法,你们要是信,就留着焙干研末,不信就扔给你家两小只吧。苦胆的话。” 他小心地割下一个橄榄大小的、墨绿色的胆囊,“这可是好东西,真正的药材,治小儿惊风、热毒疮痈有奇效,拿到卫生所,佬孙肯定收。至于这些碎肉和肠肚……” “也给家里两小只吃了吧” “行。” 小火苗和白团儿有口福了,这剩下的下水可多了。 第610章 简单夜宵 张屠夫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这些好骨头,俺可就按咱说好的,拿走了啊?” 他指了指那堆豹骨和几根粗壮的鹿骨。 “您快拿着!本就该是您的!”苏清风连忙说。 张屠夫也不客气,乐呵呵地找出那块旧粗布,小心翼翼地将豹子头骨、四肢骨、脊椎骨,还有那几根挑好的鹿腿骨、脊椎骨包好,打了个结实的包袱,抱在怀里,那份量不轻,他却像是抱着金疙瘩。 “得嘞!忙活一宿,值了!” 他拎起自己那套擦拭干净的工具包袱,冲着王秀珍点点头。 “秀珍妹子,清风,志清,俺这就回了!骨头酒泡好了,一准儿给你们送一坛子来!” “张叔,吃了饭再走吧!面马上就好了!”王秀珍赶紧挽留。 “不了不了,家里该等急了。你们赶紧忙活肉是正经!” 张屠夫摆摆手,抱着他的“宝贝”,脚步略显蹒跚却异常轻快地出了院门。 院子角落的干草堆旁,小火苗和白团儿正埋头在两只豁了口的破陶碗里,吃得啧啧有声。 苏清风蹲在它们旁边,手里拿着把旧剪刀,正把王秀珍递给他的、一些处理鹿肉时剔下来的、没什么筋骨的零碎“下水”。 主要是心脏和肝脏的边角,还有一点切得很细的嫩肉。 仔细剪成更容易吞咽的小块,分到两个碗里。 这些在人类看来或许不起眼的边角料,对两只幼崽来说,却是难得的、带着浓烈新鲜血气的美味佳肴。 小火苗吃相相对斯文些,但速度一点也不慢,尖尖的吻部快速耸动着,粉红的舌头灵巧地将肉块卷入口中,嚼得咯吱轻响,火红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满足地轻轻摆动。 白团儿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整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几乎要扎进碗里,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低的“呜呜”声,吃得汁水淋漓,白色的皮毛上沾了些暗红的血渍也浑然不觉,只顾着大快朵颐。 看着它们贪婪又满足的吃相,苏清风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而真切的笑意。 这一切的惊险,似乎都在这两只幼崽纯粹而旺盛的生命面前,被稍稍冲淡了些。 他拿起旁边一个用半个葫芦做成的水瓢,从温着的瓦罐里舀出些温水,轻轻倒进旁边另一个破碗里。 “慢点吃,喝点水,别噎着。” 小火苗警惕地抬头看了水碗一眼,又看看苏清风,这才凑过去,小心地舔了几口。 白团儿则是吃饱了才晃悠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喝得胡须上都挂着水珠,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带着腥气的小嗝,蹭到苏清风脚边,用还不太有力的爪子扒拉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就在这时,王秀珍撩开灶房的旧布门帘,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沾着面的擀面杖,脸上带着忙碌后的轻快:“清风,别喂它们了!面马上就好了,快洗手准备吃饭!志清,清雪,都过来!” “走,志清,吃饭!” 苏清风招呼一声,又看向还蹲在鹿皮边小心翼翼刮着的妹妹。 “清雪,别弄了,洗手吃饭!” 三人进了屋。 低矮的灶房里,一盏小煤油灯还亮着,映着锅里微微翻滚的热气。 王秀珍手脚麻利地掀开锅盖,一股混杂着荞麦香和淡淡碱水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快,趁热!” 王秀珍拿出几个边缘磕破的粗瓷大碗,用笊篱捞面。 面不多,每人也就大半碗,加了点马鹿肉。 这就是夜宵了。 苏清风接过碗,也顾不得烫,沿着碗边“吸溜”就是一大口。 面条划过食道,带着温热的满足感落入胃袋,那滋味,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 刘志清更是狼吞虎咽,呼噜呼噜,几口下去,半碗面就见了底,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苏清雪小口吃着,眼睛却还亮晶晶的,不时瞟向门外,小声问:“哥,那些肉……咱们真的都能留下吗?” 苏清风咽下嘴里的面,点点头,又摇摇头:“肉是咱们的,可也不能都留着现吃。天热了,放不住。” 王秀珍给自己也盛了少半碗,边吃边说:“你哥说得对。光靠那点盐,腌不了多少。剩下的,得赶紧熏出来。熏好了,能放得久些。” 她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盘算着,“熏肉也得柴火,得找松枝、柏树枝,最好还有点果木……艾草也得续上,防苍蝇。” “嫂子,别急,吃完饭咱们就弄。” 苏清风三两口把碗里剩下的面扒拉完,碗底朝天。 “志清,一会儿还得辛苦你,去后山捡点松枝柏叶回来,要干的。我去把院墙角那个破瓦盆和旧铁皮架子找出来,搭个临时的熏棚。” “成!我这就去!”刘志清一抹嘴,立刻起身。 “急啥!”王秀珍叫住他,“把这点咸菜汤喝了,垫垫。捡柴火不差这一会儿。” 她把锅底最后一点面汤咸菜划拉到刘志清碗里。 刘志清拿着马灯出去。 苏清风在院子最通风的西南角,清理出一块空地。 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边缘豁口的大黑瓦盆,又找出几块不知哪年捡来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和几根粗细不一的木棍。 他用铁锹在瓦盆周围挖出浅坑,将木棍支起来,搭成一个简陋的三角支架,上面铺上铁皮,形成一个带有缝隙的、低矮的“熏笼”。 瓦盆则放在支架下方,准备用来放置点燃后只冒烟不起明火的燃料。 刘志清则拎着柴刀和绳子,快步去了村后的山坡。 那里有一小片杂树林,能找到些干枯的松枝和柏树叶子。 松柏油脂丰富,烟大且有特殊的香气,是熏肉的好材料。 王秀珍和苏清雪也没闲着。 王秀珍将刘志清换回来的、总共不到三斤的粗盐,仔细地揉搓在那些最容易坏的内脏和一部分肉质较肥、不适合熏制的肉块上。 然后将它们一层层码放进刷干净的大瓦盆里,压实,上面压上石板,这就是最简单的盐渍,能保存一段时间。 第611章 文火慢熏 剩下的肉,主要是两条后腿、前腿腱子、里脊和大部分肋排,则被她切成大小相对均匀的厚片或长条,用麻绳穿过一头,挂在院中临时拉起的几根麻绳上晾晒,先让表面的水分稍稍收干,便于熏制。 苏清风则开始处理那两张皮子。 鹿皮上的脂肪相对好刮,他用钝刀小心地清理。 豹皮则严格按照张屠夫的嘱咐,用温水浸湿的干净布巾,轻轻擦拭皮板,然后用炒过的粟米灰混合细盐,一点点揉搓进去,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慰婴儿。 院子里的血腥气引来了第一批苍蝇,嗡嗡地试图靠近。王 秀珍急忙点燃早就准备好的、半干不湿的艾草捆,放在肉块下方和院子四周,辛辣的烟气升腾起来,暂时驱散了那些讨厌的飞虫。 不到一个小时,刘志清背着一大捆干松枝和柏树叶回来了,满头大汗。 苏清风那边的熏笼也搭好了。 两人一起,将晾得微微发蔫的肉条、肉片,一串串挂进那个低矮的铁皮熏笼里,挂得密密麻麻。 “清风哥,这能行吗?我看人家熏肉,都有专门的熏房。”刘志清有些不确定地看着这个简陋的装置。 “凑合吧,总比眼睁睁看着肉坏了强。”苏清风抹了把汗,“松柏枝烟大,熏的时候咱们勤看着点,别起明火烧着肉就行。” 反正这两天就去供销社卖了,倒是不打紧。 想留着一些吃也行。 王秀珍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只能这样了。志清啊,忙活一宿又半天了,你快回家歇歇吧。你爹妈该惦记了。剩下的活儿,我和清风弄就行。” 刘志清确实累得够呛,眼睛都熬红了,但他还是摇摇头:“婶子,我不累,我帮着烧火……” “听话,回去!”王秀珍语气坚决,“等你歇好了,上午再来替替你清风哥。这熏肉不是一会儿半会儿的活儿,得有人一直盯着。” 苏清风也拍拍刘志清的肩膀:“回去吧,志清。” 刘志清这才不再坚持,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 苏清风又对嫂子王秀珍说:“嫂子,你也去睡会儿吧,眼睛都熬红了。清雪,扶嫂子进屋歇着。这儿我看着。” 王秀珍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强烈的困倦袭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一夜惊心动魄,又紧接着高强度的忙碌,铁打的人也熬不住。“那……那你仔细看着火,千万别起明火!累了就喊我。” 她嘱咐了几句,终于被苏清雪拉着进了屋。 院子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清风一个人。 火光照在那些晾晒的肉条上,泛着油光。 他先往瓦盆里铺了一层干松枝和柏叶,又盖上厚厚一层半湿的松针和艾草,然后从灶膛里引了火种,小心地点燃。 一股浓白的、带着浓郁松柏香气的烟雾,立刻从湿柴下弥漫开来,顺着铁皮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上方的熏笼,将那些悬挂的肉条慢慢包裹。 苏清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上风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瓦盆里的火堆。 既要保持足够的烟雾,又不能让底火太旺引燃上面的湿柴。 他用一根长木棍,不时轻轻拨动一下燃料,调整着烟雾的大小。 时间在袅袅的青烟中缓慢流淌。 熏笼里的肉条,颜色开始慢慢加深,从鲜红变成暗红,再透出油亮的酱褐色,表面逐渐变得干燥紧实,油脂被熏烤出来,凝结成细小的、晶莹的油珠,挂在肉丝纤维上,欲滴未滴。 松柏和艾草燃烧产生的复合香气,与肉类蛋白质受热产生的焦香、肉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诱人的“熏腊”气味,逐渐盖过了原本的血腥气。 苏清风坐得腰背发僵,眼皮也开始打架。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动,用冷水洗把脸,继续守着。 苏清风知道,这头一两个小时最关键,火候掌握不好,肉就容易外焦里生,或者沾染上烟火的苦味。 院子里,只有烟雾无声缭绕,肉条在烟雾中静静变化。 日头悄悄升起,已经看见天空的鱼肚白。 院子里,苏清风独自守着的熏笼,已经持续飘了小半天的青烟。 肉条的颜色愈发深沉,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酱褐色,表面油润光亮。 松柏混合艾草的辛香,与肉类脂肪被熏烤后特有的醇厚焦香,牢牢地锁在每一丝肉纤维里。 连院子角落的小火苗和白团儿都时不时抽动着鼻子,远远地望着那烟雾缭绕的所在。 苏清风强撑着越来越重的眼皮,用长棍又一次拨了拨瓦盆里将烬的燃料,添上几把半湿的松针。 他知道,最关键的“猛火熏色”阶段已经过去,现在需要的是“文火慢沁”,让烟味和香气更深地渗透进去,同时进一步脱去肉里多余的水分。 这个过程急不得,也懈怠不得。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王秀珍走了出来。 苏清风看着她:“嫂子,怎么不多睡会儿?这儿我看着就行。” “睡了5个多小时了,够解乏了。”王秀珍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你守了大半天了,眼睛都熬红了。进屋去炕上歪一会儿,我来看着。” “我不累……” “不累啥不累?听嫂子的!”王秀珍语气不容置疑,“这熏肉得一天工夫呢,哪能一个人硬扛?快去,抓紧歇会儿。” 苏清风知道拗不过嫂子,况且他也确实到了极限,脑袋一阵阵发沉。 “那嫂子多费心,火千万别大了,用锯末压着熏就行。我眯瞪一会儿就来换您。” “知道了,快去吧。”王秀珍挥挥手。 苏清风拖着沉重的步子进了屋,甚至没脱鞋,就着炕沿和衣躺下,几乎是瞬间就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院子里,只剩下了王秀珍一人。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王秀珍起身,将苏清风之前准备好的、一袋混合了松木锯末和碾碎的谷壳、稻壳的“文火料”拿过来,小心地撒在瓦盆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上。 第612章 清风哥你办事,我们放心! 那更淡、更绵密、带着木质焦香的青灰色烟雾,如同一位极有耐心的老妇人,用最温柔的呼吸,彻夜抚慰着熏笼里每一寸肌理。 它不像松柏枝那般浓烈呛人,而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将松针的清新、谷壳的焦甜、以及时间赋予的醇厚,一点一滴地沁入肉条的深处。 王秀珍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衬衫,五月的山风在午后转暖。 她就这么守着,看着烟雾缭绕,心思却随着那袅袅青烟飘得很远。 吃过午饭,刘志清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小伙子脸上还带着补觉后的惺忪,但精神头明显足了。 “嫂子,你去歇着,我来!”刘志清接过王秀珍手里的长棍,熟练地拨弄了一下瓦盆里的燃料,看了看烟雾的成色,“嗯,火候正好,再有几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王秀珍也确实累了,没多推辞,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进屋去了。 没过多久,苏清风也睡醒了,胡乱抹了把脸就走了出来。 他先凑到熏笼边,借着缝隙仔细看了看里面肉条的颜色,又伸手感受了一下烟雾的温度,点点头:“成了,这色儿熏得正,再坚持到日头落山,就能好了。” 苏清风没再回去睡,吃过厨房里剩下的馒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刘志清旁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离不开昨晚的惊险、张屠夫的手艺、还有眼前这些熏肉的处置。 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烟熏痕迹的泥地上。 熏肉的香气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在这小小的屯子里。 没过多久,院门口就出现了晃悠的人影。 先是东头的吴奶奶,拄着拐棍,颤巍巍地挪过来,站在院门外也不进来,就眯着老花眼使劲抽着鼻子:“清风啊,你家这是熏啥呢?这香味……啧啧,老婆子我活这么大岁数,没闻过这么正的肉香!是昨儿个那大鹿吧?” 苏清风赶忙起身招呼:“吴奶奶,是鹿肉。您老进来坐坐?” “不啦不啦,就在这儿闻闻,解解馋就行!”吴奶奶笑着摆手,眼里却是不加掩饰的羡慕,“你们年轻人能耐啊……有福气,有福气。” 接着是前趟街的孙家媳妇,怀里抱着个流鼻涕的娃娃,也蹭了过来,眼睛直往熏笼那边瞟:“清风兄弟,这肉熏得可真俊!黑亮黑亮的,一看就能放住!这得用多少柴火啊?” “没仔细算,松枝柏叶加上点谷壳。”苏清风笑着答。 “还是你们胆大有本事,”孙家媳妇咂咂嘴,“俺家那口子,让他上山捡点柴火都磨磨蹭蹭,更别说打这么大牲口了。”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也被香气吸引,伸着小手往院里够,嘴里含糊地叫着“肉……肉……”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邻居或远或近地驻足,说上几句羡慕感慨的话。 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黏在熏笼和旁边堆着的肉捆上。 在这青黄不接、肚子里没多少油水的年月,如此丰沛的肉食,无疑是巨大的诱惑和冲击。 但屯里人朴质,羡慕归羡慕,倒也没什么坏心眼,多是真诚的赞叹,顶多开几句“发财了别忘了老邻居”的玩笑。 苏清风一边应和着,一边听着东边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叮叮当当”声。 那是赵大风领着人在给他家砌东厢房的墙。 他望过去,可以看到墙体又高了一截,几个汉子光着膀子在砌墙。 “大风叔!你们歇会儿,喝口水!”苏清风提了半桶凉开水过去。 赵大风接过瓢,咕咚咕咚灌了一气,用胳膊抹了把嘴,笑道:“快了!瞅见没?这面墙今天就能封顶!再有个十来天,保准给你个结结实实的壳子!到时候上梁,盖瓦,你就能琢磨打家具的事儿了!” 苏清风看着那日渐成型的墙体,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又涌了上来。 想象着不久之后,这里会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不透风不漏雨的房子,灶膛里有火,炕头是热的,墙上或许还能贴张年画……那种踏实感,是任何野味带来的短暂喜悦都无法比拟的。 有了这个落脚的地方,再把这些熏肉、皮子拿去公社卖了,换成钱和必要的物资,这才算真正有了根基,有了盼头。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熏笼里的烟雾渐渐稀薄,最终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香。 熏肉,成了。 而新的日子,仿佛也随着这扎实的肉香和夯实的墙基,一步步变得清晰起来。 “成了!” 苏清风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这一日一夜的守候,值了。 院子里,另一番忙碌又开始了。 王秀珍和苏清雪小心地将熏好的肉条从熏笼里取下来,用干稻草逐一把它们擦拭干净。 那满满一熏笼的成果,看着着实喜人。 苏清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对刘志清说:“志清,跑一趟,去把林立杰和郭永强叫来。说好的,今晚称重分账。” “好!”刘志清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没过多久,林立杰和郭永强就跟着刘志清进了院。 两人显然也惦记着这事,脸上带着期待,又有些局促。 尤其是看到仓房檐下挂着的熏肉,以及旁边摊开的两张硕大兽皮时,眼睛都亮了几分。 “清风哥,嫂子。”两人先跟苏清风和王秀珍打了招呼。 “来了?进屋坐。”王秀珍招呼道。 “不了嫂子,就在院里吧,敞亮。”郭永强搓着手,眼睛忍不住往肉上瞟。 苏清风也不废话,直接搬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杆老式大杆秤,秤砣是生铁铸的,秤杆是硬木的,已经被摩挲得油亮。 “立杰和永强,咱按之前说好的,肉和能卖钱的东西,都算上,卖了钱,我和志清拿八成,你们拿两成。今晚咱先把这些熏肉的斤两称出来,心里有个数。皮子那些,等过几天我去公社探了行情,卖了价,再一起算总账,你们看行不?” “行!清风哥你办事,我们放心!”林立杰连忙点头。 郭永强也附和:“对对,听你安排。” 第613章 开荒河滩 连着忙活了两日收拾猎物、熏肉,苏清风紧绷的神经和身体总算得了点空闲,但也没真闲着。 那两张皮子还在用古法硝制,粟米灰和盐的混合物正一点点吸去皮板里残余的血水油脂,需要时间慢慢沁透、阴干,急不得,得耐着性子等。 闲下来的王秀珍,看着那些熏肉和正在处理的皮子,心里头确实踏实了不少,可这手一闲下来,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庄稼人习惯了在土里刨食,靠天吃饭,也靠力气挣工分。 眼瞅着儿子苏清风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她既心疼,又怕他年轻人骤然得了“横财”心气浮躁,便寻思着得找点踏实的营生拴住他,也拴住自己那颗忽上忽下的心。 这天晌午,日头正毒,啃完碗里最后一口掺着野菜的糊糊,王秀珍一边收拾着豁了口的粗瓷碗筷,一边对坐在门槛上磨柴刀的苏清风说:“清风,后半晌没啥要紧事了吧?皮子还得晾着。跟我去村北头河滩那边瞅瞅。” “去河滩干啥?” 苏清风抬起头,脸上带着刚歇过劲的些许茫然。 河滩那边除了石头就是荒草,还有一条夏天水大、冬天干涸的老河套。 “开荒。” 王秀珍言简意赅,手里不停,用那块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旧抹布,用力擦着坑坑洼洼的榆木炕桌。 “林叔昨儿个晚上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几个老伙计念叨了,说上头公社默许了,咱屯子北边、挨着老河套那片撂荒了好些年的滩涂林子,可以组织人手慢慢拾掇出来,算集体开荒,按出工记工分。地开出来,收成全归集体,咱也能按工分多分点儿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皮子不急在这一两天,多挣几个工分,秋后分粮的筐子也能沉几斤。” 苏清风一听就明白了。 这两年光景艰难,队里分的口粮一年比一年紧巴,家家户户肚里都没多少油水,更别说存下余粮了。 公社和大队的干部们心里也清楚,光靠那点正经耕地,填不饱这么多张嘴,便都睁只眼闭只眼,默许甚至暗中鼓励各村在“集体”的名义下,去开垦那些边边角角、过去因为贫瘠或易受灾而没算在正式耕地里的荒地、滩涂、山坡。 这算是给社员们一条增加点收入(工分)的活路,虽然这些荒地开垦起来费力大,产出也有限。 但蚊子腿也是肉,多挣一个工分,秋后分红时或许就能多换几两苞米、几斤土豆,熬过青黄不接的时候。 “行,我去。”苏清风没犹豫,放下磨得锋利的柴刀。 家里刚得了笔“横财”,但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豹子嘴里夺来的,不能坐吃山空。 开荒虽然累,却是实打实挣工分的正经活路,挣来的粮食吃着也踏实。 也能陪着嫂子,省得她一个妇道人家去干那种重活受累。 叔嫂俩没什么好多准备的,收拾了简单的工具:一把苏清风刚磨好的旧柴刀,木柄被汗水浸得油黑;两把老?头,刃口有些卷,但还能用;一捆粗麻绳;还有两个掉了漆、坑坑洼洼的军绿色铝水壶,是早年苏清风父亲留下的。 临出门,王秀珍又掀开灶台上的盖帘,从底下拿出两个早上剩下的、硬邦邦、颜色暗黄的苞米面掺着苦苣菜蒸的饼子,用旧布包了,揣进怀里。 这就是下午的干粮了。 村北头的河滩地离屯子不算远,顺着踩出来的土路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还未走近,就听见那边传来嗡嗡的人声。 转过一片稀疏的杨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布满鹅卵石的河滩地向远处延伸,紧挨着一条水流平缓、但河床宽阔的老河套。 河滩上,靠近屯子这一侧,已经乌泱泱聚了二三十号人。 男人们大多穿着破旧但洗得还算干净的蓝布或灰布褂子,敞着怀,露出晒得黝黑的胸膛;女人们则多是深色衣裤,头上包着各色头巾,胳膊上戴着套袖。 还有些半大孩子,跟在大人身边,脸上带着对热闹场合的好奇和即将参与劳动的兴奋。 人群中心,蹲在一块大青石上抽烟袋的,正是生产小队队长林大生。 他黑瘦精悍,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常年眯缝的眼睛看人时带着审视和算计。 他旁边,老会计正拿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准备登记。 看到王秀珍和苏清风过来,有人冲他们点头打招呼,更多的人则是把目光落在苏清风身上,眼神里带着好奇、探究,还有掩饰不住的羡慕和一点点敬畏。 猎豹英雄的名头,在这闭塞的山屯里,足以让人刮目相看好一阵子。 林大生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目光扫过人群,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咱长话短说!”林大生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惯有的权威,“还是老河套东边这片滩涂!公社同意了,算咱小队今年的开荒任务!规矩照旧:按片划分,从河沿往坡上清理!先砍灌木、放倒小树,再挖树根、捡石头,最后用队里的老黄牛拉着犁统一翻一遍!男劳力,主要对付那些硬茬子,砍树、挖根!女同志和半大孩子,清理砍下来的枝杈,把石头搬到地头垒起来!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人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 林大生顿了顿,提高了点音量:“工分也照旧!干满一天,从天亮到天黑,算十个钟头,记十个工分!活干得好的,不偷奸耍滑的,晚上记分的时候我林大生心里有数!有没有问题?” 这话落地,人群里立刻响起更大的议论声。 “十个工分!比在正经地里锄一天草还多俩!”说话的是铁匠赵大锤的兄弟赵二锤,嗓门洪亮。 “多俩是多俩,可这活计累死人啊!”旁边孙老蔫儿的儿子孙福广小声嘀咕,他是个有名的懒汉,“砍树挖根,那是人干的活?一?头下去,石头崩火星子,虎口都能震裂喽!” copyright 2026 第614章 嫌累别来,拿工分就干! “嫌累你别来啊!”赵二锤瞪他一眼,“在家躺着更舒服,工分从天上掉下来?” “就是。”张文娟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一群妇女中间,声音清脆利落,“这年头,有力气不使出来换工分,等着喝西北风?十个工分,秋后能多分好几斤粮呢!有些家里小子、小丫头正长身体,就指望多这点嚼裹!” 她的话引起不少妇女的共鸣。 抱着孩子的孙家媳妇接口道:“文娟说得对!累是累点,可为了娃,为了家里多口吃的,啥累不能受?总比前两年饿得前胸贴后背强!” 也有人把话题引到苏清风身上。 “哎,清风小子,你力气大,这回开荒可是把好手!听说你前两天放倒那大豹子,比牛犊子还壮实?这挖树根对你来说,不是跟玩儿似的?” 苏清风被众人目光聚焦,有些不自在,憨厚地笑了笑:“说笑了,那是运气。开荒是实打实的力气活,跟大家一样干。” 林大生敲了敲烟袋杆,压住议论:“行了!都别扯闲篇了!想挣这十个工分的,现在就到老李头那儿报个名,按家按户划片!偷奸耍滑、磨洋工的,趁早滚蛋,别耽误大伙儿工夫!开始!” 人群立刻涌动起来,朝着老会计围过去。 老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用绳子绑着的破眼镜,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一家派个代表!报名字,按手印!划好的片区都在我本子上写着呢!” 苏清风护着王秀珍,也挤过去报了名。 老会计在本子上找到“苏清风家”,用铅笔划了一下,指着河滩靠下游的一片地说:“你家是这片,挨着河沿,荆棘多,石头也多,小心点干。” 他看了看苏清风,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清风,好好干,林队长看着呢。你这回……算是给咱屯子长了脸,但也别太出挑,稳当点。” 苏清风明白老会计的好意,点了点头:“知道了。” 划好片区,人们便呼啦啦散开,扛着工具走向自己负责的那片荒滩。 刚才集合时的喧闹,迅速被沉重而真实的劳动声响取代。 苏清风和王秀珍来到分给他们的地块。 果然如老会计所说,靠近河沿,土质看着还算湿润,但地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更有大片顽强生长的荆棘丛(当地人叫“老虎簕”或“刺裸子”)和一堆堆不知何年何月洪水冲来的枯木烂枝。 几棵碗口粗的野山丁子树和歪脖子柳树,零散地矗立着,像是这片荒地的守卫。 苏清风没急着下?头,先观察了一下地形。 他选了一丛最茂密、根茎最粗壮的“老虎簕”作为开端。 这种荆棘枝条上布满尖刺,韧性极强,根系扎得深,是开荒最讨厌的障碍之一。 他紧了紧手上的旧布手套(其实已经磨得很薄),抡起柴刀,对准荆棘根部上方约一尺的地方,深吸一口气,腰腿协同发力,猛地一刀斜劈下去! “嚓!”一声闷响,锋利的刀刃深深楔入坚韧的木质部,却没能一刀两断,只砍进去一小半。 反震力让苏清风虎口一麻。 他稳住身形,没有硬拔刀,而是利用刀刃卡在木头里的力道,手腕一拧,向下一压,再横向一别,“咔嚓”一声,那根主枝终于断裂。 但整丛荆棘依然虬结在一起。 王秀珍也没闲着,她拿起一把?头,开始清理苏清风砍断的荆棘枝条,将它们拖到一边,又用?头尖小心地刨开荆棘根部的泥土。 泥土里混杂着大量的沙砾和小石子,?头刨下去,经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溅起细小的石屑。 “这地,石头真多。”王秀珍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溅到脸上的土。 “嗯,慢慢来,嫂子,不急。”苏清风说着,继续对付那丛荆棘。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一刀断根,而是像张文娟之前提醒的那样,先砍断外围的枝条,削弱其整体力量,再集中对付主根。 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流下,在下巴汇成滴,砸在干燥的土地上。 五月的午后阳光已经有了灼人的力度,晒在背上,混合着劳作的燥热,让人口干舌燥。 但他手上的动作稳而有力,带着一股山野磨砺出的韧劲。 正干得投入,旁边传来熟悉的、爽利的女声,带着笑意:“秀珍嫂子!清风!你们也分到这块硬骨头了?” 苏清风抬头,抹了把汗,看见张文娟扛着?头走了过来。 她显然也刚干了一会儿活,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活力。她分到的地块就在隔壁。 “文娟来了?”王秀珍直起腰,脸上露出笑容,“你那片也不轻松吧?” “差不多,都是石头和刺裸子。” 张文娟走到近前,看了看苏清风正在对付的那丛荆棘,又看了看他有些发红的手掌。 眉头微蹙,“清风,你这砍法还是有点费劲。对付这玩意儿,得用巧劲。你看,它根节盘着,你光砍上面没用,得先把下面挨着土的地方刨松了,让它根不稳,再砍就省力多了。” 说着,她也不客气,拿起自己的?头,蹲下身,在苏清风砍的那丛荆棘根部旁边,用力刨了几下,果然将一片盘结的根须和泥土松动开来。 苏清风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里有些佩服,也学着她的样子,先刨后砍,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 三人便挨着边干边聊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眼下的活计和屯里的事。 “这河滩地,看着乱七八糟,真拾掇出来,土还行,就是石头太多,费老鼻子劲了。”张文娟用脚踢开一块刚刨出来的鹅卵石。 “可不是嘛,”王秀珍接口,“早些年,这边也零星种过点豆子啥的,后来河水一涨就淹,慢慢就荒了。现在公社让开,也是没法子的法子,总比人闲着强。” “是的,嫂子说得对。” copyright 2026 第615章 清风,还真有两下子 苏清风用力撬着一块埋在土里的大石头,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有点指望,总比干靠着强。”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了苏清风前几天打猎的事。毕竟那事儿在屯里太轰动了。 “清风,听说那豹子皮,张屠夫都夸是极品?”张文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慕,“你真厉害。” 苏清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刨着土:“运气,都是运气。也是被逼到那份上了。” “啥运气不运气的,”张文娟不以为然,“没那本事,运气来了也接不住。对了,那熏肉的香味,可把咱屯子的小孩都馋坏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容明朗。 王秀珍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苏清风身上,看他手上的血泡,看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依赖。 这个家,现在实实在在是靠这个年轻的肩膀在扛着。 正说着话,林大生从那边巡视过来。 他背着手,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苏清风他们这片地头,停下脚步看了看。 目光扫过张文娟利索的动作,又落在苏清风正奋力挖掘的一个老树墩上。 那树墩足有磨盘大,根系深入地底,苏清风已经刨开了周围的土,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粗如儿臂的根须,正用?头一下下地砸、撬,进展缓慢。 林大生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清风小子。” 苏清风停下动作,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泥:“林叔。” 林大生指了指河滩稍上游一点的地方,那里有几棵孤零零矗立着、约莫海碗口粗的杂木(如杨树、柳树),在开阔的滩涂上显得格外碍事。 “那边那几棵‘站干’(指枯死或半枯死仍站立的树),你去放倒。这挖树根的活,让文娟和你嫂子先弄着。放树是个技术活,也是力气活,我看你小子劲头还行,去试试。注意点,别砸着人,也别让树倒河里去了,还得捞。” 放树,在这开荒的活计里,算是有点技术含量的重体力活了,通常都是指派给最有经验的壮劳力。 林大生点名让苏清风去,显然是对他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力气和稳当劲儿有了认可, 或许也有那猎豹事迹带来的印象分。 苏清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林叔,我去试试。”他放下?头,拎起那把厚重的柴刀,又去工具堆里找了把大一些的斧头。 王秀珍有些担忧地看过来:“清风,你小心点,那树看着不小。” “没事,嫂子,我看着呢。”苏清风宽慰道。 张文娟则冲他扬了扬下巴,笑道:“去吧,清风,让林叔看看你的本事!这边交给我和嫂子,保管把这块地给你拾掇得利利索索!” 苏清风冲她点点头,又看了王秀珍一眼,便拎着工具朝那几棵树走去。 看着苏清风走远的背影,林大生对王秀珍说了句:“你这小叔子,是个能顶事的。” 然后便背着手往别处巡视去了。 王秀珍望着苏清风的背影,直到他走到那棵树下,才开始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头。 张文娟凑到她身边,一边帮忙刨着树根,一边低声说:“嫂子,清风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这放树的活儿,没两下子可不敢接。” 王秀珍“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这孩子,实诚,肯下力气。”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就是太实诚了,啥事都往自己肩上扛……” 张文娟看了王秀珍一眼:“能扛事是好事,嫂子你也能轻松点。” 另一边,苏清风已经来到了第一棵枯杨树下。 这树有六七米高,树干笔直,但树皮干裂,树冠上的叶子稀疏发黄,确实是棵“站干”。 他先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和风向,又用斧背敲了敲树干,判断木质的干湿和腐朽程度。 放树首先要选好倒向,最好是朝向空旷无人的滩涂,利用树木自身的重心和一点风力。 他选定了倒向,在树干的另一侧,用柴刀清理掉树干底部缠绕的藤蔓和杂草,然后举起斧头,在预定倒向的反面,离地约一尺的高度,用力砍出一个倾斜的“下茬口”。 斧头深深嵌入木头,发出沉闷的“哆哆”声,木屑纷飞。砍了十几下,一个深约树干直径三分之一的斜口成型。 然后,他转到预定倒向的那一面,在比“下茬口”略高一点的位置,开始砍“上茬口”。 这个口子要砍得水平,与下茬口形成一个可以引导树木倒向的“楔形”。 斧头挥动的频率更快,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 他的眼神专注,手臂稳健,每一次劈砍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远处的王秀珍和张文娟,虽然手上干着活,但都不时抬头望过去。 看到苏清风那认真而有力的身影,在空旷的河滩上独自对着大树挥斧。 终于,当“上茬口”砍到一定深度时,树干内部发出了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嘎吱”声,那是木质纤维在断裂前最后的呻吟。 苏清风立刻停手,迅速退到安全距离,并朝四周大喊一声:“倒树咯——!注意——!” 声音在河滩上传开,附近干活的人都停下动作,纷纷望过来。 只见那棵枯杨树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朝着苏清风预定的方向倾斜,倾斜的速度逐渐加快,带着一阵呼啸的风声。 “轰隆——!!!”一声巨响,重重地砸在河滩的空地上,激起一大片尘土和碎草屑。 树干落地时甚至弹跳了一下,足见其分量。 “好!”远处有人喝了一声彩。 苏清风松了一口气,擦了把汗,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树桩的切口,还算整齐。 他没有停歇,立刻走向下一棵树。 王秀珍远远看着,一直紧抿的嘴唇微微松了松,眼里闪过一抹欣慰和骄傲。 张文娟则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王秀珍叫她,才回过神来,脸上不知是晒的还是怎的,微微有些发红,嘴里嘀咕了一句:“清风,还真有两下子……” copyright 2026 第616章 两女送水 苏清风没顾上多喘气,走向下一棵站干。 这是一棵半枯的歪脖子柳树,树干比刚才的杨树略细,但树冠更蓬松,重心不稳,放倒的难度反而更大。 他绕树走了两圈,仔细观察树冠的偏向和树根的着力点,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和风向。 午后的风变得有些捉摸不定,时而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风,时而又从山坡上卷下燥热的土腥气。 他选定了一个朝向河滩内侧、相对平坦空旷的倒向。 这次,他更加谨慎。 清理树干底部时,发现这柳树根部有一半已经腐朽,布满虫蛀的小孔,这固然能让砍伐容易些,但也意味着树木倒下的方向和力度更难精准控制。 他蹲下身,用柴刀刮掉树干上干裂的树皮和苔藓,露出里面颜色深浅不一的木质。 然后,再次举起斧头。 “哆!哆!哆!” 沉闷而有节奏的斧声再次响起,木屑带着陈腐的气味飞扬开来。 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不得不频繁地用胳膊上还算干净的袖口去擦。 后背的粗布褂子早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又被阳光和热风慢慢烘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汗碱。 手臂因为持续挥动沉重的斧头而开始酸胀,虎口处早上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火辣辣地疼。 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每一次劈砍都落在预想的位置。 控制着力道,既不能太浅,免得白费力气,也不能太深、太快,以免树木在没有完全砍好“茬口”的情况下突然失控倒下。 时间在一下下斧声中悄然流逝。 河滩上的其他劳作也在继续,但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同样在对付硬木头的男劳力,都不时朝苏清风这边望上一眼。 放树这活儿,带着点危险,也带着点展示力量和技巧的意味,在单调沉重的开荒劳动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看点”。 王秀珍和张文娟这边,进展也不慢。 两人都是干活的好手,配合渐渐默契。 王秀珍心思细,?头下得准,清理草根碎石很干净。 张文娟年轻力气大些,动作麻利,拖拽砍下的荆棘枝条、搬运中小石块毫不含糊。 只是两人的目光,总会不约而同地、隔一阵子就飘向远处那个独自挥斧的身影。 看着苏清风又一次停下斧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仰头望了望那棵已经开始微微倾斜的柳树,然后走到旁边,拿起地上的军用水壶晃了晃——显然,水不多了。 他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又小心翼翼地盖好。 王秀珍看在眼里,心里一揪。 她直起腰,对张文娟说了声:“文娟,你先弄着,我去给清风送点水。” 说着,她拿起自己那个还剩小半壶水的水壶,又在怀里摸了摸,掏出早上带来的、现在已经变得温热的饼子,用手巾包了,准备一起送过去。 几乎是同时,张文娟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她看了一眼王秀珍的动作,又看了看远处苏清风汗流浃背的样子,几乎没怎么犹豫,也拿起了自己那个旧军用水壶,里面装的是早上烧开又晾凉、还特意加了一点点自家晒的山楂干泡的酸水,最是解渴生津。 “嫂子,我也去。我这水壶里泡了点山楂水,解乏。”张文娟说着,很自然地跟上了王秀珍的脚步。 王秀珍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张文娟一眼。 两个女人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都没说什么,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 王秀珍眼神复杂,有对张文娟懂事的认可,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属于女人的本能警觉。 张文娟则坦荡许多,脸上带着自然的关切,只是耳根处,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 两人前一后,踩着河滩上松软的沙土和碎石,朝苏清风走去。 苏清风正准备再次挥斧,完成对柳树上茬口的最后几下关键劈砍,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人影靠近。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到嫂子和张文娟一起走了过来,两人手里都拿着水壶。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看清了她们脸上关切的神情,也看清了她们手里的东西。 一瞬间,他有些愣神,随即,一种混杂着尴尬、温暖和无措的情绪涌上心头。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痒痒的,他也忘了去擦。 王秀珍先走到近前,将手里的水壶和包着饼子的手巾递过来,声音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清风,歇会儿,喝口水,吃口东西垫垫。这砍树的活儿最耗力气,不能硬撑。” 几乎是同时,张文娟也上前一步,举着自己的水壶,声音清脆,带着笑意,却也有几分不容忽视的坚持: “清风,给,尝尝俺泡的山楂水,酸溜溜的,喝了准保来劲!这大太阳晒的,光喝白水哪行?” 两个水壶,几乎同时递到了苏清风面前。 王秀珍的眼神慈和而坚定,张文娟的目光明亮而热切。 河滩上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远处隐约传来的劳作声也仿佛被隔开了。 苏清风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比被太阳直射还热。 他看看嫂子,又看看张文娟,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不知道该先接哪一个,或者说,该不该接,该接哪个。 接嫂子的? 理所应当,但似乎冷落了文娟姐一番好意,而且两人一起过来,只接一个,另一个面子上难免不好看。 接文娟姐的? 似乎更不合适,嫂子就在旁边看着呢。 两个都接? 那成什么样子? 也太不知礼数了。 这看似简单的递水,在这特定的环境、特定的人物关系下,竟成了个让人左右为难的小小难题。 苏清风到底不是个圆滑的人,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却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又不失分寸的办法。 汗水流得更急了。 就在这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苏清风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脚边那个刚才喝过的、漆皮斑驳的旧军用水壶。 copyright 2026 第617章 选择?机智决定 苏清风脑子里灵光一现,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弯腰捡起了自己的水壶,对着王秀珍和张文娟晃了晃,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生硬但尽量显得自然的笑容,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越发沙哑: “嫂子,文娟,你们快留着自己喝吧!我这还有呢,刚喝了,还够!” 他晃了晃水壶,里面果然还剩一点,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你们忙活一晌午也累了,赶紧回去歇口气,这点活儿我马上就弄完了!” 说着,他生怕她们再递过来似的,赶紧拧开自己水壶的盖子,仰头“咕咚咕咚”将里面仅剩的那点水一口气喝干,然后展示了一下空荡荡的壶口,笑道:“看,真没了!我待会儿去井水边灌点凉水就成!这饼子……嫂子你先拿着,我等会儿砍完树再吃!” 他这一连串动作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笨拙和刻意,但好歹是把眼前这“二选一”的尴尬局面给搪塞了过去。 他既没接王秀珍的,也没接张文娟的,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实在”的方式——喝自己的。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哪能不明白? 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失落。 但她终究是个识大体、顾脸面的女人,知道这时候不能再让清风为难。 于是她缓缓收回手,将水壶和饼子重新拿好,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点点头:“那行,你自己掂量着,别太拼。累了就歇,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说完,她看了张文娟一眼,眼神平静,转身往回走。 张文娟也是个聪明剔透的姑娘,苏清风的反应和嫂子离开的背影,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举着水壶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脸上灿烂的笑容稍稍收敛,但并没有露出尴尬或不满,反而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促狭。 张文娟眨了眨眼,对苏清风说:“成!那你忙你的!俺这山楂水啊,就留着自个儿解馋了!” 她晃了晃水壶,也转身跟上王秀珍,临走前还回头冲苏清风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那神态,倒有几分可爱。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苏清风这才长长地、真正地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凉意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 他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重新握紧了斧头。 眼下,还是把这棵树放倒最要紧。 他收敛心神,重新审视眼前的柳树。 刚才的“小插曲”似乎并未影响他的专注,反而让他更加沉静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手臂,再次举起斧头,对准那尚未完成的“上茬口”,落下精准而有力的劈砍。 “哆!” “哆!” “哆!” 斧声比之前更加沉稳、坚决。 当最后一斧落下,那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再次从树干内部传来,比刚才更加清晰、急促。 苏清风早已退到安全地带,眼睛紧紧盯着树冠晃动的方向。 这一次,柳树倒下的过程更加惊心动魄。 因为根部腐朽和重心不稳,它并未完全按照预定的笔直方向倒下。 而是在倾斜到一半时,树冠猛地一偏,带着一阵更加尖锐的呼啸声。 以一种略显扭曲的姿态,斜斜地砸在了河滩上。 距离预定点偏差了约莫两三米,激起的尘土和断枝更多。 “好险!”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赵二狗喊了一声。 苏清风也是心头一紧,直到尘埃落定,确认没有伤及他人或砸到重要东西,才放下心来。 他走过去检查,虽然落点有偏差,但终究是安全放倒了,树桩的切口也还算合格。 苏清风抹了把汗,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不少。 他不再耽搁,走向第三棵,也是最后一棵指定的“站干”。 这是一棵更细些但极其坚韧的野核桃树,同样是个难啃的骨头。 远处的王秀珍和张文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地块,继续埋头干活。 两人之间的话似乎比刚才少了一些,但手上的动作都更加利落,似乎要将某种微妙的情绪发泄在劳动中。 只是,她们偶尔望向苏清风那边的目光,却都同样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河滩上,开荒的劳作还在继续。 砍伐声、刨地声、号子声、以及人们粗重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 汗水继续流淌,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沉重的工具一次次举起落下。 夕阳的余晖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这片正在被艰难开垦的土地上。 苏清风挥动斧头的背影,在金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坚实。 日头终于沉到了西边山脊线之下。 最后一丝金红色的余晖恋恋不舍地拂过河滩,将那些新翻开的泥土、砍倒的树木、以及一个个疲惫不堪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苍凉的色泽。 林大生那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哨声适时响起,划破了河滩上持续的劳作声响。 “收工——!各片把工具归拢一下!到老会计那儿记工分!” 随着这声号令,河滩上此起彼伏的砍伐声、刨地声、号子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人们如释重负的喘息声、收拾工具的碰撞声、以及互相招呼着收工的嘈杂人语。 劳累了一下午的身体仿佛到了极限,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酸痛,但每个人的脸上,除了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的踏实,以及对那即将记入账本的工分的期盼。 苏清风将最后一斧头从野核桃树的树桩上拔出来,那棵难缠的“站干”终于被彻底放倒,虽然过程惊险,但总算有惊无险。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尘土和木屑气息的浊气,感觉整个后背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一样,手臂沉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处传来阵阵刺疼。 但他心里是松快的,三棵树,都按林叔的要求放倒了,没出岔子。 他弯下腰,将斧头和柴刀归拢在一起,又捡起地上空空如也的军用水壶。 copyright 2026 第618章 记工分,有十个工分 “清风,走了,去记工分。”王秀珍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和张文娟也收拾好了?头和杂物,脸上、头发上、衣服上都沾满了灰土汗渍,但眼神却比下午劳作时清亮了些,那是结束辛苦工作后的放松。 “哎,来了。”苏清风应了一声,扛起工具,跟在了两人身后。 记工分的地方在河滩靠近屯子一侧的空地上,老会计已经搬了块平整的石头当桌子,上面摊开他那本边角卷曲、纸页发黄的工分登记簿,鼻梁上那副用细绳绑着的破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身边围了不少人,都是等着登记今天劳动成果的社员。 人群虽然疲惫,但气氛还算活跃。 有人互相打听着对方干了多少活,开了多大一片地;有人揉着酸痛的肩膀,抱怨着石头太硬、树根太难挖;也有人已经在憧憬着秋后多分的粮食能派上什么用场。 轮到苏清风他们时,老会计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了看本子上的记录。 “苏清风家……王秀珍,张文娟……”老会计念叨着,抬头看了看三人,“你们那片……河沿那块硬骨头地,是吧?” “是,李会计。”王秀珍答道。 老会计在本子上划拉着,嘴里算着:“下午上工,干了五个钟头……按林队长吩咐,苏清风负责放倒三棵‘站干’,这是技术重活,单独算,满工,十个工分。” 他说着,在苏清风名字后面郑重地写了个“10”,笔迹粗黑。 周围有人小声嘀咕:“十个工分!啧啧,顶得上妇女干两天了!” “人家那是真本事,放树不是谁都行的。” 苏清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十个工分,是对他一下午拼命流汗的认可,也是这个家实实在在的进项。 老会计又看向王秀珍和张文娟:“你们俩,清理荆棘、挖树根、搬石头……妇女劳力,标准工,五个钟头,每人五个工分。” 他在两人名字后面分别写上“5”。 五个工分,不多,但对于一下午的辛苦来说,也算公平。 王秀珍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张文娟则爽快地应了一声:“成!五个就五个!明天还来!” 她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清风,眼神里带着笑意,似乎那十个工分里有她一份与有荣焉的高兴。 登记完,老会计盖上他那枚小小的、刻着“西河屯生产小队”字样的木头章子,示意下一个。 三人挤出人群。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早亮的星星开始闪烁。 晚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来,拂去白日的燥热,也让人疲惫的身体感到一丝舒爽。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了许多。 沉重的体力消耗后,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 只听得见脚步踩在土路上沙沙的声响,和远处屯子里隐约传来的狗吠声。 走到岔路口,张文娟的家在另一条巷子。她停下脚步,对王秀珍和苏清风说:“嫂子,清风,那我先回了,累得够呛。” “快回去吧。”王秀珍温声道。 张文娟点点头,又看了苏清风一眼,夜色中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听她声音轻快地说:“清风,明天还来开荒不?你这放树的好手,林队长肯定还得指着你。” 苏清风借着星光,能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来,挣工分嘛。” 他简短地回答。 “那行,明天见!”张文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剩下苏清风和王秀珍继续往家走。沉默又延续了一段。 快到院门口时,王秀珍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清风,手上……疼得厉害不?回去用盐水泡泡,别感染了。” 苏清风心里一暖,摇了摇头:“没事,嫂子,皮糙肉厚的,过两天就好。你……你也累坏了,回去早点歇着。” 王秀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破旧院门,院子里,熏肉的香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尽。 厢房里,橘黄色的煤油灯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暖暖地泻出来一小片,在昏暗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温馨,也驱散了归人一身的疲惫。 里面传来苏清雪轻轻哼着不成调儿歌的声音,她已经从外面玩回来了。 推开厢房门,苏清雪正蹲着逗弄白团儿和小火苗。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哥!嫂子!你们回来啦!” 当看到两人满身尘土、汗迹斑斑的狼狈样子,尤其是苏清风手上缠着的、已经被血和泥土染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时,她笑容顿了顿,眼里闪过心疼,“呀,哥你手咋了?累坏了吧?” “没事,挖石头蹭破点皮。”苏清风放下沉重的工具,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 王秀珍放下东西,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鬓发,脸上是深深的倦色,但眼神在回到家后便柔软下来。 她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对苏清风说:“累是累,可肚子不能空着。今儿个就吃点简单的,煮疙瘩汤吧,快。正好,切点马鹿的熏肉搁进去,提提味,再就着点前儿挖的婆婆丁蘸酱,清清火。” 疙瘩汤,是东北农家最寻常也最快捷的饭食,一把面,一瓢水,搅成面疙瘩,下到滚水里,加点盐,撒点野菜,就是一顿。 但在1961年,长白山的春天,能“切点熏肉搁进去”,已经是极难得的油水与奢侈了。 “好,我来和面。” 两人来到厨房。 苏清风没犹豫,走到面缸前。 他小心地舀出小半碗白面粉,倒入瓦盆,又从水缸里兑了些温水,用筷子慢慢搅拌起来。 苏清风的手上伤口沾了水,传来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稳当。 和面是个需要手劲和经验的活儿,水多了太稀,水少了太干,要搅成大小均匀、不粘不散的疙瘩才好。 祝大家2026年身体健康,新年暴富! copyright 2026 第619章 忙碌生活 王秀珍也没闲着,她从仓房角落的瓦罐里,取出小心保存的一小块马鹿后腿熏肉。 苏清风选着拿一部分肉和钱。 马鹿肉毕竟难得打中。 豹子肉腥味重,就不吃了。 那肉黑红油亮,硬邦邦的。她用清水稍微冲洗了一下表面,然后放在案板上,拿起家里唯一那把有些钝的菜刀,用刀背用力拍了几下,让紧绷的肉质稍微松散,再仔细地切成薄如纸片的肉片。 每一片都带着漂亮的脂肪纹理,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熏肉特有的醇厚香气,随着刀起刀落,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苏清雪早被这香气吸引,凑到案板边,眼巴巴地看着,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嫂子,这肉真香!咱今晚能吃几片?” “少不了你的。”王秀珍笑着,用刀尖挑了一片最小的、几乎透明的肉片,递到苏清雪嘴边,“先尝尝咸淡。” 苏清雪啊呜一口叼住,眯着眼睛细细咀嚼,小脸上顿时绽开无比满足的笑容:“香!真香!还有点烟熏的味儿,好吃!” 这边,苏清风已经搅好了面疙瘩,大小均匀,裹着一层薄薄的面粉。 王秀珍在锅里添上水,苏清雪把火烧旺。 待水滚开,苏清风将面疙瘩均匀地撒入沸腾的水中,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白色的面疙瘩在滚水里沉沉浮浮,很快变得半透明。 王秀珍将切好的熏肉片,一股脑全倒进锅里。 深色的肉片一遇热汤,立刻卷曲起来,边缘泛起油花,那股子混合了烟熏、盐渍和肉香的浓郁气味,瞬间被激发出来,与面汤的质朴香气热烈地交融在一起,充满了整个灶房,甚至溢出屋外。 这香味,比下午河滩上任何一顿简陋的干粮都来得实在,来得诱人,直往人心里钻。 “差不多了,撒把盐。”王秀珍说着,捏了一小撮宝贵的粗盐,撒进锅里。 想了想,又从一个旧罐头瓶里,捏了一小撮晒干的野葱末,撒在汤面上,算是最后的点缀。 翠绿的葱末落在乳白色的面疙瘩和酱红色的肉片上,颜色顿时鲜活起来。 苏清风拿来一个边缘磕掉好几处瓷的大海碗,王秀珍用勺子将疙瘩汤连汤带料盛出来,装得满满当当。 面疙瘩晶莹,肉片油润,汤面上飘着零星的油花和翠绿的葱末,热气腾腾。 “清雪,把炕桌收拾出来。”苏清风吩咐道。 苏清雪应了一声,去了屋子里收拾。 没一会,王秀珍又从一个咸菜坛子里捞出几根腌萝卜,切了一小碟,连同洗干净的婆婆丁和一小碗自家下的大酱,一起摆上炕桌。 三人脱鞋上炕,围坐在炕桌旁。 奔波劳累了一下午,此刻,在这方属于自己的、被温暖灯光笼罩的小小空间里。 面对着一碗内容扎实、香气扑鼻的疙瘩汤,所有的疲惫似乎都找到了安放之处。 窗外是沉沉的山村夜色,远处或许还有几声犬吠,但屋里,只有碗勺相碰的轻微声响,和满足的叹息。 苏清风先给王秀珍盛了满满一碗,又给苏清雪盛上,最后才给自己盛。 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 咸香滚烫的汤汁带着熏肉特有的风味滑入胃中,一路暖到四肢百骸。咬一口面疙瘩,劲道;嚼一片熏肉,咸鲜韧香,越嚼越有滋味。就着一口清爽微苦的婆婆丁蘸酱,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肉的油腻。 “好吃。”苏清风低声说了一句,埋头大口吃起来。 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但这次是因为食物的热度,带着畅快的满足。 王秀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看小口小口吹着气、吃得眉眼弯弯的苏清雪,自己碗里的热气熏湿了她的睫毛。 她慢慢地吃着,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在这寻常却踏实的晚餐时光里,悄然松缓下来。 日子是苦的,活计是累的,但至少这一刻,灯光是暖的,食物是香的,家人是齐整的。 这就够了,这就是支撑着人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挣扎、继续向前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力量。 …… 歇了一夜,身上的酸疼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清晨醒来时,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关节细微的抗议声。 但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出或浓或淡的炊烟,新一天的生计催着人起身。 苏清风的伤手经过盐水简单清洗,用干净布条重新缠好,火辣辣的疼变成了沉闷的钝痛。 王秀珍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些,但眼神却比昨天多了些平静。 两人就着昨晚剩下疙瘩汤,对付了几口,便又收拾起那几件不离手的工具——柴刀、老?头、水壶。 布口袋里,王秀珍依旧揣上了两个苞米面饼子。 走出院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清新,吸进肺里,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屯子里已经有了走动的人影,都是朝着村北河滩方向去的。 彼此见面,点点头,或简短地问一句“吃了没?”,回答多半是“对付了”或“还没,带着呢”,脚步却都不停。 工分的吸引力,比任何寒暄都实在。 走到昨天集合的老地方,河滩上已经聚了差不多的人。 经过一天的劳作,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里的渴望丝毫未减。 林大生依旧蹲在那块大青石上,吧嗒着早烟袋,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飘散。 他目光扫过陆续到来的人群,看到苏清风和王秀珍时,微微点了点头。 老会计已经摆开了摊子,准备登记。 苏清风他们过去报了到,依旧被分到昨天那片靠近河沿的“硬骨头”地。 正要过去,一个爽脆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秀珍嫂子!清风!” 是张文娟。 她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利落地绾在脑后,脸上带着晨光也掩不住的明朗笑容,手里也拎着?头和水壶。 copyright 2026 第620章 继续开荒,朽木石 “巧了,老会计又把咱仨划一片了!”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和王秀珍、苏清风站到一起。 王秀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文娟来了?” “是呢,嫂子。”张文娟点点头,目光转向苏清风,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清风,你这手……今天还能使上劲不?那挖树根的活儿可费手。” 苏清风活动了一下手指,布条下传来刺痛,但他面色不变:“没事,缠着布,不得劲慢慢来就是了。皮外伤,不碍干活。” “那就好。”张文娟也没多说,转而看向他们那片地,“走吧,昨天那几棵‘站干’让你放倒了,今天咱主要就是清理那片树墩子和剩下的荆棘石头,也是个硬仗。” 三人并肩走向那片已经初现轮廓的荒地。 经过昨天的清理,显露出了更大面积的、夹杂着石块的黄褐色泥土,几个巨大的树墩像顽固的堡垒盘踞其中,周围还散落着未被彻底清除的荆棘根和大小石块。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砍伐的新鲜木屑和泥土翻开的腥气。 没有多余的废话,放下工具就开干! 今天的任务更侧重于“细活”和“耐力活”。 苏清风的主要目标是那几个老树墩。 他选了一个最大的,昨天只刨开了表层土,主根深藏。 他换了一把专门用来掘土的尖头?,调整了一下手上的布条,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树墩周围,一下下地刨挖,将泥土和碎石清理出去,逐渐暴露出下面更加粗壮、盘根错节的根系。 每一下,受伤的虎口都传来清晰的震动和刺痛,他咬紧牙关,动作虽然比昨天慢了些,但依然稳定有力。 王秀珍和张文娟则负责清理苏清风刨出来的泥土碎石,将里面的石块捡出来堆到地头,又将那些已经被挖松、但还连着土的较小荆棘根彻底斩断、拖走。 两人配合得比昨天更加默契。王秀珍心细,善于发现石头和根须;张文娟力气足,动作麻利,搬运清理毫不拖沓。 “嫂子,你看这块石头,埋得深,棱角还利,清风刚才差点刨着。”张文娟从土里抠出一块拳头大的尖锐石块,扔到旁边的石堆上。 “嗯,这地里的石头是真多,跟长出来似的。”王秀珍用?头尖拨拉着另一处,小心地避开可能伤到?头刃口的硬物,“文娟,你歇会儿,喝口水。” “不累,嫂子你也喝点。”张文娟说着,却先拿起自己的水壶,走到不远处正在奋力刨根的苏清风身边,“清风,歇口气,喝点水再干。你那手,别使蛮劲。” 苏清风正刨得起劲,额头上汗珠滚落,闻言直起腰,接过张文娟递来的水壶。 这次他没有犹豫,因为他自己的水壶放在地头。 他拧开盖子,发现里面依旧是泡着山楂片的微酸凉水,沁人心脾。 “谢谢文娟。”他喝了几大口,清凉微酸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确实提神解乏。 “客气啥。”张文娟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额发和专注的眼神,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回去继续干活。 王秀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手里清理碎石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拿起自己的水壶,也喝了一口普通的凉白开,然后对走回来的张文娟说:“文娟,你这山楂水弄得是真好,解渴。” “自家晒的山楂片,不值啥,就是有点酸味。”张文娟不在意地摆摆手,蹲下身继续清理。 王秀珍也蹲下来,两人边干边聊。 “这地刚开出来,肥力不行,石头也多,得养养。不过撒点荞麦种子试试,兴许能成。荞麦不挑地,长得快。” “那也行,有点收成总比没有强。”张文娟说,“就是不知道秋后算工分的时候,这开荒地的收成,能折多少实惠。” “林队长会有个说法,”王秀珍语气平缓,“咱们只管把地开出来,工分记上,别的,多想也无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庄稼、收成、工分这些最实际的话题,手上的活计却一点没慢。 另一边的苏清风,在短暂休息后,又投入了与那个巨大树墩的“搏斗”。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一次性挖出整个树墩,而是用柴刀和?头配合,先找准几条主根,用柴刀砍断,再分别撬动。 这样虽然更费工夫,但对受伤的手更友好,也更稳妥。 时间在单调而重复的劳作中缓慢流逝。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凉意,热度重新笼罩河滩。 汗水很快就将刚干了一早上的衣服再次浸透。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植物根茎被切断后散发的清苦气息。 偶尔有飞虫嗡嗡地绕着汗湿的脸庞打转,惹人烦躁。 到了半晌午,苏清风终于成功地将那个最大的树墩连根撬起。 盘虬的根须带起大坨的泥土,露出一个深深的坑。 他累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土埂上,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战果”,脸上露出了些许成就感。 手上的布条已经被血和泥土彻底染污,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那持续的刺痛。 “清风,快过来!”王秀珍在不远处喊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苏清风站起身,走过去。 只见王秀珍和张文娟正围着一处刚清理出来的土坑,坑底似乎有什么东西。 “你看这是啥?”张文娟用?头尖小心地拨开浮土。 苏清风凑近一看,泥土里露出几块形状不规则、颜色暗沉、像是腐朽木头又像是某种矿石的东西。 他蹲下身,用手(没受伤的那只)抠出一块,掂了掂,比普通石头轻,表面有蜂窝状的孔隙。 “这……像是‘朽木石’?”苏清风不太确定地说。 这是一种在特定地质条件下形成的、类似木化石又未完全石化的东西,老一辈人说有时候能在老河滩或山根底下挖到,没什么大用,但孩子们有时候会捡来玩。 “我看也像。”王秀珍用脚踢了踢坑边散落的几块,“没啥用,就是稀奇。清雪那丫头说不定喜欢,捡几块小的给她玩吧。” “成。” 苏清风挑了两块巴掌大小、形状还算完整的“朽木石”,放到一边。 这算是枯燥劳动中一点意外的小小调剂。 短暂的插曲过后,劳作继续。 copyright 2026 第621章 顶格工分 日头越来越毒,像是悬在头顶的一个白炽火球,毫不留情地将光和热倾泻在这片毫无遮拦的河滩上。 地面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上来,混合着翻开的泥土腥气,熏得人头晕眼花。 汗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小溪一样从额角、鬓边、脖颈后肆意流淌,迅速浸透本就单薄的衣衫,又在后背、胸前洇开大片深色的汗渍。 头皮被晒得发麻发烫,仿佛能听见头发丝在高温下卷曲的细微声响。 带来的水,无论是白水还是张文娟的山楂水,早在上午就见了底。 干渴像一把锉刀,反复摩擦着喉咙。 中午收工的哨声短暂地解救了大伙。 人们几乎是踉跄着离开河滩,回到屯子里。 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珍贵得像金子。 苏清风和王秀珍回到家中,苏清雪已经烧好了一锅开水晾着。 三人就着咸菜疙瘩,囫囵喝下几碗略微烫嘴的开水,吃了点早上剩下的稀粥,便顾不得许多,随便在炕上或凳子上找个地方,歪着身子合眼休息。 这两个小时,不是用来恢复体力,而是让几乎要罢工的身体关节和肌肉,得到一点点喘息,以便应付下午更残酷的压榨。 下午的时光,才是真正的地狱。 经过午间短暂的松弛,重新回到烈日下的河滩,疲惫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地反扑回来。 手臂像是灌了铅,每举起一次?头或柴刀,都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 腰背僵硬酸痛,弯下去再直起来,都能听见骨骼发出的轻微咯吱声,仿佛生了锈的机器。 眼前的荒地,经过一上午的奋战,似乎并没有缩小多少,那些盘踞的树墩、埋藏的巨石、纠缠的根须,依然沉默而顽固地存在着,嘲笑着人们的努力。 但没有人停下来。 停下就意味着工分可能被扣,意味着秋后可能少分的那几两粮食。 偶尔有人实在撑不住,直起腰,用拳头死命捶打几下后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茫然地望一眼似乎没有尽头的荒地,又或者抬头看看西边天空,估算着日头离山脊还有多高,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收工可能还需要挥动多少次?头。 然后,大多数时候是啐一口带土的唾沫,或者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再次弯下那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腰,继续那单调、沉重、仿佛永无止境的循环。 刨挖,遇到硬物震得手臂发麻。 清理,将泥土碎石搬开。 遇到根须,换柴刀砍剁。 碰到大石,几个人凑过来一起用木杠撬……每一个动作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也磨损着仅存的耐心。 张文娟的话比上午少了许多,紧抿着嘴唇,脸上惯有的明朗笑容被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取代。 她像是跟脚下这片荒地、跟头顶这毒日头、也跟自己憋着的一股劲儿较上了劲。 ?头落下得更狠,清理碎石的动作更快,汗水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滴入泥土,她也只是偏头在肩头的衣服上蹭一下。 偶尔看向苏清风那边,看到他因为手上用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和苍白的脸色,她的眼神会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又埋首于自己的活计。 王秀珍则始终是那个最沉默也最稳定的存在。 她不像张文娟那样外露着一股狠劲,而是以一种近乎麻木的、机器般的精准重复着动作。 弯腰,用?头尖拨开浮土,捡出石块,拖走根须,再弯腰……她的动作不快,但极少停顿,效率惊人。 汗水湿透了她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和颊边,她也只是偶尔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一下。 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低垂,落在眼前的泥土上,只有偶尔在苏清风发出吃力的闷哼,或者张文娟搬运大石踉跄一下时,才会迅速抬起看一眼。 苏清风每一次用力握住?头把,或者挥动柴刀,掌心都会传来一阵钝痛。 他只能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强行集中在眼前的树根或石头上,用更剧烈的身体疲劳和大脑的空白,来对抗和忽略那持续不断的痛楚。 打猎太久了,这农活还没完全适应。 等这次伤好,户口的茧厚实些了,那就好多了。 他几乎不抬头,不休息,只是机械地、拼命地挖着,砍着,撬着,仿佛要通过耗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来征服这片土地,也征服身体里叫嚣着要休息的每一个细胞。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工具与泥土石头碰撞的闷响、以及汗水滴落的微不可闻的噗嗒声。 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充斥着痛苦和煎熬。 当林大生那嘶哑却如同天籁般的收工哨声,终于再次尖锐地划破河滩上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时,西边的天空已被夕阳点燃,铺开了漫天绚烂而疲惫的橘红与金紫。 人们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脊柱和最后一丝气力,动作骤然停止,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蹒跚的姿态,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如释重负的叹息都轻不可闻,只是拖着仿佛有千斤重、又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向记分点。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歪斜而沉重,写满了这一天被烈日和重活榨干的全部艰辛。 依旧是老会计那里。 他鼻梁上的破眼镜在夕阳下反着光,皱巴巴的登记簿摊在石头上。 轮到苏清风他们时,老李头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他们负责的那片区域——几个最大的树墩已被移除,大片荆棘根清理干净,石头也堆起了不小的一堆。 他咂咂嘴,在本子上划拉着:“苏清风,今天没放树,但挖了三个硬树墩,清理大片硬地,出的力气足,时间也干满了……算你顶格,十五个工分。” 他在苏清风名字后面写了个略显潦草却分量十足的“15”。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声。 十五个工分,这几乎是壮劳力在最好地块干最重活才能拿到的顶格工分了。 苏清风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王秀珍,张文娟,”老李头继续登记,“妇女劳力,清理配合做得好,也干满了工,各记十个工分。”他在两人名字后写上“10”。 十个工分,对妇女来说,也是极高的评价了。 王秀珍依旧平静。张文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扯出一个笑容,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秀珍,秀珍妹妹。” copyright 2026 第622章 还动手?你畜生不如! 那声音有些耳熟,又因为距离和疲惫而显得模糊。 王秀珍停下脚步,费力地扭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张文娟也扶稳了她,一同看去。 苏清也同样朝着那声音放心看去。 只见从河滩另一头、靠近老河套芦苇丛的土埂子后面,急匆匆转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个子不高,有些佝偻,走得近了,借着最后一抹天光,王秀珍才看清。 是她娘家大哥,王水泉。 王水泉比王秀珍大十来岁,此刻穿着一身沾满油渍和泥点、几乎看不出本色的衣服。 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瘦骨嶙峋、青筋毕露的小臂。 他头发蓬乱,脸上挂着常年不散的惫懒和一种讨好的、却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讪笑。 眼睛有点浑浊,眼白泛黄,一看就是没睡好或者心思重。 “哥?” 王秀珍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里带着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咋来了?这天都黑了。” 王水泉快步走到近前,先是瞟了一眼旁边扶着王秀珍的张文娟,含糊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哟,个把月不见,怎么长胖了些?”他语气随意,显然并不真关心。 王秀珍随即问道:“哥,你大老远从屯子过来,是有啥事?” 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大哥,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这几年,来一次,多半没好事。 王水泉搓了搓那双同样干瘦、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脸上的讪笑更浓了,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手头有点紧巴,过来看看你。秀珍啊,你……你手头宽裕不?能不能先借哥几个应应急?不多,就……就五块钱!等秋后队里分了红,哥一准儿还你!” 果然! 又是借钱! 王秀珍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脸上那点因为见到娘家哥哥而勉强挤出的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厌烦。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声音冷了下来:“哥,我没钱。你也知道我家啥光景,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钱借你?” “没钱?” 王水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露出一副“你骗鬼呢”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点惯有的无赖腔调。 “秀珍,你跟哥还藏心眼子?你前两天不是刚回家,偷偷塞给咱爹妈十块钱吗?那可是十块啊!你都能拿出十块给那两个老不死的,跟亲哥借五块就没有?”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王秀珍心里。 她给爹妈那十块钱,偷偷摸摸省下来,想着爹妈年岁大了,身体不好,手里该有点钱应急的! 那是她这个出嫁女儿能尽的最后一点孝心! 怎么……怎么就到了他嘴里,还成了他借钱的由头? 一股怒火混合着长久以来的委屈和失望,猛地冲上王秀珍的头顶。 她脸色煞白,手都在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王水泉!那钱是给爹妈的!是给爹妈看病抓药、买口吃的的!你……你是不是又把那钱……拿去了?” 王水泉被她直呼其名和锐利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但随即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取代。 他脖子一梗,混不吝地说:“拿了咋了?用了咋了?我是他们儿子!他们的钱不就是我的钱?那两个老棺材瓤子,手里攥着钱有啥用?还不如给我应应急!我还……我还……” 他忽然停住,眼神闪烁。 “你还怎么?”王秀珍逼问,心里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王水泉撇撇嘴,像是豁出去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我还……我还嫌他们啰嗦,推搡了他们几下。老不死的,就知道护着那点棺材本!” “你——!” 王秀珍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差点没站稳。 张文娟在一旁听得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用力扶住王秀珍。 “你把爹妈的钱抢了……你还打他们?” 王秀珍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她死死盯着王水泉,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王水泉!你还是不是人?那是生你养你的爹妈啊!你自己不争气,在屯子里跟那帮二流子打牌,把自家那点自留地都输得差不多了,整天游手好闲,浑浑噩噩!爹妈那点棺材本,前前后后被你掏空了多少次?现在……现在你连他们最后一点活命钱都抢,还动手?你畜生不如!” 积压多年的愤怒、对父母的心疼、对这个不争气大哥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上次娘家,就是被他气的不舒服。 这次还来找她要钱。 王秀珍也顾不得什么了,她猛地跨前一步,扬起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有力的手,朝着王水泉那张令人憎恶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王水泉被打得头一偏,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掌印。 他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忍让的妹妹会突然动手,愣了一瞬,随即暴怒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凶光: “好你个王秀珍!敢打你哥?!反了你了!” 他嗷唠一嗓子,不管不顾地伸手就朝王秀珍用力推搡过去! 王秀珍正在盛怒和激动的当口,脚下本就不稳,被他这蓄力一推,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去,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坚硬的土路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如同猎豹般从后面猛地冲了过来! 是苏清风! 他一直在边上看着,看是嫂子的家事,也不好管。 他一个外人,能做什么? 但看着吵架越来越凶,心知不对,就提防着点儿了。 正看到王水泉对王秀珍动手! 苏清风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在王秀珍即将摔倒的瞬间,张开双臂,稳稳地、结结实实地将她接住,抱在了怀里! 巨大的冲力让他也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王秀珍惊魂未定,靠在他胸前,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不住发抖。 copyright 2026 第623章 野汉子 “嫂子!没事吧?”苏清风低头急问,声音紧绷。 他能感受到怀里身体的颤抖。 王秀珍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杂着脸上的尘土和汗水。 苏清风抬起头,看向呆立当场,显然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男人的王水泉。 苏清风的眼神冰冷如刀,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内敛的气质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野青年被触逆鳞后的凌厉和压迫感。 他虽然比王水泉年轻,但身量更高,因为常年劳作和近期频繁的狩猎,体格精悍结实,此刻稳稳护着王秀珍,如同一堵沉默而不可逾越的墙。 “你谁啊?” 王水泉被苏清风的眼神和气势震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吼道。 “俺们王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他打量着苏清风破旧但整洁的衣着,以及明显是刚从地里回来的一身尘土,又看看被他护在怀里的妹妹,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鄙夷和算计的怪笑。 “哦——我当是谁呢!你就是我妹妹跟着的那个小叔子吧?哼,怪不得……怪不得有钱给老不死的,没钱借给亲哥!原来是把钱都贴补野汉子……” “你闭嘴!” 王秀珍从苏清风怀里挣扎着站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水泉。 “王水泉!你满嘴喷粪!滚!你给我滚!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哥!爹妈那里,我自己会管!你的死活,跟我再没关系!一分钱都没有!你休想再从我这儿拿走一个子儿!” “好!好!王秀珍,你有种!” 王水泉见彻底撕破脸,钱是肯定借不到了,还挨了一巴掌,又被个年轻后生瞪着,心里又恼又怯。 他狠狠瞪了苏清风一眼,目光里满是嫉恨和一种“你等着瞧”的阴狠,又朝王秀珍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行!你等着!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说完,他骂骂咧咧地转身,抬脚就想走。 然而,王秀珍那句“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哥”和决绝的眼神,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王水泉那点可怜又可恨的自尊心。 他猛地又转回身,脸上横肉抽搐,恼羞成怒彻底冲垮了理智,竟然不管不顾地再次扬起手,这次是握紧了拳头,朝着王秀珍的脸就砸了过来! 嘴里不干不净地嚎着:“我打死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丫头!让你不认我!” 事情发生得太快! 王秀珍还沉浸在悲愤中,眼看那拳头带着风声就要落到脸上,她甚至忘了躲闪。 就在那脏拳头距离王秀珍鼻尖不到半尺的时候,一只铁钳般的手掌,精准而迅猛地从侧面横插过来,一把攥住了王水泉的手腕! 是苏清风! 他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在王水泉转身欲走又暴起发难的瞬间,就已经动了。 此刻,他五指如钢钩,死死扣住王水泉那枯瘦肮脏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王水泉的拳头再难前进分毫,反而被捏得骨头咯吱作响,痛得他“嗷”地惨叫一声。 “松手!你他娘的给老子松手!” 王水泉疼得龇牙咧嘴,另一只手胡乱地朝苏清风脸上抓挠过来。 苏清风眼神更冷,侧头避过那毫无章法的抓挠,攥着王水泉手腕的手猛地向下一拗,同时脚下不动声色地向前一勾。 王水泉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大力从手腕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带得向前踉跄,脚下又被一绊。 “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脸朝下砸在满是碎石和尘土的路面上,顿时鼻血长流,门牙也磕松了,满嘴咸腥。 “哎哟!我的妈呀!杀人啦!野汉子打大舅哥啦!没天理啦!” 王水泉摔得七荤八素,又疼又怕,索性趴在地上耍起无赖,扯着破锣嗓子干嚎起来,试图引起注意。 他这一嚎,再加上刚才的争吵和动静,本就陆续收工回屯的乡亲们,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暮色中,很快围拢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刚从河滩上回来的,满身疲惫。 此刻却都惊讶地看着地上打滚嚎叫的王水泉,又看看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被张文娟扶着的王秀珍。 以及那个面色冷峻、挡在她们身前的年轻后生苏清风。 “咋回事?这是谁啊?” “那不是秀珍吗?” “地上打滚那男的……看着眼生,不是咱屯子的吧?” “清风小子咋跟人动上手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 人群里,有跟王秀珍家关系近的,如赵大锤的婆娘、孙老蔫儿的儿媳妇,已经挤到了前面,关切地问:“秀珍,咋啦?出啥事了?这人谁啊?” 王秀珍嘴唇哆嗦着,看着地上那个让她感到无比耻辱和心寒的所谓“大哥”,又看看周围乡亲们关切疑惑的目光,一股混杂着羞愤、委屈和决绝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知道,今天这事瞒不住了,也不想瞒了。 与其让这个败类哥哥以后再来纠缠、败坏她和清风的名声,不如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指着地上的王水泉,对围过来的乡亲们说道:“各位叔伯婶娘,让大家看笑话了。地上这人……是我娘家大哥,王水泉。” “啊?是秀珍你娘家哥?”人群一阵惊讶。 嫁过来的媳妇,娘家来人本是常事,可这架势…… 王秀珍继续说道,声音虽然发颤,却字字清晰:“他今天来,不是走亲戚,是又来逼我借钱!我不借,他就骂,还动手要打我!”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凌乱的头发,“他还说……还说我把钱都贴补了外人!” 这话一出,她脸色更白,却倔强地挺直了脊梁。 “啥?借钱不成就打人?还满嘴胡吣?”赵大锤的婆娘是个火爆性子,立刻瞪起了眼,“这算哪门子大哥!” 地上的王水泉见状,嚎得更起劲了,试图颠倒黑白:“她胡说,我是她亲哥。来找亲妹子借几个钱应应急,她有钱给野汉子,就是不给我。还让她野汉子打我。你们看看,把我打成啥样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copyright 2026 第624章 这样的畜生,也配当人? 王水泉指着自己流血的口鼻和沾满尘土的脸,那副狼狈相非但没有激起同情,反而更显得腌臜可憎。 他嗓子眼里挤出更加不堪的污言秽语:“王秀珍!你自个儿心里清楚!跟着小叔子住一个屋檐下,吃一锅饭,睡……谁知道你们背地里……” “野汉子?你放屁!” “给我闭嘴吧!” 一直搀扶着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的王秀珍的张文娟,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她本是个爽利人,虽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但眼前这无赖的嘴脸和字字诛心的污蔑,实在超出了她能容忍的底线。 张文娟将王秀珍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挺身上前一步,瘦削却挺拔的身姿在暮色中像一杆标枪。 她清脆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却字字清晰,砸在傍晚寂静的土路上,也砸进每一个围观乡邻的耳朵里: “各位叔伯婶子,老少爷们儿!我张文娟,后街老张家的闺女,今天在这儿,当着咱们屯子老少爷们儿的面,给我秀珍嫂子和清风做个见证!”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最后定格在眼神躲闪、试图耍赖的王水泉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破谎言的锐利: “秀珍嫂子自打进了苏家的门,是咋样一个人,咱们屯子里长眼睛的谁看不见?苏家大哥走得早,撇下秀珍嫂子!她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家里家外,田里灶头,哪一样不是她在咬牙硬撑?她手上那老茧,比有些老爷们儿还厚!她说一句苦了吗?喊一句累了吗?!”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杨树林的沙沙声。 许多妇女,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感同身受,不住地点头,看向王秀珍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认可。 张文娟话锋一转,指向苏清风:“再说清风!他是怎么拼了命地想把这个家撑起来?上山下套,进林子打猎,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前些日子拖着豹子鹿回来,那一身的伤和累,大家伙儿都是亲眼见的!那是用命给家里换口粮,换活路!这样的叔嫂,相依为命,清清白白,把日子从悬崖边上一点点拽回来,容易吗?他们之间的情分,那是患难与共,是比血还浓的亲情!容得下你这种腌臜泼才在这里满嘴喷粪,胡乱攀咬?”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手指几乎要点到王水泉的鼻子上: “倒是你!王水泉!你是秀珍嫂子的亲哥!你今儿来是干啥的?是走亲戚送温暖吗?不是!你是又来逼债、要钱!你瞅瞅你自个儿这副模样!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一身邪气!你为啥缺钱?因为你赌!你在你们屯子里那点破事,真当没人知道?输了钱就回家闹,爹娘那点棺材本,早被你掏空了多少回!这次更绝,连秀珍嫂子偷偷塞给二老救急、抓药看病的十块钱血汗钱,你都下得去手抢!抢了不算,二老拦你,你还敢动手打!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那是生你养你的亲爹娘啊!” 张文娟的指控,一句比一句重,像一连串裹着冰碴子的石头,砸得王水泉晕头转向,也砸得围观的乡亲们心头火起。 “啥?抢爹妈的钱?还动手打老人?” 人群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站出来,是屯里最重孝道、德高望重的孙老蔫儿他爹,他指着王水泉,气得胡子直抖:“畜……畜生啊!咱们庄稼人,活的就是个孝字,就是个勤恳!你这种败类,天理不容!” “怪不得秀珍气成这样!摊上这么个哥,真是祖上没积德!” 赵大锤的婆娘性子最烈,闻言眼睛都红了,顺手就从路边柴火垛抽出一根结实的枣木棍子。 “滚!立刻给我们滚出长西河屯!别脏了俺们的地!” “对!滚出去!” “这种赌鬼加不孝子,送到公社去游街!” “揍他!省得他以后再去祸害别人!” 群情激愤。 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道德约束却格外强烈的年代,尤其是在相对封闭、重视宗族伦理的农村,赌博和虐待父母,是触及了最根本的底线。 原本有些觉得苏清风动手打人,或许有些鲁莽,此刻也彻底倒向了苏清风和王秀珍一边,只觉得那一拳一脚还打得轻了! 许多人挽起袖子,怒目而视,渐渐围拢上来。 王水泉彻底懵了,也彻底慌了。 他耍无赖、混不吝的那一套,在自家人面前或许还能奏效,但在这些同仇敌忾、秉持着最朴素正义观的庄稼汉面前,毫无用处。 王水泉看着那一张张被夕阳余晖和愤怒染红的脸庞,听着那一声声“扭送公社”、“打断腿”的怒吼,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知道,这些泥腿子真急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公社的民兵可不会跟他这种人有啥客气。 “好!好!王秀珍!你行!你厉害!” 他色厉内荏地朝被张文娟和苏清风护在身后的妹妹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走调。 “联合野汉子和外人来对付你亲哥!你给老子记住!这事儿没完!咱们走着瞧!” 他又转向围观人群,挥舞着脏兮兮的手臂,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们……你们别信她!这娘们儿胡说八道!我没有……我没……” “证据?”张文娟冷笑一声,打断他,“要不要现在就去你们屯子,找你爹娘对质?找你们屯子的队长问问,你王水泉是不是把自家那点自留地都快输光了?是不是整天游手好闲,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这话彻底堵死了王水泉的退路。 他张了张嘴,像条离了水的鱼,只剩下徒劳的开合。 在众人鄙夷、愤怒如同实质的目光逼视下,他最后那点虚张声势也消散殆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狼狈。 “还不滚?” 一直沉默护在王秀珍身前的苏清风,此刻往前稳稳踏出一步。 他没有吼叫,只是低沉地吐出三个字。 copyright 2026 第625章 清风小子,今天做得对 但那双平日温和的眼睛,此刻寒光凛冽,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 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散发着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威慑。 王水泉吓得浑身一哆嗦,仿佛被那眼神刺穿。 他再不敢有半分停留,也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 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的灰土,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瘸皮狗,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唾骂和“滚出去”的怒吼声中,捂着脸,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朝着屯子外的土路仓皇逃去。 那背影歪斜狼狈,迅速被浓重的暮色吞没,只留下几句含混不清、渐行渐远的狠话,在晚风中飘散,更添几分可笑与可悲。 看着那令人憎恶的身影彻底消失,土路上沸腾的怒气才如同烧尽的柴火,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缕缕青烟般的议论和叹息。 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几乎虚脱的王秀珍身上,充满了同情与安慰。 “秀珍啊,快别站这儿吹风了,看你这脸白的。” 孙老蔫儿的儿媳妇上前,温声劝道。 “跟这种人生气,那就是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不值当!赶紧回家歇着,喝口热水压压惊。” 赵大锤的婆娘也扔了棍子,拍拍手上的土,嗓门依旧洪亮却透着暖意:“以后他再敢来咱屯子撒野,你就大声喊!咱们屯子别的没有,就是人心齐!还能让外来的恶狗咬了自家的人?” 其他乡亲也纷纷附和: “清风小子,今天做得对!是条汉子!” “秀珍妹子,以后有啥难处,尽管开口!” “这种亲戚,断了干净!省得以后糟心!” “那王水泉一看就不是个东西,眼睛浑浊,脚步虚浮,正经庄稼人哪是他那副德性?准是让赌钱和邪门歪道掏空了身子!” “送公社都是轻的,要我说,该让民兵抓去劳改!” 王秀珍倚靠着张文娟,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仅仅是委屈和愤怒,更多的是被乡亲情谊包裹的温暖和感激。 她朝着众人,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清晰:“谢谢……谢谢大家伙儿……今天要不是你们,我……我真不知道会咋样……” 她说不下去,只能不住地点头致谢。 苏清风也站在她身旁,向着四周的叔伯兄弟一一抱拳拱手,沉声道:“清风谢谢各位长辈、各位乡亲主持公道!这份情,我苏清风记在心里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在这片质朴的土地上,依靠着集体无声的凝聚力和对基本伦理的坚守,暂时画上了句号。 暮色四合,屯子里各家窗户透出的煤油灯光,星星点点,比往常显得更加温暖,更加珍贵。 仿佛在无声地宣示:这里,是一个可以相互依靠、共同抵御风雨的所在。 然而,王秀珍倚在张文娟肩头,望着王水泉消失的黑暗方向,心底那根弦并未完全松弛。 兄长最后那句咬牙切齿的“没完”,像一根淬毒的冰锥,深深扎进她的意识里。 她知道,以王水泉的秉性,今日受此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影,或许只是暂时退却,不知何时,又会以更恶毒、更卑劣的方式,悄然袭来。 王秀珍看着张文娟:“文娟,你也累了一天,回家休息吧。” 张文娟笑了笑,“好,秀珍嫂子也回去吧。” 接着看着苏清风:“清风我走了。” “嗯嗯,好好休息。” 乡亲们也逐渐散去,各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土路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苏清风和王秀珍两人。 夜风更凉了,吹得王秀珍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苏清风看着王秀珍肩。 “嫂子,回家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王秀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踩着熟悉的土路,朝着那盏属于他们的灯火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白天的极度劳累,傍晚的激烈冲突,情绪的大起大落,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疲惫,压在心头和四肢百骸。 但在这沉默的归途中,又有一种无言的理解和扶持在静静流淌。 苏清风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王秀珍虚浮的步子。 王秀珍则下意识地靠得离苏清风近了些,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些心中余悸的力量。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灶房里,苏清雪已经点起了煤油灯,正踮着脚尖往锅里添水,准备烧热了给哥嫂洗漱。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小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但随即看到嫂子苍白的脸色,笑容又凝住了,有些不安地问: “哥,嫂子,你们咋才回来?水我都热在锅里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清雪。”王秀珍勉强笑了笑,走进屋,“就是路上耽搁了一会儿。饿了吧,我这就做饭。” “我来吧,你去屋里休息。” 苏清风也走了进来,对妹妹温和地说:“清雪,和你嫂子进屋。” “哎!”苏清雪乖巧地应了。 王秀珍和苏清雪去到厢房,在炕沿上坐下,衣服有些脏,但也顾不得了。 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傍晚那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她哥王水泉那张令人憎恶的脸,污秽的言语,挥过来的拳头,乡亲们愤怒的声讨,还有……苏清风那毫不犹豫、坚实有力的保护和怀抱。 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娘家哥哥彻底的绝望和愤怒的余烬,也有对苏清风依赖与感激带来的复杂暖流,更有对未来的隐隐担忧。 王水泉最后那句“没完”的狠话,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口。 苏清风洗了手,用热水浸湿了布巾,拧得半干,从厨房走到厢房,来到王秀珍面前,递给她:“嫂子,擦把脸。” 王秀珍接过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 热气和湿意暂时驱散了疲惫和紧绷感。 她擦了脸和脖子,布巾上立刻染上了一层灰黑的汗渍。 “手上的伤……我再给你看看。” 第626章 爱在心口 王秀珍放下手中温热的布巾,目光便落在了苏清风那只一直微微蜷缩着,下意识避开她视线的右手上。 煤油灯摇曳的光晕下,那缠裹着的布条早已被汗水、泥土和隐约渗出的血渍浸染得污浊不堪,边缘粗糙地翻卷着,与掌心紧紧贴合的部分颜色最深,几乎成了黑褐色。 “没事,嫂子,我自己来。”苏清风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想将手抽回,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 “别动。” 王秀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嫂的温和坚持。 她伸出自己那双同样布满劳作痕迹、却在此刻异常稳定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拉过了苏清风想要躲藏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他腕部皮肤,感受到那里传来的细微颤抖和高于常人的温度。 那是伤口发炎和过度疲劳的双重信号。 就着桌上那盏光线昏黄、偶尔爆出一点灯花的煤油灯,王秀珍低下头,开始小心翼翼地解那脏污的布条。 她的动作极慢,极轻,生怕牵动了伤口。布条因为血渍和组织液的浸染,有些地方已经和皮肉黏连,每揭开一点,苏清风的手掌便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一下,但他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悄悄渗出的细密汗珠,泄露了这无声的痛楚。 终于,最后一层沾满污渍的布条被揭开。 灯光下,那片掌心裸露出来,情形比王秀珍预想的还要糟糕。 原本只是几个零散的血泡,经过连续两天高强度的握持?头、柴刀和奋力撬挖,已经全部磨破、溃烂,连成了一片鲜红糜烂的创面,边缘高高肿起,泛着不正常的亮红色。 创面中心,一些地方渗着淡黄色清亮的组织液,与未能洗净的黑色泥土混合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头一紧,仿佛能感受到那火辣辣的刺痛和闷胀的不适。 王秀珍的眼眶瞬间又红了,鼻尖一酸。 这次不是为傍晚那糟心的大哥,也不是为生活的艰难,而是纯粹为眼前的苏清风,强忍的伤痛和这份为了这个家不言不语的担当。 她喉头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移开目光,怕眼泪掉下来模糊了视线,耽误处理伤口。 她转身从灶台边端过苏清雪早就准备好、放在那里晾到温热的半盆干净清水,又拿来一块家里最柔软干净的旧棉布。 她先用清水浸湿棉布的一角,极其轻柔地、一点点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洗去尘土和汗渍。 遇到与皮肉黏连较紧的污垢,她便屏住呼吸,用湿布角极其小心地敷上去,等污垢软化,再轻轻蘸掉,绝不用力去擦。 她的动作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额头几乎要碰到苏清风的手掌,温暖的呼吸轻轻拂过那片狰狞的伤口。 清洗干净周围,她又换了一块干爽的布角,吸去创面上多余的水分。 然后,她起身走到炕柜旁,从一个隐秘的角落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塞着木塞的粗陶瓶。这是家里仅存的一点“宝贝”——獾子油。 早些年丈夫还在时,偶然猎到一只獾子,熬了点油,据说对伤口愈合、冻疮烫伤有奇效,一直舍不得用。 王秀珍拔开木塞,一股略带腥气的动物油脂味道飘散出来。 她用一根削得极其光滑的小木片,从瓶里剜出黄豆大小、凝成乳白色的油脂,放在手心焐热化开,然后用另一根干净的小木片尖,蘸着那温润的油脂,一点点、极其均匀地涂抹在苏清风掌心那片红肿溃烂的创面上。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破损的皮肤,带来一阵明显的刺痛,苏清风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舒展开。 王秀珍敏锐地感觉到了,涂抹的动作顿了顿,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苏清风正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被小心对待的手上,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一丝隐忍。 王秀珍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低下头,涂抹的动作更加轻柔,如同羽毛拂过。 抹好药,她又找出早先预备好的、已经用开水煮过又在灶台边烘得干爽的干净布条。 比量着苏清风手掌的大小,开始重新包扎。 她将布条一圈圈缠绕上去,松紧适度,既要固定住药膏,又不能阻碍血液循环,最后在手腕上方打了一个结实又方便解开的活结。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灶膛里余火的微光透过灶门缝隙,在昏暗的屋子里跳跃。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远处的长白山轮廓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风声穿过屋檐,发出呜呜的低吟。 包扎完毕,王秀珍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她依旧低着头,看着那只被自己小心翼翼包裹好的手。 半晌,她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哽咽的声音说: “明天……别去开荒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声音里是满满的担忧和心疼。 “这手再折腾,怕是要烂了……感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工分……咱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苏清风感受着手掌上传来的、被妥善包裹后的温凉触感和隐约的药力,也听着嫂子话语里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他知道她说得对,这手确实需要歇歇。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秀珍低垂的、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试图用平和的语气安抚: “没那么严重,嫂子。就是看着吓人,皮外伤,养两天,等这层烂皮掉了,长出新的,结了痂就好了。咱庄稼人,谁手上还没几个老茧血泡?” 王秀珍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因为泪意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苏清风。 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忍让,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和坚持,甚至还有一丝浅浅的怒气——气他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被她这样看着,苏清风后面那些诸如“不碍事”、“我能行”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第627章 热乎面汤的满足 苏清风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倒影,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湿痕和紧抿的唇,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在这个世界上,会这样心疼他、为他这样红了眼眶的,除了早已故去的爹娘,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终于,苏清风在那双执拗又盈满关切的眼眸注视下,败下阵来。 他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嗯……答应你了。” 这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掩饰这一刻心头翻涌的、过于柔软的情绪,又或许是被那近在咫尺、带着泪光却依旧美丽的容颜所蛊惑。 苏清风忽然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在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柔软苍白的唇上,如蜻蜓点水般轻啄了一下。 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一丝咸涩。 一触即分,快得像是个幻觉。 王秀珍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瞬间睁得溜圆,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又惊又羞,下意识地抬手,不轻不重地在苏清风的胳膊上捶打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和慌乱: “你……你干什么!疯了吗?要是雪丫头进来,让她看见了怎么办?你……你……” 她又羞又急,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口怦怦直跳。 方才处理伤口时的专注心疼,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胆又鲁莽的举动搅成了一团乱麻。 苏清风挨了一下,却不觉得疼,反而看着她少有的惊慌失措和满面飞霞,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和柔软奇异地平复下来。 甚至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淡淡的顽劣。 他摸了摸鼻子,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实的弧度,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赌气般的理直气壮,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反正……反正你哥都说我是‘野汉子’了……总不能……白白被他骂不是?” 这话说得有点无赖,却又透着一股子属于年轻人,笨拙的亲近和占有欲。 王秀珍被他这话噎得一愣,随即脸上更红,羞恼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像蒙了层水光的黑葡萄,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添了几分动人的风情。 她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他,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 “哼……没个正行……” 声音细细的,带着嗔怪,却又似乎没有真的生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暧昧的柔软。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而尴尬,又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悄流动、发酵。 苏清风率先移开目光,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心跳加速的静谧:“那个……嫂子你歇着,我去弄饭。饿坏了。” “嗯,我陪你吧,两个人做的快些。” 苏清风和王秀珍来到厨房。 苏清风走到面缸前,揭开盖子看了看,“还有白面,今晚不做糊糊了,擀面条,快。” 白面在这年头是金贵东西,寻常人家只有过年过节或者来重要客人才舍得吃一点。 不过现在家里有钱了,每天吃白面也没关系。 “嗯。” 她应了一声,也起身走到灶台边,挽起袖子。 “我来和面,你手不行。你去把那块留着熏肉切点下来,要瘦点的,切成细细的肉丝。再……再去院角拔几棵小根蒜和婆婆丁,洗洗干净,待会儿拌在面里或者生着蘸酱都行。” 她恢复了平日的干练,只是耳根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好。”苏清风应着,拿了刀和碗,去了仓房。 不一会儿,灶房里响起了有节奏的“咚咚”声,那是王秀珍在案板上揉擀面团。 院子里传来细细的“咔嚓”声,是苏清风在小心地切削硬邦邦的熏鹿肉。 煤油灯将两人忙碌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时而分开,时而交错。 王秀珍和好面,将面团用湿布盖上醒着。 苏清风也端着切好的、细如发丝、红亮油润的熏肉丝和洗得水灵灵的野菜走了进来。 两人相视一眼,又迅速分开,但空气里那点微妙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自然、更加默契的协作。 水烧开,王秀珍将醒好的面团擀成一张薄薄的大面皮,再叠起,用刀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抖散开来。 苏清风则将肉丝放入烧热的锅里,快速煸炒,直到肉丝卷曲,油脂渗出,散发出浓郁的烟熏肉香,然后舀入滚水。 白色的面条下入翻滚着肉香和油花的汤水中,很快变得晶莹透亮。 王秀珍又将洗净的野菜撒进去,翠绿的颜色立刻点缀其间。 最后撒上一小撮盐,一点切碎的野葱末,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熏肉野菜面条就做好了。 盛了三大碗。 面条爽滑,汤头带着熏肉特有的醇厚咸香,野菜清新解腻。 把在外面和铁蛋和秀秀玩闹的苏清雪喊回来吃面条。 他们把面条和捧到厢房,放在炕桌上。 就着一小碟咸菜疙瘩,三人围坐在炕桌旁,在温暖的灯光下,默默地吃着丰盛的晚餐。 白日的惊涛骇浪,傍晚的冲突纷扰,似乎都被这碗扎实、温暖的面条暂时熨帖、安抚了。 苏清雪吃得小脸通红,鼻尖都沁出了细小的汗珠,满足地眯着眼,将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和一点汤底都扒拉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油花。 这顿白面条就熏肉,对她来说,简直比过年还香。 王秀珍吃得慢些,细嚼慢咽,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苏清风那只被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 看他用左手有些别扭地夹着面条,偶尔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她的心也跟着一紧。 但苏清风似乎全然不在意,埋头吃得专注,呼噜呼噜,一碗面条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628章 洗澡,害羞什么 干了一整天耗尽体力的重活,肚子里没多少油水。 此刻这一碗扎实、热气腾腾、带着浓郁肉香的手擀面下肚。 那股从胃里升腾起来的暖意和饱足感,简直能驱散全身的疲惫和骨头缝里的寒意。 “香,真香过头了。” 苏清风放下碗,抹了把嘴,由衷地叹了一句,脸上露出了这一天来难得的、纯粹的放松神情。 饭后,苏清雪主动收拾碗筷,被王秀珍拦下了:“你去歇着,看书写字或者玩会儿,别沾手了。” 苏清雪乖巧地应了,蹦跳着回了里屋。 王秀珍和苏清风一起,将碗筷拿到灶房清洗。 昏黄的煤油灯将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苏清风左手拿着葫芦瓢从水缸里舀水,王秀珍就着木盆仔细地清洗。 碗筷不多,很快洗刷干净。两人配合默契,几乎没什么言语,只有水流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收拾停当,苏清风又去仓房,将昨天特意留出来的一些鹿内脏“下水”边角料。 主要是肠子切剩的零碎,用剪刀仔细剪成小块,分别放进小火苗和白团儿专属的破陶碗里。 两只小家伙闻到熟悉又诱人的血腥气,立刻从角落的干草堆里窜了出来,小火苗优雅些,白团儿则急不可耐,围着苏清风的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咕噜声。 “吃吧。” 苏清风蹲下身,摸了摸白团儿毛茸茸的脑袋,又轻轻点了点小火苗警惕竖起的耳朵。 看着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些山野里的小生命,如今也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估计是白天玩累了,又饱餐了一顿,厢房里很快传来苏清雪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小姑娘已经沉入了梦乡。 堂屋里只剩下苏清风和王秀珍两人。 煤油灯的光晕似乎变得柔和而暧昧。 白日的喧嚣、傍晚的冲突、晚餐的温馨,此刻都沉淀下来,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 苏清风转过身,目光落在正在灶台边用抹布擦拭最后一点水渍的王秀珍身上。 她侧对着他,微低着头,脖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白天劳作和情绪波动留下的疲惫痕迹尚未完全褪去,却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疼的脆弱和安静的美。 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保护欲、亲近感以及其他难以名状情绪的热流。 想起傍晚她那惊慌羞怯却又隐含柔情的模样,想起她为自己处理伤口时专注心疼的眼神,想起这些时日两人相依为命、共同扛起这个家的点点滴滴……一种冲动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攫住了他。 他几步走到王秀珍身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出手臂,从后面轻轻却又坚定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王秀珍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身体骤然悬空,让她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苏清风的脖子,又惊又羞,脸上瞬间飞起红霞。 “你……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清雪……清雪还没睡熟呢!” 她压着声音,急切又慌乱。 苏清风却没理会她的抗议,抱着她稳稳地朝着堂屋后面那个用旧木板和土坯隔出来的、极其简陋的“洗澡间”走去。 其实就是在屋子一角围出个小空间,地上挖了排水沟,平时用大木盆接水擦洗。 他低头看着怀里人惊慌失措、睫毛乱颤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顽劣、几分炙热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不容置疑: “洗澡去。出了一身汗,还有土,不洗干净怎么睡?”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秀珍的心跳得像擂鼓,脸烫得能烙饼。 她挣扎着想下来,可苏清风抱得紧,她又怕动静太大真的吵醒里屋的清雪,只能又羞又急地小幅度扭动,低声嗔怪:“你……你放开我!我自己能洗!你快出去!” 苏清风已经抱着她走进了那狭窄的、只容得下一人转身的“洗澡间”。 里面放着一个半旧的大木盆,旁边凳子上放着葫芦瓢和皂角。 他将王秀珍轻轻放在木盆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转身去去厢房里拿着衣服,灶房提早就温在锅里的热水。 王秀珍站在昏暗逼仄的空间里,听着外面苏清风舀水的声音,只觉得浑身都绷紧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当他拿着衣服,提着半桶热气腾腾的水进来,哗啦倒进木盆,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水温,然后转过身,用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时,王秀珍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水……水好了,你……你快出去!”她背过身去,声音细若蚊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苏清风却没动,反而往前凑近了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汗味和淡淡皂角清香的温热气息。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颈后散乱的发丝,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诱哄的温柔:“嫂子,我帮你。” “不……不用!我自己能行!”王秀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缩脖子,声音带着哭腔,既是羞臊,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慌乱和……隐隐的期待? 她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脸更红了。 苏清风却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他不再多言,直接伸手,开始解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褂子的盘扣。 苏清风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指尖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呼吸也明显粗重起来。 王秀珍僵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既没有勇气转身面对他,也没有力气真的推开他。 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指偶尔擦过自己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盘扣一颗颗被解开,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肌肤,让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第629章 水要凉了 外褂被脱下,接着是里面同样旧得单薄的内衫。 王秀珍始终低着头,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当最后一件遮蔽物被褪去,她光洁的背脊和纤细的腰身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和身后那人灼热的视线中时。 她几乎要窒息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和耳朵上。 苏清风也愣了一瞬。 眼前这具身体,并不完美,甚至有些瘦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但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却呈现出一种细腻温润的象牙色,肩胛骨的形状优美,腰肢不盈一握。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拿起浸泡在温水里的布巾,拧得半干,开始从她的后颈,沿着脊背,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 布巾温热湿润,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起初的僵硬和羞怯,在这沉默而专注的擦拭中,渐渐被一种奇异的、酥麻的暖流取代。 王秀珍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虽然依旧不敢睁眼,不敢回头,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人每一个轻柔的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以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灼人的目光。 他的指尖偶尔无意间滑过她的肌肤,都会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擦完后背,苏清风转到她身前。 王秀珍下意识地用手臂环抱住自己,头垂得更低。 苏清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拉开,然后用温热的布巾,继续擦拭她的手臂、前胸、腰腹……他的目光专注而虔诚,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王秀珍的羞怯在他这样沉默而温柔的对待下,渐渐化作了满心的柔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对上了苏清风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沉静或凌厉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炙热情感,还有一丝紧张的笨拙。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噼啪作响。 王秀珍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半大小子,如今却已成长为可以依靠、可以托付、也让她心动不已的男人,眼中有水光浮动。 苏清风也在她的注视下,呼吸一滞。 他看到她眼中褪去羞怯后,流露出的信任、柔软,以及一丝同样炽热的光芒。 他再也克制不住,低下头,准确地攫取了那两片微微颤抖、却异常柔软的唇瓣。 这一次,不再是傍晚那蜻蜓点水般的轻啄,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试探,渴求和全部情感的吻。 起初有些生涩,随即便是天雷勾动地火般的激烈纠缠。 王秀珍起初还有些被动,很快便在他炽热的攻势下溃不成军,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狭小的空间里,温度急剧升高,只剩下两人粗重交织的喘息声和唇齿相依的细微水声。 热水氤氲的蒸汽模糊了简陋的木板墙,也模糊了外面世界的艰辛。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绵长而深入的吻才稍稍分开。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交融,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燃烧的影子。 “……水……水要凉了。”王秀珍率先找回一丝理智,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带着情动后的娇慵。 苏清风这才如梦初醒,看着她被吻得红肿水润的唇瓣和迷离的眼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强压下再次吻上去的冲动,重新浸湿布巾,拧干,快速地帮她擦洗完毕,然后又用干燥的布巾将她身上细细擦干。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眼神的交缠和指尖的触碰,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炽热直接。 擦干身体,苏清风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王秀珍干净的旧衣衫。 同样是打着补丁,却洗得发软,笨手笨脚地帮她穿上。 即使做了新衣服,他们还是选择在比较重要的事情上穿出去。 苏清风有时候也劝嫂子,平常不干活的话,就可以穿着了。 但农村,不干活的时候能有几天啊。 王秀珍也红着脸,垂着眼,任由他摆布。 穿好衣服,苏清风自己也胡乱就着剩下的温水擦洗了一下,换上干净裤子。 然后,他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这一次,王秀珍没有再挣扎,只是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手臂紧紧环着他。 苏清风抱着她,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穿过了寂静无声、只有星光的院子。 五月初的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拂过两人发烫的皮肤,却吹不散那从心底蒸腾起来的热度。 王秀珍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呼吸着他身上干净的水汽和皂角味道,混杂着一丝独属于他的男性气息,让她有些晕眩,却又无比安心。 厢房的门虚掩着,苏清风用脚尖轻轻拨开,侧身抱着她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炕柜、箱笼。 他将她轻轻放在炕沿上。 土炕的苇席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让她微微一颤。 苏清风却没有立刻松开环抱着她的手,而是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低下头,在她光洁的、还带着湿润凉意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那吻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安抚,一种无声的誓言。 然后,他微微退开些许,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眼睛适应了昏暗后,能看清她近在咫尺的轮廓,看到她那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到她脸颊上未褪的红晕,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正回望着他的眸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无声地询问,等待着她最后的许可,或者拒绝。 那目光灼热,却并不急切,充满了耐心和一种沉甸甸的珍视。 王秀珍的心跳依旧快得像要撞出胸腔,脸颊滚烫。 第630章 卸甲! 羞怯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在这羞怯之下,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在涌动。 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都有些害羞。 可能是这份关系的原因吧 那是长久以来相依为命的信赖,是共同面对风雨的默契。 她微微吸了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苏清风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眼中仿佛有火光跳跃。 他不再犹豫,动作极轻地脱掉鞋,撑着炕沿上了炕,侧身躺在了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 土炕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硬,苇席带着夜晚的凉意,但他毫不在意。 他伸出手臂,却不是急切地搂抱,而是先轻轻拉过那床薄被,将两人都盖住。 被子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热和淡淡皂香。 然后,他才试探着,极其缓慢地,将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另一只手臂则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以一种呵护的、完全占有的姿态,拢进了自己怀里。 王秀珍的身体在被他触碰的瞬间,又是一僵,但随即,便在那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背对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灼热温度和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心跳的节奏,与她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合拍。 他的手臂环着她,并不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力量。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和耳廓,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和酥麻。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谁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聆听着窗外夜风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这寂静,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潮澎湃。 肌肤相贴的地方,热度在不断攀升,某种潜藏的、原始而强烈的渴望,在沉默中无声地滋长、蔓延。 终于,苏清风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极轻微地收紧了一点。 他的嘴唇,近乎虔诚地,落在了她裸露的后颈上。 那里肌肤细腻,带着沐浴后的微凉。起初只是轻轻的碰触,如同羽毛拂过,随即,便是一个滚烫而湿润的吻,伴随着温热舌尖的细细描摹。 “嗯……” 王秀珍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他牢牢圈在怀里,无处可逃。 那吻带来的陌生而强烈的刺激,如同电流般窜过她的脊椎,让她头皮发麻,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苏清风似乎受到了鼓励,吻逐渐向下,沿着她优美的脊骨线条,隔着粗糙的棉布衣衫,烙下一串滚烫的印记。 他的手掌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腰侧轻轻摩挲,那常年劳作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擦着薄薄的衣料,带来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王秀珍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又像被丢进了温泉,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 羞耻感和强烈的愉悦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更多声音,身体却诚实地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抖,向后贴近他灼热的胸膛。 “嫂……秀珍……”苏清风将唇贴在她耳边,用气声低低唤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和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他唤了她的名字。 这一声“秀珍”,如同魔咒,瞬间击溃了王秀珍心中最后一道脆弱防线。 她猛地转过身,在昏暗中对上了他那双燃着熊熊火焰的眼睛。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她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嘴唇。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热烈而笨拙的吻。 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情感和渴望的倾泻。 唇舌交缠,呼吸交融,所有的羞涩、不安、顾虑,都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 苏清风低吼一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薄被下的空间变得逼仄而滚烫。 粗糙的棉布衣衫成了碍事的存在。 不知是谁先开始,那些打着补丁的、洗得发白的衣物,被一件件、略显慌乱地褪去,随手丢在炕角。 月光透过窗纸,吝啬地投下些许微光,勾勒出黑暗中两具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躯体轮廓。 他的精悍结实,她的纤细柔韧,在昏暗中奇异而和谐地交叠。 当最后的屏障去除,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贴时,两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是一种灵魂与身体同时找到归处的战栗。 苏清风的吻变得更加炽热而密集,从她的唇,到脖颈,到锁骨,再到那从未有人触及过的柔软丰盈。 他的动作带着初尝禁果的急切和笨拙,却也有着近乎本能的温柔与呵护。 王秀珍在他的攻势下彻底溃不成军,只能仰着头,承受着那陌生而狂野的浪潮,指甲无意识地陷入他紧绷的背部肌肉。 疼痛反而刺激了苏清风,他低沉地闷哼一声,不再忍耐。 王秀珍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下一刻,王秀珍疼得瞬间绷直了身体,倒吸一口凉气。 苏清风立刻僵住,不敢再动,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低喃:“秀珍……秀珍……” 王秀珍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破碎的呻吟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唇边逸出。 她生涩地尝试着回应,指尖在他汗湿的脊背上无意识地划动。 这生涩的回应,却像是最好的催化剂。 汗水濡湿了彼此的肌肤,在微光下泛着水泽。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却盖不住这小小厢房里激烈而隐秘的乐章。 世界仿佛缩小到了这方寸土炕之上,只剩下两个紧紧相拥、彼此交付的灵魂和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风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沉重地喘息着。 王秀珍也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呼吸着。 汗水冷却,带来一丝凉意。 苏清风摸索着,将滑落的薄被重新拉上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维持着紧密相拥的姿势,手臂将她圈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汗湿的鬓发。 谁也没有说话。 激情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宁静,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亲密感。 王秀珍疲惫地闭上眼睛,身体和精神都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震荡,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动了动,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仿佛那里天生就是她的归宿。 苏清风感受到她的动作,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在她头顶落下一个个轻如羽毛的吻。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将脸贴着她柔软的发丝。 第631章 今天啥日子? “砰!砰!砰!” 一阵并不算太重、却带着孩子气急切的敲门声,将苏清风和王秀珍从深沉得近乎昏厥的睡眠中猛然拽了出来。 紧接着是苏清雪压低了、却掩不住焦急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嫂子!哥!我上学要迟到了!我先走啦!” 苏清风先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混沌,只觉得怀里温香软玉,手臂被压得有些发麻。 他眯着眼,适应着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已经颇为明亮的晨光,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不是自己的厢房,而是王秀珍的土炕上。 怀里,王秀珍背对着他,蜷缩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枕头上,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和圆润的肩头,上面还隐约可见昨夜他情动时留下的红痕。 记忆如潮水般回涌。 苏清风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王秀珍也被敲门声和苏清雪的喊声惊醒了。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身体猛地一僵,昨夜所有的画面和感受轰然撞入脑海,让她瞬间清醒,脸上腾起一片滚烫的红云。 她下意识地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被一条结实的手臂紧紧环着,背后紧贴着温热的胸膛。 “好,雪丫头,我知道了!” 她慌忙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起晚了……待会儿,待会儿我给你煮个鸡蛋送到学校去!” 门外传来苏清雪懂事的声音:“不用了嫂子!我刚去前院铁蛋家,铁蛋娘给了我个窝窝头,我吃了!够顶到中午了!你好好休息!我走啦!” 接着便是小姑娘啪嗒啪嗒跑远的脚步声。 听着脚步声远去,王秀珍才长长松了口气,身体却依旧僵硬。 她咬了咬下唇,反手就在身后那人结实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声音又羞又恼,带着浓浓的鼻音:“都怪你……” 苏清风挨了一下,却不觉得疼,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地传递到王秀珍背上。 他将脸埋在她颈后,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混合着皂角和自己气息的味道,含糊道:“没事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和理直气壮的饥饿,“先去做饭吧……我饿了。” 昨晚上消耗确实不小。 “饿死你算了!”王秀珍嗔道,试着挣脱他的怀抱,“松开,我起来。” 苏清风却耍赖似的又收紧手臂,在她耳边吹气:“再抱会儿……” “别闹!”王秀珍脸上更红,用力掰他的手,“你压着我……压着我肚兜带子了!” 苏清风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些,却顺势将那件颜色褪尽、边缘磨损的旧肚兜从她身下抽了出来,捏在手里。 布料柔软单薄,还带着她的体温和若有若无的体香。 他放在鼻尖下意识地嗅了嗅。 王秀珍察觉他的动作,回头一看,顿时羞得无地自容,伸手就去抢:“你……你干什么!快还给我!流氓!” 苏清风手一扬躲开,看着她羞愤交加、脸颊绯红、眼眸水润的动人模样,心头又是一荡,故意痞痞地笑道:“真香啊。” 话虽如此,还是将肚兜递还给了她。 他知道再逗下去,这位脸皮薄如纸的嫂子怕是要真恼了。 王秀珍一把抢过肚兜,迅速塞进被子底下,再不敢看他,手忙脚乱地抓起炕头叠放整齐的旧衣衫,背过身去,窸窸窣窣地穿起来。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线条优美的背影,以及穿衣时手臂抬起、腰身扭转的弧度。 苏清风靠在炕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神深邃,带着欣赏和一种近乎满足的占有欲。 等王秀珍穿好衣服,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梳理,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住,便逃也似的下炕,趿拉着鞋快步走向灶房,只留下一句:“你快起来!” 苏清风这才慢悠悠地起身。 身上也有些酸软,但更多的是一种通体舒泰的轻松感,连掌心伤处的隐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 右手伤着不便用力,他便以左手为主,配合腰腹和腿部力量,开始做一套简易的卷腹和军体拳动作。 屈膝,仰卧,卷腹起身……动作流畅,呼吸平稳,核心力量的掌控明显比之前轻松自如。 四百个卷腹做完,气息只是略微急促。 接着走到院子里,是军体拳的架势,弓步冲拳,穿喉弹踢,马步横打…… 虽然单手,但步伐稳健,发力顺畅,拳风隐隐。身体的协调性、爆发力和耐力,经过这段时间高强度的狩猎、负重、开荒的磨炼,显然又上了一个台阶。 苏清风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更加紧实,筋骨更加强韧,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也越发精细。 “看来,得升级训练计划了。” 他收势站定,抹了把额角细微的汗珠,心里盘算着。 身体已经适应了现在的选了,需要增强训练方法。 不过还是等两天,休息后,去公社卖皮毛后把猎狗带回来。 这已经有一个月了。 “吃饭了!”王秀珍的声音从灶房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清风应了一声,去水缸边舀水简单洗漱了一下,走进灶房。 不大的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手擀面,汤头依旧浓郁,上面赫然卧着两个边缘焦黄、中间嫩滑的荷包蛋。 金黄的蛋液微微流淌,浸润着面条,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旁边还有一小碟淋了酱油和醋的咸菜丝。 “哟,荷包蛋!今天啥日子?” 苏清风笑着在桌边坐下。 鸡蛋在这年头可是金贵东西,一般人家舍不得吃,要留着换盐换针线。 王秀珍端着自己的碗坐下,脸上红晕未消,低着头用筷子搅着面条,小声说:“啥日子也不是……就是……看你昨天累着了,手又伤着,补补。” 她顿了顿,声音更细,“快吃吧,凉了腥气。” 第632章 修养生息,不如去钓蝲蛄 苏清风心里暖洋洋的,不再多言,夹起一个边缘煎得焦黄酥脆、中心蛋黄还微微颤动的荷包蛋,小心地咬了一大口。 蛋液混合着焦香在口中化开,滚烫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直透胃底,再配上一筷子吸饱了汤汁、爽滑筋道的面条,呼噜噜扒进嘴里,那满足感简直难以言喻。 他几口就将一个荷包蛋消灭,又风卷残云般将一大碗面条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 感觉连掌心伤处那隐隐的钝痛,都被这顿扎实又美味的早餐安抚了不少。 “还是这荷包蛋面条舒坦。” 他放下碗,由衷地叹道,目光还留恋地瞟了一眼空碗底。 “要是有上次熏干的细鳞鱼肉,剁得碎碎的,用猪油一煸,连油带渣撒在这面上,那才叫一个美!” 他想起前些天在钓的小鱼,费了柴火熏得干硬,一直当宝贝似的藏着,舍不得轻易动。 王秀珍正低头小口吃着,闻言抬起眼,瞧见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馋相和回味的神情,嘴角不禁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容,眼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就知道你惦记着那口。还剩小半条,挂在仓房梁上呢,晚上给你拿下来,蒸软了,细细拆了肉,拌在面里。” “那敢情好!” 苏清风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深。 简单的一餐饭,因为这点小小的期盼和对美食的共同记忆,而变得格外温馨。 饭后,王秀珍收拾碗筷去灶房清洗,叮叮当当的洗碗声和着窗外偶尔的鸟鸣,显得这个小院格外安宁。 苏清风则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琢磨着今天能干点啥。 重活是肯定干不了了,开荒也请了假,皮子还在慢工出细活地硝制着,急不来…… 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子角落那丛生命力旺盛的野草,忽然心思一动。 时节已到五月底,长白山下的春天走得急,夏天来得快。 山涧溪流经过一冬的封冻和春日的消融,此刻水流丰沛,水温也渐渐回升。 那些躲在石头底下、淤泥洞里熬过了漫长寒冬的“蝲蛄”,该是时候出来活动觅食,准备繁衍了。 这东西,虽然壳厚肉少,扒拉半天也未必能凑够一盘,但那鲜美的滋味,尤其是用自家晒的辣椒酱爆炒,或者简单盐水一煮,剥出那一点点紧实弹牙的尾肉,蘸点酱油蒜泥,对于常年少见荤腥的肚肠来说,简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清雪那丫头肯定喜欢,也能给家里添点难得的蛋白质。 想到这里,苏清风坐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灶房门口,对里面正在擦拭灶台的王秀珍说:“嫂子,我手没啥大事,在家干坐着也闷得慌。我去河边转转,看能不能想法子弄点蝲蛄回来,晚上也好加个菜。” 王秀珍闻言,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包扎严实的右手上,眉头微蹙,担忧道:“你那手能行吗?河边石头滑,水也凉,可别再磕着碰着,或者沾了水感染了。” “不碍事。” 苏清风活动了一下灵活的左手,又举了举受伤的右手。 “我用左手就行,不下水,就在岸边找个稳当地儿,用竿子钓或者下个篓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碰碰运气。” 王秀珍知道他是闲不住、总想为家里张罗点什么的性子,看他眼神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光,便也不再坚决阻拦。 她想了想,仔细叮嘱道:“那你去村东头,老磨坊往下游走那片河汊子。那里水缓,河底多是沙石和碎瓦片,两岸柳树毛子多,蝲蛄就爱在那些树根底下和石头缝里扒窝。你小心着点,别往水深的地方去,更别逞强。早点回来,太阳毒了也晒得慌。” “哎,知道了,嫂子放心。”苏清风应着,心里因为她的细致叮嘱而暖烘烘的。 他转身去了仓房,在一堆杂物里翻找起来。 先找出一卷韧性很好的旧麻线,颜色有些发灰,但足够结实。 又从一个角落里拎出个破旧的粗布口袋,倒出里面小半碗散发着淡淡谷物香气的麦麸,这是上次碾米剩下的。 最后,在一个小瓦罐底,刮出一点点早已榨干油性、变得干硬粗糙的豆饼渣。 他将麦麸和豆饼渣混合在一起,用力揉搓了几下,让豆饼渣的碎末均匀粘在麦麸上,又滴了几滴珍贵的菜籽油,几乎是蘸着油瓶口抹了一下,再次揉匀。 这就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诱饵了,油腥气和谷物的香味,对水底的蝲蛄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最后,他拿起那根用了多年、被手磨得油光水滑的细长竹钓竿,检查了一下竿梢的韧性。 准备停当,他跟王秀珍又说了一声,便拎着这些简陋却实用的家伙什。 推开院门,迎着已经升得老高、洒下明亮暖意的阳光,朝着村东头那条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河汊子走去。 五月底的长白山下,清晨残留的一丝凉意早已被暖阳驱散。 风从山坳里吹来,带着青草、野花和湿润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拂在脸上,柔柔的,痒痒的。 路边的杂草蓬勃生长,几乎要掩住狭窄的土路,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招引着忙碌的蜜蜂和蝴蝶。 远处,长青山脉的轮廓在湛蓝的天幕下清晰而沉稳,山顶的积雪只剩零星几点,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苏清风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生机的空气,感觉连日的疲惫、手上的伤痛,都被这温暖的阳光和自由的风吹散了不少。 生活纵然有千斤重担,有数不尽的烦难,但总有些细微而确切的盼头,比如一顿期待中的晚餐,一次充满未知却可能带来惊喜的捕捞,以及这片生生不息、总能慷慨馈赠的山野,值得人去追寻、去努力、去珍惜。 他沿着被踩得光秃秃的田埂小路,很快来到了河边。 第633章 河汊子钓蝲蛄 这片河汊子果然如王秀珍所说,是个好地方。 水面在这里被老磨坊残存的水坝基址一挡,铺开成一片宽阔的缓湾,水流失了锐气,变得温柔,哗啦啦地响着,不急不躁,像老人悠悠的絮语。 河水清澈得惊人,能一眼望到底下那些被水流磨圆了棱角的鹅卵石,大的如拳,小的似卵,铺了满满一层。 间或有几丛墨绿的水草,细长的叶片随着水流缓缓摇曳,婀娜多姿。 阳光直射的地方,水底的石头上泛着一层金晃晃的光晕。 靠近岸边的阴凉处,则透着一种沁人心脾的碧色。 岸边,野生的柳树长得恣意,枝条垂到水面,新叶早已褪去鹅黄,染成一片沉郁的浓绿。 芦苇刚抽出一人多高,叶子宽大翠绿,挤挤挨挨地站成一片青纱帐。 柳荫与苇丛投下大片的阴影,将岸边的暑气驱散了不少,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的湿润和植物根茎特有的、略带土腥的清香。 苏清风踩着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有些松软的泥土,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选中了一块地方。 这儿有棵老柳树,树干歪斜着伸向河面,树冠如盖,投下的荫凉最大。 岸边恰好有块表面平整的青黑色大石头,一半在岸上,一半浸在水里,被冲刷得光滑。 他放下竹篮和那卷麻线,先在石头上坐下来,眯着眼打量眼前这片水域。 他的目光像探针一样,仔细扫过近岸的水下。 那儿有一截不知何年何月倒伏下来的柳树躯干,半沉半浮,树皮早已被泡得乌黑腐烂,裸露的木质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许多细密的根须像老人的胡须,从朽木上垂挂下来,一直探到水底,在水流中微微拂动。 这是绝佳的藏身所。 不远处,有几块从岸上滚落的大石头,半埋在水下的沙泥里,石头与石头之间形成黑黢黢的缝隙,神秘莫测。 更下游一点,靠近芦苇丛根部,水底堆积着厚厚的、去年的枯黄苇叶,尚未完全腐烂,形成松软的腐殖层。 “就这儿了。” 苏清风低声自语,选定了那截朽木根须和石头缝隙作为首要目标。 他盘腿在青石上坐稳,开始摆弄手里的家伙什。 左手将那团混合了麦麸、豆饼渣和珍贵油星的饵料又用力揉搓了几下,让那点有限的油腥气更均匀地散发出来。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洗得发白、边缘已经毛了边的旧布头。 是王秀珍从一件破得不能再补的褂子上裁下来的。 他将喷香的饵料小心地倒在布片中央,拢起四角,像包一个小包袱,仔细地捏紧,不让饵料漏出来。 最后,扯过麻线,在“布包袱”的“脖颈”处绕了好几圈,打了两个死结,确保牢固。 这土法子钓蝲蛄,与其说是“钓”,不如说是“缠”或“诱捕”。 没有钩,全靠饵料的味道把那些水底霸王引出来。 蝲蛄的视力不好,主要靠触须和嗅觉。它们发现这香喷喷的布包,会用那对有力的大螯死死抱住,又撕又扯,试图弄开外面的布,吃到里面的好东西。 在这个过程中,它们的螯足、步足,甚至长长的触须,很容易就被那些看似松散、实则坚韧的麻线给缠住。 这时候提竿,讲究的是个稳、准、柔,不能猛,一猛就容易挣脱或者扯断麻线。 也不能慢,慢了它可能抱着饵料钻回洞里去。 苏清风用牙齿配合左手,将麻线的另一端在竹竿梢头系牢,试了试力道。 然后,他左手握竿,身体微微前倾,将那个灰扑扑、沉甸甸的饵料包,瞄准朽木根须最茂密的那片阴影,轻轻地、垂直地放了下去。 “噗通”一声轻响,饵料包入水,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它没有立刻沉底,而是在水中悬浮了片刻,包裹里的空气形成细密的小气泡,咕嘟嘟地冒上来几个。 很快,布包吸饱了水,开始缓缓下沉,最终静静地躺在了清澈的河底,压在几根弯曲的根须旁边。 麻线从竿梢垂落,在水面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苏清风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竹竿的尾部夹在左臂腋下和身体之间,起到一定的固定作用,受伤的右手则虚虚地搭在竿身前段,更多是做个样子,真正控竿发力的,还是左手。 他凝神静气,目光穿透微微荡漾的水面,紧紧锁住水底那个灰点,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念也顺着麻线传递下去。 时间在潺潺的水声中悄然流逝。 阳光移动,柳荫的形状也在悄悄改变。 斑驳的光斑在他洗得发白的土布褂子上、粗糙的手背上跳跃。 河水的凉意透过青石,丝丝缕缕地沁上来,很舒服。 远处,隐约能听到生产队上工的钟声,悠长而沉闷。 接着是田地里人们隐约的吆喝和谈笑声。 但隔着这段距离和茂密的植被,传到河边时已变得模糊而遥远,反而更衬托出此地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 苏清风的耐心像河底的石头一样沉静。 忽然,他搭在麻线上的左手食指,感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水流冲刷的颤动。 不是拖拽,更像是某种轻微的触碰和拨弄。 他眼神一凝,水下,那饵料包旁边的细沙,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了一下,泛起一小股极淡的浑浊。 来了! 一个暗红近褐的影子,从朽木根部一处幽深的凹陷里,试探性地伸出了一小半身体。那对标志性的大螯微微张开,像两把威风的钳子,在清澈的水中显得格外清晰。 它并没有立刻扑向饵料包,而是用细长的触须,远远地、快速地碰触着布包周围的沙石和水流,像是在做最后的侦察。 苏清风屏住呼吸,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他能看清这只蝲蛄背甲上粗糙的颗粒感,以及螯足上尖锐的凸起。 个头不小,是个大家伙。 那蝲蛄绕着饵料包,极其缓慢地爬了小半圈。 终于,似乎是确认了“美味”的来源,它猛地向前一窜,一对大螯张开到最大角度,如同铁钳合拢。 第634章 开门红,是个好兆头 “咔”地一下,牢牢地抱住了那个灰布包! 整个身体也顺势压了上去,几条步足飞快地扒拉,试图将布包拖向它的藏身洞。 就是此刻! 苏清风的左手手腕,以一种稳定到近乎凝固的姿态,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果断地向上、向后一抖! 力道不大,更像是一种巧劲的牵引。 同时,腋下夹着的竹竿尾部发力,配合着左手提拉的动作,将整根竿子以一个柔和的弧度向上扬起。 水下的蝲蛄正全力对付“猎物”,猝不及防被这来自上方的、持续的牵引力一带,整个身体顿时歪斜,被拉离了河底。 它显然被激怒了,两只大螯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夹得更紧,身体剧烈地扭动挣扎起来,搅得那一片河水顿时浑浊,水花翻涌。 麻线瞬间绷得笔直,传来一阵阵强烈的、不规则的下拽和抖动感。 苏清风能清晰地感受到水下那个生命的愤怒和力量。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也不敢硬拉,只是稳稳地保持着提拉的力道,同时利用竿梢天然的弹性,轻轻左右晃动,化解着蝲蛄的蛮力挣扎,并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岸边收线。 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一方是经验老到的猎人,另一方是水底的悍将。 蝲蛄被一点点拉向水面,它挥舞着大螯,徒劳地想要夹断那可恶的麻线,却只搅起更多的水花。 终于,“哗啦”一声,水花四溅,那个暗红色的、张牙舞爪的身影彻底离开了水面,被麻线吊着,在空中徒劳地划动着步足,大螯依旧死死抱着那个已经有些破损的饵料包。 “嗬!个头真不赖!” 苏清风脸上绽开笑容,低声喝彩。 他左手稳稳地将竿子往岸边一引,再一甩,那只还在空中“示威”的蝲蛄便被轻巧地甩到了身后的草地上,落在离河水几尺远的干燥泥地上。 他放下竹竿,走过去。那蝲蛄一落地,立刻松开布包,试图横着身体向水里逃跑,螯足划动得飞快。 苏清风不慌不忙,左脚上前一步,轻轻踩住它宽阔的背甲中部,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它无法挣脱,又不至于踩碎硬壳。 被制住的蝲蛄更加狂躁,尾巴猛地一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两只大螯胡乱挥舞,却怎么也够不着踩在它背上的那只脚。 苏清风这才俯身,伸出左手,避开那对危险的螯足,精准地从侧后方捏住了它头胸甲与腹部连接处相对平滑的部位。 入手沉甸甸、硬邦邦,甲壳冰凉滑腻,带着河水的气息。 他仔细看了看,这只公蝲蛄螯足粗壮,颜色暗红发亮,背甲厚重,活力十足。 “开门红,是个好兆头。”他满意地将这只战利品扔进竹篮。 蝲蛄在铺了湿水草的篮底不安分地爬动了几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重新在青石上坐定,他检查了一下饵料包。布被撕开了个小口,里面的麦麸漏了些出来,但整体还算完好。 他紧了紧麻线上的结,将破损处往里掖了掖,再次投入水中,这次选在了那几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附近。 等待再次开始。 阳光渐渐烈了,透过柳叶的缝隙,投下的光斑变得有些灼人。 苏清风抹了把额角渗出的细汗,目光依旧专注。 第二只来得比第一只快。 饵料包刚在石头缝边落定没多久,就看到一只个头稍小、但颜色更深的蝲蛄从石缝阴影里迅捷地爬出,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扑上去抱住了布包。 苏清风如法炮制,再次得手。这只挣扎得没那么厉害,很快就成了篮中客。 第三只却遇到了麻烦。 饵料包刚放下,很快就有一只蝲蛄被吸引过来。但这次上钩的似乎是个“机灵鬼”或者“胆小鬼”,它只是用螯足轻轻碰了碰布包,随即快速退开,如此反复两三次。 苏清风耐着性子,没有轻易提竿。终于,那家伙似乎下定了决心,猛地抱了上去。 苏清风手腕刚动,力道尚未完全传递下去,那蝲蛄却像是受了惊,“嗖”地一下松开布包。 以一种与其笨拙外形不符的速度,闪电般缩回了石头缝隙深处,只留下一串细密的气泡。 “啧,跑了。”苏清风有些遗憾,但并不气馁。 他知道,不可能每次都成功。 苏清风换了处地方,将饵料包放到芦苇丛边的腐叶堆旁。 这次等待的时间格外长。 就在他以为这片水域暂时没有“居民”了,打算收回饵料包看看时,麻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幅度的连续抖动,力道不大,但频率很快。 他凝神看去,水底,饵料包旁边,似乎不止一个影子在晃动。 提竿! 这一次感觉明显不同,水下传来的力道分散而杂乱,麻线被扯得左摇右摆。 提出水面一看,苏清风不由得乐了:饵料包上,竟然缠着两只体型较小的蝲蛄!看样子是“兄弟”或者“夫妻”同时被吸引,结果在争抢撕扯时,双双被麻线缠住了螯足和步足,谁也跑不了,一起被提了上来。 虽然个头小些,但一竿双响,也是意外之喜。 但也有失败的时候。 有一次,他明显感觉到水下有大家伙上钩了,力道沉猛,提竿时几乎能听到麻线被绷紧的细微“嘶嘶”声。他心中一喜,小心应对。 可就在那家伙即将出水的一刹那,不知是麻线磨损处突然受力断裂,还是那蝲蛄用螯足或尖锐的步足划断了某股线,只听极轻微地“嘣”一声,手中力道一轻,竿子猛地向上弹起。 水花一翻,一个明显大一圈的暗红影子一闪而逝,拖着半截麻线和那个已经破烂的饵料包,迅速沉入深水处的黑暗里,不见了踪影。 “可惜了!那家伙怕是得有半斤!” 苏清风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麻线,心疼地咂咂嘴。不光是心疼跑了的大蝲蛄,也心疼那个用了不少好饵料的布包。 油和麦麸,在这年头都不是轻易能得的。 他没有立刻接上新的麻线和饵料,而是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第635章 钓到日头偏西,总能凑够一盘硬菜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偏南,光线变得垂直而炽烈,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微微发烫。 河面上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颤巍巍的水汽,带着河水特有的、混合了水草与泥沙的腥甜气息,袅袅地往上升。 远处的长青山脉在蒸腾的地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只有山顶那几簇不肯化尽的残雪,依旧倔强地闪烁着冷冽而耀眼的白光,与山下蓬勃的绿意和燥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苏清风挪了挪身子,将自己完全藏进那棵老柳树最浓密的荫蔽里。 后背靠在粗糙开裂的树皮上,能感到一点凉意。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粗面饼子。 饼子硬邦邦的,颜色灰黄,是掺了麸皮的高粱面混着一点点玉米面烙的,凑近能闻到粮食本身质朴的香气。 他小心地掰下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口感粗糙,甚至有些拉嗓子,需要用力才能嚼烂,但谷物的甜味随着唾液慢慢释放出来。 他就着双手从河里掬起的、清凉甘甜的河水,一口饼子,一口水,吃得简单却踏实。 篮子里,上午的战利品们暂时安静了一些,也许是累了,也许是适应了,只在偶尔挪动时发出轻微的、甲壳摩擦的窸窣声。 苏清风一边吃,一边看着它们。 七八只,大小不一,在湿漉漉的水草间趴着或侧躺着,暗红的甲壳在篮筐的阴影里呈现出近似黑色的光泽,那对威武的大螯时而无力地开合一下。 这点收获,对于一个壮劳力大半天的“工作”来说,确实不算丰盛,若是往常,他可能有些着急。 但此刻,手伤着,这更像是生活额外给予的一点闲暇和趣味,心态便平和了许多。 “慢慢来,钓到日头偏西,总能凑够一盘硬菜。” 他心里琢磨着,晚上用辣酱一爆,撒上葱花,再烫一壶地瓜烧……那滋味,光是想想,空落落的肠胃似乎就更期待手中的粗面饼子了。 饼子吃完,他舔了舔手指上沾的饼渣,又掬水仔细洗了洗手和脸。 清凉的河水激得精神一振。 休息够了,该干活了。 损失了一个饵料包,心疼归心疼,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解开那卷还剩不少的旧麻线,估摸着长度,用牙齿和左手配合,“咯嘣”一声咬断一截。 新的饵料包制作起来更加俭省。 他拿出另一块更小、补丁摞补丁的布头——这次连颜色都难以辨认了。 将上午剩下的麦麸和豆饼渣混合物倒在上面,量只有上午那个的三分之二。 至于油,那个小油瓶几乎见底了,他小心翼翼地倾倒,只让瓶口在混合饵料上方悬停了片刻,依靠那一点点挂壁的油星自然滴落,几乎看不见油光,只能靠嗅觉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油腥气。 “将就着用吧,味儿淡点,总能引来个把贪嘴的。” 他低声自语,像是安慰自己,也像在跟这些简陋的工具商量。 仔细包好,缠紧麻线,一个新的、看起来更加寒酸瘦小的饵料包便做好了。 下午的垂钓,似乎也顺应了这略显俭省的开局。 阳光不像正午那般毒辣,但热度依旧持久,柳荫随着太阳西移而缓慢挪动,他不得不也跟着调整位置。 河水被晒了大半天,表层摸起来温温的,但深处的凉意依旧。 或许是因为水温变化,或许是因为上午的动静惊扰,下午的“鱼情”明显不如上午活跃。 他将新的饵料包投入水中,选在了上午未曾打扰过的一片芦苇根丛附近。 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 水下的世界似乎陷入了午后的慵懒,只有水波不厌其烦地晃动光影,几只水黾在水面划出细长的涟漪。 偶尔有小鱼苗好奇地凑近饵料包,啄一下又迅速逃开,带来麻线轻微的颤动,却总是空欢喜一场。 苏清风并不焦躁,他半眯着眼,目光落在水底那个灰点上,神思却有些飘远。 耳边是单调却永恒的流水声,混合着风吹芦苇的飒飒响。 这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在山溪边摸鱼的情形。 爷爷的手像老树根,却异常灵巧,总能从石板下掏出肥美的细鳞鱼,而自己只能在浅水处扑腾,捞些小鱼小虾…… 那时候,日子好像也难,但记忆里总是充满了阳光和水花,还有爷爷爽朗的笑声。 一阵不同于小鱼试探的、略显沉闷的拉扯感将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精神一振,凝神看去。 水底,一只颜色近乎黑褐、体型中等的蝲蛄,正用它那相对短粗的螯足,有些笨拙地扒拉着饵料包,似乎对如何下口有些犹豫。 苏清风耐心等待着,直到它终于用一只螯足紧紧夹住了布包的一角,开始试图拖动时,才手腕轻抖,提竿。 力道传来,却不如上午那些大家伙凶猛。 水下的挣扎显得有气无力,没怎么费劲,就被提出了水面。 这只蝲蛄颜色黯淡,螯足也缺少光泽,像是年纪大了,或者刚褪完壳不久。 扔进篮子里,它也只是微微动弹两下,便安静下来。 “开门……还算顺。”苏清风自语,重新挂好饵料包。 下午的收获,便在这种不温不火、需要极大耐心的节奏中进行着。 有时等上大半个时辰,才迎来一位“客人”,个头往往不大。 有时饵料包刚放下不久就有动静,提起来却可能空空如也,或者只缠上来一点点水草、一片枯叶。 他也遭遇了两次明显的“脱钩”。 麻线没断,是蝲蛄在出水前一刻机警地松开了螯足,迅速逃逸,只留下水面一圈小小的漩涡。 有一次,他感觉到水下有货,提竿时分量不轻,心中一喜。 可那家伙狡猾得很,被拉离河底后,并不剧烈挣扎,反而顺着提拉的力道,用螯足和步足飞快地沿着麻线往上爬! 苏清风吃了一惊,赶紧加快收线速度。 那蝲蛄几乎要顺着麻线爬到竿梢了,才被他猛地一甩,甩到了岸上。 第636章 个头不大,脾气倒挺冲 那蝲蛄被甩在干燥的泥地上,似乎摔懵了片刻。 但随即就挥舞起那对暗红的大螯,八条细腿飞快倒腾,非但没往水里逃,反而调转方向,气势汹汹地朝着苏清风坐着的青石这边“冲锋”过来。 螯足高举,一副誓要夹回一局的模样。 “嘿!你这玩意儿,还来劲了!” 苏清风又惊又乐,赶紧伸脚,用鞋底侧面不轻不重地把它拨拉到一边。 那蝲蛄被拨得翻了个跟头,肚皮朝上,几条腿在空中乱划拉,费了点劲才翻回来,似乎也意识到对手不好惹,这才悻悻地横着身子,快速爬回了芦苇丛边的浅水洼,转眼没了踪影。 “好家伙,个头不大,脾气倒挺冲。”苏清风摇头失笑,心里却觉得有趣。 这水底的小霸王,离了水竟也有一股子不服输的莽撞劲儿,倒有几分山里人的脾性。 插曲过后,他重新专注于水下的浮沉。 只是日头已经悄然改变了轨迹,不再高悬头顶,而是大幅西斜,原本炽烈得发白的阳光,仿佛被掺进了橘红的蜜,变得浓郁、温暖而绵长。 光线斜射过来,将老柳树虬结的枝干、垂拂的柳条、岸边丛生的芦苇,都投下长长短短、形状各异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河滩湿润的泥土上,印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影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暮色将至前特有的宁静与舒展。 远处的长青山脉,轮廓在夕照中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柔和。 山脊线被勾上了一道毛茸茸的、灿烂的金边,而背阴的一面则沉入深邃的黛青色。 河水的哗哗声,似乎也被这静谧的暮色感染,不再显得急促,而是以一种更舒缓、更安宁的节奏流淌着,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气温明显降了下来,晚风从河对岸的山坳里吹来,掠过已经凉下来的水面,拂过沙沙作响的苇丛,带着河水微腥的凉意和植物清冽的气息,扑在脸上、手臂上,驱散了白日里积攒的最后一点燥热。 这风,也送来了远处村落愈发清晰的声响。 生产队收工的钟声早已响过,如今飘来的是社员们三三两两归家的嘈杂——隐约的、拖着疲惫长调的说话声,几声被劳累呛出来的咳嗽,扁担钩子与水桶铁环碰撞的叮当脆响,还有牛脖子上挂着的铃铛,随着慢悠悠的步伐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铛……铛……”声。 最清晰的,是那些倚着门框、朝着田野方向拉长了调子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女声: “狗剩儿——!死哪儿疯去了?家来吃饭——!” “小芹!小芹哎!再不回来锅底都烧干了!” 这声音高亢、穿透力强,带着家常的粗粝和不容置疑的急切,在渐暗的暮色中传得很远,成了乡村傍晚最生动的背景音。 空气里,除了河水的腥甜、草木的清香,也的确开始混入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烟火气。 那是家家户户土灶里燃起的柴火,多半是豆秸、玉米秆特有的焦香,或许还夹杂着某家条件好些的、正在熥窝窝头或者炖菜飘出的、极其微弱的食物气息。 这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挠着劳作了一日的人们空空如也的肠胃,也催促着还在外流连的脚步。 苏清风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暮色、晚风与烟火气的空气,一种熟悉的、属于“家”的暖意和踏实感油然而生。 他再次看了看天色,橘红正向着更深的绛紫过渡,天际线处的云彩被烧得如同熔化的铁水。时候确实不早了。 他掂了掂放在身旁的竹篮。 下午的收获虽不如上午的个头喜人,但陆陆续续,也添了十来只进去。 加上上午那七八只健壮的“先锋”,总共十六七只蝲蛄,在铺了湿草的篮底挤挤挨挨地堆成了一个小丘。 它们似乎也感知到环境的改变和同伴的拥挤,不安分地蠕动着,坚硬的甲壳相互摩擦、碰撞,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而密集的“窸窸窣窣”声,像是一群披甲的小武士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这声音,在苏清风听来,却比任何音乐都悦耳。 这是实实在在的收获,是晚上饭桌上的一道硬菜,也是对自己这大半天耐心蹲守的最好回报。 “够了,收工!” 他对自己说,心里很满足。 不再贪多,见好就收,是山里人懂得的道理。 他将那最后一个饵料包从水中提起。 经过一下午的浸泡和数次蝲蛄的撕扯,那本就破烂的布包更是惨不忍睹,颜色污浊,破口处耷拉着被水泡得发白、稀烂的麦麸残渣,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绕的麻线,这线也浸得饱胀,颜色更深了。 将那块几乎要散架的破布拧干,抖落掉上面最后一点饵料渣子,仔细地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怀里。 这布回去用碱水好好搓洗,晒干了,下次或许还能再用。 剩下的麻线,他一圈圈卷好,打了个活结。 扛起那根被手心磨得温润的竹竿,他蹲到河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跃动的金鳞。 河水依旧清澈,带着暮色的微凉。 他先仔细洗净双手,特别是左手手指上沾染的饵料和河泥,连指甲缝也不放过。 又掬起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清凉的河水刺激着皮肤,精神为之一振。 最后,他再次掬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大口喝下。 河水甘冽,带着阳光晒过的微微暖意和河床石头的清甜,直灌入喉咙,仿佛将一天的疲惫和燥热都冲刷了下去。 做完这些,他这才拎起那只沉甸甸、窸窣作响的竹篮。 分量着实不轻,左臂肌肉微微绷紧。 篮子里的小家伙们被这一提,又是一阵短暂的骚动。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在暮色中金光潋滟、即将沉入宁静的河湾。 以及那棵陪伴了他大半天的老柳树和光滑的青石,然后迈开步子,踏上了回村的那条被踩得坚实的土路。 第637章 哥,你逮的?这么多! 苏清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斜斜地投在路旁的草丛上。 晚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篮子里的声响和重量,让他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踏实。 路上开始热闹起来。 收工的社员们扛着锄头、铁锨,挑着空筐,陆陆续续从田埂的各条小岔路汇到主路上。 人人脸上都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神里也有结束一天工作的松弛。 汗水浸湿了打着补丁的衣衫,在背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哟,清风!才回来?这是……去河汊子了?”迎面走来的,是住在村东头的赵老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庄稼把式,背有些驼,手里拎着个空水罐。 “赵叔,收工了?嗯,去下了几竿。”苏清风停下脚步,笑着应道。 赵老蔫凑近看了看竹篮,昏黄的目光在那些张牙舞爪的暗红色甲壳上扫过,啧啧两声:“行啊小子!弄了不少!这玩意儿,得有十几只吧?个顶个的挺精神!”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那挥舞的大螯,“这时候的蝲蛄,肉头正肥呢!咋样,手没事吧?听说你伤着了?” “没事,养两天就好。就是闲不住,去碰碰运气。”苏清风晃晃左手。 “年轻人,是该有点活泛劲儿!”赵老蔫点点头,又羡慕地看了一眼篮子,“今晚你家可有口福了!弄点辣酱一爆,啧……” 他咂咂嘴,仿佛已经闻到了香味,这才摆摆手,“快回吧,天擦黑了。” 继续往前走,又碰见几个相熟的年轻后生。 他们刚从自留地忙活完,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清风哥!嚯!这么多‘铁甲将军’!”林立杰眼睛一亮,凑上来,“在哪儿弄的?老磨坊那边?” “嗯,那边柳树毛子底下多。” “明天我也去试试!你这用啥钓的?蚯蚓?” “麦麸掺了点豆饼渣,包布包里。”苏清风简单说道。 “这法子好!省事儿!回头我也整点。”林立杰搓着手,跃跃欲试。 旁边郭永强打趣道:“你?你有清风哥那耐性?坐半天怕是屁股都长钉子了!” 几人哈哈笑起来,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各自散去。 越靠近村子,炊烟的味道越浓,呼唤孩子和牲口归家的声音也越密集。 苏清风拎着篮子走过,不时有坐在门口石墩上歇脚、等着开饭的婆娘或老汉跟他打招呼,目光总会被他手里那“哗啦”作响的篮子吸引。 “清风,弄着好吃的了?” “嗯,婶子,弄了点蝲蛄。” “不少哇!这东西可鲜灵!就是收拾起来费事,得拿刷子仔细刷。” “是得仔细收拾。” “手不利索就让你嫂子多忙活,你这孩子,伤着还不消停……” 朴实的话语,带着乡里乡亲的关切和一点点对收获的羡慕。 苏清风一一应着,脚步不停。 终于,自家那低矮的土坯院墙和熟悉的小木门出现在视线里。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灶火温暖跳跃的光亮,将他归家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门前的土路上。 王秀珍大概是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没等他推门,灶房内,她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回来了?咋这么晚?天都黑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目光像被线牵着,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只是脸上带着日晒和疲惫的痕迹,那紧绷的神情才放松下来。 然后,她的视线才落到他左手提着的竹篮上。 几乎同时,篮子里那阵密集的、窸窸窣窣的爬动和甲壳碰撞声,也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 她的眼睛在灶火映照下,倏地睁大了一圈,瞳仁里跳动着惊喜的光:“真……真弄着了?听这动静,还不少?” 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走两步迎到院门口。 苏清风跨过门槛,走进自家小院,将竹篮放在灶房门口被磨得光滑的石板地上。 就着灶膛里透出的、明明灭灭的火光,他掀开了盖在篮子上用来保湿和遮光的那几片大杨树叶。 霎时间,那十六七只暗红发亮、生机勃勃的“铁甲将军”便暴露在温暖的昏光下。 它们挤在铺了湿水草的篮底,有的试图沿着篮壁向上攀爬,有的挥舞着大螯互相“示威”。 更多的则在不安地蠕动,暗红色的甲壳边缘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湿润的光泽。 那对突出的黑眼睛似乎也在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充满光热的新环境。 “嗯,运气还行,老磨坊那边口不错。” 苏清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被篮子勒得有些发麻的左手手指。 看着王秀珍蹲下身,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笑意像水波一样漾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够炒一大盘了,给清雪解解馋。”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清雪像只轻盈的小鹿般跳了出来。 她显然是刚写完作业,或者刚帮嫂子做完别的活计,小脸上还带着专注后的余韵。 一听到外头的动静和哥哥的声音,她就迫不及待跑出来了。 “哥!你回来啦!” 她先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随即目光就被地上那个“窸窣”作响的篮子牢牢吸住了。 她几步跑到王秀珍身边,也蹲下来,好奇地往里张望。 待看清里面那些张牙舞爪的暗红色生物时,她“呀”地轻呼一声,小嘴惊讶地张成了圆形,眼睛瞪得溜圆,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投影下像两把小扇子。 “这……这是蝲蛄?哥,你逮的?这么多!” 她抬起头,看向苏清风,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崇拜。 “哥,你也太厉害了!我下午跟铁蛋他们去河边浅水湾摸了好久,才摸到两个指甲盖大的小鱼,还都放了!你……你一个人就弄了这么多‘大将军’!” 苏清风被她那夸张的崇拜表情逗乐了,伸手想揉揉她的脑袋,想起手脏,又缩了回来,只笑道: “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了。喜欢不?晚上让你嫂子给咱们辣炒蝲蛄。” “喜欢!太喜欢了!” 第638章 处理好蝲蛄 苏清雪兴奋地直点头,又忍不住凑近篮子仔细看,想伸手去碰,又被那挥舞的大螯吓得缩回手,嘴里却发出“哇”“呀”的惊叹,小脸上写满了新奇和快乐。 王秀珍看着兄妹俩,脸上的笑意更深。她站起身,对苏清风说:“你快进屋歇着,喝口水。手别沾水了。雪丫头,去,给哥倒碗凉白开。” 又转向那一篮子活物,挽了挽袖子,“这些东西得赶紧拾掇出来,死了就不好吃了。雪丫头,你来帮嫂子。” “哎!”苏清雪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刻把对“大将军”的畏惧抛到了脑后,积极得很。 苏清雪那声清脆响亮的“哎!”还在灶房里回荡着,小姑娘已经像只被惊起的雀儿,转身就往仓房跑,两条编得不算很齐整的麻花辫在脑后欢快地甩动。 她对帮嫂子干活,尤其是处理哥哥带回来的这些新奇“战利品”,有着十足的热情。 王秀珍看着小姑子的背影,嘴角噙着笑,手里动作却不停。 她拿出来的旧瓦盆边沿磕破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粗糙的陶胎,但不影响使用。 那把旧牙刷更是“历经风霜”,刷毛东倒西歪,只剩短短一茬,硬邦邦的,但用来对付蝲蛄甲壳上的泥垢和附着物,却比新刷子更趁手,不易伤到壳下的嫩肉。 她舀了几瓢清水进盆,清亮的水在瓦盆褐色的内壁上荡漾。 另一边,她用火钳从灶膛深处扒拉出几块烧得通红却已没有明火、裹着一层白灰的木炭,小心地夹到一个边缘锈蚀的小破铁盆里。 铁盆底薄,炭火一放进去,就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她又从挂在灶台边墙上的一个小布口袋里,拈出一小撮去年秋天晒干的艾草叶,手指捻碎了,均匀地撒在赤红的炭块上。 刹那间,一股带着浓郁清苦药香的青白色烟雾“呼”地升腾起来,在灶房昏黄的光线里蜿蜒扭动,迅速弥漫开。 这艾草烟味有些冲鼻,却奇异地驱散了蝲蛄带来的淡淡河腥气,也让空气中多了几分草木的洁净感。 苏清风依言没有立刻进屋,只是将扛回来的竹竿靠墙放好,自己则放松了身体,斜斜地倚在灶房那粗糙的木质门框上。 门框被岁月和无数次的倚靠磨得光滑,硌着后背有点硬,却让人感到一种熟悉的支撑。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王秀珍利落地点燃艾草,看着她因为低头而露出的、一截白皙细腻的后颈,看着她挽起袖子后露出的、线条柔和却有力的手腕。 王秀珍似乎总能敏锐地感知到他的目光和位置。 她侧着身,刻意用左手去篮子里抓取蝲蛄,动作方向自然而然地偏向自己身体的右侧,正好与倚在左边门框的苏清风形成一个巧妙的角度,仿佛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条无形的、保护他伤手的界限。 这细微的、几乎不着痕迹的体贴,让苏清风心头又是一暖。 她左手拇指和食指配合,稳准地捏住一只正在篮壁上奋力攀爬、螯足张得最大的公蝲蛄的头胸甲后部。 那里相对光滑,不易被夹到。那蝲蛄被捏住要害,顿时更加狂躁,几条步足在空中乱蹬,尾巴剧烈蜷曲弹动,发出“啪”的脆响。 王秀珍神色不变,手臂伸长,迅速将这只挣扎不休的家伙提到那盆冒着浓烟的炭火上方,距离烟雾约莫半尺,左右快速晃了两下。 艾草燃烧产生的辛辣烟雾似乎对蝲蛄有奇效。 只见那原本张牙舞爪的家伙,螯足挥舞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变小、变慢,步足的蹬动也迟缓下来,虽然还在动,但那股凶悍的劲儿明显被“熏”掉了大半,显得有些晕头转向。 “成了。” 王秀珍低声说了一句,手腕一翻,将这只暂时“老实”下来的蝲蛄丢进了旁边的清水瓦盆里。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几滴。 那蝲蛄入水,似乎清醒了一点,又开始划动步足,但动作笨拙了许多。 这时,苏清雪也拿着一个小葫芦瓢和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跑了回来,小脸因为奔跑和兴奋微微泛红。 “嫂子,瓢和碗!” 她把东西放在王秀珍脚边,立刻又蹲了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瓦盆里那只兀自划水的暗红色“将军”,好奇又有点紧张。 “看着啊,雪丫头。” 王秀珍也蹲下身,就着灶膛口透出的光亮,左手从瓦盆里捞出那只被熏过的蝲蛄,右手拿起那把旧牙刷。 她先让蝲蛄背朝上,用刷子那硬硬的短毛,顺着甲壳的纹路,“唰唰”地用力刷洗起来。 黏附在甲壳缝隙里的细小泥沙、水藻碎屑,随着刷动被清理下来,混入清水中。 刷完背面,她又小心地将蝲蛄翻过来,让它肚皮朝天。 肚腹部的甲壳更薄,颜色也浅一些,呈淡黄或灰白色,一节一节的。 这里更容易藏污纳垢,特别是头胸部与腹部连接处两侧,那毛茸茸的、像小羽毛一样的鳃部。 “这里,最要仔细。”她指着鳃部对苏清雪说,“泥啊、脏东西最爱藏在这儿,不弄干净,吃着牙碜,还有股土腥味。” 她用牙刷尖小心地探进去,轻轻刷动,带出一些黑色的细末。 苏清雪看得极其认真,小脑袋跟着王秀珍的手移动,不时“嗯嗯”地点头,好像要把每一个步骤都刻进脑子里。 刷洗干净后,王秀珍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蝲蛄尾巴正中间那片相对宽大、可以活动的尾节。 “看好,肠子在这里头。” 她说着,捏住那片尾节,轻轻左右一扭,再向外一拽,一根细细的、半透明的、有时略带黑色的肠线便被完整地抽了出来,丢到一旁。 “这样,里头就干净了,吃着不苦。” 处理好的蝲蛄,甲壳呈现出更纯净的暗红色,肚皮刷得白净,看起来顺眼多了。 王秀珍将其放进苏清雪拿来的那个空碗里。“雪丫头,你来放。小心点,它可能还会动。” 第639章 成了!出锅! “哎!” 苏清雪像接受了一项光荣任务,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从嫂子手里接过那只湿漉漉、沉甸甸的蝲蛄。 入手冰凉硬实,那对螯足似乎微弱地动了一下,吓得她一哆嗦,差点没拿住,但很快稳住了,屏着呼吸,轻轻将它放进粗瓷碗里。 看着碗底那只“干干净净”的蝲蛄,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完成重大使命般的成就感,仰起小脸对着王秀珍笑:“嫂子,我会了!” “真聪明,看一遍就会了。”王秀珍笑着夸了一句,手上不停,又去篮子里抓第二只。 苏清风倚在门框上,看着这姑嫂二人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认真。 灶膛里,柴火燃烧发出稳定的、令人安心的“噼啪”声,橙红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蹲着的身影投在对面糊着旧报纸的土墙上。 影子被放大、拉长,随着火光的摇曳而微微晃动,王秀珍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线条,苏清雪托着下巴专注的侧影,交织在一起。 锅里烧着的水已经滚开,白色的水蒸气顶着木质锅盖的边缘,“噗噗”地向外冒,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艾草烟的清苦、清水的润泽,以及蝲蛄被刷洗后散发出的、更纯粹的河鲜气息。 这气息并不难闻,反而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丰盛。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殆尽。 几颗性急的星星早早地亮了起来,在纯净的夜空里闪烁着清冷而遥远的光。 整个村庄仿佛都沉入了劳作后的休憩,白日里的嘈杂人声、牲畜鸣叫、孩童嬉闹,都像退潮般隐去,只剩下零星的、模糊的犬吠,和晚风吹过树梢、掠过屋脊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呜咽声。 这无边的、温柔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毯子,将这个小院,这间灶房,以及里面忙碌的、等待的人们,轻轻地包裹起来。 苏清风从愣神中醒过来,接过苏清雪先前殷勤端来的一碗凉白开。 粗陶碗边沿有个小缺口,但不碍事。井水甘冽清甜,带着地底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很好地缓解了口渴和一丝疲惫。 他就这样,一边慢慢喝着水,一边看着眼前这平凡却让他心头无比安稳的画面。 王秀珍动作熟练,处理蝲蛄的速度不慢,苏清雪从一开始的紧张小心,到后来也能试着帮忙刷洗几下,虽然主要工作还是王秀珍做,姑嫂俩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嫂子,它的眼睛怎么是黑的、鼓出来的?” “水里看的清呀。” “嫂子,它的大钳子要是被夹一下,是不是很疼?” “那可不,能夹出血印子呢。所以得捏这儿,它夹不着。” “嫂子,哥真厉害,怎么能钓到这么多……” “嗯,你哥……是有本事。” 简单的对话,琐碎的问答,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和家人之间无需言说的亲昵。 不多时,十六七只蝲蛄全部处理完毕,在粗瓷碗里堆成了小山,暗红色的甲壳在水珠的映衬下泛着光,干干净净,再无之前的张牙舞爪,只剩下作为食材的安静。 王秀珍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对苏清风说:“都拾掇好了。你是想现在就炒了吃,还是等会儿?” 她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开水,“要不,先用开水焯一下?肉更紧实。” “直接炒吧,嫂子。”苏清风放下水碗,也直起身,“焯了水鲜味容易跑。就用辣酱爆炒,多放点姜蒜。” “行,听你的。”王秀珍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笑意。 她知道苏清风就馋这口原汁原味的爆炒。 她麻利地将瓦盆里的脏水倒掉,刷洗干净,又开始准备配料。 家里自制的辣椒酱还有小半碗,藏在橱柜深处,颜色暗红,能看见里面粗粗的辣椒籽和碎末,闻着就一股冲鼻的香辣气。 她又剥了几瓣大蒜,用刀背拍碎,再切得细细的。 姜也切了几片,同样剁成末。 最后,从油罐子里极其珍惜地舀出小半勺混浊的菜籽油,这几乎是家里小半个月的用量了。 不过现在家里有钱了,就奢侈一点。 苏清风很自觉地坐到了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用左手往里面添了几根耐烧的硬柴,将火烧旺。 苏清雪也挤了过来,挨着哥哥坐下,小脸上满是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里。 铁锅烧热,王秀珍将那小半勺珍贵的菜籽油沿着锅边淋下。 油接触到滚烫的锅底,立刻发出“滋啦”一声欢快的尖响,一股带着生油味的白烟腾起。 待油热了,烟散了,她先将姜蒜末倒进去,“刺啦”一声,浓郁的辛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弥漫整个灶房。 紧接着,她把那小半碗暗红色的辣椒酱全倒了进去,用锅铲快速翻炒。 辣椒酱在热油中化开,颜色变得更加鲜亮红润,辛辣霸道的气息混合着姜蒜的香气,如同被点燃的爆竹,“轰”地一下在空气中炸开,刺激得人鼻子发痒,却忍不住深深吸气,口水迅速分泌。 “真香!”苏清雪抽着小鼻子,由衷地赞叹。 辣酱炒出红油,香气达到顶峰时,王秀珍将那一碗处理干净的蝲蛄“哗啦”一声全部倒进锅里。 暗红的甲壳瞬间被红亮的辣油包裹,热气与油脂碰撞,发出更加热烈沸腾的“滋啦”声,大团的白汽蒸腾而起。 她快速翻炒着,让每一只蝲蛄都均匀地裹上红亮的辣油和酱汁。 蝲蛄受热,甲壳的颜色从暗红迅速向更鲜亮的金红转变,在灶火的映照下,油光锃亮,格外诱人。 锅里红艳艳一片,热气腾腾,辛辣咸香的复合气味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翻炒了约莫两三分钟,待蝲蛄完全变色,甲壳变得红亮酥脆,王秀珍沿着锅边淋入一小勺酱油,这是为了提色增咸,又撒了一小撮珍贵的白糖,能中和辣味,提升鲜度。 最后,撒上一大把切得细细的葱花。 翠绿的葱花落入红油之中,瞬间被热气激发出清新的香气,与浓烈的辣香交织在一起。 “成了!出锅!” 第640章 李念瑶被劫持 王秀珍一声令下,手腕用力,将一整锅红艳艳、油汪汪、香气扑鼻的辣炒蝲蛄,倾倒入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大号陶盆里。 “开饭!”苏清风也站起身,笑着宣布。 堂屋的矮桌上,昏黄的油灯已经点亮。 中间是那一大盆堆得冒尖、红亮诱人的辣炒蝲蛄,旁边是一盆热气腾腾、掺了少许土豆块的糙米粥,还有一小碟淋了酱油的咸菜丝,以及几个白面馒头。 简单的饭菜,却因为中间那盆硬菜,而显得格外丰盛隆重。 三个人围桌坐下。苏清雪早已迫不及待,但还是先小心地看了哥哥嫂子一眼。 苏清风笑着夹起一只个头最大、螯足粗壮的蝲蛄,放到她面前的空碗里:“来,雪丫头,尝尝哥钓的‘大将军’!” “谢谢哥!”苏清雪眼睛弯成了月牙,也顾不上烫,伸出小手就去抓。 刚出锅的蝲蛄还很烫,她“嘶哈”着吹气,笨拙却兴奋地开始剥壳。 先拧下那只威武的大螯,用筷子捅出里面雪白紧实的螯肉,蘸一点盆底红亮的汤汁,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 “唔!好烫!好香!辣!好吃!” 她被烫得直吸气,小脸皱了一下,随即被那咸鲜香辣、饱满弹牙的滋味征服,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赞道,也顾不得说话,又去对付剩下的部分。 苏清风和王秀珍相视一笑,也开始动手。苏清风左手用筷子配合,剥开一只蝲蛄的背壳,露出里面雪白细腻的肉质,尤其是尾巴那一大块肉,饱满诱人。 他蘸了蘸浓稠的辣汁,整块送入口中。 瞬间,咸、鲜、香、辣,混合着蝲蛄肉特有的、略带清甜的河鲜味,在口中爆炸开来。 肉质紧实弹牙,纤维感十足,咀嚼间满口生香,辣味后劲十足,刺激得额头微微冒汗,却让人欲罢不能。 就一口白面馒头,那粗粮的甜香正好中和了辣味的刺激,再喝一口温热的糙米粥,熨帖肠胃。 王秀珍吃得秀气些,但速度也不慢。 她细心地把蝲蛄肉剥出来,偶尔将剥好的、最大块的肉放到苏清风或者苏清雪的碗里。 “慢点吃,别噎着。”她轻声叮嘱着苏清雪,又看向苏清风,“辣不辣?咸淡咋样?” “正好,嫂子,手艺绝了!”苏清风吃得额头冒汗,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却一脸畅快,竖起左手大拇指,“这味儿,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 “净瞎说。” 王秀珍嗔了他一眼,脸上却泛起淡淡红晕,在油灯光下格外柔和。 苏清雪甚至已经开始计划,明天要把那只最大、最完整的螯足壳用碱水刷洗干净,晒干了,带到学校去跟要好的小伙伴显摆,好好讲讲哥哥的“英勇事迹”和这顿“大将军宴”的美味。 然而,就在这温馨达到顶点、所有人都沉浸在简单却巨大的满足中时,一阵突兀而凄厉的呼救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猛然刺破了小院的宁静,也撕裂了这个美好的夜晚! “救命啊——!来人啊——!杀人了——!!!” 那是一个女人极度惊恐、几乎变了调的尖叫声,充满了绝望,从村子靠山脚的方向传来,穿透寂静的夜色,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紧接着,是更多嘈杂的人声、奔跑的脚步声、慌乱的叫喊,汇成了一股混乱的声浪,朝着那个方向涌去。 “好像是……小学老师宿舍那边?” “是李老师被人劫持了。” “什么?” 王秀珍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煞白,侧耳倾听,声音有些发颤。 李念瑶是苏清雪的老师,就住在村尾靠近山脚那排给老师准备的土坯房里。 苏清风已经嚯地站了起来,脸上轻松满足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般的警觉和凝重。 他听得更真切,那呼喊声中夹杂着“刀”、“枪”、“劫持”、“李老师”等零碎而惊心的词语。 “我去看看!” 他丢下这句话,甚至来不及擦一下油乎乎的嘴,转身就朝外冲去。 “哥!等等我!李老师怎么了?” 苏清雪也吓坏了,碗里剩下的半只蝲蛄也顾不上吃了,丢下碗筷,小脸满是惊慌,想也没想就要跟着往外跑。 李念瑶老师温柔漂亮,对学生们很好,苏清雪特别喜欢她。 “雪丫头!别乱跑!” 王秀珍心脏狂跳,一把拉住苏清雪,自己也是心急如焚。 李老师一个姑娘家,要是真遇上歹人……她不敢往下想。 “走,咱们也去看看,跟紧我,别乱挤!” 她扯着苏清雪,也快步追出了院门,连灶房和堂屋的灯都顾不上去吹灭。 原本宁静的村落,此刻像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彻底沸腾了。 许多人家都亮起了灯,院子里传来开门声、询问声、急促的脚步声。 人们从各自的家里涌出来,手里拿着棍棒、锄头、铁锨,脸上带着惊疑、愤怒和担忧,不约而同地朝着村尾知青宿舍区方向跑去。 狗叫声此起彼伏,更添混乱。 苏清风速度极快,受伤的右手不影响他奔跑。 他逆着稀疏往外张望的人流,很快接近了村尾。 这里地势略高,再往后就是黑黢黢、连绵起伏的山林轮廓。 那几间孤零零的知青宿舍土房前,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吵嚷声、惊呼声、女人压抑的哭泣声混作一团。 火把、马灯的光芒胡乱晃动着,将一张张惊惶不安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让开!都让开!别挤!”林大生粗哑的嗓子在竭力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 苏清风仗着身强力壮,分开人群挤到前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宿舍前那块不大的空地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列宁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孩,正是李念瑶老师。 她此刻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脖颈被一条粗壮黝黑的手臂死死勒着,一把明显是自制的、寒光闪闪的猎刀,正紧紧抵在她白皙脆弱的咽喉上,刀刃已经微微陷入皮肤,沁出一丝骇人的红痕。 第641章 别动!都他妈给老子站住! 持刀劫持李念瑶的,是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陌生汉子。 这人身量不高,却异常粗壮敦实,像半截被雷劈过却没倒的老树墩子,戳在那里自有一股骇人的蛮横气。 在这五月底已然燥热的夜晚,他竟然还套着一身油腻发亮、补丁摞补丁的破旧黑棉袄。 袄袖和前襟蹭得污糟不堪,肘部甚至磨出了发黑的棉絮,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浓重汗酸、劣质烟草、陈年烟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野兽巢穴的腥臊怪味。 头发不知多久没梳理,蓬乱如深秋被野猪拱过的草窝,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胡子拉碴,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不健康的苍白,却又布满风霜刻下的深纹和污迹。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周遭火把、马灯晃动的光影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瞳孔在强光刺激下缩得极小,却射出一种极度亢奋、偏执又混杂着绝望深渊的凶光,像一头从陌生山林蹿出、毫无理性只想撕咬的疯兽。 他背靠着老师宿舍斑驳的土墙,将李念瑶娇小的身躯死死勒在胸前当作肉盾。 他粗壮的右臂如生了锈的铁箍般,勒住李念瑶的脖颈和上半身,左手则紧握着一把自制猎刀的粗糙木柄。 那木柄被手汗浸得黑亮,缠着脏污的布条。 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狭长刀身,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正紧紧抵在李念瑶白皙脆弱的咽喉上。 刀刃已经微微陷入皮肉,一道刺目的血线蜿蜒而下,在她洗得发白的浅色衣领上,洇开一团不断扩大的暗红湿痕。 “都别过来!再靠近……老子真就抹了她脖子!” 男人嘶吼着,声音干涩破裂,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与不顾一切。 他手臂猛地加力,李念瑶顿时呼吸困难,脸色由惨白转为骇人的青紫,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闷哼。 大颗大颗的泪珠断了线般滚落,砸在冰冷的刀背上,她却死死咬住已然出血的下唇,不敢放声,唯恐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成为催命符。 “你……你到底是哪来的?放开李老师!有啥话好说!” 生产小队队长林大生气得浑身发颤,手指着那陌生汉子,声音却因惊疑而有些发虚。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附近村子有点名号的,可能犯浑的人都过了一遍,却没有一个对得上号。 周围被惊动的社员们也群情激愤,挥舞着随手抄起的锄头、铁锨、顶门杠,怒骂斥责声响成一片,但更多人的脸上写着的是困惑与隐隐的恐惧。 一个完全陌生的、状若疯虎的持刀歹徒,比知根知底的村里二流子可怕得多。 “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凶神?咋从来没见过?” “听口音不像咱这旮瘩的……是流窜过来的?” “瞅他那棉袄,这季节还穿着,怕不是从北边更冷的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吧?” “作孽啊!李老师招谁惹谁了?这平白无故的……” 苏清风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本村或附近村寨熟知的人。 一个完全陌生的亡命徒,精神显然极度不正常,行事逻辑无法以常理揣度,这比已知的麻烦人物更加危险。 而且,他手里那刀,绝非农家常见的柴刀菜刀,刀身狭长带弧,靠近刀背处甚至开了道深深的血槽,寒光凛冽,是正经猎户或山里人才会打磨的、用于搏斗和剥皮的凶器,锋锐异常,一击便能致命。 “嘿嘿……哈哈哈……” 那汉子瞪着血红的眼珠子,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一串怪异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哪来的?老子从该来的地方来!你们……你们这些有瓦遮头、有饭糊口的,懂个屁!这世道……这世道就没给老子活路!” 他语无伦次,目光涣散又突然凝聚,猛地钉在手中人质脸上,刀锋又往里压了半分,李念瑶痛苦地仰起头,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这女的……这女的在屋里哼歌!点着灯……笑得……笑得跟我那……跟我那……” 他话语混乱,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或妄想,眼神更加狂乱,“老子要带她走!带她进山!谁也拦不住!谁拦,谁就先死!” 他一边颠三倒四地嘶吼着,一边右臂死死箍着几近昏厥的李念瑶,左手持刀抵紧,脚下开始踉跄地、一点一点向后挪动。 他背后几尺远,就是那片黑沉沉、仿佛巨兽张开饕餮大口的山林。 稀疏的灌木丛后,一条被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小径,蜿蜒隐入无边的黑暗。 一旦让他挟持着人质退进这夜幕下的莽莽山林,再想救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凶险倍增! 而且,一个陌生疯汉对山林的熟悉程度未知,可能比本地人更适应黑暗与崎岖。 人群一阵剧烈的骚动,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被这陌生人的嚣张和残忍激怒,按捺不住,抄着铁锹就想往前冲。 “别动!都他妈给老子站住!”那汉子见状,眼中凶光暴涨,左手刀锋毫不留情地向侧方一拉! “啊——!”李念瑶终于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尖叫,脖颈上血痕骤然加深、拉长,更多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她半边脖颈和肩膀。 “退后!都退后!听他的!” 林大生魂飞魄散,慌忙张开双臂,像老母鸡一样拼命拦住冲动的众人,额头上冷汗如瀑。 “好汉!好汉你冷静!千万别再伤人了!你要啥?你说!粮食?钱?我们想法子!只要你别伤害李老师!” “滚开!老子啥都不要!就要她!让她跟我走!走!” 陌生汉子根本听不进任何话,精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疯狂混乱的世界里。 他右臂勒着意识模糊,只能凭借本能微微挣扎的李念瑶。 左手挥刀胡乱比划着驱赶人群,脚步不停。 已然退到了空地边缘,半只脚已经踩进了灌木丛松软的腐叶和枯枝中,发出“咔嚓”的轻响。 第642章 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就在这时,苏清雪和王秀珍也奋力挤开人群,来到了前面。 看到平日里温声细语、会给她扎漂亮头绳的李老师。 此刻被一个陌生可怕的坏人用刀架着脖子,鲜血淋漓,满脸泪痕与绝望,苏清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喊:“李老师!李老师你流血了!坏蛋!放开我老师!呜呜……” 王秀珍也是骇得面无人色,一把捂住苏清雪的嘴,将她颤抖的小身子紧紧搂在怀里,自己的手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心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苏清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额角青筋隐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迅猛地搏动。 强攻? 这陌生疯汉明显已是半癫狂状态,毫无理智可言,稍有刺激,那锋利的猎刀瞬间就能彻底割断李念瑶的喉管。 谈判?对方心智已失,来历不明,诉求混乱,油盐不进。 眼看这疯子就要完全退入山林阴影的庇护,一旦进去,李老师生机渺茫…… 电光石火间,苏清风强迫自己将所有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 猎人般的本能与战场上磨砺出的冷酷,镇静开始取代最初的震惊与愤怒。 他锐利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飞速扫过现场每一个细节。 陌生汉子背靠土墙的姿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右臂勒人的高度和角度、左手持刀看似不稳实则扣死要害的稳定性和可能的活动范围。 李念瑶被劫持的位置、她身体因失血和恐惧带来的瘫软倾斜度、脖颈与刀锋接触的精确点、脚下发软可能带来的重心变化。 地上散落的几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片石。 旁边土房低矮的、长着枯草的屋檐和墙根深邃的阴影。 远处山林边缘那几棵歪脖子树的位置、灌木丛的密度、小径拐弯的角度……无数细节碎片在他脑中急速汇聚、碰撞、分析、重组,与他对这片山地地形的了如指掌融为一体。 一个极其冒险、成功率或许不足三成,但已是眼下绝境中唯一能捕捉到的一线机会的计划,在极度紧绷的神经下迅速成形。 他必须制造一个极其短暂、精准到毫厘、能让这陌生疯汉分神或者失去平衡的瞬间,同时还要确保李念瑶不被那要命的刀刃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正面强突,距离太远,人群阻挡,且对方警惕性极高,风险无限大。 他手无寸铁,右手还带着伤…… 不,不能硬来。 需要迂回,需要出其不意,更需要……一击必中的武器和机会。 就在那陌生汉子又踉跄退后一步,大半个身影即将被灌木丛的浓重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苏清风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试图向前逼近或大声喝止。 而是借着人群因恐惧和愤怒产生的推搡,拥挤,以及愈发深沉的夜色掩护。 像一尾滑溜无声的水蛇,悄无声息地向侧后方、远离火光中心的方向退去。 迅速脱离了众人视线的焦点,身影没入旁边那排低矮仓房投下的、更深邃莫测的黑暗之中,仿佛被夜色本身吞噬。 一脱离众人视线范围,苏清风立刻将身体压到最低,爆发出全部潜能,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发足狂奔! 夜风在耳边尖啸,刚才晚餐时吃下去的、尚在胃里灼烧的辛辣蝲蛄,此刻仿佛化作了滚烫的燃料,催动着他的双腿以超越平常的速度迈动。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闪烁着寒光的念头:枪!回家拿枪! 只有那支老枪,那能够进行远距离精准打击的武器。 才有可能在这个陌生疯汉带着李念瑶完全消失在复杂险峻的山林之前,制造出有效的威慑、干扰,或者在万不得已的最后一刻,进行那关乎生死的、必须精确到极致的“制止”。 他熟悉这片山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知道几条连村里老猎人都很少走的、能快速迂回穿插到前方隘口或制高点的隐秘小径。 这疯子拖着个受伤的人质,又是惊惶逃窜,对路径未必熟悉,速度绝不会太快。 几乎是用肩膀撞开了自家虚掩的院门,灶房和堂屋的油灯还昏黄地亮着,桌上那盆红艳艳、没来得及吃完的辣炒蝲蛄兀自散发着浓郁辛辣的余香,与此刻弥漫在小院中、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形成了无比荒诞而刺目的对比。 苏清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径直冲进自己住的厢房,扑到冰冷的炕沿下,凭着记忆摸到53式步骑枪。 油布被迅速而粗暴地扯开,冰冷坚硬的钢铁触感瞬间传来。 7.62毫米口径,枪身比常见的制式步枪略短,更显紧凑,木质枪托被手掌和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金属部件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结构简单却透着历经战火的可靠。 他熟练地单手拉开枪栓,“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借着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检查枪膛——干净,泛着保养油的微光。 随即从箱子最角落摸出那个同样用油纸小心包裹、沉甸甸的牛皮弹匣,指尖能感受到里面满满压着的十发黄铜子弹的坚硬轮廓。 “咔嚓!”又是一声更干脆利落的金属撞击声,弹匣被稳稳地、充满力量地推入枪身,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开箱到子弹上膛,不过十几秒钟,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骨髓里,成为本能。 没有时间仔细校准归零,也没有机会试射,只能完全凭借多年来对这支枪几乎融为一体的熟悉感,以及此刻飙升到极致的专注力。 他将枪斜挎在右肩,右手掌心的伤处传来阵阵刺痛,无法长时间端持。 又从墙上摘下那把他常用的、刃口雪亮的猎刀,插在腰间的草绳腰带上。 转身冲出屋子,来到老师宿舍那边。 人群在山林外围观。 看到了王秀珍和苏清雪,跑了过去。 没多说一句解释或安慰的话。 只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留下一个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眼神,和一句压低到极致却沉重如铁的话语: “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第643章 狙击 话音未落,他已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嗅到血腥味的黑豹,再次猛地扎进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 但这一次,他奔跑的方向,并非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的知青宿舍区。 而是截然相反,沿着一条更偏僻、几乎被荒草和荆棘完全淹没的村后小径,朝着莽莽山林另一个更为陡峭隐蔽的入口,发足狂奔! 这条小路异常难行,需要攀爬陡坡,绕过断崖,但却能巧妙地避开那陌生疯汉可能选择的、相对好走的常规上山路径,直插山腰一处突出巨石形成的高地。 从那里,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并控制下方好几条岔道,包括那条疯汉很可能踏入的小径。 月光惨淡稀薄,如一层冰冷的银灰色薄纱,勉强勾勒出远处长青山脉巨大而沉默的轮廓,以及近处树木张牙舞爪的剪影。 山林在深夜里完全褪去了白日的温情与慷慨,显露出它最原始、幽深、冷漠且充满无数未知危险的一面。 各种夜枭凄厉的啼叫、不知名虫豸永无止境的嘶鸣、风吹过不同高度林梢发出的层层叠叠、忽高忽低的呜咽与叹息。 还有自己脚下不可避免地踩碎枯枝败叶发出的“咔嚓”轻响。 苏清风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从狂奔的剧烈喘息转为更绵长深沉的腹式呼吸。 同时将脚步放轻、放稳,依靠着对这片山林每一处隆起、每一道沟坎、每一片树丛的深刻记忆,以及猎人对光线、风向和细微痕迹变化的敏锐捕捉,在崎岖黑暗的山林间快速而谨慎地穿行。 他必须赶在那陌生疯汉之前,或者至少与他保持平行追踪,抢到一个绝佳的、能够一击定乾坤的位置。 冰凉的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紧贴着皮肤,晚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 右手掌心的伤处在剧烈的跑动、攀爬和枪械的不断颠簸摩擦下,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将这疼痛也化作了保持清醒的刺激。 他的全部心神,所有的感官,都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紧系在前方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系在那个被陌生疯汉挟持、生死悬于一线的年轻女教师身上。 冰冷的钢铁紧贴着肩胛,沉甸甸的,是责任,也是杀器。 他知道,这场在漆黑山林中与一个完全未知的疯狂对手进行的死亡追击与对峙,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帷幕。 而他肩上的这支老枪,腰间的那把利刃,以及骨子里那份被山野和战火淬炼出的猎人般的极致冷静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将是劈开这绝望黑夜、夺回那缕微弱生机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筹码。 山林沉寂,黑暗浓稠如墨,杀机,已如潜伏的毒蛇,悄然绷紧了身躯。 终于攀上一处陡峭的岩脊,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突出山腰的巨石平台,居高临下,下方几十米处,正是那条从村尾蜿蜒上山的、相对平缓的主小径,以及它分叉出的几条更细的毛道。 月光在这里似乎明亮了些,惨白地铺洒下来,勉强能勾勒出下方林木和山石的轮廓,但细节处仍是一片模糊的深灰色。 苏清风迅速卧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将肩上的53式步骑枪轻轻取下。 他侧过身,用左肘支撑身体,右手虽然伤痛,但仍能勉强协助稳定枪身。 他拉开枪栓,再次确认子弹已上膛,然后将脸颊贴上那被磨得光滑温润的木质枪托。 冰冷的金属照门和准星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眯起左眼,右眼透过照门缺口,将准星对准下方小径的咽喉处。 那里是两条岔道的交汇点,无论那疯汉选择哪条路,都可能经过那里。 等待。 山林恢复了它深沉的寂静,只有风掠过树梢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悠长叹息。 方才村中的嘈杂,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加重。 苏清风调整着呼吸,尽量让胸膛的起伏降到最低,目光如同焊在了瞄准线上,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下方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来了。 先是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重物拖拽过枯叶和碎石的声音,混杂着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呜咽。 接着,是男人含混不清、充满怨毒的低吼和咒骂,声音在山谷间形成轻微的回响,更加扭曲难辨。 “……妈的……走!快走!再磨蹭……老子……捅死你……” “呜呜……求求你……放开我……我走不动了……” “闭嘴!贱货!……都是你们……逼的……逼老子……” 声音由远及近,来自下方那条主小径。 苏清风精神高度集中,准星死死锁住声音来源的方向。 月光下,两个踉跄、扭曲的身影,终于从一片茂密的椴树林阴影里跌撞出来,进入了巨石平台下方的相对开阔地带。 正是那个陌生的疯汉和李念瑶老师。 疯汉的姿势与在村里时略有变化。 俩人一前一后。 疯汉那把锋利的自制猎刀,此刻刀尖向下,正死死抵在李念瑶的后腰脊椎位置。 这个角度非常阴毒且致命,刀尖只需稍稍用力上挑或前刺,就能造成肾脏穿透或脊柱损伤,瞬间让人丧失行动能力甚至毙命。 李念瑶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不敢有丝毫剧烈的挣扎,只能往前行走,脚步虚浮踉跄,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泣和压抑的呻吟。 她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眼泪混合着汗水、血污,糊满了脸颊,原本整洁的麻花辫早已散乱不堪,列宁装的领口被扯开,露出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仍在渗血的红痕。 那疯汉的状态也比在村里时更加癫狂和狼狈。 破棉袄被灌木荆棘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脸上脏污不堪,只有那双充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的、非人的光芒。 他一边看着李念瑶艰难前行,一边神经质地左右张望,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咒骂的内容颠三倒四,时而骂天骂地骂世道,时而骂手中这个“不听话的贱女人”,时而又似乎陷入某种痛苦的回忆,发出野兽般的低嚎。 第644章 出现空隙 “这鬼地方……冷……真他娘的冷……山里……山里才是我家。” “笑?你还敢笑?……跟那骚娘们一样……见了穿得好点的就走不动道……” “粮食?老子当年开荒流了多少血汗?……全交了!全没了!……你们吃得饱,老子就得饿死?!” “别想跑……再跑……老子先把你钉在这树上!……一起烂在这山里!” 他的脚步明显有些虚浮,推搡着李念瑶走着。 在山里行走消耗巨大,加上精神亢奋后的生理透支,让他步伐不稳,深一脚浅一脚。 有好几次,李念瑶被凸起的树根或石块绊倒,连带着他也一个趔趄,刀尖在李念瑶后腰的衣物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吓得李念瑶发出短促的惊叫,又立刻死死咬住嘴唇。 “起来!装死?……老子还没玩够呢!”疯汉粗暴地将她扯起,刀尖又往前顶了顶。 苏清风在巨石上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距离大约六十米,有月光,但目标在移动,且人质被紧紧贴住,尤其是那把抵在后腰的刀,位置刁钻。 开枪? 风险极大。 任何一点偏差,或者那疯汉中枪后下意识的动作,都可能让刀尖刺入李念瑶的身体。 况且,苏清风无法确定一枪是否能立刻让对方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如果只是受伤,激怒之下,李念瑶必死无疑。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开枪的冲动。 手指离开了冰凉的扳机护圈。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近的距离,更好的角度,或者……一个能让那疯汉暂时松开刀或失去平衡的机会。 下方,疯汉似乎犹豫了一下,停在了两条岔道的交汇处。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月光照在他汗湿油腻的脸上,反射出诡异的光。 “走哪边……妈的,哪边来着……” 他喃喃自语,眼神混乱。 显然,他对这片山林并不像苏清风那样熟悉,只是凭着一股疯狂的执念往里钻。 李念瑶似乎抓住了他这瞬间的犹豫和迷茫,用尽力气发出微弱但清晰的哀求: “大哥……你放了我吧……我……我保证不喊……我家里还有点粮票……都给你……你拿着……自己走吧……山里晚上有狼……有熊瞎子……你一个人能跑得更快……” “闭嘴!” 疯汉猛地一勒她的脖子,让她后面的话变成了一声窒息般的嗬嗬声。 “粮票?粮票顶个屁用!老子要的是人!要你陪着我!狼?熊?嘿嘿……老子比它们狠!” 他恶狠狠地说着,但眼神里的那丝不确定却更明显了。 他最终选择了左边那条看起来坡度稍缓、但更深入密林的小径。 就是现在! 苏清风大脑飞速运转。 左边那条小径他知道,前行约百米,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坎,不算高,但颇为陡峭,下方是松软的、堆积了多年腐叶的洼地。 一个人走都需小心,何况现在两个人个人…… 他不再犹豫,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巨石平台侧后方滑下。 那里有他早就探明的一条近乎垂直的、布满藤蔓和裂隙的捷径,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近乎直线地穿插到那处石坎附近,抢在对方前面。 他将步骑枪重新斜挎在背上,双手并用,指尖抠进冰冷的岩缝,脚趾寻找着微小的凸起,身体紧贴着陡峭的山壁,如同壁虎般快速向下移动。 粗糙的岩石摩擦着衣服和皮肤,右手伤处传来钻心的刺痛,但他浑然不顾。 此刻,他仿佛与这黑暗的山林融为一体,敏捷,无声,充满致命的耐心。 当他像一缕青烟般悄无声息地落在预定的石坎上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时,下方小径上,那沉重踉跄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咒骂声,也恰好由远及近。 “……这什么破路……尽折腾老子……” 疯汉的声音带着不耐和越来越明显的疲惫。 苏清风伏低身体,透过灌木枝叶的缝隙看去。 只见那疯汉正半拖半拽着李念瑶,艰难地靠近石坎。 李念瑶似乎彻底没了力气,大口喘着粗气。 就是这里了。 苏清风屏住呼吸,左手轻轻握住了腰间开山刀的刀柄。 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需要制造一个意外,一个能瞬间打破平衡、让那把抵在后腰的刀离开要害的“意外”。 疯汉骂骂咧咧地来到石坎边缘,他先试探性地用脚踩了踩边缘的石头,似乎觉得不稳,又烦躁地咒骂了一句。 他勒着李念瑶,试图调整姿势,好带着她一起下去。 就在他身体前倾,重心有些不稳的刹那—— 苏清风右手猛地从地上抓起一块鸡蛋大小、边缘锋利的片石,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和技巧,朝着石坎下方那片腐叶洼地旁边的、一丛茂密的荆棘丛狠狠掷去! “嗖——啪!哗啦!” 石块精准地穿过枝叶,砸在荆棘丛深处,发出一连串突兀的、在寂静山林中被放大了数倍的声响! 仿佛有什么不小的活物被惊动,猛然窜开。 “谁?什么东西?” 疯汉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一颤,骇然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原本死死抵在她后腰的刀尖,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和转身的动作,微微向上抬起、偏离了原位! 就是现在! 机会稍纵即逝。 疯汉为了查看石坎下方的情况,身体微微前倾,头部下意识地向左侧转动了一个角度。 这个姿势,让他左侧太阳穴和后脑勺的一部分,短暂地、清晰地暴露在了苏清风的射击视野中。 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一侧的转身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因为重心调整而产生的松动。 虽然刀尖还抵着后腰,但李念瑶的身体,尤其是头部和上半身,与疯汉的身体之间,出现了那么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却足够致命的空隙! 苏清风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所有计算:距离约二十八米,无风,目标头部侧面暴露,相对静止。53式步骑枪,7.62毫米口径,这个距离上弹道平直,他熟悉这支枪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 第645章 一枪爆头! 这一枪,必须中!只能中! 他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身体以左肘为支点,极其稳定地构成了一个射击平台。 受伤的右手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抵住枪托底部,分担后坐力。 脸颊紧贴枪托,皮肤能感受到木质纹理的微凉和无数次射击留下的、几乎不可察的细微凹陷。 右眼透过照门缺口,准星在晦暗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虚影,但他不需要清晰看见,那目标的位置早已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和肌肉记忆里。 屏息。 胸腔的起伏瞬间停止。 心脏的搏动似乎也慢了一拍。 预压扳机。 左手食指第一节指腹,稳稳地、均匀地施加压力,感受着扳机簧那熟悉的、略带滞涩的阻力。 疯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山林太过寂静带来的本能不安,或许是野兽般的直觉。 他猛地转回头,不再是看向下方洼地,而是带着惊疑,朝着苏清风藏身的灌木丛方向望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破碎的月光下,如同两点跳动的鬼火。 就在他目光扫来的同一刹那。 扣动! “砰——!” 一声清脆、短促、却极具穿透力的枪声,猛然撕裂了长白山下五月底寂静的夜空! 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只是一闪而逝的橘红光芒,随即被更浓的黑暗吞噬。 巨大的后坐力撞在苏清风的肩窝,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但他磐石般的姿势纹丝未动。 时间仿佛在子弹脱膛的瞬间被无限拉长。 只见下方石坎边缘,那个刚刚转过头、脸上惊疑之色尚未完全凝固的疯汉,整个头颅猛地向右侧剧烈一摆! 就像是有一柄无形的、沉重无比的大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左太阳穴上! 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太多挣扎。 子弹精准地从他左侧太阳穴钻入,巨大的动能瞬间搅碎了一切。 带着一蓬混合着骨渣、脑组织和血液的暗红粘稠之物,从他右侧后脑勺偏上的位置猛烈地喷射而出。 在惨淡的月光下划出一道短暂而狰狞的弧线,溅射在后方湿滑长满苔藓的石壁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疯汉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勒着李念瑶的手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松开。 那把一直抵在李念瑶后腰的猎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坚硬的岩石上,弹跳了一下,滚落到腐叶堆里。 他整个人,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僵直了也许零点一秒,然后直挺挺地、面朝下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石坎边缘,半个身子都耷拉了下去,一动不动。 只有身下,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迅速洇开,顺着石壁的缝隙和苔藓,无声地向下流淌,渗入下方腐叶的黑暗之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 李念瑶只觉得那令人窒息的力量骤然消失,后腰那冰冷的刺痛感也不见了。 她双腿一软,就要跟着向前栽倒,倒在地上。 “哎,好疼,呜呜呜。” 苏清风收好枪,跑了过去,询问李念瑶有没有事情。 “李老师,你没事吧?” 苏清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急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稳定感,穿透了她耳中嗡嗡的轰鸣和大脑的空白。 “我先扶你起来吧。” 苏清风一手牢牢托住她的腋下,支撑住她大部分重量,另一只手迅捷地检查了一下她的脖颈。 那道刀痕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红,皮肉外翻,好在并未伤及主要血管,血已自行凝滞了不少,但依然触目惊心。他 快速扫视她周身,除了脖颈的伤和显而易见的虚弱惊恐,似乎没有其他严重的开放性伤口。 李念瑶茫然地转过头,泪眼朦胧中,苏清风沾着草屑尘土却异常沉静的脸庞映入眼帘。 他手里还握着那杆似乎仍在散发微弱硝烟味的步枪,但扶住她的手臂坚定而温暖。 安全了……真的安全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迟来的闪电,猛地劈开她混沌的意识。 “呃……啊……” 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紧接着,所有被压抑的恐惧、绝望、屈辱、以及劫后余生那无法言喻的巨大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冰冷的后怕,轰然冲垮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意志。 “哇——!” 一声凄厉到变调、仿佛要呕出灵魂的痛哭,猛然从她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这不是啜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充满了彻底的崩溃和释放。 她再也站立不住,身体在苏清风的手臂间彻底软倒下去,蜷缩起来,脸埋在膝盖和臂弯里,浑身剧烈地颤抖,哭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混杂着无法控制的干呕和抽噎。 苏清风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催促。 他深知这种情绪宣泄的必要。 他只是半跪下来,用身体为她挡住地上那具尸体的景象,同时保持高度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黑暗的树林,耳朵竖起,捕捉着除了哭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枪声太响,必须防备可能被惊扰的野兽,也要留意村里人寻来的动静。 待李念瑶最初的、最激烈的痛哭稍稍转为断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时,苏清风知道必须行动了。 长时间待在这个血腥现场,对李念瑶的精神恢复没有好处,也增加不确定风险。 “李老师,听我说。” 他声音放得更缓,但依然清晰有力,盖过她的抽噎。 “你现在安全了,那混蛋死了。但你脖子上的伤需要赶紧处理。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山下的人听到枪声很快会找上来。我先帮你简单包一下,止住可能再渗的血,然后我们下山,好吗?” 李念瑶依旧在颤抖,泪水糊了满脸,混合着血污和泥土,狼狈不堪。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苏清风沉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务实和让人不由自主想去信赖的坚定。 她用力地、胡乱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第646章 包扎伤口 得到李念瑶那微弱却清晰的点头回应,苏清风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行动却更加利落果断。 他将那杆还带着硝烟余温的53式步骑枪轻轻靠在身旁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上,枪口指地。 紧接着,双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旧褂子左胸前的衣襟,没有丝毫犹豫,腰腹发力,双臂向两侧猛地一挣! “刺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在这哭声暂歇、只有山风呜咽的寂静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惊起了不远处灌木丛里几只宿鸟扑棱棱的飞窜声。 他硬生生从褂子前襟内侧,撕下了一条约莫两指宽、一尺来长的土白布条。 这布条相对贴身,沾染汗渍少些,已是眼下他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应急包扎材料了。 1961年的寻常农家,一块完整的旧布都是宝贝,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 “李老师,忍着点,很快就好。” 苏清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 他半跪下来,左手掌心向上,小心地、近乎轻柔地托住李念瑶冰凉汗湿的下巴,指尖避开伤口,微微用力,让她虚软仰起的头保持一个稳定的角度,将那段血肉模糊的脖颈暴露在晦暗的月光下。 右手捏着布条,就着那点惨淡的光线,眼神锐利如针,精准地将布条平整地覆盖在那道皮肉外翻、边缘沾着沙土草屑的刀口上。 他的动作快而稳,绕着纤细的脖颈缠绕两圈,手指灵活地在侧方打了一个牢固的平结,力道恰到好处。 既施加了足够的压力以压迫可能的渗血点,又谨慎地避开了正前方的气管位置,确保呼吸无碍。 布条几乎是立刻就被渗出的温热液体洇湿了一小块,颜色由土白迅速转为暗红,好在浸染的速度不快,没有继续扩大的迹象。 整个过程中,李念瑶的身体一直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寒风中的枯叶,牙齿磕碰发出清晰的“咯咯”声,脸色在月光下白得泛青。 但令苏清风暗自松了口气的是,她竟奇迹般地没有挣扎,也没有因为布料接触伤口可能带来的刺痛而缩躲。 她紧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绺一绺,滚烫的泪珠依旧顺着脏污的脸颊不断滑落,滴在苏清风托着她下巴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清风指尖传来的那份不容动摇的稳定和简洁有效的处理,像一道虽微弱却实实在在的暖流,稍稍穿透了她骨髓里弥漫的冰冷和劫后余生的巨大麻木。 包扎完毕,苏清风快速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确认暂时稳妥。 他刚要开口说“走”,一直紧闭双眼、只是无声流泪的李念瑶,嘴唇忽然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努力的语调: “谢……谢谢你……清风……同志……” 这声微弱的道谢,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笼罩现场的、混合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沉重帷幕。 苏清风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月光下,她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明亮含笑、此刻却红肿蓄满泪水的眸子,正努力地、聚焦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劫后余生最真切的感激,以及尚未散尽的惊悸。 苏清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沉声道:“没事了,李老师。现在得赶紧下山。” 语气依旧是那份务实的冷静。 他不再多言,迅速转身俯低,背对着李念瑶。 “上来,抓紧。” 李念瑶此刻虚弱得几乎站不住,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颤抖的手臂,环住了苏清风结实宽阔的肩膀。 苏清风双臂向后一兜,稳稳地将她背了起来。 她真的很轻,此刻更是虚软得如同一片羽毛,伏在他厚实的背脊上,头自然而然地靠在他颈侧,鼻息间萦绕着他身上混合着汗味、硝烟味、山林泥土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家的、皂角的干净味道。 这复杂的气息,奇异地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精神又放松了一丝。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身体依旧在细微地、不间断地颤抖,那压抑不住的抽泣变成了断续的、精疲力竭的呜咽,如同受伤小兽的哀鸣。 苏清风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背得稳当,不会压迫到她颈部的伤口。 他目光冷冽如寒铁,再次扫过石坎边那具以怪异姿势瘫软、在月光下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以及滚落一旁、刃口仍反射着寒光的自制猎刀。 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任务完成后的冰冷审视。 他弯下腰,用空着的左手抄起靠在石头上的步枪,食指习惯性地搭在冰凉的护圈外。 没有再多做一秒停留,他选定了一条记忆中最熟悉、相对平缓且能最快接应到搜寻队伍的下山小径,迈开了稳健而快速的步伐。 受伤的右手在背负重物和持枪时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步伐丝毫不乱,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背着背上轻轻呜咽的女教师,朝着山下那片灯火与人声如同星火般逐渐汇聚、越来越清晰的村落方向,坚定地走去。 山林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将那处刚刚发生生死搏杀的角落,再次掩入沉沉的黑暗与寂静。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那处弥漫着血腥气的石坎不到十来分钟,下方的山林小径上便出现了大片晃动的、温暖的火把光芒,以及越来越近的、嘈杂而焦急的人声。 “枪声!就是这块儿!错不了!” 林大生粗哑洪亮的嗓门打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他手里举着一支燃烧正旺的松明火把,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因紧张和奔跑而涨红淌汗的方脸。 他身后,呼啦啦跟着几个村里打猎队的好手,个个眼神机警,手里端着老套筒、土铳,或提着开山刀。 再后面,是十几个举着各式火把、马灯,攥着锄头、镐把、顶门杠的青壮村民,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不安。 那声突兀的枪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既怕李老师已经遭遇不幸,也担心独自追出去的苏清风有个三长两短。 这年头,哪个村里突然少个顶事的壮劳力,都是天大的事。 第647章 人救下来了 “都瞪大眼睛瞅着点,注意脚下,也留神四周!” 林大生一边快步向上攀,一边回头吼了一嗓子。 他的声音粗哑却有力,在寂静的山谷间激起轻微回音,惊起了不远处树梢上一只夜鸟,“扑棱棱”地飞向更深的黑暗。 打猎队里眼神最好的刘志清走在侧前方,他手里端着和苏清风同款的53式步骑枪,枪管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泛着冷硬的铁青色。 这杆枪是小队发的,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有进山打大牲口才舍得拿出来。 火把是用松明扎的,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细响,橙红色的光芒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晃动,将山路两旁扭曲的树影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光芒扫过前方一个长满歪脖子树的小径拐角时,刘志清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眯起眼睛。 那是老猎人才有的眼神,像针尖一样能扎透黑暗。 仔细朝那片晃动的阴影看去。 两三秒后,他脸上的肌肉突然舒展开来,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他扯开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是清风哥!是清风哥!背上……背上好像是李老师!活着!都活着!”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滴了水。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 “哪儿呢?真活着?” “老天爷保佑!可算找着了!” “快!快过去看看!” 十几支火把、马灯“呼啦”一下全举高了,光芒交织成一片晃动的光网。众人几乎是小跑着向前涌去,脚步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咔嚓”的杂乱声响。 火光将那片狭窄的山径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中央,苏清风正稳步走下来。 他的步伐很稳,但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在火光下闪闪发亮,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滴,“啪嗒”一声砸在胸前的衣襟上。 那衣襟左胸口处缺了一块,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棉布内衬。 而他背上,李念瑶蜷缩着,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头凌乱的黑发。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颤抖通过相贴的脊背清晰地传递过来。最刺目的是她脖颈上缠绕的那道布条。 土白色的粗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颜色,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她纤细的颈间。 “清风!李老师!” 林大生一个箭步冲到最前面。 这个四十出头的生产小队队长,有着东北汉子典型的方脸盘、浓眉毛,常年在山里跑,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此刻因为焦急和奔跑而涨得发红。 他手里的松明火把举得高高的,急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当他看清李念瑶脖颈上那道伤口时,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汉子瞳孔猛地一缩。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伤……咋整成这样了?!” 苏清风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 背着一个成年人走山路,即便李念瑶很轻,也绝不是轻松的事。 他能感觉到右手虎口处传来的阵阵刺痛。 那是开枪时被枪托后坐力震裂的旧伤又崩开了,湿热的液体正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语调平稳地开口: “林叔。” 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救下来了。”苏清风侧了侧身,让林大生能更清楚地看到背上的李念瑶,“劫持李老师的是个生面孔,不是咱附近村子的人。已经击毙了,就在上面百来步的石坎边上。”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简洁到近乎冷硬的语气陈述: “李老师脖颈被刀划伤,创口不小,流血不少。她受了极大惊吓,体力也透支了。必须立刻送回村里,让李大山赶紧给看看。伤口得仔细清洗上药,怕感染。” 这番话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林大生听着,心头那块千斤巨石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连带着胸口那股憋了一整晚的闷气都散了不少。 “哎!哎!好!好!”林大生连声应着,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人救回来就好!伤……伤回头让大山好好治!那老小子治红伤有一套!” 他立刻恢复了一个生产队长的决断力,粗壮的手臂一挥,开始连珠炮似的下达指令: “志清!立杰!”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从人群里跨前一步:“在呢队长!” “你俩腿脚最快,别愣着了!”林大生语速极快,“麻溜儿地先跑回村!直接去敲李大山家的门——就是砸也得把他从炕上拎起来!告诉他,李老师脖子让刀拉了,让他把止血消炎的草药、干净布条、烧开的凉白开都准备好!就说是我说的,要是耽误了,我把他家那点私藏的老山参全给充公了!” “哎!” 刘志清和林立杰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两双解放鞋踩在山路上“啪啪”作响,像两支离弦的箭,蹭蹭蹭地顺着来路向山下飞奔而去。 他们手里的火把在林木间划出两道晃动的光轨,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林大生这才转回头,看向苏清风和他背上的李念瑶。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真切的关切: “清风,你咋样?手没事吧?”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苏清风右手上暗色的痕迹,“还能背动不?要不换个人……” “不用,林叔。” 苏清风摇摇头,声音很稳: “我撑得住。这条路我熟,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换人怕颠着李老师伤口,她现在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从石坎下来这一路,他每一步都刻意放轻了落脚,避开那些凸起的树根和碎石。 背上的李念瑶虽然一直在微微发抖,但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环住他脖颈的手臂也松了一点点——那是身体开始放松的迹象。 此刻换人,陌生的触感、不同的步频,都可能重新激起她的恐惧。 林大生盯着苏清风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那行!你稳着点走,别逞强。” 第648章 尸体,等公安吧 林大生转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火把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坚硬的轮廓。 他粗壮的手臂一挥,开始调兵遣将: “你们两个,给清风照着点路!” 两个精瘦的汉子从人群里跨前一步:“在呢队长!” “你俩眼神好,腿脚快,给清风照好路!”林大生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火把打近点,照着脚下,但别晃着他眼睛!清风背个人下山不容易,得走稳了。” “哎!”两人应得干脆。 两人一左一右走到苏清风两侧,手里的火把默契地放低。 松明燃烧的橙黄光晕正好铺在苏清风前方两三步的山路上,既照亮了树根碎石,又避开了直接刺眼。 林大生扫视剩下的人,继续发号施令: “剩下的人,都给我把火把举高喽!照亮堂点!注意两边和脚下,别让树杈子刮着人,也别踩着青苔打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王有刚、郭永强、张志强你们跟我上山一趟,去看看那个……” 他话头在这里卡了一下,似乎在选择用词,最后吐出两个字:“现场。” “好嘞队长!” “中!” 三人应声出列,手里的家什握紧了。 人群自然分成了两拨。 两个人拥着苏清风和李念瑶,开始沿着来路缓缓向下移动。 林大生则带着猎户和屯子里的青年,转身重新朝山上走去。 火把举得更高些,橙红的光芒刺破黑暗,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晃动的树影。 火把的光芒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在林间缓缓流动。 夜风穿过林子,带着五月底山间特有的凉意。 远处的猫头鹰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近了些。 走了约莫十几步,已经能看见前面那处石坎的模糊轮廓了。 郭永强忍不住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 “队长,”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清风那小子……真把那歹徒给毙了?” 林大生头也不回,脚步没停:“他刚才的话你没听见?‘击毙’!那孩子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啥时候扯过谎?” “我不是那意思。”郭永强挠了挠头,火把跟着晃了晃,“我是说……清风才二十吧?这才摸枪几年?黑灯瞎火的,林子这么密,一枪就……” “你懂个屁。”林大生打断他,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清风还教你们打枪呢,这夜里,一枪毙命怎么了?忘记他之前打猎,不是更准吗?” 这话一出,几个猎户都不吭声了。 王友刚摸了摸脸上的疤,慢悠悠开口:“队长说得在理。去年腊月那野猪,一枪从眼眶打进去,直穿后脑。咱们几个当时去看过那枪眼——嘿,就铜钱那么大点儿,位置刁得很。没十年功夫,打不出那种枪。” 张志强也接话了,声音苍老却沉稳:“清风这孩子,话不多,手上功夫却扎实。” 林大生摆摆手:“行了,不提这个。眼前这事要紧。”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前方。 石坎已经近在咫尺,月光惨淡地洒在那片空地上,隐约能看见一个黑影瘫在边缘。 四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火把举得更高,光芒向前探去。 石坎边缘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面朝下趴着,半个身子耷拉在坎外。 暗红色的液体从他身下蔓延开,在月光和火把光芒交织下,泛着一种黏稠的光泽。 一把自制猎刀掉在几步外的腐叶堆里,刃口还反射着寒光。 林大生做了个手势,四人默契地散开,呈扇形缓缓靠近。 火把光芒彻底照亮了这片小小的杀戮场。 王友刚蹲下身,用猎刀刀背轻轻拨了拨那汉子的头。 子弹从左太阳穴钻进,在右侧后脑开了个碗口大的出口,红白的混合物溅了一地,已经半凝固了。 “乖乖……”郭永强倒吸一口凉气,“真就是一枪。” 张志强举着火把凑近细看,浑浊的老眼在火光下眯成一条缝:“枪法确实厉害。你们看这入口——太阳穴最薄那块儿,一枪贯穿。黑天,林子密,距离少说七八十步……没点真本事,打不出来。” 林大生没说话,只是围着尸体慢慢走了一圈。 他看得更仔细——那汉子脚上是一双磨破了底的解放鞋,不是本地人常穿的那种;棉袄虽然破,却是细帆布料子,不像山里人自己纺的粗布;裤腿上沾着些暗绿色的苔藓,那种苔藓只有北面背阴的悬崖上才有…… “不是咱这儿的人。”林大生沉声道,“看着像从北边老林子里钻出来的。” “盲流?”王友刚直起身。 “说不准。”林大生摇摇头,“等明天公安来了再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早了。 “永强、友刚,你俩搭把手,把这……把这弄下去。” 林大生指了指尸体,“用那件破褂子裹一下,别让血糊得到处都是。志强,你注意四周动静,今晚这枪声太响,保不齐惊了什么东西。” 三人应声动手,边上村民也警惕着周围。 郭永强和王友刚从尸体身上扒下那件破棉袄,已经浸透了血,沉甸甸的,勉强裹住了头颅。两人一前一后抬起尸体,沉得让人手上一坠。 “这分量……”王友刚嘟囔了一句。 “少说一百五六。”郭永强接话,“清风背着李老师下山,还得是走稳当……不容易。” 林大生捡起那把自制猎刀,就着火把光看了看。 刀刃磨得锋利,刀柄缠着破布条,布条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他把刀插在腰后,又仔细扫视了一圈地面。除了血迹、杂乱的脚印,还有几处被踩倒的灌木,应该是搏斗时留下的。 在石坎最边缘,他发现了一小片被压平的苔藓,上面留着两个浅浅的膝印。 李念瑶倒地时留下的。 “造孽啊。”林大生低声骂了句。 剩下的人收拾停当,开始往山下走。 郭永强和王友刚抬着尸体在前,林大生和张志强和屯子里的人举着火把殿后。 第649章 下山 山路越来越陡,抬着个死人下山,每一步都沉得像坠了铅。 郭永强和王友刚的喘息声粗重起来,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石阶上“啪嗒”作响。 那具尸体裹在浸血的破棉袄里,死沉死沉的,两人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队长,”走了一段,张志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明天公社公安特派员来了,这事儿……咋说?” 林大生沉默了一会儿。 火把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紧锁的眉头和深刻的皱纹。他啐了口唾沫,这才沉声道: “照实说。一个字不添,一个字不减。清风是为了救人,万不得已才开的枪。李老师脖子上那刀口你们也看见了,再晚上一时半刻,气管都得给割开。这事儿搁哪儿说,都是正当防卫。” “怕就怕……”张志强欲言又止,手里的火把晃了晃。 “怕啥?”林大生脚步没停。 “怕有人说,清风不该开枪,该活捉。毕竟……毕竟是一条人命。” 林大生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有些突兀: “活捉?黑灯瞎火,歹徒手里攥着刀,刀刃就抵在人脖子上——你让清风咋活捉?唱段二人转把歹徒唱迷糊了?还是跳大神请黄大仙来帮忙?” 这话说得糙,却实在。 张志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吭声。 他们继续往下走。 抬尸体的郭永强喘着粗气插了句:“要我说,清风这枪开得对。那歹徒就是个亡命徒,你们看那眼神——” 他想起刚才翻动尸体时,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种人,你不打死他,他就得弄死你。” “行了,少说两句。”林大生摆摆手,“省点力气走路。”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 透过枝桠缝隙,已经能看到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是西河屯,此刻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橘黄的光点连成一片,在漆黑的夜幕下温暖得让人鼻酸。 “快到了。”林大生长舒一口气。 山下路上,另一支队伍也在缓缓移动。 苏清风背着李念瑶,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人的呼吸——开始是急促的、破碎的,带着压抑的抽噎和颤抖;渐渐地,那呼吸变得绵长了些,虽然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但总算不再那么撕心裂肺。 刘志清和林立杰一左一右护着。 两人刚才飞奔回村叫了李大山后,不放心又折返回来接应,正赶上苏清风背人下山这一段。 “清风哥,真不歇会儿?”刘志清瞥见苏清风额头上又渗出一层密汗,汗珠顺着脸颊轮廓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成滴,“你都背了三四里地了。” 苏清风摇摇头,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断续,但很坚决:“不用……早点到,早点处理伤口。” 他顿了顿,侧头对林立杰说:“立杰,火把……往李老师那边偏点,别让她觉得黑。” “哎!” 林立杰立刻照做。 松明火把温暖的光晕偏转向李念瑶那一侧,橙红的光芒洒在她凌乱的发丝和苍白的侧脸上。 她似乎感觉到了这暖意,睫毛颤动了几下,但仍紧闭着眼,脸更深地埋进苏清风肩窝。 队伍继续向下。 夜风穿过山林,带来五月底特有的气息。 混合着湿润的泥土、腐烂的落叶,还有不知名野花淡淡的甜香。 远处猫头鹰“咕咕”的叫声再次响起,悠长空灵,仿佛这山林从未被枪声和血腥惊扰。 若不是脖颈处传来阵阵刺痛,若不是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李念瑶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而此刻正被一双坚实的手臂从噩梦中背出来。 她闭着眼,却能感知到周遭的一切。 苏清风背脊传来的温暖和稳健,他走路时背部肌肉有节奏的绷紧与放松;火把光芒透过眼皮传来的、暖融融的橙红色光晕;人群低低的交谈声、脚步声;还有那股浓烈的、属于山林夜晚的、生生不息的气味。 这些感觉混杂在一起,竟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双脚重新踏回人间的踏实感。 “李老师,”苏清风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背上的她能听见,“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屯里了。李大山医术好,你脖子上的伤……他能治好。” 李念瑶没有力气说话。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脸颊蹭过苏清风肩头粗布的纹理,那上面有汗水的咸湿,有硝烟淡淡的硫磺味,还有一种……像是阳光晒透棉花后留下的、干净而温暖的味道。 眼眶又热了。 但这次涌上的不再是恐惧或崩溃。 而是一种复杂的、汹涌的潮水——劫后余生的庆幸,对背上这个年轻猎户舍命相救的感激,对自己竟能活下来的不可思议,还有对刚才那场生死搏杀迟来的、刻骨的后怕。 所有这些情绪堵在胸口,让她喉头发紧,鼻腔酸涩。 但她忍住了。 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汗湿的肩窝,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那一小块粗布。 队伍转过最后一个弯。 前方,山势陡然平缓,树木变得稀疏。透过枝桠缝隙,山下靠山屯的灯火清晰可见——星星点点的橘黄光晕连成一片,在漆黑的夜幕下,温暖得让人想哭。 “看到村子了!”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 “快到了!” “加把劲!” 人群的情绪明显高涨起来。脚步加快,火把晃动得更欢实了些。 苏清风却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步伐。 他能感觉到,背上的李念瑶身体又微微绷紧了一瞬。 那是临近人群、本能紧张的反应。 “没事,”他再次低声安抚,声音沉稳如磐石,“都是村里人,来帮忙的。” 李念瑶又轻轻点了点头。 山路终于变成了平缓的土坡。 前方,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巨大的黑影映入眼帘,树下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几十支火把、马灯,将村口照得亮如白昼。 第650章 外伤清理,忍着点 “回来了!回来了!” “是清风!背着李老师!” “快!快去告诉李大夫!” 呼喊声、询问声、松口气的叹息声从村口涌来,在夜空中炸开,惊起了老槐树上几只宿鸟,“扑棱棱”地飞向更深的黑暗。 火把、马灯、手电筒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晃动的光网,将村口那片夯实的土场子照得亮如白昼。 人影绰绰,一张张沾着泥土和汗水的脸上都写满了真切的关切。 有刚吸着旱烟就从扔下旱烟袋跑过来的汉子,有来不及解围裙就从灶台边冲出来的妇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丫子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想看清到底发生了啥。 苏清风站在土路尽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月底山村的夜风带着凉意,却也裹着炊烟、柴火和人间烟火的气味。 他迈出了下山路的最后一步,那双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解放鞋,稳稳踩在了村里夯实的土路上。 鞋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到了。 他终于,把她带回来了。 村口瞬间沸腾了。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像潮水般涌向那个背着人的年轻猎户。 七嘴八舌的询问劈头盖脸砸过来: “清风!好样的!” “李老师咋样了?伤得重不重?” “脖子!哎呀这脖子……咋整成这样了?” “快让开!都让开!让李大夫过去!”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吼道,同时用壮实的身躯像推土机般分开人群。 中年妇女挤到最前面,火把光芒照着她红通通的圆脸。 她一眼看到苏清风背上李念瑶脖颈间那道染血的布条,脸色“唰”地白了,但嘴里的话却没停: “都瞅啥瞅?没见过人受伤啊?散开点!给清风让条道!”她转身朝人群吼,“二愣子!你还杵着干啥?赶紧去卫生所,看看李大夫准备好没!” 一个瘦高个青年应了一声,扭头就往屯子里跑。 “清风,跟我来!”中年妇女一把扶住苏清风的手臂,那手臂硬得像铁,却在微微发抖,“卫生所就在前面,李大山把东西都备好了。” 苏清风点点头,没说话。 他调整了一下背上李念瑶的姿势,跟着王桂花往屯子里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关切,有敬佩,也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西河屯的卫生所在屯子东头。 就一间屋子,诊室,药房,进门是张简易的木板床,算是“病房”。 此刻,屋里亮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李大山早就等在门口了。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用白线缠了又缠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焦急的光。 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 “快!快进来!”李大山的声音又急又哑。 苏清风背着李念瑶跨进门槛。 屋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酒精、草药和旧木头的味道。 正中央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桌上铺着块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蓝布。 那是临时的手术台。 “放这儿,小心点。”李大山指着桌子。 苏清风小心地半蹲下身,几个赶来的妇女赶紧上前帮忙。 合力将李念瑶稳稳地安置在桌面上。 李念瑶一离开苏清风的背,身体就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丫头,别怕,到家了。”中年妇女轻声说,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李念瑶的肩膀。 这时,屋外已经挤满了人。 门框边、窗户旁,全是攒动的人头和焦急的脸。 有人踮着脚往里瞅,有人小声议论: “流这么多血……” “那歹徒真不是东西!” “清风咋找到的?” “都给我消停点!” 李大山突然回头吼了一嗓子,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要看热闹上外头看去!别在这儿碍事!伤口得赶紧处理,感染了你们负责啊?” 屋里顿时安静了。 但人群没散。 几个妇女扒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个苍白的人影。 李大山顾不上再赶人,他转身打开药箱,取出几样东西。 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凉白开;一瓶标签模糊的酒精;几个油纸包,里面是配好的草药粉;还有一卷洗得发白、但看得出浆洗过多次的纱布。 他先就着煤油灯的光,小心地解开苏清风绑的那条布条。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 李大山用凉白开浸湿布条边缘,一点一点往下揭。 每揭一下,李念瑶的身体就轻颤一下,但她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凌乱的发鬓。 布条完全揭开时,屋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道伤口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一条指头长的外伤,皮肉外翻,边缘沾着沙土和细碎的草屑。 虽然血已经凝滞了大半,但创口深处还在渗着暗红的血珠。 最险的是,伤口离颈侧那条突突跳动的血管,只差毫厘。 “万幸,万幸……”李大山喃喃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没伤到血管,气管也避开了。清风,你这包扎及时,止住血了。” 苏清风站在桌旁,右手不自觉地垂在身侧。 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手腕往下淌,在他脚边聚成一小滩。 但他似乎毫无所觉,目光只紧紧锁在李念瑶苍白的脸上。 清洗伤口是最疼的。 李大山用镊子夹起棉球,蘸着凉白开,一点一点清洗创口里的沙土和血痂。 每一下触碰,李念瑶的身体都绷得像弓弦,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蓝布,指节捏得发白。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却硬是没喊出来。 “丫头,忍忍,必须得洗干净……”李大山的声音放柔了些,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不然感染了,比这还遭罪。” 窗外,几个妇女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第651章 热心肠 中年妇女上前一步,粗糙但温暖的手握住了李念瑶冰凉的手:“李老师,疼就掐我,使劲掐!” 李念瑶摇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清洗完毕,李大山打开酒精瓶。 那是屯里仅存的半瓶医用酒精,平时舍不得用,只有处理重伤时才拿出来。 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消毒的刺痛比清洗更甚。 酒精棉球触到伤口边缘的刹那,李念瑶整个人猛地一弹,差点从桌上滚下来。 苏清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 李念瑶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苏清风沉静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却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她重新躺回去,闭上眼,任由泪水横流。 酒精消毒后,李大山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自己配的止血生肌散。 三七、白芨、地榆、冰片,都是他这些年上山一点点采来、晒干、研磨的。 淡褐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香。 说也奇怪,药粉敷上后,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感竟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麻意。 李念瑶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呼吸也平稳了些。 最后是包扎。 李大山用那卷洗得发白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 他的手法娴熟老道,松紧适中。 既能固定敷料、施加适当的压力帮助止血,又绝不会压迫到气管。 纱布在颈侧打了个平整的结,洁白的布料衬着李念瑶苍白的皮肤,在煤油灯光下格外刺眼。 “行了,外伤处理好了。” 李大山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但惊吓过度,体力透支,失血也不少。得静养,得补充营养。今晚得有人守着,观察有没有发热。” 他转向门口挤着的人群:“谁家还有红糖?鸡蛋也行?熬点红糖鸡蛋水,要滚烫的,给李老师喝下去,暖暖身子,补补气血。” “我家有红糖!我这就回去熬!”一个扎着头巾的妇女立刻应声。 “我家还有俩鸡蛋,攒着没舍得吃,我也拿去!” “我家有点小米,熬点小米粥!” 人群又一阵骚动,弥漫着那种只有小村子里才有的、质朴而滚烫的关切。 几个妇女转身就往家跑,脚步声在夜色里“啪嗒啪嗒”作响。 直到这时,李大山才注意到苏清风垂在身侧的右手。 他眉头一皱,上前一把抓起苏清风的手腕: “你这手咋回事?” 煤油灯下,苏清风右手虎口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鲜血已经糊满了半个手掌,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没事,李叔,老伤。”苏清风想抽回手。 “别动!”李大山瞪他一眼,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老伤崩开更得仔细处理!感染了你这手还想不想握枪打猎了?一大家子还指望你吃饭呢!” 不由分说,李大山把苏清风按在旁边的板凳上,重新打开药箱。 清洗、消毒、上药、包扎——动作比刚才处理李念瑶时还要麻利,但嘴里的絮叨却没停: “你这德行,就知道逞能!背上背一个,手上伤成这样,一路硬挺回来……这要是感染化脓了,有你受的!到时候你这手废了,我看你拿啥养活你嫂子和你妹!” 苏清风没吭声,只是默默坐着,任由李大山摆弄他的手。 直到伤口也包扎妥当,缠上了干净的布条,他才低声问: “李叔,李老师……真没事了?” 李大山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桌上已经昏昏沉沉睡去的李念瑶。 或许是终于彻底放松,或许是失血和惊吓后的必然反应,她在喝下几口热心妇女端来的红糖水后,已经陷入了半昏睡状态。 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偶尔在梦中惊颤一下。 “外伤没问题了,养养就好。” 李大山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但这心里的惊吓……得慢慢平复。今晚我让我家那口子过来陪着。你也赶紧回去歇着,手上伤口别沾水,明早再来换药。” 苏清风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李念瑶安静的睡颜上。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她苍白的脸上,衬得脖颈间那圈洁白的纱布格外刺目,却也格外让人安心。 他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屋外,人群还没完全散去。 刚刚那个中年妇女正在赶人:“都几点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啊?明天还得上工呢!地里的苞米能自己长出来啊?赶紧都回去!” “桂花婶,我们就看看李老师……” “看啥看?人死不了!赶紧回去!” 王桂花挥着手,像赶鸡一样,“再不走,明天我跟林大生说,给你们多派两亩地的活儿!” 这话管用。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火把的光芒在夜色里渐行渐远,只剩下零星几个和李念瑶关系好的妇女还守着门口。 苏清风这才知道这人叫桂花婶,以前都喊婶子,倒是没记住名字,是个热心肠。 这时,三个女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王秀珍、苏清雪、张文娟。 “清风!”王秀珍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抓住苏清风的胳膊,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手咋了?伤着哪儿了?” “嫂子,我没事。”苏清风摇摇头,“手上一点小伤,李叔处理过了。” 苏清雪已经哭出了声:“哥……我听说你开枪了……吓死我了……” 她扑上来,想抱苏清风,又怕碰着他伤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掉眼泪。 张文娟站在两步外,没上前。 她的目光先是在苏清风身上扫了一圈。 看到他满身的泥土草屑,看到他手上缠着的布条,看到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屋里桌上昏睡的李念瑶,落在她脖颈间那圈刺目的纱布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没出声。 只是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毛巾,默默递了过去。 苏清风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污渍:“文娟,你也来了。” 第652章 怕你被年轻姑娘迷了心 “嗯。” 张文娟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夜风吹干了喉咙。 她站在卫生所门口那圈昏黄的光晕边缘,身影被拉得细长。 “听说李老师出事了……我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清风脸上停留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你……你没受伤吧?” “没有,都好。”苏清风简单地说,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煤油灯的光在张文娟脸上跳动,映出她眼中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落寞。 王秀珍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她看了看苏清风满身尘土,手上缠着纱布,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又看了看张文娟,这姑娘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里有话却说不出口。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屋里,落在李念瑶苍白安静的睡颜上。 她心里明镜似的,却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王秀珍终究是过来人,比这些年轻人多吃了几年饭,多看了几年人情冷暖。 她看得出张文娟对苏清风的心思,也看得出苏清风对张文娟不反感。 两人年纪相当,一个能干,一个漂亮,在屯里人眼中本是顶合适的一对。 可今晚这事…… 王秀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岁月磨出来的疲惫,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 “没事就好。” 她开口道,声音刻意放得平缓。 “先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李大夫照应着。清风,走吧。文娟,你也回吧,天晚了。” 苏清风点点头,对张文娟说:“路上小心。” 张文娟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嗯嗯,那先回去了。” 她转身,碎花衬衫的身影融入夜色,麻花辫在肩头一晃一晃的,渐渐远了。 苏清风目送她离开,这才转身对王秀珍说:“嫂子,咱们也回吧。” 王秀珍“嗯”了一声。 三人回到家中。 让苏清雪赶紧去睡觉。 而王秀珍熟门熟路地点亮灶台上的煤油灯,橘黄的光晕瞬间填满了小小的厨房。 她揭开锅盖,里面果然还有小半锅苞米糊糊,已经凝成了冻状。 “我给你热热。”她说着,麻利地往灶膛里添柴。 “我自己来,你去歇着。”苏清风伸手想接柴火。 “别动!”王秀珍瞪他一眼,“手都伤成那样了,还逞能!坐着去!” 苏清风无奈,只能退到灶台旁的小板凳上坐下。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妹妹稚气未脱却格外认真的侧脸。 糊糊热好了,王秀珍盛了满满一碗,递到无清风手里。 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豁口,但洗得干干净净。 “哥,你真没事吧?”王秀珍蹲在他面前,眼睛又红了,“我听说……你开枪了?” 王秀珍这时候只剩苏清风一个的时候,才敢表达情感。 苏清风喝了一口糊糊,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满身的寒气。“嗯,开了。” “那歹徒……” “死了。” 王秀珍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衣角:“你……你不怕吗?那可是杀人!”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碗里的糊糊冒着热气,在他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怕。”他低声说,“但当时没工夫怕。刀就架在李老师脖子上,再不开枪,人就没了。” “可要是……要是公安说你不该开枪咋办?”王秀珍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该开就得开。”苏清风放下碗,用没受伤的左手揉了揉嫂子的头发,“别瞎想,去睡吧。” 王秀珍咬着嘴唇,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苏清风疲惫的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那你早点睡,碗我明早洗。” “嗯。” 苏清风回到房间,没有去睡。 谁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但是能看得出嫂子的担心。 他是怕嫂子今天睡不着,担心他。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风起身开门。 也打开了王秀珍的房门。 “嫂子。”苏清风唤了一声。 王秀珍抬起头,模糊的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咋还没睡?” “想你。” 两个字,平平淡淡,却让王秀珍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嗯。” 苏清风没再说话,低头进了屋,脱了夹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嫂子,”苏清风在炕上躺下,声音放轻了些,“你咋了?” 王秀珍没抬头,把被子给他盖上。 苏清风想了想,试探着问:“是不是……担心我了?” 这句话像是戳破了什么。 王秀珍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她咬着嘴唇,硬是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却带了哽咽:“鬼才担心你!”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反倒暴露了心绪。 苏清风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王秀珍被他看得有些慌,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来:“我是怕……怕你被年轻姑娘迷了心。”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这么说,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溜出来了。 苏清风也愣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半晌,苏清风才开口,声音很沉,很稳:“嫂子,我就是为了救人。” “我知道你是救人!”王秀珍转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你也不想想,那歹徒手里有刀!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和清雪咋办?这个家咋办?”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你哥走了,这个家全靠你撑着。你要是……要是也出点啥事,我和清雪……”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眼泪,可眼泪越抹越多。 苏清风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嫂子。”苏清风转头看着她,“我不会有事的。” 王秀珍摇头,眼泪一颗颗砸在炕席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你说不会就不会?那子弹不长眼!那刀也不长眼!你就那么冲上去……” 第653章 你是我的女人 “当时没时间。” “我知道没时间!我知道!”王秀珍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带着哭腔,“可我就是……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苏清风看着她哭,有些心酸。 这个家,这个嫂子,早就成了他生命里最重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擦去嫂子脸上的泪。 粗糙的指腹划过细腻的皮肤,王秀珍颤了一下,抬起泪眼看他。 月光和灯光交织,映着她哭红的眼睛,凌乱的发丝,还有那张其实才三十出头、却被生活磨出了细纹的脸。 “嫂子,”苏清风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别哭了。”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突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今晚才有的。 或许早就有了,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认,不敢想。 可今晚,看着他为另一个女人拼命,看着别的姑娘对他关切的眼神,那点情绪就再也压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也许是夜色太深,也许是眼泪模糊了理智。 她忽然俯下身,捧住苏清风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仓促,带着咸涩的泪水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停滞。 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出重叠的影子,晃晃悠悠的。 王秀珍先回过神来,她猛地后退,脸“唰”地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烧起来。 她手足无措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她语无伦次,“我昏头了……” 苏清风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脸上残留着嫂子唇瓣的温热和泪水的湿润。 他看着嫂子通红的脸,慌乱的眼神,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成了一滩水。 他在嫂子惊慌的目光中,转身靠近。 “秀珍。”他低声唤她,声音哑得厉害。 王秀珍想躲,可身子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她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然后,他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不一样。 它很慢,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深沉的情感。 他的唇碾过她的唇,舌尖探入,勾缠,吮吸。 王秀珍整个人都懵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唇上滚烫的温度,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坚实触感,感觉到他搂住她腰的手臂。 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风才松开她。 两人都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 王秀珍的脸红得要滴血,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苏清风却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在他素来沉静的脸上,显得格外动人。 “秀珍。”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吃醋了。” 王秀珍羞得想打他,可手抬起来,却被他握住了。 “我没非分之想,”苏清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救李老师,是因为她是老师,换成任何一个乡亲,我都会去救。” 王秀珍咬着嘴唇,不吭声。 “但你对我不一样。”苏清风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是我的女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王秀珍耳朵都烧起来了。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清风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倒在炕上。 苇席微凉,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到皮肤上。 王秀珍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可苏清风的吻又落了下来,这次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温热的唇瓣贴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清风……”王秀珍的声音抖得厉害,“别……清雪在隔壁……” “她睡了。”苏清风的吻一路往下,手探进她的衣襟。 粗糙的手掌抚过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电流般的酥麻。 王秀珍浑身都软了,最后的理智在一点点溃散。 “以后……”苏清风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在耳廓上,“别让我这么担心。” 王秀珍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汹涌的情感。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你也是……”她哽咽着说,“以后别再这么冒险……我可指望你呢。” “好。” 夜色深沉,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洒在炕上交叠的人影上。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平息。 西河屯的夜,安静而绵长。 …… 天刚蒙蒙亮,东边山头才透出点鱼肚白,屯子里的公鸡就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 声音穿透薄薄的晨雾,在靠山屯上空回荡。 苏清风是在一阵细碎的动静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屋子里还暗着,只有窗纸透进些微的灰白光线。 土炕的另一侧,王秀珍已经坐起来了,背对着他,正在系衣襟的扣子。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但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苏清风没动,只是静静看着。 晨光勾勒出嫂子单薄的背影,头发还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颈后,随着她系扣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 那是她上个月才缝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 看着看着,苏清风想起昨晚。 想起她滚烫的眼泪,想起她不顾一切的吻,想起她在炕上小声呜咽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连带着腰际传来的酸痛都变得真实起来。 昨晚这女人疯起来,是真不知轻重。 正想着,屋外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是妹妹苏清雪。 脚步声停在门外,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嫂子,嫂子,你醒了吗?” 王秀珍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苏清风感觉到她的背脊瞬间绷紧了。 她没回头,只是压低声音对身后说:“你别出声。” 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慌乱。 第654章 去看李老师 苏清风听话地没说话,暴露了可就真不得了。 那到时候全屯的嘴,他们可经受不起。 他能感觉到王秀珍飞快地回头瞥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应道:“醒了,小雪,啥事?” “嫂子,我想去看看李老师。”苏清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脆里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咱家不是有鸡蛋吗?我能煮了给李老师带过去吗?李老师流了那么多血,得补补……” 王秀珍一边听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 她把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衣襟,确认扣子都系严实了,这才开口:“行,你等我下,我来煮。咱俩一起去看看李老师。” “好!”苏清雪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那我去舀水!” 脚步声跑远了。 王秀珍这才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她转过身,看向炕上的苏清风。 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睡得正沉。 那张脸还带着青年的轮廓,可眉宇间已经有了男人的硬朗。 王秀珍看着看着,脸上突然烧起来。 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是怎么主动吻上去的,他是怎么回应的,后来又是怎么……她的心跳又开始乱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都怪他。 要不是他昨晚那么看着她,要不是他擦她眼泪时那么温柔,她怎么会……怎么会昏了头? 王秀珍越想越羞,越想越气。 她咬着嘴唇,伸出手,在苏清风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 “唔……”苏清风吃痛,皱着眉睁开眼,“嫂子,你拧我干啥?” “你说干啥?”王秀珍瞪他,脸颊通红,声音却压得极低,“都怪你!” 苏清风坐起身,揉了揉被拧疼的地方。 晨光里,他赤裸的上身线条分明,肩宽腰窄,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小麦色,上面还有几道陈年的伤疤,那是打猎时留下的。 “怎么怪我了?”苏清风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笑意,“昨晚明明是嫂子你……” “不许说!”王秀珍急急打断他,回头瞪他,眼睛里水汪汪的,不知是羞还是恼。 苏清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嫂子,你讲不讲理?昨晚可是你先……” “你还说!”王秀珍伸手想捂他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脸更红了,“赶紧穿衣服!小雪还在外面呢!” 苏清风笑了笑,没再逗她。 他伸手拿起炕头叠好的衣服。 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汗衫,一条打着补丁的裤子。 穿衣服时,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秀珍注意到了:“咋了?” “腰有点酸。”苏清风实话实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昨晚某人……” “活该!”王秀珍打断他,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他腰上瞟,“谁让你……让你不知轻重。”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心虚。 昨晚明明是她先缠上去的,后来也是她…… 苏清风穿好衣服,下了炕。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王秀珍也下了炕,趿拉着布鞋走到门边。 手搭在门闩上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苏清风一眼。 晨光里,两人对视。 许多话不用说,都在眼神里了。 “我……我去煮鸡蛋。”王秀珍先移开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再躺会儿吧,腰……腰还疼的话。” 苏清风摇摇头:“不疼了,我去挑水。” “手伤了还挑水?” “左手能挑。” 王秀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那……那你小心点。” 她拉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晨露的气息。 院子里,苏清雪正蹲在灶台边,往锅里舀水。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嫂子!” “嗯。”王秀珍应了一声,走过去,“鸡蛋呢?” “在这儿!”苏清雪从兜里掏出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捧着。 王秀珍接过鸡蛋,就着晨光看了看。 鸡蛋不大,壳上还沾着点鸡粪和草屑,但在这个年代,这就是顶金贵的东西了。 这都是和邻居买的或者换来的。 要是新房子盖起来后,就可以在这旧房子里养鸡,还有养长毛兔了。 她蹲下身,往灶膛里添柴。 柴火是晒干的苞米秆,一点就着,“噼啪”作响。 火光映着她红润未退的脸,也映出她眼下的青黑。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 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王秀珍把鸡蛋小心地放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推,免得粘锅。 “嫂子。”苏清雪蹲在旁边,托着腮问,“李老师伤得重不重啊?” “重。”王秀珍盯着锅里翻滚的鸡蛋,声音有些沉,“脖子上拉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不过李大夫说没伤到要害,养养就好。” “那歹徒真该死!”苏清雪咬着牙,“哥打死他是对的!” 王秀珍没接话。 她想起昨晚卫生所里,李念瑶苍白的脸,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还有苏清风手上崩裂的伤。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上来。 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鸡蛋煮好了。 王秀珍用勺子捞出来。 “拿个碗来。”她说。 苏清雪赶紧从屋里拿来个粗陶碗,碗底有个小小的豁口,但洗得干净。 王秀珍把鸡蛋放进去,又拿了块干净的蓝布盖住。 “走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不等哥吗?”苏清雪问。 “他挑水去了,咱们先去看李老师。” 姑嫂俩出了院门。 清晨的靠山屯还笼罩在薄雾里。 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出炊烟,青灰色的烟柱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慢慢散开。 土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踩上去湿漉漉的。 偶尔有早起下地的汉子扛着锄头走过,看见她们,点头打招呼: “秀珍,这么早?” “去看李老师。” “哎呀,李老师咋样了?听说伤得不轻?” “还好,李大夫处理了。” 第655章 看望 简单几句,质朴的关切。 卫生所那三间土房很快就到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王秀珍敲了敲门:“李大夫?李老师?” “进来吧。”是李大山的声音。 姑嫂俩推门进去。 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味和酒精味。 李念瑶躺在靠墙的那张木板床上,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 她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昨晚好了些,眼睛里也有了点神采。 脖颈上缠着洁白的纱布,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李大山正给她换药,旁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 是李大山的媳妇赵香兰,昨晚就是她在这儿守了一夜。 “秀珍来了?”赵香兰看见她们,脸上露出笑,“清雪也来了?” “香兰婶,李老师咋样了?”王秀珍问。 “好多了,夜里发了点低烧,我给喂了点柴胡汤,后半夜就退了。”赵香兰说着,让开位置,“你们坐。” 王秀珍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木凳上,揭开蓝布:“李老师,给你煮了鸡蛋,趁热吃。” 李念瑶看着碗里那个白嫩嫩的鸡蛋,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哑:“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王秀珍在她床边坐下,声音放柔了些,“你为咱屯里的孩子教书,受了这么大罪,吃个鸡蛋还不应该?快趁热吃,补补身子。” 李念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接过碗,手指微微发抖:“谢谢……谢谢秀珍嫂子。” “谢啥。”王秀珍别过脸,不忍看她哭。 李念瑶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蛋白嫩滑,蛋黄香糯,温热的食物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止不住,一颗颗砸在碗里。 “李老师,你别哭啊,”苏清雪慌了,“伤口不能沾眼泪……” “我……我就是……”李念瑶哽咽着,“就是觉得……你们对我太好了……” “说的啥话。”李大山换好了药,直起身,“你是咱屯里的老师,就是咱屯里的人。咱屯里人,就得互相照应。”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张文娟提着个小竹篮来了。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竹篮里装着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野果子。 山里摘的山丁子,红艳艳的,还带着露水。 “李老师,”她走进来,看见王秀珍和苏清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打招呼,“秀珍嫂,清雪。” “文娟来了。”王秀珍应了一声。 张文娟把竹篮放在床头:“我从后山摘了点山丁子,酸甜的,开胃。李老师你吃点儿。” “谢谢文娟老师。”李念瑶擦擦眼泪,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屋里一下子多了三个人,显得有些拥挤。但气氛却暖融融的,都是关切和善意。 张文娟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李念瑶脖颈的纱布上,眉头微微蹙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李念瑶说,“就是还有点木木的。” “伤到筋了,得养一阵子。”李大山插话,“这半个月别说话太多,别扯着伤口。吃饭也得注意,不能吃硬的,喝点粥,吃点糊糊。” 正说着,门外又有人来了。 是林大生。 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带着疲惫,但神情严肃。 看见屋里这么多人,他皱了皱眉:“都挤这儿干啥?让李老师好好休息!” “队长,她们就来看看……”赵香兰说。 “看完了就回去,该干啥干啥去。”林大生挥挥手,“秀珍,文娟,清雪,你们先回吧。李老师这儿有香兰照顾就行。” 王秀珍点点头,站起身:“那李老师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谢谢秀珍嫂子。”李念瑶拉着她的手,眼圈又红了。 姑嫂俩和张文娟一起出了卫生所。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洒在土路上,暖洋洋的。 屯子里热闹起来,鸡鸣狗吠,孩子哭闹,妇人吆喝,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三人走在路上,一时无言。 快到岔路口时,张文娟忽然开口:“秀珍嫂,清风……他手伤得重不重?” 王秀珍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晨光里,张文娟的脸上写满了真切的关切,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在意。 王秀珍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了一下。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平静地说:“手上虎口崩开了,李大夫处理过了,养养就好。” “那就好。”张文娟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问问。” 王秀珍“嗯”了一声,没接话。 三人就在岔路口分开了。 张文娟往小学方向走,王秀珍和苏清雪往家走。 走了几步,苏清雪忽然小声说:“嫂子,文娟姐是不是喜欢我哥啊?” 王秀珍心里一跳:“小孩子家,别瞎说。” “我才没瞎说呢,”苏清雪撇撇嘴,“文娟姐看我哥的眼神都不一样。而且她昨天在卫生所门口,那样子……” “行了。”王秀珍打断她,声音有些硬,“赶紧回家,锅里还有糊糊呢。”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回到院里,苏清风已经挑完水了。 两桶水放在灶台边,满满当当的。 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左手抡斧头,动作有些别扭,但每一下都稳准狠,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晨光洒在他身上,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汗衫的后背。 王秀珍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 昨晚的一切,又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闷气压下去,走进院子。 “回来了?”苏清风听见动静,抬起头。 “嗯。”王秀珍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手不疼了?” “不疼。” “我看看。” 苏清风放下斧头,伸出右手。纱布上渗出了一点点血渍,但不多。 王秀珍轻轻摸了摸纱布边缘,没说话。 “李老师咋样了?”苏清风问。 “好多了,吃了鸡蛋,精神头好些了。”王秀珍顿了顿,还是说了,“文娟也去了,摘了山丁子。” 苏清风“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王秀珍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突然就散了。 她站起身:“我去热糊糊,你劈完柴洗把脸,吃饭。” “好。” 第656章 公安特派员 早饭是苞米面糊糊就咸菜疙瘩。 苏清风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端着粗陶碗,一口一口吃得仔细。 糊糊熬得稠,咸菜切得细,虽然清汤寡水。 但在1961年的春天,这已经是能填饱肚子的好东西。 王秀珍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碗,却没怎么动。 她眼睛时不时往苏清风手上瞟,纱布已经换过了。 比昨晚那临时包扎整齐得多,但白色的布料衬着他粗糙的手,依然刺眼。 “多吃点。”王秀珍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往他碗里拨了些。 “嫂子你自己吃。”苏清风想拦。 “我吃不下。”王秀珍别过脸,声音有点闷。 苏清风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碗里的糊糊吃完。 最后一口咽下去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两人同时抬起头。 院门被推开,林大生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两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嵌红五星帽子的公安同志。 一个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神情严肃。 一个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稚气,但腰板挺得笔直。 左邻右舍的乡亲们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来,有的端着碗,有的手里还拿着干活的家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苏家小院。 孩子们被大人拽着,不许往前凑,但一双双小眼睛也瞪得溜圆。 “清风。”林大生走到灶台边,声音沉沉的,“这两位是公社公安特派员,张同志,王同志。” 年长的公安点点头:“苏清风同志?” “是我。”苏清风放下碗,站起身。 “关于昨晚发生在后山的持刀劫持案,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张特派员说话一板一眼,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请你跟我们回公社一趟,做详细笔录。”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 要带人走。 王秀珍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糊糊洒了一地。 她脸色“唰”地白了,想站起来,腿却软得没力气。 苏清风伸手扶住她:“嫂子,没事。” “怎么没事?”王秀珍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要带你去……” “就是了解情况。”年轻的王特派员开口了,声音比张特派员温和些,“苏清风同志救了人,这是好事。但毕竟涉及开枪,程序上必须走一趟。李念瑶同志也得去,她脖子上的伤需要到公社卫生院进一步处理,那边条件好。” 林大生赶紧接话:“对,秀珍你别慌,就是走个程序。清风是正当防卫,全村人都能作证!李老师那伤在咱们这儿养着也不放心,去公社卫生院好好瞧瞧,费用队里出!” 王秀珍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苏清风,又看看两个公安,最后看向林大生,声音里带着哭腔:“队长……清风不会有事吧?” “能有啥事?”林大生拍拍胸脯,“我林大生拿脑袋担保!清风是救人英雄!” 话虽这么说,但院子里外的乡亲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年头,被公安带走,不管因为啥,总归不是好事。 几个平日里和苏家走得近的妇女已经抹起了眼泪。 苏清风倒是平静。 他扶王秀珍坐下,转身对两位特派员说:“同志,我能不能先去看看李老师?跟她说一声。” 张特派员想了想,点头:“可以,我们一起去。” 一行人出了院子,往卫生所走。 土路上,乡亲们自动让开一条道,但目光始终跟着。有人小声议论: “真带走了?” “不是说正当防卫吗?” “公安办事,总得有个程序……” “可别把清风关起来啊……” 这些声音飘进耳朵里,苏清风没什么反应,只是步子迈得稳当。 倒是林大生,回头瞪了几眼,议论声才小下去。 卫生所里,李念瑶已经能坐起来了。 赵兰香正喂她喝小米粥,看见这么多人进来,愣了一下。 “李老师,”林大生上前一步,“这两位是公社公安特派员,需要你跟清风去公社一趟,做个笔录。顺便,你脖子上这伤,得去公社卫生院看看,那边条件好。” 李念瑶的脸色本来就白,这下更白了。 她放下粥碗,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去……去公社?” “别怕,”年轻的王特派员语气温和,“就是了解一下昨晚的情况。你的伤也需要专业处理,公社卫生院有外科医生,比在这儿养着强。” 李念瑶看向苏清风。 苏清风对她点点头:“李老师,没事,就是走个程序。你伤要紧,去公社好好看看。” 他的声音平稳,眼神沉静,像山一样可靠。 李念瑶看着他,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去。” “那收拾一下,咱们这就走。”张特派员说。 赵兰香赶紧帮李念瑶穿好外衣。 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领口已经磨起了毛边。 又给她披了件旧夹袄,虽然五月底了,但山里清晨还是凉。 李念瑶下床时腿软了一下,苏清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那只手沉稳有力,李念瑶借着他的力道站稳,低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被一左一右护着,出了卫生所。 屯子里的乡亲们都出来了,挤在土路两旁,黑压压一片。 没人说话,但目光里的关切和担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帆布顶,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子,但在西河屯这样的山沟沟里,这已经是顶稀罕的物件了。 几个半大孩子想凑近看,被大人拽了回去。 张特派员拉开车门:“上车吧。” 苏清风扶着李念瑶先上。吉普车的座位是硬邦邦的帆布垫,李念瑶坐进去时牵动了脖子上的伤,轻轻“嘶”了一声。 “小心。”苏清风低声说,自己也坐了进去。 两位特派员坐前排,林大生扒着车窗:“清风,李老师,你们放心去!队里都安排好了!李老师的医药费,队里出!清风,你啥都别担心。” 第657章 去做笔录 王秀珍是从人群最后头硬挤出来的。 她个子不算高,身子骨也单薄,可不知哪来的力气,愣是从密匝匝的人墙里扒开一条缝。 头发被挤散了,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扣子都绷开了一颗,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棉布内衬。 她手里死死攥着个蓝布包。 布包是旧衣裳改的,边角已经磨起了毛边,用一根粗麻绳系着口。 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被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清风!”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哑,带着哭腔。 她扑到吉普车旁时,鞋都跑丢了一只。 是左脚那只打了补丁的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这会儿孤零零躺在土路中央。 可她顾不上,整个人扒在车窗边,手指紧紧抠着窗框。 “这里面……这里面有四个白面馒头……”她把布包从车窗塞进去,手臂伸得直直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还有块咸菜疙瘩……我……我腌的,咸是咸了点,但下饭……路上……路上饿了吃……”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哽咽得变了调。 苏清风接过布包。 入手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摸到里面馒头圆滚滚的形状。 1961年的春天,白面是顶金贵的东西。 西河屯这样的小山村,一年到头分到的小麦没几斤,磨成白面更是舍不得吃,都是留着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人生病需要补身子时才拿出来。 不过现在家里过的好了,能吃的起白面馒头了。 苏清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张脸。 王秀珍的眼睛红得像桃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憋着没掉下来。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散乱的发丝在风里飘着,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她张着嘴,像是还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隔着车窗对视。 时间仿佛凝滞了。 周围乡亲们的议论声、叹息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吉普车引擎“突突”的闷响,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嫂子,”苏清风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却很稳,“我很快就回来。” 就这一句话,王秀珍憋了半天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拼命点头,下巴颏颤抖着:“你……你小心……手上伤……别碰水……纱布……纱布要勤换……公社要是有条件……让大夫给看看……”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苏清风点头:“嗯。” “还有……馒头……趁热吃……放久了就硬了……” “嗯。” “咸菜……咸菜就着馒头吃……别光啃干的……” “嗯。” 王秀珍还想说什么,可吉普车的引擎声突然大了起来。 张特派员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但那意思明白——该走了。 “嫂子,”苏清风最后说,“回吧。” 王秀珍的手还扒在车窗上,手指抠得发白。 林大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秀珍,让清风走吧,公事要紧。” 她像是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车里的人。 吉普车缓缓开动了。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黄尘。 王秀珍的手终于松开了窗框,可她跟着车跑了起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布鞋也快掉了,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滑稽又心酸。 “清风!”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撕心裂肺。 车里的苏清风回过头,透过扬起的尘土,看见嫂子在车后踉跄追赶的身影。 晨光里,那个单薄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林大生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秀珍!别追了!” 王秀珍挣了两下,没挣开,整个人瘫软下去,跪坐在土路上。 尘土扑了她一身一脸,和着眼泪,糊成了花脸。 吉普车拐过弯,消失在土路尽头。 而边上的张文娟也看着这一切,朝着苏清风挥了挥手。 眼眶微红,希望他没事。 毕竟,开枪杀人不是小事情。 西河屯的清晨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缕还未散尽的尾气,和土路中央那只孤零零的布鞋,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乡亲们慢慢围过来,七嘴八舌: “秀珍,快起来,地上凉。” “清风是去配合调查,没事的。” “就是,他是救人英雄,公安还能难为他?” 王秀珍像是没听见。 她呆呆地坐着,眼睛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直到苏清雪哭着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嫂子……嫂子你别这样……” 王秀珍这才回过神。 她抱住小姑子,把脸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吉普车里,气氛压抑得像要凝固。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簸,帆布车顶被震得“哗啦哗啦”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底盘不时刮到凸起的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念瑶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双手紧紧抓着座椅边缘。 每一次颠簸,她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弹起来,又重重落下去。 颈间刚缝合的伤口被牵扯着,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传来,疼得她冷汗直冒,嘴唇咬得没了血色。 她闭着眼,尽量调整呼吸,可喉咙里还是忍不住溢出细微的抽气声。 坐在她旁边的苏清风察觉到了。 他从那个蓝布包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馒头还温热着,散发着粮食特有的、质朴的香气。 在1961年的春天,这香味奢侈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李老师,”他把馒头递过去,“吃点,垫垫肚子。” 李念瑶睁开眼,看着眼前那个白胖胖的馒头。 馒头蒸得挺好,表面光滑,捏上去松软有弹性。这样纯粹的白面馒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在学校吃的都是掺着野菜、豆渣的窝窝头,又硬又糙,咽下去刮嗓子。 “我……我不饿。”她小声说,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 “多少吃点,”苏清风的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路还长,到公社得两个多钟头。空着肚子,伤口更难受。” 第658章 颠簸路面 前排开车的张特派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坐在副驾的王特派员回过头,语气温和:“李老师,吃点儿吧。你这失血不少,得补充体力。” 李念瑶这才接过馒头。她小心地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白面特有的甘甜在舌尖化开,松软绵密,几乎不用怎么嚼就滑下了喉咙。 温热的食物进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暖意。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 苏清风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水壶递过去。 是那个军绿色的旧水壶,壶身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里面暗红的铁锈色。 李念瑶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 车子继续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 窗外,长白山脉的晨景徐徐展开。 五月底的山林,是一年中最有生气的时候。 白桦树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晨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 柞树、椴树、枫树,层层叠叠的绿,深浅不一,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远处山腰上,一片片野杜鹃开得正盛,粉的、紫的、白的,团团簇簇,像给青山系上了花腰带。 偶尔能看到山涧,溪水从石缝里涌出来,哗啦啦地流,在晨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从林间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若不是颈间阵阵的刺痛,若不是车里压抑的气氛,李念瑶几乎要以为这是一次寻常的春日出游。 “苏清风同志,”前排的张特派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枪法,是跟谁学的?” 这问题来得突然。 苏清风顿了顿,才回答:“跟我爹。” “你爹是猎人?” “以前是。”苏清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后来打鬼子,参加过抗联。解放后回村里,还是打猎。” 张特派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抗联老兵啊。怪不得。” 苏清风也不能说自己是特种兵啊。 车里又安静下来。 李念瑶侧头看向苏清风。 晨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他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子硬朗。 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 她想起昨晚,月光下,他端着枪的样子。 想起他扣动扳机时,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决绝。想起子弹击中歹徒时,那声短促的、终结一切的闷响。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苏同志,”她轻声问,“你的手……伤得重吗?” 苏清风转过脸,看了她一眼:“不重,皮外伤。” “可是流了那么多血……” “开枪震的,老伤。”他说得轻描淡写。 李念瑶还想说什么,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她身体猛地一歪,脑袋差点撞上车窗。 苏清风眼疾手快,伸手挡了一下——他的手背结结实实磕在窗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没事吧?”他问。 李念瑶惊魂未定,摇摇头:“没……没事。你的手……” “没事。”苏清风收回手,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但他看都没看。 前排的王特派员回过头,歉然道:“这段路不好走,坑多。李老师你抓紧点。” 李念瑶点点头,重新坐稳。她看着苏清风的手背,那里正慢慢肿起来,可他却像毫无知觉。 车子继续颠簸前行。 李念瑶慢慢吃完了一个馒头,胃里有了东西,身上也暖和了些。 她看向窗外,山路越来越陡,两旁的山壁几乎垂直,岩石裸露,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 偶尔能看到瀑布,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挂下来,水声轰鸣,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开车的张特派员忽然说,“再往前,就出咱们公社地界了。” 果然,转过一个急弯后,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山路变得平缓了些,两旁不再是密林,而是一片片开垦过的坡地。 地里种着苞米,苗才一尺来高,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出现了零星的房屋,土墙瓦顶,烟囱里冒着炊烟。 鸡鸣狗吠声隐隐传来,有了人烟的气息。 “快到毛花岭了。”王特派员说。 李念瑶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农舍,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昨晚还在生死边缘挣扎,今早却坐在车里,看着这样平常的、生机勃勃的春景。 生与死,恐惧与安宁,原来只隔了一夜。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纱布。 伤口还在疼,可那种疼是实实在在的,证明她还活着。 活着,真好啊。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清风。 他依旧坐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晨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短发。 李念瑶忽然想起一首诗,此刻莫名其妙地浮现在脑海里: “活下去,每一天都是馈赠。”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脸转向窗外。 远处,毛花岭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吉普车在山路上又颠簸了近一个钟头,终于驶进了毛花岭公社的地界。 比起西河屯,毛花岭显然要富庶的多。 土路变成了砂石路,虽然依旧坑洼,但平整了许多。 路两旁开始出现成排的砖瓦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醒目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人民公社好”。 偶尔还能看见二层的楼房,那是公社的办公场所和供销社。 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穿蓝色工装裤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驶过;挎着篮子的妇女在街边摊贩前讨价还价;几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排着队,唱着歌去上学。 街角的大喇叭正播放着新闻:“……我国第一艘万吨远洋货轮‘跃进’号首航成功……” 一切都在宣告:这里是个“像样”的地方。 李念瑶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神有些茫然。 她来西河屯教书快一年了,除了刚来时路过一次公社,再没出过屯子。 眼前这热闹的景象,竟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吉普车在公社大院门口停下。 第659章 缝合手术 青砖围墙,红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毛花岭人民公社。 院子里几排平房,还有个小操场,旗杆上挂着五星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张特派员先下了车,对苏清风和李念瑶说:“先去做笔录。王同志,你带李老师去卫生院看看伤口,处理好再来。” 王特派员点头,对李念瑶说:“李老师,走吧,卫生院就在隔壁。” 李念瑶看了苏清风一眼,有些不安。 “去吧,”苏清风说,“伤口要紧。” “那你……” “我做完笔录去找你。” 李念瑶这才点点头,跟着王特派员下了车。 她脚步还有些虚浮,下台阶时晃了一下,王特派员赶紧扶住她:“小心。” 苏清风目送他们走出大院,这才转身跟着张特派员往办公楼走。 公社卫生院就在大院东侧,是一栋红砖平房,比西河屯的卫生所大了不止一倍。门廊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窗明几净,看着就正规。 王特派员扶着李念瑶走进门诊大厅。 厅里已经有不少人等着看病,长条木凳上坐满了人,有咳嗽不止的老汉,有抱着哭闹孩子的妇女,有捂着肚子呻吟的年轻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草药和各种体味混杂的气味。 “王同志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护士迎上来,看见李念瑶脖子上的纱布,眉头一皱,“这是……” “西河屯小学的李老师,昨晚被歹徒劫持,脖子受了刀伤。”王特派员简单说明,“在屯里简单处理过,但伤口需要重新检查缝合。” “快进来!”护士赶紧推开处置室的门,“周大夫在呢,让他看看。” 处置室不大,但干净整洁。 靠墙摆着个白色的铁皮柜子,上面放着各种药瓶、器械。窗边是处置台,铺着洁白的床单。 一个男医生背对着门,正在洗手池边洗手。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脸型方正,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透着一股严谨和专注。 白大褂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平整,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周大夫,”护士说,“这位是王同志带来的病人,脖子刀伤,需要处理。” 周济民点点头,目光落在李念瑶脖颈的纱布上:“坐下,我看看。”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 李念瑶在处置台边的凳子上坐下。 周济民小心地解开她脖子上那圈纱布。 动作很专业,手指稳定,尽量减轻病人的痛苦。 但纱布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揭开时还是牵动了皮肉,疼得李念瑶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周济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纱布完全揭开,那道伤口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皮肉外翻,边缘沾着血痂和药粉,渗着黄白的组织液。 周济民的眉头皱了起来:“要赶紧治疗。” 他转身打开铁皮柜,取出消毒器械:“必须缝合。许护士,准备麻药。” 话音落下,一个女护士端着器械盘走了进来。 李念瑶抬眼看去。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姑娘,梳着马尾辫。 瓜子脸,眉眼清秀,皮肤很白,是那种少见阳光的、医务工作者特有的白皙。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眼睛很亮,透着一种干练和敏锐。 “许护士,”周济民说,“准备局部麻醉,利多卡因。” “好的,周大夫。”被称作许护士的姑娘应声,动作麻利地准备器械。 李念瑶一听要拆线重缝,脸都白了。 “别怕,”周济民察觉到她的恐惧,语气缓了些,“局部麻醉,不疼。你这伤口要是感染了,麻烦就大了。” 许秋雅已经准备好了麻醉药。她走到李念瑶身边,轻声说:“李老师,放松,我先给你消毒。” 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有些闷,但很温和。 冰凉的消毒液涂在伤口周围,然后是麻醉针。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李念瑶身体绷紧了。 许秋雅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缓缓推药:“马上就好,深呼吸。” 她的手法娴熟,动作轻柔。 李念瑶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麻醉生效后,周济民开始清创、缝合。 他的手法专业流畅,每一针都精准均匀。 灯光下,他的侧脸专注而沉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许护士在一旁协助,递器械,擦汗,动作默契。 缝合进行了二十多分钟。 最后,周济民剪断缝线,给伤口敷上药,缠上崭新的纱布。 “好了。”他直起身,摘下手套,“伤口挺深,但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缝了七针,七天后来拆线。这期间不能沾水,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尽量少说话。” 他从桌上拿起处方笺,快速写着:“我给你开点消炎药和止痛药,按时吃。还有,你需要住院观察两天,防止感染发烧。” “住院?”李念瑶愣了一下,“我……我没带钱……” “小队有说,医疗费用由小队支出。”王特派员在一旁说,“李老师你放心住下,手续我去办。” 周济民看了王特派员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写处方。 写完,他把处方递给许秋雅:“带李老师去后面病房,安排个床位。先打一针破伤风。” 许秋雅接过处方,扶起李念瑶:“李老师,跟我来吧。” 李念瑶站起身,对周济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大夫。” 周济民摆摆手:“分内的事。好好休息。” 许秋雅扶着李念瑶往外走。穿过走廊时,李念瑶轻声问:“护士同志,怎么称呼您?” “我叫许秋雅。”许护士说,声音很轻,“秋天的秋,雅致的雅。” “许护士,谢谢您。” “不客气。” 与此同时,公社办公楼里,苏清风的笔录也做完了。 张特派员合上记录本,点了支烟。 是那种最便宜的经济牌,烟味呛人。 第660章 半月不见,是相思 张特派员深吸一口烟,吐出的青雾在晨光里缓缓散开。 他弹了弹烟灰,这才接着说道:“基本情况都清楚了。苏清风同志,你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这点没有疑问。但程序上,我们需要现场勘查报告和法医鉴定结论,这些材料报上去后,才能出正式结论。” “需要多久?”苏清风问。 他坐在硬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右手搭在膝盖上,纱布边缘渗出的暗红色已经有些发干。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个星期。”张特派员把烟蒂按灭在搪瓷烟灰缸里,“这期间,你需要在公社招待所住下,配合调查。没问题吧?” “没有。” “那好。”张特派员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响声,“王同志会带你去招待所。李老师那边,卫生院会安排住院。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苏清风点点头,起身走出办公室。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 王特派员等在外面,见他出来,迎上来:“苏同志,走吧,我带你去招待所。” 两人走下楼梯,刚出办公楼大门,五月底,中午还是有些晒的。 早晚和白天的温差大。 院子里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干部正往食堂方向走,手里的铝制饭盒叮当作响。 苏清风停下脚步,望向卫生院的方向:“王同志,我想先去看看李老师。” “行,那走吧。” 王特派员话没说完,带着苏清风往卫生院走。 目光忽然顿住了。 卫生院方向,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是许秋雅。 她刚安顿好李念瑶,正准备回门诊继续工作。 白大褂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整,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三人就这么在院子中央打了个照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许秋雅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苏清风,眼睛里的平静瞬间被打破,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惊讶,迟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更没想到,他身边还跟着公安。 苏清风也看见了许秋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凝了一瞬。 晨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青黑和疲惫。 “许护士。”王特派员先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李老师安排好了?” 许秋雅回过神,点点头:“安排住院了,伤口周大夫重新处理过,问题不大。” 她的目光却还落在苏清风身上,从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移到他缠着纱布的右手,最后又回到他脸上,“这位是……” 她故意装作不认识,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静,可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 王特派员没察觉这些细微的情绪,只是照实介绍:“西河屯的苏清风同志,昨晚就是他救了李老师。” 许秋雅“哦”了一声,声音有些飘。 救人了…… 她看着苏清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你……你手怎么了?”她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苏清风的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暗红的血渍,在白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没事,小伤。”苏清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真的不值一提。 许秋雅皱起眉,走上前,不由分说抓起他的手。 护士的手指纤细却有力,带着常年消毒留下的微凉。 她仔细看了看纱布边缘红肿的皮肤,又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 “这伤口没处理干净,已经有些红肿了,”她的语气严肃起来,“得重新消毒包扎。不然感染了,你这手还想不想要了?” “不用麻烦。”苏清风想抽回手。 “我是护士,我说了算。”许秋雅的语气不容置疑,转头对王特派员说,“王同志,我先带他去处置室处理伤口,等会儿再送他去招待所。” 王特派员愣了一下,看看许秋雅,又看看苏清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好多问,只得点点头:“那……那行。苏同志,你处理好伤口来办公室找我,我送你去招待所。”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皮鞋在砂石路上踩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里只剩下苏清风和许秋雅两人。 远处公社大喇叭又开始广播了,是那首熟悉的《社会主义好》,嘹亮的歌声在晨风里飘荡。 街上传来小贩的吆喝:“豆腐——新出锅的热豆腐——” 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模糊而遥远。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 半个月时间没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最后还是许秋雅打破了沉默:“跟我来。” 她转身往卫生院走,步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扬起。 苏清风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连接办公楼和卫生院的那条露天走廊。 走廊是红砖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 两旁的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叶片上还挂着晨露。 许秋雅的护士鞋踩在砖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苏清风的解放鞋则沉闷些,“噗噗”的,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 许秋雅推开处置室的门,走了进去。 苏清风跟着进来,反手带上门。 “坐。”许秋雅指着处置台边的凳子,声音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苏清风坐下。 处置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来苏水混合的气味。 靠墙的铁皮柜子擦得锃亮,玻璃柜门里整齐地摆着各种药瓶、器械。 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盘,里面泡着几把镊子、剪刀,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许秋雅打开铁皮柜,取出消毒器械。 她背对着他,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情绪。 先拿了镊子,又放下;取了棉球,又放回去;最后拿出消毒液和纱布时,手指明显有些颤抖。 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手里拿着镊子、棉球和消毒液。 她在苏清风面前蹲下,开始解他手上的纱布。 第661章 来自许秋雅的关心 许秋雅动作很轻,但手指的颤抖更明显了。 纱布系得很紧,打了死结,她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一圈,两圈,三圈……纱布慢慢松开,露出伤口。 虎口处皮肉外翻,边缘红肿发亮,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脓,黄色的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水,糊成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许秋雅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了消毒液,开始清洗伤口。 消毒液刺激伤口,苏清风的眉头皱了一下,牙关微微咬紧,但没吭声。 “疼就说。”许秋雅低着头,声音很轻。 “不疼。” 许秋雅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清风。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压抑的情绪。 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 “清风。”她终于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哑,“你昨晚真救人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眼中那份掩饰不住的关切。 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有光闪过。 “当然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轻松的语气,像是要打破这沉重的气氛,“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许秋雅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反倒像是嗔怪:“哼,你自个儿也小心点。这伤口要是感染了,有你好受的。” “会的。”苏清风说。 许秋雅低下头,继续清洗伤口。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轻柔了些,像是生怕弄疼他。 消毒液一遍遍冲洗,棉球换了又换,直到伤口露出新鲜的红肉,脓液和血水都被清理干净。 “刚刚听公安那边说。”她一边上药一边问,声音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你要在招待所待着?待多久?” “说快就三四天,慢的话要一个星期吧。” 许秋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包扎。 她没抬头,但苏清风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的笑,像是阳光掠过水面,一闪即逝。 “那可以……”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天天见面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脸红了。 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包扎伤口。 纱布一圈圈缠上去,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打结时动作熟练流畅。 “好了。”她站起身,背对着他整理器械,“记住,伤口不能沾水,每天来换药。要是发烧或者红肿加重,马上来找我。” “记住了。” 苏清风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 新包扎的纱布平整舒适,药效开始起作用,伤口的刺痛感减轻了不少。 许秋雅转过身,看着他:“我……我带你去看看李老师吧。她刚住下,可能心里还不踏实。” “好。” 两人又一前一后走出处置室。 这次,许秋雅走得不那么快了,步子放慢了些,像是在等他。 苏清风跟在她身侧,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穿过门诊大厅时,几个等病的乡亲看过来。 有人认得许秋雅,打招呼:“许护士,忙呢?” “哎,张婶,您稍等会儿,周大夫马上就来。”许秋雅微笑着回应,声音温和有礼。 苏清风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和乡亲们打招呼,看着她脸上职业性的微笑,看着她眼神里的耐心和关切。 病房在后院。 203病房在最里头,门虚掩着。 许秋雅轻轻推开门。 李念瑶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苏清风,眼睛亮了一下:“清风同志。” “李老师。”苏清风走进来,“伤口处理好了?” “嗯,周大夫给重新缝了,说没事了。”李念瑶说着,目光落在许秋雅身上,“许护士也帮了很多忙。” 许秋雅摆摆手:“应该的。”她走到床边,看了看点滴瓶里的药水,又检查了一下李念瑶的脸色,“这瓶点滴还有半瓶,打完了按铃叫我。今天好好休息,别下床,也别多说话。” “好。”李念瑶轻声应着。 苏清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李老师,你安心养伤。我就在公社招待所住着,每天过来看你。” 李念瑶看着他,眼圈微微红了:“谢谢你,清风同志。要不是你……” “别说这些。”苏清风打断她,“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许秋雅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 苏清风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关切是实实在在的。 李念瑶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感激,似乎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那是劫后余生的人对救命恩人特有的依赖和信任。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说不出来的感觉。 许秋雅别过脸,看向窗外。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许护士?”李念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许秋雅回过神,“怎么了?” “没什么。”李念瑶轻声说,“就是想说,谢谢你。” “不客气。”许秋雅扯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那……那你好好休息,我还有工作,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风还坐在床边,正低声对李念瑶说着什么。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出他专注的神情。 许秋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带上门,快步离开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拐角处时,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广播声还在继续:“……我们要学习雷锋同志,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许秋雅望着窗外,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远处公社大院的红旗。 “走了,吃饭去,都到饭点了。” 苏清风此时出来,拍了拍许秋雅。 许秋雅从愣神从恢复过来,笑了笑。 “清风,我还要忙呢,不能出去吃。” “也是,我出去带点吃的给你。” 第662章 带饭 “不用……” 许秋雅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那麻烦你了。”她低声说。 “不麻烦。”苏清风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想吃啥?” “随便……”许秋雅咬了咬嘴唇,“有馒头就行。” “行。”苏清风点点头,大步走了。 许秋雅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卫生院大门口。 可她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怎么刚过去半个月,就多了个女人出来? 还是个老师。 还开枪打死了一个疯子,才救下这个老师的。 “应该就是见义勇为,没有别的事情吧?” 毛花岭公社的国营餐馆在街对面,是栋红砖平房,门脸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毛花岭人民公社国营食堂”。 牌子上还贴着褪了色的标语:“勤俭节约,反对浪费”——那“反对”两个字下半截已经掉了,只剩下“反”字倔强地翘着个角。 正是午饭时间,餐馆里人不少。 几张油渍斑斑的木桌旁坐满了人,有穿着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亮的工人,有戴着草帽、裤腿还沾着泥点的农民,还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中山装的口袋里别着钢笔。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菜香和汗味混杂的浓重气味,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后厨炒菜的“刺啦”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也拥挤得很。 苏清风推开门,立刻有股混着食物蒸汽的热浪扑面而来,还带着股大锅菜特有的、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复杂味道。 “同志,吃啥?” 柜台后面,一个围着白围裙、戴着灰色套袖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地问,手里正飞快地拨弄着一把老旧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她面前的柜台上摆着个铁皮钱盒,里面零星散落着几分几角的纸币和硬币。 苏清风走到柜台前,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木牌菜单。 牌子是黑漆底的,字是用粉笔写的,有些已经模糊了,被手指或抹布蹭得只剩淡淡的痕迹,但仔细看还能辨认: 毛花岭公社食堂·今日供应 【主食】 苞米面窝头 2分/个(粮票2两) 二合面馒头 3分/个(粮票3两)(今日限量) 高粱米饭 3分/碗(粮票3两) 小米粥 1分/碗(粮票1两) 【菜类】 酸菜炖粉条 5分/份(菜票半张) 白菜炖豆腐 4分/份(菜票半张) 炒土豆丝 3分/份(菜票3分) 咸萝卜条 1分/碟 酱茄子(蒸) 4分/份(菜票半张)(时令供应) 【荤腥】 猪肉炖粉条 8分/份(肉票1张,菜票半张)(售完即止) 熘肝尖 7分/份(肉票半张,菜票半张) 肉末炒咸菜 5分/份(肉票2钱,菜票3分) 【汤水】 豆腐脑 3分/碗(菜票2分) 鸡蛋汤 4分/碗(蛋票半张) 免费菜汤(随主食赠送) 木牌最下方还有一行用红粉笔写得歪歪扭扭的小字: “注意:所有菜品均需凭票购买,严禁浪费粮食。” 苏清风的目光在那行“猪肉炖粉条”上停留了一瞬。 八分钱不算贵,但需要一整张肉票——这年头,城镇居民每人每月也就供应三两肉,一张肉票就是一两的份额,金贵得很。 他摸了摸兜里嫂子给准备的那叠票证,有粮票,有布票,有工业券,还有肉票。 “同志,快点,后面还排着队呢!” 柜台后的妇女催促道,抬眼瞥了他一下。 苏清风收回目光:“要八个二合面馒头,一份猪肉炖粉条,一份熘肝尖,一份白菜炖豆腐。” 苏清风的这句话让柜台后的妇女抬起了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洗得发白的褂子,带着补丁的裤子,解放鞋上还沾着山路的泥土。 可开口就要八个二合面馒头,还要了两份荤菜。 1961年,这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吃法。 “八个馒头?”妇女确认道,“那可要二斤四两粮票。” “嗯。” 苏清风从布包里拿出那叠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票证,一张张数出粮票,有两斤的整票,也有四两的零票,边缘都磨得起了毛边,但折得整整齐齐。肉票是淡红色的,一张整票,一张半票;菜票是绿色的,三张半票。 妇女接过票,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查验。 窗外午后的阳光很烈,透过油腻的玻璃照进来,在票证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确认无误后,她才扯开嗓子朝后厨喊:“八个二合面馒头——!猪肉炖粉条一份——!熘肝尖一份——!白菜炖豆腐一份——!” 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一个粗嗓门回应:“等着——!” 等待的间隙,苏清风的目光在食堂里扫过。 工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啃着窝头就着免费的菜汤,聊着车间里的活儿;农民们蹲在墙角,从布包里掏出自家带的干粮,就着食堂买的一碟咸菜,吃得沉默;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坐在靠窗的桌子,面前摆着白菜炖豆腐和炒土豆丝,边吃边低声议论着什么。 “馒头来喽——!”后厨窗口递出一个大笸箩,里面躺着八个黄白相间的二合面馒头,还冒着腾腾热气。 妇女接过笸箩,用油纸麻利地包了四个馒头,放进苏清风带来的一个铝饭盒里。 剩下的四个馒头单独用另一张油纸包好。接着,她从后厨陆续接过三个菜。 猪肉炖粉条盛在一个粗陶碗里,深褐色的汤汁油亮,大块的带皮五花肉颤巍巍地浸在汤中,宽粉条吸饱了肉汁,晶莹剔透,酸菜切成粗丝,炖得软烂。 熘肝尖则是另一番风味——猪肝切成薄片,裹着薄芡,用葱姜爆炒,酱色浓郁,香气扑鼻。白菜炖豆腐相对清淡,但豆腐嫩白,白菜青翠,看着也清爽。 “饭盒。”妇女伸手。 苏清风递过两个铝饭盒。 妇女将猪肉炖粉条和熘肝尖小心地盛进一个饭盒,汤汁几乎要溢出来;白菜炖豆腐盛进另一个。 盖上盒盖时,铝制的盖子被热气顶得微微鼓起。 第663章 心里说不出来的醋味 “一共两毛四分钱,粮票二斤四两,肉票一张半,菜票一张半。” 妇女拨完算盘,报出数目。 苏清风付了钱,接过沉甸甸的饭盒。 铝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他转身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卫生院203病房里,李念瑶正望着窗外发呆。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病房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脖颈间的伤口一阵阵抽痛,像是有根细针在里面轻轻挑动。 她试着动了动脖子,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 许秋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个搪瓷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体温计和血压计:“该量体温了。” “许护士。”李念瑶轻声唤道。 许秋雅走到床边,动作专业地给李念瑶量体温、测血压。 她的手指很凉,触在皮肤上带来一丝清爽。但她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 “三十七度八,有点低烧,但正常范围。”许秋雅看着体温计,“血压偏低,失血后的正常现象。多休息,多喝水。” “谢谢。”李念瑶看着她,“许护士,你……你是不是认识清风同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许秋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嗯,认识。” “难怪……”李念瑶轻声说,“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许秋雅的脸微微发热。她别过脸,整理着托盘里的器械:“哪有不一样。他是病人,我是护士,就这样。” 话虽这么说,可她自己心里清楚,不一样。 半年前那个山里来的年轻猎户,话不多,但眼神干净,做事踏实。 他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会在她值夜班时送来热乎乎的烤地瓜,会笨拙地安慰她…… 那些记忆,像是藏在心底的旧照片,平时不去翻看,可一旦有人提起,画面就鲜活地涌上来。 “他……他是个好人。”李念瑶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昨晚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经……” 她的眼圈红了。 许秋雅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啊,他一向如此。见义勇为,不顾自己。”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清风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铝饭盒走进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吃饭了。”他说,声音带着走路的微喘。 许秋雅转过头,看见他手里的饭盒,看见他额头的汗,看见他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还是这样,做事认真,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买这么多?”她问,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嗯。”苏清风把饭盒放在床头的小木桌上,打开盒盖。 浓郁的肉香立刻弥漫了整个病房。 猪肉炖粉条的油亮,熘肝尖的酱色,白菜炖豆腐的清爽,还有那八个黄白相间的二合面馒头。 在1961年,这简直是一桌盛宴。 李念瑶看着这些食物,眼睛瞪大了:“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事。”苏清风轻描淡写地说,拿出一个馒头递给许秋雅,“许护士,你的。” 许秋雅接过馒头,入手温热柔软。 她又看向饭盒里的菜,猪肉炖粉条里能看到大块的肉,熘肝尖油汪汪的,这绝不是食堂平常供应的水准。 “你……”她想说什么,却见苏清风已经夹起一块猪肉,小心地吹凉了,递到李念瑶嘴边。 “小心烫。”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李念瑶微微张嘴,接过食物,细细咀嚼。 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混合着酸菜的酸爽和粉条的滑润,是久违的、令人感动的美味。 “好吃吗?”苏清风问。 “嗯。”李念瑶点点头,眼圈又红了,“谢谢……” “谢啥。”苏清风又夹起一筷子熘肝尖,同样吹凉了递过去。 许秋雅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个馒头,却一口也吃不下。 她看着苏清风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小心吹凉食物的样子,看着他喂完一口后,还用筷子尖轻轻擦掉李念瑶嘴角的油渍。 那种细致,那种耐心,像是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许护士,你也吃啊。”李念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许秋雅勉强笑了笑:“我……我不饿。” “忙了一上午,哪能不饿。”苏清风转过头,看着她,“坐下吃吧,菜够。” 他的眼神很坦然,语气很自然,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可许秋雅听着,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看着李念瑶看苏清风的眼神,那里面有感激,有依赖,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劫后余生的人对救命恩人特有的情感,浓烈而复杂。 “我……我去护士站吃。”许秋雅说完,拿起自己的那个馒头,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苏清风不知道许秋雅咋了。 不过有个病号在这,也走不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走到护士站,靠在柜台上,看着手里的馒头。 馒头还温热着,散发着粮食朴实的香气。 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苏清风喂李念瑶吃饭时专注的神情,李念瑶微红的脸颊,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她咬了一小口馒头,在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窗外的广播正播放着革命歌曲:“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声嘹亮,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秋雅猛地回头,看见苏清风站在走廊那头,手里还提着那个铝饭盒。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给你送菜。”苏清风走过来,打开饭盒。 里面是分出来的一半猪肉炖粉条和熘肝尖,还冒着热气,“光吃馒头怎么行。” 第664章 公安带着住进招待所 许秋雅看着饭盒里的菜,看着那些油亮的大块猪肉,看着酱色的熘肝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趁热吃。”苏清风把饭盒推到她面前,顿了顿,又说,“李老师那边,我照顾她是应该的。她伤在脖子上,自己吃饭不方便。” 这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事实。 许秋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心里不舒服?就是嫉妒?就是放不下?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苏清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晚上,我等你下班。”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背影挺拔。 许秋雅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饭盒,看着那些还冒着热气的菜,忽然觉得,午后的阳光,好像温暖了些。 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 从卫生院出来,苏清风径直去了公社办公楼。 王特派员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钢笔:“苏同志,处理好了?” “嗯,伤口重新包扎了。”苏清风抬起右手示意,“王同志,麻烦带我去招待所吧。” “行,这就走。”王特派员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招待所就在边上,走过去五六分钟。” 两人出了办公楼,沿着公社大院旁的一条小巷往后街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土墙上,墙根处长着几丛野草,开着小朵的黄花。 巷子里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骑车的人回头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公安带着个年轻汉子,这组合在公社不多见。 “苏同志,你这趟来得匆忙,”王特派员边走边说,“带换洗衣裳了吗?” 苏清风摇摇头:“没带。本来以为当天就能回去。” “那得置办两身。”王特派员说,“招待所住着,总不能天天穿这一身。前面就是供销社,里头有布匹柜台,扯几尺布,找个裁缝铺做两身衣裳,快的话两三天就能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后街。 这条街比前街窄些,但更热闹。 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铺子——修鞋的、打铁的、编筐的、剃头的,门脸都不大,但各有各的营生。 空气里飘着铁锈味、皮革味、煤炭味,还有各家做饭的炊烟味,混杂在一起,是小镇特有的烟火气。 公社招待所就在街中段,是栋二层小楼,青砖墙面,木格子窗户,看着比周围的平房气派些。 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毛花岭公社招待所”。 王特派员打开门,领苏清风进去。 一楼是个不大的前厅,摆着两张长条木椅,墙上贴着教员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戴着老花镜,正在织毛线。 “刘婶,”王特派员打招呼,“这是靠山屯来的苏清风同志,安排个房间,住几天。” 被称作刘婶的妇女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苏清风:“介绍信?” 王特派员从兜里掏出张盖了红章的纸:“这儿呢,公安特派员办公室开的。” 刘婶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这才从抽屉里拿出个登记本:“住几天?” “先登记五天吧。”王特派员说。 “一天三毛,包早饭。押金一块。”刘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公事公办。 王特派员他数出两块五毛钱,递给刘婶。 刘婶收了钱,开好收据,又从墙上摘下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207房间,上楼右转。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热水在楼下锅炉房打,早晚各供应一次。” “谢谢刘婶。”苏清风接过钥匙。 王特派员拍拍他的肩膀:“苏同志,你先安顿下来,我回办公室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好,麻烦王同志了。” 送走王特派员,苏清风提着简单的布包上了二楼。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207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普通的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 打开门,房间不大,但干净。 一张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小书桌,一把椅子。 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洒在水泥地上,暖洋洋的。 床上铺着草席,柜子里叠着两床薄被——一床棉被,一床褥子,都洗得发白,但没什么异味。 苏清风把布包放在床上,环顾四周。 这房间比家里那间土房条件好多了——至少不漏风,有玻璃窗,还有电灯。 他拉了下灯绳,屋顶的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房间。 安顿好后,他想起王特派员的话,得置办两身衣裳。 苏清风锁好房门,下了楼。 刘婶还在织毛线,见他下来,头也不抬地说:“出门记得锁门,钥匙丢了要赔。” “知道了。” 苏清风应了一声,走出招待所。 午后的后街更热闹了。 几个半大孩子在街边滚铁环,铁环擦着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修鞋摊前,老师傅正给一双解放鞋钉掌,锤子敲在鞋底上“梆梆”作响。 剃头铺里,老师傅拿着推子给人理发,“咔嚓咔嚓”的声音有节奏地传出来。 苏清风沿着街道往前走,寻找供销社。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栋比周围房子都大的砖房,门脸上挂着醒目的牌子:“毛花岭人民公社供销合作社”。 牌子上方还挂着条红布横幅,上面用白粉笔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比街面上还热闹。 一进门是日用品柜台,摆着肥皂、火柴、煤油灯、搪瓷缸子。 往里走是副食品柜台,有盐、酱油、醋、白糖,都用大缸装着。 最里头才是布匹柜台,也是人最多的地方。 布匹柜台前围了好几个妇女,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这蓝卡其布耐穿,做裤子正好。” “的确良贵是贵,但穿着凉快。” “我家那口子非要灯芯绒,说抗风,可那得多费布票啊……” 第665章 买布做衣裳 苏清风挤过去,看向柜台后面那一卷卷摆放整齐的布匹。 有深蓝、浅蓝、军绿、灰色的卡其布;有白底蓝花、红底白花的棉布;还有几卷稀罕的的确良,薄薄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同志,买布?”柜台后的女售货员问。 她四十来岁,梳着齐耳短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胸前别着个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徽章。 “嗯。”苏清风的目光在布匹上扫过,“做一身衣裳,得多少布?” “那得看做什么,做多大。”售货员熟练地从柜台下拿出把木尺,“上衣一般三尺半,裤子三尺,要是做中山装,得五尺。你身板壮实,得多扯半尺。” 苏清风在心里算了算。 他身高一米八,肩宽背厚,确实比一般人费布。 做一身衣裳,少说也得七尺布。 “这蓝卡其布怎么卖?”他指着一卷深蓝色的布问。那布颜色正,质地厚实,一看就耐穿。 “蓝卡其,一尺三毛二,凭布票。”售货员说,“布票带了吗?” “带了。”苏清风从布包里拿出那叠票证,翻找出布票。 布票是淡黄色的,印着“1961年度”、“壹市尺”字样,还有教员头像和麦穗图案。 他数了数,一共八尺布票——是嫂子攒了小半年的。 “扯七尺半。”他说。 售货员接过布票,仔细核对,这才从柜台下拿出大剪刀和木尺。 她麻利地抖开布卷,木尺“唰”地一拉,量出七尺半的长度,用粉笔在布边上画了道线,然后“咔嚓”一剪刀,布料应声而断。 “七尺半,两块四毛钱。”售货员把布叠好,用旧报纸包上,又用纸绳捆了个十字结。 苏清风付了钱,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是新布特有的、略带浆硬的质感。 “同志,”他想起什么,又问,“有做鞋的布料吗?” “鞋面布有,在那边。”售货员指向旁边一个柜台。 苏清风走过去,看了看鞋面布。 最后选了一尺黑色的灯芯绒——厚实,耐磨,适合做鞋面。 又买了一副胶鞋底,花了一毛二。 置办完这些,他从供销社出来。 接下来得找裁缝铺。 问了几个人,才知道裁缝铺在后街最里头,是个姓赵的老师傅开的。 苏清风提着布包,按着指点找过去。 裁缝铺门脸不大,木门虚掩着,门上挂了个木牌,用红漆写着“赵记裁缝”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 铺子里比外头暗些,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靠墙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擦得锃亮,机头上还盖着块绣花白布。 墙上挂着皮尺、竹尺、木尺,长长短短,像某种特殊的乐器。 墙角木架上,一摞摞布料按颜色深浅码放整齐,最底下是厚重的黑蓝卡其,中间是各种花色的棉布,最上头是几块稀罕的的确良,都用白纸小心地包着边角。 赵师傅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缝一件小孩棉袄。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从镜片上方瞅人。 这是老手艺人的习惯,既能看清手里的活,也不耽误打量来客。 “做衣裳?”声音有点沙,像被棉絮滤过。 “嗯。”苏清风把布包放在裁衣案上,“想做身能干活穿的。” 赵师傅放下手里的活,慢腾腾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背微驼,但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格外有神。 他走到案前,打开布包,手指捻了捻蓝卡其布的质地,又对着光看了看经纬:“这布不错,厚实,耐磨。就是颜色深了点儿,夏天穿吸热。” “山里早晚凉,没事。”苏清风说。 赵师傅点点头,从脖子上取下那条用得油光发亮的软皮尺:“站好,量尺寸。” 苏清风站直身子。赵师傅的软尺带着老裁缝特有的精准,在他身上游走。 “肩宽……一尺八寸五。”软尺从肩头划过,“嗬,你这身板,赶上扛麻袋的劳力了。” “山里打猎,练的。”苏清风说。 “胸围……三尺三。”赵师傅绕到他身前,“身长……二尺七。袖长……一尺九寸五。” 每量一个尺寸,他就低声报出来,旁边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赶紧用半截铅笔头记在本子上。 本子已经翻得卷了边,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人名。 量完上身,赵师傅蹲下身:“裤长……三尺二。立裆……九寸半。腰围……二尺四。” 全部量完,他收起软尺,在案子上摊开那张蓝卡其布。 “想做啥样式的?”赵师傅问,手里已经拿起划粉——是那种三角形的白粉块,用得只剩小半截。 “简单些,能干活就行。”苏清风说,“上衣就做圆领短袖汗衫,裤子要宽裆的,下地、上山都方便。” 赵师傅抬眼看他:“不做中山装?来公社办事,穿体面点儿好。” “不用。”苏清风摇头,“我就是山里人,穿山里人该穿的。” 这话让赵师傅多看了他一眼。 这年头,但凡来公社办事的,谁不想做身中山装撑撑门面? 可眼前这年轻人,眉眼坦荡,说话实在。 “成。” 赵师傅不再多说,拿起划粉在布上画线。 他画线的手极稳。 粉笔在布面上“唰唰”作响,留下一道道白色痕迹——衣襟、袖窿、领口、裤腿……每一条线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那是几十年手艺沉淀下来的自信。 小学徒凑过来看,赵师傅一边画一边指点:“看好了,汗衫领口不能太高,高了卡脖子;也不能太低,低了不像样。圆领,领圈比脖子松一寸半,正好。” “裤子呢?”小学徒问。 “宽裆裤,立裆要留足九寸半。”赵师傅在裤裆位置画了个弧线,“山里人常蹲常起,裆紧了扯得慌。裤脚也别太宽,七寸五,扎绑腿不碍事。” 画完线,赵师傅从案下抽屉里拿出大剪刀。 剪刀是老式的,铁把手磨得发亮,刃口闪着寒光。 他沿着粉线,“咔嚓咔嚓”剪下去,布料应声而开,边缘整齐得像尺子量过。 第666章 农村人,汗衫就好 “你这身板费布。”他一边剪一边说,“汗衫得三尺布,裤子三尺三,再加贴边、领口包条,七尺半布刚够,一点儿富余没有。” “够穿就行。”苏清风说。 裁好的布片摊在案上,赵师傅开始处理细节。 他拿起一块白布——是做汗衫领口和袖口包边用的,比蓝卡其布薄些,但也结实。 “包边用白布,清爽。”他说着,把白布裁成一条条两指宽的长条,“领口包双层,耐磨;袖口单层就行,省布。” 小学徒在旁边帮忙熨烫。 熨斗是老式的炭熨斗,铁壳子,烧木炭。 他小心地从炭盆里夹出烧红的炭块,放进熨斗,盖上盖子。 等熨斗底热了,在湿布上蹭两下,“刺啦”一声冒出白汽,这才敢往布料上熨。 “小心点儿,别烫糊了。”赵师傅头也不抬地叮嘱。 “知道,师傅。”小学徒应着,动作小心翼翼。 铺子里渐渐弥漫开布料受热后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气味,混合着炭火味、浆糊味,还有老房子木头发出的淡淡霉味。 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成了裁缝铺独有的味道。 赵师傅开始缝纫。 他先缝汗衫。 老式缝纫机的踏板踩下去,“哒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针脚细密均匀,线是结实的棉线,深蓝色,和白布包边形成鲜明对比。 “你这汗衫,我给你在肩膀这儿加块衬布。”赵师傅停下踩踏板,指着肩线位置,“山里人常背东西,肩膀容易磨。加块衬布,能多穿两年。” “谢谢赵师傅。”苏清风说。这些细节,不是老师傅想不到。 “谢啥,应该的。”赵师傅继续踩踏板,“我们做手艺的,就得替客人想周全。一件衣裳,穿三年是穿,穿五年也是穿,差别就在这些细处。” 汗衫缝好,赵师傅拿起来检查。他对着光看针脚,又用手捋平褶皱,最后在领口内侧用白线绣了个小小的“赵”字——这是他的习惯,每件经手的衣裳都留个记号。 “试试。”他把汗衫递给苏清风。 苏清风接过,走到角落的布帘后换上。 汗衫是简单的圆领短袖,蓝底白边,样式朴素,但裁剪合身。 肩膀处果然加了衬布,厚实些,穿着挺括。 “合身吗?”赵师傅问。 “合身。”苏清风走出来,“肩膀这儿正好。” 赵师傅绕着他看了一圈,点点头:“行,那就这个尺寸。裤子我接着做。” 裤子的工序更复杂些。要先缝裤裆,再合裤腿,最后上裤腰。 赵师傅做得很仔细,裤裆的线缝了双道,针脚加密;裤腿的侧缝也用回针加固。 “裤腰给你做松紧的。”赵师傅说,“用布带穿,比皮带方便,也省钱。”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白色的布带——是用旧床单裁的,洗得发白,但结实。 布带裁成合适的长度,穿进裤腰的布袢里,两头打结。 “这样穿脱方便,干活也不碍事。”赵师傅把穿好布带的裤子抖开,“就是得记着,洗的时候把布带抽出来,不然缩水。” “记住了。”苏清风说。 全部做完,天已经黑透了。 赵师傅点上煤油灯,橘黄的光晕填满铺子。 他把汗衫和裤子叠整齐,用旧报纸包好,又用纸绳捆了个十字结。 “工钱一块二,加急五毛,一共一块七。”他说。 苏清风付了钱——是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还有两张一毛的纸币。纸币皱巴巴的,但叠得整齐。 赵师傅接过钱,没急着收,却问:“鞋要做吗?我看你这鞋也该换了。” 苏清风低头看看脚上的解放鞋。 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袜子。 这双鞋跟了他两年,上山下河,早就该退休了。 “鞋底我买了,鞋面布也有。”他把灯芯绒布和胶鞋底拿出来。 赵师傅看了看:“灯芯绒做鞋面,耐磨。我给你做双懒汉鞋,不用系带,套脚就能穿。” “那麻烦赵师傅了。” “鞋工钱三毛,加急再加两毛,一共五毛。”赵师傅说,“明天来取。” “行。” 从裁缝铺出来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各家各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碗筷碰撞声、大人训孩子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远处公社大院的喇叭还在播报晚间新闻,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听不真切。 苏清风提着那包新衣裳,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手里的包裹不重,但心里踏实了许多。 有新衣裳穿,有鞋换,在公社这几天,至少体面上过得去。 至于花掉的钱和布票……他想起嫂子王秀珍。 要是她知道他一天就花了一块七毛钱做衣裳,还用了加急,肯定要心疼得唠叨好几天。 但她也一定会说:“该花的就得花,出门在外,不能让人看低了。” 这就是嫂子。 嘴上唠叨,心里明白。 走到招待所门口,刘婶还在柜台后面织毛线。 煤油灯的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她戴着老花镜,手指灵活地穿梭。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苏清风应了一声。 接着,苏清风推开207房间的门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的光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供销社下班的广播声。 他反手带上门,把手里那包新做的衣裳放在床上。 蓝卡其布的包裹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显得格外醒目,深沉的蓝色像是把一小块夜空剪下来,裹在了里面。 站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苏清风忽然有种奇异的恍惚感。 早晨还在靠山屯的山路上背着李念瑶,中午在公社食堂买猪肉炖粉条,下午在裁缝铺量尺寸,现在却站在公社招待所的房间。 这一天,像是把平常一个月的经历都压缩在一起了。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开始解身上那件旧褂子的扣子。 褂子是他妈三年前给他做的,洗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肘部、肩部都打了补丁。 第667章 齐三爷有请 苏清风把褂子脱下来,小心地叠好。 接着是裤子,同样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膝盖处磨得几乎透明,裤脚还沾着山路的泥土和草屑。 还有那件汗衫,领口已经磨破了,腋下开了线。 他把这些旧衣裳一件件叠好,放在床尾。 然后打开那个蓝布包裹。 新做的汗衫和裤子叠得整整齐齐,还散发着布料特有的、略带浆硬的气息。 他拿起汗衫。 深蓝色的圆领短袖,领口和袖口都用白布包了边,针脚细密均匀。 肩膀处按照赵师傅的建议加了衬布,摸上去厚实挺括。 苏清风把汗衫抖开,套在身上。新布料略有些硬,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但裁剪合身,肩宽、袖长都恰到好处。 他走到窗前那面模糊的镜子前照了照. 镜面有些斑驳,映出的人影也模模糊糊,但能看出这件汗衫的样式虽然简单,却干净利落。 接着是裤子。 宽裆的设计确实舒服,立裆留足了余量,蹲起自如。 裤腰是松紧布带的,不用系皮带,方便。裤脚七寸五,不宽不窄,扎绑腿或者直接穿都合适。 换好一身新衣裳,苏清风在镜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蓝色的汗衫和裤子,身板笔直,肩膀宽阔,像个标准的山里汉子。 只是脸上还带着疲惫,眼底有血丝,右手缠着的白色纱布在深蓝色衣料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他转过身,开始处理那些旧衣裳。 招待所房间里有个搪瓷脸盆,白色的,盆底印着红色的“毛花岭公社招待所”字样。 苏清风拿起脸盆和肥皂. 肥皂是招待所配的,小小一块,淡黄色,闻着有股淡淡的碱味. 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漱间。 洗漱间是公用的,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铸铁龙头,拧开时“吱呀”作响,流出的水带着铁锈味。 苏清风接了大半盆水,端着回到房间。 他把旧褂子泡进水里。 苏清风蹲在脸盆边,拿起肥皂,开始搓洗。 肥皂在湿布上摩擦,泛起白色的泡沫。 他搓得很仔细,一遍遍地打肥皂,一遍遍地揉搓。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脸盆里。 他倒掉脏水,重新接了一盆清水,开始投洗。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水终于清澈。 接着是裤子和汗衫。 裤子上的泥土和草屑容易洗,肥皂一打,清水一冲就干净了。 汗衫领口的破洞他暂时补不了,只能先洗干净。 全部洗完,已经是暮色四合。 房间里暗了下来,苏清风拉亮电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拧干衣裳,一件件抖开。 该晾起来了。 招待所房间没有晾衣绳。 跟招待所的员工,借了跟塑料绳。 把塑料绳系在房间的两扇窗户之间,拉直,打了个死结。 然后开始晾衣裳。 先晾褂子。 他把褂子抖开,仔细地抚平褶皱,特别是肩部和肘部那些补丁的位置。 补丁是嫂子缝的,针脚细密,用的是从旧被面上拆下来的深蓝色布块,虽然颜色略有差异,但缝得结实。 褂子挂在麻绳上,水珠顺着衣角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接着是裤子。 宽裆裤吸了水,沉甸甸的。 他同样抖开,抚平,挂在绳上。 裤腿垂下来,还在滴水。 最后是汗衫。这件汗衫跟了他两年,领口已经磨破了,腋下的线也开了。 苏清风摸着那些破口,想起穿着它上山打猎的日子。 被树枝刮过,被山石磨过,被汗水浸透又晒干,反反复复。 一件衣裳,像是记录了一个人生活的轨迹。 他把汗衫也挂上去,和褂子、裤子并排。 三件旧衣裳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晃动,滴下的水珠在地面上连成一片。 做完这些,苏清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供销社的红砖房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远处公社大院的旗杆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苏清风推开招待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想去街口买两个热乎的包子,给李念瑶送去,顺便等许秋雅下班。 可右脚刚迈出门槛,整个人就顿住了。 招待所门前的青石板路上,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 在1961年的毛花岭,这是顶稀罕的物件。 车是苏联产的“伏尔加”,车身漆面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车头那两个圆灯像某种沉默生物的眼睛。 车窗摇下了一半,能看见里头深色的皮质座椅。 更引人注目的是车旁站着的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布料挺括,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站姿却透着一股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端正。 不是公社干部那种端正,是另一种,更老派、更讲究的端正。 见苏清风出来,这人上前两步,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微微欠身:“是苏清风同志吧?”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是我。” 他站定了,右手下意识地往身后挪了挪。 那里别着他随身带的猎刀,虽然知道在公社用不上,但山里人的习惯改不了。 “齐三爷府上的管家。” 男人说话时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没到眼底。 “三爷听说苏同志来了公社,想请过去坐坐,说几句话。” 齐三爷。 苏清风这才想起来这是齐三爷家里的管家。 “齐三爷找我?”苏清风没动,“有什么事?” “三爷没说。”陈管家保持着那种标准的微笑,“只是吩咐,务必请到。苏同志不必多虑,就是喝杯茶,说几句话。” 话虽这么说,可那辆静静停在暮色里的小汽车。 这不是邀请,是传唤。 苏清风看着陈管家,又看了看那辆伏尔加。 车窗玻璃反射着渐暗的天光,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不去? 对方既然能找到招待所,能在这时候堵门,自然有找到他的办法。 况且这是在公社,不是在山里,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齐三爷也帮助他很多次了。 “走。” 第668章 三爷的人 陈管家侧身,拉开了伏尔加的后车门。 皮质座椅散发出淡淡的、类似皮革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苏清风弯腰钻了进去,座位很软,比牛车马车舒服太多,但也陌生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陈管家轻轻关上车门,那“嘭”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响。 他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司机是个年轻人,戴着帽子,从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车子发动了,引擎声低沉而平稳,车身微微一震,随即滑了出去,碾过青石板路,几乎没什么颠簸。 苏清风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熟悉景物。 供销社、邮局、飘着饭菜香的大食堂……灯光在车窗外拉成流动的线。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车子没有驶向公社主街,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路,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槐树浓密的枝叶。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一扇熟悉的大门前。 陈管家先下车,为苏清风打开车门。 还是那个院子,暮色中,那棵海棠树成了一团深色的影子,花香似有似无。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电灯光,比招待所的灯泡亮得多。 “苏同志,请。”陈管家引着他,穿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踏上堂屋的台阶。 一进屋,暖意和灯光一起包裹上来。 堂屋里的陈设依旧,太师椅,八仙桌,条案上的座钟不紧不慢地摆着。 不同的是,屋里多了个人。 正是上次那个端茶的姑娘。 她今晚换了件浅藕荷色的斜襟袄子,下身是深蓝色的裤子,依旧梳着两条油亮的长辫子。 她正拿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八仙桌的一角,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身,垂下眼,双手交叠在身前。 “苏先生来了。” 她声音清脆,飞快地抬眼看了苏清风一下,目光在他一身新衣和手上的纱布上掠过。 “老爷吩咐,请苏先生稍坐,用茶。” 她说着,手脚麻利地从条案旁的茶盘里端起一个早已备好的白瓷盖碗,还是上次那种,放在苏清风旁边的茶几上。 “先生请用。” 说完,她又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侧门,门帘一晃,人影便不见了。 苏清风没坐。 他站在堂屋中央,目光扫过四周。空气里除了淡淡的檀香,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和土腥混合的味道,很淡,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没等多久。侧门门帘再次被挑开,先进来的依然是陈管家,接着便是齐三爷。 齐三爷今晚穿了身藏青色的绸面夹袄,脚上是软底布鞋,显得比穿中山装时多了几分闲适,但那眼神里的锐利,却半分未减。 他身后跟着猴子,还是那副精瘦的模样,眼神滴溜溜地转。 “三爷。”苏清风微微颔首。 “小苏来了,坐。” 齐三爷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端起旁边丫头刚送进来的茶喝了一口。 苏清风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手上的伤,不碍事吧?”齐三爷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 “皮肉伤,不得事。”苏清风回答。 “嗯。” 齐三爷点点头,手指在太师椅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 “昨晚,西河岭那边,动静不小啊。” 苏清风心头一凛,抬起眼,看着齐三爷。 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听说你救了公社小学的一个女老师,还撂倒了一个土匪?”齐三爷的语气像是在询问,又像是早已清楚。 “碰巧遇上。”苏清风简短地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齐三爷提起这事的用意。 “碰巧?” 齐三爷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 “这碰巧可不容易,黑灯瞎火,山路陡峭,对方手里有家伙,还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你能毫发无伤地把人救下,只手上蹭破点皮,这份胆色和身手,可不止是碰巧。” 其实也没受伤,这伤是这几天干农活干的。 太久没干农活,户口容易磨掉皮。 庄稼人没办法。 苏清风沉默着,没接话。 他知道齐三爷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夸人。 齐三爷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朝旁边的陈管家抬了抬下巴。 陈管家会意,转身走到堂屋一侧的屏风后。 那里似乎有个侧门通往后院。 不一会儿,他和另外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抬着一样用草席粗略卷裹的长条物件走了进来。 那物件沉重,两人抬着都显吃力。 他们把它轻轻放在堂屋中央的空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草席裹得不算严实,一头露出了一只穿着破旧胶鞋的脚。 苏清风的目光猛地一凝。 那只鞋,还有草席缝隙里露出的破烂裤脚……他认出来了。 是昨晚那个劫持李念瑶的疯汉! 齐三爷挥了挥手,陈管家和那两个汉子退到了一边,垂手而立。 “认得吧?” 齐三爷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响起,不高,却像锤子敲在心上。 苏清风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草席上移开:“他……怎么在您这儿?” “他本来就是我的人。” 齐三爷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叫刘老歪,跟了我七八年,算是条能走远路的‘腿’。半年前,我让他押一批山货往北边,过江,去老毛子那边换点紧俏东西。结果,人没了,货也没了音信。我还当他折在了江那头,或是卷了货跑了。” 齐三爷站起身,走到那草席旁,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草席边缘,露出疯汉那张污秽不堪、双目圆睁、残留着疯狂的脸。 “没想到,他没死,也没跑远。不知道在江那边遇到了什么,人疯了,居然又摸回了这一带,东躲西藏,最后还干起了劫道的营生。”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风,“直到昨晚,撞在了你手里。” 苏清风听着,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原来如此。 第669章 老毛子,送货? 怪不得那人身手不差,疯癫中还有些路数,身上又藏着不少钱。 “你帮我除了这个祸害,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齐三爷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我齐老三做事,讲究个恩怨分明。你帮了我这个忙,我自然要谢你。” “三爷客气了,我当时并不知道……”苏清风道。 “知不知道,都一样。”齐三爷打断他,目光如电,射在他脸上,“我看重的,是结果,也是你这个人。胆大,心细,手稳,枪准。是块好材料,窝在山里打兔子,可惜了。” 苏清风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预感到齐三爷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齐三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刘老歪折了,但我北边那条线不能断。那头的老毛子,认货,也认人。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生面孔,够稳当,也够硬气,替我把这条线重新走起来。”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三爷,我就是一个山里猎户,打打野物还行。过江闯老毛子的地盘,贩货交易……我没干过,也不懂规矩。怕是会误了您的大事。”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走的。”齐三爷不以为意,“不懂,我可以让人教你。没干过,干一次就会了。那边也不都是龙潭虎穴,有熟人接应,有固定的窠臼。只要胆子和本事够,比你在山里追豹子熊瞎子,未必更凶险。” 他顿了顿,看着苏清风的眼睛:“这一趟的货,我已经备好了,都是那边稀罕的。你只要安全送到,交给接头的人,把我要的东西带回来。成了,利钱,我分你一成。够你在山里打十年猎。” 一成利! 苏清风心头一震。 以齐三爷手笔,这一成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但他没有立刻被这巨大的诱惑冲昏头脑。 天上不会掉馅饼,越是诱人的条件,背后往往越是凶险的漩涡。 他缓缓摇头,语气诚恳却坚定:“三爷,您抬举了。这钱,我怕是有命挣,没命花。我还是觉着,家里的山更安稳。” 堂屋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这句话,骤然冷了几分。 一直垂手站在齐三爷身后的猴子,眼皮抬了抬,精光闪烁。 陈管家脸上的肌肉似乎也绷紧了些。 侧门边,不知何时,又无声地多了两条黑影,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 齐三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了苏清风几秒钟,那目光像冰水一样,从头到脚浇下来。 “安稳?” 齐三爷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 “这世道,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安稳?山里有狼,有熊,有天气。这山下,也有人心,有江湖。” 他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我齐老三请人办事,向来是先礼后兵。礼,我已经给了。看来,小苏你是铁了心要待在安稳窝里了。” 他朝猴子使了个眼色。 精瘦的猴子咧嘴一笑。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堂屋中央,在苏清风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个子不高,比苏清风矮半个头,穿着紧身的黑色短褂,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肌肉线条像钢丝一样绞结着,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 “苏兄弟。”猴子开口,声音沙哑,“三爷惜才。可这江湖规矩,有时候也得靠手艺说话。咱俩搭搭手?你要是能让我心服口服,今儿这事儿,就当三爷没提过。你要是输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没说完,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苏清风看着眼前这个精悍得像山魈一样的汉子,又看了看端坐不动、面无表情的齐三爷,以及门口那两个隐隐封住去路的身影。 他知道,这一架,躲不过去了。 他慢慢站起身,左手将右手的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缠着纱布的手掌和小臂结实的肌肉。 新换的深蓝汗衫下,肩背的线条也绷紧了。 “请。” 他吐出一个字,脚下不丁不八地站开,眼神沉静下来,像盯上了猎物的豹子。 猴子不再废话,低喝一声,瘦小的身体猛地前蹿,速度快得惊人,五指并拢如刀,直戳苏清风的咽喉! 这一下毫无花巧,就是狠、准、快! 苏清风瞳孔微缩,上半身猛地后仰,同时左脚为轴,右脚闪电般踢向对方支撑腿的膝关节内侧。 猴子似乎早料到他这招,戳出的手刀半路变向,向下格挡苏清风的踢腿,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探出,抓向苏清风的腰带。 “嘭!”一声闷响,苏清风的踢腿被猴子的小臂挡住,两人身体都是一震。 苏清风感觉小腿骨一阵酸麻,暗道这猴子看着瘦,骨头真硬!同时腰际一紧,已被对方抓住。 猴子得手,脸上狞笑一闪,就要发力将苏清风摔出去。 苏清风却顺势向前一扑,不是挣脱,而是整个人合身撞进猴子怀里! 同时被抓住的腰胯猛地一拧,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 这是山里摔跤的笨办法,也是实用的办法。 猴子没料到他不退反进,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抓住腰带的手也松了。 苏清风得理不饶人,左手如铁钳般扣住猴子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右脚悄无声息地勾向对方的脚后跟。 猴子下盘极稳,脚下一错,竟然站稳了,反手也扣住苏清风的手腕。 两人瞬间绞在了一起,手臂相缠,额头几乎相抵,都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看到对方眼中迸发的凶光。 堂屋里只剩下两人身体碰撞的闷响、脚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压抑的喘息。 桌椅都已被陈管家示意挪开,空出了场地。 齐三爷端坐着,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敲,眼神却专注地看着场中角力的两人。 猴子力气大得超乎苏清风的预料,那看似瘦小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野兽般的力量,几次险些将苏清风的手臂反拧过去。 第670章 任你狂风骤雨,我自岿然 苏清风的打法,是山民特有的稳与韧,像长白山的青石,扎根极深,任你狂风骤雨,我自岿然。 面对猴子刁钻狠辣的攻势,他并不主动抢攻,脚下踩着看似朴拙的步子,实则每一步都踩得极实,腰胯如同磨盘的中心,稳稳带动着全身。 猴子的快拳、戳掌、低腿,一次次袭来,都被他或格、或挡、或卸,借力化力,消弭于无形。 他就像激流中一块沉稳的礁石,任凭水流如何冲击撕扯,最多溅起些水花,根基却纹丝不动。 转眼间,十几个回合过去,两人额角鬓边都见了汗珠,在堂屋明亮的灯光下闪烁。 猴子呼吸开始有些急促,他擅长的是一鼓作气的猛攻,最烦这种牛皮糖似的防守。 久攻不下,心火渐生,一丝焦躁爬上眼角。 他觑准一个苏清风双手刚刚格开他连环踢的空当,眼中凶光爆射。 竟不按常理出牌,低吼一声,整个瘦小的身躯像炮弹般前冲。 额头携着全身的重量和戾气,狠狠撞向苏清风的面门。 这一记头槌毫无征兆,纯属街头混混搏命的打法,却因速度极快、距离极近而异常凶险。 苏清风急偏头闪避,“嗤”的一声,额角还是被猴子粗糙的发际擦过,顿时火辣辣一片,皮肤被擦破,渗出血珠。 疼痛和刹那的眩晕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猴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借着前冲头槌的势头未尽,右腿已然屈起,那精瘦却坚硬如铁的膝盖,像一柄蓄满力的攻城锤,带着呼啸的风声,阴狠毒辣地顶向苏清风毫无防备的小腹。 这一下若是撞实,轻则内脏震荡,剧痛丧失战斗力,重则可能肠穿肚破。 门口那两个黑影,嘴角已经勾起残酷的弧度。 陈管家眼皮低垂,仿佛不忍看;连座钟的嘀嗒声,都似乎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然而,就在那膝盖即将触碰到深蓝色汗衫的刹那。 苏清风一直低垂隐忍、缠着白色纱布的右手,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 是出击。 五指在这一瞬间陡然张开,青筋在手背如小蛇般凸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整只手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只从沉睡中苏醒、瞄准猎物要害的鹰爪。 不,比鹰爪更迅捷,更精准,更铁血。 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近乎本能的简洁与冷酷。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接触声。 苏清风那只受伤的右手,如同最精准的捕兽夹,又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施展的“抓手夺刀”的变招。 在电光石火之间,不偏不倚,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扣住了猴子顶来的膝盖骨上缘。 指尖深深陷入皮肉,扣住了骨骼的缝隙。 “嘶——啊。” 猴子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吸气声。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仿佛被烧红的铁钳狠狠钳住,一股尖锐剧痛混合着酸麻,从被扣处猛地炸开,直冲脑门。 那凝聚了全身力量的凶狠一顶,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力量反震回来,整条右腿瞬间一软,攻势戛然而止,凶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惊愕。 就是现在。 苏清风眼中寒光暴涨,如同雪夜中饿狼的双瞳。 他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短促如雷的暴喝:“嘿。”声浪不大,却震得堂屋空气似乎一颤,带着山野的蛮霸和决绝。 军体拳第一套,挡击冲拳的发力精髓。 腰马合一,瞬间爆发。 扣住膝盖的右手不是向后拉,而是借助对方前冲未尽之力,更猛地向下一按、一旋。 同时,一直被猴子缠扣住的左手,小臂肌肉如同钢丝般绞紧,爆发出蓄积已久的所有力量,不是挣脱,而是配合右手的下按,向斜上方猛然一挣、一别。 这一按一挣,形成一股扭曲的、摧垮重心的合力。 猴子只觉得膝盖处传来撕裂般的痛,上半身被苏清风左手别得不由自主向前倾,重心瞬间偏移。 而苏清风的攻击,远未结束。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几乎在双手发力制敌的同一毫秒,他左脚脚跟为轴,腰胯猛地一拧,身体侧转,右腿如同鞭子,又像一柄横扫的铁锏,自下而上,迅疾无比地扫出。 这不是寻常的扫腿,步伐扎实,弧线低平,快如闪电,直取猴子那唯一支撑在地的左腿脚踝后方。 军体拳常用腿法,“绊腿”与“弹踢”的结合,讲究快、准、狠,攻其必救,断其根基。 “啪。” 一声清晰的、骨头与骨头硬碰的闷响。 猴子只觉支撑腿的脚踝后方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和难以抗拒的力道,仿佛被一根沉重的铁棍狠狠扫中。 下盘彻底被破,本就已失衡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噗通”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四仰八叉地仰面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后脑勺着地,发出令人心悸的“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浮尘都微微扬起。 他眼前瞬间漆黑,无数金色银色的小星星乱窜,耳朵里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剧痛和强烈的眩晕让他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的喘息,一时半刻根本爬不起来。 而苏清风,在猴子轰然倒地的瞬间,已经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松手、撤步、收势。 他稳稳地重新站成了那个不丁不八的姿势,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 深蓝色的新汗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一大片,紧紧贴在坚实的背肌上,勾勒出起伏的线条。 额角的擦伤渗着血,混着汗水流下。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白色的纱布上,新鲜殷红的血渍正迅速扩大、晕染,显然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扣,已然崩裂了伤口。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座钟的“嘀嗒”声变得异常清晰,每一次摆动都像敲在人心上。 只有猴子倒在地上的、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证明着刚才那兔起鹘落、凶险万分的搏斗并非幻觉。 第671章 通天的大道,不是我的路 齐三爷那根轻敲扶手的手指,悬在半空,像被冻住的冰凌,一动不动。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微微前倾的身体靠回太师椅坚硬的红木靠背,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去了他不少气力。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柄经过漫长淬火、刚刚出鞘的薄刃,深深地、几乎是刺入般地看向站在堂屋中央的苏清风。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了,像长白山深秋的林子,一层落叶盖着一层,斑斓驳杂。 最初的惊诧,如同林间受惊乍起的飞鸟,只扑棱了一下翅膀,便迅速沉落,化作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像是在重新称量一件本以为熟稔,却陡然显出莫测分量的古玩。 目光扫过苏清风沾着血汗的额角,剧烈起伏却依旧稳如磐石的胸膛,缠着洇血纱布却刚扼断攻势的右手,最后落回那双清亮坦荡,不见半分惧色的眼睛。 审视的冰层之下,一股炙热的岩浆却在悄然涌动。 那是识货之人看见绝世璞玉,老饕闻到罕见珍馐时,从骨子里透出的贪婪与渴望。 齐三爷混迹江湖数十年,见过能打的,见过不要命的,但像苏清风这般,将山野的悍勇,猎人的精准与一种他隐约觉得熟悉却又说不透的,近乎纪律性的狠辣结合得如此浑然天成的人物,太少见了。 这不仅仅是块好材料,这简直是天生就该在他那条遍布荆棘与黄金的“道”上行走的胚子! 然而,这岩浆般的欣赏,其深处却盘踞着一丝属于掌控者的、冰凉的算计。 越是难得,越难驯服。 驯不服的鹰,翅膀越硬,越是危险。 门口那两个黑影,早已不是懒散倚靠的姿态。 他们像两张骤然拉满的弓,浑身筋肉绷得铁硬,脚下微微分开,重心下沉,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着,另一只手却已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后腰鼓囊囊的位置,或是插在深色褂子的衣襟内。 四道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苏清风身上,震惊之余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猴子是他们中间最能打、最滑溜的“黄皮子”,竟然就这么被撂倒了,还是以一种近乎羞辱性的方式。 陈管家脸上那副浸润了半生、早已成为第二层脸皮的恭谨微笑,此刻碎裂得无影无踪。 嘴角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僵硬的直线,眼角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深刻了许多,里面填满了惊涛骇浪后的凝重。 他甚至下意识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脚步极轻微、却目标明确地向齐三爷的座椅旁挪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将他内心的警惕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暴露无遗。 苏清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得又深又沉,仿佛要把肺腑里因为搏杀而激荡的燥热、肾上腺素的残余、以及面对这无形压迫时绷紧的神经,统统化作一道白汽呼出去。 他抬起左手。 那只手还算干净,只是指关节有些发红。 用手背随意地、甚至有些粗鲁地擦过眉骨,将混合着血丝和尘土的汗水抹开,在额角留下一道淡淡的污痕。 然后,他抬起头。 额头的伤口微微刺痛,汗水蛰着眼睛,但他眨都没眨一下,目光清棱棱的,像秋日长白山天池的水,平静之下是彻骨的澄澈与坚定,毫不避讳地迎上齐三爷那复杂难言、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注视。 “三爷。” 他开口了。 声音因为方才的暴喝和剧烈的喘息而显得低沉沙哑,胸膛还在明显地起伏,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凿子敲在青石板上,清晰,硬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山里的猎户,攀的是悬崖,钻的是老林子,追的是带毛喘气的牲口。靠的是啥?脚底板得像吸盘,扎得住;眼珠子得比鹰尖,看得远;手下得有准星,该轻的轻,该重的重,差一分一毫,可能命就没了。” 他语速不快,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略显沉缓的调子,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跟野物碰上了,拼命的时候,学的也都是些土法子、笨把式。怎么躲扑咬,怎么卸力道,怎么在它最狠的时候给它一下狠的……都是为了保命护家,混口饭吃,上不得您这大堂屋的台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还在痛苦抽搐的猴子,又回到齐三爷脸上,语气诚恳得近乎直白,却也坚硬得如同百炼精钢: “您给我指的那条道,我看见了,金光大道,听着就敞亮,是通天的大路。可三爷,我苏清风打从娘胎里出来,脚底板沾的就是黑土地的泥,是老林子里的腐叶和露水。走惯了崎岖的山道,听惯了松涛跟狼嚎。您那条道,太光溜了,我踩不踏实;道上摆的,怕是也不止是金元宝,还有看不见的刀尖。我这个人,骨头硬,但命就一条,还想留着多爬几年山,多打几年猎。” 话音落下,堂屋内再次陷入一片近乎真空的死寂。 只有地上猴子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像破风箱的残喘,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座钟的钟摆不紧不慢,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苏清风站在那里,身后是洞开的堂屋大门,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1961年长白山下春末的夜色,带着凉意和草木气息涌入,与他身前过分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电灯光晕形成一道模糊的边界。 他一身崭新的深蓝衣裤,此刻沾染了搏斗的尘土与汗渍,额角带伤,右手纱布上那团新鲜的血渍,在惨白的灯光下红得惊心动魄,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诡异的花。 可他的脊梁骨挺得笔直,像他钻惯了的老林子里那些被风雪磨砺了百年的青松,任你八方来风,我自一根傲骨,撑起一片沉静的天空。 齐三爷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苏清风。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流动。 第672章 那就打! 那目光里的审视、欣赏、权衡、冰冷……种种情绪如同暗流在深海下激烈冲撞。 终于,那僵在半空的手指,轻轻落回了扶手上。 “好。” 齐三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打破了凝滞。 “好一个‘脚底板沾泥’!好一个‘骨头硬’!” 他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含蓄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而是一种更加开怀、甚至带着几分激赏意味的笑声,虽然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 “苏清风,我齐老三在这白山黑水间混了半辈子,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无数。有本事还藏得住的,不多;有本事藏不住还敢这么直撅撅说话的,更少!你,是头一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猴子是我手底下最能缠斗的,像条泥鳅,力气也刁。寻常三五条汉子近不得身。你能在受伤的情况下,用这么干净利落的法子把他放倒……” 他指了指苏清风那明显运用了特殊技巧的右手和腿法,“这可不是简单的‘土法子’、‘笨把式’。你这身手,有章法,有路数,狠在骨子里,稳在根子上。是见过真章、练过真功夫的!” 齐三爷的夸赞如同烈酒,醇厚却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苏清风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既无得意,也无惶恐,依旧是那副山石般的沉静。 “我再说一次。” 齐三爷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 “北边那条线,对我很重要。刘老歪折了,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扛得住事的人去把线重新接上。货,我已经备好了,都是那边紧俏的硬通货。路,有人会带你走,接头的人,信物,暗号,一应俱全。你只需要把货安全送到,把我指定的东西带回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事成之后,这一趟的纯利,我分你三成。小苏,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三成意味着什么。够你在山里盖十间大瓦房,娶三房媳妇,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比你在老林子里跟熊瞎子拼命,跟狼群周旋,安稳得多,也阔气得多。” 条件优厚得令人咋舌,语气诚恳得近乎恳切。 巨大的诱惑如同散发着甜香的饵食,悬在苏清风的面前。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受到堂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嫉妒,有审视,有期待,也有冰冷的威胁。 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带着千钧的力道。 “三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谢谢您抬举。钱,是好东西,谁都喜欢。可有些路,不是光有钱就能走得通的。我这个人,野惯了,受不得拘束,也担不起这么大的干系。您的厚意,我心领了。但这趟活,我真干不了。” “干不了?” 齐三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最后凝固成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他眼中的那点欣赏和热切,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没有再看苏清风,而是微微侧过头,对着垂手侍立在一旁、脸色已然恢复大部分平静、但眼神更冷的陈管家,轻轻说了一句: “陈安。” “在,三爷。”陈管家立刻躬身。 “让外边候着的兄弟们都进来。” 齐三爷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冰冷的铁律。 “请苏小兄弟,再‘掂量掂量’咱们这碗饭,到底‘干不干得了’。” 陈管家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堂屋门口,对外面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立刻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迅速汇聚。 不是三五个,也不是七八个。 人影晃动,一个接一个,沉默地鱼贯而入,穿过堂屋大门,在苏清风周围散开,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一,二,三……苏清风目光冷静地扫过,整整十二个人。 这十二人,高矮胖瘦不一,穿着也各异。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经过实战沉淀下来的凶悍气,眼神像刀子,刮在人身上。 有的拳头骨节粗大变形,有的脖子上有深深的疤痕,有的站着时重心下意识落在便于发力的腿脚上。 这绝不是街面上的混混,而是真正见过血、打过狠架的硬茬子。 十二对一。 堂屋内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空气仿佛被抽走,只剩下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墙,从四面八方挤压向中央孤身一人的苏清风。 灯光似乎也暗淡了几分,将那些不怀好意的面孔映照得有些扭曲。 齐三爷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眼皮微垂,仿佛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那十二个人,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一拥而上。 最前面一个膀大腰圆、活像半截黑铁塔的壮汉,低吼一声,如同蛮牛般率先发动,碗口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捣苏清风面门! 与此同时,侧面一个瘦高个儿,腿风凌厉,悄无声息地扫向苏清风的下盘! 真正的围攻,开始了! 苏清风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在瞬间调整到最佳状态。 他没有退,也退无可退! 面对黑铁塔势大力沉的一拳,他上半身猛地一个后仰,幅度不大,却妙到毫巅地让那拳头擦着鼻尖掠过! 同时,他左腿如同安装了弹簧,倏地抬起,不是格挡侧面扫来的腿,而是用小腿外侧硬生生撞了上去! “嘭!”一声闷响,两人小腿相撞。 瘦高个儿脸色一变,感觉像是踢中了包着牛皮的铁柱,剧痛传来。 而苏清风借助这一撞的反作用力,后仰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反弹,右拳自下而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迅如闪电般砸向黑铁塔因为出拳而暴露的腋下软肋! 军体拳,贯耳冲膝的变式,攻其必救! 第673章 一战十二! 黑铁塔的胳膊刚往回一缩,苏清风那看似猛烈的冲拳已然变招。 五指贲张如鹰喙,闪电般叼住对方肘关节外侧的麻筋与骨缝,指尖发力,不是硬掰,而是顺着对方格挡的力道向下一扣、一带。 这一下精准狠辣,带着分筋错骨的巧劲。黑铁塔顿时觉得整条右臂又酸又麻,半边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栽,重心骤失。 借着这一拉之力,苏清风腰肢柔韧如簧,滴溜溜一个转身,竟从黑铁塔与侧面袭来的瘦高个儿之间那不足两尺的狭窄缝隙中滑了出去,动作流畅得像条钻过石缝的泥鳅。 几乎同时,“呼”的一声风响,一只戴着铜指虎的拳头擦着他的后心衣服掠过,只扯破了崭新的蓝布汗衫,带起一股凉气。正是身后那个阴险的偷袭者。 苏清风毫不停留,脚步踏着一种奇特的节奏,看似凌乱,却总能在最拥挤的人缝中找到落脚点。 他不与任何一人缠斗,身形在小范围内高频晃动,带起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眼睛锐利如捕猎前的山猫,瞳孔缩紧,飞速地扫过每一个扑来的对手。 那壮汉沉腰立马,下盘虽稳但转向慢;那瘦子步法轻灵却拳脚虚浮;那两个一左一右包抄的,动作有些同步,中间有空当…… “嗬。” 一个矮壮如石墩子的汉子,闷声不响,突然加速,张开两条短粗的臂膀,像个滚动的磨盘般直冲过来,想用蛮力将他拦腰锁死。 这是街头斗殴常见的“熊抱”,看似笨拙,一旦被抱住,在围攻下几乎就是死局。 苏清风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 在对方双臂即将合拢的刹那,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侧转,险之又险地让那两条粗壮的胳膊从自己胸前交叉划过。 与此同时,他右臂曲起,大臂肌肉瞬间绷成铁块,坚硬如石的肘尖借着侧身拧腰的全力爆发,如同一枚脱膛的短炮,“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夯在矮壮汉子毫无保护的左肋软处。 军体拳第一套,“挡击别臂”中肘击的实战变种,讲究贴身短打,一击制敌。 “呃——。” 矮壮汉子双眼暴突,一口气憋在胸口,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肋部传来的剧痛让他浑身力气顷刻消散,捂着侧腹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只剩下倒吸冷气的份儿。 左侧,拳风再起。 这次是个留着平头、眼神凶戾的汉子,拳头不大,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捣苏清风太阳穴。 出手就是杀招。 苏清风头也未回,仿佛脑后长眼。 就在拳头即将临体的瞬间,他左臂如灵蛇出洞,自肋下倏然穿出,小臂竖起,肌肉贲张,“啪”的一声脆响,精准地用小臂外侧尺骨最坚硬的部位格挡开这致命一击。 接触的刹那,他手腕诡异一翻,五指如铁钳般顺势扣住对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脉门,指尖深深陷入。 “过来。” 苏清风一声低喝,扣住对方手腕的左手猛然发力,向自己怀中狠拉。 平头汉子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跌。 而苏清风的右膝,早已如同等待猎物的毒蛇,向上闪电般冲顶。 军体拳擒敌技术中“抓腕砸肘”与“冲膝”的凌厉结合。 膝顶的目标,并非胸膛,而是更加要害的——小腹。 “噗。”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啊——” 平头汉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像只被抽掉骨头的虾米,蜷缩着被撞得凌空飞起,又重重砸翻了一张摆着茶具的榆木凳子。 “哗啦。” 粗瓷茶碗摔得粉碎,瓷片和茶水四溅。 但围攻的浪潮没有丝毫停歇。 击倒一人,立刻有更多人补上缺口。 苏清风的深蓝色新汗衫,早已被汗水、尘土和溅上的茶水浸染得不成样子,紧紧贴在起伏的胸膛和脊背上,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额角之前被猴子擦破的伤口,在剧烈的腾挪躲闪中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混着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珠,淌过眉骨,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咸涩刺痛,视野都有些模糊。 他不得不频繁地眨眼,甩头。 最要命的是右手。 那缠着的白色纱布,此刻几乎被彻底染红,湿漉漉、沉甸甸地贴在皮开肉绽的手掌上。 每一次出拳、格挡、抓扣,都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伤口里搅动,钻心的疼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能感觉到纱布下黏腻的湿热,那是鲜血在不断涌出。 动作因此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 “这小子手不行了,缠住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看出了端倪,厉声喝道。 顿时,攻击变得更加密集和有针对性。 两条棍影,一上一下,带着风声劈扫而来。 不再是赤手空拳,有人抄起了旁边散落的椅子腿。 苏清风瞳孔紧缩,呼吸已然粗重如风箱,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在这绝境中燃烧得愈发炽亮、冰冷。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颤抖和伤处的剧痛。 面对上劈头脸的棍子,他没有硬架,身体猛地向下一蹲,棍梢擦着头皮掠过,扫落几缕发丝。 同时,他蹲下的右腿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骤然弹踢而出,脚尖绷直,如同铁锥,狠狠点向持棍者支撑腿的膝盖侧面。 军体拳腿法,“弹踢”快如闪电,攻其下盘。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心悸的骨裂声。 持棍者惨叫着丢掉棍子,抱着扭曲的膝盖滚倒在地。 而另一根扫向下盘的棍子已然近身。苏清风蹲姿未起,左臂向下一格,用小臂硬生生扛下这一棍。 “嘭。” 闷响声中,他左臂一阵酸麻,却借着这股力道,身体如同被压紧的弹簧猛然跃起。 右拳借着跃起的冲势,自下而上,一记凶狠无比的上勾拳,结结实实地掏在另一个持棍者的下巴上。 第674章 真正的绝境 军体拳,“骑龙步”接“上击拳”的连贯发力。 “咯嘣。” 令人牙酸的颌骨撞击声。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棍子脱手飞出老远。 但苏清风这一跃,也让他失去了地面的灵活,落地时脚步微微一晃。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侧面一个一直伺机而动的家伙,如同鬼魅般贴了上来,一记沉重的摆拳,狠狠砸在苏清风的左脸颊上。 “砰。” 苏清风脑袋猛地一偏,眼前顿时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充斥口腔。 这一拳极重,打得他半边脸都木了,嘴角破裂,鲜血立刻溢了出来。 剧痛和眩晕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他闷哼一声,硬生生将涌到喉咙的鲜血咽了回去,借着被击打的偏转力道,身体顺势一个旋身,右腿如同钢鞭般向后扫踢。 正是军体拳中“转身别臂”的腿法应用,借力打力。 “啪。” 这一腿结结实实扫在偷袭者的腰眼上。 那人“嗷”一声,被扫得横飞出去,撞倒了两个人。 堂屋内已经一片狼藉。 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瓷片,泼洒的茶水,四处翻滚呻吟的人体。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血腥味和灰尘的味道。 怒喝、惨叫、粗喘、身体碰撞的闷响,混杂着座钟依旧规律却显得无比诡异的“嘀嗒”声,构成了一曲暴虐的交响。 苏清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鬓角、脖颈淌下,混合着脸上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崭新的蓝布裤子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左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泛着骇人的青紫色。 右手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珠,在地上汇聚成小小的一滩。 他的左臂因为多次格挡硬物而一片淤青,微微颤抖。 但他依然站着。 腰背尽管因为剧烈的疼痛和消耗而微微佝偻,却依然没有弯曲。 他背靠墙壁,减少了背后的威胁,染血的面孔抬起,那双眼睛穿过血污和汗水的遮蔽,锐利、冰冷、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周围剩下的六七个人。 地上,横七竖八已经躺倒了五个。有的抱着膝盖哀嚎,有的捂着肋部抽搐,有的直接昏迷不醒。 站着的这几人,虽然依旧呈合围之势,手里甚至还握着捡起的棍棒、椅腿,但他们的脸上,再没有了最初的凶狠和轻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迟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个穿着新衣的年轻猎户,简直不是人。 是山里成了精的熊罴,是雪原上独行的饿狼。 他们十二个常年刀头舔血、打架斗狠的老手,围攻他一个,还带了家伙,非但没迅速拿下,反而被他放倒了一半。 而且他的打法太邪性了。 看着简单直接,没有花哨,却总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最致命的时机,给你来一下狠的。 专挑关节、软肋、下巴、甚至……那种地方下手。 这根本不是打架,这是杀人技。 一时间,剩下的几人互相交换着眼神,竟没人敢第一个再冲上去。 堂屋内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僵持,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伤者的呻吟在回荡。 太师椅上,齐三爷早已放下了茶杯。 他身体前倾得更加明显,手指不再敲击扶手,而是紧紧抓住了光滑的红木扶手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脸上的平静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甚至带着某种狂热探究的神情。 他的目光如同焊在了苏清风身上,从头到脚,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因疼痛而抽搐的肌肉,眼神里每一丝情绪的波动,都不肯放过。 陈管家站在他侧后方,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他紧抿着嘴唇,看着堂屋中央那个血人般却依旧挺立的身影,又看了看地上哀嚎的手下,最后目光落在齐三爷那异常投入的侧脸上,眼神复杂难明,喉结再次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都愣着干什么?。” 一个脸上有颗大黑痣、似乎是剩下这伙人里领头模样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色厉内荏地吼道,“他就一个人。还受了伤。强弩之末了。一起上,废了他。” 他的吼叫似乎给其他人注入了一丝勇气,或者说,是迫于齐三爷在场、不敢退缩的压力。 剩下的六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发出一阵给自己壮胆的怪叫,再次挥舞着棍棒,从不同方向,朝着背靠墙壁的苏清风猛扑过去。 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也更加狠辣,棍棒全往苏清风的头、颈、关节这些要害部位招呼。 真正的绝境。 苏清风背靠墙壁,退无可退。 他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面对正面劈来的两根棍子,他猛地向下一蹲,同时双脚用力一蹬墙壁,整个人不是后退,而是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正面人最多、但也是棍棒挥舞起来空间最受限的方向,悍然对冲过去。 军体拳“突刺”步法的决死应用,狭路相逢,唯勇者胜。 在蹲身躲过第一轮棍影的刹那,他已经撞入了正面两个汉子的怀中。 左臂曲起,坚硬如铁的肘尖狠狠顶在一人的心窝;几乎同时,受伤的右拳不管不顾,五指捏紧,将所有的疼痛和力量都凝聚在拳峰,一记短促有力的直拳,如同铁锤般砸在另一人的鼻梁上。 “噗。” “咔嚓。” 心窝被重击的汉子眼珠凸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软软跪倒。 鼻梁被打碎的那位,则捂着脸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血从指缝狂喷。 但苏清风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侧后方一根椅子腿狠狠抽在他的右肩胛骨上。 “咔”的一声脆响,不知是骨头裂了还是木棍断了,一股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半边身子瞬间麻了,右臂更是如同废掉般垂了下去。 第675章 不屈 苏清风闷哼一声,借着前冲的余势和肩背受击的力道,身体就势向前一扑,一个前滚翻,险之又险地躲开了紧随而至的另外几下攻击。 滚翻中,他的左手顺手抄起了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截短木棍。 滚翻起身,他已然在包围圈的外侧。左肩剧痛,右臂暂时失灵,右掌鲜血淋漓,脸颊肿胀,浑身是伤…… 但他左手紧紧握着那截一尺来长的木棍,如同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是最后的武器。 剩下的四五个人再次围拢,看着苏清风这副凄惨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模样,脚步更显迟疑。 苏清风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竟然笑了笑,那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异常狰狞而惨烈。 他嘶哑着声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来啊……瘪犊子们……爷爷还没教完你们……山里的规矩。” 这句话,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长白山口音和蔑视,彻底点燃了剩下几人最后的凶性。 “弄死他。” 黑痣汉子面目扭曲,当先挥舞着一根长棍冲来。 苏清风不退反进,左手短棍交到暂时还能动的右手,剧痛让他右臂恢复了一丝知觉,用了一个极其怪异的握法,更像是“持刺”而非“持棍”。 面对迎头劈来的长棍,他不格不挡,身体猛地向左侧滑步,同时右手短棍如同毒蛇吐信,疾速点向黑痣汉子持棍的手腕。 “啊。” 黑痣汉子手腕剧痛,长棍脱手。苏清风脚下不停,滑步转为上步,左手并指如刀,一记凶狠的手刀,狠狠劈在对方毫无防护的颈侧动脉上。 军体拳“防下劈击”的徒手变招。 黑痣汉子哼都没哼,直接翻着白眼晕厥倒地。 但与此同时,两根棍子从左右同时砸向苏清风。他躲无可躲。 “砰。”“啪。” 左肩再次被重击,本就受伤的肩胛骨传来骨裂般的剧痛。 右大腿外侧也被狠狠抽中,皮开肉绽,火辣辣一片。 苏清风身体剧震,踉跄几步,差点跪倒。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右边那个刚刚击中他大腿、此刻招式用老来不及收回的汉子。 就是现在。 苏清风不顾左肩和右腿传来的剧痛,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合身扑上。 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他左手一把抱住对方的腰,受伤的右臂也勉强环住,双脚猛地蹬地,腰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个标准的抱腰摔。 “嗨——呀。” 随着一声嘶哑的暴喝,那汉子被他凌空抱起,狠狠砸向左侧那个刚刚打中他肩膀的对手。 “轰隆。” 两人惨叫着滚作一团,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苏清风自己也因为脱力和剧痛,单膝跪倒在地,用那截短棍勉强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灼烧般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 汗水、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力晃了晃头,甩开遮挡眼睛的粘稠液体。 堂屋内,还能站着的对手,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那是个留着平头、眼神有些闪烁的年轻汉子,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生锈的三角刮刀,刀尖对着苏清风,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浴血、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却又用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苏清风,又看了看满屋子呻吟的同伴,脸上的凶悍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握着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腿肚子都在转筋。 苏清风看着他,看着那颤抖的刀尖,忽然扯动肿胀的嘴角,又笑了笑,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刀……不是那么用的……” 说完,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短棍撑地,竟然又晃晃悠悠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虽然身体摇摇欲坠,虽然全身都在痛苦地战栗,但他终究还是站起来了。像一面千疮百孔却始终不肯倒下的旗帜。 那最后一个持刀的汉子,看着苏清风血污中那双平静得可怕的、仿佛深潭般的眼睛,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当啷”一声,生锈的刮刀掉落在青砖地上。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抱头,带着哭腔喊道:“别……别打了……我服了……我服了。。” 这一声“服了”,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堂屋内所有残存的对抗气息。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沉重的死寂,笼罩了齐府堂屋。 地上横七竖八,十二个人,或晕或伤,无一能再战。 中央,苏清风用那截染血的短棍支撑着几乎破碎的身体,独自站立。 他像一尊刚刚从血与火的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雕像,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新衣褴褛,气息微弱,却依旧挺直着那不肯折断的脊梁。 鲜血,顺着他垂下的右手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却惊心动魄的“嗒……嗒……”声,与座钟的“嘀嗒”声混在一起,奏响一曲惨烈而孤傲的终章。 齐三爷缓缓地、缓缓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赞赏,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一步步,走下主位的台阶,皮鞋踩在狼藉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笃、笃”声,最终在距离苏清风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静静地看了苏清风许久,目光扫过他身上每一处惨烈的伤口,最后,落在他那双即便在如此境地,依旧清澈、坚定、不见丝毫浑浊与妥协的眼睛上。 良久,齐三爷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在寂静的堂屋里异常清晰。 他转过身,背对着苏清风,对旁边面如死灰的陈管家,淡淡地说了一句: “陈安,送苏小兄弟……去卫生院。用我的车。” 说完,他再没有看任何人,负着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侧门,门帘落下,挡住了他的背影。 只留下满屋的狼藉、呻吟,以及那个拄着木棍、血染身躯、却仿佛顶天立地般的年轻猎户。 第676章 送医 齐三爷那句“用我的车”,像一块冰,短暂地封住了堂屋内浓稠的血腥与喧嚣。 陈管家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躬身应了声“是”。 苏清风拄着那截染血的短木棍,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随着齐三爷的转身离去而被抽空了。 视野开始摇晃、模糊,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响,盖过了地上伤者断续的呻吟。 他看见陈管家朝门外招了招手,又看见两个没参与动手、一直候在廊下的短褂汉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悸未消的恭敬。 他想说不用,自己还能走。 可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膝盖一软,那根支撑着他的木棍“啪嗒”滑脱,整个人如同被伐倒的树,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黑暗,带着温热的、粘稠的质感,瞬间吞噬了他。 最后的意识里,只恍惚感觉到身体被抬了起来,颠簸着,移动着,然后被抛进了一个带着皮革和机油味道的狭窄空间…… 1961年6月初的长白山脚下,深夜的光景。 漆黑一片。 毛花岭公社卫生院,两排红砖平房,静静地卧在渐渐褪去的夜色里。 只有值班室和处置室的窗户,透出昏黄安稳的灯光,像守夜人惺忪的眼睛。 许秋雅今天值班。 她刚给一个急性肠痉挛的病人打完止痛针,看着对方蜷缩在观察床上渐渐睡去,才稍稍松了口气。 洗了手,摘下口罩,露出有些苍白的脸。 连续的值班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澈。 她走到值班室门口,倚着门框,想吹吹风,驱散一下处置室里残留的来苏水味道和困意。 街上还很安静。 偶尔有一两声早起的鸡鸣从远处的农户家传来,显得空旷而辽远。 供销社的大门紧闭着,门板上用粉笔写的商品价目表模糊不清。 公社大院的旗杆孤零零地立着,旗子低垂。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陌生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许秋雅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伏尔加”小轿车,像一头沉默的怪兽,悄无声息地滑行过来,车灯没有开,借着渐渐亮起的天光,能看清它光滑幽暗的车身。 这车在毛花岭太扎眼了,许秋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车子没有停在卫生院的正门口,而是在距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路边阴影里,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面目的汉子,动作麻利地从后座抬出一样用破旧草席草草卷裹的长条物体,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们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到卫生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下,将那草席卷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两人迅速转身,钻回车里。黑色的伏尔加甚至没有熄火,立刻调转车头,引擎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迅速消失在尚未散尽的晨雾和朦胧的街道尽头。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钟,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像一场拙劣而诡异的默片。 许秋雅愣住了,心脏没来由地一阵狂跳。 那是什么? 为什么用这种方式送来? 为什么鬼鬼祟祟? 卫生院门口扫街的老赵头也看见了,拄着扫帚,伸长脖子往那边瞅,嘴里嘟囔着:“啥玩意儿?谁家扔的破烂?” 好奇心,或者说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着许秋雅。 她紧了紧身上的白大褂,走下值班室的台阶,朝着那团躺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草席卷走去。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吹动了草席破烂的边缘。 老赵头也凑了过来,用扫帚柄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那草席卷:“喂?里头有人没?” 没有回应。 许秋雅蹲下身,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有些发凉,轻轻掀开了草席的一角。 一股浓重的、新鲜的血腥味混合着汗味和尘土味,猛地扑面而来! 许秋雅胃里一阵翻涌。 草席下,首先露出的是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此刻那手上糊满了暗红和新鲜交织的血污,还有白色的、被血浸透的纱布残留物粘连在皮肉上,看起来狰狞可怖。 手腕处,深蓝色的布料袖子已经破烂不堪,同样被血染得发黑。 许秋雅的手颤抖了一下,但护士的职责让她强忍着不适,又掀开了一些草席。 破旧的草席下,是一具蜷缩的、血迹斑斑的身体。 穿着深蓝色的衣裤,但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到处是干涸的、湿润的血渍、泥污,还有多处撕裂的口子,露出里面青紫肿胀或皮开肉绽的皮肉。 脸侧向一边,埋在凌乱的草席和阴影里,头发被血块黏在一起,额角、脸颊高高肿起,布满淤青和划伤,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 可就在那一瞬间,许秋雅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侧脸轮廓,落在了那即使肿胀变形也依稀可辨的挺直鼻梁,落在了那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像一道惊雷劈在脑海! “嗡”的一声,许秋雅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她猛地扑上去,双手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用力拨开那人脸上沾血的乱发,抹开那些污渍和凝结的血块。 光线还很暗,但她已经看得足够清楚! 是那张脸! 那张她这半个月来在夜深人静时,总会不自觉想起的、棱角分明又带着山野气息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伤痕累累,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着,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清……清风?” 许秋雅的声音变了调,尖利而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在夜晚空旷的卫生院门口骤然响起。 她一下子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也顾不得血污肮脏,双手慌乱地、徒劳地去擦苏清风脸上的血,去探他的鼻息,去摸他颈侧的脉搏。 手指触碰到他皮肤,一片冰凉,只有颈侧那微弱的、时有时无的跳动,证明着这个人还活着。 第677章 救治 “不……不……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许秋雅的眼泪,像是三伏天陡降的冰雹,毫无征兆,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瞬间糊满了她苍白的脸。 不是那种无声的啜泣,而是汹涌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洪流,冲垮了她作为护士多年垒砌起的职业堤坝。 她见过战场上抬下来的缺胳膊少腿,见过矿难里挖出来的面目全非,甚至见过更惨烈的。 可当担架上那个血葫芦一样的人,和她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却像长白山主峰一样沉稳步履、能徒手放倒野狼、在黑夜里救下李老师的苏清风重叠在一起时,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规程,都在瞬间被一种名为“恐惧”和“心疼”的利爪撕得粉碎。 那不仅仅是看到一个重伤员的震惊,那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底某种隐秘的、坚固的、仿佛亘古不变的东西,在她面前轰然坍塌、碎裂、并被践踏进血污泥泞里的剧痛。 那痛楚尖锐无比,直抵心肺,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老赵头也吓蒙了,手里拎着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许、许护士,这……这谁啊?我的老天爷……咋……咋能给人祸害成这样?这、这得赶紧整进去啊!血都快流干了!” 老赵头那带着浓重惊恐的乡音,像一根粗糙的针,猛地刺穿了许秋雅被泪水浸泡得近乎麻木的神经末梢。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混着不小心蹭上的、苏清风身上的血污,狼狈得像只花脸猫。 但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却骤然亮起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那是母兽护崽时才有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用手背沾着血和泪的手背狠狠地、几乎是粗暴地抹了一把脸,将模糊视线的液体擦去大半,露出一双通红却异常清亮逼人的眸子。 然后,她朝着寂静的值班室和已经被动静惊动、纷纷探出头来的其他早起医护人员,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却像一把尖锐的锥子,刺破了毛花岭卫生院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来人——!快来人啊——!抬担架!紧急伤员!重度的!快——!!!” 喊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凄厉与焦灼。 很快,值班的周大夫和另一个睡眼惺忪的护士小王,提着沉重的帆布担架,趿拉着鞋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晨光微熹中,看到地上那几乎不成人形的血人,两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白了。 “我的妈呀……”小王护士捂住嘴。 “别愣着!快!轻点!注意他的头颈!对,托住腰!慢点慢点!他右臂看着不对劲,小心骨折茬子!” 许秋雅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滚,一边已经扑了上去,不顾白大褂瞬间被大片粘稠暗红的血迹浸染,用自己单薄的肩膀和手臂,拼命帮着去抬那沉重而了无生气的躯体。 她的手指碰到苏清风冰冷湿滑的皮肤,那温度让她心脏狠狠一抽。 他毫无知觉,只在被挪动时,因为牵动了某处严重的伤口,喉间才溢出几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呻吟,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这呻吟比任何惨叫都更让许秋雅心碎。 她紧紧跟在担架旁,一只手死死抓住担架冰凉的铁管边缘,指甲几乎要掐进铁锈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贪婪又恐惧地胶着在苏清风那张惨白如纸、布满血污和青紫的脸上。 泪水完全失控,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担架粗糙的帆布上,砸在自己颤抖的手背上,和着苏清风身上仍在缓缓渗出的血水,混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是谁……这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干的?” 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声音从剧烈颤抖的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更裹挟着一种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般的愤怒与心痛。 “怎么能……怎么能把人……祸害成这样?啊?!还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人性了?” 她像是在质问昏迷不醒的苏清风,又像是在拷问这刚刚降临、却目睹如此惨剧的冰冷黎明,更像是在向那个隐藏在黑暗里、将他摧残至此的未知恶徒,发出泣血的、无力的控诉。 每一个字,都被泪水浸泡得沉重不堪,砸在地上,却得不到任何回响。 抬着前头的周大夫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边疾步快走,一边沉声喝道:“秋雅!冷静!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先救命!看这架势,钝器击打伤少不了,有没有内出血、脏器损伤、颅脑问题都得立刻查!保持呼吸道通畅!小王,注意观察脉搏呼吸!” 一行人几乎是冲进了处置室。 啪嗒几声,所有灯管都被打开,惨白刺目的光芒瞬间将小小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也无情地将苏清风身上每一处惨烈的伤口都暴露无遗,无所遁形。 “剪开衣服!快!”周大夫戴上橡胶手套,语气急促。 许秋雅机械地去拿剪刀,手指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从器械盘里准确夹起。 她看着护士小王和另一个闻讯赶来的医生迅速而小心地剪开那身早已被血污浸透、多处撕烂的深蓝色衣裤。 那是她上次见他时,还是一身崭新的行头。 布料剥离,下面的景象让在场所有见惯伤病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左肩胛部位,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色肿胀,高高隆起,皮肤表面有几道撕裂伤,边缘外翻,渗着组织液和血水。 右臂从肩膀到肘关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角度,肿胀程度比左肩更甚。 胸膛、肋侧、腰腹,大片大片地图状的瘀青和肿胀,有些地方皮下的毛细血管破裂,形成密密麻麻的出血点。 右大腿外侧,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像是被什么粗糙的重物狠狠刮过。 最骇人的是右手,之前包扎的纱布早已不知去向,整个手掌血肉模糊,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横贯,隐约能看到下面惨白的筋膜和骨茬,鲜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 第678章 谁打的? 脸上就更不用说了,额角旧伤崩裂,左脸颊高高肿起,泛着青紫油光,嘴角破裂,鼻梁似乎也有些歪斜…… 许秋雅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紧接着是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拧绞的剧痛,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扭过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当场吐出来。可眼泪却像断了闸的洪水,更加汹涌地奔流。 “秋雅!别愣着!去准备静脉通道,两路!生理盐水先挂上!再准备磺胺粉、绷带、夹板!快!” 周大夫头也不抬,语气严厉,试图用明确的指令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许秋雅用力点头,泪水甩落。 她强迫自己转身,走向药柜。 可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拿生理盐水玻璃瓶时差点滑脱,找静脉针头时手指抖得对不准包装。 她狠狠心,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手腕,才勉强稳定下来。 拿着准备好的东西回到床边,她需要给苏清风建立静脉通道。 可他的手臂上同样布满青紫和肿胀,血管根本无从寻觅。 她跪在床边,凑近了,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寻找那一点点可能的弹性。 试了一次,针尖刺入,没有回血。 拔出来,再找,再试……又失败了。 看着针尖下那苍白的、布满淤伤的皮肤,想到这手臂可能承受过的、一下又一下的重击,许秋雅的眼泪再次决堤,大颗大颗砸在苏清风冰冷的手臂上,和酒精混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啊苏清风……”她一边徒劳地尝试,一边哽咽着,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不知是在为找不到血管而道歉,还是在为他承受的这一切非人折磨而心痛欲绝,“都怪我……怪我手笨……” “小王!你来!” 周大夫看着许秋雅的状态,知道她暂时无法完成任何精细操作,果断换人。 许秋雅被轻轻推到一边,手里还捏着那支没成功的针头。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白色墙壁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滑坐到地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像冷极了似的瑟瑟发抖。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的、破碎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低低地回荡在充斥着消毒水味和血腥味的处置室里。 那个在她记忆里,眼神清亮、身手矫健得像山里最机敏豹子、沉默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的男人,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具了无生气、任人摆布的破碎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初步的处理告一段落。伤口清创,磺胺粉撒上,厚重的绷带将躯干、手臂、大腿层层包裹起来,右臂和可能骨折的肋骨处用木板做了临时固定。 苏清风整个人几乎被包成了一个惨白的“粽子”,只露出肿胀青紫的脸和一点头发。 周大夫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依旧蜷缩在墙角的许秋雅说:“初步看,万幸没发现明显的内脏破裂出血和严重颅脑伤迹象,主要是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多处皮下血肿、右臂尺桡骨疑似骨裂、右手掌深度切割伤需要严密观察防止感染和肌腱损伤。但失血不少,人极度虚弱,需要绝对静卧观察。秋雅,你……能行吗?不行我换别人来特护。” 许秋雅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声音沙哑却清晰:“周大夫,我能行。我来照顾他。” 周大夫看着她,叹了口气,点点头:“那好。注意观察体温、意识、伤口渗血情况,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我再去配点消炎和营养支持的点滴。” 医护人员陆续离开,处置室里只剩下昏迷的苏清风和守在床边的许秋雅。 晨光透过窗户,终于完全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苏清风包扎后依旧显得异常脆弱的面容。 许秋雅打来温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开始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他脸上、颈间未包扎部位的血污和汗渍。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极易碎裂的薄胎瓷。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公社广播开始播送《东方红》。 大约上午九点多,躺在病床上的苏清风,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许秋雅立刻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抵抗着巨大的痛苦,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吃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只是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上某一点。 “苏清风?苏清风?能听见我说话吗?”许秋雅压低声音,急切地唤道,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那涣散的目光缓缓移动,极其艰难地,终于落在了她焦急的脸上。 定住了。 看了好几秒,那空洞的眼底,似乎才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一点点认出了她。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口,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丝气音。 “别动,别说话。”许秋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行忍住,用棉签沾了温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你在卫生院,没事了,安全了。” 苏清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回应。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身体,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最后重新落回许秋雅脸上。 那眼神里,有疼痛,有虚弱,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 “谁……干的?”许秋雅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带着哽咽,问出了从见到他那一刻起就煎熬着她的问题,“告诉我,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苏清风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良久,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干裂的嘴唇再次动了动,吐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不……知道……天黑……没看清……” 第679章 公安来访 “没看清?” 许秋雅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往前倾着身子,眼睛死死盯着苏清风,仿佛要从他苍白的面皮上盯出答案来。 “你怎么会没看清?!他们那么多人!下手这么黑,这么毒!把你……把你……” 她哽住了,目光扫过他浑身可怖的包扎,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颤抖着。 “是不是他们威胁你了?拿枪顶着你了?还是拿啥把柄吓唬你了?苏清风,你别怕啊!现在是在卫生院,是教员领导的新社会!公安马上就会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她的话又快又急,像连珠炮,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和鼓励。 她希望从他嘴里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听到一个可以抓住的线索,而不是这样一句轻飘飘、明显是搪塞的“没看清”。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处置室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就在这时被“笃、笃”敲响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沉稳力道。 许秋雅猛地回头,门被推开,公社派出所的张特派员和王特派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都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警服,戴着同样颜色的解放帽,帽檐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见惯了各种事情的、职业性的严肃。 张特派员年纪稍长,脸颊瘦削,眼神锐利。 王特派员年轻些,手里拿着个牛皮纸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他们的出现,让房间里本就凝滞的空气,更加沉重了几分。 张特派员的目光首先落在病床上,看到那个几乎被白色绷带和夹板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青紫肿胀脸庞的人形时,他的眉头立刻紧紧锁了起来,在眉心拧出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走到床尾,又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苏清风露在外面的伤口和包扎情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苏清风同志,”张特派员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公家人特有的那种平稳调子,却字字清晰,“我们是公社派出所的。接到报告,你昨晚遭遇了严重的暴力袭击。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苏清风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 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努力聚焦,看了看站在床边的两位公安,喉咙里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算是回应。 许秋雅急忙在一边小声补充:“周大夫说,万幸没伤到要害内脏和脑袋,但失血多,外伤很重,人虚得很。” 张特派员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拖过墙角一张方凳,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和却带着压力,落在苏清风的脸上。“苏清风同志,你现在需要尽可能回忆,并且告诉我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昨晚袭击你的人,大概有几个?长什么样?高矮胖瘦,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比如疤痕、痣、口音?他们使用的是什么凶器?棍棒?刀?还是别的什么?最重要的是,事情发生在什么地方?具体是几点钟?” 王特派员已经打开了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面上,准备记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公社广播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秋雅站在一旁,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心跳得厉害。 她既希望苏清风能说出真相,又隐隐害怕听到更残酷的细节。 苏清风闭了闭眼睛,似乎那刺目的灯光也让他不适,又像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空茫地望着天花板某处,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嘶哑、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从破损的风箱里勉强挤出来的: “天……黑……很黑……”他喘了口气,眉头因为牵动伤口而痛苦地蹙起,“在胡同口……那儿没灯……” “人……没看清……大概……三四个?也许……五六个?” 苏清风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虚弱。 “都……蒙着脸……戴帽子……黑乎乎的……” “蒙着脸?确定吗?”张特派员追问,身体又往前倾了倾。 苏清风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似乎也耗尽了他不少力气:“嗯……蒙着……黑布……或者……深色头套……看不清脸……” “个头呢?高矮胖瘦总有点印象吧?说话了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口音?”王特派员忍不住插嘴问道,笔尖在纸上点着。 “高……矮都有……”苏清风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没……没说话……上来就打……用……棍子……很粗的……棍子……可能是……桌腿……或者……杠子……” 他的描述模糊得如同一团搅浑的泥水。 其他信息,人数、相貌、特征、口音、具体凶器。 全都含混不清,甚至前后矛盾。这样的口供,几乎没有任何追查的价值。 张特派员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苏清风惨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急得眼圈发红、欲言又止的许秋雅,沉默了片刻。 “苏清风同志。” 张特派员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询问意味。 “你仔细想想,公社住的人不算杂。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有过矛盾。” 苏清风的眼皮又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依旧疲惫,空茫,甚至带着点受伤后的迟钝。 他迎着张特派员的目光,看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却又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 “没……矛盾……”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断断续续,而是用一种平直的、没有起伏的调子说道。 “卖过……山货……给……收山货的……价钱……公道……一手钱……一手货……没啥……往来……” 张特派员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好吧。” 张特派员最终点了点头,直起身子,从王特派员手里拿过笔记本,自己又扫了一眼那几乎空白的记录。 第680章 李念瑶的自责 “苏清风同志,你好好养伤。这个案子,我们会调查。如果你想起了任何新的、有价值的线索。” 张特派员站在门口,帽檐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特意在“有价值”三个字上顿了顿,“随时可以让许护士通知我们。” 他转向许秋雅,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不疾不徐:“许护士,伤员就麻烦你们卫生院多费心了。注意观察体温、意识,伤口有没有感染化脓,发现任何异常,及时向我们或者院里领导汇报。” “嗯嗯,知道了,张特派员。”许秋雅连忙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白大褂的衣角,声音有些发紧。 张特派员的目光在病床上那个沉默的“白色粽子”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许秋雅红肿的眼眶,最后淡淡道:“先治伤,把人保住。其他的,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的。” 说完,他抬手正了正帽檐,对旁边的王特派员微一颔首,两人一前一后,迈着那种特有的、不急不缓却又带着分量的步子,走出了病房。 漆皮剥落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关严了。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声音、只剩下沉重呼吸和心跳的寂静,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上午的阳光已经爬得挺高,透过刷着半截绿漆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浮尘微舞。 可这光亮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屋内消毒水混合着血腥和药粉的气味更加清冷、刺鼻。 许秋雅僵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胸口堵着一团浸透了泪水的棉絮,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刚才强撑着的镇定,随着公安的离开瞬间土崩瓦解。 眼泪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涌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顺着她沾着血污和泪痕的脸颊无声滚落,在下巴尖汇聚,一滴,一滴,砸在她早已斑驳不堪的白大褂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 心疼。 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尖最软的那块肉上,不致命,却痛得她浑身发冷,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床上那人,那个不久前还穿着崭新蓝布衣裳,眼神清亮,沉默却像山一样可靠的男人。 此刻却被层层叠叠的、浸着淡黄药渍的纱布和粗糙的木板夹固定成一个古怪而脆弱的形状,毫无生气地躺着,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为什么? 凭什么? 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腾的、混合着愤怒、无助和巨大怜惜的浪潮。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仍能听出几分迟疑的脚步声,停在了处置室门口。 过了几秒,门被极小心地推开一条缝,一张苍白清秀、带着病容的脸探了进来,是李念瑶。 她额上贴着一小块方形纱布,穿着卫生院统一的、略显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面披了件自己的碎花罩衫,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有些虚弱。 她先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屋内的许秋雅,目光里带着询问,随即,视线便不由自主地、惊恐地落在了病床上。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李念瑶的脑子里炸开了。 她原本只是早上在走廊里溜达,想活动一下躺得发僵的筋骨,顺便透口气。 无意间听到两个早起打扫的勤杂工压低声音嘀咕: “……听说了没?昨儿后半夜送来的,血葫芦似的……” “可不是,说是西河屯那边的一个年轻猎户,也不知道惹了哪路煞神,给打成那样……” “啧啧,造孽啊,周大夫他们忙活了半宿……” 西河屯? 猎户? 李念瑶的心当时就猛地一沉。 一个模糊却让她不安的念头闪过。苏清风就是西河屯的猎户! 而且,从那天晚上他救下自己之后,就再没见他露过面。 她原本还想着,今天自己出院前,怎么也得跟这位救命恩人正式道个谢。 难道…… 她几乎是踉跄着打听到这个处置室的。 一路上,心慌得厉害。 可即便做了最坏的猜想,眼前的景象,还是远远超出了她心理承受的极限。 床上那个被包裹得几乎看不出人形、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人……真的是苏清风? 是那个在黑土岭冰冷的月光下,动作干脆利落、眼神沉静如潭、带给她无比安全感的男人? 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落差,让李念瑶眼前一阵发黑,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慌忙伸手扶住了冰冷的门框,才没让自己瘫倒。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传来急促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声。 眼泪瞬间就冲破了眼眶的堤坝,汹涌而出,比她自己受伤那晚流得还要凶,还要无助。 “苏……苏同志?”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难以置信。 “是……是你吗?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许秋雅被她的动静惊醒,连忙转过身,快步走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李老师,你怎么下床了?你的伤……” “我没事……我没事……” 李念瑶胡乱地摇着头,泪水涟涟,目光死死锁在苏清风身上,仿佛要确认那真的是他。 “许护士,苏同志他……他这是怎么了?谁把他打成这样的?是不是……是不是因为……” 她猛地抓住许秋雅的手臂,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声音里充满了内疚和恐惧:“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他救了我,杀了那个疯子,那疯子的同伙……来报复了?是不是?” 这个逻辑简单直接,充满了自责的意味。 在她单纯的世界认知里,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恩人因为救她而惹祸上身,遭到了残忍的报复。 这个念头让她心如刀绞,巨大的负罪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第681章 别让家里人着急了 病床上,一直沉寂如同死去般的苏清风,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似乎听到了李念瑶的声音,听到了她那充满愧疚的哭问。 苏清风的头,被纱布和固定装置限制着,只能极其艰难地、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向门口的方向偏转了一点点。 肿胀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细缝。 目光透过那条缝隙,有些涣散地、努力地聚焦,终于落在了门口那个泪流满面、惊慌失措的女老师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太多痛苦带来的戾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苏清风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中间裂开一道血口,费力地翕动着。 喉结上下滚动,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点极其微弱、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不……是……” 他停了停,积攒着微薄的气力,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异常清晰,试图斩断李念瑶那不必要的自责: “跟……你……没关系……别……瞎想……” 李念瑶的哭声猛地一滞,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可是……可是……” “李老师,你先别激动,你身体还没好,快坐下。” 许秋雅强忍着心头的酸楚,半扶半拉地把浑身发软的李念瑶按到墙边一张空着的诊查凳上。 她知道苏清风在安慰李念瑶,可这安慰,比直接承认更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凉。 苏清风说完那几句话,似乎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胸膛的起伏变得更加微弱。 房间里只剩下李念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念瑶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泪眼朦胧,满脸愧色地看着病床。 她知道苏清风伤重需要休息,不敢再多问,只是默默垂泪。 许秋雅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状态糟糕的苏清风,想起周大夫交代的要密切观察,还需要给苏清风补充些营养流食。 她正想去准备,病床上的苏清风却再次有了动静。 他这次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又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却是对着许秋雅的方向: “许……护士……” 许秋雅立刻俯身靠近:“我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苏清风缓缓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积攒说更长句子的力气。 然后,他用那种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麻烦你……去……公社总机……帮我……挂个电话……” “打电话?给谁?”许秋雅连忙问。 “西河屯……生产小队……找队长……林大生……”苏清风说得非常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告诉他……我……苏清风……在公社卫生院……受了点伤……要住些日子……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显然说这些话对他负担很重。但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并且加重了语气: “一定……告诉他……也告诉我家里……任何人……都不要……来镇上……看我……就说……医生说……要绝对静养……怕……怕人多了……吵……” 他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说那个更真实、更残酷的理由。 怕家里人来了,也被齐三爷的人盯上,卷入这无端的危险。 许秋雅的心猛地一沉。 她完全明白了苏清风的用意。 他是在保护家人。 苏清风确实考虑家人的安危。 齐三爷的势力在镇上,若他的家人贸然来到镇上,来到这卫生院,那就难说了。 苏清风自己已经身陷囹圄,他绝不能再把危险引向家人。 看着这个浑身是伤、连动弹都困难的男人,在这种时候,最先想到的、用尽最后力气去安排的,竟然是保护远在山里的亲人。 许秋雅的鼻腔又是一酸,眼前再次蒙上水雾。 “好……我明白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这就去打电话,一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林队长。你……你好好躺着,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苏清风似乎轻轻吁出了一口气,那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仿佛因为这个安排得以传达,而略微舒展了一点点。 他不再出声,重新归于沉寂,只有胸膛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顽强地抵抗着伤痛和虚弱。 许秋雅擦了擦眼角,对还在垂泪的李念瑶低声说:“李老师,你先帮我照看一下,我很快回来。” 李念瑶红着眼睛,用力点头。 许秋雅转身,拉开处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更加明亮,公社广播喇叭正在播送着激昂的乐曲。 可她的心,却像是坠着铅块,一步步走向公社那部老式手摇电话机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苏清风那句虚弱却无比坚决的叮嘱: “任何人……都不要……来镇上……看我……” 那不仅仅是一句嘱托,那是一个伤痕累累的男人,在暴风雨中,用沉默和鲜血,为自己在乎的人,撑起的一把脆弱却不容侵犯的保护伞。 上午的阳光已经相当明亮,透过尽头高窗上积着灰尘的玻璃,在地面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无声浮沉。 公社大院的高音喇叭正以最大的音量播放着《我们走在大路上》,铿锵激昂的旋律和歌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依旧在胸腔里翻腾的酸楚和紧绷的神经。 不行,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苏清风还等着她把消息传回去。 她定了定神,迈开步子,朝着公社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解放鞋踩在磨得光滑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 公社总机室在办公区的一楼,是一间狭小的屋子,窗户开得很高,光线昏暗。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嗡嗡”的电流声和接线员偶尔低声的应答。 第682章 没心眼的许秋雅 许秋雅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 推门进去,屋里闷热,弥漫着旧电器特有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烟味。 靠墙是一排暗红色的木架子,上面密布着插孔和缠绕的电线,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布满拨键和指示灯的总机交换台。 一个四十多岁、烫着短卷发、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的女接线员正戴着耳机,手指灵活地在插孔间拨弄着。 “王姐。”许秋雅认得她,是总机室的老员工王桂芬。 王桂芬抬起头看到她,随即摘下一边耳机:“哟,秋雅啊?你这是?” 许秋雅简短地解释,不想多谈,“王姐,麻烦你,帮我拨个电话,往西河屯生产小队打。” “西河屯?行,我看看线路。”王桂芬重新戴好耳机,一边熟练地查看交换台上的标识,一边随口问,“给谁打啊?这么急?” “找他们队长,林大生同志。有急事。”许秋雅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王桂芬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手指开始快速动作,将一根根带着金属插头的线路接入不同的孔洞,嘴里对着话筒清晰地说道:“总机,总机,要西河屯……对,接他们小队部……麻烦转一下……” 等待接通的间隙,屋子里只有交换台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电流偶尔的“滋啦”声。许秋雅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心跳莫名地有些快。 她得想好怎么说。 不能吓着家里人,但苏清风的嘱托必须清晰无误地传达。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线路终于接通了。 王桂芬对着话筒说:“喂?西河屯吗?我这里是毛花岭公社总机。找你们队长林大生同志……对,有电话找他。让他到电话机旁边来一下。” 说完,她捂住话筒,对许秋雅说:“等着呢,过去叫人了。西河屯那边就一部手摇电话,在小队部,指不定林队长在哪个山头地里呢,得等会儿。” 许秋雅点点头:“嗯,谢谢王姐。”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许秋雅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处置室,飘到苏清风那惨白虚弱的面容上,飘到他那句“任何人……都不要……来镇上……看我……”上。 每想一次,心就揪紧一分。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交换台上一个指示灯亮了起来,伴随着“嘟嘟”的提示音。 王桂芬立刻接起:“喂?是林大生队长吗?……好,你稍等,公社卫生院这边有位同志要跟你通话。” 她把话筒和连着长长电线的听筒一起递给许秋雅。 “来了,说话吧,线路可能有点杂音,大声点。” 许秋雅连忙接过,入手是硬塑料冰凉的触感。 她清了清有些发堵的嗓子,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 “喂?是林队长吗?我是公社卫生院的护士,许秋雅。”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听筒里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干扰声,然后是一个有些遥远、带着明显山野口音、中气十足的男声,声音很大,似乎怕这边听不清: “喂?喂!听见了吗?我是林大生!卫生院的同志?啥事儿啊?哦,秋雅同志,我们见过。” 背景音里还能隐约听到鸡鸣狗叫,和远处有人吆喝的声音。 许秋雅握紧了话筒,一字一句,尽量清晰地说道:“嗯嗯,是见过,林队长。是你们屯里的苏清风,苏清风同志,他现在在我们卫生院。” “清风?不是送李老师去你们卫生院了吗?” “是苏清风同志受伤了。” “什么?” 林大生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提高了,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小子?他咋了?受什么伤了?严重不?” “他……”许秋雅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但足以引起重视的说法,“他受了些伤,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暂时回不去了。是他让我给您打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三秒,只有电流的杂音。 许秋雅能想象林大生那粗犷的脸上此刻一定写满了惊疑。 “咋受的伤?”林大生追问道,语气急切起来,“严不严重?人现在咋样?” “林队长,您别太担心。” 许秋雅按照苏清风交代的,也按照自己作为护士安抚家属的本能说道。 “苏清风同志人现在清醒,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外伤比较多,需要静养和观察。医生说了,要绝对静养,不能移动,也不能有太多人打扰,怕影响恢复。所以不用来探望,告诉他的家人,等过些天,他好点,会亲自打电话过去。” 她特意强调了“绝对静养”和“不能有太多人打扰”。 林大生显然听懂了这委婉的告诫,但他作为生产队长,责任心极强,不可能不问清楚: “许护士,你跟叔说句实在话,清风那孩子,到底伤成啥样了?在哪儿受的伤?镇上?还是回来的路上?这事儿有没有别的说道?” 许秋雅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林大生起了疑心。 苏清风在镇上受伤,还特意嘱咐不让家人来,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她抿了抿嘴唇,看着总机交换台上那些闪烁的指示灯。 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完全撒谎让家里人干着急。 “林队长。”她的声音也压低了些,语气更加诚恳,“苏清风同志的具体伤情,由我们医生负责,我不好详细说。但他让我务必转告您,也请您转告他家里人,他一切都好,治疗需要时间,请家里人千万不要来镇上探望。” 她加重了“千万不要”四个字。 “为啥?” 林大生立刻反问,声音里带着不解和隐隐的怒气。 “娃子伤成那样,家里人去瞅一眼都不行?这是哪门子规矩?许护士,是不是……是不是清风在镇上惹啥麻烦了?” “不是麻烦!” 许秋雅连忙否认,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林队长,您别多想。就是就是医生特别交代的,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最安静的环境,人一多,情绪一激动,对伤口愈合非常不利,还可能引起感染发烧。苏清风同志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特意嘱咐,让家里人都安心在屯里等着,他养好了,自己就回去了。” 第683章 西河屯再偏,也是他的家 她几乎是把能想到的医学理由都用上了,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 “林队长,您就听他一回,也听我们医生一回吧。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过个十天半个月,等他伤势稳定些了,我再给您打电话报平安,行吗?” 电话那头,林大生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来,还有背景里似乎更清晰的、风吹过山林般的“沙沙”杂音。 许秋雅知道,这位老队长在权衡,在思考,飞快地分析着这通不寻常电话背后的所有可能。 终于,林大生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透过话筒,带着一种无奈的、沉重的力量。 “行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萧索。 “许护士,叔信你,也信清风那孩子。他从小就主意正,不是瞎胡闹的人。他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许秋雅暗暗松了口气,鼻子却更酸了。 “麻烦你转告他。”林大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让他好好养伤,别惦记家里,山上的营生,队里会给他记着工分,让他放宽心。” “还有。” 林大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长白山的重量。 “你告诉他,山里的狼,记仇,但也怕火,怕响动。要是……要是在镇上待得不舒坦,或者……觉着哪不对劲了,就想法子捎个信回来。西河屯再偏,也是他的家,家里还有能抡得动斧头、使得动土枪的老少爷们儿。”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大生听懂了那未言明的危险,他在告诉许秋雅,也告诉苏清风,西河屯是他的后盾。 许秋雅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用力眨着眼睛,忍着哽咽,重重地“嗯”了一声:“林队长,您的话,我一定一字不落地转告他。您放心。” “好,那……就先这样。辛苦你了,许护士。”林大生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爽朗,但那份沉重,却仿佛留在了电话线的两端。 “不辛苦,应该的。再见,林队长。” “再见。”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许秋雅还握着话筒,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王桂芬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拔掉了连接西河屯的线路插头。 交换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许秋雅缓缓放下话筒,那硬塑料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对话的沉重。 她转身,对王桂芬微微点头致谢:“谢谢王姐。” “没事儿。”王桂芬摆摆手。 许秋雅走出总机室。 外面阳光刺眼,广播里的歌曲已经换成了《歌唱祖国》,嘹亮的童声合唱响彻整个公社大院。 可这喧闹的、属于白天的声音,此刻听在她耳朵里,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一步步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大生最后那几句话,还有苏清风虚弱却坚定的嘱托。 回到卫生院里,走到苏清风的病房门口。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试图让表情看起来平静些。 然后,才轻轻推开门。 屋里光线比外面暗,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 李念瑶还坐在墙边的凳子上,眼睛红肿,但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了些,只是时不时担忧地望向病床。 苏清风静静地躺着,眼睛闭着,胸膛的起伏比之前似乎稍微明显了一点点。 听到门响,苏清风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立刻睁开。 倒是李念瑶立刻站了起来,用眼神询问。 许秋雅对她点点头,示意没事,然后走到病床边。 她俯下身,凑近苏清风的耳边,用很轻、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电话打过了,林队长接的。” 苏清风的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她,带着询问。 “我把你的话都跟林队长说了。”许秋雅继续低声说,一字一句,确保他能听清,“林队长让你安心养伤,别惦记家里,山上的工分队里给你记着,家里有他照应,让你嫂子放宽心。” 苏清风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安心的情绪。 许秋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将林大生最后那几句至关重要的话,原原本本,清晰地复述出来:“林队长还说……山里的狼,记仇,但也怕火,怕响动。要是……在镇上待得不舒坦,或者……觉着哪不对劲了,就想法子捎个信回去。西河屯再偏,也是你的家,家里……还有能抡得动斧头、使得动土枪的老少爷们儿。”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虽然依旧布满血丝,肿胀未消,但那目光却在一瞬间变得极为沉静,深不见底,像暴风雪过后冻住的深潭。 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天花板某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感慨,只有这两个字,仿佛已经包含了千言万语,也承接了那份来自山里的、沉甸甸的承诺。 许秋雅的心,也跟着这两个字,稍稍落定了一些。 她知道,苏清风听懂了,也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许秋雅几乎把自己钉在了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卫生院护士原本是每三天可以轮休一天的,可她一次假都没请,连轴转地守在这里。 白天,她按时给苏清风测量体温、血压,观察伤口有无红肿、渗液,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被血和药浸透的纱布。 苏清风身上的擦伤和淤青太多,有些地方需要反复用温水擦拭,涂抹活血化瘀的药膏。 第684章 逐渐恢复 每一次触碰,许秋雅都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喂饭是最麻烦的。 起初几天,苏清风几乎无法自主吞咽,全靠许秋雅用小小的搪瓷羹匙,一点一点,将熬得稀烂的米粥或者面糊糊,顺着他干裂的嘴唇喂进去。 常常喂一勺,要等他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喂下一勺。 一顿饭下来,要耗费小半个小时。 许秋雅的手臂举得发酸,却从无怨言,只是耐心地等着,时不时用棉签沾了温水,润湿他起皮的嘴唇。 夜里,她就搬一张窄窄的行军床,睡在病房的角落。 苏清风因为疼痛和虚弱,睡得很不安稳,时常在睡梦中发出压抑的呻吟,或者因为某个无意识的动作牵动伤口而骤然惊醒。 许秋雅的睡眠也变得极浅,一点动静就会立刻起身查看,为他调整一下姿势,掖好被角,或者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看着他因痛苦而蹙紧的眉头,直到他重新昏睡过去。 一周的时间,在充满药水味、小心翼翼的照料和无声的疼痛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苏清风那山民骨子里的强悍生命力,开始逐渐显现。 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青紫的淤痕慢慢转为暗黄,再逐渐淡去。 脸上虽然还带着伤痕,但已经能看出原本清晰的轮廓。 最明显的是精神,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清亮,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这天下午,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 周大夫来例行检查,仔细查看了苏清风身上几处主要伤口的愈合情况,又轻轻活动了一下他固定着的右臂,脸上露出些许惊讶和赞许的神色。 “恢复得不错啊,小苏同志!” 周大夫摘下听诊器,语气轻松了不少。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这骨裂的地方长得挺稳当,炎症也控制住了。手上这口子深,还得小心养着,但没感染就是万幸。胸口和后背这些软组织挫伤,消得也快。我看啊,除了右臂和右手还得固定着,肋下也再绑几天巩固巩固,其他地方可以慢慢活动了,别太用力就行。” 许秋雅在一旁听着,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眼睛亮晶晶的。 周大夫又看了看苏清风的气色,对许秋雅笑道:“秋雅,这些天辛苦你了。看护得尽心,伤员恢复就好。按这个势头,再过个十来天,应该就能考虑出院回屯里静养了。” 许秋雅连忙点头:“不辛苦,周大夫,都是应该的。” 周大夫走后,许秋雅看着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沉静的苏清风,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她走过去,轻声问:“饿了吧?今天食堂熬了小米粥,还放了点红枣,周大夫说可以给你稍微稠一点了。” 苏清风看着她,一周来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他,忽然开口道,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清晰连贯了许多:“嗯。麻烦……秋雅了。” 许秋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容:“说什么麻烦。” 她转身去端一直温在炉子上的搪瓷缸子。 当她像往常一样,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到苏清风嘴边时,苏清风却微微偏开了头。 许秋雅手一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苏清风的目光落在她端着勺子的手上,那手指因为连日操劳,显得有些粗糙,关节处甚至有些发红。 然后,他抬起自己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动作还有些僵硬迟缓,却异常坚定地,伸向了许秋雅手里的勺子。 “我……自己来。”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许秋雅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能自己吃饭,意味着他开始重新掌握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这是恢复过程中一个重要的心理节点。 她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慢慢松开了手指,将勺子轻轻放在他左手的掌心。 苏清风的左手五指并拢,微微颤抖着,有些笨拙地握住了那柄小小的铝勺。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操作。 他试图用勺子去舀缸子里的小米粥,第一次,勺子擦着缸子边缘滑开了,只带起几颗米粒。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手指的力道和角度,再次尝试。这一次,成功了,勺子里盛了半勺黏稠金黄、点缀着暗红枣肉的粥。 他极其缓慢地、手臂有些僵硬地将勺子移向自己的嘴边。 动作不稳,勺子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几滴粥汤洒落在他胸前的被单上。但他毫不在意,目光专注,终于将勺子送到了唇边。 微微张口,含住,吞咽。 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完成得异常认真,也异常艰难。 额角甚至因为用力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秋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 她的眼眶不知不觉又湿润了。 看着他费力却执着地、一口一口,自己吃着那碗粥,仿佛看到了被暴风雨摧折过的青松,正在一点点挺直被压弯的枝干,重新向着阳光生长。 一碗粥,吃了很久。 当最后一口被他缓慢而坚定地咽下时,苏清风似乎轻轻吁了口气,将空勺子放回缸子里。 他抬起头,看向许秋雅,那双眼眸深处,除了疲惫,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光。 许秋雅接过空缸子,用毛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和胸前溅到的粥渍,声音轻柔:“慢点吃,别急。能自己吃了,真好。” 苏清风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谢,有疲惫,还有一种属于猎人的、正在慢慢复苏的坚毅。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为了下一步的恢复。 也为了那终究需要去面对的、隐藏在镇子深处的黑暗与未了的恩怨。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将那新生的、淡粉色的疤痕和依旧苍白的皮肤,映照得清晰分明。 齐三爷当初看上他的东西时,估计就盯上他了。 才会每次都高价收购。 得想想如何破局了。 第685章 四女齐聚 又过了两天,六月初的长白山脚下,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早晚却还留着些春末的凉意。 卫生院那间朝南的病房里,光线充足。 空气中飘散的不再是浓重的血腥和焦灼的药味,而是一种伤口愈合期特有的、淡淡的碘酒和干燥敷料混合的气味。 苏清风靠坐在垫高了枕头的病床上,身上厚重的绷带已经拆掉了大半,只剩下右臂还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肋下和右手掌缠着干净的纱布。 脸上的青紫肿胀褪去不少,露出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只是额角和颧骨处还留着几道结痂的伤痕,新生的皮肉泛着嫩粉色。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伤后初愈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思虑。 他已经能自己用手稳当地端起搪瓷缸子喝水,也能用勺子吃饭了,虽然动作慢,但不再需要人一勺一勺地喂。 李念瑶额上的纱布也拆了,留下一道寸许长、颜色略浅的细疤,被刘海巧妙地遮住,不仔细看倒也并不显眼。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蓝布裤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红旗》杂志,却没怎么看,目光时不时关切地落在苏清风身上。 许秋雅刚给苏清风换完药,正将用过的棉球纱布归拢到搪瓷盘里。 她身上的白大褂依旧整洁,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泄露了连日来的辛劳。 周大夫上午来查房时说了,苏清风恢复得比预想还快,再过一周,如果骨头愈合情况稳定,就可以考虑出院回家静养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绕不开伤势恢复、公社里的一些琐事,还有前两天公安那边正式下来的结论。 认定苏清风在黑土岭解救李念瑶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给予表扬,至于他后来遭遇的袭击,因为“线索不足,暂时无法确定嫌疑人”,只能列为悬案,继续调查。 “总归是有了个说法。”李念瑶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感激,也有一丝无奈。 “嗯。” 苏清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许秋雅收拾好东西,正想问问苏清风中午想吃什么,病房那扇虚掩着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大力推开了! 这动静不小,打破了病房里暂时的宁静。 三人齐齐转头望去。 门口,呼啦啦涌进来好几个人,带着一股外面阳光的热气和风尘仆仆的味道,瞬间把不大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庞方正,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像刀刻斧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花白的板寸头发根根直立,正是西河屯的生产队长林大生。 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眉眼和林大生有几分相似,但更显精悍,穿着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口袋,是他儿子林立杰。 紧接着进来的是郭永强,还是那副憨厚中带着机灵的模样,只是脸上多了些赶路的疲惫和看到苏清风伤势后的震惊。 他旁边跟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梳着两条油亮辫子的年轻姑娘,模样周正。 是苏清风正在交谈,还没确认关系的女友张文娟。 而最后进来的那个人,让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那是个二十七八十岁的女人,个子不高,身材却匀,穿着件半旧的深蓝色斜襟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手里挎着个盖着蓝花布的柳条篮子,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红晕和倦色。 但那双眼睛,在进门看到病床上的苏清风时,瞬间就红了,里面翻涌着心疼、后怕、还有某种压抑已久的、极其复杂的情感。 是王秀珍。 苏清风靠在床头,目光从林大生、郭永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王秀珍那双蓄满了泪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上。 他的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原本平静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 说了让他们别来,还是来了。 林大生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苏清风的状态,看到他虽然缠着纱布打着石膏,但人清醒,气色比想象中好,眼底的担忧才稍微散去一些。 他嗓门洪亮,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清风!你小子!可把大伙儿吓得不轻!” 他几步走到床边,伸出粗糙的大手,似乎想拍拍苏清风的肩膀,但看到他身上的伤,手在半空中顿住了,转而轻轻落在床沿上,力道却放得极轻。 “咋样?啊?周大夫咋说的?骨头接上了没?还疼得厉害不?”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带着山里人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急切。 苏清风微微扯动嘴角,想露出个安抚的笑,却因为脸颊的伤而显得有些僵硬:“林叔,您咋来了?不是说好不用来吗?我没事,好多了,养着就行。” “能没事吗?瞅瞅你这模样!” 林立杰把帆布口袋放在地上,声音也大,透着股年轻人直愣愣的劲头。 “电话里说得轻巧,受了点伤,俺爹跟俺们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要不是许护士拦着,俺们早来了!” 郭永强也凑上前:“清风哥,你……” 他上下打量着苏清风,看到那石膏和纱布,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些天杀的……咋下这么狠的手!” 张文娟站在郭永强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苏清风,又悄悄看了看房间里的许秋雅和李念瑶,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而王秀珍,从进门喊了那一声之后,就再没说过话。 她只是提着篮子,静静地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苏清风身上,从他那缠着纱布的头,到打着石膏的胳膊,再到被子下隐约的轮廓…… 每看一处,她眼眶里的红意就深一分,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用尽全力克制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她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些,眼下的阴影很重,显然这些天也没睡好。 第686章 又要走一走刀尖舔血的生活了 许秋雅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招呼道: “林队长,你们……你们快坐,凳子不够,我再去搬。”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秀珍,又迅速移开,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李念瑶也连忙把自己坐的椅子让出来:“林队长,您坐这儿。” “不用不用,都站着就行,别忙活了。” 林大生摆摆手,目光在许秋雅和李念瑶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自己儿子和郭永强,最后,视线还是落回了王秀珍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了然。 他清了清嗓子,对苏清风说:“你嫂子……放心不下,非要跟着来看看。这一路,没少念叨。”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王秀珍情绪的闸门。 她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床边,离苏清风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伤痕的细节,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伤药的味道。 她的目光贪婪地、仔细地在他脸上梭巡,仿佛要确认他真的还活着,真的在这里。 然后,她微微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碰他,而是轻轻掀开了柳条篮子上盖着的蓝花布。 里面是几个金黄色的玉米面贴饼子,用干净的笼布包着,还带着微微的温热。 一小罐黑褐色的、油亮亮的野山蜂蜜;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野山梨。 最下面,是两双崭新的、纳得密密实实的千层底布鞋,鞋底针脚匀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嫂子……给你烙的饼,怕你在这儿吃不好。” 王秀珍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很低,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更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哽咽。 “蜂蜜是后山老韩头给的,说喝了长骨头……山梨败火……鞋……鞋是我晚上睡不着,瞎纳的,等你好了穿……” 她一样一样往外拿,动作很慢,每拿出一件,声音就更哽咽一分。 说到最后,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粗糙却干净的手背上,也砸在篮子里金黄的饼子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无声地流着泪,看着苏清风。 眼神里充满了一个年轻寡妇所能给予的、全部的不加掩饰的牵挂和痛惜。 那不仅仅是嫂子对小叔子的关心,那里面掺杂着更复杂、更深刻、在这山村伦理下必须深深压抑却在此刻濒临失控的情感。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王秀珍,看着她那无声却汹涌的泪水,看着她篮子里那些朴实却饱含心意的东西。 林大生别过脸,重重叹了口气。 林立杰挠了挠头,有些无措。 郭永强尴尬地看了看身边的张文娟。 张文娟也走到了病床前,盯着苏清风,湿了眼眶。 许秋雅站在那里,看着王秀珍的眼泪,看着篮子里那些东西,尤其是那两双针脚细密的布鞋……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天不眠不休的照料,想起自己小心翼翼喂过的每一口粥,擦过的每一次汗。 那些她以为的、带着特殊意味的付出,在王秀珍这沉默却沉重的眼泪和这些实实在在的、带着“家”的气息的物品面前,忽然显得有些苍白,有些……外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苏清风。 苏清风一直沉默着。 从王秀珍开始说话,开始落泪,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脸上,落在了那篮子上。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下颌的线条显得格外硬朗。 当王秀珍的眼泪滚落时,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那里面似乎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轻轻握住了王秀珍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不是握住手,只是握住手腕,一个带着距离却又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 “嫂子……”苏清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的细微声响,“我没事。别哭。” 就这么简单的五个字。 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让王秀珍的哭声猛地一滞。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看着他平静却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握住自己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手上还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有着山石般的稳定力量。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嗯……嗯……嫂子不哭……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苏清风的手指,然后迅速松开,仿佛那触碰带着电。 她低下头,开始慌乱地整理篮子里的东西,掩饰自己的失态。 苏清风也收回了手,目光从王秀珍身上移开,看向林大生,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林叔,屯里还好吧?春播都完了?” 林大生也顺势接过了话头,仿佛刚才那一幕未曾发生:“都好都好!春播早完了,苗都出得齐整,你就安心养你的伤,队里的事不用惦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许秋雅和李念瑶,又补充道,“这次多亏了许护士,还有李老师也常来看你。镇上领导也关心,公安那边也有了说法。你放宽心,先把身子养结实了!” 话题被引开,房间里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 林立杰和郭永强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屯里的趣事,张文娟也小声跟李念瑶说着什么,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许秋雅默默地去倒了水,递给林大生他们。 王秀珍安静地站在床边,不再流泪,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地落在苏清风身上,仿佛看不够似的。 苏清风听着林大生他们说话,偶尔简短地应一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在林大生担忧的脸上停留,在郭永强憨厚的笑容上掠过,在王秀珍强作镇定却难掩深情的侧影上微微一顿,在李念瑶和张文娟有些出神的脸上看了看。 最后,落在了正在望着窗外的许秋雅背影上。 许秋雅背对着众人,肩膀挺直,却显得有些孤单。 苏清风感觉自己上辈子牺牲,换来的这样美好生活的体验啊。 不过好像,又要走一走刀尖舔血的生活了。 第687章 争着照看 日头中天。 林大生他们待到了中午,眼见着苏清风精神尚可,又能自己吃饭活动,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林大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土,嗓门依旧洪亮,却带着要告辞的意味: “行了,看到你人没事,精神头也回来了,俺们这心也就搁肚子里了。时候不早,还得赶回屯里去。” 林立杰也跟着站起来,拎起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帆布口袋:“爹,咱还得去供销社一趟,娘让捎的盐和洋火还没买呢。” “对,还有事儿。”林大生看向许秋雅,脸上带着感激和熟稔的笑容,“许护士,还得再麻烦你个事儿。上次清风在王大爷那儿定的猎狗崽子,说是一个月后去拿,这不正好到日子了嘛。俺们几个大老粗,去了也摸不着门,还得劳烦你带个路,领永强去把狗崽子接回来。” 郭永强连忙点头:“对对,早就念叨要条好狗崽了,这事儿可不能耽误。” 许秋雅正低头收拾着王秀珍带来的东西,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微笑,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行,林队长,一会儿我换下班就带你们去,王大爷早和苏同志定的,肯定早给留好了。” 一直安静坐着的李念瑶也站起身,她的伤已无大碍,本也打算这两天出院回学校了,正好顺路。 “林队长,我跟你们一起回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那敢情好!”林大生爽快答应。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秀珍,忽然轻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准备离开的众人都停下了动作。 “林叔,你们回去吧。” 她抬起眼,目光先是从苏清风缠着纱布的右手和吊着的右臂上掠过,那里面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然后看向林大生,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我……我想再待两天。清风这儿……虽说能自己动弹了,可到底伤得重,吃饭喝水,擦洗换药,总得有个自家人在跟前搭把手才放心。清雪在隔壁二婶照看着,不打紧。”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嫂子照顾受伤的小叔子,天经地义。 林大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看了看王秀珍,又看了看床上沉默不语的苏清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张文娟忽然也往前一步,声音清脆,带着农村姑娘特有的爽利劲儿: “林队长,我看秀珍嫂子说得对,清风哥伤成这样,身边没个细致人照顾哪行?反正我这次跟来,家里也没啥事情。要不……我也留下来,跟秀珍姐一起搭把手?跟我爹妈说一声就成。” 说着,她还悄悄拽了拽林大生的袖子。 林大生一愣,看看张文娟,又看看苏清风,有些为难:“文娟,这……这不太好吧?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张文娟一扬下巴,“朋友有难,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嘛!” 她这话说得漂亮,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许秋雅,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较劲和探究。 许秋雅正在整理药盘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有些发凉。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秀珍和张文娟,最后落在苏清风脸上。 苏清风依旧靠着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比刚才更紧了些,下颌线条绷得如同山岩。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林大生看了看王秀珍,又看了看主动请缨的张文娟,再瞥一眼沉默的苏清风和垂眸不语的许秋雅,只觉得这病房里的空气比三伏天正午的苞米地还让人憋闷。 就在这时,苏清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有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清晰和冷静: “嫂子,文娟妹子,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他先看向王秀珍,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家里离不开人,清雪还小,二婶年纪也大了,不能总麻烦人家。我这儿真没事了,能自己吃饭,自己能走,卫生院有大夫护士,许护士……” 他顿了顿,目光极快地掠过许秋雅,“也照顾得很周到。你们……都回去吧。” 他的话干脆利落,几乎是在直接回绝。 王秀珍的脸色一变。 张文娟却似乎没听出那么深的意味,或者说,她选择了忽略。 她眨眨眼,依旧带着笑:“清风哥,你就别逞强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这才哪到哪?多个人多个照应嘛!再说,我跟秀珍姐留下,许护士也能轻松点不是?” 她又把话题引到了许秋雅身上,目光再次投向许秋雅,带着一种天真的、却暗藏锋芒的笑意。 “许护士,你说是不是?你照顾清风哥这么多天,肯定也累坏了,正好歇歇。” 许秋雅迎着她的目光,心里那股冰凉的感觉更甚。 她听出了张文娟话里的潜台词——你只是个护士,是外人,照顾得差不多了,该换“自己人”了。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却发现脸颊肌肉有些僵硬,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以什么立场反驳? 苏清风眉头蹙得更紧,正要再次开口,目光却碰上了王秀珍那泫然欲泣、带着哀求与深深痛楚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 他知道,如果把话再说绝,对这个苦命的女人来说,无异于另一种伤害。 而张文娟……毕竟是自己人,太生硬地拒绝,也让她下不来台。 林大生在一旁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行了行了!都别争了!听清风的!他是伤员,他说了算!” 他先定了调子,然后看向王秀珍,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队长威严:“秀珍,清风说得对,家里不能离人。清雪丫头还指望你呢。你先跟俺们回去,清风这儿,有卫生院,有许护士,出不了岔子。” 第688章 理不清的关系 王秀珍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她猛地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肩膀微微耸动,却没再坚持。 林大生又看向张文娟,脸上挂着长辈式的、略带疏离的笑容:“文娟闺女,你的好意,叔替清风谢过了。不过你一个没出门子的大姑娘,留在卫生院照顾个男人,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对你名声不好。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啊?”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直接把张文娟的“好意”给堵了回去。 张文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面对林大生这张饱经风霜、自带威压的脸,她到底没敢再坚持,只得悻悻地应了声: “……那好吧,林队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了。 林大生松了口气,招呼着林立杰、郭永强准备动身。 张文娟也撅着嘴,准备跟着林大生回家。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已定的时候,一直沉默着、仿佛在用全部力气消化这场情感拉锯的王秀珍,忽然又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睛却异常清亮,目光不再是看着苏清风,而是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投向了许秋雅。 许秋雅被她看得心头一跳。 王秀珍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哽咽,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许护士……这些天,辛苦你了。” 许秋雅下意识地摇头:“不辛苦,应该的。” 王秀珍却像是没听见,继续说着,目光在许秋雅略显憔悴却依旧清秀的脸上停留:“你是个好姑娘,有文化,有工作,心肠也好。把清风……照顾得很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复杂,那里面有一种深深的无力,一种认命般的退让,还有一种……托付?“我看得出来,你对他……是上了心的。”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病房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苏清风,他猛地看向王秀珍,眼神里带着惊愕和一丝阻止。 许秋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随即又变得苍白。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这只是护士的职责,可看着王秀珍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那些辩解的话却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种被看穿、被置于明处的羞窘和慌乱瞬间攫住了她。 王秀珍没等许秋雅回应,目光转向了还有些发懵的张文娟,语气变得急促而坚定:“文娟妹子,你不是想留下来帮忙吗?我看……你就留下来吧!” “啊?”张文娟一时没反应过来。 “清风这儿,虽说有许护士,可许护士也有自己的工作,不能总守着。”王秀珍的逻辑似乎有些混乱,却又异常清晰,“你留下,帮着打打饭,打打水,陪清风说说话……你们都是年轻人,能说到一块去。也……也能让许护士歇歇。” 她这番话,看似是采纳了张文娟之前的提议,却又微妙地改变了性质。 张文娟留下,不是为了取代许秋雅,而是为了“让许护士歇歇”,并且点明“你们都是年轻人”。 这更像是一种……平衡? 或者说,是一种在王秀珍看来,更“安全”的安排? 她似乎本能地察觉到许秋雅对苏清风那份不同寻常的关切带来的“威胁”,而张文娟,作为或许反而能冲淡些什么,或者……至少,不是许秋雅单独留在这里。 王秀珍吃过张文娟的醋了。 自然还是想把苏清风给我张文娟。 苏清风眉头紧锁,刚要说话,王秀珍却已经转向他,眼神里带着哀求,也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清风,就让文娟妹子留下帮两天忙吧!算嫂子求你了!不然……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林大生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背过了身去。 这潭水,太浑了,他这老胳膊老腿,蹚不动了。 郭永强更是手足无措,看看张文娟,又看看苏清风,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文娟此刻却迅速反应了过来。 她虽然没完全搞懂王秀珍复杂的心思,但“留下来”这个结果是明确的,而且听起来,王秀珍似乎并不反对,甚至有点支持? 她立刻顺杆往上爬,脸上重新堆起灿烂的笑容,几步走到苏清风床边:“清风哥,你看秀珍嫂子都这么说了!你就让我留下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行不行?” 苏清风看着眼前这一团乱麻。 王秀珍无声流泪的坚持,张文娟看似天真实则不容拒绝的笑脸……还有,许秋雅那骤然苍白、强作镇定却难掩失落的侧脸。 他知道,再坚持让所有人都走,已经不可能了。 那样只会让场面更难堪,让王秀珍更伤心,也让郭永强为难。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抹认命般的沉寂。 “……随你们吧。” 他声音干涩,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 “文娟妹子想留,就留两天。麻烦你了。” 这话,等于默认了张文娟的留下。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只是喃喃道:“……好,好……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像是完成任务般,有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苍凉。 许秋雅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她看着张文娟脸上绽开的、带着胜利般喜悦的笑容,看着王秀珍黯然离开的背影,看着苏清风疲惫地闭上眼……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一场与自己息息相关、却又无力参与的戏码落下帷幕。 那些不眠不休的日夜,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无声流淌的眼泪和心疼……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别人故事里无关紧要的注脚。 林大生带着王秀珍、林立杰、李念瑶他们离开了。 房间里,一下子空旷下来,也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苏清风,张文娟,和站在角落、仿佛被遗忘的许秋雅。 第689章 冷漠护士 张文娟活泼地开始收拾房间,打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清风哥,你渴不渴?饿不饿?晚上想吃点啥?我去食堂看看……” 她俨然已经以“照顾者”自居,试图迅速填补王秀珍和许秋雅留下的“空白”。 许秋雅默默地整理好最后一点医疗垃圾,端起搪瓷盘,走到门口。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说:“苏清风同志,你好好休息。张文娟同志,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到护士站问我。我……我先去交班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 门合拢的轻微声响,像是给这个混乱的下午,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走廊里,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她一步步走着,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王秀珍那句“你对他……是上了心的”,以及张文娟清脆的笑语。 心口某个地方,像被钝器重重地硌了一下,闷闷地疼,疼得她眼眶发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成了那个最伤心的人,却连伤心的资格,都似乎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而病房里,新的“照顾者”已经就位,带着青春的活力和不明所以的殷勤,即将开始她的“使命”。 苏清风的伤还在痛,可也知道最对不起的还是许秋雅。 交班,记录,回答接班护士程式化的询问…… 许秋雅机械地完成着这一切,脸上维持着职业性的平静,只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黯淡,泄露了她此刻真实的心境。 做完这些,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卫生院。 六月初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她发烫的脸颊和脖颈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郁结的浊气。 而病房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张文娟像只终于找到落脚点的麻雀,浑身充满了干劲和新鲜感。 她手脚麻利地将王秀珍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又去打来温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走到床边,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清风哥,我帮你擦把脸吧?赶了一天路,脸上都是灰。” 苏清风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闻言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我自己来。” 他伸出左手,想去接毛巾。 张文娟却灵活地一闪,避开了他的手,毛巾已经轻柔地覆上了他的额头:“哎呀,你就别逞强了!你这右手不能动,左手也不方便,我来我来!放心,我轻点儿!” 她的动作确实不重,带着年轻姑娘特有的细致,毛巾温热的触感划过皮肤。 只是,这陌生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触碰,让苏清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不再拒绝,只是重新闭上眼,任由她擦拭,眉头却微微蹙着,那是一种混合了疲惫、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的复杂神情。 张文娟却仿佛毫无所觉,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新鲜事,间或问一句“水温合适吗?”“疼不疼?”。 她的声音清脆,充满活力,试图迅速填满这病房因许秋雅离开而陡然安静下来的空间,也试图迅速建立更亲近的联结。 此后的几天,张文娟便以这种不容置疑的热情,扎根在了这间小小的处置室。 她确实勤快,打饭、打水、收拾房间,甚至尝试着帮苏清风擦拭身体。 虽然每次进行到一半,她自己先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手忙脚乱,苏清风更是浑身不自在,最终往往以他强撑着用左手自己草草擦拭了事。 但她乐此不疲,仿佛这是一项光荣而重要的任务。 许秋雅依旧每天按时来查房,送药,打针,履行她作为责任护士的职责。 只是,她的话变得更少了。 进来时,目光平静地扫过病房,落在苏清风身上时,会例行公事地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语气平和,专业,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失去了之前那种不易察觉的、发自内心的关切温度。 打完针,换完药,她会简洁地交代几句注意事项,然后便端着治疗盘,匆匆离开,几乎不再有多余的停留,更避免与张文娟有工作之外的任何交流。 她的脸色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漠然。 这种变化,连神经有些大条的张文娟都感觉到了。 一次,许秋雅刚给苏清风打完消炎针,正低头收拾用过的针管。 张文娟在一旁削着苹果,瞥了许秋雅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房间里的人听见:“这许护士……人长得挺秀气,就是整天冷着个脸,跟谁欠她钱似的。清风哥,她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啊?” 苏清风正看着许秋雅迅速而利落的动作,闻言,目光倏地一沉,嘴唇抿紧了。 他没接话,只是看向许秋雅。 许秋雅收拾东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她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张文娟的“评价”,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样器械放入盘中,端起,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稍重了一点。 苏清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那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清。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股混杂着愧疚、无奈和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最对不起的,就是许秋雅。 她那些沉默的付出,那些深夜里无声的守候,那些细致入微的照料……他都记得。 可眼下这局面,女人一多,心思一杂,就像走进了布满暗桩的老林子,一步踏错,便是无尽的麻烦。 他只能保持沉默,用距离和冷淡,将可能的风波降到最低,哪怕这会伤了她。 这无声的僵持和微妙的尴尬,在小小的病房里持续发酵。 张文娟白天几乎寸步不离,晚上才回公社招待所她原先定的那个房间休息。 第690章 渐渐的疏离感 一周时间倏忽而过。 苏清风的伤势在稳定恢复,右臂的石膏虽然还没拆,但疼痛已大大减轻,左手活动也越发灵活。 张文娟照顾得尽心,只是她来时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连日穿洗,那件最好看的的确良碎花衬衫领口都有些磨毛了,蓝布裤子也显出了旧色。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张文娟正蹲在床边,费力地试图用单手帮苏清风把换下来的病号服塞进一个布口袋里,准备拿去水房搓洗。 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件碎花衬衫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匀称。 苏清风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侧脸和那件明显旧了的衣服上,沉默了片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树上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文娟。”苏清风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只是还带着伤后的些许沙哑。 “啊?清风哥,咋了?要喝水吗?”张文娟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不是。”苏清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来了这些天,一直忙前忙后,辛苦了。我看你……也没带多少衣裳。” 张文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即又扬起头,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我带够换洗的了!这衣裳耐穿!” 苏清风没接她的话,继续说道:“公社供销社有卡其布,结实,颜色也耐脏。还有的卡料子,做衬衫挺好。” 他顿了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皱巴巴却叠得整齐的纸币和几张印着不同图案的布票,放在床沿上。 “这些你拿着,去供销社扯几尺布,再做,或是看看有没有成衣,买两身换着穿。不能总穿这一身。” 张文娟看着床沿上那些钱和票证,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1961年,布票金贵,钱也难挣。 苏清风拿出的这些,绝不是小数目,尤其是那几张布票。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脸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惊讶、喜悦和被重视的激动。 “清风哥!这……这不行!这太多了!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和票!” 她连忙摆手,声音都提高了些。 “我就是来帮帮忙的,我有钱,我爸给了我一些钱。”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虽然那口袋看起来瘪瘪的。 “拿着吧。”苏清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来回跑,还要在这照顾,添置东西是应该的,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张文娟咬着嘴唇,看着那些票证,又看看苏清风没什么表情的脸,内心剧烈挣扎。 最终,在苏清风发劝说下,她慢慢伸出手,拿起了那些钱和票,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攥住了什么珍贵的承诺。 她的脸更红了,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昵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那……那我就先拿着了?谢谢清风哥!你对我真好!” 她把钱票小心地揣进自己里衣的口袋,还用手按了按,确保放好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笑容灿烂得晃眼:“清风哥,你喜欢啥颜色的?卡其布是军绿色好看还是藏青好看?的卡布做衬衫,是白色的精神,还是浅蓝的看着清爽?我明天一早就去供销社看看!” 她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仿佛那新衣裳已经穿在了身上,而馈赠者苏清风的喜好,成了她首要考虑的问题。 这种态度的微妙转变,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亲近和归属感。 苏清风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雀跃神情,心里却并无多少波澜,只是淡淡道:“你自己看着合适就行。”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处置室的门被敲响了,然后推开。 许秋雅端着一个放着药瓶和针管的治疗盘走了进来,准备进行下午的例行注射和发药。 她一眼就看到了张文娟脸上那尚未褪去的、异常灿烂的红晕和兴奋,也看到了她正小心翼翼按着口袋的动作。 许秋雅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几乎令人难以察觉。 她的目光极快地从张文娟按着口袋的手,移到苏清风闭目养神的脸上,再扫过那个信封……一切都明白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了全身,比数九寒天浸在冰窟窿里还要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着是尖锐到无法呼吸的刺痛。 原来……是这样。 她这些天强撑的平静,那故作疏离的“苏清风同志”,那所有深夜独自消化的心酸和委屈……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荒唐又可怜的笑话。 他给她钱,给她票,让她去买新衣服穿。 而自己呢? 自己这么久的照顾,算什么? 一个尽职尽责、到头来或许还惹人嫌碍事的护士? 一个连伤心都要偷偷摸摸、名不正言不顺的……外人? 许秋雅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一步步走到床边,动作依旧稳定专业,拿起酒精棉球,消毒瓶口,抽取药液,排空空气……每一个步骤都精确无误,只是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苏清风同志,打针了。”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平时更加柔和了几分,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疏离和冰冷。 苏清风睁开眼,看向她。 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异常白皙,几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没有一丝血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到她那双低垂着、拒绝与他对视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第691章 好像是许护士值班 苏清风默默伸出手臂。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带来一阵颤栗。 针尖刺入,推药……许秋雅的动作很快,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打完针,她利落地用棉签按住针眼,然后开始分发口服药片,交代用法用量。 全程,她没有再看苏清风一眼,也没有看旁边兴奋未消、正用一种混合着得意和好奇目光打量她的张文娟。 做完所有工作,她端起治疗盘,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最后的确认: “照顾的……挺好的。”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依旧平稳,脊背依旧挺直,只是那背影,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令人心碎的孤寂。 门,再次轻轻合拢。 病房里,只剩下苏清风怔怔望着门口的方向,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痛苦与无力。 而张文娟,还沉浸在新衣的喜悦和对许秋雅那句莫名话语的些许疑惑中,并未察觉这片刻之间,两个人心底已然刮过的、冰冷刺骨的风暴。 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明暗交错的光斑。 空气里还残留着碘酒和药片苦涩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许秋雅身上那种干净皂角的清新气息,正在迅速被窗外涌进来的、带着尘土和草木腥气的热风稀释、取代。 张文娟还沉浸在自己口袋里,那几张带着苏清风体温的布票和纸币所带来的兴奋与遐想中。 她走到窗边,对着玻璃模糊的倒影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脸上带着梦幻般的笑容,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去供销社该先看哪匹布,是军绿色的卡其布做裤子精神,还是浅蓝色的确良做衬衫更衬肤色。 至于许秋雅那异常的平静和离去时那句话,她只当是那个“冷脸”护士一贯的性子,或许还夹杂着一点对自己能留下照顾苏清风的、微不足道的羡慕? 她这么想着,心里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苏大哥,”她转过身,声音轻快,“晚上你想吃点啥?我去食堂看看,今天好像有豆腐,我让他们多打点汤,你喝点汤水好。” 苏清风闭着眼睛,靠在床头,仿佛睡着了,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醒着。 听到张文娟的话,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疲倦:“不饿。随便吧。” 张文娟撇了撇嘴,觉得苏清风大概是伤口疼,心情不好,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念叨着:“那怎么行,伤得养,饭得吃……我去看看,有啥好的给你弄点。” 说着,她拎起暖水瓶,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出门打水去了。 房门开合,房间里终于只剩下苏清风一个人。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挣扎。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山如黛,近处的屋脊上,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 公社大喇叭结束了下午的广播,四周陷入一种黄昏特有的、喧闹渐息的宁静。 这宁静却让他心头的烦躁愈发清晰。许秋雅那双低垂的、避开他视线的眼睛,那苍白的、紧抿的嘴唇,那挺直却仿佛不堪重负的背影……一遍遍在他眼前回放。 还有那句“照顾的……挺好的”,反复碾磨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用最愚蠢的方式,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彻底笼罩了毛花岭。 张文娟打回了热水,又从食堂端来了饭菜。 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掺了玉米面的馒头。 她殷勤地摆好,试图喂苏清风,再次被苏清风用左手挡开。 “我自己来。”他的声音依旧干涩。 张文娟有些不乐意,但看他态度坚决,只好作罢,自己坐到一边小口吃着馒头,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苏清风,看他动作迟缓却坚持着自己喝粥,心里盘算着明天买布的事情。 吃完饭,张文娟又忙活了一阵,打水给苏清风擦了脸和手,看看天色已晚,便说道:“苏大哥,那我先回招待所了?明天一早我就去供销社!你有事就按铃叫护士,我特意问过了,今晚好像是……许护士值夜班。” 她说“许护士”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微妙。 苏清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嗯,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哎!那你好好休息!”张文娟拎起自己的小布包,脚步轻快地走了,还细心地把门带好。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墙角那盏十五瓦的电灯泡,发出昏黄黯淡的光,将房间里的器物照得影影绰绰。 苏清风靠在床头,却没有丝毫睡意。 右臂的石膏在夜晚显得格外沉重闷热,肋下的伤口传来隐隐的钝痛,但这些生理上的不适,远比不上心头那团乱麻和尖锐的愧疚来得折磨人。 他看着墙上晃动的光影,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值夜班的护士在巡房),时间一分一秒,过得缓慢而煎熬。 他知道,许秋雅就在外面的护士站,或者正在某个病房巡视。 那个被他用钱票和沉默推远了的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苏清风忽然抬起左手,按响了床头呼叫护士的铃铛。 “叮铃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传出去老远。 很快,门外走廊里传来轻盈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穿着洁白护士服、外面套着件深蓝色线衣的许秋雅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圈下方有着淡淡的阴影,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比下午时更加疏离。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走到床边,语气是标准的职业询问,目光例行公事地扫过苏清风的脸,却不肯与他对视。 第692章 深夜表白,秋雅我喜欢你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刻意维持的冷静和那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藏的疲惫与黯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吸了口气,声音刻意放得低弱了些,带着伤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 “我……有点难受。”他皱起眉头,左手下意识地捂了捂肋下,“这里……有点闷疼,还有点头晕。” 许秋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是护士,本能地先抛开个人情绪,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苏清风的额头,又就着灯光仔细观察他的脸色。 “发烧吗?伤口有没有异常红肿或者渗出?”她的手指微凉,触感细腻,却带着公事公办的谨慎,一触即离。 “不发烧……就是难受,心里慌。”苏清风继续用那种低弱的声音说着,目光却紧紧锁着许秋雅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许秋雅抿了抿唇,转身从治疗车上拿出听诊器:“躺平,我听听心肺。” 苏清风依言,缓慢地配合着躺下。 许秋雅俯身,将听诊器冰凉的听头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贴在他胸膛上。 她的动作专业而迅速,身体却不可避免地靠近了。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隐隐传入苏清风的鼻端。 她的侧脸就在他眼前,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秀挺,嘴唇却抿得发白。 就是现在! 苏清风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骤然抬起,快、准、稳,却不是去拿什么东西,而是一把抓住了许秋雅正要移开听诊器的手腕! 许秋雅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 她惊愕地抬起头,终于对上了苏清风的眼睛。那双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痛苦、歉疚、焦灼,还有一丝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许秋雅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不容她挣脱。 她试图抽回手,声音带着惊怒和慌乱,“苏清风!你干什么!放开!” 苏清风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借着她的挣扎,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腰腹力量,猛地向自己这边一带! 许秋雅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被他拉得向前扑倒,上半身几乎压在了他的胸膛上。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呼吸可闻。 许秋雅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带着伤痕却异常清晰的脸。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感觉到了他胸膛下心脏剧烈而有力的搏动,还有他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左手,滚烫,坚定,甚至有些颤抖。 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苏清风的头已经微微抬起,带着伤后初愈的虚弱和不容置疑的强势,准确地、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带着药味、汗味,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情感的吻。 笨拙,生涩,却异常用力,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歉意、懊悔、还有那些被她那句“照顾得挺好”所刺痛的真挚情感,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 许秋雅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屈辱,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这个朝三暮四的家伙! 前脚给别的姑娘钱买新衣服,后脚就来轻薄自己? 他把她当什么了?可以随意戏耍的玩物吗? 巨大的羞愤和伤心让她猛地回过神来,开始剧烈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他。 “呜……放……放开我!混蛋!你……” 她的声音被他的嘴唇堵住,变得含糊不清,眼泪却不争气地瞬间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 苏清风却像是铁了心,任由她捶打自己未受伤的左肩和胸膛,嘴唇固执地贴着她的,直到感觉到她咸涩的泪水,才像是被烫到一般,微微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而灼热,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死死地盯着她泪眼朦胧的双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真诚和不顾一切的冲动: “秋雅……许秋雅……你听我说!” 他喘息着,不给她再次挣扎的机会,语速极快,却又异常清晰: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看着她眼中不断滚落的泪水,心像被钝刀割着,声音里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急切: “这些天,你冷着脸,不看我,不跟我说话……我心里跟油煎似的!比这胳膊断了还疼!” “秋雅,我……”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却因种种顾虑和这混乱局面而始终不敢说出口的话,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却重如千钧,砸在两人之间近乎凝滞的空气里: “我喜欢你。” “从你在卫生院里照顾我妹妹那天……我就喜欢上你了。” “不是因为你照顾我,是因为你是许秋雅。” 他说完了,胸膛剧烈起伏,抓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只是力道放松了些,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紧握。 他看着她,眼神灼热,坦荡,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后的忐忑,等待着她最终的判决。 许秋雅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却像傻了一样,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翻滚着痛苦与真诚的深潭。 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四个字——“我喜欢你”。 喜欢? 他喜欢她? 那张文娟呢? 还有那个李念瑶? 混乱,震惊,委屈,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在她心中疯狂混合、冲撞。 泪水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搅得天翻地覆的宣泄。 第693章 锻炼恢复 许秋雅张了张嘴,想骂他,想质问他,想推开他跑掉,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昏暗的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 许秋雅摸着被苏清风咬了的嘴唇,最后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咋爱上了一个朝三暮四的男人?” 许秋雅心里可能清楚,自己真喜欢上了他。 有股子难以割舍的情感吧。 苏清风也半撑着身体,靠在床头,同样抬手抹了抹自己破裂的嘴角,看着指尖那点鲜红。 又抬眼看向墙边那个泪痕满面、眼神复杂的姑娘,忽然,极轻极浅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里没有得意,没有轻佻,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近乎心酸的柔软。 她没立刻给他一耳光,没尖叫着跑出去喊人。 她的眼泪,她的茫然,她指尖触碰嘴唇那个下意识的动作……都说明,她心里并非全无他。 这就够了。 至少,他还有解释和弥补的机会。 “哎……” 苏清风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重新躺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上被昏黄灯光晕染出的模糊光斑。 身体各处的疼痛似乎都退到了远处,只剩下心头那团更加庞大复杂的乱麻。 王秀珍,许秋雅,张文娟,李念瑶…… 这关系,也太他妈乱了。 先不想这些了。 苏清风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情感暂时压回心底。 当务之急,是解决掉齐三爷这个最大的麻烦。 不把这根毒刺拔了,他,还有他身边的人,永无宁日。 他默默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右臂的石膏还得些日子,但左手已完全灵活,肋下的钝痛也减轻大半,下地走动已无大碍。 再有一个星期,手脚应该就能彻底恢复灵活,虽然不能像全盛时期那样搏杀,但应付一般情况,自保应该无虞。 就这么定了。 养好伤,恢复体力,然后……了结旧账。 接下来的日子,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古怪。 许秋雅依旧每天来查房送药,但不再完全是那副冰封千里的模样。 她的目光偶尔会与苏清风相遇,然后迅速移开,耳根却会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的话依旧不多,交代事项简洁明了,但语气里那层坚硬的冰壳,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偶尔甚至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比如在他试图用左手做某些吃力动作时,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多看一眼。 张文娟依旧热情洋溢,跑前跑后。 她果然用苏清风给的钱和布票,去供销社扯了一块军绿色的卡其布和几尺浅蓝色的确良,宝贝似的收在招待所,说等回去找裁缝做。 她对苏清风的照顾更加殷勤细致,甚至开始尝试着帮他按摩左臂和双腿,说促进血液循环。 苏清风每次都客气而坚决地婉拒,只让她做些打饭打水的杂事。 张文娟虽有些失望,但看苏清风对谁都淡淡的,倒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当他是伤后心情不佳,性子沉闷。 苏清风则开始有意识地恢复锻炼。 起初,他只是慢慢在房间里踱步,活动手脚。 等张文娟白天出去、或者晚上回招待所后,他便开始尝试更大幅度的动作。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张文娟还没来。 苏清风悄悄下了床,挪开碍事的凳子,在病房中央那块不大的空地上,缓缓趴下。 他先用左手和膝盖支撑,小心翼翼地尝试了几个俯卧撑。 右臂的石膏碍事,他主要靠左臂和腰腹核心发力。 一开始,伤口被牵动,传来清晰的刺痛,汗珠立刻从额头渗出。但他咬紧牙关,调整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 许秋雅推门进来准备量晨间体温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晨光熹微中,那个男人仅用单臂和身体核心的力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起伏。 他赤裸的上身,汗水顺着紧实的背肌沟壑蜿蜒而下,在初升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微光。 他的呼吸粗重,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不屈不挠的节奏。 许秋雅脚步顿在门口,手里拿着体温计,一时忘了出声。 她见过他重伤濒死的脆弱,见过他沉默隐忍的平静,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充满原始力量感和勃勃生机的模样。 那每一块贲张的肌肉,每一次艰难的起伏,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在愈合,我在变强,我不会被轻易打倒。 苏清风做完了第十个,喘息着停下,侧头看到了门口的许秋雅。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许秋雅率先移开目光,走进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微微有些急促:“小心点,别又把伤口崩开。” 她将体温计递过去,“量体温。” 苏清风坐起身,接过体温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秋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去整理床头柜。 从那以后,苏清风的锻炼更加系统和刻苦。 俯卧撑,从最初的十个、二十个,慢慢增加到五十个、一百个。 卷腹,仰卧起坐,靠墙静蹲……凡是病房里条件允许的,他都练。 白天张文娟在时,他尽量做些舒缓的活动,或者借口出去散步,在卫生院后面的小空地上继续练。 晚上,则是他主要的力量恢复时间。 汗水浸透了病号服,又被他拧干。 结痂的伤口在剧烈的拉伸中偶尔崩裂,渗出新鲜的血珠,他就自己默默用许秋雅留下的碘酒擦一擦。 许秋雅有时夜里巡房,会从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那个晃动着的、汗水淋漓的身影。 她从不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开。 心里那点因为他“朝三暮四”而生的怨怼,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沉默而倔强的汗水冲刷下,渐渐变得模糊、复杂。 张文娟倒是发现了苏清风似乎比之前“活泼”了些,身上肌肉也好像更结实了,只当是伤势好转、胃口变好的自然结果,还很高兴:“苏大哥,你气色越来越好了!看来我照顾得还不错!” 苏清风只是淡淡“嗯”一声,不置可否。 第694章 准备好的说辞 一个星期的时间,在汗水浸透的粗布单上、在碘酒棉球擦拭过新生嫩肉的微痛中、在许秋雅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和张文娟叽叽喳喳却难掩失落的话语里,飞快地滑了过去。 这天,周大夫询问后,他满意地点点头。 “恢复得不错!” 周大夫拍拍苏清风的肩膀,“骨头长得挺牢靠。不过还得注意,暂时别使大力气,提重物、剧烈挥动都不行,再养个把月就彻底无碍了。” 身上的淤青几乎褪尽,只留下一些颜色略深的斑痕,像褪色的地图,记录着那场残酷的围攻。 最显眼的变化是他的整个状态。 虽然比受伤前清瘦了些,但褪去虚浮,肌肉线条反而更加清晰利落,像被山洪冲刷后裸露出的坚硬岩石。 眼神不再是伤后的疲惫或刻意维持的平静,而是恢复了猎户特有的那种沉静锐利,目光扫过时,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质。 行动间,那股子山野赋予的轻盈与内敛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他身上,甚至因为这一个多月伤病中的沉淀与锤炼,对自身力量的感知和掌控,似乎比以往更加精细入微。 这天清晨,鸡鸣三遍,公社大院的广播还没开始吵嚷。 张文娟还没像往常一样,带着从食堂打来的稀粥和窝头,叽叽喳喳地推开病房的门。 苏清风已经完成了例行的晨练。 四百个分组完成的俯卧撑和卷腹,汗水将他身下那块粗糙的水泥地面洇湿出一个人形的深色印记。 他赤裸的上身热气蒸腾,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尚且清冷的晨光里,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每一块肌肉都因充血而饱满贲张,背脊、肩胛、手臂的线条如同用斧凿雕刻过一般分明,那些淡粉色的新疤和颜色稍深的旧痕交错其上,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平添几分悍勇之气。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令人愉悦的“噼啪”声。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六月初的长白山麓,正是一年中最富生机的时候。 远山如黛,近处的杨树、槐树枝叶葳蕤,绿得发亮。 晨风裹挟着草木夜露的湿润气息和远处松林特有的清苦味道,扑面而来,拂过他汗湿的、结实的胸膛,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 他先是握紧左拳,感受着肌肉纤维瞬间绷紧时传来的、充盈而稳定的力量感。 然后,他尝试着,极其缓慢而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刚刚拆除石膏的右臂。 从肩到肘,再到腕,有些僵硬,有些酸软,但骨骼深处传来的是一种坚实的、属于愈合稳固的信号。 他估算着,恢复的也差不多了,手臂就能重新拉得开硬弓,挥得动猎刀。 身体,这架赖以生存和战斗的根本,终于回到了它应有的、甚至更胜从前的水平。 那么,有些被耽搁了太久、如同毒刺般深扎在肉里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染上鱼肚白和浅金色的天际,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不起波澜。 唯有那瞳孔最深处,一丝冷冽到极致、仿佛凝聚了长白山千年冰雪寒意的光芒,悄然闪过,又迅速隐没在沉静的表象之下。 齐三爷。 是时候,算算总账了。 “吱呀——” 病房的门被推开,张文娟提着一个盖着笼布的竹篮,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走了进来:“苏大哥,今天食堂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苏清风赤裸的上身和地上那滩汗渍上,脸微微一红,随即又看到桌上已经收拾好的、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 “苏大哥,你……你这是?”她放下篮子,有些疑惑。 苏清风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净汗衫套上,动作利落。 深蓝色的粗布汗衫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 他看向张文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文娟,这些天辛苦你了。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今天就能出院。” “出院?回屯里吗?”张文娟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东西在招待所,麻溜收拾一下,咱们……” “不。”苏清风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让张文娟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自己回去。我已经跟林队长打过招呼,你坐今天下午回屯里的马车走。” “我自己回去?”张文娟愣住了,随即急切地问,“那你呢?苏大哥,你不回去?你去哪儿?” 苏清风走到窗边,目光似乎投向更远的地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办。得去趟……上海。” “上海?”张文娟惊得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千里之外的大城市,“去上海干啥?那么远!” “买点东西。”苏清风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听说那边有一种长毛兔,毛又长又密,产毛量高,适合咱们这山里养。我想去看看,弄几对种兔回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符合一个上进青年社员为集体谋发展的形象。 1961年,各地确实有零星尝试养殖长毛兔换取外汇或改善生活的情况。 张文娟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去上海引进良种,这理由太正当,太“进步”了,她一个小姑娘能说什么? 难道拦着他不让去为集体做贡献? 可心里那股子失落和隐隐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来了这么多天,悉心照顾,难道就换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你自己回去”? “那……那得去多久啊?”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 “说不准。路上就得不少日子,到了还得找地方,看兔子,谈价钱,办手续。” 苏清风语气依旧平淡。 “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可能更久。你回去跟永强,还有我嫂子,都说一声,让他们别惦记。” 第695章 夜闯高宅 这话等于彻底断绝了张文娟“一起等”或者“跟着去”的任何念想。 时间不确定,归期渺茫。 张文娟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哦……我知道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声音有些发哽,“那……那你路上小心。我……我今天下午就走。” “嗯。” 苏清风点点头。 张文娟看了看苏清风平静无波的脸,终于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房门在张文娟身后轻轻合拢。 苏清风站在原地,听着她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 脸上那层用以应对的平静面具缓缓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刻入眉宇的、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般的凶横。 这凶横并非针对张文娟,而是针对那个将他逼至如此境地,不得不以谎言和疏离来划清界限的源头。 午后,日头偏西,暑气稍敛。 张文娟果然提着那个装着新布料和几件旧衣裳的小包袱,低着头,默默走出了卫生院大门,登上了回西河屯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载走了一个姑娘未说出口的心事和一段无疾而终的殷勤。 傍晚,苏清风独自办妥了出院手续。 周大夫看着他已无大碍的伤处和沉稳的气色,虽觉稍显仓促,也未再强留,只叮嘱了些注意事项。 苏清风道了谢,背起那个早已收拾妥当的蓝布包袱。 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走出了卫生院。 夕阳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拖拽出一道狭长而孤直的影子,与周遭渐渐喧闹起来的、下班归家或赶晚市的人流格格不入。 他没有像寻常出院病人那样,或归家,或去车站,而是脚步一转,如同水滴融入溪流,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卫生院后墙外那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身影迅速被逐渐浓重的暮色和交错屋宇的阴影吞没。 天色,终于黑透了。 毛花岭公社稀疏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困倦的眼睛。 仁寿里胡同,依旧如同沉睡在时光之外的幽深古井,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只有两侧高墙之内,偶尔漏出几声模糊的、被墙壁滤得扭曲变形的戏曲唱腔,不知是收音机还是留声机,咿咿呀呀,更添几分诡秘。 苏清风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 门楣在夜色中显得更高大,门环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青铜光泽。 他没有迟疑,抬手握住那对圆环,不轻不重,力道均匀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空寂的胡同里传开,沉闷,清晰,带着一种敲打在人心上的分量。 等待的时间很短,短得仿佛门后的人一直就等在门边。 不到一分钟,里面传来熟悉的、踢踢踏踏的布鞋擦地声。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两扇厚重的门板向里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陈管家那张仿佛永远不会改变表情的脸出现在门缝后,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深灰色的对襟褂子,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多少打量,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苏先生。”陈管家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中却字字清晰,“老爷吩咐,如果您来了,直接请进。” 门开大了些,露出门内更加深邃的黑暗。 苏清风面无表情,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再次踏入这所笼罩着海棠树阴影的老宅。 花期已过的海棠树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墨绿叶片,在晚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嘴唇。 堂屋的窗户透出昏黄但稳定的电灯光,将窗棂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清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陈管家引着他,脚步轻得如同鬼魅,绕过那面雕刻早已模糊的影壁,来到堂屋敞开的门前。他没有进去,只是侧身站在门边,垂手,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无声的“请”的手势。 苏清风独自步入堂屋。 屋内的陈设与他记忆中和想象中并无二致。 太师椅沉默地分列两旁,八仙桌桌面光可鉴人,条案上的座钟钟摆依旧不疾不徐地摇晃,发出永恒的“嘀嗒”声。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但今晚,似乎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得有些发闷的脂粉香气,与这老宅沉肃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熟悉的物件,立刻被站在八仙桌旁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穿着绛紫色软缎旗袍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用一把小巧的铜壶,往桌上两只白瓷盖碗里续水。 旗袍是旧式裁剪,立领,盘扣,开衩在小腿位置,并不夸张,却极其合身,妥帖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臀线。 烫过的卷发蓬松地披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耳垂上缀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脚步声,她续水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不是上次那个梳着长辫、低眉顺眼的年轻丫头。 这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皮肤是少见日光的那种白皙,眉眼细长,鼻梁秀挺,嘴唇涂着淡淡的、接近唇色的口红。 算不上顶漂亮,但五官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风情,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蒙着一层水雾,慵懒,却又在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精明。 她看着苏清风,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如同打量一件新到的、值得玩味的物件,嘴角噙着一抹弧度标准、挑不出错的微笑。 “苏先生,请用茶。” 她开口,声音软糯,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像浸了糖的糯米糕,甜腻粘牙,在这充斥着关东粗粝气息的老宅里,显得异常突兀,却又奇异地融合在齐三爷那复杂莫测的气场之中。 她将其中一只茶碗轻轻推到苏清风惯坐的那张太师椅旁的茶几上,动作娴雅,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程式化的优雅。 第696章 如此下作,牵扯许秋雅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去碰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径直走到椅子前,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目光沉静地投向堂屋内侧那道垂着的、深蓝色厚布门帘。他知道,齐三爷就在那帘子后面。 这场迟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会面,终于要开始了。 旗袍女人似乎对他的冷淡毫不在意,脸上那抹微笑弧度未变,她微微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堂屋一侧的阴影里,挨着多宝阁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精致却冰冷的摆设。 堂屋里只剩下座钟单调的嘀嗒声。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那甜腻的脂粉香混合着陈年的木头味,让人胸口发闷。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长,充满了无声的角力和等待。 终于,那深蓝色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只戴着翠玉扳指、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了帘子。 紧接着,齐三爷迈步走了出来。 他今晚穿了身藏青色的团花绸面长衫,脚上是软底黑布鞋,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淡笑。 但苏清风的目光,在掠过齐三爷的瞬间,就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地、难以置信地凝固在了齐三爷的身侧。 齐三爷的右手,正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不容挣脱的力道,牢牢握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腕。 而被握着那只手腕的人…… 是许秋雅。 许秋雅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苏清风。 她身上还穿着卫生院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襟毛衣。 当她看到堂屋里坐着的苏清风时,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紧缩,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惊呼。 她的目光在苏清风震惊的脸上和齐三爷那平静无波的侧脸之间急速游移,充满了困惑。 齐三爷仿佛没有看到苏清风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眼中迸发的寒光,他拉着许秋雅,脚步平稳地走到堂屋中央,就在苏清风的面前停下。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那丝淡笑,目光落在苏清风身上,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小侄女,别怕。” 他拍了拍许秋雅的手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看,清风这不就来了么?关于他前些日子受伤的事儿,我这个做长辈的,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也给清风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转向许秋雅,语气更加“和蔼”,“天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不安全。先回去吧,啊?这里有我和清风说就行。” 许秋雅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看了看齐三爷,又看向苏清风,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苏清风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牵扯? 苏清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死死盯着齐三爷握着许秋雅手腕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但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戾狠狠压下去,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是对着许秋雅说的: “秋雅,听三爷的,你先回去。”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许秋雅的眼睛,试图传递一丝安抚。 “关于我被打的……一些细节,我正好要跟三爷再仔细说道说道。你在这儿……不方便。” 许秋雅看着苏清风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力压抑的汹涌情绪,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催促。 她虽然满心疑窦和不安,但苏清风的话和眼神,让她有些害怕。 许秋雅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颤音:“好……好,那我先回去。” 齐三爷适时地松开了手,脸上笑意不变:“陈安,送秋雅侄女出去。”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的陈管家立刻应声:“是,老爷。” 上前一步,对许秋雅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秋雅最后看了苏清风一眼,眼神复杂难言,然后低着头,跟着陈管家,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出了堂屋。 旗袍女人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堂屋的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这骤然只剩下两人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堂屋内,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座钟的嘀嗒声被无限放大。 苏清风缓缓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饮过血的刀,周身散发出冰冷刺骨的寒意。 苏清风盯着齐三爷,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杀意。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钉向齐三爷: “你,是在威胁我?” 齐三爷脸上那层虚伪的和蔼笑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岩石。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站在八仙桌的另一侧,与苏清风隔桌相望。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同样不再掩饰其中的算计与强势。 “谈不上威胁。” 齐三爷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千斤重量。 “苏清风,我只是让你看清楚现实。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你想做个了断?可以。但前提是,你得先把我的事办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苏清风心上: “北边那趟货,你,必须得去!” 苏清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原本来此,确实是抱着彻底了断的心思。 甚至做好了准备,要寻机会一击必杀,或者至少让齐三爷付出惨痛代价,从此不敢再招惹他和身边的人。 他本打算在镇上再暗中观察几日,摸清齐三爷的底细和宅院布局,再伺机动手。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齐三爷竟然如此下作,直接将毫不知情的许秋雅牵扯了进来! 第697章 点到即止,不会伤了和气 齐三爷这一手,简单,粗暴,却精准地捏住了苏清风的死穴。 他吃定他了。 堂屋内,空气凝固如铅。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长,扭曲,如同两只对峙的、即将扑杀的猛兽投下的阴影。 苏清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能感受到肋下旧伤处传来的、因极度绷紧而隐隐的抽痛,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刺骨的无力感。 动手? 许秋雅刚刚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理智上。 齐三爷甚至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笃定和警告。 你敢妄动,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那个对你“上了心”的小护士。 她可能还没走出这条胡同,就可能“意外”跌倒,被“流窜的坏人”袭击,甚至……无声无息地消失。 在这毛花岭,齐三爷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狠心。 不动手? 难道真要像被捏住后颈皮的猫,乖乖听从摆布,踏上那条通往北边未知凶险、几乎等同于送死的“送货”之路? 将命运彻底交到这只老狐狸手中? 投鼠忌器。 这四个字像沉重的枷锁,套住了他刚刚恢复力量的四肢,勒紧了他亟待复仇的咽喉。 他看着齐三爷,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是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 愤怒,不甘,杀意,还有一丝近乎屈辱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怒火,都在对方轻描淡写拉出许秋雅的那一刻,土崩瓦解,成了一个可笑又可怜的笑话。 堂屋内,死寂在蔓延。只有那座老座钟,依旧不知疲倦地“嘀嗒、嘀嗒”,仿佛在丈量着苏清风内心防线上崩裂的每一道缝隙。 良久,苏清风喉结滚动,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一句冰冷嘶哑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剜出来的: “你……是送货收钱?还是……牵连家人?” 他需要最后确认,这“送货”到底是个单纯的交易,还是一个裹着糖衣、将他彻底拖入泥潭的陷阱。 虽然答案,他心中已有预料。 齐三爷脸上那层虚伪的平和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掌控者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背着手,踱到八仙桌主位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与座钟的嘀嗒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清风。”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的份量,眼神锐利如刀,刮在苏清风脸上。 “有些路,走上去,就由不得自己再回头。我齐老三的‘货’,不是谁都能接,也不是接了就能随便撂挑子的。你伤了我的人,折了我的面子,但我也看重你的本事。这趟活,你接了,钱,少不了你的;过往的梁子,咱们可以一笔勾销;你,还有你在乎的那些人。”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门口方向,“都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长白山下过太平日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可你要是不接,或者接了又想耍花样……那就不是一笔钱、一桩生意的事儿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坏了规矩,总要付出代价。这代价,有时候,一个人付不起。”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赤裸裸得没有任何遮掩。 送货是假,彻底将他绑上贼船、用他所在乎的人作为人质要挟,才是真。 苏清风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惊涛骇浪已被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平静所取代。 那是一种认命,一种在绝对劣势下,为了守护更重要东西而不得不做出的、屈辱的妥协。 “……行。”他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重如千钧,“我答应。运货。” 齐三爷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得意或喜悦,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预料之中,理所当然。 他只是微微颔首:“识时务者为俊杰。休息两天,我会让人把路线、接头方式、货物明细交给你。然后,安排你去北边,过江,到大毛的地盘。” “好。”苏清风的声音干涩无波。 事情似乎就这么“谈妥”了。 堂屋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似乎稍有缓和,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背景般安静立在阴影里的那个旗袍女人。 杨红,忽然动了。 她踩着软底的绣花鞋,脚步无声,如同滑行般走到堂屋中央,站在了苏清风和齐三爷之间。 她那双细长的、带着水雾的眼睛,此刻却清亮得有些逼人,直直地看向苏清风,嘴角那抹职业化的微笑变得有些玩味,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三爷。” 她开口,声音依旧软糯,内容却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陡转。 “空口无凭,这位苏先生身手了得,连‘猴子’他们都栽了跟头,小妹我可是好奇得紧。这趟路山高水远,豺狼虎豹不少,光靠嘴皮子答应可不行。不如……让我先试试苏先生的斤两?看看他有没有真本事,护得住三爷的货,也……护得住他自己?” 她这话,看似是质疑苏清风的能力,实则是进一步施压和试探,甚至带着某种立威的意味。 齐三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看向杨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杨红,别胡闹。你不是清风的对手。” “是不是对手,打过才知道嘛。” 杨红却仿佛没听出齐三爷话里的意思,她转过身,面对着苏清风,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那抹笑容更加明媚,却也更加危险。 “苏先生,赏个脸,搭搭手?点到即止,不会伤了和气。” 她说着,已经缓缓摆出了一个起手式,动作舒展,姿态曼妙,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柔韧的劲力,显然不是普通的花架子。 第698章 试试斤两,恶毒挑衅 苏清风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发难的女人,心头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隐隐窜起。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试试斤两”那么简单。 这是齐三爷一方在进一步确认他的“服从性”,甚至可能想借机再给他个下马威。 他不能全力反击,更不能下死手,但要是不拿出点真本事,恐怕这女人和齐三爷会更加得寸进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平静地迎上杨红带着挑衅的眼神,淡淡地说了一个字:“请。” 话音未落,杨红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与方才那慵懒妩媚的姿态判若两人! 只见她脚下一滑,身影如鬼魅般贴近,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微勾,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却又刁钻狠辣地直戳苏清风的咽喉! 同时左掌隐在肋下,蓄势待发。 这一下,竟是标准的擒拿锁喉与暗掌伤人的结合,迅捷、阴险,带着一股子江湖野路子的狠辣,绝非普通女子能使得出来! 苏清风眼神一凝,脚下不动,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让那戳向咽喉的手指尖擦着皮肤掠过。 他能感觉到那指尖带起的锐利风劲。 同时,他左手如电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抓向杨红戳来的手腕,想用“抓手夺刀”的变招制住她。 然而杨红似乎早有预料,戳出的手腕极其灵活地一翻,如同无骨,竟从苏清风抓来的指缝间滑了出去! 同时,她那蓄势的左掌已然悄无声息地拍向苏清风的肋下旧伤处! 角度阴毒,力道沉猛! 苏清风心中暗惊,这女人身手竟如此滑溜刁钻! 他不敢硬接,腰胯猛地一拧,脚下步伐交错,以一个极其怪异的侧身扭转让开了那阴险的一掌,同时右腿如鞭,扫向杨红支撑腿的脚踝! 虽然右臂有伤不敢全力,但这一扫势大力沉,带着破风之声。 杨红娇叱一声,竟不硬挡,身体如同柳絮般轻盈跃起,躲过扫腿,人在空中,另一条腿却如同蝎子摆尾,带着一股巧劲,脚尖点向苏清风的面门! 两人就在这不算宽敞的堂屋里,以快打快,瞬间交手了十几个回合。 桌椅被劲风带得微微晃动,空气里充斥着拳脚破空的闷响和衣袂飘动的细微声响。 苏清风越打越是心惊。这女人招式诡异,身法灵动,力量虽然不如男子刚猛,但柔韧刁钻,专攻关节、穴位、旧伤等薄弱之处,实战经验显然极其丰富。 而且她似乎刻意在试探苏清风的伤势恢复情况和反应极限,招式越发凌厉。 几十个回合下来,苏清风一直被这种阴柔缠打的战术所困,有些束手束脚。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眼中寒光一闪,招式陡然一变! 面对杨红又一次阴险戳向眼角的指剑,苏清风这次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格开,右手虽不敢发力猛击,却五指成爪,带着一股凶悍的擒拿劲道,反向扣向杨红收回的手腕! 同时,他脚下步法猛地加快,不再局限于小范围闪转,而是如同猛虎出柙,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硬生生撞进杨红的中门! 杨红没料到苏清风突然改变战术,从守转攻如此迅猛刚烈。 她急忙变招格挡,但苏清风那股子山民搏命的狠劲一旦爆发,配合着更加精准迅猛的军体拳擒拿变式,瞬间就占据了上风。 几下凶狠的贴身短打,苏清风抓住一个空当,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杨红一只手腕,右臂虽不能用拳,却用坚硬如铁的肘尖,狠狠撞向她因格挡而门户大开的胸口! 这一下若是撞实,以苏清风此刻爆发出的力量,杨红少说也得断几根肋骨,吐血倒地。 然而,就在肘尖即将触及那软缎旗袍的刹那,杨红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非但没有竭力躲避或格挡,空着的另一只手,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从自己旗袍高开衩的大腿侧一抹——寒光乍现! 一柄不过巴掌长短、却异常锋利的、带着血槽的狭长匕首,如同毒蛇的獠牙,悄无声息,却迅如闪电,直刺苏清风的腰腹! 这一下阴毒到了极致,也快到了极致,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苏清风瞳孔骤缩! 他万万没想到,这女人身上竟然藏着如此凶器,而且在这种“切磋”中,竟敢突然下此毒手! 电光石火之间,他扣住杨红手腕的左手猛然发力向斜上方一扯,同时撞向对方胸口的右肘硬生生改变轨迹,向下猛砸! “当啷!”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苏清风的肘尖,如同铁锤般,精准地砸在了杨红持匕首的手腕上! 剧痛传来,杨红闷哼一声,五指一松,那柄致命的匕首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寒光,“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了旁边的木制多宝阁上,刀柄兀自颤动不已。 而苏清风扣住她另一只手腕的左手,顺势一拧、一拉,同时脚下悄无声息地一绊! 杨红惊呼一声,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被他干净利落地摔倒在地,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挣扎着想爬起,苏清风的脚已经闪电般抬起,眼看就要狠狠踏向她脆弱的颈侧或者胸口——这一脚下去,不死也废! “清风!” 一直冷眼旁观的齐三爷,终于在此刻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苏清风的脚,悬在了半空,离杨红剧烈起伏的胸口只有寸许距离。 他转过头,眼神冰冷地看向齐三爷。 齐三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地上脸色苍白、眼中却依旧带着不甘和一丝奇异兴奋的杨红,淡淡说道: “这是杨红,跟你一起去大毛的翻译兼向导。她对那边熟,人面也广。打坏了,谁给你带路,谁帮你跟‘老毛子’打交道?” 翻译? 向导? 苏清风的脚缓缓放了下来,心中的怒火和杀意却更加汹涌。 第699章 为远行做准备 这女人哪里是什么翻译向导? 分明是齐三爷安插在他身边,监视他、必要时甚至可能除掉他的另一颗毒牙! 刚才那一下匕首偷袭,若不是他反应快,恐怕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他看着地上喘着粗气的杨红,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齐三爷,知道自己再一次被算计得死死的。 连“同伴”都是这样的角色,这趟所谓的“送货”之路,每一步,恐怕都是刀山火海。 他松开了扣着杨红手腕的手,退后一步,不再看她。 只是胸膛的起伏,泄露了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 齐三爷这才对勉强坐起身、揉着手腕的杨红说道:“见识到了?以后路上,多听清风的。他的本事,护得住货,也……护得住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杨红擦了擦嘴角,看着苏清风,眼神复杂,那抹挑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她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旗袍,对着苏清风,竟然露出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带着几分古怪敬意的微笑,微微点了点头。 苏清风却别开了脸,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堂屋内令人窒息的“切磋”尘埃落定,空气里却仿佛还残留着匕首的寒光和拳脚带起的劲风。 苏清风别开脸,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也如同他此刻晦暗难明的心境。 什么翻译向导?分明是齐三爷插在他肋下的另一把刀,一双监视的眼,一个随时可能在他背后捅刀子的“同伴”。 这趟北去之路,还未启程,便已杀机四伏。 齐三爷仿佛对刚才的凶险交锋毫不在意,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平淡: “行了,天色不早。清风,你刚出院,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具体出发的时间和路线,我会让杨红给你送去。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清风紧绷的侧脸,“不必多想,把货送到,把钱带回,你我之间,两清。” 两清? 苏清风心中冷笑。 沾染上齐三爷这潭浑水,还想两清? 只怕是越陷越深。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陈安,送苏先生出去。”齐三爷吩咐道。 一直如同隐形人般守在门外的陈管家立刻推门而入,对苏清风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清风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旁边那个眼神古怪、正慢慢揉着红肿手腕的杨红,径直转身,跟着陈管家,走出了这间令他倍感压抑的堂屋,穿过寂静得只有自己脚步声的院子,迈出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在身后关上,将宅院里的一切隔绝。 胡同里夜风更凉,吹在他因方才打斗而微微汗湿的额发和后背,带来一阵清醒的寒意。 他抬头望了望被高墙切割成狭窄一线的、星光稀疏的夜空,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却依旧冰冷的空气,迈开步子,迅速消失在仁寿里胡同的黑暗之中。 回招待所。 躺在硬板床上,苏清风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齐三爷拉着许秋雅手腕的画面,杨红那阴毒刁钻的身手和最后致命的匕首寒光,以及齐三爷那句“护得住货,也护得住你”的意味深长。 前路茫茫,凶险未知,而软肋被人死死捏住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但他知道,此刻怨天尤人、畏缩不前毫无用处。 既然被迫踏上了这条路,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做最充足的准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毛花岭公社在薄雾和鸡鸣中苏醒。 苏清风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蓝布工装,背上一个空瘪的帆布挎包,走出了那间临时栖身的小屋。 他没有直接去供销社,而是先在不大的镇子上转了一圈,留心观察着各个路口和供销社周围,确认没有可疑的眼线,这才混在几个早起赶着上工的社员中间,走进了公社供销社的大门。 1961年的供销社,是小镇上最热闹也最“高级”的地方之一。 红砖房,绿漆门,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的商品却算不上丰富。 靠墙的货架上摆着印有“毛花岭供销社”字样的搪瓷盆、暖水瓶、肥皂、火柴、针头线脑。 副食品柜台后面,摆着些粗盐、酱油、醋坛子,还有用粗纸包着的硬邦邦的水果糖和几样点心。 布匹柜台前围着几个扯布做衣裳的大婶。 最里面,是卖五金农具和少量高级货的地方。 空气里混杂着煤油、糕点、布匹和人群汗水的味道。 几个售货员穿着白围裙,站在柜台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在熟人或者拿着紧俏商品票证的人过来时,才会多几分热情。 苏清风先在副食品柜台前站定。 他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带有油渍的全国粮票和几张更珍贵的工业券,目光扫过柜台里那些为数不多的耐储存食品。 “同志,来五个牛肉罐头,要那种铁皮结实的。”他指着角落里摞着的几听印着“红烧牛肉”字样的军绿色铁皮罐头,声音不高。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票证,没多问,麻利地转身从后面搬出五听罐头,“哐当”一声放在柜台上。 “五听,全国粮票十斤,工业券两张半。” 罐头沉甸甸的,铁皮冰凉。 这是紧俏货,一般只有出远门、探亲或者有特殊门路的人才会买。 苏清风默默付了票证和钱,将罐头小心地装进挎包,布料立刻被坠得沉甸甸的。 他又走到卖点心的柜台,指着那种用厚油纸包着、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压缩饼干”:“这个,来五包。” “压缩饼干?这玩意儿可噎人,没水都咽不下去。”售货员好心提醒了一句。 “出门带着方便。” 苏清风简单解释,又付了相应的粮票和钱。 压缩饼干虽然难吃,但热量高,耐储存,体积小,是长途跋涉的硬通货。 第700章 出发,苏队长请上车 接着,他又买了五包“动物饼干”(一种廉价、耐放、甜度高的饼干),两包“大白兔”奶糖(关键时刻能快速补充糖分),一小包精盐,还有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巧克力”(其实是代可可脂的高热量糖块)。 这些东西零零总总,几乎花光了他身上带来的现金和大部分票证。 他的举动引起了旁边一个正在扯布的大婶的注意,那大婶上下打量着他,小声对同伴嘀咕:“瞅瞅,这是要出远门啊?买这么多金贵吃食,罐头都好几个……” 苏清风恍若未闻,拎着愈发沉重的挎包,又转向了卖日用品和工具的区域。 他买了一盒火柴,两根蜡烛,一小卷质量好些的麻绳,一把新的、刀刃锋利的折叠小刀,猎刀他自有更好的,但这把便于隐藏,还有几个大号的、厚实的防水油布口袋。 最后,他站在卖药品的柜台前犹豫了一下。 这里的药品很少,只有些磺胺粉、红药水、紫药水、纱布、胶布和最普通的止痛片。 最终,他还是买了两小包磺胺粉,一卷纱布,一小瓶碘酒和一小卷胶布,用油纸仔细包好。 当他拎着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撑破的帆布挎包走出供销社时,日头已经升高,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回到了招待所。 关上门,他将所有东西倒在床上,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打包。 罐头和压缩饼干用油布口袋层层包裹,防止碰撞和受潮;小刀、火柴、蜡烛、盐、药品等零碎物件,用另一个小油布包仔细装好;糖果和巧克力分开存放,作为应急。 所有的东西,都被他巧妙地塞进了一个半旧但结实的帆布背包里,外面还用麻绳进行了加固。 他掂了掂背包的重量,很沉,但还在可承受范围。 这几乎是他能想到,在镇上能置办到的所有长途跋涉和应对意外的物资了。 去大毛的地盘,语言不通,环境陌生,还有那个叫杨红的女人虎视眈眈,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 整理完行装,他坐在床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柄跟随他大半年,刃口雪亮的猎刀,仔细地用磨刀石打磨着。 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噌噌”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的眼神专注而冰冷,仿佛在打磨的不是刀,而是即将面对的、充满血腥与未知的命运。 他知道,休息两天后,等待他的,将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不归路。 而他能依靠的,除了这身刚刚恢复的力气和骨子里的狠劲,就只剩下这背包里的物资,和怀里这柄饮过狼血、也将准备饮血的刀了。 窗外,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小镇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炊烟袅袅,人声隐隐。 两天时间,在沉默的打磨、焦灼的等待和反复检查行装的琐碎中,飞快地溜走了。 就像指缝里攥不住的砂砾,越是想抓紧,流逝得越快。 出发的前一夜,苏清风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反复检查了那个沉重的帆布背包,每一件物品的位置、包裹的方式,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猎刀打磨得吹毛断发,贴身藏好。 最后,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小镇稀疏的、渐次熄灭的灯火,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心底一片冰凉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天色未亮,启明星还在灰蓝的天幕上孤零零地挂着,毛花岭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睡眠里。 招待所房间的门,被极有规律的、不轻不重的三下叩响惊醒。 “笃、笃、笃。” 苏清风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睡意。 他起身,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用来做手杖兼武器的硬木棍子,这是他这两天自己削的,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陋却给了他短暂栖身之所的房间,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面无表情的陈管家,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褂子,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另一个,则是杨红。 杨红今天换了身行头。 不再是那件碍事的软缎旗袍,而是一套靛蓝色的、类似工装的紧身衣裤,布料结实,袖口和裤脚都扎紧了,脚上一双半旧的翻毛牛皮短靴。 头发也利落地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露出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 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里,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此刻正上下打量着全副武装的苏清风,尤其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和他手中的硬木棍上停留了一瞬。 “苏先生,都准备好了?”陈管家声音平板地问。 苏清风点点头,没说话。 “车在镇口等着,老爷吩咐,路上一切,听苏先生和杨姑娘商量着来,不过老爷说你才是队长。”陈管家侧身让开道路,“请。” 三人沉默地走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招待所大堂,走出大门。 清晨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腥气。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早起挑水人的扁担吱呀声。 镇口,两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火,发出低沉的、不耐烦的轰鸣。 车是苏联产的伏尔加,在1961年的东北边境小镇,这是绝对稀罕且彰显实力的物件。 车身沾着夜露和尘土,但依旧能看出保养得不错。 两辆车旁边,或站或蹲着六个汉子。 都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高矮胖瘦不一,但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走南闯北的江湖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手里没拿明显的家伙,但腰间、怀里鼓鼓囊囊,显然都藏着硬货。 看到陈管家领着苏清风和杨红过来,几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更多地在苏清风身上停留,带着审视和估量。 杨红径直走向前面那辆车的副驾驶,拉开门,坐了进去,然后摇下车窗,对还站在车外的苏清风扬了扬下巴:“苏队长,上车吧,后座。” 第701章 进山 苏清风没动,目光扫过那六个陌生的手下,又看了看两辆车。 陈管家在一旁低声解释:“后面那辆是负责押运部分货物和路上警戒,您和杨红姑娘坐前面这辆,带路和交涉主要靠她。” 他刻意避开了货物的具体内容。 苏清风不再犹豫,拉开后车门,先将沉重的背包和木棍小心地放进去,然后自己才弯腰钻入。 车内空间不算宽敞,人造革的座椅冰冷坚硬,弥漫着一股机油、烟草和陌生男人体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几乎在他坐稳的同时,前面那辆车的司机。 一个剃着平头、眼神阴鸷的年轻汉子。 已经挂上档,车子猛地一窜,驶上了通往镇外的土路。 后面那辆车紧紧跟上。 两辆伏尔加,像两条黑色的怪鱼,撕破了毛花岭黎明前最后的宁静,朝着北方边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由深蓝转为鱼肚白,又染上淡淡的橘红。 道路坑洼不平,车身剧烈地颠簸着,悬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窗外,熟悉的田垄、房舍、树林飞速向后倒退,渐渐变得稀疏、荒凉。 车内异常安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以及车身各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异响。 司机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一言不发。 杨红坐在副驾驶,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也沉默着。 苏清风靠在后座,身体随着颠簸摇晃,目光同样投向窗外,但眼神没有焦点。 他在记忆路线,观察地形,也在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努力让身体适应这长途颠簸,并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大约开出去一个多小时,天色大亮,已经彻底离开了毛花岭公社的管辖范围,进入了更加偏僻的丘陵地带。 道路越发崎岖难行,有时甚至就是在河滩碎石或者山间便道上硬闯。 一直沉默的杨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却是对司机说的:“老四,前面岔路口往左,走老道。右边那条近是新修的,前几天塌方,还没通。” 叫老四的司机“嗯”了一声,没多问,到了岔路口果然一把方向拐上了左边那条更窄、看起来也更破旧的土路。 杨红这才仿佛想起后座还有人,微微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向苏清风。 镜子里的她,眼神清醒锐利,与刚才的慵懒判若两人。 “苏队。” 她语气随意,仿佛在聊家常。 “这一路过去,可不比你在山里打猎。山里有狼有熊,明刀明枪。这路上,啥幺蛾子都可能遇上。盘查的,劫道的,黑吃黑的,还有……那边过来捞过界的。” 她说的那边,显然指的是国境线另一侧。 苏清风从后视镜里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淡:“既然上了路,该来的,接着就是。” “呵。”杨红轻笑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口气倒是不小。不过光有口气可不行。”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三爷既然把这事儿交给你我,咱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苏清风依旧简短。 “第一,路上一切听我指挥。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走哪条路,见什么人,我说了算。我知道你不服气,但论对这条道和那边情况的熟悉,你不如我。” 杨红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苏清风没吭声。 “第二。”杨红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寒意,“管好你的眼睛和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更别想着路上搞什么小动作,或者半道溜号。” 她从后视镜里盯着苏清风的眼睛,“你该知道,三爷既然敢放你出来,就不怕你跑。有些人,有些事,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地指向了许秋雅,或许还有西河屯的亲人。 苏清风的眼神骤然一冷,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但他控制住了,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拳。 杨红继续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等过了江,到了那边,你的身份就是我的伙计,哑巴伙计。一切交涉由我来,你只管跟着,看着货,必要时……动手。” 她特意强调了“动手”两个字。 “记住,在那边,能相信的只有手里的家伙和兜里的金条,别的,都是狗屁。” 苏清风沉默着,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虽然不甘,但他知道,杨红说的,大概率是这条道上用血换来的经验。 “嗯。” 他倒是无所谓什么队长不队长的,先活着回去。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颠簸和引擎声。 中午时分,车子在一片背阴的山坳里停下休息。 后面那辆车上的人也下来了,六个人散开,两人爬上附近的高点放哨,其余人默默就着凉水啃着随身带的干粮。 没人生火,也没人大声说话,纪律性远超普通的车匪路霸。 杨红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一边,就着一块岩石坐下,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张干硬的烙饼。 她掰了一半,递给走过来的苏清风。 苏清风没接,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就着水壶里的凉水,默默吃着。 压缩饼干粗糙噎人,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 杨红看了他一眼,也没坚持,自己小口吃着饼,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手下们的状态。 休息了不到二十分钟,杨红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了。天黑前要赶到老黑山脚下去,那边有落脚的地方。” 车队再次上路。 下午的路更加难行,有时甚至需要车上的人下来推车,才能通过泥泞的坑洼或者陡峭的坡道。 苏清风也默默地下车帮忙,他力气大,动作利落,倒是让那几个原本对他有些轻视的手下,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夕阳西下时,两辆车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一片莽莽苍苍的山林边缘。 第704章 燃火驱狼 苏清风自己也没闲着。 他将猎刀在狼尸皮毛上蹭了两下,擦去大部分血迹后迅速收回腰间皮鞘。 随即利落地解下背上那个沉重的帆布背包,几乎是用扯的拉开扣带,借着摇晃的火把光芒,手指精准地探入内层,摸出那盒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防水火柴和两根粗短的蜡烛。 又从另一个油布小包里,扯出几块原本用来包裹罐头的、浸透了蜡的厚油纸——这是他为防潮湿准备的,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引火物。 他跪在选定的空地中央,将浸蜡的油纸撕扯成条状和碎片,与手下们慌乱收集来的枯叶、干苔藓、细小的枯枝混在一起,堆成一个不算大但足够蓬松的引火堆。 他将蜡烛掰断,将里面凝固的蜡油尽可能多地刮下来,滴洒在引火物上。蜡油遇热易燃,能大大增加点火成功率。 远处,狼啸声已经连成一片,如同鬼哭。 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快速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已经能清晰地听到狼爪踩踏枯枝落叶的“沙沙”声,以及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咆哮。 最近的光点,距离他们所在的山坳边缘,已经不足三十米! “快点!再快点!” 杨红也急了,她端着猎枪,枪口指向狼啸最密集的东北方向,手指紧扣在扳机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它们要围上来了!” 他们终于合力将第一棵碗口粗的枯树放倒,也顾不上修整枝杈,三人喊着号子,连拖带拽,气喘吁吁地将树干往空地中央拖。 粗糙的树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苏清风划燃了第一根火柴。 “嗤——” 微弱的橙黄色火苗在浸蜡的油纸边缘试探性地舔舐了一下,随即,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呼”地一声,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苔藓和枯叶。 一小簇稳定的火苗终于诞生了,橘红色的光芒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脚下的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第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 “成了!” 旁边一个正趴着吹气的汉子激动地低呼一声。 “别停!轻轻吹!把火吹旺!把旁边的细枝加进去!” 苏清风低声喝道,自己已经动手,将小羊他们拖过来的枯树树干上那些较细的、干燥的枝杈用猎刀飞快地砍削下来,不断投入开始壮大的火堆中。 更多的人加入了添柴的行列。收集来的枯枝、落叶,被不断堆垒在火堆周围。 火舌开始欢快地跳跃、升高,发出越来越响亮的“噼啪”爆裂声。 光芒的范围迅速扩大,从最初的一小圈,扩展到数米,再到十几米…… 橘红带黄的光晕,如同一个脆弱却坚定的保护罩,将八个人和那些沉重的木箱笼罩其中,也将周围浓得化不开的、充满恶意的黑暗,狠狠地推了出去。 就在火堆彻底燃旺、烈焰升腾起一人多高的几乎同一时刻,第一批被血腥和同伴嚎叫刺激得发狂的狼,冲到了山坳边缘的光暗交界处。 足足有十一二只! 个头比先前那几只似乎更大,毛色杂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能清楚地看到它们呲出的惨白獠牙和顺着嘴角滴落的粘稠涎水。 它们猛地刹住脚步,停在光线之外,幽绿的眼睛在火光反射下,闪烁着极度贪婪却又充满忌惮的光芒。 最前面几只试探性地向前踏了半步,灼热的气浪和刺眼的光明立刻让它们发出不安的低吼,又退缩了回去。 狼群被拦住了。 但它们并没有离开。 它们在光线边缘焦躁地徘徊,爪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发出“唰唰”的声响。 低沉的咆哮和威胁性的呜咽声此起彼伏,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火圈内的人类,尤其是地上那两具同伴的尸体,以及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那眼神,充满了不甘、饥饿,和一种被冒犯领地后的疯狂怒意。 更远处,林深黑暗之处,依旧有零星的狼啸传来,显然还有更多的狼在观望,或者在寻找包围的缺口。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心依旧高高悬着。 他们背靠着背,围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手里紧紧攥着武器——猎枪、砍刀、斧头,甚至苏清风那根硬木棍也被握得死紧。 火光将每个人脸上惊魂未定、汗水泥污交织的狼狈模样照得清清楚楚,也将他们眼底深处那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挥之不去的恐惧放大。 “暂时……安全了。” 杨红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枪口微微放低了些,但手指依旧没有离开扳机。 她的目光扫过外围那些逡巡的幽绿光点,又落在苏清风脸上,眼神复杂。刚才若不是他当机立断,恐怕现在他们已经陷入狼群的疯狂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苏清风却没有放松警惕。 他站在火堆旁,侧耳倾听着狼群的动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火光范围之外的黑暗区域,尤其是那些地形较低、可能被狼群利用阴影靠近的缺口。 “不能大意。” 他声音低沉,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火不能熄。狼最怕火,但也最记仇。它们在等,等火弱下去,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跟它们耗着?” 一个手下声音问道。 “耗着。” 苏清风斩钉截铁,“耗到天亮,天亮后,狼群的活动会减少,我们再找机会离开这片区域。” “可这火……柴禾不够烧一晚上啊!” 小羊看着地上那堆以肉眼可见速度减少的枯枝,焦急道。 那棵枯树的主干太潮湿,一时半会儿烧不起来,细枝消耗得极快。 苏清风的眉头也拧紧了。 他迅速评估着现有的燃料和狼群的数量及耐心。 “轮流去砍柴。” 他很快做出决定。 “火堆不能离人,每次去两个人,就在火光能照到的边缘,砍那些干燥的矮灌木和死树,动作要快,互相照应。其他人,保持警戒,盯紧狼群。” 第705章 轮流换岗守夜 苏清风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一种久居险地者特有的、近乎冷酷的条理。 慌乱中的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行动起来。 “小羊,老四,你们俩先上!” 杨红立刻接话,指定了人。 她明白苏清风的安排是最合理的,此刻不是争权夺利的时候。 “快去快回!别贪多,够烧一会儿就行!” 小羊和老四,一个提着一把锋利的砍柴斧,一个握着把厚背砍刀,咽了口唾沫,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冲向火光边缘。 那里,明亮的火舌舔舐着黑暗,与外面浓稠如墨的夜色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生死线。 线外,幽绿的光点焦躁地晃动,低吼声近在咫尺。 两人不敢走远,就在光线勉强能照到的极限处,寻找那些干枯的、容易砍伐的灌木丛和半倒伏的死树。 斧头和砍刀挥舞下去,“咔嚓”、“咔嚓”的砍伐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每一声都引得外围的狼群一阵骚动,低吼声更加密集。 火堆旁,剩下的六人,包括苏清风、杨红和另外四个手下形成了一个紧凑的防御圈,面朝外,手中的武器紧紧攥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暗中的动静。 苏清风将硬木棍插在身旁触手可及的地方,自己则半蹲着,左手虚按在腰间猎刀柄上。 砍柴的两人动作飞快,几乎是用抢的,将砍下的枯枝胡乱归拢,用随身带的麻绳草草捆了两小捆,扛在肩上,连滚爬爬地冲回火光笼罩的核心区域,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快!添进去!”杨红催促。 新砍的柴禾立刻被投入火堆。 干燥的细枝“噼啪”爆响,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光明的边界又向外扩张了半米,将几只试图借着阴影悄悄靠近的狼逼得急退几步,发出恼怒的嚎叫。 如此循环。 每次两人出去,时间都掐得很紧,不敢超过两三分钟。 火堆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燃烧,照亮范围勉强维持着,像一个随时可能被黑暗潮水吞没的孤岛。 燃料消耗极快,砍回来的柴禾往往只够烧十几分钟。 负责砍柴的人体力和精神消耗巨大,回来时几乎虚脱。 夜色深沉,山林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湿冷的寒气仿佛能穿透衣物,钻进骨头缝里。 火堆带来的暖意被巨大的空间稀释,只能让人勉强保持手脚不僵。 更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压力。 外围那十几双、后来渐渐增加到四十多双幽绿的眼睛,如同索命的鬼火,从未离开,始终在黑暗里逡巡、低吼,等待着火焰熄灭或者人类疲惫露出破绽的刹那。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苏清风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戒。 他几乎没有主动说话,只是偶尔用最简短的词语提醒同伴注意某个方向的异动,或者调整一下添柴的节奏。 他的耳朵捕捉着风声、柴火燃烧声、同伴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咳嗽,更捕捉着狼群每一个细微的动向。 哪边的低吼声更密集了,哪边的绿光移动轨迹异常了,是否有狼试图从下风处绕过来……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被嗅觉灵敏、耐心十足的狼群抓住,导致防线崩溃。 到了后半夜,几个手下明显开始露出疲态,眼皮打架,端着武器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连续的高度紧张和体力消耗,让人难以支撑。 杨红的状态稍好,但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她看了一眼身边如同岩石般沉默、眼神却依旧清亮锐利的苏清风,心中暗自诧异。 这家伙,伤才好没多久,背着一大包东西赶了一天路,又经历搏杀和高度戒备,居然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 “换班!”杨红哑着嗓子下令,“小羊,老四,你们歇会儿。你们俩顶上!” 被点到名的两人尽管同样疲惫,还是强打精神,替换下了几乎站不稳的小羊和老四。 砍柴的任务也换成了另外两人。 防御圈暂时稳定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燃料越来越少,人的精力也在不断透支。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寒冷、也最难熬的时刻。 苏清风依然没有休息。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背部更靠近温暖的火堆,眼睛依旧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黑暗。 他看似一动不动,实则全身肌肉都保持在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他在假寐,一种猎人在长时间守候或追踪时,让身体部分休息、精神却保持高度警觉的特殊状态。 呼吸变得深长而缓慢,心跳也似乎降了下来,但五感的敏锐度,特别是听觉,却被提升到了极限。 他能“听”到远处某只狼踩断了一根细小枯枝,能“听”到上风口一只狼在烦躁地用爪子刨土,甚至能隐约“听”到更远更深的山林里,某种夜行动物掠过树梢的轻微响动。 他在等待。 等待天色将明未明的那一刻,那是夜间活动的野兽警惕性开始下降、也是人类视力开始恢复的时候。那将是他们突围的唯一机会。 漫长的黑夜,在火光、低吼、砍柴声和粗重压抑的呼吸中,一点点熬过。 终于,东方的天际,那片墨黑中,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灰白的亮色。 不是光,更像是一种颜色的稀释。 山林间的轮廓,开始从纯粹的剪影,变得有了一丝模糊的层次。 狼群的嚎叫和低吼,频率明显降低了。 那些幽绿的眼睛,虽然还在,但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倦意,不再像深夜时那样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攻击性。火焰对它们的威慑力,在白昼将至时,似乎增强了些。 苏清风猛地睁大了眼睛,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天快亮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昏沉沉的耳朵里。 第706章 东方既白,狼群离去 东方天际那一抹极淡的、近乎青灰色的亮光,如同冰水激灵,骤然泼醒了在火堆旁强撑守夜、几乎被冻僵和恐惧麻痹的众人。 那光微弱得像濒死者的呼吸,却实实在在宣告了漫漫长夜的终结。 杨红几乎是从靠着的一块岩石上弹了起来,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望向那抹亮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浓浓的白雾,仿佛要将一夜积攒的惊惧和疲惫都尽数排出。 “妈的……”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干涩,“总算……熬过来了。” “别急着高兴。” 苏清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外围。 火堆经过半夜的燃烧,已经变成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和几根焦黑的木炭,光线暗淡了许多。 而那些幽绿的光点,并未完全消失,只是退到了更远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边缘,懒散地游移着,像一群耐心的、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幽灵。 “狼还没走远,不要轻举妄动,先等着。”他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让刚刚升起点希望的众人心头一紧。 虽然疲惫像山一样压在肩头,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求生的本能和对黑暗处那些绿眼睛的恐惧,让他们强打精神,握紧了手里的家伙,不敢有丝毫松懈。 天色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分一分地亮起来。 黑暗如同潮水般,从森林的顶部开始褪去,露出墨绿色的树冠轮廓。 地上的景物也逐渐清晰——沾满露水的蕨类植物,横七竖八的倒木,被火堆熏黑的岩石,以及不远处那两具已经开始僵硬、皮毛上凝结着暗红血块的狼尸。 杨红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外围那些似乎确实没有靠近迹象的绿点,终于下定决心。 “准备动身。小羊带人把昨晚砍好没烧完的干柴归拢一下,能带的都带上。” 她指了指堆在一边的、相对干燥的柴禾。 在老黑山这种地方,火种和燃料有时比粮食还重要。 “老四,检查一下‘货’和家伙。” 众人依言行动起来。 虽然动作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显得有些僵硬迟缓,但秩序井然。 那几个沉重的木箱被重新背起,绳索勒进肩膀。 枪支被仔细检查,子弹上膛的“咔嚓”声在渐亮的晨光中格外清脆。 苏清风则走到那两具狼尸旁。 一夜过去,尸体已经完全僵硬,伤口处的血液凝固成黑紫色的硬块,散发出的血腥味淡了许多,混合着晨露和腐殖土的气息。 他没有丝毫犹豫,拔出那柄已经擦拭干净的猎刀,蹲下身,开始剥皮。 他的动作异常麻利娴熟。刀刃沿着狼颈部的切口精准划开,顺着皮毛与肌肉的筋膜层游走,用力均匀而巧妙,几乎不伤及下面的皮肉。 很快,一张相对完整的、带着头部和四肢的灰黑色狼皮就被剥离下来,抖落开,足有半人多高。 他如法炮制,剥下第二张。 狼皮虽然未经硝制,腥臊味重,但在这种地方,是极好的御寒隔潮之物,卷起来捆好,并不占太多地方。 接着,他开始处理狼肉。 避开被猎枪轰烂和猎刀刺穿破坏严重的部位,他专挑肥厚的后腿和肋排下手。 锋利的刀刃割开坚韧的肌腱和筋膜,露出暗红色的精瘦肌肉和白色的脂肪层。 他手法干净利落,将两大块后腿肉和几扇肋排完整地割下,用随身带的、已经有些污渍的油布仔细包好,扎紧。 狼肉纤维粗,腥膻气重,但在食物匮乏的荒野,这就是救命的蛋白质和热量。 整个过程,苏清风都面无表情,眼神专注,仿佛在处理普通的猎物,而非昨夜差点要了他们命的凶兽。 他做这些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周围人一眼,那份深入骨髓的冷静和务实,让旁边几个原本对他心存敬畏的手下,看得暗暗咂舌。 这才是真正在山林里讨生活、与野兽搏命的人。 杨红一直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帮忙。 她的目光在苏清风沾着血污却稳定无比的手上,和他那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停留。火光早已熄灭,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昨晚他下令生火、安排守夜、刚才提醒等待、现在又毫不犹豫地处理狼尸……这个年轻猎户展现出的,不仅仅是过人的身手,更是一种在绝境中迅速找到生存之道、并将资源利用到极致的本能。 这份狠劲和生存智慧,比她手下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亡命徒,要高明得多,也实用得多。 天色又亮了一些,已经能看清十几米外树木粗糙的树皮和地上蜿蜒的树根。外围那些幽绿的狼眼,在越来越明亮的天光下,终于开始不安地晃动。 头狼似乎意识到白昼将至,对它们不利,发出一声悠长、嘶哑、带着浓浓不甘的嚎叫,如同撤退的号角。 随即,它率先转身,灰黑色的身影一闪,便彻底没入了尚未完全褪尽的晨雾和密林深处。 其他的狼也纷纷跟上,绿光次第熄灭,如同鬼火被阳光驱散。山林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随着狼群的退去而消散。 “它们走了!”一个手下松了口气,差点瘫坐在地上。 “出发!”杨红立刻下令,声音恢复了些许力道。 “等等。”苏清风却再次开口。 他已经将剥好的狼皮和包好的狼肉捆扎妥当,挂在了自己背包外侧。 “生火,把狼肉烤了,吃点热的再走。” 杨红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夜惊魂,又冷又饿,体力消耗极大。 接下来还要赶路,穿越更复杂的山林才能到江边,不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恐怕有人撑不住。 压缩饼干虽然顶饿,但那干硬冰冷的口感,在这种时候远远不如一块滚烫的烤肉来得提气。 第707章 江对岸,就是大毛的地界了 杨红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昨晚生的火堆还有余烬,扒开表层的灰,底下是暗红的炭火。 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重新架起一个小火堆,添上些细柴。 很快,橘红色的火苗再次跳跃起来,驱散了清晨最后的寒意。 苏清风亲自动手,将油布包里的狼肉取出,用猎刀切成拳头大小、厚薄均匀的肉块。 又削了几根粗细合适的硬木树枝,将肉块串在上面。 他自己先拿了两串,凑到火堆旁,耐心地翻转、炙烤。 油脂受热,从肉块中渗出,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作响,冒起一股带着焦香的青烟。 没有盐,没有任何调料,但纯粹肉食被火焰逼出的、原始的油脂香气,在经历了生死搏杀和冰冷长夜后,简直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每个人的肚子都不受控制地“咕噜”叫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串在火焰上渐渐变得金黄、边缘微焦的烤肉。 肉烤好了。 苏清风将最先烤好的两串递给杨红和看起来最虚弱的小羊,然后继续烤制。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两块烤得外焦里嫩、滚烫烫的狼肉。 也顾不得烫嘴,更顾不得那淡淡的腥臊气,几乎是用抢的,塞进嘴里,大口撕咬、咀嚼。 滚烫的肉块混合着滚烫的油脂滑入食道,一股强劲的暖流瞬间从胃部炸开,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也带来了劫后余生最原始、最踏实的满足感。 活着,还能吃上肉。 杨红也小口吃着分到的肉,慢慢嚼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默默啃肉的苏清风身上。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借此恢复体力。 晨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额角那道在齐府留下的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眼神依旧沉静深邃。 她终于咽下嘴里的肉,清了清嗓子,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平等的试探: “昨晚……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反应快,让大家生火,又安排得井井有条,我们这些人,恐怕……”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恐怕凶多吉少。 苏清风将最后一点肉咽下,用袖子随意抹了抹嘴上的油渍,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互相照应罢了。我也不想死在狼嘴里,或者饿死在山里。” 这话说得极其实在,甚至有些生硬,直接把杨红后面可能准备好的、带着点拉拢或更深层次试探的话给堵了回去。 她发现,跟这个叫苏清风的山里猎户打交道,任何拐弯抹角似乎都是多余的。 他就像他手里的猎刀,直接,锋利,目的明确。 她顿了顿,换了个更具体的话题:“你的伤,”她看向苏清风活动时依旧显得比左臂稍微小心些的右臂,“昨晚那么折腾,又挥刀又剥皮的,没事吧?” 苏清风闻言,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活动了一下右臂,从肩到肘再到腕,做了几个缓慢但幅度不小的动作。 “骨头没事,”他言简意赅,“肌肉有点酸,用力过猛的地方有点胀,不碍事,不影响走路拿东西。” 短暂的休整和热量补充后,众人熄灭余烬,仔细掩埋了所有痕迹,包括狼骨和内脏,埋得很深,重新背起行装,在杨红的带领下,再次踏上向北的山路。 这一次,队伍的气氛发生了微妙却明显的变化。 那些原本对苏清风这个“空降兵”带着审视、轻视甚至隐隐敌意的手下,在经历了昨晚的生死与共和他清晨那番冷静务实的操作后,眼神里的东西变得复杂了许多。 信服? 敬畏? 或许兼而有之。 至少,没人再敢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只会打架的愣头青。 而杨红,也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不容置疑的唯一核心。 在选择具体路线、判断前方地形风险、决定休息间隔时,她会下意识地看向苏清风,或者直接开口询问:“苏队长,你看前面那个垭口,风这么大,能过吗?” 或者,“这片林子太密,是不是绕一下?” 苏清风的回答往往很简短,有时只是“能过,贴着左边崖壁走”,或者“绕,右边有片石滩,视野好”。 但每次他的判断,事后证明都准确而有效,规避了潜在的险情,节省了体力。 队伍在崎岖陡峭的山林中艰难跋涉。穿过长满湿滑苔藓、需要手脚并用的乱石坡。 蹚过冰冷刺骨、水流湍急、水下暗石密布的山涧。 在遮天蔽日、空气几乎凝滞的原始针叶林中,用砍刀劈开纠缠的藤蔓和低垂的枝桠,开辟通路。 下午的日头开始偏西,将林间的影子拉得斜长。 每个人都已精疲力竭,汗水浸透了里外衣裳,又被山风吹得冰凉贴在身上。 背包和木箱的肩带,仿佛要勒进骨头里。 就在体力即将耗尽之际,走在最前面的杨红,奋力爬上了一道相对平缓的山梁。 她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息了几下,然后直起身,指着山梁下方,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终于抵达目标的、如释重负的颤音: “看!前面!那条发亮的带子!就是江!咱们……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拼尽最后力气爬上这道最后的山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远处苍茫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峦和墨绿色林海掩映之下。 一道宽阔的、在午后偏斜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银白色光芒的带状水域,如同大地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一道深深疤痕,横亘在天地之间。 将脚下的土地与远方那片更加模糊、轮廓沉雄、仿佛笼罩在淡淡灰蓝色雾气中的山影,截然分开。 江风,带着水汽特有的、冰凉湿润的气息,从下方浩荡而来,吹拂过山梁上每一个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人。 那风仿佛能穿透厚重的衣物,直抵皮肤,带来一阵清醒的战栗。 江对岸,就是大毛的地界了。 第708章 赌上一切,等待 江风,像无数把浸了冰水的钝刀子,贴着地皮刮过来,卷起砂石,抽打在脸上,生疼。 苏清风的衣襟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眯起眼,望着前方那片开阔、湍急、在暮色中泛着暗沉铁灰色的江面。 江对面,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愈发黯淡的天光里,只剩下水墨画般模糊阴沉的影子——那里,就是老毛子的地盘了。 到了。 没有欢呼,没有松懈,所有人几乎在看清江面的瞬间,那根一路上紧绷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反而“铮”地一声,拧到了最紧。 目的地近在眼前,也意味着真正的、脱离了一切熟悉环境与规则的凶险和未知,即将蛮横地撕开伪装,露出獠牙。 杨红打了个凌厉的手势,像驱赶羊群一样,示意众人迅速散开,隐蔽到一处背风且能俯瞰江面的巨大岩石后面。 岩石冰冷,带着江水常年冲刷留下的湿滑苔藓。 八个风尘仆仆、浑身散发着汗味和山林气息的人,像壁虎一样贴伏下去,瞬间与灰黑色的岩体融为一体。 杨红从她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侧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黄铜外壳、已经磨出包浆的单筒望远镜。 她拧开目镜盖,将望远镜稳稳地架在一块岩石的凹陷处,先是对准江面对岸,缓慢、仔细地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默记什么。 然后,她又将镜头沿着江岸上下游反复逡巡,每一个可疑的凸起、阴影、水流的异常漩涡,都逃不过她那双在暮色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时间在无声的观察和江风永恒的呜咽中流逝。 江面开阔得令人心悸,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奔涌向前,发出沉闷如雷鸣的咆哮,仿佛下面藏着不安分的巨兽。 看不见任何船只的影子,只有几只灰白色的水鸟,在江心湍流上空吃力地盘旋,发出短促尖利的鸣叫,更添几分荒凉与不安。 良久,杨红缓缓放下望远镜,铜制镜筒在她手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被江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接头地点在下游,大概五里地,有个叫‘老虎嘴’的鬼地方。”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具体的细节,“那儿江岸凹进去一块,是个回水湾,水流缓些,水下暗礁像老虎的獠牙,密密麻麻。他们的船……会在天黑透以后,借着夜色和礁石影子摸过来。现在,都给老子猫好了,把最后那点干粮嚼了,攒足精神。太阳不落山,谁也不准露头!” 命令下达,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众人默默执行,从各自的背包或怀里掏出所剩无几的、硬邦邦的干粮——压缩饼干、冷硬的烙饼、甚至有些已经发霉的窝头。 就着水壶里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存水,艰难地吞咽。 没人说话,只有牙齿摩擦食物和压抑的吞咽声,混合在江风的嘶吼与江水的咆哮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苏清风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慢慢啃着一块压缩饼干。 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奔流的江面上,但眼角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对岸每一处可能隐藏着观察哨或巡逻队的地形,心里却在默算着时间。 从被迫离开毛花岭,踏上这条亡命之路,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像一头被驱赶的猎物,穿过了丘陵、密林、险滩,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不仅要提防着明处的险阻和暗处的杨红,更要在心底反复推演、煎熬着那个唯一、也是极其冒险的计划。 那是在他被齐三爷用许秋雅胁迫,不得不答应运货之后,利用一次极其短暂、看似偶然的机会,通过许秋雅,向当时在卫生院做笔录、且似乎对齐三爷案子上心、眼神里藏着正直与不甘的王特派员,传递出的一个极其隐晦、甚至可能被误解的信号。 他没有明说,也不可能明说,只能用最模糊的暗示,赌王特派员能听懂,敢行动,有能力调动力量,并且……行动足够迅速、保密。 他不知道毛花岭现在怎么样了。 张特派员是否已经被控制? 还是说,王特派员他本就是齐三爷保护伞的一部分,此刻正稳坐钓鱼台? 县里的公安力量,是否真的被调动起来? 齐三爷在镇上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根基深厚,会不会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仁寿里那座深宅大院,此刻是已经陷入包围,被连根拔起? 还是依旧灯红酒绿,齐三爷正端着茶杯,嘲笑着他们的愚蠢和自投罗网? 他不知道。 信息完全隔绝。他像一枚被投入激流中的石子,只能随波逐流,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一次近乎渺茫的赌博。 赌王特派员后面县里的公安救救,还有他的决心与能力。 赌许秋雅传递信息的准确与隐蔽,赌齐三爷并非真的只手遮天,更赌自己这步看似屈从、实则将计就计的险棋。 以身作饵,深入虎穴,同时试图引蛇出洞、将齐三爷这条走私链和境外接应点一举暴露——能够换来最终的、彻底的清算。 每一分,每一秒,在这江风的呜咽和等待的焦灼中,都像是被拉长、被炙烤。希望与绝望如同两条毒蛇,在他心底纠缠撕咬。 夕阳,终于如同一个力竭的巨人,缓缓沉向西边连绵的山脊。 它拼尽最后的气力,将天空和滔滔江水染成一片宏大而悲壮的血红色,仿佛预示着今夜将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但这血色很快被更深的暮霭吞噬,天空从铁灰变成靛青,最后彻底化为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对岸,只有极远处,零星亮起了几点微弱的、可能是苏方边境哨所或偏远村庄的灯火,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头顶,几颗稀疏的星辰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冰冷黯淡的光。 当天色彻底黑透,江水的咆哮声在失去了视觉参照后,显得更加震耳欲聋。 第709章 老毛子的接应 整个世界都被这轰鸣填满时,一直如同石雕般静止的杨红,终于动了。 她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狸猫,无声地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然后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压低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走!去‘老虎嘴’。都给我把招子放亮,脚下生根,别弄出响动!” 八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从岩石后悄然起身,排成一列松散的纵队,沿着陡峭湿滑、布满碎石的江岸,借着嶙峋怪石和枯死灌木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下游摸去。 脚下不断有松动的石块被碰落,“咕噜噜”滚下陡坡,掉入下方黑暗的江水中,连个水花都溅不起,瞬间就被狂暴的激流吞没,无声无息。 江水的怒吼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却也掩盖了前方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声响。 黑暗中行进,速度极慢,全凭杨红的记忆和感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深渊边缘。 冰冷的江风裹挟着水汽,穿透单薄的衣物,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暖意。 苏清风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腰后猎刀的位置,左手紧握硬木棍,触感冰凉,精神却高度集中,耳朵捕捉着除了水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约莫在黑暗中跋涉了半个多小时,前方江岸的轮廓陡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相对平直的岸线,在这里向内凹进去一个巨大的弧度,形成一个相对避风的回水湾。 江水流到这里,速度明显减缓,水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水中,一些狰狞的、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轮廓露出水面,或半隐半现,如同潜伏在水下的怪兽脊背,等待着吞噬过往的一切。 这里,就是“老虎嘴”,名副其实。 杨红示意众人停下,迅速隐蔽在岸边一片乱石堆的阴影里。 她从怀里贴身的地方,掏出一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揭开红布,是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式手电筒。 她拧亮开关,用拇指按住玻璃镜面,只让极其微弱的一线光透出,然后,对着江心那片最黑暗、礁石最密集的方向,有规律地闪了三下——短暂,绵长,再短暂。 光信号瞬间湮灭在无边的黑暗和江风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接下来,是比之前更加漫长、更加令人窒息的等待。 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和身边同伴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江水的咆哮似乎也变小了,变成了背景里永恒的白噪音。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干涩的吞咽声。 怀疑和恐惧,在绝对的寂静和未知中疯狂滋长。 信号发错了?对方没收到?还是……出了别的变故? 就在这股不安即将蔓延开来时。 江心,那片最大的、如同巨兽蹲伏的礁石阴影后面,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如同鬼火般,骤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两下! 长,短,长。 回应了! “来了。” 杨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里面绷紧的弦,似乎松了极其微小的一寸。 很快,一艘没有悬挂任何灯火、形制粗笨却显得异常结实的小型机动木船,如同从幽冥水域浮出的怪物,悄无声息地从那块巨大的礁石阴影后滑了出来。 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载重不轻,船头劈开幽暗的水面,几乎不带什么声响,缓缓向岸边“老虎嘴”回水湾的缓流区靠拢。 船上有两个臃肿模糊的人影,都裹着厚厚的、毛皮外翻的深色大衣,戴着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裘皮帽子,背着光,完全看不清面容,只有偶尔动作时,大衣下隐约露出类似枪械的硬物轮廓。 木船在距离岸边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水已经很浅,船底擦着江底密布的卵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船上,一个生硬古怪、带着浓重卷舌音和怪异语调的汉语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江风:“杨?货?” 简单的两个词,透着冰冷的交易意味和不加掩饰的警惕。 “是我。”杨红站起身,依旧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货,齐了,都在。我们要的人金条准备好了?” 船上那人似乎凑近了些,仔细辨认了一下杨红的身形,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和那几个放在岸边的沉重木箱,这才用更急促的语气道: “先上货!钱,过江验!快!这边……风声紧,不安全!” 杨红显然对这种临时变更流程有些不满,但形势比人强,她咬了咬牙,回头对缩在阴影里的手下低声喝道: “搬货!上船!手脚都他妈给我利索点!小羊,你带两个人先下!” 那个绰号小羊的精瘦汉子应了一声,立刻和另外两人从石堆后起身。 三人蹚进齐膝深的、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激起一片“哗啦”水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岸边第一个木箱。 箱子异常沉重,两人抬都显得吃力,在浅水和卵石滩上挪动更是缓慢艰难。 苏清风也背着自己那个沉重的背包,跟着杨红,慢慢向水边移动。 他的心跳,在这临近终点的时刻,反而诡异地平缓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沉静得可怕。 目光却锐利如最精密的扫描仪,飞速地扫视着江面每一个方向的黑暗、对岸任何一点光亮的移动、这艘木船上两个老毛子的一举一动、以及……下游江岸那片更加深邃的、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暗。 快了……就快了…… 王特派员他们,到底能不能及时赶到? 如果他们错过了这最后的交接时刻,一旦货物搬上船,一旦他们这些人踏上了那条通往异国他乡的贼船。 那么所有的隐忍、冒险、赌博,都将付诸东流。 他将真正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许秋雅、家人,也将永远活在齐三爷的阴影之下,甚至…… 第710章 赌对了,边防到来 第一个木箱被小羊和另一人龇牙咧嘴地抬到了船边。 船上两个老毛子搭了把手,沉重的木箱“咚”一声闷响落在船舱里,引得木船一阵剧烈摇晃。 船上一个老毛子似乎低声咒骂了一句俄语。 第二个箱子被抬起,搬运的人刚费力地蹚进江水,水花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一瞬间! 下游方向,距离“老虎嘴”大约百米外的江岸黑暗中,毫无征兆地,陡然炸响一声尖锐刺耳、穿透所有噪音的——口哨声! 那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啼哭,划破夜空,带着明确的、进攻的讯号! “不好!” 杨红和小羊几乎同时脸色剧变,失声惊叫! 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 “唰!唰!唰!” 数道雪亮得令人瞬间致盲的强光光柱,如同天神挥动的利剑,猛地从下游江岸的岩石后、灌木丛中、甚至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防水手电)劈刺而出! 光柱交叉扫射,瞬间就牢牢锁定了正在蹚水搬运货物的小羊几人、岸边尚未搬动的木箱、那艘幽灵般的木船、以及杨红、苏清风等所有暴露在江岸边的人影! 与此同时,一个经过军用便携式扩音器放大、带着浓重东北口音、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凛然正气的声音,如同夏日惊雷,轰然炸响在整片江岸上空,压过了江水的咆哮: “所有人!不许动!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边防部队及公安干警!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重复,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是王特派员! 虽然扩音器让声音有些失真变形,但那语调、那用词习惯,苏清风瞬间就辨认了出来! 心脏在胸膛里猛地一撞,一股混杂着狂喜、释然和更深层次紧张的洪流,轰然冲垮了所有堤防! 来了! 他们真的来了! 而且,听这声势,绝不止王特派员带的几个公社公安! 是正规的边防部队! 是真正的大网! 光柱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江岸岩石后、灌木丛中,影影绰绰,不知道一下子涌出了多少全副武装的身影,穿着65式军装的边防战士、穿着白色警服上衣蓝色裤子的公安干警,呈一个严密的半月形包围圈,快速而有序地向前推进! 拉动枪栓的“咔嚓”声清脆密集,在警告性的喊话声中,更添无穷压力! 对岸,苏方境内似乎也被这边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惊动,隐约传来了俄语的急促呼喝声和探照灯粗大的光柱划过夜空的轨迹,但被宽阔的江面阻隔,显得有些遥远而模糊。 场面,在万分之一秒内,彻底失控,炸开了锅! “操他妈的!有埋伏!中计了!” 小羊惊怒交加地狂吼一声,被强光晃得下意识抬手遮眼,身体却本能地往水里一蹲,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摸向了腰后别着的“王八盒子”。 船上那两个老毛子更是慌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其中一个用俄语惊恐万状地尖声大叫着什么,声音都变了调。 另一个则手忙脚乱地去摇动那台老旧的船用引擎的启动手柄,试图让这条救命的木船立刻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放下武器!举手投降!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王特派员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器怒吼传来,斩钉截铁,带着最后的通牒意味。 “拼了!横竖是个死!杀出去!” 杨红的脸色在强光照射下惨白如纸,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骤然爆射出近乎癫狂的、困兽犹斗般的凶戾光芒! 她知道,事到如今,走私、越境、人赃并获,被抓回去绝对是插翅难逃,死刑是板上钉钉,甚至可能在审讯过程中遭受难以想象的折磨! 与其那样,不如搏一线渺茫生机! 求生的本能和亡命之徒的狠劲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抬起手中那杆一直紧握的步枪,根本来不及仔细瞄准,凭着感觉对准最近处、一道最刺眼的手电光柱来源,手指狠狠扣向扳机! 然而,就在她枪口抬起、指尖即将发力的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如同她最沉默、最顺从的影子般,紧跟在她侧后方不到一步距离的苏清风,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预警,甚至没有任何起势的前兆! 他整个人就像一张被拉至满月、骤然松开的硬弓,积蓄了整整一路、压抑了所有愤怒与杀意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左脚为轴,腰胯拧转,带动全身的力量如同爆炸般传递到右臂! 左手快如鬼魅,不是去格挡,而是如同捕兽的铁夹,五指贲张,筋骨暴起,带着分金裂石的力道,狠狠一把扣死了杨红刚刚抬起的、持枪的右手手腕! 指尖深深陷入皮肉,扣住骨骼!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隐约响起! “啊——!”杨红猝不及防,手腕传来剧痛,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持枪的手顿时酸麻无力。 而苏清风的攻击远未结束! 几乎在左手扣死对方手腕的同时,他借着拧腰转体的巨大惯性,右臂曲起,坚硬如铁铸的肘尖,如同出膛的炮弹,挟着风雷之声,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狠狠撞在了杨红因抬枪而暴露出的、毫无保护的右侧软肋上! “嘭!!!”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肉体与骨骼激烈碰撞的闷响! “呃——!” 杨红的眼睛瞬间凸出,所有的痛呼都被这一记凶悍绝伦的肘击撞回了胸腔,变成了一声破碎的、拉风箱般的抽气!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上,肋部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步枪,在她彻底失去控制的手中,打响了。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极近的距离炸开,但枪口早已被苏清风撞得指向了斜上方的夜空! 灼热的枪焰喷涌,弹丸不知道飞向了何处,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杨红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口袋,被这一撞之力带得双脚离地。 第711章 负隅顽抗 向后踉跄着飞跌出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布满卵石的浅滩江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步枪脱手飞出,掉在几步外的乱石中。 她躺在及膝的江水里,捂着肋部,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一张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嘴角溢出血沫。 她死死瞪向苏清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被彻底背叛的滔天恨意。 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一路上沉默如石、看似被迫屈从的年轻猎户,根本就是一把藏在鞘里、时刻等待着反噬的致命凶刃! “苏……清……风……你……”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说一个字,肋部的剧痛就让她浑身抽搐一下。 苏清风根本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一击得手,重创这个最危险、最可能造成混乱的源头,他的身体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如同狸猫般灵敏地向侧后方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到了一块半人高的、棱角锋利的江石后面! 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他知道,杨红只是第一个,小羊和其他几个齐三爷手下,都是见过血、敢玩命的亡命徒,绝不可能束手就擒! 果然! 就在苏清风翻滚躲避的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边防公安的包围彻底激发了凶性的小羊等人,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疯狂的抵抗开始了! “操!姓苏的是反水的!干死他!” 小羊嘶声怒吼,他半蹲在江水里,不顾冰冷的江水浸透裤腿,手中的“王八盒子”已经抬起,对着苏清风刚才翻滚的大致方向。 “啪啪”就是两枪! 子弹打在坚硬的江石上,迸溅出刺目的火星,碎石屑四处飞溅! 另外几个手下也纷纷红了眼,有的抽出藏在绑腿里的匕首,嚎叫着扑向最近处的边防战士。 有的依托着尚未搬上船的沉重木箱和江边乱石作为掩体,掏出各式各样的短枪。 有老旧的“撸子”(勃朗宁m1900),甚至有土制的单发短铳——朝着包围上来的光柱来源疯狂开火! “砰砰砰!” “啪!啪!” “轰!” 零星的、杂乱的枪声顿时在江岸炸开,打破了短暂死寂后的平衡,将这片名为“老虎嘴”的回水湾,瞬间变成了血腥的杀戮场! 子弹尖啸着划破寒冷的空气,打在岩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噗”声,钻进江水里溅起一连串的水花,更有流弹打在木船船身上,发出“夺夺”的闷响,木屑纷飞! 边防战士和公安干警那边显然也没料到对方火力不弱且抵抗如此激烈凶悍。 负责指挥的王特派员怒吼着:“压制射击!注意掩护!” 更多的枪声从包围圈方向响起,比走私分子的枪声更加整齐、更有节奏、也更具威慑力!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清脆的点射声、五四式手枪的连发声、甚至可能有机枪的短点射。 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 瞬间就将小羊等人的零星抵抗压制了下去! 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在木箱和乱石掩体周围,压得他们几乎抬不起头,只能缩在后面盲目地向外乱打几枪。 船上那两个老毛子见岸边瞬间爆发激烈枪战,中国边防力量如此迅速地出现且火力凶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货物、什么同伙! 那个摇动引擎的老毛子终于在手忙脚乱中摇着了火,老旧的单缸柴油机发出“突突突”的、哮喘病人般的剧烈轰鸣和滚滚黑烟。 木船猛地一震,调转船头,就要开足马力逃离岸边,驶向黑暗的江心和对岸——那里,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生路。 “拦住那条船!不能让它跑了!尽量抓活的!”王特派员的怒吼在激烈的枪声中穿透力依旧十足。 下游方向,几道之前一直隐藏在更隐蔽位置的光柱骤然亮起,几名埋伏在侧翼、身穿防水服的边防战士,从江岸边的浅水区甚至小型橡皮艇上现身,手中的五六式冲锋枪喷吐出短促的火舌! 子弹如同精准的鞭子,抽打在试图逃窜的木船船身和驾驶位附近! “噗噗噗噗!”木屑四处飞溅!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从船上传来,是那个负责启动引擎的老毛子! 他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手中的操纵杆失控,整个人向后仰倒,“噗通”一声跌进了冰冷湍急的江水中,瞬间被黑暗的漩涡吞没,只剩下一顶毛皮帽子在水面打了个旋,迅速漂远。 木船失去了控制,在原地猛地打了个横,船尾狠狠撞在一块潜藏在水下的礁石上,发出“嘎嘣”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巨响! 船身剧烈倾斜,船舱里那个沉重的木箱滑向一侧,险些将船压翻。 剩下的那个老毛子吓得魂飞天外,死死抱住船舷,用俄语发出绝望的哭嚎。 失控的木船被湍急的江水推动,歪歪斜斜地向下游漂去,很快消失在枪火和手电光柱照射范围之外的黑暗江心,只剩下隐约传来的、柴油机最后几声无力的“突突”声,随即彻底被江水的咆哮淹没。 岸边的枪战并没有持续太久。 小羊等人虽然凶悍顽固,但毕竟在人数、火力、战术素养和地形心理上都处于绝对劣势,更被这精心策划的埋伏和苏清风的临阵反水彻底打乱了阵脚。 在边防公安绝对优势的火力压制和战术配合下,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小羊刚从一个木箱后探出头,想朝苏清风藏身的大石方向再开一枪,一发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射来的步枪子弹。 “噗”地一声,精准地钻入了他的右大腿!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手中的“王八盒子”脱手飞出,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江水里,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江水。 两名如猎豹般敏捷的公安战士立刻从侧翼扑上,不顾冰冷的江水,死死将他按住,利落地卸掉他可能藏有的其他武器,用麻绳反绑双手。 第712章 全部抓捕,拔掉毒瘤 另一个手下见小羊倒下,凶性大发,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黑乎乎、似乎是自制的土造手榴弹,还是爆破物,拉出引信,嚎叫着要向人员最密集的方向投掷! “危险!”有战士厉声示警。 然而,还没等这个亡命徒将手臂完全扬起,至少三支不同方向的枪同时打响! “砰!砰!啪!” 其中一发子弹正中他的眉心! 他的动作骤然僵住,眼中的疯狂瞬间凝固、涣散,手一松,那枚哧哧冒着白烟的手榴弹掉落在自己脚下的卵石滩上! “卧倒!” 附近几名战士和公安反应极快,猛地扑倒在地,或用岩石掩护。 “轰——!!!” 一声比枪声沉闷许多、却更具破坏力的巨响在手榴弹落点炸开! 火光一闪,破片和碎石呈扇形激射而出,打得周围岩石劈啪作响,硝烟弥漫。 幸好投掷者自己被击毙,手榴弹落点附近已无其他同伙,除了他自己被炸得血肉模糊外,并未造成更大伤亡,但爆炸的巨响和火光,让整个江岸都为之一震。 这最后的疯狂反扑,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剩下两三个还没受伤的齐三爷手下,被这血腥残酷的场面和己方瞬间覆灭的结局彻底吓破了胆,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烟消云散。 他们哭喊着,将手中简陋的武器奋力扔出老远,高举双手,从藏身的乱石后踉跄走出,声音嘶哑变形:“别开枪!投降了!我们投降!饶命啊!” 枪声,渐渐零星,最终彻底停歇。 江岸上,只剩下江水永恒的咆哮、江风呼啸、受伤者痛苦的呻吟与哀嚎、公安边防人员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喝令声、以及……空气中浓烈得呛人的硝烟味、血腥味和江水特有的腥气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苏清风从藏身的岩石后缓缓站起身。 冰凉的岩石棱角在他手臂和后背留下了几道擦痕,但他恍若未觉。 他脸上沾着不知是溅上的泥点、水渍还是别人的血,在远处手电光柱偶尔扫过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满硝烟味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方才那瞬间的爆发和后续躲避流弹的紧张,消耗了他不少体力,胸口微微起伏。 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血火洗礼后,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静、明亮,如同雪后初晴的长白山天池,清澈而深邃。 几道手电光柱立刻锁定了他,但光线很快移开,显然已经辨认出他的身份。 王特派员在一群持枪战士和公安的严密护卫下,大步流星地穿过尚未散尽的硝烟,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警服上沾着尘土,眼神却炯炯发亮,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振奋和一种大案告破后的严肃与凝重。 他走到苏清风面前,停下脚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在苏清风的肩膀上,拍的苏清风身子都微微一晃。 “好!好样的!苏清风同志!”王特派员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刚才的喊话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了不起!真他妈了不起!多亏了你!多亏了你传出的消息,更亏了你刚才那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两名公安从江水里拖出来、脸色惨白如纸、肋部明显凹陷、被铐住双手、眼神怨毒死死盯着这边的杨红,又扫过地上横七竖八或死或伤、或被押走的走私分子,语气斩钉截铁: “这帮无法无天、祸国殃民的蛀虫!卖国贼!今天,总算是连根拔起了!一个都别想跑!” 苏清风的心,在王特派员拍上肩膀的那一刻,那一直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激起万丈尘埃,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轻松。 他喉咙有些发堵,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略带干涩的询问:“王特派员,齐三爷那边……” “放心!一切顺利!” 王特派员用力一挥手,脸上露出畅快的神色。 “就在我们这边行动开始的同时,不,甚至更早一些,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县局调集的精锐力量,联合我们公社和邻近公社的可靠同志,已经同时对仁寿里齐府、齐三爷在镇上的几家铺面、仓库,还有他在县里可能的关系网,展开了雷霆般的收网行动!这会儿……”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齐三爷,还有他那帮为非作歹的党羽、爪牙,包括他那个装模作样的陈管家,估计都已经在审讯室里蹲着了!铁证如山,内外勾结,走私越境,哪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这回,是彻彻底底的连锅端!” 听到这里,苏清风闭上了眼睛。一股强烈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疲惫感和释然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赌赢了。真的赌赢了。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冒险,所有的煎熬……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都值得了。 许秋雅……安全了。 再也不用担心齐三爷的威胁。 西河屯的家人……安全了。 他们可以继续过安稳的日子。 毛花岭……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也终于拔掉了一颗毒瘤。 他自己……也终于从这被迫卷入的泥潭和血腥的漩涡中,挣脱了出来,可以……回去了。 “走,清风同志,这里留给后续部队清理现场、勘查取证、收缴这些‘货物’。”王特派员揽住苏清风的肩膀,语气变得和缓而关切,“你先跟我们回前指,处理一下,做个详细的笔录。这次,你是头功!立了大功了!” 苏清风点点头,没有推辞。 他转身,背起自己那个依旧沉甸甸的背包,里面装的不是走私的货,而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求生物资。 跟着王特派员,在一众边防战士和公安干警或敬佩、或好奇、或探寻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短暂却激烈生死搏杀的江岸。 第713章 回到公社,许秋雅的期盼 身后,是专业人员迅速而有序地清理战场。 公安仔细检查每个俘虏,包扎伤员,对于顽抗被击毙的则记录现场。 边防战士警惕地警戒着江面对岸和周围山林。 更有专门的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几个沉重的木箱,在强光手电照射下,记录、取证。 后来苏清风才知道,那些箱子里,除了齐三爷之前提到的部分山货,更重要的,是一些国内严格管控、严禁出境的珍贵中药材如野山参、鹿茸等、稀有动物的皮毛如紫貂、猞猁。 甚至可能夹带着具有战略价值的特殊矿样,这是一条真正危害国家利益的黑色链条。 他们没有返回毛花岭镇上那个临时的指挥部,而是被带到了更靠近边境线、设在一处隐蔽山坳里的边防部队前沿指挥所。 这里戒备森严,电台嘀嗒声、电话铃声、人员低声交谈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大战后的紧张与忙碌。 苏清风被安排在一间干净但简陋的营房里,有军医来检查了他的身体状况,只是有些擦伤和疲惫,并无大碍。 随后,王特派员亲自带着两名记录员,对他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详细询问。 从如何被齐三爷胁迫,到路上与杨红等人的周旋,再到最终在“老虎嘴”的里应外合……苏清风事无巨细,一一道来,只是隐去了通过许秋雅传递信息的具体细节,只说是自己冒险找机会递出的消息。 他不想给许秋雅带来任何潜在的麻烦。 笔录做完,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黎明的微光,透过营房的窗户,洒在苏清风疲惫却异常清朗的脸上。 王特派员合上笔录本,郑重地与他握手:“清风同志,所有情况我们都清楚了。你的功劳,组织上会记着。现在,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压压惊。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许秋雅同志那边……我们也已经通知了卫生院,说你平安完成任务,很快回去。她……可是担心坏了。” 吉普车在晨光熹微中,驶离了边防前指,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毛花岭。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山林、田野、村庄……逐渐变得熟悉。 当那熟悉的、略显陈旧的房舍、供销社的红砖墙、公社大院飘扬的红旗渐渐映入眼帘时,苏清风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竟有种恍如隔世、重新为人般的奇异感觉。 离开不过短短四五天,却仿佛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穿越了无尽的黑暗与血腥,最终,披着一身硝烟与晨光,归来。 车子没有去公社大院,也没有去派出所,而是径直开到了卫生院门口,稳稳停下。 苏清风推开车门,脚踏上卫生院门前熟悉的、被踩得光滑的石板地。 清晨的卫生院,刚刚开始一天的忙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匆匆走过。 他站在那里,背着那个显得有些狼狈的背包。 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一时竟有些踌躇。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洁白护士服、外面套着浅蓝色线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许秋雅。 她似乎刚刚忙碌完清晨的护理工作,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眠。 当她抬起头,看到站在院子中央、风尘仆仆却完好归来的苏清风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瞬间僵住了。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苏清风。 那里面,有难以置信的惊喜,有提心吊胆数日后骤然放松的虚脱,有压抑许久的担忧瞬间决堤而出的水光,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深沉的情感,在清晨的微光中,汹涌澎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晨光熹微,将卫生院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许秋雅就站在那片跳动的光斑里。 她看着那个风尘仆仆、背着巨大行囊、一步步走近的身影。 千言万语,像沸水里的气泡,在她胸腔里剧烈地翻腾、冲撞,堵得她心口发疼,喉咙发紧。 想问的话太多——这一路可还顺利? 有没有受伤? 遇到了什么危险? 怎么去了这么久? …… 可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酸胀,积聚了太久的担忧、焦虑、无眠的等待,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却早已深入骨髓的牵挂,化作滚烫的液体,决堤般涌出,顺着她微微颤抖的脸颊,肆意流淌。 苏清风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终于滚落而下的晶莹泪珠,看着她因用力抿唇而微微泛白的嘴角,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清澈镇定、此刻却盛满了惊涛骇浪般情绪的眼睛。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终于归家的钝痛。 他喉结滚动,想说“我回来了”,想说“让你担心了”,想说很多很多…… 可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糙的沙砾,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最终,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沉重的脚步落在卫生院门口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他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下,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四目相对。她的泪眼朦胧,他的目光沉静却暗流汹涌。 他僵硬地抬起右手,那只握惯了猎刀、扣过扳机、沾染过血污和北地冰霜的手,似乎想替她拭去脸上那刺目的泪痕。 可指尖在即将触及她温热皮肤的前一刻,却像是被烫到般,生硬地顿住了,悬在半空,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迟疑和无措。 他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下颌角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凸起。 许秋雅看着他这个欲碰又止,全然不似山林中那般杀伐果断的笨拙动作,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还有那身遮掩不住的,仿佛刚从泥泞与硝烟中滚打出来的痕迹…… 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倏然断裂。 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落。 第714章 回来……就好 可许秋雅看着他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看着他那双终于重新映出自己倒影的眼睛,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却真切无比的弧度。 那笑容,带着泪,在清晨清澈的光线里,宛若长白山巅最纯净的冰雪初融,又像是沾着晶莹晨露、颤巍巍绽放的山梨花,脆弱,却明亮得晃眼。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不是去握他悬在半空的手,而是用手背胡乱地、甚至有些粗鲁地抹去脸上纵横的泪水,留下几道浅浅的湿痕。 她努力平复着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不那么带着哭腔,尽管依旧哽咽: “回来……就好。” 简单的三个字,从她颤抖的唇间吐出,却仿佛耗尽了她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气力,也抽空了她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 里面包含了多少未出口的询问,多少悬而未决的担忧,多少日夜的期盼,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苏清风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看着她被泪水洗过、越发清亮的眼眸,看着她嘴角那抹带着泪光的笑。 他那一直紧绷如岩石般的面部线条,终于,极其缓慢地、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松动了一丝。 紧绷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归航船只看到港湾灯塔般的安定。 “秋……雅……” 苏清风的声音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长途缺水和疲惫的砂砾感。 更带着一种深埋心底、终于得以宣泄的情绪,每一个字都滚烫地烙在她的耳膜上。 “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许秋雅情感的闸门。 苏清风走了过去。 “呜……你还知道……回来……你……” 她语无伦次,拳头无意识地捶打着他的后背,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挠痒。 “你知不知道……我多怕……怕你……” 可许秋雅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哽咽。 苏清风一把抱紧她,任由她捶打。 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躯体的温软和颤抖,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这熟悉而安宁的气息,瞬间抚平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也冲垮了他所有伪装的坚强。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怀里的温暖,却又支撑着他,让他舍不得松开。 良久,许秋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布满风霜和伤痕的脸,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他额角那道新鲜的疤痕,声音依旧哽咽: “疼不疼?怎么……弄的?你……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齐三爷……是不是他逼你的?”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干的泪意。 苏清风握住她冰凉微颤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用力握了握,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贪恋地在她脸上流连,从她红肿的眼睛,到哭得通红的鼻尖,再到那微微颤抖、失去了血色的嘴唇。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几天的经历,太过黑暗血腥,也太过复杂危险,他不想现在,在这里,用那些东西玷污了这失而复得的片刻安宁,更不想让她知道那些足以让她夜夜噩梦的细节。 “说来话长。” 他最终只是沙哑地吐出这四个字,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笨拙却异常温柔。 “等我……缓口气,慢慢告诉你。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先找个地方,洗个澡,换身衣裳,身上……太脏了。” 他确实狼狈不堪,浑身上下散发着长途跋涉和可能经历过战斗后的混合气味,衣服破烂,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 许秋雅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点头。 “对,对,你先歇歇。去……去招待所?我那儿有上次你留下的换洗衣裳,我去给你拿,你先去开个房间,我马上就来。”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为他做点什么的慌乱和关切。 苏清风看着她依旧通红的眼眶,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仿佛有暖流缓缓淌过。 他点点头:“嗯,好。” 两人前一后,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走出那条僻静的小路,拐上了渐渐有了人声的主街。 清晨的毛花岭开始苏醒,挑水的,生火做饭的,赶早市的…… 不少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像是从很远地方逃难回来的年轻男人,以及跟在他身后、眼睛红肿却难掩关切的卫生院许护士。 苏清风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见,径直走向公社招待所。 许秋雅则快步朝自己家的方向跑去,去取他留下的衣裳。 等苏清风用身上仅剩的、皱巴巴的几张毛票和证件,开好了一个最便宜的单间,许秋雅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给,这是你上次留下的,我都洗好收着的。” 她把包袱塞给他,又看了看他灰败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急急道。 “你先洗,我去食堂看看有没有早点,给你打点热水和吃的来!” 不等苏清风回答,她又转身跑了出去,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清风站在简陋的房间里,看着手里干净的衣裳,又看了看许秋雅消失的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走廊里传来其他住客走动和说话的声音,他才深吸一口气,关上门,闩好。 房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搪瓷脸盆,一个竹壳暖水瓶。 他放下背包。 脱掉身上那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工装,露出下面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痕、脏污不堪的身体。 第715章 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红肿着,有些是新鲜的擦伤。 来到门外的水池。 他没有犹豫,就着冰冷的自来水,开始用力搓洗。 粗糙的肥皂划过皮肤,带走厚厚的污垢,也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清洗着,仿佛要将这一路的风尘、血腥和晦气,统统洗刷干净。 等许秋雅提着一暖瓶热水和一个装着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的搪瓷缸子回来时,苏清风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深蓝色的粗布汗衫和裤子,虽然旧了,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 他正用一块旧毛巾,用力擦着湿漉漉的短发。洗去污垢的脸庞,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和伤痕,却恢复了清晰的轮廓,眉眼间的锐气也重新显现出来。 看到许秋雅进来,他停下动作,看向她。 许秋雅把热水和吃的放在桌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 她的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走过去,拿起暖水瓶,往脸盆里兑了些热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将毛巾浸湿拧干,递给他:“用热水擦擦,凉水激着不好。” 苏清风接过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热气氤氲,似乎也稍微驱散了一些骨子里的寒意和疲惫。 “先吃点东西吧,食堂就剩这个了。” 许秋雅把馒头和咸菜推到他面前,自己则在床沿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苏清风确实饿极了,也没客气,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急,却并不粗鲁,只是咀嚼得很用力,仿佛在补充消耗殆尽的能量。许秋雅就那样看着他吃,心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她能感觉到,他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 她能做的,就是陪着他,让他先把这口气喘匀了。 两个馒头很快下肚,又喝了一大缸子许秋雅兑好的温开水,苏清风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虽然依旧苍白,但有了点活气。 “吃饱了?”许秋雅轻声问。 “嗯。”苏清风点点头,放下缸子,看向她。 经过这一番梳洗和进食,他的眼神更加清明,也更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有些冰凉的手。 许秋雅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秋雅。” 苏清风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来公社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有些,我现在没法细说。但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不给你消息,是……情况不允许。” 许秋雅回望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仿佛经历过暴风雨洗刷后更加坚毅的湖泊,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别的……都不重要。” 这话里的宽容和深情,让苏清风心头又是一震。 他握紧了她的手,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齐三爷那边应该是平息了,一哈偶再也没有齐三爷了。” 他没有说过程,但许秋雅从他身上那些新鲜伤痕和极度疲惫的状态,也能猜到那绝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了结”。 她心里揪着疼,却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一些力量和支持。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 苏清风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阳光。“先回西河屯。林队长和家里,肯定都担心坏了,然后……”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她,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和认真,“秋雅,我现在想在屯里安稳下来,盖间像样的房子,好好种地,打猎……过安生日子。” 他说“安生日子”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许秋雅脸上,那里面蕴含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许秋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跳瞬间漏跳了几拍。 她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那……那挺好的。” 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而暧昧。 分离一个月的生疏和担忧,在重逢的激动和此刻的温情脉脉中,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亲密、也更加令人心慌意乱的悸动。 苏清风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心中那团压抑了一个月的火焰,终于克制不住地窜了起来。他手上微微用力,将许秋雅从床沿拉了起来。 许秋雅低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到了身前,两人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秋雅。” 苏清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的唇畔,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能活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又仿佛在品尝这近在咫尺的甜美。 许秋雅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她预感到他要说什么,既期待,又害怕。 “……我喜欢你。” 苏清风终于说出了口,这一次,不再是上次在病房里那种带着绝望和冲动的嘶吼,而是低沉、清晰、饱含着历经生死后的沉淀与确认。 “许秋雅,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唇,已经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急切,覆了上来。 这个吻,不再像上次那样带着血腥和蛮横。 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珍惜、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深沉的、想要确认彼此存在和归属的渴望。 他的嘴唇还有些干裂,却异常火热,辗转厮磨,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撬开她的齿关,探寻着更深处的柔软与甜蜜。 许秋雅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但这一次,没有了惊慌和抗拒。 只有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喜悦和酸楚,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唇齿间属于他的味道,将她紧紧包裹。 第716章 萤火之光,映照美人 许秋雅生涩地、笨拙地回应着,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踮起脚尖,让自己更贴近这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这个吻,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而微微喘息着分开,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许秋雅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却亮得如同浸在水里的星辰,带着泪光,更带着无法掩饰的柔情。 她看着苏清风近在咫尺的、同样染上情动红晕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只倒映着她一人身影的深潭,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委屈煎熬,都在这一刻,值了。 苏清风看着她含羞带怯却又勇敢回望自己的模样,心中满胀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声音暗哑:“晚上……你不值班吧?” 许秋雅轻轻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嗯,今晚休息。” “那……”苏清风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灼热,“晚上,我请你吃饭。国营饭店,吃点好的,然后……我们好好说说话。” 他没有说“好好说说话”之后还想做什么,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一种更加亲密、更加深刻的联系,正在这劫后重逢的温情与悸动中,悄然生长,亟待确认和完成。 许秋雅的脸更红了,却再次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好。” 傍晚时分,毛花岭公社唯一的国营饭店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苏清风换上了许秋雅给他带来的另一身相对好些的衣裳,虽然依旧朴素,但干净整洁。 配上他洗去风尘后显露出的硬朗轮廓和沉静气质,走在街上,竟也引得一些大姑娘小媳妇偷偷侧目。 许秋雅也特意换下了护士服,穿了件浅粉色碎花的的确良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的长裤,头发仔细地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还悄悄抹了点难得的雪花膏,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本就生得清秀,此刻脸上带着薄红,眼角眉梢都染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属于恋爱中女孩子的娇羞与光彩,更是引人注目。 两人在饭店角落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饭店里人不多,这个年代下馆子对普通社员来说是件奢侈事。 空气中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和劣质白酒的味道。 苏清风拿着简陋的菜单,看了看上面有限的几个菜名: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炒土豆丝,白菜豆腐汤,主食是二合面的馒头或者高粱米饭。 “想吃点什么?”他看向对面的许秋雅,语气温和。 许秋雅有些局促,小声道:“随便吃点就行,别太破费了。” 她知道苏清风刚回来,身上估计也没什么钱。 “没事。” 苏清风下午去供销社的收购站,把狼皮卖了,赚了点钱。 他对走过来拿着小本子的服务员说道。 “同志,要一份猪肉炖粉条,一份酸菜白肉,再来一个炒土豆丝,两碗高粱米饭。” 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配置了。 许秋雅想拦,没拦住,只好由他。 等菜的间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白天的激动和亲吻过后,此刻坐在相对正式的场合,反而都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苏清风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许秋雅小口喝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街上零星的行人。 菜很快上来了。 粗瓷大碗盛着的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酸菜白肉散发着特有的酸香,炒土豆丝金黄诱人。 在1961年的夏天,这无疑是难得的美味。 苏清风将肉多的部分往许秋雅碗里夹:“多吃点,你这些天肯定也没吃好。” 许秋雅心里暖暖的,也给他夹菜:“你也吃,看你瘦的。”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说的都是些日常琐事,却自有一种平淡的温馨在流淌。 饭店里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服务员偶尔的吆喝声,都成了他们这小小世界的背景音。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夏夜的微风带着凉爽,吹散了白日的暑气。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稀疏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晕。 “走走?”苏清风提议。 “嗯。”许秋雅点头。 两人并肩,沿着公社大院后面那条通往河边的小路慢慢走着。 路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高大的杨树,草丛里传来不知名虫儿的鸣叫,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隐约可闻。 月光不甚明亮,但星光璀璨,洒下朦胧的清辉。 远离了镇上的灯光和喧嚣,四周显得格外静谧,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着走着,苏清风的手,悄悄地,试探性地,碰了碰许秋雅垂在身侧的手。许秋雅的手指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苏清风便大胆地,将她的手整个握在了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 许秋雅的手有些凉,被他握着,渐渐暖和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和甜蜜,顺着相握的手,传递到彼此心底。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感受着这久违的、心心相印的宁静时刻。 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 这是一条不算宽阔的支流,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潺潺流淌。 河岸边长满了茂密的水草和芦苇,夏夜的凉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芬芳。 “看!”许秋雅忽然轻轻叫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的河滩草丛。 只见那里,点点莹绿、淡黄的光芒,如同跌落的星辰,又像是顽皮的精灵,在草丛间、芦苇丛里,忽明忽灭,翩翩飞舞。 是萤火虫。 “好多啊!”许秋雅的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惊喜。 她挣脱苏清风的手,小跑了几步,来到河滩边,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图去接近一只停在一片宽大草叶上的萤火虫。 那萤火虫尾部一闪一闪,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光芒,似乎并不怕人。 苏清风跟了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而欣喜的侧脸,在萤火虫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美动人。 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第717章 唯有情话最动人 许秋雅指尖触碰到的草叶微微一颤,那点停驻的微光便轻盈地跃起,划破夜色,融入了漫天飞舞的、同样如梦似幻的同伴之中。 “飞走了……” 她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惋惜,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身后的苏清风。 眼眸里映着未散的萤火微光,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子的清泉,清澈得能照见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就在她回眸的刹那,苏清风动了。 不是迅捷如猎豹,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淀了所有汹涌情感的缓慢。 他伸出双手,掌心带着常年握枪握刀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珍宝,稳稳地、珍重地捧住了她的脸颊。 许秋雅完全愣住了。 身体仿佛被夏夜的露水凝住,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擂动,一声声,撞击着耳膜。 她仰着脸,月光、星光、还有那些游离的萤火,在他身后交织成一片朦胧而圣洁的光晕。 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勾勒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有那双深邃如老林寒潭的眼睛,亮得惊人。 里面清晰地、完完整整地,只盛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那目光如此专注,如此滚烫,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烙刻在灵魂深处。 夏夜的风拂过河滩,带着水汽的微凉,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升腾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灼热。 “秋雅。” 苏清风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夜色浸透,又像是被某种滚烫的情绪灼烧过,带着一种平日里绝难听见的、近乎叹息般的温柔。 他只是唤了她的名字,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此刻所有的气力,在寂静的河滩上轻轻回荡,与潺潺流水、唧唧虫鸣融为一体。 许秋雅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加疯狂地鼓噪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应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甜蜜的酸涩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这样仰望着他,任由自己沉溺在那片只属于她的、深邃的眸光里。 苏清风微微俯身,离她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和脸颊,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的踏实味道。 他的拇指,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眼睫下方,像是在擦拭并不存在的泪痕,又像是在描摹一件绝世瓷器的釉彩。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他的声音更低了,如同情人间的耳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真挚。 “你比这所有的星光,所有的萤火,加起来……还要亮?” “轰——!” 许秋雅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脸颊、耳朵、脖颈,乃至全身的皮肤,都火烧火燎起来。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呼啸,心跳声大得让她怀疑苏清风也能听见。 她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却又如此动人心魄的情话。 不是文绉绉的诗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将她和这满天星火相比,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她心悸神摇,溃不成军。 她羞得无以复加,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贪恋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专注得令人心颤的目光。 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慌乱地垂下,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波澜,却又泄露了那份无处安放的羞赧与甜蜜。 她想说“你胡说”,想说“哪有”,可嘴唇翕动着,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颤音的轻哼,像幼兽的呜咽。 这无声的默许和极致的羞态,彻底点燃了苏清风眼中最后一丝克制。 他不再多言,低下头,目标明确,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温柔,再次吻住了她微启的、因为惊讶和羞涩而略显冰凉的唇瓣。 这个吻,与白天在卫生院那个带着绝望、歉疚和孤注一掷的吻截然不同。 它绵长,深入,辗转,仿佛要品尝尽她所有的甜蜜与芬芳。 开始时是试探的,温柔的触碰,像蝴蝶轻点花蕊。 随即,两人的唇瓣相触碰。 他的唇舌带着河风的微凉,很快就被彼此交融的气息熨烫得火热。 都带着积攒了许久的、深沉如海的情感和渴望。 不再是单纯的安慰或宣告,而是情人之间最亲密无间的交流与索取。 许秋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丝清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缠绵的亲吻击得粉碎。 世界消失了,潺潺的水声消失了,唧唧的虫鸣消失了,漫天飞舞的萤火也化作了模糊的背景光斑。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唇齿间属于他的、强势又温柔的气息和触感,只剩下他捧着自己脸颊的、微微颤抖的温热手掌,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令人心安的坚实身躯。 最初的僵硬和不知所措,很快在他耐心而坚定的引导下,化作了一池春水。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一种源自本能的爱恋和渴望,驱使着她,生涩地、却无比真诚地开始回应。 许秋雅学着他的样子,怯生生地与他的缠绕在一起。 手臂不再无措地垂在身侧,而是缓缓抬起,环上了他肌肉结实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地送入他的怀抱;脚尖无意识地踮起,仿佛想要离他更近,再近一些…… 所有的思念,这一个多月来日日夜夜的担忧与牵挂,那些因为他受伤而流过的眼泪,因为他“朝三暮四”而生的委屈与酸楚,因为他笨拙告白而起的震惊与悸动…… 所有复杂难言的情感,都在这月光星辉与萤火交织的河滩上,在这个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亲吻里,找到了宣泄和融合的出口。 化作了唇齿间的缠绵,化作了相拥时肌肤相亲的战栗,化作了灵魂深处无声的共鸣与契合。 天地之间,仿佛真的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夏夜的风成了温柔的伴奏,潺潺河水唱着永恒的情歌,点点萤火是为他们舞蹈的精灵。 第718章 没有许诺的爱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已是一个世纪。 直到两人都气息紊乱,肺部传来缺氧的抗议,才依依不舍地、缓缓分开。 许秋雅浑身发软,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只能无力地靠在苏清风滚烫坚实的胸膛上。 脸颊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肌,耳边是他同样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与她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男性气息。 她闭着眼,脸颊滚烫,唇瓣微微红肿,残留着他亲吻的触感和气息,整个人仿佛漂浮在云端,被巨大的幸福和安全感包裹着,圆满得不真实。 苏清风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紧紧地、牢牢地环着她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同样闭着眼,平复着激荡的气息和沸腾的血液。 怀中这具温软馨香的身体,是他历尽波折、差点失去,又失而复得的珍宝。 此刻真实地拥在怀里,那种满足感与占有欲,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声音因为刚才的热吻和汹涌的情潮而暗哑得性感,带着一种诱人沉沦的魔力,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秋雅……今晚……别回去了,好吗?” 这话里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许秋雅依偎在他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本能的、属于少女的羞涩和紧张。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闭塞的小镇,这意味着她将彻底交出自己,将身心都毫无保留地托付给眼前这个男人。 没有婚礼,没有仪式,甚至可能没有明确的未来承诺。 然而,这份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想到他浑身浴血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想到他笨拙却真挚的告白,想到这一个多月来刻骨铭心的思念,想到方才那个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亲吻…… 所有的羞涩、顾虑、矜持,都在他滚烫的怀抱和那句带着恳求的低语中,冰消瓦解。 她爱他。 这个认知,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坚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然后,极轻极轻地,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却无声地收紧了些。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如同点燃了干柴的最后一点火星。 苏清风心中那团压抑了一个多月、混杂着爱恋、歉疚、后怕和炽烈渴望的火焰,轰然一声,彻底失去了所有束缚,熊熊燃烧起来,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犹豫和顾忌。 他不再迟疑,手臂下滑,一手抄过她的腿弯,微微用力,便将轻盈的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呀!” 许秋雅低低惊呼一声,身体骤然悬空,下意识地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羞得不敢看周围。 虽然河滩寂静无人,但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依旧让她心跳如狂。 苏清风抱着她,像抱着稀世珍宝,迈开稳健有力的步伐,沿着来时的、被月光照得朦胧的小路,大步往回走。 他的脚步很稳,抱着她的手臂坚实有力,给予她十足的安全感。 夜风吹拂着两人发烫的脸颊,草丛中的虫鸣似乎更响了,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不分彼此,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从河边到镇上,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苏清风就这样抱着她,穿过了寂静的田野,踏上了小镇边缘的土路。 直到接近有灯火和人声的街道,他才轻轻将她放下。 双脚重新踏实地面的许秋雅,脸上红潮未退,低着头,不敢看路人可能投来的目光,虽然此刻街上几乎无人,只是紧紧依偎在他身侧,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十指紧扣,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走过寂静的街道,穿过卫生院旁边那条熟悉的小巷,最终,停在了苏清风暂住的那间招待所房间门口。 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反手关门,落锁。 一系列动作,苏清风做得一气呵成。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洒下一片银白。 门关上的刹那,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似乎都被隔绝了。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晰可闻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无声的、仿佛能将空气都点燃的张力。 苏清风转过身,在朦胧的月光里,再次深深地看着她。 许秋雅也抬起了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她的眼睛依旧亮如星辰,少了些羞涩,多了些坦然的信任和隐隐的期待。 他没有再问,只是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是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重新拥入怀中,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在河滩时更加急切,更加深入,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霸道,却也藏着无尽的怜惜。 他的大手开始在她纤细的背脊上缓缓游移,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感受着她肌肤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 许秋雅彻底沉醉了。 她顺从地承受着他的亲吻和抚摸,生涩地回应着,双手无意识地在他宽阔的背脊上移动,感受着那坚硬如铁的肌肉线条。 陌生的情潮如同海浪,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理智和身体,让她既害怕,又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飞蛾扑火般的渴望。 吻,渐渐从唇瓣蔓延到下巴,脖颈,锁骨……苏清风的呼吸越来越重,亲吻的力道也带上了明显的欲望。 他的手,试探地、带着薄茧的指尖,解开了她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然后是第二颗……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颈下敏感的肌肤,许秋雅不受控制地轻轻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 这声音像是一盆冷水,让苏清风滚烫的理智瞬间回笼了一丝。 第719章 初定爱情 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 月光透过窗棂,恰好切分了他脸上的明暗,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眸此刻在阴影里挣扎,像是困兽在做最后的搏斗。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颤抖: “秋雅……可以吗?如果你……还没准备好……” 他不想勉强她,哪怕一丝一毫。 即使身体里的火焰已经烧得他理智全无,快要爆炸。 许秋雅望着他眼中极力克制的痛苦与那份小心翼翼的珍重,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种混杂着巨大的感动与爱怜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羞涩。 她抬起手,指尖微凉,轻轻抚上他棱角分明、此刻却因隐忍而显得有些凌厉的脸颊。指腹描过他紧锁的眉骨,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双干涩的嘴唇上。 然后,她主动仰起脸,在这个充满了男性荷尔蒙与克制的夜晚,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全然的信任: “我……我愿意的,清风,把我……给你。” 最后三个字,轻不可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苏清风耳边,彻底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所有自制。 他不再说话,猛地将她拦腰抱起。几步走到床边,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怀里捧着的是易碎的瓷器。 他将她放在那张铺着朴素床单的硬板床上。 月光斜斜照入,将许秋雅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她躺在那里,乌黑的长发如墨般散开在素色的枕上,双眼紧闭,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 脸颊酡红,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如玉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美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让人心尖发疼。 苏清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幽深如同暗夜的海。 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欲望,却也沉淀着足以将人溺毙的深情与虔诚。 他缓缓地,一件一件,脱去了自己的上衣。 精壮结实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伤痕,那是岁月与战斗留下的勋章,在月光下如同为一座沉默的山峦镀上了银边,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与气息之下。 他没有急着继续,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永不磨灭。 “秋雅,”他唤她,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看着我。” 许秋雅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撞入他炽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有野兽般的欲望,更有视若珍宝的珍重,有无声的承诺,有她看得懂和看不懂的、复杂而深沉的情感。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缓慢而细致的品尝,仿佛在确认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终于属于他。 他的大手带着滚烫的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彻底解开了那层最后的屏障。微凉的空气让许秋雅身体猛地一颤,肌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却被苏清风温柔而坚定地制止了。 “别怕……秋雅,别怕……” 他在她耳边不断地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 他亲吻着她的眉眼、唇角,带着无尽的怜惜与膜拜,仿佛她是他失而复得的神只。 在他的温柔攻势下,许秋雅身体的紧绷逐渐缓解,陌生的战栗感如同细密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她喉间溢出细碎的呻吟,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坚硬如铁的背肌,留下浅浅的红痕。 当两人彻底坦诚相对,月光下,一刚硬一柔软,一古铜一雪白,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苏清风看着她,眼神里的火焰燃烧到了极致,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克制。 声音压抑着极致的痛苦和渴望:“秋雅……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许秋雅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羞涩得几乎要晕厥,却勇敢地抬起眼,手指轻轻回握了他一下,给予了无声的鼓励与许可。 得到回应的瞬间,苏清风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呃……” 一声压抑的低吟从许秋雅唇边溢出。 苏清风立刻停了下来,强忍着几乎要爆裂的欲望,额头上青筋凸起,汗水大颗大颗地滴落,滚烫地砸在她的肌肤上。 他不停地亲吻她的眉眼、嘴唇,低声安抚:“乖……放松……秋雅,放松……很快就不疼了……” 他的温柔和忍耐,像是最好的止痛剂。 许秋雅慢慢放松下来,在那一瞬间的刺痛过后,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战栗的温热感,如同春日的潮水,渐渐淹没了她。 那感觉陌生而强烈,让她既害怕又沉溺。 月光悄悄移动,将床上纠缠的身影拉得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许秋雅觉得自己像一叶在大海中沉浮的小舟,在苏清风掀起的惊涛骇浪中,时而被抛上令人眩晕的云端,时而坠入温暖包容的深海。 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所有的思绪都被冲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最深切的爱恋。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苏清风伏在许秋雅身上,沉重地喘息着,汗水将两人的身体浸得湿漉漉的,心跳如雷鸣般共振。 他小心地侧身,将她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扯过薄被盖住两人交缠的身影。 许秋雅浑身酸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依偎在他汗湿滚烫的胸膛上,闭着眼睛,平复着狂乱的呼吸。 她终于,完完整整地,成了他的女人。 苏清风的下巴蹭了蹭她汗湿的额发,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在她头顶落下无数个细碎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满足。 没有过多的言语,此刻的温存与静谧,胜过千言万语。 月光静静地流淌,见证了这一夜的结合与誓言。 窗外的夏夜,风温柔地吹过树梢。 而屋内,两颗饱经磨难的心,终于冲破所有桎梏,紧紧贴合在了一起,再无间隙。 第720章 犯罪金额巨大,竟有五十万元之多 时令已近六月底,长白山下的毛花岭,白天日头开始有了些灼人的味道,但早晚的风依旧带着草木的清凉。 这天上午,公社大院比往常更加肃静,连门口那面平时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红旗,都仿佛收敛了声响,只微微拂动。 大院深处,那栋挂着白底黑字“毛花岭公社公安派出所”牌子的二层红砖小楼里,气氛更是不同寻常。 苏清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裤,脚上是嫂子王秀珍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头发也仔细理过,露出棱角分明的额头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独自一人,脚步平稳地走进派出所的大门。 门厅的水泥地拖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一个穿着崭新警服、脸颊还带着些稚气的年轻民警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激动: “是苏清风同志吧?请这边来,王所长和县里的领导都在会议室等您。” 苏清风点点头,跟着年轻民警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尽头一间门上挂着“会议室”牌子的房间前。 民警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侧身让苏清风进去。 会议室不大,光线却很好。 正面墙上贴着马恩列斯毛的领袖像,下面是鲜红的党旗。 一张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条桌周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五十多岁、面孔严肃、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苏清风不认识,但看气度,应该是县里来的领导。 他左手边坐着的是刚刚升任派出所所长的王特派员。 现在该叫王所长了,虽然还是那张略显憨厚的圆脸,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沉稳和锐利。 右手边是一位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做记录的中年人。 此外,还有两位穿着警服的陌生面孔。 看到苏清风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那位县里领导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主动伸出手:“苏清风同志,你好!辛苦了!我是县政法委的赵卫国。这次可多亏了你啊!” 苏清风不卑不亢地伸出手,和赵书记握了握,手掌粗糙有力。“赵书记好,王所长好。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率。 “该做的事?哈哈,苏清风同志,你太谦虚了!” 赵书记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重新落座,感慨道。 “你做的这件事,可不仅仅是‘该做’那么简单!你知道你们这次破获的,是一个多大的走私集团吗?涉及金额有多巨大吗?” 苏清风摇了摇头,他确实不清楚具体细节。 当时从边境死里逃生回来,凭着记忆和杨红暗中留下的一些线索,他直接找到了升职后的王所长(那时还是王特派员),将齐三爷的走私网络、交易方式、部分窝点和人员情况,以及那批“货”(主要是走私出境的珍贵药材、皮毛,以及意图走私入境的违禁品和情报物品)的情况和盘托出。 后续的侦查、布控、抓捕,就是公安机关的事情了。 他只配合指认了几个关键地点和人物,之后就在公社招待所休息了。 和许秋雅俩人相处几日,玩的有点嗨。 这几天腰都有点疼。 直到今天被通知来领奖。 王所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和一丝后怕: “清风同志,根据你的线索和我们后续的调查,齐三——齐万福这个犯罪集团,盘踞在毛花岭及周边地区已经超过五年!他们利用边境管理漏洞和内部保护伞,构建了一条从长白山腹地收集珍稀物资,到跨境走私、甚至涉嫌向境外不法分子出卖情报的黑色链条!初步统计,涉案金额……”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书记,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压低了些声音,却依然震撼地说出了一个数字,“……超过五十万元人民币!这还不包括那些无法估价的珍稀动植物和可能的情报价值!” 五十万元! 在1961年,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不过三四百元。 他们乡下更是一年就百来块钱。 会议室里除了赵书记和王所长,其他几人虽然早知道案情重大,此刻再次听到这个数字,脸上依然难掩震动。 苏清风也是微微一怔。 他知道齐三爷手笔大,但也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 赵书记沉声道:“这不仅是毛花岭,也是我们县,甚至地区近年来破获的最大的一起跨境走私、危害国家安全案件!影响极其恶劣!苏清风同志,你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虎穴,获取关键情报,并且在归来后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报告,表现出了高度的政治觉悟、非凡的勇气和对国家人民的忠诚!我代表县政法委,代表公安机关,也代表毛花岭的广大群众,向你表示最衷心的感谢和最崇高的敬意!” 说着,赵书记再次站起身,向苏清风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王所长和其他几位公安干部也齐刷刷地起身敬礼。 苏清风连忙站起来,有些不习惯这种正式的场面,只是微微躬身:“赵书记,王所长,各位领导,言重了。我是长白山的猎户,从小就知道,山里的东西,是国家的,不能任由蛀虫糟蹋、卖给外人。齐三爷他们坏了规矩,犯了罪,害了人,就该受到惩罚。” 他这话说得朴实,却掷地有声。 赵书记等人听了,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说得好啊!规矩不能坏,蛀虫必须除!” 赵书记示意大家坐下,语气变得严肃,“关于这个案子暴露出的问题,县委、地委高度重视!原派出所所长张根生(张特派员),与齐万福勾结,充当保护伞,收受巨额贿赂,已经证据确凿,被依法逮捕,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提到张特派员,王所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张特派员是他的老上级,没想到却堕落到如此地步。 第721章 奖金两千元 会议室里,赵书记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像一块块沉重的山石,砸在每个人心坎上,激荡起一片肃杀的涟漪。 “不仅是张根生。”赵书记继续道,“公社管委会的主要领导,也因为监管不力、失察失职,正在接受组织审查。一个公社,出了这么大一个走私犯,盘踞多年,他们难辞其咎!该处分的处分,该撤职的撤职,一个也跑不了!毛花岭的天,必须彻底清朗起来!” 这话音里蕴含的决绝和力量,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苏清风坐在硬木椅子上,腰背挺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那些“主要领导”、“监管不力”、“组织审查”的字眼,对他而言,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的声响,模糊而遥远。 官场上的起落倾轧,权力更迭的云谲波诡,不是他这个常年与山林野兽打交道的猎户所能深切体会,也并非他真正关心所在。 他心中念想的,不过是水落石出,恶人伏诛,自己拿到那份该得的补偿,然后便转身回到那片熟悉的莽莽山林,继续他沉默而坚实的猎人生活。 赵书记的目光敏锐,似乎能穿透苏清风平静的外表,看到他心底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务实。 他脸上重新浮现笑容,那笑容比起之前的官方客套,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赏。 他不再多谈那些令人压抑的“清算”,而是从随身携带的、磨损了边角的棕色牛皮公文包里,小心地取出两样东西。 首先是一个用崭新红纸仔细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硬质物件,红纸裁剪得十分规整,边角锋利,透着一股郑重其事的气息。 赵书记双手将其轻轻推到苏清风面前的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苏清风同志。” 赵书记的声音洪亮起来,带着一种宣读重要决定的庄严感。 “根据相关政策和规定,以及对你在此次侦破重大走私案件中立下的、不可替代的关键功勋的认定,经县委、县革委会研究,并报请上级批准,现决定,给予你正式的表彰与奖励。” 他的话语清晰有力,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旁边那位一直正襟危坐、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干部,立刻配合地站起身,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展开。 那是一份标准的奖状,顶端印着鲜红的徽记和“奖状”两个大字,纸张挺括。下面用遒劲有力的毛笔行楷,一笔一画地写着: 授予苏清风同志 “治安积极分子”荣誉称号 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落款是县革命委员会和县公安局鲜红的大印,日期墨迹犹新。 眼镜干部双手捧着奖状,展示给苏清风看,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却也不乏真诚的笑容。 苏清风的目光落在奖状上自己的名字上,停顿了几秒。 那墨字浓黑,在红纸的映衬下有些刺眼。 “治安积极分子”……这个称号于他而言,有些陌生,甚至带着点微妙的疏离感。 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是山野间的“猎手”,是生产队的“社员”,却从未想过会和“治安”、“积极分子”这样的字眼扯上关系。 但他明白,这是来自“上面”的认可,是一种他无法拒绝、也无需拒绝的“名分”。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奖状。 纸张光滑微凉,墨香隐约。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其仔细地、平整地放在了自己身旁的空椅子上,动作一丝不苟。 赵书记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他接着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这个信封没有用红纸包裹,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黄褐色牛皮纸,但因为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信封被撑得鼓鼓囊囊,边缘的折痕都快要裂开,用一根结实的白色棉线十字捆扎着。 他将这个显然分量更重的信封,同样郑重地推到苏清风面前。 “同时,鉴于你的突出贡献和在此过程中承担的风险、付出的牺牲,决定给予你相应的物质奖励。” 赵书记的声音平稳,但报出的数字却让会议室里除了苏清风之外的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顿。 “人民币,两千元整。” 两千元! 1961年,长白山下,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辛苦一年,挣满工分,到年底分红,能拿到百十块钱,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人家。 一个普通公社干部,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元。 两千元,意味着一个五口之家勒紧裤腰带、不吃不喝也得攒上近十年! 意味着可以在毛花岭镇上最热闹的地段,起上两三间规规整整、亮亮堂堂的砖瓦房! 意味着是一笔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眼红心跳、能彻底改变家庭境遇的“巨款”! 坐在对面的王所长,尽管早就知道大概数目,此刻亲耳听到,眼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苏清风。 旁边做记录的年轻民警,更是差点握不住手里的钢笔,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震撼。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般,聚焦在那个鼓胀得有些变形的牛皮纸信封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苏清风。 这个穿着半旧蓝布衣裳、手上还带着伤疤、神色平静得近乎木讷的年轻猎户。 他会是什么反应? 狂喜? 激动得手足无措? 还是被这笔“横财”冲击得晕头转向? 苏清风看着那个信封,眼神确实波动了一下。 那不是对金钱的贪婪或狂喜,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需要,以及随之而来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确实需要钱。 嫂子王秀珍这些年太过操劳,身子骨看着单薄,该多补补。 妹妹清雪渐渐大了,学费都是一笔开销。 自己这次受伤,前后耽搁了近两个月,队里的工分肯定受影响,年底分粮分钱都要紧巴…… 这笔钱,能让日子松快不少。 想着可以在公社买个房子先。 这样就不用老去招待所了。 但是,这钱也烫手。 第722章 这才是真正的劳动人民本色啊! 它来自齐三爷那个肮脏的案子,来自一场血腥的搏杀和尔虞我诈。 它背后,是刘老歪的疯癫与死亡,是齐府堂屋里的刀光剑影,是老黑山夜晚的狼嚎与火光,是边境线上冰冷的江水与未知的险恶。 每一张钞票,似乎都浸染着看不见的硝烟与血色。 然而,这钱是他应得的。 是他用命换来的,也是组织上认可的“奖励”。 他不必,也不会拒绝。 在短暂的沉默和众人目光的洗礼下,苏清风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带着常年劳作和握持猎刀磨出的厚茧。 他没有丝毫颤抖,稳稳地将那个沉重的信封拿了起来。 入手的分量让他心中更添一分踏实——那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换取粮食、布匹、安心生活的力量。 他解开那根白棉线,没有当场打开细数,只是就着开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十元面额,一沓一百张,一共二十沓。 崭新的纸币边缘锋利,散发着油墨特有的、微带辛辣的气味。 他合上信封,重新用棉线随意地捆了两道,然后解开自己外褂最里面的扣子,将其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胸的衣袋里。 放好后,还用手在外面轻轻按了按,感受着那份坚硬而踏实的厚度,确认放稳妥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书记,又转向王所长,声音不高,却清晰坦然: “奖金,我收下了。家里确实用得着。奖状……我也收好,是个念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山里人特有的、近乎直白的朴实。 “如果没别的事了,我就先回去了,山里还有些活计等着,苞米地该薅二遍草了,后山的套子也得去看看。” 他的反应,如此平静,如此务实,甚至透着一股“拿了钱就赶紧回家干活”的急迫和实在,完全出乎赵书记等人的预料。 没有感恩戴德的场面话,没有激动难抑的失态,只有对劳动和生活最本真的回归渴望。 这反而让在场这些见惯了各种场面的干部们,心中涌起更深的感慨和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劳动人民! 是长白山黑土地孕育出的、脊梁挺直、脚踏实地的好后生! 立下奇功,得到重奖,想的不是虚荣享受,而是牵挂着他未完成的农活,惦记着山里的生计。 这份质朴,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有力量。 赵书记激动地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再次用力握住苏清风的手,这次握得时间更长,力道更大: “好!好啊!苏清风同志,你回去后,一定要好好休养身体!这笔钱,该花的就花,改善生活,别舍不得!以后在生产上、生活上,遇到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来找组织!县里、公社,都会记住你的功劳!你是我们毛花岭的光荣,是全县人民都应该学习的榜样!” 王所长也走上前,重重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这个动作里充满了男人间无需多言的认可和情谊: “清风,以后常来镇上走动,别见外!” 苏清风点了点头,对赵书记、王所长,还有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干部,都微微欠身示意,然后不再多言,转身,步履稳健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那个年轻的民警还等在外面,见他出来,眼神里的敬佩几乎要溢出来,一直将他送到了派出所大门外,看着他消失在公社大院通往街口的阳光里。 站在公社大院的青石板路上,六月底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有些刺眼。 苏清风眯了眯眼睛,适应着外面的光亮。 胸口处,那个牛皮纸信封硬硬地硌着,带着纸币特有的微凉,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充实感。 两千块……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轻轻吁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似乎将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阴霾、血腥、算计和紧绷,都呼出去了一些。 大院另一头,原本安静的办公区,此刻却隐约传来一些不同寻常的嘈杂。 有人声在急促地争论或解释,有桌椅拖动的声音,有干部模样的人神色匆匆地进出,脸上带着或焦虑、或严肃、或惶惑的表情。 县里来的工作组,显然正在高效地运转,一场针对毛花岭公社权力层的风暴,已然刮起。 张特派员倒了,王特派员升了,那些曾经或许与齐三爷把酒言欢、或许对其睁只眼闭只眼、或许只是庸碌无为的领导们,此刻正如坐针毡,接受着一轮又一轮严厉的审查与质询。 权力的洗牌,官场的震荡,正在这红砖灰瓦的建筑里悄无声息却又剧烈地进行着。 但这些喧嚣、这些变动、这些与他有过短暂交集又迅速远离的官场沉浮,此刻都已与苏清风无关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代表着权力和秩序的公社办公楼,目光平静无波,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 当日中午,苏清风径直走向了卫生院。 苏清风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襟,这才走了进去。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正在护士站低头写着什么的许秋雅。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护士服,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似乎没休息好。 这些天太疯狂,俩人都没休息好。 听到脚步声,许秋雅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时,她握着钢笔的手明显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你咋来了?” “中午了,喊你去吃饭。” “不信,到底咋了?” “找你有事。” 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许秋雅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旁边另一个正在整理病历的护士,低声道:“有什么事,去外面说吧,这里……不方便。”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卫生院后面那个小小的、种着几棵冬青树的天井里。 许秋雅微笑着站定,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什么事?” 第723章 想买房,许下的承诺 苏清风看着她这副刻模。 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像山涧里缓缓流动的溪水,试图抚平她心头的褶皱: “上次公安那边,不是给了结论,算我‘见义勇为’吗?”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依旧侧着脸,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白大褂的衣角。 他继续往下说,语速稍稍加快了些,带着一种分享好消息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今天有县里的同志找到我,说还有点后续的奖励,是……奖金。” 许秋雅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转头。 “钱不多,”苏清风的声音放得更轻,却也更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但……我想着,总放在身上也不踏实。我常年跑山,钻林子,居无定所的,像个没脚的雀儿。在屯里,房子已经在盖了,那是根。可有时候在镇上办事,一待好些天,总住招待所也不是个事儿,吵,贵,还不方便。” 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耳廓上,那里因为傍晚微凉的风,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泛起一丝极淡的粉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出了那个在心头盘旋了许久、却一直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念头: “我就想着……能不能在镇上,也买个房子?小小的,能落脚就行。” “买房?” 许秋雅终于转过了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惊讶。 1961年,私人买房是极少数情况,尤其是在毛花岭这样的小镇,住房紧张,多是公家单位分配,或者几家合住一个大杂院,私人购置房产,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 “嗯。” 苏清风点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里面有一种属于山民的执拗,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像等待猎物踏入陷阱前的猎人,屏息凝神。 “我看……我看公社后面那片老居民区,那条安静巷子,好像有几间老房子空着,听说主家早年搬去县里了。房子是旧了点,青砖灰瓦的,但骨架应该还结实,拾掇拾掇,修缮一下,应该能住人。” 他往前微微凑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商量的、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每个字都像是小心翼翼地敲在许秋雅的心坎上: “有了房子,就算在镇上有个固定的‘窝’了,像个小小的根据地。以后……以后再来公社办事,不管是卖山货,还是……还是像这次这样,有个头疼脑热啥的,也有个自己的地方落脚,不用总去挤招待所,看人脸色,也……也能自在些。” 他停了停,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短促的奔跑。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 然后,终于说出了那句在他心底反复排练、却始终缺乏合适时机吐露的话。 这句话一出口,就再没有收回的余地,也彻底表明了他的心迹: “秋雅。”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发紧。 “你……你一个人在镇上工作,住在卫生院的集体宿舍,窄巴,也不方便。姑娘家,总得有个更私密、更安稳的住处。要是……要是那房子我真能弄下来,拾掇好了,你……你也可以搬过来住。” 他看到她骤然睁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慌乱,连忙补充,语气更加急切,却也更加真诚: “就当是……帮我看看家。我常年在山里,房子空着容易坏,也招贼。你住着,有人气,房子也养得住。我……我绝不会亏待你!你就当是……就当是租我的房子,行不行?” 最后这句“行不行”,他问得近乎低声下气,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坦荡,直直地望进许秋雅那双因为震惊和诸多复杂情绪而显得有些茫然的眸子里,不肯有丝毫闪躲。 他不是在施舍,也不是在玩弄,而是在笨拙地、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实在”的方式,向她敞开一个可能共同拥有的未来空间,递出一把通往那个空间的、或许还粗糙的钥匙。 天井里一片寂静。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咳嗽和谁家孩子的哭闹,更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格外漫长而微妙。 许秋雅愣愣地看着苏清风,看着他被暮色柔和了棱角却依旧坚毅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带着山野汉子特有的笨拙却无比真挚的恳切与期盼。 那目光灼热,烫得她心头发慌。 买房? 在镇上安家? 让她……搬过去住? 帮她看家?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砸进了她的心湖,激起了滔天的巨浪,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震惊,茫然,羞赧,不知所措……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和慌乱,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在她心间疯狂地混合、冲撞。 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近乎直白的安排,几乎等同于一种含蓄的……许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真想娶她? 用这种最实际的方式,给她一个家?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里除了翻江倒海的混乱,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委屈? 是因为他身边出现过的王秀珍那深情的眼泪?是因为那个热情主动的张文娟?还是因为那个受伤心生爱恋的李念瑶? 他相好的太多了,这让她感到不安,感到自己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又一个选择? “秋雅。” 苏清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许秋雅猛地回过神,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 暮色也掩盖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羞赧。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明显的颤抖和一丝强撑起来的、带着嗔怒意味的生硬: “你……你胡说什么呢!谁……谁要帮你……帮你看看家!我……我住宿舍挺好的,清净,上班也近!你……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买不买房,住不住镇上,跟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724章 不会说漂亮话,让你受了委屈 说完,她像是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在他那双坦荡又执着的眼睛注视下彻底失态,会泄露心底更多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脚步有些凌乱地,快步走回了人来人往的院部大楼。 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像一只受惊的白蝶。 将苏清风一个人留在天井里。 苏清风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没有追,也没有再喊。 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那扇门后。 许久,他嘴角却缓缓地、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些许涩然的、却又充满希望的笑意。 她没有直接拒绝。 她的脸红,她的慌乱,她最后那句欲盖弥彰、带着颤音的“跟你有什么关系”,都像山涧清泉下的卵石,清晰可辨。 她听懂了。 而且,心乱了。 这就够了。 对他而言,这比任何直接的应允都更让他看到希望。 至少,她没有将他连同他那笨拙的“安家”念头,一起彻底推开。 他知道,急不得。 山里的蘑菇要一场夜雨后才冒头,心上的冰,也得慢慢用文火烤着,才能化开。 他没有离开卫生院,而是耐心地等在外面。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卫生院里亮起更多的灯光,住院部的喧嚣渐渐平息,他才看到许秋雅换下了护士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和深色裤子,拎着一个小布包,低着头从侧门走了出来。 看样子是下班了。 他迎了上去,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平静:“下班了?还没吃饭吧?国营餐馆,做的打卤面挺地道,筋道,卤子也香。一块去吃点?” 许秋雅显然没想到他还在,吓了一跳,抬眼看到他,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似乎又有些泛起的迹象。 她抿了抿嘴,想拒绝,可肚子却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忙了一下午,确实饿了。 而且,看着他站在暮色里,眼神平静却坚持的样子,那句“不去”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别开脸,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小镇街道上。 路灯昏暗,将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交叠在一起。 路过供销社,里面已经上了木板门;路过邮局,窗户黑洞洞的。 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窗户上贴着剪纸或者挂着帘子。 国营餐馆里面摆着三四张油腻的方桌,灯光昏暗,却干净,弥漫着面粉和卤汁的香气。 厨子是个胖胖的中年汉子,系着围裙,正拿着大笊篱在锅里搅动。 现在店里没什么人。 苏清风挑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角落桌子坐下。 许秋雅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依旧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两碗打卤面,卤子多加。”苏清风对服务员说。 “好嘞!稍等!”服务员爽快地应了一声。 面很快端上来了。 粗瓷海碗,满满的面条,浇着浓稠的、酱色油亮的卤子,里面有肉末、黄花菜、木耳、鸡蛋花,香气扑鼻。还配了一小碟翠绿的腌黄瓜条。 “吃吧。” 苏清风拿起筷子,先把自己碗里的卤子搅匀,然后很自然地将那碟腌黄瓜往许秋雅那边推了推。 许秋雅没说话,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面。 面条确实筋道,卤子咸香适中,饿了的肠胃很快被安抚。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似乎也驱散了一些心头的紧绷和尴尬。 两人默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但这沉默,比起下午在天井里的对峙,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平和,甚至……一丝淡淡的暖意。 吃完面,苏清风付了钱。 两人走出餐馆。 河边的风更凉了些,带着水腥气。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像沉睡的巨兽。 岸边有零星的垂柳,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他们没有立刻往回走,而是不约而同地,沿着河岸,慢慢踱着步。 脚下的泥土松软,长着茸茸的青草。 走了好一会儿,苏清风才再次开口,声音混在潺潺的水声里,显得不那么突兀: “下午我说买房的事……是认真的。” 许秋雅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看着脚下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的河面。 “那房子我看过两眼,” 苏清风继续说着,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憧憬。 “独门独院,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但结实。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一间小厢房,可以用来放杂物。院子里有棵老枣树,有些年头了,不过还能结枣。房子是旧,瓦片有些碎了,窗框也朽了,但梁柱都是好木头,重新换瓦,修整门窗,粉刷一下,住人没问题。” 他描述得很细致,仿佛那房子已经在他心里勾勒过无数遍。 “位置也清静,在巷子最里头,白天能听见鸟叫,晚上除了风声,没别的吵嚷。离卫生院……走路大概十分钟,不算远。” 许秋雅依旧沉默地听着,心跳却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描述,慢慢加快。 独门小院,老枣树,清静的巷子……这些词组合起来,构成一幅与她嘈杂拥挤的集体宿舍截然不同的、充满安宁生活气息的画面。 那画面里,似乎……还有他的身影。 “我打听过了。”苏清风的声音将她从遐想中拉回,“房主确实在县里安了家,这老宅子空了好几年,一直想出手,我手头‘见义勇为’的奖金,差不多够。”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夸口,也没有隐瞒困难,像是在跟她商量一件关乎两人的、很重要的大事。 “秋雅。”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月光和远处零星的路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我知道,我这个人,没啥大本事,就是个钻山沟的猎户。性子闷,不会说漂亮话,让你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 第725章 你真的喜欢我吗?只喜欢我一个吗? 苏清风知道,许秋雅心里还是被他身边的女人所困惑。 他也是就想乡下的归乡下,这镇上的归镇上。 不见面总可以。 “可我苏清风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我对你说过的话,都是真心的。”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到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我说我喜欢你,是真的。” “我说想跟你有个家,也是真的。” “在镇上买房,不只是为了我自己落脚方便。我是想……是想在这里,也有个属于咱们俩的窝。一个你下班了可以安心回去的地方,一个我出山回来了,有盏灯亮着等我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仿佛在宣誓。 “也许现在说这个还早,也许你觉得我太莽撞。可我不想像有些人那样,磨磨唧唧,耽误好几年。我看准了的事,认准了的人,就想早早定下来,踏踏实实地,朝着那个目标去奔。”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月光照着他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掌。 “秋雅,我不逼你立刻答应什么。房子,我会先买下来,慢慢收拾。你愿意来看看,帮我出出主意,我就很高兴。你愿意搬过来住,帮我看看家,那是我的福气。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那房子就当是我在镇上的一个念想,一个……咱们以后可能一起经营的家。” 他顿了顿,最后那句话说得极其郑重,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我答应你,只要这房子买下来,收拾好了,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会娶你。明媒正娶,让你风风光光地,住进咱们自己的家。” 河水流淌,晚风轻柔。 远处镇上的灯火如同疏落的星辰。 许秋雅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异常清晰而诚挚的脸,看着他摊开的、带着承诺意味的手掌。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盈满了眼眶。 这一次,不再是委屈,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巨大的、真实的、笨拙却滚烫的诚意所击中的震动与酸楚。 他相好的多是事实,他前路凶险也是事实。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用他最实在的方式。 一个未来的家,一个郑重的承诺。 试图为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试图将她纳入他充满风险却也坚定向前的生命轨迹。 她该相信吗? 该接受吗? 理智在警告她风险,情感却在疯狂叫嚣着靠近。 看着她汹涌而出的眼泪,苏清风没有慌乱,也没有急着去擦。 他只是依旧摊着手掌,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 良久,许秋雅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鼻音浓重,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地,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真的喜欢我吗?只喜欢我一个吗?” 她问的直接。 苏清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涨,涨满了前所未有的柔情和责任感。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喑哑却无比坚定: “秋雅,我真的喜欢你,这就够了。” 许秋雅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但此刻不知道怎么就心软了。 这么优秀的男人,她想得到手。 许秋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却向前一步,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有些颤抖地,放在了他摊开的、粗糙宽厚的掌心里。 手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牢牢地、珍惜地握住了她微凉纤细的手指。 没有再多的言语。 月光,河水,相握的手,和一个关于“家”的、刚刚萌芽却无比坚实的承诺。 这一晚,许秋雅也没有回卫生院的宿舍。 他们回到招待所。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可闻。 所有的语言似乎都已多余,所有的顾虑都在指尖相触的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黑暗中,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像两棵在寒冬中相互依偎取暖的树,又像两只终于找到同类的、孤独的兽。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眼角,鼻尖,最后覆上她微凉颤抖的嘴唇。 这个吻,不同于上次在病房里那个带着绝望和冲动的吻,而是温柔、绵长,带着无尽的怜惜和承诺,仿佛要将分离在即的所有思念与不安,都融化在这个唇齿相依的深吻里。 衣衫褪去,肌肤相亲。 他的身体结实精悍,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伤痕,却充满了勃发的生命力。 她的身体柔软白皙,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微微颤抖着,既羞涩又勇敢地迎接他。 没有多少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真挚的激情与渴求。 他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带领着她,探索着彼此身体的奥秘,也将两颗漂泊无依的心,紧紧地、彻底地连接在了一起。 疼痛与欢愉交织,喘息与呻吟混合。 汗水濡湿了彼此的身体,也濡湿了简陋的床单。 在这间远离尘嚣的小屋里,用最亲密的方式,许下了最郑重的诺言,也汲取着面对未知前路所需的最后勇气和温暖。 当激情褪去,余韵悠长。 苏清风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环着她汗湿的肩背。 许秋雅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的疤痕上轻轻画着圈。 “房子……真的能买下来吗?”她轻声问,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确定。 “能。”他吻了吻她的头发,声音带着满足后的沙哑,“钱我会想办法凑齐,明天……明天你若有空,跟我一起去看看那房子?你是姑娘家,心细,看看哪里需要怎么收拾,你喜欢什么样,咱们就弄成什么样。” 许秋雅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归属感。 “嗯……我明天跟周大夫说说,调个班。” “睡吧。” 他拉过薄被,盖住两人相拥的身体。 “明天,咱们去看咱们的家。” 第726章 看房子 倦意如同温润的潮水,在彼此肌肤相亲的温度和均匀交织的呼吸声中,缓缓漫上心头,将两人拥入深沉而无梦的睡眠。 窗外,1961年长白山初夏的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泻在沉睡的公社屋顶和远处的山脊线上,繁星疏朗,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盛着银砂的墨玉盘。 群山沉默而忠实地拱卫着这片土地,也似乎默许了这间简陋小屋角落里,刚刚绽放的、带着体温与喘息的小小春天。 隔天,天色刚透出蟹壳青,许秋雅便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 身侧,苏清风还在熟睡,眉宇舒展,呼吸绵长,褪去了清醒时的冷硬与警觉,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平和。 许秋雅悄悄起身,忍着身体某处隐约的酸软和心头翻涌的甜蜜羞涩,穿戴整齐。 她特意请了上午的假。 这在纪律严格的卫生院并不容易,但她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回到卫生院宿舍,打开那个漆皮斑驳的小木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件半新的碎花连衣裙。 裙子是浅豆沙绿的底子,撒着白色的小雏菊,料子是最普通的“的卡”,洗过几次有些发硬,但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褶皱。 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裙子,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去县里开会才会拿出来。 今天,她穿上了它。 对着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她仔细地梳理头发。 乌黑的长发不再像工作时那样紧紧盘在护士帽里,而是柔顺地披在肩头,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额前梳下几缕自然的刘海。 她往脸上扑了薄薄一层友谊牌雪花膏,又极小心地用指尖沾了点母亲留下的、几乎见底的鸭蛋粉,匀在眼圈下方,试图掩盖那抹因激情和睡眠不足而留下的淡淡青影。 然而,这一切刻意的修饰,都比不上她眉眼间自然流淌出的、那种被爱与承诺点亮的光彩,像含苞的花蕾浸润了晨露,悄然舒展,藏都藏不住。 苏清风也早早起来了。 他刮干净了泛青的下巴,换上那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衣服浆洗得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窄。 用冰冷的井水反复擦了几把脸,眼神清亮锐利,如同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 两人在卫生院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口碰头,相视一笑,竟都有些年轻人的局促和欢喜,昨夜的亲密无间与此刻衣冠整齐下的暗流涌动,形成一种微妙而甜蜜的张力。 “走吧?” 苏清风低声问,手里捏着一把用草绳拴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钥匙。 “嗯。” 许秋雅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裙角。 两人再次走向公社后面那片更为老旧僻静的居民区。 巷子很深,像一条被时光遗忘的皱纹,蜿蜒在高低错落的屋舍之间。 脚下的青石板路早已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坑坑洼洼,缝隙里挤出顽强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 两侧的院墙多是土坯垒砌,经年风雨侵蚀,表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掺和的麦秸;好些墙头已经坍塌,用歪斜的木棍和碎砖勉强支撑着。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潮湿泥土和淡淡煤烟混合的气息,属于老街区特有的、缓慢而凝滞的味道。 走到巷子最深处,几乎要撞上一面更高的、爬满枯死爬山虎藤蔓的石头院墙时,右手边果然出现一扇低矮的木门。 门板是厚重的松木,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和深深的裂纹,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 门楣低矮,需要稍稍低头才能通过。 门环是生铁铸的,锈成了暗红色,摸上去粗糙扎手。 苏清风掏出那把钥匙,插进同样锈迹斑斑的挂锁里,费力地拧动。 “咔哒”一声,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尾格外清晰。 他用力一推,“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木门应声而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尘土、霉味和荒草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许秋雅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迈步跨过门槛。 院子比她想象中要方正一些,大约有二三十平米。 但眼前的景象确实堪称荒凉。 地面完全被疯长的荒草覆盖,草深及膝,大多是枯黄了又顽强返青的野蒿、狗尾巴草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蔓生植物,在初夏的风里无力地摇晃。 院墙果然是石头垒的,不算高,大约一人多一点点,石缝里也钻出不少杂草,墙头更是被那些枯死的藤蔓纠缠得如同戴了一顶破败的荆冠。 院子一角,那棵歪脖子老枣树孤零零地立着。 树干粗粝扭曲,树皮皲裂,向一侧倾斜着生长,姿态倔强而古怪。 枝叶不算繁茂,稀稀落落,但枝头竟也点缀着些嫩绿的新叶和米粒大小的、青白色的枣花,显示着它顽强的生命力。 正房是三间,坐北朝南,青砖灰瓦的建筑形制还能看出旧日的规整。 但屋顶的瓦片破碎缺失了不少,像老人残缺的牙齿,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椽子和稀疏的茅草。 窗户是旧式木格窗,窗棂上的雕刻早已模糊,窗纸当然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个黑乎乎的方洞,像空洞无神的眼睛,凝视着闯入者。 东西两边各有一间低矮的厢房,看起来比正房更加破败,墙皮剥落得更厉害,屋顶似乎也塌陷了一角。 房子是真旧,真破,甚至可以说有些凄惶,站在这里,能清晰地感受到时光无情流逝和缺乏人气的衰败。 许秋雅的心,在看到全貌的瞬间,确实沉了一下。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原始。 但很快,她稳住了心神,开始像打量一个重症病人一样,用专业的、细致的目光,一寸寸检视过去。 苏清风跟在她身后,心情有些忐忑。 他知道这房子条件差,但没想到实地看起来如此破落。 他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干涩:“是不是……太破了点?收拾起来,恐怕得费老鼻子劲了,工程不小。” 许秋雅没立刻回答。 第727章 就这里,咱们一点点收拾 许秋雅抬脚,试探着踩进深深的荒草丛,脚下传来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草叶划过小腿皮肤,微微发痒。 她慢慢走到院子中央,转着圈,仔细看。 骨架还在。她心里默默评估。 梁柱虽然被屋檐遮挡看不太清,但支撑正房的几根柱子露出的部分,木质坚实,没有明显虫蛀腐朽的痕迹。 墙壁是实打实的青砖,厚实,虽然有些砖块风化严重,但整体结构稳固。 院子方正,没有奇怪的边角,虽然荒芜,但开阔,阳光能很好地照进来。 许秋雅推开正房那扇虚掩的、门轴同样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 里面光线昏暗,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 地面是原始的夯土地,被踩得板结,但坑洼不平,有些地方还有小水洼,大概是前几天下雨漏进来的。 屋顶果然有漏雨的痕迹,墙壁上有几道蜿蜒的水渍,像暗淡的泪痕。 墙角结着蛛网,堆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碎瓦、烂木,还有几个明显的鼠洞。 但房间的格局很正。 堂屋方正,东西两间卧房面积也差不多。 东边那间屋里,居然还保留着一铺土炕的大致骨架,虽然炕面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坯土和碎砖,但炕沿和烟道的痕迹还在。 许秋雅又去看了东西厢房。 西厢房更破些,屋顶塌陷处更大,里面堆满了彻底腐朽的杂物,无法下脚。东厢房稍好,虽然也漏雨,但墙壁相对完整,面积小,看起来以前可能是厨房或者储藏室。 最后,她推开堂屋的后门,发现后面还有一小块被矮墙围起来的空地,同样长满荒草,但土质看起来不错。 等她重新转回院子中央,站在那棵老枣树下时,苏清风已经紧张得手心有点出汗了。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猜不透她的想法。 许秋雅仰头,看着枣树稀疏枝叶间漏下的点点天光,深深吸了一口这里混杂着草味、土味和陈旧气息的空气。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苏清风,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嫌弃或失望,反而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了一个浅浅的、却异常真实而温暖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穿透破败窗棂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整张脸,也照亮了苏清风忐忑的心。 “是挺破的。” 她开口,实话实说,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甚至有点调侃的意味。 “屋顶的瓦,得全部检查,碎了的换新的,不然下次下雨,咱们就得在屋里打伞了。” “墙壁要重新抹一遍,里外都抹,那些水渍看着碍眼,也怕里面朽了。” “窗户得全部换新的,老式木格窗好看但不严实,咱们换玻璃窗,亮堂,冬天也保暖。窗框都得重做。” “地面……夯土地不行,返潮,容易生虫。最好能买点红砖铺上,或者,要是能找到门路,弄点水泥抹平,那就更好了。” 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着,语气平静得像在列护理清单。 “院子里的草,得连根拔,不然春风吹又生。墙头的枯藤也得清理干净,石头缝里的草籽都得抠出来。” “后院那块地,荒着可惜,土不错,开出来能种点小葱、青菜、西红柿,自给自足。” 她顿了顿,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仰起的脖颈线条优美。 “不过,这枣树真好。看这年岁,说不定比咱俩岁数加起来都大。秋天结了枣,又脆又甜,打下来,一部分鲜吃,一部分晒成干枣,冬天煮粥、蒸枣馍,都好。” 她环顾四周,目光不再挑剔,而是带上了规划的色彩: “院子方正,前后通透。等收拾干净了,这边。” 她指了指院墙下一块阳光好的地方。 “可以搭个葡萄架或者瓜架,夏天藤蔓爬满了,下面摆个小桌小凳,喝茶乘凉。那边,” 她又指了指靠近正房窗下的位置,“可以种点月季、菊花,好看。”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初夏的阳光,清晰地映出苏清风的影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敲在苏清风心上: “房子虽然旧,但梁柱结实,地基稳,冬暖夏凉,比那些新盖的土坯房牢靠多了。位置也清净,离卫生院不算远,上下班方便,又不会太吵闹。我喜欢这里。” 她向前一步,离苏清风更近了些,仰着脸看他,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心和共同承担的坚定: “就这里吧。破点不怕,咱们……一点点收拾。今年弄不完,就明年,总有收拾利索的那天。” “咱们”两个字,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仿佛未来漫长岁月里所有的砖瓦土木、琐碎艰辛,都已在这两个字里达成了共识,许下了诺言。 苏清风的心,像是被温热的蜜糖整个包裹住,然后又被投入沸腾的泉水,滚烫,熨帖,充满了近乎胀痛的喜悦。 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 “好!就这里!咱们一点点收拾!今年先把屋顶和窗户弄好,住进来不漏雨不透风。其他的,慢慢来!” 看好了房子,接下来便是繁琐的实际操作——办手续和交易。 在1961年,私人之间的房产交易是极为罕见且手续复杂的事情,涉及到公社、房管所、甚至更上一层的审批,各种证明、盖章、调查,足以让普通人望而却步,中间但凡有个环节卡住,就可能前功尽弃。 所幸,苏清风如今在公社里,也算有了点微薄的“门路”。 他认识派出所的王所长,虽然交情不深,但王所长对他印象不错,觉得他是个“见义勇为的好青年”。 更重要的是,房主那边情况特殊,老两口急着卖掉这处镇上早已无人居住、破败不堪的老宅,筹钱去县里投奔儿子,帮忙带孙子,也存了在县里买房落户的心思。 双方都有迫切需求。 第728章 金屋藏娇 于是,在王所长不算特别出面、只是“顺便提了提”、“介绍了下情况”的帮助下,这条本应崎岖坎坷的流程,竟然走得颇为顺畅。 公社革委会那边看了材料,觉得是闲置破旧房屋流转,符合政策。 虽然具体哪条政策也含糊,房主身份清晰,买方是本地社员,虽然户口在西河屯,手续齐全,便盖了章。 房管所那边,有了公社的章和王所长的面子,也没过多为难。 …… 几天后,一纸盖着公社革委会和房管所红章、字迹有些模糊的“房产转让契书”,连同一串崭新的钥匙,交到了苏清风手中。 那处位于僻静巷尾、破旧却骨架坚实的院落,在法律和事实上,都成了他在毛花岭镇上的产业。 一共花了六百块,他兜里那笔用命换来的钱,还剩下不少。 至于西河屯家里的钱,就让嫂子王秀珍好好保管着吧。 总不能让她知道了。 那金屋藏娇的事情可就真藏不住了。 他现在,想先为自己,也为那个在他重伤时默默流泪、在他远行时暗自担忧的姑娘,筑一个遮风挡雨的窝。 拿到钥匙的当天下午,苏清风就找到了刚下班的许秋雅。 夕阳的余晖给卫生院的白墙涂上一层暖金色,许秋雅走出来,脸上带着忙碌后的淡淡倦意,但看到等在门口、身形挺拔、眼神明亮的苏清风时,那倦意瞬间被惊喜取代,脸颊也微微泛红。 自从他“出差”归来,两人之间总萦绕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甜蜜又微涩的张力。 “走,带你去个地方。”苏清风声音不高,带着笑意。 许秋雅没问去哪,只是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两人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再次走进那条通往他们“秘密基地”的僻静巷子。 青石板路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巷子深处的寂静,仿佛将外界的喧嚣都隔绝了。 走到最尽头那扇斑驳的木门前,苏清风停下,掏出那把崭新的钥匙,插进同样新换的锁孔里,“咔哒”一声轻响,推开了门。 “吱呀——” 木门发出的声响似乎都比上次轻快了些。 许秋雅迈过高高的门槛,再次踏入这个小院。 仅仅几天过去,院子已经变了大样。 那些没过脚踝的荒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原本被掩盖的、坑洼但还算平整的土地。 墙头枯死的藤蔓也被扯掉了,石头院墙露出了本来的灰白颜色,虽然斑驳,却显得干净利落。 那棵歪脖子老枣树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一角,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竟显出几分顽强的生气。 正房的三间屋子,破败的门窗已经卸下,黑洞洞的窗口暂时用旧木板挡着,但屋顶明显查看过,几处明显的漏洞已经用新瓦和油毡临时补上了。 东西厢房的门也敞开着,里面同样空空荡荡,但地上堆放的垃圾和灰尘也被清理了大半。 整个院子虽然依旧空旷破旧,却不再有初次见面时那种荒芜凄凉的死气,而是像一块刚刚被粗粗打理过的璞玉,等待着精心的雕琢。 “你……你这几天,就弄这些了?”许秋雅惊讶地转头看向苏清风,目光落在他带着新添细碎伤口和灰尘的手上,心里涌起一阵心疼,也有一丝暖流。 “嗯,闲着也是闲着。”苏清风轻描淡写,指了指院子,“草拔了,看着舒坦点。屋顶简单补了下,至少近期下雨不怕漏了。其他的,等你有空,咱们再慢慢商量着弄。” “咱们”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自然。 许秋雅心里一颤,慢慢走进去,脚下是坚实平整的土地。 她走到枣树下,仰头看了看,又走到正房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空荡荡但已无蛛网灰尘的房间。 夕阳的暖光透过没有窗纸的窗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柱,光柱里尘埃轻舞。 “真好。”她轻声说,转过身,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那笑意照亮了她整张脸,也照亮了苏清风的眼睛,“比我想象中好多了。院子方正,房子骨架也正,收拾出来,肯定是个好住处。” 苏清风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多日奔波的疲惫和心底潜藏的阴霾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他走过去,将其中一把黄铜钥匙,郑重地放进许秋雅的手心。 “这把给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许秋雅握紧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略显粗糙的钥匙,感觉它沉甸甸的,不仅是一把开门的工具,更像是一份承诺,一种归属。 她抬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像是盛满了夕阳的余晖,嘴角却含着温柔坚定的笑。 “嗯。”她用力点头,“等你这几天歇过来,咱们就先找瓦匠,把屋顶彻底翻修一遍,这是大事,不能凑合。窗户也得量尺寸,做新的窗框,镶玻璃,亮堂。院子里的地……要是能找到红砖,铺上砖地最好,干净。要是暂时不行,先夯平整了也好……” 她已经开始认真地规划起来,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种“自家事”般的熟稔与认真。 苏清风安静地听着,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的幸福感填满。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个家,一个愿意和他一起规划这个家的女人。 “对了,”许秋雅忽然想起什么,脸颊又红了红,声音低了些,“我……我跟周大夫说了,家里有点急事,想请三天假,连着这个星期天,能凑出四天来。周大夫人好,准了,不过说回来得补班。”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苏清风,“这几天,咱们就专心收拾这里,好不好?” 苏清风看着她因为期待而发光的脸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哪里会说不好。“好。都听你的。” 他顿了顿,“不过,活我来干,你指挥就行,别累着。” “那怎么行?”许秋雅一扬下巴,露出小女儿般的娇态,“我也是这家的一份子,出力气是应该的!你别小瞧人,我在家也干过活!” 第729章 新家的第一顿饭 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娇憨模样,苏清风忍不住笑了,那笑容直达眼底,驱散了惯有的冷峻。 “好,那咱们一起干。” 三天后,许秋雅的假期正式开始。 天刚蒙蒙亮,她就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干净的工作服,就是旧衣裳、手套、头巾。 还有一点干粮,来到了小院。 苏清风比她更早,已经烧好了热水,借来的铁锹、镐头、扁担、箩筐等工具也整齐地靠在墙边。 第一天,主要任务是彻底清理和规整。 苏清风负责力气活,用镐头将院子里一些凸起的土包铲平,将清理出来的碎石废料用扁担挑到巷子外面的指定堆放处。 许秋雅则包着头巾,戴着口罩和手套,拿着扫帚和抹布,钻进屋子里,进行更细致的打扫。 她用长柄扫帚将房梁、墙角积存多年的蛛网灰尘彻底扫净,再用湿抹布一遍遍擦拭墙壁。 虽然擦不白,但能去浮灰。 窗棂和残存的土炕骨架。 灰尘很大,呛得她直咳嗽,但看着污浊的房间一点点变得清爽,心里却充满了成就感。 中午,两人就在院子里,就着热水,啃着从食堂打来的馒头和咸菜。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虽然累,但看着彼此脸上沾着的灰尘和汗渍,却相视而笑。 “下午咱们去供销社看看?”许秋雅提议,“得买些石灰,把内墙刷一刷,不然太暗了。再买点报纸,旧报纸也行,先把窗户糊上挡风。玻璃窗得等木匠做好窗框再说。” “行。还得买点水泥和沙子,把门口和屋里的地面找平一下,坑坑洼洼的不好走。”苏清风补充道。 下午,两人暂时放下工具,一起去了供销社。 买了五十斤生石灰,两捆旧报纸,比新报纸便宜,一袋水泥,半方沙子。 沙子约定好明天送来,还有几把新刷子,两盏煤油灯,晚上干活用。 一个铁皮水桶,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家用必需品,比如新的搪瓷盆、暖水瓶、碗筷等。 东西不少,苏清风来回跑了两趟,才用小推车全部运回小院。 第二天,粉刷和糊窗户。 苏清风负责和石灰浆,这是个技术活,水多了太稀挂不住墙,水少了又太稠抹不开。 他按着许秋雅从老职工那里打听来的比例,一点一点调试,弄得脸上身上都是白点,像个面人。 许秋雅则负责糊窗户。 她用面粉打了浆糊,小心地将旧报纸裁成合适的大小,一层一层,仔细地糊在空荡荡的窗棂上。 虽然不如玻璃透亮,但至少挡住了夜风和蚊虫,也让屋里有了些朦胧的光线。 两人一个在屋里刷墙,一个在窗前糊纸,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默契的沉默,只有刷子涂抹的“沙沙”声和报纸折叠的“哗啦”声,交织成一曲温馨的劳动交响。 黄昏时分,三间正房的内墙都刷上了第一遍石灰水,虽然还有些不均匀,但整个屋子瞬间亮堂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石灰特有的、略带刺鼻却又让人安心的味道。 窗户上也糊上了厚厚的报纸,歪歪扭扭,却严实实实。 “真亮堂!” 许秋雅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尽管胳膊酸疼,脸上却满是欢喜。 “等石灰干了,再刷第二遍,就更白了!像新房子一样!” 苏清风看着她雀跃的样子,也笑了,用还沾着石灰的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小花猫。” 许秋雅惊呼一声,摸到自己鼻子上的白点,也笑了,不甘示弱地用手蘸了点石灰水,想往苏清风脸上抹。 苏清风敏捷地躲开,两人在刚刚平整些的屋里笑闹着,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第三天,重点处理地面和开始规划未来的布局。 送来的沙子和水泥派上了用场。 苏清风按照许秋雅划出的线,用木板做模,将门口、堂屋和东屋(准备做卧室)的地面,用水泥砂浆仔细找平。 许秋雅则拿着小本子和铅笔,在各个房间里转悠,一边比划,一边记录。 “堂屋这里,以后放张八仙桌,靠墙可以打个碗橱……东屋这铺炕得重新盘,盘得大一点,暖和……西屋可以当仓库,或者以后有了孩子……” 她一边嘀咕,一边写写画画,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说到“孩子”时,声音低了下去,耳根通红,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正在和水泥的苏清风。 苏清风听到了,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烫得厉害。 孩子……他和秋雅的孩子……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也让他对“家”的渴望更加具体而迫切。 傍晚,地面基本处理好了,虽然粗糙,但平整干燥。 许秋雅不知从哪里借来一个小铁炉子和一口小铁锅,还有一点米和蔬菜。 她在厨房生起火,开始做他们在这个新家的第一顿饭。 炊烟袅袅升起,带着米粥的香气,飘散在小小的院落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苏清风蹲在灶边添柴,许秋雅挽着袖子,小心地搅动着锅里的粥,偶尔被烟呛得咳嗽,相视而笑。 这一刻,没有华丽的言语,没有丰盛的菜肴,只有一锅简单的粥,两个忙碌了一天、满身灰尘却心满意足的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浓的家的味道。 饭是在堂屋里吃的。 地上铺了张旧席子,两人席地而坐,中间摆着一盆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就着煤油灯昏暗却温暖的光线,吃着最简单的食物,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秋雅。”苏清风放下碗,看着对面小口喝粥的姑娘,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显得格外温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你说。”许秋雅抬起头。 “这房子,虽然破,但收拾出来,就是个正经的家。”苏清风语气认真,“我买它,不只是想有个落脚的地方。我是想……想和你,在这边,一起有个家,你愿意跟着我吗。” 第730章 有力气护着你了,能让你遮风挡雨了 苏清风这次是真心诚意的问出这个问题。 要许秋雅真的同意了,那这个家才算家。 许秋雅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看着苏清风,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而真诚,没有半分玩笑。 与上次截然不同,这次更加真诚。 许秋雅也在考虑,是不是要和这个花心大萝卜过一生。 毕竟,这只是他其中的一个家。 许秋雅看的很清楚,也很明白。 苏清风不可能全部都属于他。 “这里虽然不比屯里宽敞,但方便,你上班近,以后……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 苏清风继续说道,声音有些低沉,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这事关重大,但我得先让你知道我的心意,许秋雅,我答应过你的事,是真的,我是真的……想娶你,也是真的……爱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却异常坚定,像石头投入平静的湖心,在许秋雅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不是伤心,是巨大的幸福和感动冲垮了心防。 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流泪的狼狈样子,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滴落在粥碗里。 “你……你这人……”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干嘛突然说这些……” 苏清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带着劳作的茧子和温暖的力量,将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不是突然。”他低声说,“从你在我病床边掉眼泪那天起,我就想了。只是那时候,我一身麻烦,朝不保夕,没资格说。现在……现在虽然也不算好,但至少,我有力气护着你了,也有个地方,能让你遮风挡雨了。” 许秋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头,喉咙哽咽着,只能发出模糊的“嗯嗯”声。 苏清风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里又疼又软,伸手,用粗糙的拇指,笨拙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以后,只让你笑,不让你哭。” 许秋雅破涕为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谁哭了?是烟熏的……” 两人相视而笑,手紧紧握在一起。 煤油灯的光晕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刚刚刷白的墙壁上,依偎在一起,温暖而圆满。 碗筷洗净,归置妥当,夜色已深。 虫鸣在墙根下起劲地唱着,更显出四周的宁静。 “我……该回去了。” 许秋雅擦了擦手,声音轻柔,目光却落在苏清风脸上,仿佛要将这张带着些许新添风霜痕迹、却更显棱角分明的脸,深深印刻。 “嗯。” 苏清风应着,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屋,锁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月光下的巷子更加幽深静谧。 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指尖带着常年消毒水浸泡后的些许粗糙,却软软地蜷在他宽厚温暖的掌心里,没有抽离。 就这么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清晰又亲密。 走到巷口,卫生院宿舍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轮廓已然在望。许秋雅停下了脚步。 “我……回去了。”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地的月光。 “嗯。” 苏清风依旧只应了一个字,握着她的手却丝毫未松,反而更紧了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 巷口的老槐树投下婆娑的影。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隐约飘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断断续续,更添夜色迷离。 许秋雅低着头,月光照在她发顶柔软的发旋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染上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晚风吹散: “你……你那边招待所,房间……还订着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慌得不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开了朵花。 苏清风整个人僵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中,骤然停跳,随即开始疯狂擂动,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怀疑许秋雅都能听见。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瞬间冲向四肢百骸,握着她的手心顿时汗湿了一片。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和紧绷: “订着。” 两个字,简短,却重如千钧。 许秋雅的脸更红了,像是要烧起来。 她仍旧不敢抬头,手指却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笨拙的可爱: “那……那送我回去前,先去你那儿……坐坐?我……我有点口渴……” 这借口拙劣得可爱。 招待所离卫生院宿舍不远,她宿舍难道没有水喝? 但苏清风什么也没问。 心知肚明就好。 月光下,他看着她羞窘得几乎要缩起来的模样,看着她通红的耳垂,心中那片因北行而冰封冷硬了一路的角落,轰然塌陷,涌出滚烫的岩浆。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近乎霸道地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招待所的方向。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却依旧沉稳。 交握的手心,汗意交融,温度灼人。 招待所那栋老旧的砖楼沉默地立在月光里。 值夜的老头儿靠在门房打着盹儿,对晚归的住客早已见怪不怪。 苏清风拉着许秋雅,轻手熟脚地穿过昏暗的走廊,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 来到他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前,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推门,进屋,反手关上门。 熟悉的、带着淡淡霉味和灰尘气息的房间,此刻却仿佛被施了魔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而令人心跳加速的孤岛。 煤油灯被点亮,晕黄的光圈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却让房间里的空气显得更加粘稠暖昧。 第731章 打造属于自己的家 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苏清风那个熟悉的、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 没有过多的言语。 所有的思念,离别后的担忧,重逢的狂喜,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那些深埋心底、早已破土而出的爱恋,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直接、也最热烈的渴望。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她终于抬起头,脸颊依旧绯红,眼眸却亮得出奇,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他此刻同样燃烧着火焰的瞳孔。 他伸手,指尖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抚上她滚烫的脸颊,轻轻拭去那不知何时又滑落的一滴泪珠——是喜悦,是后怕,也是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像上次在病房里那般带着绝望的粗暴和孤注一掷,而是充满了确认的温柔,珍视的缱绻,以及压抑已久后彻底释放的炽热。 她起先还有些生涩的僵硬,但很快便伸出手,环住了他结实的腰身,踮起脚尖,生疏却全心全意地回应着。 唇齿交缠间,是彼此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带着泪水的微咸,和一种令人眩晕的甜蜜。 煤油灯被轻轻吹灭。 清冷的月光趁机从没拉严的旧窗帘缝隙溜进来,像一道银白的纱,朦朦胧胧地铺在床上,勾勒出两个逐渐靠近、最终紧密相拥的身影。 衣物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某种令人心颤的韵律。 粗重的喘息,压抑不住的、从喉间溢出的细微“嗯哼”, 肌肤相亲时滚烫的温度,汗水交融的粘腻,以及彼此名字在情动时无意识的、破碎的呢喃……这一切,交织成这个夏夜最私密、最动人心魄的乐章,在狭小的房间里无声地汹涌澎湃。 他坚实的手臂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她纤细的手指深深嵌入他后背紧绷的肌肉,留下属于她的印记。 没有保留,没有退路,在这一刻,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彻底拥有了彼此,也向对方交托了自己的一切。 这不仅是对爱意的最终确认,是驱散漫长分离与无尽担忧的良药,更是两个孤独漂泊的灵魂,在经历了各自的严寒与风霜后,终于寻到了可以相互取暖、共同抵御未来一切未知的港湾。 在这最亲密的结合里,他们播种下的,是关于滚烫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浪潮渐渐平息,化为温存的余韵。 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带着身心彻底放松后的慵懒与满足。 苏清风结实有力的手臂依旧将她圈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姿势是全然占有的保护姿态。 许秋雅的脸颊贴着他汗湿却依旧温热的胸膛,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逐渐恢复平稳的节奏,像是最令人安心的催眠曲。 身体深处还残留着欢愉过后的酸软与悸动,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充盈感填满。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抹餍足而甜美的弧度,沉沉睡去。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 七月的夜风温柔地穿过毛花岭的屋脊巷陌,带来田野里即将成熟的庄稼气息。 远处,长白山巨大的暗影沉默地矗立在深蓝的天幕下,亘古无言,却仿佛一位宽厚的长者,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平凡生命在时代洪流与个人命运中,挣扎、相爱、相互取暖的,微小而珍贵的梦。 隔天,许秋雅依言请了假。 她醒得比苏清风还早,轻手轻脚地起身,就着黎明微弱的天光,看着身边男人沉睡中依旧棱角分明、却比平日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与甜蜜。 她穿好衣服,仔细梳洗,还换上了那件半新的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偷偷扑了点平时舍不得用的、带着淡淡茉莉香味的香粉,试图掩盖眼底因为昨夜激情和睡眠不足而留下的一丝慵懒痕迹。 然而,少女初承雨露后那种自然流露的娇媚,以及眉眼间流转的、属于恋爱中女人才有的幸福光彩,却是任何香粉也掩盖不住的。 苏清风也醒了,看着她对着一块小镜子忙活,那认真又带着点羞涩的样子,让他心头暖意融融。 他也起身,刮了胡子,换上干净的蓝布工装,整个人显得精神而挺拔,眼神清亮,看着许秋雅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在招待所附近的早点摊简单吃了豆浆油条,然后再次走向那条熟悉的巷子。 推开院门,晨光洒满打扫干净的院落,那棵老枣树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 虽然房子依旧破旧,需要修缮的地方还很多,但在两人眼中,它已经焕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光彩。 那是家的光彩。 他们仔细地又看了一遍每个角落,许秋雅指着这里说以后可以种花,指着那里说可以放个石磨,苏清风则盘算着哪里需要加固,哪里可以开辟个小菜园。 每一处破败,在他们眼里都成了可以精心改造的蓝图。 每一分简陋,都因承载了共同的未来而变得珍贵。 经过三天的清理,院子里的颓败之气被扫去大半,虽然依旧家徒四壁,却因着这份整洁和两人眼底的光芒,显出一种蓬勃的、属于新生的希望。 “今天得找木匠。” 苏清风站在堂屋门口,打量着空荡荡的室内,声音沉稳。 “床、桌子、柜子,都得打,不然晚上总不能一直睡招待所。” 许秋雅脸颊微热,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样式。 “得找个手艺好的老师傅,我听说公社西头的老韩头就不错,干了快二十年木匠活了,就是性子慢,要价也实诚。” “成,一会儿我去请。” 苏清风说着,目光落在许秋雅脸上。 “秋雅,你喜欢啥样的?床是打宽点的炕,还是城里那种带架子的木床?” 许秋雅想了想,脸更红了,声音细细的:“还……还是木床吧。搭炕太麻烦,还得盘灶。木床……木床底下还能放东西。” 第732章 一辈子 她没说出口的是,木床更“新式”,更像一个属于他们两人全新的开始。 “行,听你的。” 苏清风嘴角微弯。 “八仙桌要厚实些,吃饭、干活都能用。再打个五斗柜放衣服,打个书桌……给你以后看书用。” 他顿了顿,“衣柜也得有,总不能一直用包袱皮。” 他规划得细致,仿佛已在心中描摹过无数遍这个家的蓝图。 许秋雅心里暖烘烘的,补充道:“还得打两个小板凳,再来个洗脸盆架。木料……松木便宜,但容易招虫子;桦木结实,就是贵点。” “用桦木。”苏清风几乎没犹豫,“打好点,用得久。一辈子的事,不差这点。” 一辈子。 许秋雅心尖一颤,抬眼看他。 他神情坦然,仿佛说出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阳光落在他坚毅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上午,苏清风便去西头请来了老韩头。 老师傅六十上下,精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布满老茧的手掌摸摸堂屋的墙壁,又量了量各屋的尺寸,咂咂嘴: “地方是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小伙子,想打啥,咋打,说道说道?” 苏清风便把和许秋雅商量的几样家具一一说了。 老韩头眯着眼听着,掰着手指头算:“一张双人木床,一张八仙桌带四条凳,一个五斗柜,一个带镜子的衣柜,一张书桌,两个小板凳,一个脸盆架……哟,这活儿不小。木料用啥?” “桦木,要干透的好料。”苏清风道。 老韩头点点头:“桦木好,纹理直,耐磨。不过价钱可比松木贵一截。工钱加上料钱,估摸得……” 他又默默算了一下,报了个数。 这数目不小,几乎抵得上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许秋雅在一旁听了,暗自咋舌,悄悄拽了拽苏清风的袖子。 苏清风却面不改色,对老韩头道:“韩师傅,价钱就按您说的。但活儿务必给做好,榫卯要严实,打磨要光滑,我们急着用。” 老韩头见主家爽快,也露出笑容:“成!我老韩头的手艺,这毛花岭你打听打听!保准给你弄得妥妥帖帖!就是这漆……你们想刷啥色?如今时兴枣红、栗子色,庄重。” 许秋雅看向苏清风。苏清风却问:“有没有更……亮堂点的颜色?” 老韩头想了想:“大红漆!正红!喜庆!亮堂!就是费漆,也扎眼。” 苏清风几乎没有犹豫:“就大红。屋里亮堂,看着也暖和喜庆。” 许秋雅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选如此鲜亮的颜色。 但转念一想,这破旧的老屋,刷上鲜艳的红漆,或许真能驱散那些陈年的阴霾,焕发出全新的生机。 她心里也隐隐期待起来。 定好了样式、木料和漆色,老韩头便回去备料准备工具,说第二天就带徒弟过来开工。 下午,苏清风又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些钉子、合页、拉手等五金件,还特意挑了两把看起来最结实的挂锁。 一把锁院门,一把锁堂屋门。 傍晚,两人照例在院子里简单吃了晚饭。 饭后,苏清风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绢包着的小布包,放在粗糙的桌上,目前还是用两块木板搭的临时桌子,推到了许秋雅面前。 “秋雅,这个你拿着。” 许秋雅疑惑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主要是十元的“大团结”,还有几张五元和一元的,厚厚一沓。 她吃了一惊,抬头看他:“这……这么多钱?哪儿来的?” “一部分是以前攒的,一部分是这次……卖山货剩下的。” 苏清风解释得有些含糊,但眼神坦荡。 “木匠的工钱料钱,我刚才跟韩师傅说了,直接从里面支。剩下的,你看着用。添置些锅碗瓢盆,被褥铺盖,油盐酱醋,再扯点布,做两身新衣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衣领,“眼看天热的很,你也该添置点夏天的衣服。剩下的,留在手里,万一有个急用。” 许秋雅数了数,足足五百块! 在1961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一个普通护士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 她拿着钱,手都有些抖:“这……这太多了!打家具用不了这么多,我……我也用不了这么多钱。” “不多。”苏清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个家,以后主要靠你张罗。花钱的地方多,手里宽裕些,你也能少作难。该花就花,别省着。” 他看着许秋雅,眼神深沉:“秋雅,这个家,我交给你了。” 这话比任何情话都更重。 许秋雅眼圈一热,用力点了点头,将钱仔细地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的是他沉甸甸的信任和整个未来。 “你放心,我会管好的。” 苏清风看着她郑重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还有件事,得跟你说。” “嗯?”许秋雅抬起眼。 “家具打好,刷上漆,晾干,怎么也得十来天。这期间,你多照看着点韩师傅他们,缺什么少什么,你拿着钱添置。” 苏清风慢慢说道,“我……我可能得离开几天。” 许秋雅的心猛地一沉,攥着钱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离开?去哪儿?去多久?” “去趟上海。” 苏清风迎着她瞬间变得不安的目光,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常。 “上次不是跟你提过一嘴么?想弄点长毛兔回来养。咱们这儿山多草多,养兔子是好路子。兔毛能卖钱,兔子肉也能改善伙食。上海那边有专门的种畜场,引进的品种好。我去看看,要是合适,就买几对回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进步青年为集体谋发展”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可许秋雅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上海,千里之遥,人生地不熟,他又刚刚伤愈…… “非得你去吗?不能托人打听,或者写信问问?”许秋雅的声音有些发紧。 第733章 钱带够,穷家富路 “托人不放心,写信太慢。” 苏清风摇头。 “这事我琢磨挺久了,咱们安了家,不能光靠我上山打猎或者你那点工资,得有个稳妥的进项,养兔子是个好门路,我看准了。你放心,我快去快回,路上会小心。” 他说的在理,可许秋雅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又要被抽走。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些别的端倪,可除了平静和坚定,什么也看不到。 “那……那什么时候走?去多久?”她声音低了下去。 许秋雅知道林寒江的女人多,只是希望他能多陪陪她而已。 没想到相处之间,竟是这么短暂。 “等韩师傅这边料下得差不多,开工稳当了我就走,顺利的话,来回加上办事,大概……半个月左右。” 苏清风估算着,没说具体日期,也没敢把时间说太长。 半个月……许秋雅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在这刚刚确定心意、刚刚开始构筑小窝的时候,分离显得格外难熬。 “路上千万小心。” 她最终只是低声叮嘱,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最朴素的几个字。 “钱……钱带够,穷家富路。到了地方,想办法捎个信回来,报个平安。” “嗯,我知道。” 苏清风将她拉近,轻轻拥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家里就辛苦你了。等我回来,咱们的家,肯定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样子了。” 许秋雅把脸埋在他胸前,用力点了点头,忍住了眼眶的酸涩。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彻底热闹起来。 老韩头带着他的徒弟,拉来了干透的桦木板材,院子里响起了锯子、刨子、凿子、斧头的交响乐。 木花的清香混合着新鲜的木材味道,充斥在空气中。 苏清风除了偶尔搭把手,更多时候是跟老韩头沟通细节,确保家具样式和尺寸符合要求。许秋雅则忙里忙外,烧水泡茶,准备午饭,还要抽空去供销社采购家什。 她精打细算,用那五百块钱,先是预付了老韩头一部分工料钱,然后买了新的铁锅、蒸笼、一套粗瓷碗碟、暖水瓶、搪瓷缸子、脸盆、毛巾、肥皂,又去扯了蓝底白花的棉布准备做窗帘和床单,买了棉花和布料准备缝制新被褥。 每买一样东西,她都仔细记在小本子上,心里盘算着还缺什么,钱还够不够。 虽然忙碌,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点点被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物件填满,心里是充实的喜悦。 木匠活进展顺利。 最先打好的是那张双人木床,榫卯结构,结实厚重。 接着是八仙桌和条凳,桌面宽大,打磨得光滑。 五斗柜、衣柜、书桌也陆续成型。 老韩头手艺确实好,线条流畅,接缝严密。 许秋雅摸着那些光滑的木坯,已经开始想象刷上大红漆后的亮堂模样。 苏清风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木匠活已经进入打磨和初步组装阶段,老韩头说再有三四天就能开始上漆了。 苏清风的帆布背包再次被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必要的衣物和干粮,许秋雅还硬给他塞了一包煮鸡蛋、一包饼干和一小瓶她托人从县里买的十滴水。 两人站在院门口,枣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路上一定小心。”许秋雅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指有些颤抖。 “嗯,家里你多费心。”苏清风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等我回来。” 没有更多缠绵的话语,分离在即,所有的不舍和担忧都压在心底。 他背起行囊,转身大步走向巷口,背影挺拔,却仿佛扛着无形的重量。 许秋雅倚在门框上,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喧嚣的、充满木头香味的小院。 老韩头的刨子正推过一块木板,发出规律而持续的“沙沙”声,卷起长长的、雪白的木花。 阳光透过还没挂窗帘的窗户,照在刚刚成型、尚未油漆的家具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原木色泽。 这个家,正在她手中,一点一点,从梦想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七月初的长白山下,暑气已然开始蒸腾。 清晨五点多,天光已然大亮,东边的山脊被染上一抹淡淡的金红。 公社大院里的杨树叶子被夜露洗过,在晨风中绿得发亮,反射着天光。 空气里飘着煤烟、柴火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这是毛花岭公社一天开始的独特味道。 苏清风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略显陈旧的帆布背包。 他站在公社派出所那排平房前的空地上,晨露打湿了他解放鞋的鞋面。 背包很沉,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更多的是他这两天在镇上尽可能搜罗到的干粮。 硬邦邦的玉米面贴饼子、一小包炒面、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压缩饼干,还有两个珍贵的牛肉罐头和一点盐。 钱和全国粮票、介绍信等要紧物件,被他用油布仔细包好,缝在了贴身的衣袋里。 “等急了吧?” 王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推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磨得发白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王所长今天穿了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警服,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常的、和和气气的笑容,但眼下的青黑透露出一丝疲惫。 他也是要去县里开会,正好顺路捎苏清风一段到能赶班车的地方。 “没有,王所长,我也刚到。”苏清风连忙转过身。 “上车吧,后座我昨天特意绑了块厚垫子,不然这一路颠过去,屁股非得开花不可。” 王所长拍了拍自行车后座那块用旧棉袄改的垫子,笑道,“走吧。” 苏清风坐上了后座。 垫子果然软和不少。 “坐稳喽!咱们走!” 王所长一只脚蹬住脚踏,另一只脚在地上用力一蹬,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启动,很快找到了平衡,沿着公社大院门口那条压得还算平整的砂石路,向着镇外骑去。 第734章 颠簸路程 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路边庄稼地里玉米叶子和青草的气息。 自行车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车轮碾过路面细小的石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剪影。 早起的社员已经在地里忙活,远远望去,像一个个移动的小黑点。 “清风啊,”王所长一边蹬着车,一边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这次去上海,路可不近呐。介绍信、粮票都带齐了?路上可千万小心,这年头,外头不太平。” “都带齐了,王所长放心。”苏清风应道。 他确实带了公社开的介绍信,证明他是西河屯社员,外出是为了考察长毛兔养殖项目。 粮票是珍贵的全国通用粮票,还有很多现金。 “嗯,带齐了就好。到了上海那大地方,眼睛放亮点,别乱跑,办完事就赶紧回来。”王所长语重心长,“咱们这儿虽然偏,但好歹是家门口。”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唏嘘和警示意味很明显。 苏清风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外头的“不太平”。 1961年,虽然最困难的时期似乎在缓慢过去,但物资匮乏、人员流动管理严格、各地情况复杂仍是现实。 自行车在砂石路上颠簸前行,太阳渐渐升高,晒在身上开始有了热度。 王所长额角见了汗,呼吸也粗重了些,但车蹬得依旧稳当。 大约骑了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边歪歪斜斜立着一个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红星县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班车站点”。 “到了!” 王所长捏闸减速,自行车滑行到路边停下。 这里比红星县更的多,看起来有几千户人家。 这里有一个用油毡和木杆搭成的简易棚子下,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等车的人,大多是背着行李、提着土特产的社员,也有两个穿着中山装、像是干部模样的人。 王所长支好车,擦了把汗,从车把上的公文包里掏出怀表看了看:“七点二十,往市里的班车一般七点半左右到这儿,应该快了。” 他看向苏清风,拍拍他的肩膀,“我就送到这儿了,还得赶去县局开会。清风,一路顺风!到了上海,要是真看到那长毛兔,觉着靠谱,给公社来个信儿!这可是给咱们山里人找条新路子的大好事!” 他的眼神真诚,带着基层干部对生产发展的朴素期盼。 苏清风心里微微一动,有些惭愧,但面上不显,只是郑重地点点头:“哎,记住了,王所长。谢谢您送我这一程,您回去路上也慢点。” “行了,别客气了。快过去等着吧,车来了。” 王所长重新骑上车,朝苏清风挥挥手,调转车头,沿着来路往回骑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道路拐弯处。 苏清风背着背包,走到等车的人群边上,找了个树荫站着。 等车的人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生面孔。 苏清风微微垂下眼睑,不与人对视,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大约七点四十,伴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和柴油发动机沉闷的吼叫,一辆浑身斑驳、漆皮脱落大半、窗玻璃糊满泥点的旧式长途班车,像一个疲惫不堪的钢铁巨兽,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从道路尽头驶来,卷起一路尘土。 “车来了!车来了!”等车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拎起行李往前挤。 班车“嗤”地一声,冒着黑烟,在棚子前勉强停住。 车门“哗啦”一声被司机从里面拉开,一股混杂着汗臭、烟草、汽油和不知名食物馊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 “去县里的!排队上车!行李放车顶!麻利点!”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壮汉子,嗓门极大,不耐烦地喊道。 人群立刻涌向车门。 苏清风不习惯挤,等前面几个人上去后,他才跟着踏上嘎吱作响的铁皮踏板。 车内空间狭小昏暗,座椅是人造革的,很多已经破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车窗大多无法打开,空气闷热污浊。 他迅速扫了一眼,找了个暂时没人的位置坐下,背包则抱在怀里。 他不放心放在车顶。 班车很快塞满了人,过道里也站了好几个。 司机骂骂咧咧地关上车门,挂挡,松离合,班车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和轰鸣,再次吃力地启动,沿着坑洼不平的砂石路,向着市里方向颠簸前行。 车厢里嘈杂不堪。 有大声聊天的,有抱怨路况和车费的,有孩子哭闹的,还有人晕车开始干呕。 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苏清风将车窗尽力推开一条缝隙,让外面稍显清新的空气流进来一些。 他抱着背包,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农田、村庄、河流、山丘……熟悉的东北大地景象在眼前铺展。 班车走走停停,不时有路边招手的人上来,也不时有人到站下车。 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中午时分,在一个路边的“司机饭店”停了半小时,让大家下车“解手”和吃饭。 饭店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门口支着口大锅,卖的是玉米面窝头、高粱米水饭和白菜土豆汤,价格不菲。 苏清风没花钱,就着热水啃了自己带的硬饼子。 下午,班车终于驶上了稍微平整些的“国道”。 其实也只是铺了层碎石的土路,但比公社间的砂石路宽些。 车速似乎快了一点,但颠簸依旧。 苏清风靠着车窗,闭目养神,但实际上全身的感官都处于一种半醒的状态,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班车终于吭哧吭哧地驶进了市里汽车站。 那是一个由一圈红砖平房围成的大院子,院子里停着不少同样破旧的客车,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汽油味和尘土味。 人声鼎沸,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吆喝生意的贩夫走卒、维持秩序的车站工作人员,挤作一团。 第735章 离家 苏清风跟着人流下了车,腿脚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颠簸而有些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肉里轻轻扎着。 他站在原地缓了缓,活动了一下脚踝,才迈开步子。 市里汽车站的院子比他想象的大,但更杂乱。 水泥地面裂着缝,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 到处是积水洼,映着傍晚灰红的天光。 车辆进进出出,柴油烟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汗味、土腥味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泔水馊味。 高音喇叭里断断续续地播放着通知,女播音员的声音尖锐而平板,被杂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站在嘈杂的院子里,定了定神,辨别了一下方向。 按照王所长之前的交代,去上海的火车是明天一早的,他今晚得在市里住一晚,然后明天赶早去火车站买票上车。 王所长还给了他一个地址,是市里一家价格便宜、还算干净的招待所,离车站不算远。 苏清风紧了紧背包带子,挤出院子。 站外的街道宽阔了些,是柏油路面,但坑洼不少。 两旁多是二三层的老旧楼房,灰扑扑的墙面,木制的窗框漆皮剥落。 也有不少平房,屋檐低矮。 街上行人不少,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卡车隆隆驶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他顺着王所长给的路线走,边走边留意着街景。 路边的国营饭店门口排着队,玻璃窗上贴着红字菜单。 猪肉炖粉条八毛,高粱米饭五分,白菜豆腐汤一角五。 供销社的橱窗里陈列着暖水瓶、搪瓷盆、布料,都是些日常用品,种类不多,但摆放得整齐。 墙上刷着大白字标语: “艰苦奋斗,自力更生”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了,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间隔很远,光线微弱。 有些店铺已经打烊,上了木板门。 苏清风找到了那家招待所。 一栋三层的红砖楼,门脸不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旅社”。 窗户里透出灯光。 他走进去,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套袖,正在织毛衣。 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住宿?” “对,单间。”苏清风说。 “介绍信。” 苏清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介绍信递过去。 女人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一番,这才从抽屉里拿出登记本:“一块二一晚,押金五毛。三楼307。” 苏清风交了钱,接过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 木牌上用红漆写着房号,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 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面是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 床单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和炒菜声。 苏清风放下背包,锁好门,先检查了一遍房间。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窗户插销完好,门锁也结实。 他这才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硬饼子,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吃。 饼子很干,他小口小口地嚼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 许秋雅这时候在做什么? 应该吃完晚饭了吧? 老韩头他们肯定收工了,院子里堆着刨花和木料。 她是不是在灯下缝新被褥? 那蓝底白花的布,她说过喜欢…… 嫂子、清雪、文娟她们咋样了? …… 他摇摇头,把这些思绪压下去。 明天还要赶路,得早点休息。 吃完饼子,他和衣躺在床上,背包枕在头下。 闭上眼睛,但并没有马上睡着。市里的夜不像山里那么静,远处有隐约的火车汽笛声,近处巷子里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声、关门声、孩子的哭闹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城市夜晚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苏清风就醒了。 他起身用凉水抹了把脸,收拾好背包,下楼退了房。 前台换了个年轻些的女同志,正在扫地,见他下来,点点头,没说话。 清晨的街道清冷许多,空气里飘着煤烟和晨露混合的味道。 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大锅里煮着豆浆,蒸笼冒着白气。 苏清风花了一毛钱买了两个包子。 白菜粉条馅的,皮厚馅少,但热乎。 他边走边吃,朝着火车站方向去。 火车站离得不远,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栋俄式风格的老建筑,红砖墙,尖顶,窗户高大。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背着行李,或坐或站,神色匆匆。 售票厅门口排着长队,一直延伸到广场上。 苏清风排到队尾。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不时传来争吵声。 票不够,没座位,要等下一趟。 空气闷热,混着汗味和烟草味。 他耐心等着,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 有拖家带口探亲的,有出公差的干部,有背着铺盖卷儿去找活干的农民。 每个人都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沉重的行囊和更沉重的生活。 排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他。 “去哪?”售票员是个中年男人,头也不抬。 “上海,硬座。” 售票员翻了翻本子:“明天上午十点的,要吗?没座位了,只有站票。” 苏清风心里一沉。 站票意味着要在火车上站几十个小时。 “有更早的吗?” “没了,就这一趟。要不要?” “要。”他没得选择。 “十六块八。” 苏清风数出钱递过去。 售票员撕下一张淡粉色的车票,盖上章,从窗口递出来:“明天十点,三站台,别误了点。” 苏清风接过车票,仔细看了看,收好。 还有一整天的时间要打发。 他想了想,决定先在市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再补充点干粮,然后找个地方歇脚。 走出售票厅,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热浪开始蒸腾。 广场上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 他沿着车站前的街道慢慢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街道两旁种着杨树,叶子在热风中蔫蔫地垂着。 第736章 坐上火车,看东北平原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 街角的墙上贴着大字报,红纸黑字,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 供销社门口,人们排队买着限量的商品——肥皂、火柴、白糖。 一切井然有序,又处处透着紧缺。 苏清风走进一家副食品店,用粮票买了二斤饼干。 硬邦邦的动物饼干,没什么油水,但能顶饿。 又买了半斤水果糖,准备路上含着提神。 出门时,他看到柜台角落里摆着几瓶罐头。 红烧猪肉的,铁皮罐子上印着简单的标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罐。 贵,但营养。 拎着这些东西,他找了个树荫下的石阶坐下,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 时间过得很慢,太阳一寸一寸地挪移。 他想起背包里还带着许秋雅塞的煮鸡蛋,便掏出一个,剥了壳慢慢吃。 鸡蛋已经不太新鲜了,蛋白有些发硬,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手里的渣都抿进嘴里。 下午,他找到一家公共浴池,花一毛钱洗了个澡。 热水冲去一身疲惫和汗腻,整个人清爽不少。 洗完澡,他坐在浴池外间的长椅上休息,看着雾气缭绕的天花板发呆。 旁边几个老人在聊天,说今年的收成,说家里的孩子,说哪里的物价又涨了。 那些话语琐碎而真实,是普通人的生活。 傍晚,他又回到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小饭馆,要了一碗高粱米水饭,一碟咸菜,花了八分钱。 饭馆里光线昏暗,油腻的桌子,长条板凳。 几个工人模样的汉子在喝酒,用的是小瓷盅,一口一口抿着,就着一小碟花生米,能喝上很久。 天完全黑下来后,苏清风渠道招待所休息。 挨过了漫漫长夜。 天终于蒙蒙亮了。 苏清风开到候车室里响起更多的动静,人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上车。 苏清风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检票员挨个检查车票和介绍信,动作麻利但面无表情。 通过检票口,走上站台,一股热浪混合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站台上已经停着一列墨绿色的火车,车身上斑驳的漆皮和锈迹诉说着它的年岁。车厢是老式的,窗户可以向上拉开。 人们拥挤着往车上挤,行李从窗户递进去,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喊叫声响成一片。 苏清风找到了自己的车厢。 硬座车厢,但正如售票员所说,没有座位了。 过道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他挤进去,找了个相对宽松点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脚下,身体靠在两排座位之间的隔板上。 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污浊。 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婴儿的尿骚味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座位是硬木板,上面铺着薄薄的草垫。 坐着的乘客表情麻木,站着的则努力寻找着平衡。 火车“呜——”地长鸣一声,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站台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城市逐渐退去,变成了郊区的农田、村庄,然后是开阔的原野。 苏清风调整了一下站姿,目光投向窗外。 东北平原在七月呈现出丰沛的绿意,玉米地、高粱地连成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一切宁静而有序。 但车厢内的景象却截然不同——拥挤、闷热、嘈杂。 火车走走停停,每个小站都要停靠,上下乘客。 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过道被彻底堵死,连挪动都困难。 苏清风的腿开始发麻,但他只能咬牙坚持。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几乎站不住,他稍微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一点靠的位置。妇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午时分,火车停靠在一个较大的车站。 站台上有人卖吃的——煮玉米、烤地瓜、茶鸡蛋。 苏清风从窗户探出身,买了两个茶鸡蛋和一根煮玉米。鸡蛋五毛一个,贵得离谱,但他需要补充体力。 就着凉水吃完这些,他感觉稍微好了些。 车厢里有人开始晕车呕吐,酸腐的气味弥漫开来,让人作呕。 他尽量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风景上。 下午,火车驶入山区。 隧道多了起来,车厢里忽明忽暗。 穿过长长的隧道时,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烟头的光点明明灭灭。 出了隧道,又是刺眼的阳光。 苏清风计算着时间。 按照这个速度,到上海至少要三天两夜。 他必须保存体力。 他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但车厢的摇晃和嘈杂让他无法入睡。 他只能半眯着眼,保持一种警醒的休息状态。 傍晚,火车再次停靠。 这次停靠的时间较长,列车员说前方线路检修,要等一个小时。 乘客们纷纷下车透气,站台上顿时挤满了人。 苏清风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直的腿脚。 站台上的风带着山里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走到站台尽头,看着远山在暮色中的轮廓。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山峦的剪影层层叠叠,像水墨画。 这一刻的宁静与车厢内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大哥,借个火?”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清风转过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工装,手里捏着自卷的烟。 “我不抽烟。”苏清风说。 “哦。”那人有些失望,把烟夹在耳朵上,也看向远山,“这车晚点了,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嗯。” “你去哪儿?”那人问。 “上海。” “远呐。”那人感慨,“我就在下一站下,回家。出来跑采购,半个月了。” 苏清风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路上的见闻。 哪里的东西便宜,哪里的招待所干净,哪里的检查站查得严。 苏清风默默听着,这些信息或许有用。 天完全黑下来时,火车终于再次启动。 回到车厢,人们更加疲惫,很多坐着的人都歪着头睡着了,站着的人也昏昏欲睡。 第737章 路遇歹徒 苏清风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忍受着漫长的旅程。 夜越来越深,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的轰鸣和偶尔的鼾声。 苏清风也终于抵不住疲惫,靠着隔板打起了盹。 但他睡得很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惊醒,确认背包还在脚下,东西没有丢。 就这样,一夜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 广播说前方有车辆故障,需要让行,停车时间不定。 乘客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延误,没有人抱怨,只是麻木地等待着。 苏清风看了看窗外的小站,很简陋,只有一个站台,一间红砖房。 站台上没什么人,远处的山坡上有些零散的房屋。 他决定下车透透气,活动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腿。 站台上已经有些乘客在走动。 苏清风走到站台尽头,这里人少些。 他做了几个深蹲,又活动了一下肩膀。长时间站立让他的腰背酸痛不已。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 突然,广播响起,声音刺耳,“因前方线路故障,本次列车预计停留三小时以上。车站食堂提供午餐,有需要的旅客可前往购买。再广播一遍……” 三小时。 苏清风皱了皱眉。 他拿起背包,重要物品随身携带,这是原则。 然后跟着一部分乘客走向车站食堂。 食堂就在站房旁边,一间大平房,里面摆着简陋的木桌长凳。 窗口前排着队,卖的是高粱米饭和白菜炖土豆,一角五分一份,要粮票。 苏清风排了队,买了一份。 饭菜没什么油水,但热乎,能填饱肚子。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 食堂里人声嘈杂,都是抱怨延误和旅途艰苦的。 苏清风默默地听着,目光扫过人群。这时,他注意到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坐在另一张桌子旁,也在吃饭。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蓝色长裤,梳着两条粗辫子,面容清秀,但眉头紧锁,神色间有些不安。 苏清风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萍水相逢,不必多留意。 吃完饭,他走出食堂,在站台附近找了个树荫坐下,准备休息一会儿。 背包枕在头下,他闭上眼睛。 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比车厢里的空气清新得多。 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骚动声把他惊醒。 他猛地坐起,手已经摸向背包。 只见站台上人们纷纷往列车方向跑,广播里在喊:“列车即将开动,请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苏清风抓起背包,快步走向车厢。 乘客们正慌慌张张地往上挤,列车员在车门口催促着。 他挤上车,回到原来的位置。 车厢里更挤了,因为有些原本下车的人带回了更多行李。 火车缓缓启动,继续前行。 苏清风看了看窗外,那个小站渐渐远去。他抬手看了看表——下午两点。 这一停,停了将近四个小时。 接下来的旅程更加难熬。 车厢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温度越来越高。 有人中暑晕倒了,被抬到座位上躺着,周围人扇着风。 苏清风的衣服早已被汗湿透,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他小口喝着水,节省着。 傍晚时分,火车再次停靠。 这次是一个稍大点的车站,广播说停车一个小时。 苏清风没下车,他太累了,只是靠在隔板上,闭目养神。 忽然,车厢里响起一阵惊呼和骚动。 苏清风睁开眼,看见几个男人正从车厢另一头挤过来,神情凶狠,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子。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国字脸,一道疤从眉角划到下巴,眼神阴鸷。 后面跟着三个年轻人,都穿着破旧的衣服,一脸戾气。 “都别动!把钱和值钱的拿出来!”疤脸汉子吼道,声音沙哑而凶狠。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 女人尖叫,孩子大哭,男人们脸色煞白。 但刀子逼在眼前,没人敢反抗。 “安静!谁再叫捅了谁!”一个瘦高个的歹徒挥舞着刀子,恶狠狠地威胁。 人群被迫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 苏清风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会在火车上遇到这种事。 这年头干抢劫的,那都是真正的悍匪,亡命之徒。 他身上还有近一千块钱,虽然藏得隐蔽,但绝不能交出去。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身体微微下沉,肌肉绷紧,但面上保持着和其他乘客一样的惊恐表情。 背包还在脚下,他用脚轻轻拨到更靠里的位置。 歹徒们开始挨个搜刮。 疤脸汉子站在车厢连接处把风,另外三个分头行动。 一个矮胖的负责收钱,一个瘦高个的用刀子逼着人,还有一个刀条脸的专门翻行李。 钞票、粮票、手表、钢笔……一样样被搜出来,扔进一个帆布袋里。 有乘客不愿意交,被瘦高个用刀柄狠狠砸在头上,顿时血流如注,瘫软下去。 这下再没人敢反抗。 苏清风冷静地观察着。 没看到铁路警察,再这样下去也被抢。 三个歹徒,疤脸头目在远处。 车厢里拥挤,动手空间有限。 他在等待时机。 很快,刀条脸歹徒搜到了苏清风附近。 他先用刀子指了指苏清风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妇女:“你,把钱拿出来!” 妇女吓得浑身发抖,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就……就这么多了……” 刀条脸一把抢过,嫌少,又去翻她的包袱,只翻出几件旧衣服,骂了句晦气。 然后转向苏清风:“你!背包打开!” 苏清风做出害怕的样子,声音发颤:“我……我没钱,我是下乡知青,回城探亲……” “少废话!打开!”刀条脸不耐烦地用刀子指向他。 就在这时,疤脸汉子在车厢那头喊了一声:“老三,这边!” 刀条脸应了一声,但没马上走,还是盯着苏清风:“快点的!” 苏清风慢慢弯腰,手伸向背包拉链。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慢,很害怕,但实际上全身的肌肉都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他的手触到拉链的瞬间,刀条脸因为疤脸汉子的催促,稍微分神看向那头。 就是现在! 第738章 解解恨吧! 苏清风猛地暴起! 他蹲着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左手闪电般扣住刀条脸持刀的手腕,向上一掰,同时右手成掌,狠狠劈向对方咽喉! “呃!” 刀条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睛瞪大,手中的刀子“当啷”落地。 苏清风顺势夺过刀子,反手一抹。 动作干净利落,刀刃精准地划过颈动脉。 滚烫的血喷溅出来,溅了苏清风一脸一身。 刀条脸的身体软软倒下,苏清风看都没看,一脚将尸体踹向过道,同时已经扑向最近的瘦高个歹徒!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瘦高个正背对着这边,逼迫一个老人交钱,听到动静刚回头,就看到同伴倒下,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像猎豹一样扑来!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苏清风的刀子已经捅进了他的肋下,直没至柄,然后猛地一拧! 瘦高个眼珠凸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缓缓跪倒。 第三个歹徒,那个矮胖子,这时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怪叫,挥刀砍向苏清风! 但他太胖,动作笨拙。 苏清风侧身躲过,刀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割破了衣服。 他顺势抓住矮胖子的手腕,往下一折! “咔嚓!”骨头断裂的脆响。 “啊——”矮胖子惨叫。 苏清风的刀子已经送进了他的心脏,手腕一转,拔出来时带出一股血箭。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这个瞬间杀死三个歹徒、浑身是血的男人。 苏清风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目光投向车厢连接处的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也惊呆了,但他反应很快,一把拉开车厢门,跳下了车! 火车正在减速进站,车速不快。 苏清风想追,但车厢里太挤,他挤不过去。 “他跑了!”有人喊。 苏清风冲到车门边,疤脸汉子已经在站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往站外跑。 苏清风正要跳车去追,忽然听到另一节车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不是惊恐,是凄厉的求救! 他猛地转头。 声音是从隔壁硬卧车厢传来的。 疤脸汉子跳车跑了,但刚才的骚动显然惊动了可能还有的同伙! 苏清风毫不犹豫,冲向车厢连接处,拉开门,冲进卧铺车厢。 这里的乘客少些,但同样一片混乱。 他循着声音跑过去,在车厢中部,看见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 那个之前在食堂见过的年轻女人,正被两个男人按在铺位上! 她的衣服已经被撕烂,露出大片的肌肤,正在拼命挣扎、尖叫。 一个男人捂着她的嘴,另一个正在扯她的裤子。 旁边还有两个乘客蜷缩在角落里,吓得不敢动。 “救命!救——”女人的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呜咽。 苏清风暴喝一声:“放开她!” 那两个男人猛地回头。 其中一个正是之前在硬座车厢把风的疤脸汉子。 原来他跳车是假象,实际上来了这里! 另一个是个脸上有麻子的壮汉。 疤脸汉子看到苏清风寒气森森的脸和手里的刀,脸色一变:“老四呢?” 苏清风没回答,已经冲了过去! 疤脸汉子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迎了上来。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交手,刀光闪烁! 疤脸汉子显然是个老手,匕首用得狠辣,招招往要害招呼。 但苏清风的实战经验更丰富,他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几个回合后,他抓住一个破绽,一脚踢中疤脸汉子的膝盖! “咔嚓!”膝盖骨碎裂的声音。 疤脸汉子惨叫一声跪倒。 苏清风的刀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别动。” 麻脸壮汉见状,放开了女人,从铺位下抽出一根铁棍,吼叫着砸向苏清风的后脑! 苏清风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掷出! 刀子像长了眼睛一样,正中麻脸壮汉的胸口! “呃……” 麻脸壮汉低头看着胸前的刀柄,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苏清风这才看向那个年轻女人。 她已经挣脱了,蜷缩在铺位角落,双手抱胸,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眼神空洞而惊恐。 衣服破成布条,几乎遮不住身体。 苏清风迅速脱下自己的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衣,走过去,轻轻披在她身上。 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裹住了她裸露的肩膀。 “没事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慢慢聚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苏清风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疤脸汉子。 汉子抱着断腿,脸色惨白,但眼神依然凶狠:“你……你是谁……” 苏清风没理他,弯腰捡起麻脸壮汉身上的刀,走到疤脸汉子面前。疤脸汉子以为要杀他,下意识地往后缩。 但苏清风却把刀递给了那个女人。 “解解恨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女人愣住了,看着递到面前的刀,刀尖还在滴血。 她看看刀,又看看地上那个毁了她清白的畜生,眼神从茫然,到恐惧,再到某种疯狂的东西一点点涌上来。 疤脸汉子慌了:“别……别……我错了,我——” 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不像人声的尖叫! 她一把抓过刀,从铺位上扑下来,骑在疤脸汉子身上,举起刀,狠狠地捅了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 她像疯了一样,一边捅一边尖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疤脸汉子起初还挣扎,后来就不动了,眼睛瞪着天花板,身上已经成了血窟窿。 女人还在捅,直到力气用尽,刀子“当啷”掉在地上,她才瘫软下来,坐在血泊里,开始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屈辱、愤怒和崩溃。 苏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转身,去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衣和裤子。 那是许秋雅给他准备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回来,把衣服放在女人身边。 “换上吧。”他说,“一会儿警察该来了。” 第739章 无以报答 女人抬起头,满脸血和泪,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然后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披着的、沾了血的外衣。 她慢慢地、机械地拿起干净衣服,抱在怀里,又开始哭,但这次哭声小了些,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车厢里其他乘客这时才敢围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血泊,有人呕吐,有人捂着脸哭。 列车员也赶到了,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 火车终于完全停稳在站台上。 站台上响起了警笛声。 派出所是一栋灰砖平房,墙面刷着半截绿漆。 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堆着煤块。 已经是深夜,但屋里灯还亮着。 苏清风和那个年轻女人,她叫陈秀兰,被分开做笔录。 苏清风坐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对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很亮,正抽着自卷的烟。 “苏清风同志,你把事情经过再说一遍。” 老警察语气平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苏清风又详细说了一遍,从歹徒上车抢劫,到他反击杀人,再到去卧铺车厢救人。 老警察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你说你是打猎的?”老警察问。 “是的。” “怪不得身手这么好。”老警察点点头,“那四个人,我们已经查了,是通缉犯。身上背着两条人命,抢劫、强奸,无恶不作。你这算是为民除害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清风:“不过,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三个当场死亡,一个被……捅成那样。” 苏清风平静地说:“他们手里有刀,而且是团伙作案。我不下死手,死的可能就是我,还有其他乘客。” 老警察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圈:“理是这么个理。但法律上,你这属于防卫过当。好在他们是在逃犯,情节恶劣,你又是为了保护其他乘客和女同志……” 他摇摇头,“算了,我跟上面汇报一下。你在这儿签个字,按个手印。” 苏清风在笔录上签了字,按了红手印。 老警察收起笔录,说:“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下,等天亮就可以走了。车票我们会给你改签,明天下午有车去上海。” “谢谢。” 老警察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女同志,陈秀兰,情绪不太稳定。她家里没人了,这次是去投奔亲戚。你……要不要去看看?她说想见你。” 苏清风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陈秀兰在另一间屋里,坐在硬木长椅上。 那长椅年岁久了,表面被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油光。 她身上穿着苏清风给她的干净衬衣和裤子。 深蓝色的劳动布裤子,洗得发白,裤腿卷了好几道;白色的确良衬衣对她来说过于宽大,肩线滑到胳膊上,下摆空荡荡地罩着瘦削的身形。 她洗过脸了,用派出所粗糙的黄色肥皂,洗得脸上皮肤紧绷,甚至有些发红。 但眼睛还是肿的,像两个熟透的桃子,眼底布满血丝。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民警坐在她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女民警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温开水,已经劝了好几次“喝点水”,但陈秀兰只是摇头,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屋里灯光昏黄,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吊在屋子正中,罩着个简单的铁皮灯罩。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墙角摆着个铁皮炉子,夏天没生火,炉口用旧报纸塞着。 窗台上放着一盆蔫了的吊兰,叶子发黄,垂头丧气。 门开了,苏清风走进来。 女民警看见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压低声音说:“苏同志,你劝劝她吧。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句话也不说,除了说要见你。” 苏清风点点头。 女民警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关门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是派出所的小院,能听见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模糊的戏曲声。 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 蝉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撕扯着午后的闷热。 陈秀兰抬起头。 她的眼睛慢慢聚焦在苏清风脸上,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有感激,有羞愧,有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抿紧了。 好一会儿,才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谢谢你。” 苏清风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坐下。 椅子腿有些不平,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没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清晰而沉稳。 又是一阵沉默。 陈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那是一双劳动妇女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齐。此刻这双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它们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你……你叫什么?”她终于又开口,声音还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苏清风。” “苏大哥。” 陈秀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要把它刻在心里。 她又低下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要不是你,我……”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鼻子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出声哭,只是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抽泣让她的身体缩成一团。 苏清风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静静坐着。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那种创伤不是言语能抚平的,它像一道深深的伤口,需要时间来止血、结痂,而疤痕将永远留在那里。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在战场上,在灾荒里,在突如其来的暴力之后。 那是人被摧毁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眼神。 窗外的蝉声突然停了,屋里更静了。 能听见陈秀兰压抑的抽泣声,还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袖子是苏清风的,对她来说太长,擦脸时拖拖拉拉。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所有眼泪都吸回去。 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清风,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苏大哥,你是好人。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第740章 暖心 她的手伸向衬衣口袋。 那是苏清风衬衣胸前的口袋,对她来说位置太高。 她掏了好几下才掏出一个小东西,紧紧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慢慢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银戒指。 很旧了,银质发暗,戒面是个简单的如意纹,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它依然泛着温润的微光。 那是被人长久摩挲才会有的光泽。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陈秀兰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不值钱,但……是她唯一的念想。她临走前从手指上褪下来,塞给我的。”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你收着,给……给嫂子也行。就当是个心意。” 她把戒指递过来,手还在微微颤抖。 苏清风看着那枚戒指。 它躺在陈秀兰粗糙的掌心里,那么小,那么轻,却似乎承载着一个女人全部的记忆和念想。 他摇摇头,声音平静而坚定:“你留着吧,我不需要。” 陈秀兰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你嫌弃?” “不是。”苏清风看着她,“你自己留着,做个念想。” 他的手没有伸出去接,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稳,没有怜悯。 怜悯有时比冷漠更伤人。 只有一种平实的理解。 陈秀兰的手慢慢收回去,重新握紧戒指。 银戒硌着她的掌心,微凉的触感。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也是,这东西……不吉利。” 她把戒指重新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停留了一会儿,仿佛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这次沉默不那么沉重了,像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窗外的蝉又开始了鸣叫,这次叫声稀疏了些,有气无力的。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苏清风问。 陈秀兰茫然地摇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 墙上是斑驳的水渍,形状像一幅抽象的画。“不知道。” 她轻声说,“本来是想去上海投奔我姨。我娘没了,爹早走了,家里没别人了。姨写信说,上海那边厂子在招工,让我去试试。” 陈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现在……我这样,去了也是拖累人家。我姨夫本来就不太愿意,嫌我是农村户口,来了没粮票,得吃他们家的口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男式衣服,眼圈又红了,“出了这种事,就算我不说,到了上海看着我的样子,人家一问,我……” 陈秀兰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苏清风沉默着。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1961年,城乡二元分割森严,农村户口的人进城,没有粮票寸步难行。 而一个单身女人,在这个年代要面对的不仅是生活的艰难,还有旁人异样的眼光和议论。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他想了想,伸手探进自己贴身的内袋。 那是缝在衣服里侧的一个暗袋,用结实的粗布缝的。 他小心地拆开缝线的一角,从里面抽出一张钞票。 不是十元的“大团结”,而是五元面额的,浅绿色的纸币,边缘有些磨损,但平平整整。 他把钞票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 桌子表面粗糙,有许多划痕和烫痕,钞票放在上面,显得单薄而脆弱。 “这个你拿着。”苏清风说,“路上用,换身衣服再去亲戚家,或者让民警给买了送给你。” 陈秀兰愣住了。 她盯着那张五元钞票,眼睛睁大,随即猛地摇头,声音都急得变了调:“不,不行!你已经救了我的命,我怎么能再要你的钱!苏大哥,你收回去,我绝不能要!” “拿着。”苏清风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女人家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钱应急。” 他顿了顿,补充道,“算我借你的,以后有了再还。” 陈秀兰的手在颤抖。 她看着那张钞票,又看看苏清风。 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施舍的意味,只有一种朴素的、实实在在的关切。 那种关切不灼人,是温的,像冬天里一杯刚好能入口的热水。 “苏大哥……”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 “好好活着。”苏清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那门把手是铁制的,已经锈了,摸上去粗糙冰凉。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 “保重。”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陈秀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着桌上的五元钞票。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触碰到纸币的边缘。 那纸的质感粗糙,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她把钞票拿起来,紧紧攥在手心,攥得那么用力,指甲几乎要戳破纸币。 然后她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一次,她终于放声大哭。 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号啕大哭,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痛苦、恐惧、屈辱、绝望都哭出来。 哭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的哭声里,除了那些沉重得能把人压垮的东西,似乎还有了别的什么。 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像冻土深处终于感受到的一缕春风,像漫漫长夜里瞥见的天边第一抹鱼肚白。 那是绝处逢生后,重新感受到的、人性最基本的善意。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足够让她知道,这世界不全是冰冷的刀和肮脏的手,还有人在她坠入深渊时,伸手拉了她一把,还给了她一件干净的衣服,和一张能让她暂时不饿肚子的钞票。 她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才慢慢止住。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五元钞票折好,放进衬衣口袋的最里层。 紧挨着她母亲留下的那枚银戒指。 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样冰凉,一样温热。 第741章 想念的人 第二天下午,派出所的老警察亲自送苏清风到火车站。 老警察换了身干净的警服,帽子戴得端正,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 “车票给你改签好了,下午三点二十的,硬座,有座位。” 老警察把一张淡粉色的车票递给苏清风。 “这次路上应该太平了。昨天那事儿,我们已经报上去了,沿线各站都会加强巡查。” 苏清风接过车票:“谢谢。” “该我们谢你。”老警察掏出烟盒,抖出一根自卷烟,点上,“那四个畜生,祸害了不少人。去年在邻省抢了一个供销社,把值班的老头捅死了;今年春天,糟蹋了一个下乡的女知青,那姑娘后来跳河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你算是替天行道了。” 苏清风没说话。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只是做了当时必须做的事。 老警察拍拍他的肩膀:“走吧,车快来了。一路顺风。” 火车站还是老样子,人群拥挤,空气浑浊。 但今天阳光很好,站台上的积水已经干了,留下深色的水渍。 苏清风背着背包,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走上站台。 火车已经停在那里,墨绿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是硬座车厢,但这次有座位。 靠窗的位置,木头座椅上铺着薄薄的草垫。 他的背包不会离手,坐下。 车窗可以向上拉开,他拉开一半,让风吹进来。 风是热的,带着铁轨和煤烟的味道。 站台上,人们还在拥挤着上车。 卖东西的小贩在车窗下吆喝:“煮玉米!茶鸡蛋!大碗茶!” 声音嘶哑而急切。 苏清风看着窗外。 远处,派出所老警察还站在站台出口处,正和车站工作人员说着什么,手里夹着烟,比划着手势。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火车“呜——”地长鸣一声,车身轻轻震动,缓缓启动。 站台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老警察的身影变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乘客们安顿好行李,有的开始打盹,有的拿出干粮吃。 苏清风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趴在车窗边,兴奋地看着外面飞掠的景物,不停地问:“爷爷,那是什么树?”“奶奶,那是牛吗?” 老夫妻耐心地回答着,声音温和。 苏清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单调却安稳的歌。 他想起陈秀兰,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真的去上海,还是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想起她攥着那枚银戒指的手,那么用力,像攥着最后一点与过去的联系。 然后他又想起许秋雅。 这时候,她应该在忙着家具的事吧? 老韩头应该开始刷漆了,大红色的漆,刷在光滑的桦木上,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不会也站在旁边看,脸上带着期待的笑?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村庄、河流。 东北大地在七月展现出最丰沛的生命力,一切都绿得发亮,绿得蓬勃。 火车加速,向着南方,向着上海,也向着那个终将返回的、长白山下的家。 车轮滚滚,载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画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轨迹。 苏清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硬饼子,慢慢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饼子很干,他细细地嚼着,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 一口,又一口。 路还长,但总要一口一口地走。 就像这饼子,再干再硬,慢慢吃,总能吃完。 窗外的风景飞掠而过,而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喘着粗气,拖着满车厢的人,穿过黑夜,穿过白天,穿过东北平原无边的绿意。 苏清风靠窗坐着,背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背包上。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十几个小时,身体已经适应了火车的摇晃。 旁边的老夫妻已经下了车,换上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支钢笔,像个公社文书。 小伙子一上车就掏出本《教员选集》在看,看了不到十分钟,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书滑到膝盖上,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清风没睡。 他睡不着。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 那灯光暗得很,照在人脸上,每个人都是一半亮一半暗,轮廓模糊。 过道里依然站着人,有的靠着椅背打盹,有的直接坐在行李上,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 一个小女孩趴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母亲用袖子轻轻给她擦,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苏清风的视线越过这些疲惫的脸,落在窗外。 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淡淡的,像层雾。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灯火。 那是沿途的小站,或者零星的村庄。 灯火一闪而逝,像夜航船上的信号,转瞬又被浓稠的黑吞没。 他又想起许秋雅。 这时候,她应该睡了吧? 山里的夜凉,她会不会忘了关窗? 新打的床还没刷漆,老韩头说刷完漆要晾三天,让漆味散尽才能睡人。 她会不会忍不住,偷偷躺上去试一试? 木头的香味,刨花的清香,刷上大红漆后亮堂堂的颜色……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路还长,上海还很远。 清晨,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苏清风的肩膀上,带着暖意。 他睁开眼睛。 其实他并没有真正睡着,只是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始终清醒,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车厢里渐渐有了动静。 有人去洗漱,有人在吃干粮,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过道里站着的人少了些,有些人到站下了车,但很快又有新的人挤上来。 第742章 上海站 苏清风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抿了一小口。 水已经不凉了,带着铁皮壶特有的金属味。 他又拿出半个硬饼子,是昨晚吃剩的,掰开的地方已经干得裂了缝。 苏清风慢慢地嚼,一小口一小口,让唾液把饼子润湿了再咽。 他吃得专注,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对面坐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蓝布褂子,膝盖上绑着副绑腿,典型的东北庄稼人打扮。 老汉也在吃干粮,啃的是玉米面窝头,就着一根咸萝卜条。 他看苏清风吃得仔细,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小同志,当过兵吧?” 苏清风抬眼看他一瞬,没否认:“当过几年。” 反正没人知道他,倒是无所谓。 “我说呢。”老汉咬了口窝头,边嚼边说,“当过兵的人吃东西都这样,细嚼慢咽的。我大儿子也当过兵,五三年退伍的,回家吃饭那架势,跟他妈都不一样。” 他用窝头指了指苏清风,“你这身板、这坐相,一看就是部队练出来的。” 苏清风没接话。 他不习惯和陌生人聊自己。 老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去山东看闺女,嫁过去五年了,头一回回去。” 他掰着手指数,“坐火车两天一夜,还得转汽车,还得走二十里山路。她写信说想家,想她妈包的酸菜馅饺子……” 老汉絮絮叨叨,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倾诉。 苏清风听着,偶尔点点头。 火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风景变了,平原渐渐有了起伏,远处出现了低缓的山丘。 庄稼还是绿油油的,但颜色似乎淡了些,不像东北那么浓烈。 天也高了,云也薄了,空气里少了几分潮湿,多了几分干爽。 快到山海关了。 苏清风知道,过了山海关,就出了东北地界。 这片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正在身后一寸一寸地退远。 他伸手把车窗又拉开了些,让风更大一点地灌进来。 风里有铁轨的锈味,有远处的炊烟,还有他熟悉的白杨树的气息。 他把这气息吸进肺里,存着。 火车在山海关站停了十五分钟。 苏清风下了车,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这里的风比车厢里凉,带着北方少有的湿润。 他往远处望,能看见关城的轮廓,灰扑扑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着。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卖烧鸡的,有卖茶鸡蛋的,还有兜售报纸杂志的。 一个穿着白围裙的中年妇女推着小车,吆喝着:“大碗茶!一分钱一碗!解渴嘞!” 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苏清风没买东西。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关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关里关外,一字之差,却是两个世界。 他这趟出去,能不能带着长毛兔子平安回来,他心里也没底。 但他必须去,必须把这件事办成。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是西河屯的,是毛花岭公社的事情。 汽笛响了。 苏清风转身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 火车再次启动,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东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的黄昏,火车驶进了山区的隧道群。 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像在黑白两色之间来回切换。 每次进入隧道,车窗外就变成一整面黑镜子,映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和乘客们疲惫的脸。 那脸在镜子里被拉得很长,五官模糊,像一张张褪色的旧照片。 苏清风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二十多天的奔波,脸上瘦了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 下巴的胡茬冒出来,在镜子里看是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摸了摸口袋。 贴身的内袋里,介绍信和钱还在,贴着胸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一千块。 这是他全部的家底。 火车钻出最后一个隧道,窗外豁然开朗。 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又渐渐变成低缓的山。 就这样过去好几天。 天色暗下来了,是那种夏日黄昏特有的、金红色的暗,云被烧成一片片鱼鳞状的絮,边缘透亮,中心沉郁。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刺刺拉拉的杂音里,女播音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上海北站……请下车的旅客……携带好行李……” 车厢里一阵骚动。 打盹的人醒了,昏沉的人坐直了。 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整理衣服,脸上带着即将到达目的地的兴奋和疲惫。 苏清风没动。 他依然坐着,背包依然抱在怀里。 他听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那声音渐渐慢了,渐渐缓了,像一头长途跋涉后终于接近终点的老牛。 窗外,灯光多了起来,密了起来。 先是零星的几点,然后连成线,织成网,汇成一片汪洋。 那些灯光有高有低,有远有近,黄的白的交错着,把夜空映成一片暧昧的橙灰色。 这是城市的颜色,和他熟悉的、长白山下墨蓝的夜截然不同。 苏清风看着这片灯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上海到了。 他此行的目的地,那座传说中的、遥远的、陌生的大城市,就在窗外,正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 火车“嗤”地一声,排出一股白烟,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停住了。 站台上灯火通明。 苏清风站起来,背上背包,随着人流走向车门。 脚踏在站台上的水泥地时,他恍惚了一下。 坐了好几天的火车,腿已经不太会走路了。 他站定,活动了一下脚踝,抬头看站台上方的牌子。 白底黑字,写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上海北站。 1961年7月的上海,傍晚闷热得像蒸笼。 苏清风走出车站,迎面扑来一股热浪,裹挟着煤烟、汗味、泔水和不知名香料的气味,浓稠得像糨糊,黏在皮肤上。 他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站在广场边上,四处看了看。 这里和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站前广场比长春的大,比市里那个汽车站的广场更是大出好几倍。 第743章 休息好了好干活 到处是人,像潮水一样涌动。 穿中山装的干部,穿汗衫的工人,拖着麻袋的农民,背着画板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妇女,拎着暖水瓶的小贩……所有人的脚步都很快,神色匆匆,仿佛都在追赶什么。 广场边缘停着一排排三轮车,车夫们靠在车把上,大声吆喝着:“闸北!南市!徐家汇!” 声音此起彼伏,像菜市场。 还有自行车流,叮铃铃的车铃声连成一片,汇成一条银色的小河,从广场边流过。 苏清风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块礁石。 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先观察了一会儿。 这是他习惯的方式。 到一个陌生地方,先不急着行动,看看风向,看看人潮,看看哪条路是主干,哪条路是支脉。 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临行前王所长给他的,上面记着上海种畜场的地址。 嘉定县唐行公社。 王所长说,那是上海市畜产品进出口公司的定点繁殖场,有从国外引进的安哥拉良种兔,毛质好,产毛量高。 他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晖。 这个点,去嘉定的班车肯定没了。 他得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再去。 苏清风把本子收好,背了背背包,朝广场外围走去。 他没坐三轮车。 太贵,一块二起步,他舍不得。 他沿着街边走,一边走一边看路牌和门牌号,寻找便宜些的招待所。 走了二十多分钟,在一条稍僻静些的巷子里,他看见一家小旅社。 门脸不大,牌子上写着“红旗旅社”四个红字,漆皮脱落了大半,斑驳得很。 他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住宿?”老伯摘下眼镜,打量他。 “单间。” “介绍信。” 苏清风递过去。老伯看了看,又看看他,问:“东北来的?” “是。” “远呐。”老伯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一块五一晚,押金一块。住几天?” “先住一晚。”苏清风说,“明天再看看。” 老伯点点头,收钱,开票,把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推过来:“206,上楼右转到底。厕所在走廊尽头,澡堂子下午四点到六点开放,过了点就没热水了。” 苏清风接过钥匙,道了谢,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低声抱怨。 二楼走廊很窄,灯光昏黄,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 他找到206,开门进去。 房间比市里那家招待所还小些。 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 墙角有个铁皮脸盆架,架着个搪瓷脸盆,盆底有块红双喜的印花,磨得快看不见了。 窗户临街,能听见下面巷子里隐约的人声和自行车铃声。 苏清风放下背包,锁好门,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传进来的、属于陌生城市的嘈杂声。 他脱了鞋,躺下,枕着背包,闭上眼睛。 床板硬,枕头低,被褥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不是家,不是山里。 但他太累了。 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就把他卷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苏清风就醒了。 他先去公共洗漱间接了盆凉水,把头脸洗干净。 镜子前,他用手指刮了刮下巴上的胡茬。 该刮了,但没有刮胡刀。 他想了想,算了,不讲究这些。 下楼退房时,老伯正在吃早饭,一碗泡饭,一碟酱菜。 见苏清风下来,他抬抬下巴:“这么早?” “去嘉定,请问,班车在哪儿坐?” 老伯放下筷子:“嘉定?那可远,得去北区汽车站。你先坐13路无轨电车到天潼路,转65路到共和新路,那儿有去嘉定的长途车。” 他看苏清风皱着眉,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坐三轮车直接去汽车站,两三块钱。” 苏清风谢过老伯,出门。 他没坐三轮车,也没坐电车。 他走着去的。 一路问人,一路找路牌。 上海的街道比他想象的复杂,七拐八绕的,不像东北城市那样横平竖直。 但太阳是准的,他靠太阳辨方向,朝着西北方走。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看见了北区汽车站的招牌。 车站不大,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排着长队。 苏清风排队买了去嘉定的车票,八毛钱。 车是那种破旧的长途客车,比东北的班车还旧些,车窗玻璃裂了两块,用牛皮纸糊着。 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抱着背包,等车开。 车上的人不少,多是农民模样,带着竹筐、麻袋、活鸡活鸭。 鸡在筐里咕咕叫,鸭伸着扁嘴往外探,被主人一巴掌拍了回去。 车厢里弥漫着家禽特有的腥臊味,和上海早晨潮湿闷热的空气混在一起,黏稠得化不开。 苏清风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车开了,慢吞吞地驶出车站,汇入街道的车流。 他看窗外,楼房渐渐矮了,密了,街道渐渐窄了,乱了。 市区过去了,城乡结合部到了,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水稻田,蔬菜地,零星的村落,灰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丛中。 这里和东北不一样。 东北的地是黑的,庄稼是玉米、高粱、大豆,一望无际,像铺到天边的绿毯子。 这里的地是青灰色的,庄稼是水稻、油菜、棉花,被河汊沟渠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打碎的镜子碎片。 东北的天高,云淡,空气干爽。 这里的天低,云厚,空气黏稠,像湿毛巾捂在脸上。 苏清风不习惯这种黏稠。 他把车窗又推开了些,让风更大一点地灌进来。 风里有水田的腥气,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牲畜棚味。 大约两个小时,车到了一个镇子。 司机回头喊了一声:“唐行到了!下车的麻利点!” 苏清风拎起背包,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是黄泥路,前两天下过雨,地面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点软。 他四处看了看,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店铺。 第744章 参观,长毛兔 供销社、信用社、铁匠铺、饭馆。 街上有赶集的农民,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热闹但不拥挤。 他拦住一个过路的年轻人,问种畜场怎么走。 年轻人打量他一眼,往北一指: “前面那条路,走到头,右拐,看见一排白房子就是。场子门口有牌子,好找。” 苏清风道了谢,往北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看见一排白房子。 不是那种东北常见的灰砖房,是白墙黑瓦的江南样式,屋顶飞檐翘角,像旧时候的祠堂。 门口立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 上海市畜产品进出口公司唐行种兔繁殖场 就是这里。 苏清风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先站在路边,把背包整理了一下,把介绍信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来,抚平了褶子,拿在手里。 又整了整衣领。 昨天在火车上压了一夜,有些皱,他用手掌来回压了压。 然后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没有喧嚣的人声,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院子正中是一棵老槐树,树冠巨大,遮出大片阴凉。 槐树下摆着几排木架子,架子上是整整齐齐的兔笼,一排排,一列列,像城市里的筒子楼。 苏清风走近了些。 笼子里是一只只白兔,毛很长,雪白雪白的,蜷缩在笼角打盹。 有的正在吃食,三瓣嘴快速地嚼动,胡须一翘一翘。有的警觉地竖起耳朵,红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兔子。 在西河屯,偶尔有几户人家养一两笼,都是本地草兔,灰的,黄的,毛短,不值钱。 但这里的兔子不一样。 它们更大,更白,毛更长,像一团团会呼吸的雪。 “同志,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清风转身,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草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拎着个铁皮桶。 桶里装着青饲料,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 苏清风把介绍信递过去:“同志你好,我从东北来,想看看咱们场的长毛兔。这是我们公社开的介绍信。” 男人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又抬头打量苏清风。 他的目光不锐利,是那种朴实的、略带好奇的打量。 看完,他把介绍信还给苏清风,咧嘴笑了: “东北来的?远啊!”他把铁皮桶放在地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走,我带你去见技术员。老郑,老郑——有人来参观!” 他朝院子里喊了两声,不多时,从后面一排平房里走出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副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这人瘦高个,背微驼,走路不快,但脚步很稳。他走过来,打量苏清风,点点头: “东北来的?哪个省?” “吉林,长白山脚下。”苏清风说。 “长白山。”老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脑子里搜寻什么,“那边的气候,冬天冷到零下三十多度吧?” “是,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四十。” 老郑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往兔舍走,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 苏清风跟上去。 老郑走得不快,但步幅匀称,苏清风要稍微加快些才能跟上。 他们穿过院子,走进那排白房子。 里面是另一番景象——宽敞,明亮,通风。 两侧是两排兔笼,整整齐齐,比院子里的架子更讲究,笼底有承粪板,笼侧有饮水器,笼顶有干草铺的窝。 老郑在一只兔笼前停下,伸手进去,轻轻托出一只白兔。 那兔子在他手里很乖,一动不动,只是耳朵转了转,红眼睛滴溜溜地转。 “这是德系安哥拉。” 老郑把兔子举高些,让苏清风看得更清楚。 “三年前从联邦德国引进的。你看这毛,密度高,不缠结,成年兔年产毛能到750到950克。” 他顿了顿,“好的能到一千二以上。” 苏清风看着那只兔子,没有说话。 他的手动了动,想去摸一摸那雪白的绒毛,又觉得不太合适,停在半空。 老郑看见了,把兔子往他手边送了送: “摸吧,它不咬人。” 苏清风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兔子的背。 那毛比他想象的更软,更滑,像摸到一团云,又像摸到刚弹好的新棉花。 “产仔呢?”他问,“一窝能下多少?” “平均六只。”老郑把兔子放回笼里,拍了拍手,“好的能到十二只。母兔奶水足,成活率高。” 他转身看着苏清风,“你们东北那边,养长毛兔的多吗?” “不多。”苏清风说,“主要是本地草兔,毛短,不值钱。我这次来,就是想引进良种,回去发展副业。” 老郑点点头,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些: “养兔子是个细致活,不比种庄稼。冬天要保温,夏天要防暑,饲料要搭配,青料精料比例要合适。兔瘟更要命,一染就是一片,死起来整笼整笼的。” 他看着苏清风,“你养过兔子吗?” “养过,不多。”苏清风说,“就两三笼,本地兔。” 老郑“嗯”了一声。 他推了推眼镜,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了几页。 “这样,我给你讲讲。”他说,“德系安哥拉这个品种,优点你看到了,毛好,产量高。但缺点也有。第一,娇贵,怕热怕冷,温湿度要控制好。第二,饲料要求高,光喂草不行,得配精料,玉米面、豆饼、麸皮,要按比例。第三,兔舍卫生要搞好,粪尿清理不及时,氨气重了,兔子眼睛就烂,呼吸道也容易出毛病。”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下来,看着苏清风:“这些,你能做到吗?” 苏清风迎着他的目光,点头:“能。” 老郑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你们那边,兔毛收购站有吗?” 苏清风摇头:“还没建,但公社说了,只要规模上去了,县里就设点。” 第745章 价格有些贵 哪里有设点,不行就自己收购,跑这边来卖,少赚点也是赚。 先把兔子买回去养再说。 老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讲养殖技术。 从兔舍选址、兔笼设计,到饲料配比、疾病防治,再到配种时机、仔兔护理……他讲得很细,有时停下来让苏清风记,有时翻过笔记本,指着上面的手绘图给他看。 苏清风听着,记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他没带笔记本,全凭脑子记。 老郑讲的东西,他一条一条地刻在心里,像老韩头刨木头时留下的纹路,清晰,深刻。 讲到日头偏西,老郑才停下来。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苏清风,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伙子,你是真想做这事。” 苏清风说:“是。” 老郑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们那边,兔子吃什么草?” 苏清风想了想:“主要是苜蓿、三叶草,还有野生的蒿子、蒲公英。山上还有柞树叶,兔子也爱吃。” “柞树叶?” 老郑眼睛亮了一下,“东北柞树多,叶子蛋白质含量高,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其实长毛兔不怕粗饲,关键是营养要跟上。你们那边有玉米、豆饼,有苜蓿,有柞树叶,条件不比南方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排排兔笼,背对着苏清风说: “我养兔子二十三年了,从民国二十七年就开始养,那时候啥都没有,用竹篾自己编笼子,到野地里割草。一笼兔子,一天就喂两把青草,一把麸皮。兔子瘦,毛也稀,一斤毛卖不到三块钱。” 他转过身,看着苏清风,“现在不一样了,有良种,有技术,有国家收购,一只好兔子,一年产的毛能顶一个工人半个月工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技术这东西,得传下去,你从东北这么远跑来,是真想学,我就教你。” 苏清风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郑师傅。” 老郑摆摆手,没说什么。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安哥拉长毛兔饲养技术》,出版单位是上海市畜产品进出口公司。 他把小册子递给苏清风: “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 苏清风接过小册子,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工整: 一九五八年春印 他抬起头,想说谢谢,老郑已经转身走向兔笼,拿起那只铁皮桶,开始给兔子添饲料。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苏清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把那本小册子收进贴身口袋,贴着胸口。 苏清风在种畜场待了整整一天。 老郑带他参观了所有的兔舍,看了种兔、仔兔、育成兔,看了饲料房、防疫室、剪毛间。他一边看一边问,老郑一边答一边演示。 怎么抓兔子。 不能拎耳朵,要托屁股,不然兔子会挣扎受伤。 怎么看健康。 看眼睛亮不亮,鼻头干不干,粪便成不成形。 怎么剪毛。 先梳后剪,顺着毛茬,不能剪到乳头和皮褶。 苏清风一样一样记在心里。他话不多,但眼睛一刻不停。 老郑演示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目光紧紧跟着老郑的手,把每一个动作拆解、消化、储存。 傍晚时分,老郑带他到办公室坐下,倒了杯凉茶。 茶很粗,是那种大叶茶梗,泡得浓黑,苦中带涩。苏清风接过来,一饮而尽。 老郑看着他喝,嘴角又露出那种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过来。 “这是我们场的价目表。”他用手指着上面的条目,“三月龄幼兔,一对六块钱,成年种公兔,单只十块钱,成年种母兔,单只八块钱,全部是德系安哥拉纯种,有谱系,有检疫证明。”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清风:“你要多少?” 苏清风看着那份价目表,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算账。 一千块钱,刨去这趟的路费、食宿,还剩九百三。 三月龄幼兔最划算,一对六块钱,三十对是一百八块钱。 他只能先买少一点,回去养起来,繁殖,滚动发展。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问:“郑师傅,如果我买得多,能优惠吗?” 老郑看着他:“你要多少?” 苏清风沉默了一下:“我先看看,明天给您答复。” 老郑点点头,没再问。他把文件夹收回去,站起身:“今天不早了,你住哪儿?” “镇上有个旅社。” “那家红旗?”老郑说,“条件一般,将就一晚,明天你定了数,我带你去见场长,办手续。” 苏清风起身道谢。 老郑送他到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老树的轮廓。他站在门槛上,对苏清风说: “小伙子,养兔这事,急不得。兔子一窝才下六只,一年最多四窝,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你想在东北推广这个品种,先把技术学好,把兔舍建好,把饲料备好。第一批兔子买回去,先养稳,再扩群。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苏清风点头:“记住了。” 老郑摆摆手:“去吧,明天见。” 苏清风走出种畜场的大门。 夕阳已经落了大半,天边只剩一道金红的边。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慢。心里那本账还在翻来覆去地算。 六块钱一对,三十对是一百八。五十对是三百。一百对是六百。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一叠钞票硬硬地硌着胸口。 不够,远远不够。 第二天一早,苏清风又去了种畜场。 这次他没有直接找老郑,而是先在场部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儿。 八点半,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把上挂着个人造革公文包。 苏清风上前,出示介绍信,说明来意。 那人姓张,是种畜场的副场长,主管销售。 第746章 你自己要多少? 他把苏清风让进办公室,倒了杯水,看了介绍信,又看了苏清风带来的公社证明,点点头: “东北吉林的?这么远跑来,不容易。”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 “德系安哥拉这个品种,我们场是上海市定点繁殖单位,种兔质量你放心。价格嘛,郑师傅应该跟你说了。三月龄幼兔六元一对,这是市里统一定价,我们场无权降价。” 苏清风点头:“我知道。但如果我买的数量比较大,运费方面……” 张场长沉吟了一下:“运费这个可以商量。你是自提,还是我们场负责运输?” “如果你们场负责运到东北,费用怎么算?” 张场长从抽屉里拿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他边打边说:“运东北,铁路长途,得用专用运输笼,还得派人随车照料。这一趟下来,运费、人工、检疫、沿途饲料……单只成本大概要加1块到1块五。” 他抬起头:“如果你要得多,我们场可以统一组织运输,每只兔子加五毛运费。这个价不算高,你自己走铁路托运,单是办检疫证就得跑好几个部门。” 苏清风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心里算账。 每只加五毛,一对就是一块。 如果买一百对,运费就要一百块。 加上兔款六百,总共六百六十块钱。 他抿了抿嘴唇。 “张场长,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借你们场的电话,往东北打个长途。这个事我自己定不下来,得跟公社汇报。” 张场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电话在隔壁,长途得先挂号,你等一下,我让话务员帮你接。” 1961年的长途电话,不是拿起话筒就能打的。 要先挂号,登记受话地点、受话人姓名,话务员再通过长途台转接。 运气好,等一两个小时。 运气不好,等半天一天也是常事。 苏清风坐在电话室门口的长椅上,等着。 他抱着背包,看着墙上那张中国地图。 他的目光从上海出发,沿着京沪线北上,过山东,过河北,进山海关,进辽宁,进吉林,最后落在长白山脉那个小小的点上。 他等了三个小时。 下午一点二十,电话终于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刺刺拉拉的杂音,像风穿过树林,像雨打在铁皮屋顶。 在那片杂音里,一个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喂……喂……西河屯……你找谁……” 是林大生。 苏清风握紧话筒,提高了声音:“林队长,我是苏清风!” “谁?清……你大声点……听不清!” “苏清风!我在上海!” “上海?你到上海了?”林大生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隔着上千公里的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兴奋劲儿,“咋样?那啥长毛兔,看着了?” “看着了!好品种!德系安哥拉,毛量高,一年能剪四茬,成年兔年产毛一斤半往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大生的声音又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激动:“一斤半?你没看错?咱们本地兔一年才半斤毛!” “没看错。人家场里测过数据,最好的能到两斤四两。”苏清风顿了顿,“林队长,价钱我也问了。三月龄幼兔,一对六快钱。成年种兔贵一些,种公十块,种母八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 苏清风能想象林大生在电话那头的表情——眉头紧皱,嘴角叼着没点的烟,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六块一对……”林大生喃喃重复,“是贵,是真贵,咱们屯子底子薄,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苏清风没说话。 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大生的声音又传来:“清风,你先别挂,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得开会,得统计,这样,明天这时候,你再打过来,我给你准信。” “好。”苏清风说,“明天下午,我还打这个号码。” “行。你自己在外头,多小心。”林大生顿了顿,“对了,你嫂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电话突然刺啦一阵巨响,后面的话淹没在杂音里。 苏清风把听筒贴在耳朵上,使劲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等你……别担心……” 然后线路彻底断了,只剩下单调的嗡嗡声。 苏清风握着话筒,又停了几秒,才慢慢放回去。 他走出电话室,站在走廊里。 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院子里的槐树叶打着卷儿。 他站在那里,心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 等你。 第二天下午,苏清风又准时出现在种畜场电话室。 这次他只等了四十分钟。 小李推门叫他时,他正坐在长椅上,把那本《安哥拉长毛兔饲养技术》翻到第十二页——兔舍建设与温湿度控制。 他把书签夹进去,合上书,放进背包,然后站起来,走进电话室。 这次杂音小了些。 林大生的声音清晰得像坐在隔壁: “清风!我开会统计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揣了个热腾腾的烤地瓜,想藏又藏不住。 苏清风甚至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屯子决定买了!”林大生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苏清风没有打断。 他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熟悉的绰号,熟悉的家长里短,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人和事,隔了两千多公里,隔了三天的火车,隔着一根细细的电话线,突然变得很近很近。 “最后定了。”林大生喘了口气,“西河屯要五百对,一千只!” 苏清风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五百对?”他重复。 “五百对!” 林大生声音里带着骄傲,“六块一对,五百对就是三千块,大队账上出一千,各家各户凑两千二……”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有些哑。 苏清风没说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林大生粗重的呼吸声,听着电话线那头隐约传来的、西河屯夏日午后的蝉鸣。 “还有你自己要的。”林大生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你说多少来着?” 第747章 谈价 苏清风愣了一下。 他自己要多少? 这事他其实没细想过。 他知道他得养,许秋雅得养。 那是他们那个家的副业,是长远的进项,是除了上山打猎之外,另一条能走的路。 但他没算过具体要多少对,多少只。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西河屯的房子不大,院子也不大。 东墙根下可以搭两排兔笼,西墙根下还可以搭一排。 一排四层,一层四格,一格养一对种兔。 满打满算,最多养五十对。 “我要五十对。”他说,“一百只。” “一百只?”林大生在电话那头叫起来,“五十对就是三百块!清风,你有这么多钱?” “有。”苏清风说。 他说得很轻,但很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大生没追问。他只是说: “好。” 顿了顿,又说: “你嫂子知道你要养兔子,高兴坏了。她说把西墙根那片韭菜刨了,改种苜蓿,兔子爱吃。” 苏清风没说话。 他握着话筒,感觉那塑料壳子有点烫手。 “对了,”林大生又说,“还有个事儿。五百五十对,就是三千三百块的兔款。你刚才说运费咋算来着?” 苏清风回过神来:“场里说,如果统一组织运输,每只兔子加五毛运费。” “五毛?”林大生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三千三百只兔子——不对,一千一百只兔子,运费五百五?” “对。” “加上兔款,总共三千八百五。” “对。” 林大生沉默了。苏清风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盘算的声音,像老牛反刍,一下,一下。 “清风,”林大生说,“你跟他们讲个价。五毛太贵了,咱们屯子底子薄,能省一分是一分。” 苏清风说:“我试试。” 他不是个会讲价的人。 在山上打猎,皮货商开多少价,他差不多就拿了。 他不太会你来我往地磨嘴皮子。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西河屯的五百对,是他和许秋雅的五十对。 是五百五十个家庭对好日子的盼头。 他说:“我再找张场长谈谈。” 张场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支蘸水钢笔,在一份报表上写着什么。 见苏清风进来,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电话打完了?公社怎么说?” 苏清风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 “公社定了。西河屯要五百对,我自己要五十对。总共五百五十对,一千一百只。” 张场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表露出太多惊喜,只是点点头,从抽屉里又拿出那个算盘。 “五百五十对……兔款三千三。运费每只五毛,一千一百只就是五百五。总共三千八百五。”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你什么时候付款?” 苏清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张场长,说: “张场长,运费能不能再低点?” 张场长抬起眼皮看他。 “每只五毛,已经是最低价了。” 他的语气四平八稳。 “你打听打听,全上海哪个种畜场有这个价。我们场自己有车队,不用找运输公司,这才能压到五毛。” 苏清风没说话。 他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背包带子。 张场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说: “苏同志,我不是跟你打官腔。五毛钱运一只兔子到东北,真的不赚钱。光检疫证就得跑三天,沿途饲料要备足,运输笼要清洗消毒,还得派人随车照看……” 他顿了顿,“对了,说到随车照看,这个费用还没算。我们场得派一个工人跟车,路上八天,吃住加工资,至少四十块。这笔钱也得加进去。” 苏清风抬起头:“不用派人。” 张场长愣了一下:“什么?” “不用派人。”苏清风说,“我自己押运。我会照料兔子。” 张场长看着他,没说话。 那双看惯了南来北往客人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几分意外。 “你一个人?押一千一百只兔子,坐四天三夜火车,从上海到吉林?”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确认。 “是。”苏清风说。 张场长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把算盘拉回来,重新拨了一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这一次珠子拨得慢了些。 “不用派人,人工费省四十。”他抬起头,“运输笼押金还是五百。检疫费二十。饲料五十。铁路运费……铁路运费是大头,但我们是批量发货,可以申请优惠……”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说: “每只三毛五。这是最低了。” 苏清风看着那颗停在半空的上珠。 它乌黑,圆润,映着窗外的天光,像一粒饱满的豆种。 “三毛?”他说。 张场长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三毛二。”张场长说,“不能再少了。再少我要写检讨。” 苏清风点点头。 “行。” 第二天傍晚,苏清风又坐在电话室门口的长椅上。 这次等得更久。 话务员小李说,东北线路今天特别忙,可能要到晚饭后才能接通。苏清风说不急,他等。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养殖手册,翻到兔病防治那一章。 老郑的字不好认,挤得像蚂蚁打架,但他已经渐渐习惯了那些笔画的走向。他把腿上的背包当桌子,用指头点着字,一行一行往下读。 兔瘟。 症状:精神萎靡,食欲废绝,体温升高至40c以上,呼吸急促,死前有神经症状。 预防:定期接种兔瘟疫苗。 治疗:目前无特效药,重在预防。 巴氏杆菌病。 症状:打喷嚏,流鼻涕,呼吸有啰音,严重时头颈歪斜。 预防:保持兔舍通风干燥,避免温差过大。 治疗:青霉素肌肉注射,每公斤体重2万单位,每日2次,连续3-5天。 球虫病。 症状:食欲减退,腹部膨大,下痢或便秘,幼兔发病率高。 预防:保持笼具清洁,饲料中添加球虫灵。 治疗:磺胺类药物,连用7天…… 他读得很慢。 有些字不认识,他就根据上下文猜。 猜不出来,他就用指甲在那个字下面划一道浅痕,等有机会再问人。 第748章 付钱,签约 走廊里渐渐暗下来。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墙上。 那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六点四十分,小李推门出来: “苏同志!接通了!” 苏清风几乎是冲进电话室的。他抓起话筒,贴紧耳朵,那动作快得像怕电话会飞走。 “喂!清风。”林大生的声音清晰得出奇,像站在隔壁屋。 “队长。” 林大生顿了顿,“清风,你那边运费谈得咋样?” “三毛二。”苏清风说,“每只。” “三毛二?”林大生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行啊清风,讲下一毛八!我还以为你得五毛拿回来呢!” 苏清风没说自己讲了多久,没说自己坐在张场长对面磨了半个下午。 他只是说: “钱汇到上海要几天?” 林大生想了想:“电报汇款,最快也得三四天。普通汇款,五六天。你那边能等吗?” “能等。” “行。那就这么定了。你收到钱就提货装车,我在屯子里等着。”林大生顿了顿,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清风,一千一百只兔子,你一个人押回来,行吗?” 苏清风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老郑的话:兔子娇贵,怕热怕冷,怕惊吓怕拥挤。一千一百只,四十几个运输笼,四天三夜火车。他一个人,行吗? “行。”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大生说: “好。那我挂了。你保重。” “嗯。” 苏清风握着话筒,听着那片渐渐微弱的呼吸声,听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电流的杂音里。 他没有马上放下话筒。 他把它贴在耳朵上,又停了一会儿,像在等林大生还有话没说完,像在等许秋雅隔着两千多公里再跟他说一句什么。 听筒里只有嗡嗡的电流声。 他慢慢把话筒放回去。 “咔哒”。 五天后。 苏清风站在唐行邮电所的柜台前,把汇款单和介绍信一起递进去。 营业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梳着两条齐肩的辫子,戴着蓝布套袖。她接过汇款单,仔细看了,又抬头看苏清风: “东北来的?三千三百二,电报汇款。” “是。” 姑娘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叠钞票。她数钱的动作很慢,一张一张,正着数一遍,倒着数一遍,再用手指蘸了唾沫,又数一遍。 十元的大团结,一张,两张,三张…… 五元的炼钢工人,一张,两张,三张…… 一元的拖拉机手,一张,两张,三张…… 毛票,硬币,一分两分五分。 她数了整整八分钟。 “三千三百二元整。”她把钞票推过来,“同志,你点点。” 苏清风没有点。 他把那叠还带着油墨味的钞票收起来,分三叠,用牛皮纸包好,外面再裹一层油布,塞进贴身内袋的最深处。 那内袋是他临行前许秋雅一针一线缝的,针脚细密匀称,像一行行小楷。 他按了按胸口。 那里鼓起来一小块,硬硬的,硌着心口。 他走出邮电所,外面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下午两点,苏清风再次站在张场长的办公室里。 他把那叠钞票从内袋里取出来,一层一层剥开牛皮纸和油布,推到张场长面前。 除了屯子里的,他自己买的还要花三百三十二元。 “三千六百五十二元。”他说,“兔款三千三,运费三百五十二。您点一下。” 张场长没有马上点。 他看着那叠钱,又看看苏清风。 苏清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额角有细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那里,深一块浅一块。 “从邮电所跑回来的?”张场长问。 “嗯。” 张场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拿起那叠钱,开始数。 他数得很快,手指翻飞,钞票刷刷响,像秋风扫落叶。 “三千六百五十二元,整。”他把钱锁进保险柜,转了两圈密码锁,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式三份的合同,“签字吧。签完字,去仓库提货。” 苏清风接过笔,在每份合同上都签了字。他的字还是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张场长收走一份,把另一份推过来,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苏清风同志,合作愉快。” 苏清风握了握他的手。 张场长的手掌厚实,干燥,有几块硬硬的茧子。 那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 “谢谢张场长。”苏清风说。 张场长摆摆手,没说什么。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对了,运输笼和饲料已经在仓库备好了。检疫证也办妥了,在郑师傅那儿。你去仓库提货,他帮你装车。” 他顿了顿,又说: “郑师傅说,这批兔子他亲自挑的。五百五十对,一对一对过的眼。公母配比三比一,产毛量高的种公配产仔率好的种母。他说你是个踏实人,这批兔子交给你,他放心。” 苏清风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张场长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东北人,行。” 他推门出去了。 仓库在种畜场的西北角,是一排红砖灰瓦的长房子。 苏清风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干草、饲料、兔粪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他渐渐熟悉的气味。 不是城市的气味,不是旅途的气味,是他即将带回家的气味。 仓库里已经忙开了。 七八个工人正在往运输笼里装兔子,动作又快又轻。 老郑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个本子,一只一只地核对。 “1023,公,德系安哥拉,三月龄。”一个工人念道。 老郑在本子上打个勾:“过。” “1024,母,德系安哥拉,三月龄。” “过。” “1025,公……”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老郑旁边。老郑头也不抬,继续核对着。 “你来了。”他说,“钱交了?” “交了。” “嗯。”老郑又打了个勾,“这批兔子我挑了两天。五百五十对,个个都是好苗子。你回去好好养,三年之内,繁殖到五千只没问题。” 苏清风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雪白的兔子被一只一只装进运输笼。运输笼是木制的,四层,每层六格,一格装一对。 第749章 运输 格子不大,但兔子在里面可以转身,可以卧下。 笼底铺着厚厚的干草,笼侧挂着饮水器,笼顶开着透气孔。 工人们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件易碎的瓷器。 他们把兔子从原来的笼子里抱出来,轻轻放进运输笼,再在格子门上挂一个小木牌,写着公母、月龄、谱系编号。 “这批兔子有六只是原种。”老郑说,声音低了些,“德系三代谱系纯正,年产毛能到一千二以上。我不舍得卖,但还是给你放进去了。六只,三公三母。”他顿了顿,“你回去把它们单独养,不要随便配种。等它们繁殖到第三代,你再开始选育。” 苏清风点头:“记住了。” 老郑没再说话。他继续核对着本子,打勾,打勾,打勾。 装了整整三个小时。 夕阳西斜时,最后一个运输笼被抬上卡车。 老郑合上本子,抬起头。 他的脸在夕阳下显得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睛还是很亮。 “装完了。”他说,“一千一百只,四十六笼。检疫证、运输单、沿途饲料清单,都在这个信封里。”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苏清风。苏清风接过,贴身放好。 老郑看着他放好信封,又看着他整理背包带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 “路上小心。” 苏清风点头:“嗯。” 老郑又说:“兔子怕热,车厢里要通风。怕惊,火车过道口鸣笛时,你摸摸它们,让它们知道有人。” 苏清风点头:“嗯。” 老郑再说:“到了东北,天冷得早。十月之前一定要把兔舍保温做好,门口挂棉帘子,窗户糊牛皮纸。小兔怕潮,垫草勤换……”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看着苏清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 “行了,走吧。” 苏清风站在那里,看着他。夕阳从仓库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老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堆满干草的地上,像一棵老树的轮廓。 苏清风想说谢谢。他张了张嘴,但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朝老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爬上卡车的副驾驶座。 车门“哐”的一声关上。 卡车发动了,柴油机突突地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身轻轻一震,缓缓驶出种畜场的大门。 苏清风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老郑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夕阳把他的头发染成一片金红。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卡车驶上公路,向上海北站开去。 苏清风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 风里有上海七月特有的湿热,有柴油和尘土的味道,也有从车厢里飘来的、淡淡的干草香。 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厢后面,四十六笼兔子安静地蹲着,红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四十六盏小小的灯笼。 上海北站,货运站台。 苏清风站在卡车后面,看着工人们把四十六笼兔子一笼一笼卸下来,又一笼一笼抬上站台。 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铁路制服,帽子歪戴着,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东北吉林的?”他翻着运输单,“一千一百只兔子,运到图们站,再转汽车?” 他抬头看苏清风,“你们那边有人接吗?” “有。”苏清风说,“县里会派车到图们接。” 站长点点头:“行。这批货我挂到明天凌晨三点那班特快后面,加一节行李车厢。你随车押运,到了图们自己卸货。”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标签,刷刷写了几笔,贴在第一个运输笼上。标签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黑字: 到站:图们 货物品名:种兔 件数:46 押运人:苏清风 苏清风看着那张标签,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的名字,他的家乡,他带回家的兔子,被这张小小的纸片连在一起。 凌晨两点四十分,行李车厢的门被拉开。 苏清风把四十六笼兔子一笼一笼搬进去,按老郑教的方式码放——重的在下,轻的在上,笼与笼之间留出通风的缝隙。 他在靠门的地方给自己腾出一小块空地,铺上自己带的油布,那是他的座位、床铺、值班岗哨。 三点整,火车一声长鸣,车身轻轻震动。 苏清风坐在油布上,背靠着木笼,看着车厢门被缓缓拉上。 门缝越来越窄,站台的灯光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一道金线,然后完全消失了。 车厢里陷入黑暗。 只有四十六笼兔子,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 那是它们嚼草的声音,挪动身体的声音,偶尔发出的咕咕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轻柔而细碎,像夏夜的风拂过豆田,像初雪落在松枝上。 苏清风闭上眼睛,把背包抱在怀里。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老歌。 四天三夜。 苏清风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他每隔两小时检查一次兔笼,添饲料,换饮水,清理承粪板。 他把老郑教的技术一条一条用上——饲料要干湿搭配,不能只喂干饼子;饮水要勤换,不能让兔子喝隔夜水;承粪板要每天清理,氨气重了兔子烂眼睛。 夜里,他靠着兔笼打盹,耳朵始终醒着。 火车过道口时鸣笛,他就伸手摸摸最近的兔笼,轻轻拍两下。 那些兔子起初会惊得竖起耳朵,但慢慢地,它们习惯了。他伸手时,它们不再躲,有的甚至会探过头来,用温热的鼻头碰碰他的指尖。 第三天下午,火车驶过山海关。 苏清风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让北方的风灌进来。 那风不像上海那么湿热,也不像沿途的华北平原那么干燥,它带着熟悉的凉意,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他把这气息吸进肺里,存着。 车厢里的兔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它们不再焦躁地转圈,不再用牙齿啃笼门。 它们安静下来,竖起耳朵,红眼睛望着窗外飞掠的景物。 第750章 长毛兔到了 那是一片又一片墨绿的玉米地,是高过人的高粱,是无边无际的、黑油油的土地。 第四天凌晨。 天还黑着,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只有东边天际线那儿,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火车已经在黑暗中穿行了整整一夜,“哐当、哐当”的节奏单调而沉闷,像一只巨大的铁锤,不紧不慢地敲打着钢轨,也敲打着车厢里每一个昏昏欲睡的人。 苏清风没有睡。 他靠在那扇结了霜花的车窗边,身子随着车厢的晃动微微倾斜,眼睛却始终睁着,望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偶尔,会有一点微弱的灯火从远处闪过,那是某个不知名的小站,或者散落在山脚下的村落。 灯火一闪即逝,很快又被浓稠的黑夜吞没。 从上海到长春,再回家,整整四天三夜,他都是在这张网里度过的。 怀里那个缝在贴身衣服里的油布包,硌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却又让他心里踏实。 那里面装着公社开出的介绍信,装着他此行采购的凭证,更装着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行李车厢里的、整整八十笼长毛兔。 八十笼。 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滚了无数遍。 从上海郊区那个小小的种兔场,到挤得水泄不通的货运车厢,再到这一路颠簸劳顿、提心吊胆的四天三夜。 每一只兔子都是他亲手接过、亲手装笼、亲手喂水喂料的。 那些雪白的小东西不知道,它们的命,连着西河屯几十户人家的念想。 火车又一声长鸣,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凄厉。 苏清风动了动身子,骨头缝里发出一阵“嘎巴”的脆响。 他站起来,使劲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小腿肚上的肌肉酸胀得像灌了铅。 他把靠在腿边的背包重新背上,把那卷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卷起来。 火车开始减速。 车轮碾过钢轨接缝的频率变慢了,“哐当”声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缓。 车厢里的人纷纷惊醒,一阵骚动。 有人站起来拿行李,有人扒着窗户往外看,有人扯着嗓子喊:“到了到了!图们到了!” 苏清风没有动。他站在车厢门口,手扶着门框,目光穿过满是雾气的车窗,望向外面逐渐清晰起来的站台。 站台上亮着灯。 不是那种大城市车站通明的灯火,而是几盏发黄的、有些昏暗的白炽灯,挂在站台的木柱子上,在清晨的薄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 光晕里,能看见站台的水泥地面,能看见停在那儿的几辆卡车,能看见——站着的人。 苏清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哗啦”一声,冰冷的、带着煤烟味和清晨草木气息的空气,猛地灌进车厢,激得人一个激灵。 站台上的灯光跟着涌进来,照在苏清风的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跳下车厢。 脚落在地上的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恍惚。 四天三夜的摇晃,让他一时不适应这种平稳。他站稳了,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 站台尽头,停着三辆解放牌卡车。 崭新的解放牌。车头大灯的玻璃罩擦得锃亮,反射着站台上的灯光。 车身上蒙着长途跋涉的尘土,但车头上扎着的红绸子,却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格外耀眼。 鲜红鲜红的,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飘动,像三团跳动的火焰,又像三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车旁边站着黑压压一群人。 苏清风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了林大生。 林大生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苏清风认得那件衣裳,那是林大生过年才上身的“礼服”,平常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用包袱皮裹着。 此刻穿在他身上,袖子有些长,下摆有些紧,但扣子系得端端正正,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头上的帽子也戴得端端正正,帽檐压着眉,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林大生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 那喇叭苏清风也认得,是生产队开大会用的那个,平时挂在队部的墙上,锈迹斑斑的,拿起来一摇就哗啦哗啦响。 此刻它被林大生攥在手里,举过头顶,对准了车厢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远,隔着清晨薄薄的雾气,隔着站台上昏黄的灯光,苏清风看见了林大生的脸。 那张脸被长白山的日头晒得黝黑,被岁月的风霜刻满了沟壑。 此刻,那些沟壑在微微颤抖。 林大生看见苏清风跳下车,猛地举起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清风——!” 那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劈了,哑了,破了,却像一记惊雷,轰然炸响在图们站空旷的站台上。 人群轰然炸开。 苏清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朝自己涌来。 林大生跑在最前面。 他跑得很快,帽子跑歪了也不管,中山装的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的喇叭还在晃。 他身后,是林立杰,是郭永强,都是西河屯的人,都是苏清风从小看到大的面孔。 他们跑着,喊着,笑着,脸上的神情像是过年,又像是迎接打了胜仗的队伍。 “清风——!” “兔子呢?!” “在哪儿?!” 喊声混成一片。 苏清风站着没动,但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 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然后侧过身,用手指了指身后那节漆黑的车厢。 “在那儿。”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大生第一个冲上车厢。 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站台上的灯光从敞开的车门涌进去,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林大生站在那片光亮里,眯着眼睛往里看。 然后他看见了。 八十笼雪白的兔子。 它们安静地蹲在笼子里,一只挨着一只,毛茸茸的,雪白雪白的。 有的竖着耳朵,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群;有的眯着眼睛,似乎还在打盹;有的用前爪洗脸,动作慢吞吞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憨态。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干草和兔粪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好闻,但林大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751章 装车!现在就装车!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雪白的小东西,看了很久很久。 林立杰在下面喊:“爹!咋样?” 林大生没应声。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最近的那一排笼子跟前,慢慢蹲下,慢慢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印子。 伸进笼子的缝隙,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一只兔子的耳朵。 那耳朵温热。 薄薄的,软软的,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像春日里刚冒头的柳芽。 手指碰到的时候,那只兔子动了动耳朵,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 林大生的手停在那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蹭完了才想起,这条裤子是他过年才穿的“礼服”,平常连灰都不让落。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到车厢门口,站在那儿,看着站台上黑压压的人群。 他举起喇叭。 “兔子到了——!”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喊得更高,更亮,也更长。 声音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回荡,冲破了清晨的薄雾,惊起了远处屋檐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站台上的人群彻底炸了。 欢呼声、笑声、喊声混成一片,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跺脚,有人甚至抹起了眼泪。 “真的到了!” “长毛兔!”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苏清风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切,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很快就消失了,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有人冲过来拍他的肩膀,是郭永强。 “清风哥!真有你的!你真把兔子弄回来了!” 郭永强的眼眶都红了,使劲拍着苏清风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苏清风被他拍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没躲,只是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林立杰也从车厢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兔子,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只兔子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粉红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爹!快看!这兔子,这毛,老长了!”林立杰喊。 林大生走过去,又伸手摸了摸那只兔子的背。 毛茸茸的,滑溜溜的,那手感让他舍不得抽回手。 “好东西。”他喃喃道,“好东西……” 张志强也凑过来,伸长脖子看,:“我活了四十来年,还没见过这么白的兔子!这毛,能纺线吧?” “能!”林立杰抢着答,“能纺线,能织围巾,能做毛衣!上海那边可金贵了!” “金贵好,金贵好……”张志强喃喃着,又伸手摸了摸,像怕摸坏了似的,只敢用指头尖轻轻碰了碰。 郭永强在一边搓着手,急得直转:“林队长,咱们啥时候往回走?这天都亮了,得赶紧回去啊!” 林大生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站台上的大钟,又看了看车厢里满满当当的兔笼,一挥手: “装车!现在就装车!轻拿轻放,别吓着它们!” 一群人顿时忙活起来。 林立杰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钻进车厢,把兔笼一笼一笼往外传。 站台上的人接过去,再一笼一笼往卡车上装。 郭永强负责在卡车边接应,把笼子码得整整齐齐。 “轻点!轻点!” “别颠着!” “对,就这么放,稳当点!” 苏清风也上去帮忙。 他搬起一笼兔子,往卡车那边走。 笼子里的兔子安静地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像两粒小樱桃。 “这一路上,你咋照顾的?”林大生跟在他旁边,问。 苏清风想了想,说:“早晚各喂一次草料,中午给点水。它们喝水不多,但得勤看着点。” “就草料?别的不用喂?” “种兔场的师傅说,这东西好养活,吃草就行。冬天存点干草,秋天收点菜叶子、胡萝卜,都行。” 林大生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好,好。这一趟,你辛苦了。” 苏清风没接话,只是继续搬着笼子。 三辆解放牌卡车很快就装满了。 八十笼兔子,占了三辆车。 林大生招呼着大家上车,自己却站在苏清风旁边,没动。 “走,坐前头。”他说,“你这一路,够呛,别在后头挤了。” 苏清风点点头,跟着林大生上了第一辆车的驾驶室。 驾驶室里三个人正好。 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把着方向盘,兴奋得脸上放光。 林大生坐中间,苏清风靠窗。 “走了!”司机一踩油门,卡车“轰”地一声启动了。 车队缓缓驶出图们站,驶上通往毛花岭的公路。 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天际,朝霞像被谁打翻了染料缸,红的、紫的、橙的,泼了满天。太阳还没露头,但光芒已经穿透云层,把整个天空染得透亮。 公路两旁的玉米地,一片接一片,墨绿墨绿的,玉米穗子已经开始灌浆,沉甸甸地垂着。 高过人头的红高粱,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波浪。 远处,长白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清晰,黛青色的山体,顶上还有一抹淡淡的雾气缭绕。 无边无际的黑土地,从车窗外一直铺到天边。 苏清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看着那片熟悉的、亲切的、生他养他的土地,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 眼皮开始发沉。 四天三夜几乎没合眼,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座椅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大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苏清风的睡容很平静,眉心的那道浅纹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只是眼下那两团青黑,和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透露出这一路的艰辛。 林大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轻轻地、轻轻地盖在苏清风脸上,替他挡住了刺眼的晨光。 第752章 新房已经盖好,兔子养殖房也有了 卡车继续往前开。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笑了:“林队长,这小子行啊,硬是一个人跑了一趟上海。” “嗯。”林大生点点头,看着窗外,“是条汉子。” 毛花岭到了。 车队刚拐进公社那条主街,就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时正是上午八九点钟,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供销社刚开门,门口排着等着买盐打醋的队伍。 邮递员的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人群。 几个穿着工装的干部正往公社大院走。 还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挎着篮子卖鸡蛋的、赶着牛车往地里送粪的。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三辆扎着红绸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开进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呀妈呀,这是啥阵仗?” “三辆大解放!谁家的?” “瞅那红绸子,是办喜事?” 有人认出了林大生。 “那不是西河屯的林大生吗?” “车上拉的啥?一笼一笼的,瞅着像兔子?” 人们纷纷围过来,伸长脖子往卡车上瞅。 那满满一车厢的雪白兔子,顿时引起一片惊呼。 “真是兔子!” “雪白雪白的,这啥兔子?” “长毛兔!听说是从上海弄来的,专门养着剪毛的!” 卡车不得不放慢速度,缓缓穿过人群。 有人凑到车边,伸手想摸,被车上的人拦住:“别摸别摸,金贵着呢,吓着不好!” “让我看看,就看看!” “哎呀这毛真长,能剪下来织毛衣不?” “听说是能!” 议论声、惊叹声、问询声,混成一片。 林大生从驾驶室探出头,笑着朝人群挥挥手:“乡亲们,这是西河屯从上海弄来的长毛兔,往后要推广养殖,大家伙儿有兴趣的,回头来西河屯看看。” “好——!” “林队长,你们西河屯这是要发啊!” 卡车在欢呼声中慢慢驶过主街,拐上了通往西河屯的土路。 土路坑坑洼洼的,卡车颠得厉害,苏清风被颠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把盖在脸上的帽子拿下来,递还给林大生。 “到了?” “快了,再有二十分钟。”林大生接过帽子,戴上,“睡好了?” 苏清风点点头,没说话,目光投向窗外。 熟悉的景色——那片他从小跑到大的山坡,那条他摸过鱼的小河,那棵老榆树——一一掠过眼前。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西河屯到了。 卡车在屯口停下。 车门一开,苏清风跳了下来。 阳光明晃晃的,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生他养他的小屯子。 土坯房,柴火垛,鸡鸣狗叫,炊烟袅袅——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然后他看见了。 王秀珍站在人群里。 她穿着件新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脸上的神色很平静,但眼睛亮亮的,定定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她旁边站着张文娟。 张文娟也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清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清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朝他飞奔而来。 是苏清雪。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花布衫,两条小辫子甩得老高,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跑得很快,几乎是一头撞进苏清风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的腰。 “哥!你回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咋去那么久……” 苏清风愣住了。 “清雪?你……没上课?” 苏清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哥,都八月,暑假呢。” 苏清风蹲下来,看着这个两个月没见的妹妹。 她长高了一点,脸也圆润了些,看来嫂子把她照顾得不错。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哥,你瘦了。”苏清雪说,小手摸着他的脸,“胡子扎手。” 周围的人都笑了。 苏清风也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把妹妹抱起来,站起身,转向王秀珍。 “嫂子。” 王秀珍点点头,声音很平静:“回来了就好,走吧,回家。” 苏清风点点头:“好。” 王秀珍没多说,只是转身朝屯里走去。 苏清风和妹妹,跟在她后面。 张文娟站在原地,看着苏清风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于没跟上去。 毕竟俩人还没成婚呢。 苏清风跟着王秀珍穿过屯子,走到了一片让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青砖房。 一座崭新的青砖房,就建在原来老房子那块地基上。 墙是青灰色的,砖缝勾得整整齐齐;窗户是新安的木框,玻璃擦得透亮;房顶上铺着崭新的灰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院墙也重新砌了,比原来的更高更结实。 院门是新的木门,刷着深棕色的油漆,门环还是那对旧铜环,但擦得锃亮。 苏清风站在院门口,愣住了。 “嫂子,这……” 王秀珍没说话,只是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苏清风跟着她进去,看着眼前的一切。 院子里铺着青砖甬道,打扫得干干净净。那棵老枣树还在,枝叶繁茂,挂满了青涩的小枣。 树下摆着一张小方桌,几个小板凳。 墙角辟出了一小块菜地,种着几行小葱和韭菜,绿油油的。 正屋的门敞开着。 走进去,迎面是堂屋。 地面是水泥抹平的,光洁平整。 墙是新刷的白灰,白得发亮,散发着淡淡的石灰味。 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年画,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 年画下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都是新打的,还散发着木头的香气。 东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盘新盘的土炕,炕沿上铺着新编的炕席。 炕上叠着两床新被子,红绸被面,绣着鸳鸯戏水。 西屋也一样,只是稍微小些,炕上铺着简单的蓝布褥子。 苏清风站在堂屋中央,转着圈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清雪蹦蹦跳跳地往东屋边上一间跑,边跑边喊:“哥,这是我的屋,嫂子给我收拾的!” 第753章 回来就好 苏清风的目光追着她,然后落在王秀珍身上。 王秀珍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这……”苏清风的声音有些涩,“嫂子,这么快盖好了?” “你走后第三天,就大开工了。”王秀珍的声音很平静,“林队长张罗的,全屯的人都来帮忙。砖是咱自己烧的,瓦是从镇上买的,木料是林场批的指标,家具是老陈头打的,就等你回来。” “好,我回来了。” 王秀珍没让他说完,转身往外走:“你先歇着,我去领兔子。” 她走得很快,没回头。 苏清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拉着他的手:“哥,你来看看,隔壁的兔子笼!” 原先的嫂子就家里的老房子已经搬走。 苏清风被她拉着,打开院门。 院子里把房子都拆了。 当时过来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才发现,老房子没了。 从新盖的两间平房。 整个院子铺了青砖。 走过去看,一个小房间是工具房,一个大房间兔笼房。 靠墙建着一排兔笼,上下两层,都是用木板和铁丝网做的,里面隔成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都有个小门,门上挂着竹片做的小牌子,写着号码。 兔笼很新,木头还带着刨花的香气。 苏清风伸手摸了摸,手指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和温度。 “嫂子说,足够养两百对的了,等那五十对繁殖开了,以后你就不用辛苦打猎搏命了,不过家里的钱也花干净了些,没剩下啥钱。” 苏清风知道,改完这个养殖房,估计也就剩下个一两百块钱。 屯口,三辆解放牌卡车还停在那儿,周围围满了人。 林大生站在车上,举着喇叭喊:“别挤别挤,一家一户一对,按名单来,念到名字的上前!” 人群嗡嗡的,都在往前挤。 “王老栓!” “到!” “领四对。” 王老栓挤上前,接过笼子,捧在手里,眼睛瞪得溜圆:“哎呀妈呀,这毛真长!这玩意儿真能养?” “能养!咋不能养!人家上海那边养得好好的!”旁边有人喊。 “那可得好生伺候着……” “李老三!” “来啦来啦!” 李老三挤上前,接过笼子,笑得合不拢嘴:“这好东西,俺回去得给它搭个好窝!” 人群里议论纷纷。 “你说这东西,能养活不?咱这嘎达冬天冷,别冻死了。” “人家说了,这兔子皮实,耐寒,冬天多给点干草就行。” “那毛咋剪?剪了卖给谁?” “林队长说了,回头上课,专门讲!” 王秀珍挤进人群,找到林大生:“林队长,清风家的,我来领。” 林大生点点头,从车上递下两个笼子:“秀珍啊,清风呢?” “让他先回去歇着了。”王秀珍接过笼子,“这一路够呛,让他缓缓。” “行,应该的。”林大生笑了,“你也是,房子盖好了,这心可算落肚了。” 王秀珍没接话,只是抱着笼子往外走。 张文娟站在人群边上,看着王秀珍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秀珍嫂子。” 王秀珍回过头。 张文娟走上前,和她并肩走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休息去了?” “嗯。” “那房子,真好。”张文娟说,声音有些飘,“青砖大瓦房,全屯独一份。” 王秀珍没说话,只是继续走。 “秀珍姐……”张文娟咬了咬嘴唇。 “文娟。”王秀珍停下脚步,看着她,“清风这一路累坏了,让他歇歇,有啥话,以后慢慢说。” 张文娟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却让她说不出话来。 她点点头,没再跟上去。 傍晚,夕阳西斜,把整个西河屯都染成了橘红色。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地飘向天空,和晚霞混在一起。 村子里弥漫着柴火的味道,还有做饭的香味。 苏清风从兔子房里出来,伸了个懒腰。 休息了这一下午,精神好多了,身上那股子赶路的疲乏也散了。 他走到新院子里,站在青砖地上,四下里打量着这个全新的家。 “吃饭了,清风。” 王秀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不轻不重,像是往常无数个傍晚那样。 “好嘞。”苏清风应了一声,拍拍身上的灰,往正屋走。 推开堂屋的门,他愣了一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一盘炒鸡蛋,金黄喷香;一盘青椒炒肉丝,肉丝切得细细的,油汪汪的;一盘清炒小白菜,嫩绿嫩绿的;还有一碟花生米,炸得酥脆。 汤是鸡蛋汤,飘着葱花。 最显眼的是,桌上还摆着一瓶酒。 不是什么好酒,就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散装的高粱烧,装在个白瓷瓶里。 苏清风看着这桌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记得,以前家里吃饭,最多就是一盆炖菜,就着窝头咸菜。 肉? 那是过年过节或者打着猎物了才有。 炒鸡蛋? 那更是稀罕物。 嫂子还备了酒。 王秀珍端着一碗米饭从灶房出来,见他还站着,说:“愣着干啥?坐啊。” 苏清风坐下,看着王秀珍给他倒酒。 她倒得很慢,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碗里打转。 倒满一碗,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点,只是浅浅的一个碗底。 “嫂子……”苏清风开口。 “啥也别说。”王秀珍端起碗,看着他,“清风,这一个多月,你在外面,遭了多少罪,你不说,我也不问,回来就好。” 她顿了顿,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不见了。 “来,嫂子陪你喝点。”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辣,呛得她轻轻咳了一下。 苏清风端起碗,看着她。 夕阳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把她额角那几根新冒出来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 “嫂子。”他说,声音有些低,“辛苦你了。” 王秀珍没说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屋子里很静。 灶房里,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地响。 苏清风端起碗。 酒液滚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第754章 讲课,养殖长毛兔 不是因为这新盖的青砖大瓦房,也不是因为这五十对兔子,而是因为这个坐在他对面、陪他喝酒的女人。 这个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扛起了这个家,撑起了这片天。 在他不在的日子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做着她该做的事。 她给他盖了新房。 她给他养了家。 她给他守住了这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苏清风放下碗,看着王秀珍。 她正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 那侧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安静又柔和。 他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苏清雪来到堂屋,坐上八仙桌。 “吃饭吧。”王秀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菜凉了。” “嗯。”苏清风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鸡蛋很香,是土鸡蛋的香味。 他嚼着鸡蛋,忽然觉得,这一辈子,能有个这样的家,能有个这样的人等着他回来,不管外面经历什么,都值了。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 远处,屯口那边的人群终于散了,卡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这个傍晚,西河屯很安静。 他就这么坐在新家的堂屋里,吃着嫂子做的饭,喝着嫂子倒的酒,听着院子里妹妹的笑声。 这一刻,他是真的回家了。 …… 天已经擦黑。 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林大生的大嗓门: “清风!清风吃好了没?该去上课了!人都到齐了,就等你啦!” 苏清风站起来,看了王秀珍一眼。她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去吧,别让大伙儿等着。” “嗯。”苏清风应了一声,拿起那本从上海带回来的、已经翻得卷了边的《长毛兔养殖手册》,走出院门。 林大生在外面等着,手里还是那个铁皮喇叭,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好小子,你这一回来,咱西河屯可算有了指望!快走快走,小学那教室都坐满了,还有外屯赶来的,凳子都不够使!” 两人一路往西河屯小学走去。 天已经黑了,但路上并不暗,隔三差五就有提着煤油灯或马灯的社员,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见了苏清风,都热情地打招呼:“清风!好样的!” “清风,今晚可得好好讲讲!” “清风,我们就靠你的传授了。” 苏清风一一应着,心里却有些沉重。 这么多人的期待,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 西河屯小学,是屯里最好的房子。 此刻,那间最大的教室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长条凳上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没地方坐,就站着,靠着墙,挤在门口,甚至连窗户外都趴着几个半大孩子。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和期待。 有叼着烟袋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刚放下锄头的壮劳力,也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教室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奶娃子身上的奶腥味,还有一股子庄稼人特有的、踏实的气息。 黑板前放着一张从老师办公室搬来的讲桌,桌上点着两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个教室照得昏黄而温暖。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一只简笔的兔子,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长毛兔。 那是白天林大生让小学老师画的。 苏清风跟着林大生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投向他。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怀疑,也有一种朴素的、对能人的敬重。 他在那些目光里走到讲桌前,站定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苏清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林大生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还拿着那个铁皮喇叭,眼巴巴地看着他。 林立杰挤在他爹旁边,眼睛瞪得溜圆;郭永强、刘志清、王友刚等一帮年轻人都坐在显眼的位置,冲他咧嘴笑。 张志强带着女儿张文娟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张文娟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角落里,苏清雪和嫂子王秀珍坐在一起,苏清雪兴奋地冲他挥手,王秀珍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林大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举起了那个铁皮喇叭。 这玩意儿是公社开会用的,今天被他特意借来,当扩音器使。 可惜喇叭有些漏风,声音出来带着“呜呜”的杂音。 “咳咳!都静一静!静一静啊!”林大生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今儿个,咱们西河屯,有件大喜事!清风,咱们屯的苏清风,从上海,对,就是那个大上海,给咱们弄回来五百五十对长毛兔!整整五百五十对!”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声。 “这长毛兔,是啥?是宝贝!那毛剪下来,能卖钱!卖给国家,换外汇,支援社会主义建设!咱们社员自己也能增加收入!这是天大的好事!” 林大生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可是,这兔子咋养?吃啥?住啥?病了咋治?咱们谁也不知道!所以,今儿个晚上,咱们请清风,给咱们好好讲一讲!大家欢迎!” 他带头鼓起掌来。 顿时,掌声雷动,夹杂着欢呼和叫好声。 “好!” “清风好样的!” “快给大家讲讲!” 苏清风站在讲桌前,等掌声慢慢停下来,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压住了满屋的嘈杂。 “叔,婶子,大哥大嫂,兄弟姐妹们。这趟去上海,来回四千多里地,我算是开了眼界。也学到了些东西。今儿个,我就把我知道的,一点不剩,都讲给大家听。” 他翻开那本卷边的《长毛兔养殖手册》,但没怎么看,只是用手指按着书页。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对着她笑了笑。 第755章 说好养也好养,说难养也难养 “这长毛兔,说好养也好养,说难养也难养,关键是得摸准它的脾气。” 苏清风此时已经开始讲起来。 “先说住。兔子这玩意儿,怕潮,怕热,怕惊吓。所以兔舍得建在干爽通风的地方,地面最好铺砖或者石灰,防潮。窗户要钉铁丝网,防黄鼠狼、野猫那些东西钻进去。夏天得遮阴,冬天得保暖……” 他讲得仔细,从兔舍选址,到笼具搭建,到饲料配比,到配种繁殖,到剪毛储存,到常见病的预防和治疗,一点一点,掰开揉碎,用最土的话,讲最实的理。 “饲料方面,夏天主要是青草、野菜、树叶。像苜蓿草、蒲公英、车前草、杨树叶、榆树叶,都行。但不能喂带露水的湿草,兔子吃了拉稀。冬天没青草,就得靠干草和精料。苞米、高粱、豆饼、麦麸,这些东西,得按比例配,不能光喂一样。我估摸了一下,一户养个三五对,饲料问题不大,咱这漫山遍野都是草,秋天收点苞米豆子,够了。” 有人举手问:“清风,这兔子啥时候能剪毛?一年能剪几回?” “一般三个月左右剪一回,一年能剪三到四回。看兔子体质和饲养情况。我这次弄回来的,是德国改良种,毛质好,产量高,成年兔一年能剪两三斤毛。现在国家收购价,一斤长毛兔绒,差不多是十块钱。” “十块?”人群里爆发出惊呼声。 “一斤毛十块,那养一对兔子,一年……” “能顶一个壮劳力干好几个月!” “我滴个乖乖!这哪是兔子,这是金疙瘩啊!” 人群沸腾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林大生站起来,挥着喇叭喊:“都别吵!别吵!听清风接着讲!” 苏清风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但是,大家伙儿也别光想着挣钱。这兔子,也是个精细活,得伺候。一天三顿草,得按时;水得干净,不能喝脏水;笼子得勤打扫,粪便多了容易生病;配种、接生、剪毛,都得用心。偷懒耍滑的,养不好。” 他又讲了一些常见病的防治:“兔子最容易得的病,是拉稀和疥癣。拉稀大多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着了凉。发现拉稀,赶紧隔离,喂点大蒜汁或者庆大霉素——这个药现在不好买,所以关键是预防,草要干净,水要干净,笼舍要干爽。疥癣是虫子咬的,会掉毛、结痂,传染很快。发现疥癣,要用硫磺软膏抹,隔离病兔。最怕的是兔瘟,这病没法治,一死一大片。预防的办法,是打疫苗。我这次从上海带回来一些疫苗,不多,先给咱们这批兔子打上。以后能不能弄到,还不好说。” 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几个用棉花包裹的小玻璃瓶,小心地放在桌上。 “这就是疫苗?” “这玩意儿能防瘟?” 人群又骚动起来,都伸长脖子往讲桌上瞧。 苏清风一一解答着大家的问题,关于饲料配比,关于剪毛技巧,关于兔种选择,关于配种时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煤油灯里的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火苗跳跃着,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灯火晃动,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清风,这兔子认人不?换个人喂,它还让摸不?” “清风,我想多养几对,得盖多大的窝?” “清风,兔子冬天咋过冬?会不会冻死?” 问题一个接一个,苏清风不厌其烦地答着,有时候一个问题要解释好几遍,直到提问的人点头说“懂了”。 角落里的王秀珍始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看看靠在身上打瞌睡的苏清雪。 张文娟此时也听得认真,还不时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林大生坐在最前面,听得比谁都认真,手里那个铁皮喇叭早就放下了,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逃荒的,见过打仗的,见过土改的,见过入社的,可从来没见过,一个后生,能凭一己之力,给全屯人带来这么大的希望。 时间过得太快。 等苏清风讲完,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林大生站起来。 以后不懂的还可以去问,现在就是让大家多记得一点是一点。 等苏清风咳嗽了一声,这会才有人反应,开起身。 这动静响起。 人群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站起来,却没有人急着走,都围到讲桌前,七嘴八舌地继续问着。 苏清风被围在中间,耐心地一一作答。 林大生挤进去,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好小子,行!讲得好!都听懂了没有?” “懂了懂了!” “林队长,我家想多养几只!” “我家也要!” 林大生哈哈大笑,举起那个铁皮喇叭。 “都别急!别急!养兔的事儿,队里会统一安排!今儿个,大伙儿先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把养兔子的经验摸索清楚了,我们后面繁育就可以做好了,到时候我们再扩大养殖规模。” 人群终于慢慢散去,出门时还议论纷纷,兴奋劲儿还没过。 清晨的凉风灌进教室,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欲坠。 苏清风收拾着讲桌上的东西,把那几瓶珍贵的疫苗小心地包好,放回帆布包。 林大生走过来,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力捏了捏。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连天上的星星都显得格外稀疏。 苏清风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从教室带回来的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坑洼的土路上晃晃悠悠,勉强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 王秀珍跟在他身后,一只手牵着困得迷迷糊糊的苏清雪。 小姑娘走几步就要揉一下眼睛,身子软软地往她身上靠。 “清风。”王秀珍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刚才说的那疫苗,是每只兔子都得打?还是一窝打几只就行?” 苏清风放慢脚步,侧过头看她。 借着灯光,能看见她脸上的认真。 第756章 嫂子,你放心 “最好都打,这玩意儿跟人种痘一个理儿,打上了就保险。” 他说,“咱家那十二对,明儿一早我就挨个打上。” “那打完了能管多久?一年?还是年年都得打?” “一年。往后每年开春都得打一回。这疫苗不好弄,我这次也是托人从上海畜牧站匀出来的,以后……” 他顿了顿,“以后咱得自己想办法,看能不能跟县里联系上,让上面统一给咱们进。” 王秀珍点点头,又问:“那兔子配种,是公母搁一个笼子就行?还是得挑时候?” 苏清风嘴角动了动,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的问题问得仔细,不像是一般人随便问问的样子。 “得挑时候。母兔发情了才让配,不发情搁一块儿也白搭,还容易打架。” 他说,“发情的时候,母兔那地方会发红发肿,性子也躁,老扒笼子。那时候放公兔进去,半天就能配上。配完了就把公兔捞出来,别搁一块儿,省得咬。” “那配一次,能下几窝?” “一窝五六只吧,能下的七八只。一个月就能下一窝。”苏清风说,“但别让它连着下,伤身子。一年下个四五窝就行,养好了能下六七年。” 王秀珍在心里默默记着,又问:“那小兔崽子啥时候分笼?” “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就得分开,不然大兔欺小兔,小的吃不上食。母的能一块儿养,公的得单搁,不然打架。” 苏清风说一句,她就默默点一下头。 灯影里,苏清风能看见她微微蹙着的眉头。 那是她用心记事的习惯。 “还有,”她又开口,“你今儿说的那青草,哪些能喂哪些不能喂,我听着记不住。回头你给写个单子,我照着单子去采。” “行。”苏清风应道,“明儿我给你写。”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苏清雪靠在王秀珍身上,眼皮早就黏在一起了,呼吸又轻又匀,睡熟了。 王秀珍弯腰,想把苏清雪抱起来。 苏清风抢先一步,把煤油灯往她手里一塞,弯腰把苏清雪打横抱进怀里。 小姑娘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推门进院,正屋的灶膛里还留着火种,透出微弱的红光。 王秀珍先进屋,摸黑点起桌上的煤油灯。 苏清风把苏清雪抱进东屋,轻轻放在炕上,脱了鞋,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出来时,王秀珍正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条旧毛巾,见他出来,递过来:“擦把脸吧。烧了一天的水,锅里还有热的。” 苏清风接过毛巾,在脸盆里沾了温水,拧干,胡乱擦了一把。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松快了些。 王秀珍又递过来一碗水,还是温的。 苏清风接过来,一口一口喝着。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一碗水喝完,苏清风放下碗,看着王秀珍。 她站在灯影里,脸上带着疲惫,眉眼却柔和。 忙了一天一夜,她该是最累的那个。 “秀珍。”他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看他。 “往后家里这些事,辛苦你了。”他说得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兔子的事,我尽量都在,但有时候……有时候我不在,就得靠你。”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不在的时候,兔子你来管。青草要干净,水要勤换,笼子要常扫。春秋天配种,冬天防冻,夏天防暑。疫苗我教你怎么打,药我教你怎么用。有啥事拿不准,就记下来,等我回来问。”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五十对兔子,是咱家的底,往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看你怎么把它们养好。” 王秀珍静静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你放心。” 就这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絮絮叨叨的保证,就这三个字,轻轻巧巧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是砸进了苏清风的心里,砸得他胸口发烫,眼眶发热。 苏清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东西。 那东西从心口往上窜,窜到喉咙,堵得他说不出话;窜到眼眶,烧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辛苦你了”,想说“这辈子我对得起你”,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后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方才说话时留下的那一点弧度。 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这间屋子里最平常不过的一件物什,却又像这屋子里最要紧的一根顶梁柱。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忽然之间,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他上前一步。 王秀珍感觉到他靠近,下意识抬起头。 还没等看清他的表情,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抚上她的后颈,带着微微的颤抖和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拉向自己。 他的唇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没想过。 多少个夜里,躺在炕上睡不着的时候,她想过。 想过他回来的时候会说什么,想过她该怎么应他,想过往后日子该怎么过。 可她从没想过这个。 没想过他会这样,没想过他会直接吻她。 他的唇干燥、温热,带着夜风和灶火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咸涩。 不知道是他脸上的汗,还是她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 起初只是贴着,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她能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颊上,能感觉到他抚在她后颈的那只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王秀珍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 她的双手原本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攀上他的后背。 第757章 没有任何承诺 那后背宽厚结实,隔着薄薄的褂子,能感觉到肌肉的纹理和滚烫的温度。 她的手贴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是找到了一个该在的地方。 苏清风感觉到了那只手。 那只手小小的,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却又是那样轻,那样柔,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他的心狠狠颤了一下,扶着她后颈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把她更深地揽进怀里。 唇上的力道也变了,不再是轻轻的试探,而是一种更深、更用力的厮磨,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融进这一个吻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钻了出来,洒进院子里一片清辉,又透过窗纸,在堂屋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远处的狗不叫了,蛐蛐也歇了,整个西河屯都沉在深深的夜里,只有这间屋子里,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灯。 王秀珍有些喘不过气来,微微偏了偏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她的脸颊滚烫,耳朵也烧得通红,整个人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似的,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苏清风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还有些粗重。 他闭着眼,鼻尖全是她的味道。 不是香皂味,不是雪花膏味,就是她自己的味道,混着灶台的烟火气、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太阳晒过的暖意。那味道让他觉得踏实,觉得安心,觉得这辈子无论走多远,只要还能闻见这味道,就能找回家来。 他的手还搂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她在他怀里,小小的,软软的,让他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手。 “秀珍。”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她没应,只是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苏清风低头看她,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耳垂。 那耳垂红得几乎透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王秀珍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水汪汪的,亮晶晶的,映着灯光,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稳稳地迈开步子,穿过堂屋,走进西屋。 她的房间。 屋里没点灯,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一地银白。 靠墙那铺新盘的炕上,铺着干净的新席子。 炕沿上搭着她白天洗过没收完的一件蓝布褂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垂着。 苏清风把她轻轻放在炕上。 她的头发散开了,乌压压铺在旧枕头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水光。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苏清风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再一次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吻是试探,是确认,是把憋了太久的话说出口;而这个吻,是回家,是归宿,是把往后余生的所有日子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月光静静照着。 月光静静地铺满了半铺炕,像一匹银灰色的薄绸。 王秀珍躺在那里,呼吸还有些不匀,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却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她的手还贴在他脸侧,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像是在用指尖一遍遍确认着什么。 苏清风握住那只手,翻过来,低头在她掌心印下一个吻。 那掌心布满老茧,硬邦邦的,却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手。 他松开她的手,直起身,抬手去解自己褂子上的盘扣。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褂子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还有汗衫下隐约可见的、结实宽阔的胸膛。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 有早年打猎留下的,有上次被人围攻打伤的,有新近添的。 那些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张无声的地图,记录着他这些年的山高水长。 王秀珍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他心口那道最长的疤痕上,指尖颤抖着,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想替他分担那些早已过去的疼。 苏清风握住她那只手,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再一次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之前更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有心疼,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往后余生都是你”的笃定。 他的唇从她唇上移开,慢慢向下,吻过她的下巴,吻过她的脖颈,吻过她锁骨的凹陷处。 王秀珍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不自觉抓紧了他后背的汗衫。 那汗衫薄薄的,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紧绷和滚烫的温度。 “清风……”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苏清风抬起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烧得通红,眼睛里水汪汪的,带着慌乱,带着期待,还有一种豁出去似的勇敢。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慢慢直起身,伸手去解她褂子的扣子。 第一颗。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第二颗。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颗。 褂子敞开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领口磨出毛边的旧汗衫。 月光照在她锁骨上,照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苏清风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片皮肤,看着那件旧得不能再旧的汗衫,看着汗衫下隐约可见的、因为常年劳作而依然紧实的轮廓,忽然觉得喉头发紧,眼眶发酸。 这个女人。 这个他不在的日子里,一个人扛起所有的女人。 这个他从未给过任何承诺,却一直等着他的女人。 这个用一砖一瓦给他盖起新家的女人。 “秀珍。” 他哑着嗓子叫她。 她看着他,眼睛里也泛起了水光。 他低下头,隔着那件旧汗衫,在她心口的位置轻轻印下一个吻。 第758章 大清早的来查房呢 天刚蒙蒙亮,东边才泛起一点鱼肚白,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的麻雀还没醒透,院门外就传来了喊声。 “清风!清风起来没?” “苏清风!快开门!俺们等你半天啦!” “这养兔子的事,俺家老婆子催了一宿,俺都没睡踏实!” 七嘴八舌的,还夹着拍门板的声音,嘭嘭嘭的,在清晨安静的屯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苏清风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窗纸上透进来的、朦朦胧胧的晨光。 第二眼,是怀里的人。 王秀珍还睡着,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 她的头发散在他胳膊上,软软的,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她睡得沉,门外的喊声竟没把她吵醒,想来是这些天累坏了。 苏清风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着门外越来越热闹的喊声,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清风!林队长让俺来问你,今儿个还讲不讲啦?” “就是就是,昨儿个俺回去琢磨半宿,还有好些事没闹明白呢!” 苏清风轻轻抽了抽被王秀珍枕着的胳膊,想悄悄起来。 她动了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有醒,只是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脸埋得更深了。 门外的喊声还在继续。 “清风?清风在家没?” “那烟囱都冒烟了,咋会没人?” “是不是还没起?要不咱等会儿?” 苏清风忍不住嘴角动了动。还等什么等,这架势,怕是等不了一会儿就得把院门拍烂了。 他轻轻唤了一声:“秀珍。” 怀里的人动了动,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迷迷糊糊的,还没完全清醒,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水汽。 她看着苏清风,愣了一两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外头……”苏清风压低声音,“有人喊门。” 王秀珍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她竖起耳朵一听,门外果然热闹得很,这个喊“清风”,那个叫“苏同志”的,还有拍门板的声音,咚咚咚的,听得人心惊肉跳。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慌忙要起身,却被苏清风按住了。 “慢点。”他低声说,“先看看清雪醒了没。” 王秀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头发,披上那件蓝布褂子,悄无声息地下了炕。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踮着脚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堂屋安安静静的,东屋的门还关着,清雪的屋里没有动静。 她松了口气,回头冲苏清风点点头。 苏清风这才起来,动作又轻又快,三两下套上褂子裤子,蹬上鞋,走到门边。 两人站在堂屋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有些想笑。 王秀珍抿着嘴,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一点笑意。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又软了一下。 “我去开门。”他低声说。 “嗯。”她应了一声,又加了一句,“我去灶屋做饭。” 苏清风拉开堂屋的门,迈步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晨光已经洒了一地,空气里飘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那扇新做的木板门。 门外,黑压压站了十几个人。 有叼着烟袋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刚放下饭碗就跑来的壮劳力,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挤在前面看热闹。 一见苏清风出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哎呀清风,你可算出来了!” “俺们还以为你没起呢!” “清风,昨儿个你讲的那兔舍通风的事,俺回去琢磨了,俺家那老屋背阴,咋整?” “还有俺家那兔子,昨儿个喂了把草,今儿早上拉稀了,咋办?” 七嘴八舌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把苏清风围了个严严实实。 苏清风也不急,等他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阵,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一个个来,一个个来。谁先问的?”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往前挤了挤:“俺!俺先问的!俺家那兔子,昨儿个喂的草是俺婆婆从后山采的,俺也不知道是啥草,今儿早上起来一看,拉稀了,稀得跟水似的,咋整?” 苏清风想了想:“草是啥样的?” “俺也说不清,就……就叶子圆圆的,边上有锯齿。” “那是马齿苋。”苏清风说,“那玩意儿人吃了都拉肚子,别说兔子了。赶紧把那草撤了,喂点干草,再喂点大蒜水,捣碎了兑水,灌下去,两顿就好。” “大蒜水?家里有蒜!” “记住了,往后喂草,别喂带露水的,别喂不认识的,认准那几样——蒲公英、车前草、杨树叶、榆树叶,别的先别乱喂。” 年轻媳妇连连点头,抱着孩子挤出人群,匆匆往家跑。 旁边一个叼着烟袋的老汉凑过来:“清风,俺家那兔窝,是俺用旧木料钉的,昨儿个你讲那通风,俺寻思着,是不是得开几个窟窿?” 苏清风点点头:“对,得开。但别开太大,别让风直吹兔子。在窝顶上开几个小洞,再用铁丝网封上,又通风又防黄鼠狼。” “铁丝网?那玩意儿上哪整去?” “公社供销社有卖,不贵,几毛钱一尺。” 又一个壮劳力挤过来:“清风,俺家想多养几对,可俺家那院子小,养多了怕挤。你说咋弄?” “院子小就垒两层,像货架子似的,一层一层的,兔子往上住。”苏清风比划着,“木头钉架子,笼子往上摞,省地方,还好打扫。” “那得多少木头?” “你算算,一对兔子一个笼,一尺半见方,往上摞三层,能省一半地方。” 那人点点头,嘴里念叨着“一尺半见方,摞三层”,挤出人群回家合计去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苏清风不厌其烦地答着。 有的问题昨儿个夜里已经答过一遍,有人没记住,又来问;有的问题是新想到的,问得细,苏清风就掰开揉碎地讲。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脸上冒油,可人群没见少,反而越来越多。 有些是听了消息,从屯子那头赶来的。 第759章 养兔子心得 灶屋里,炊烟袅袅升起。 王秀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往里头下了两把高粱米,又把昨儿个剩的贴饼子熥上。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她一边添柴,一边不时往外头瞟一眼。 院门口,苏清风被围在人群中间,一会儿比划,一会儿蹲下来在地上画,一会儿又被人拉着往这边走几步。 她就那么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嫂子。” 王秀珍回头,苏清雪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灶屋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一脸没睡醒的模样。 “醒了?”王秀珍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拢了拢头发,“饿了吧?饭快好了,去洗把脸。” “哥呢?”苏清雪眨眨眼。 “在门口呢,给大伙儿讲课。” 苏清雪跑出去,扒着院门往外看,看见苏清风被人围在中间,回头冲王秀珍喊:“嫂子,好多人!” 王秀珍笑了笑,没应声,回灶屋继续做饭。 锅里的高粱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出来,混着贴饼子的焦香,飘了满院子。 她把粥盛进瓦盆里,贴饼子捡进筐里,又切了一碟咸菜。 是她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成细丝,滴了两滴香油,香味顿时窜起来。 外头,人群终于慢慢散了。 有人临走还回头喊:“清风,明儿个俺再来问你!” “来吧。”苏清风应着,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进了院门。 王秀珍正端着粥盆往堂屋走,两人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 她看着他,看着他额头的汗,看着他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膛,忍不住想笑。 “问完了?” “问完了。”苏清风也笑了。 “去洗把脸,饭好了。” 苏清风去水缸边舀水洗脸,王秀珍把饭菜摆上桌。 苏清雪已经洗好了脸,规规矩矩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盘贴饼子。 苏清风进屋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王秀珍一眼。她也坐下了,正在给清雪盛粥。 “吃吧。”她说。 苏清风夹起一块贴饼子,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玉米的甜香在嘴里化开。 他又喝了一口粥,高粱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稠稠的,糯糯的,暖到胃里。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院子。 远处,长白山静静地卧在天边,山顶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露出青黛色的山影。 屯子里炊烟袅袅,鸡鸣狗吠,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有人挑着水桶往井台去,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不紧不慢地流着。 苏清风嚼着贴饼子,看着对面那个正低头喝粥的女人,看着她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的脸颊。 踏实。 安稳。 像是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哥。”苏清雪忽然开口,“吃完饭你还讲不讲了?” 苏清风愣了一下,笑了:“讲啥?” “讲兔子呀。我也要听。” 王秀珍也笑了,拿筷子轻轻点了点苏清雪的脑袋:“你听什么听,先把饭吃完。” 苏清雪撅了撅嘴,低头大口喝粥,喝完又把碗举起来:“嫂子,还要!” 王秀珍接过碗,又给她盛了一勺,嘴里念叨着:“慢点喝,别烫着。”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早饭,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院子,晒得墙根的野草叶子都打了蔫。苏清风放下碗,看了一眼王秀珍。 “走,去那边看看。” 王秀珍点点头,起身收拾碗筷。苏清雪从凳子上滑下来,抹了抹嘴,跟在后头。 三个人出了院门,往东走了几十步,就到了那片老宅基地。 以前那两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溜齐整的青砖房,坐北朝南,两间连成一排。 院墙是新垒的石头墙,齐腰高,规规矩矩。 院门口,甚至用碎砖头铺了一条小小的甬道,直通院门。 苏清风站在院门口,伸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收拾得利利索索,一根杂草都没有。 靠东墙整整齐齐码着一垛干草,是给兔子准备的冬粮。 养兔房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摞着十几个细木条钉的兔笼。 笼子里,那群雪白的长毛兔正安静地嚼着草料,红玛瑙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看见人进来,三瓣嘴翕动得更快了。 “哇——”苏清雪第一个跑进去,趴在木架子边上,眼睛瞪得溜圆,“婶儿,好多兔子!” 王秀珍跟在后头,嘴角带着笑,没说话。 苏清风走到兔笼前,挨个看了看。 兔子精神都不错,毛色雪白,眼睛亮堂,笼子里也干净,干草铺得厚厚实实,水槽里是清水,食槽里还剩些草渣。 他回头看了王秀珍一眼——她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来,”他说,“我教你们咋喂。” 王秀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苏清雪也挤过来,踮着脚往笼子里看。 “早上那顿喂过了,”苏清风指着食槽,“这会儿不用再喂,你们先看看,这笼子底下是啥?” 苏清雪低头看了看:“是是干草?” “是垫笼子的。兔子尿多,拉得多,底下得垫东西,不然脏,容易生病。” 他指了指墙角那垛干草。 “那是我从后山割的,晒干了,软和,吸水。垫个两三天就得换一回,换下来的跟兔子粪一块儿堆肥,沤好了上地。” 王秀珍点点头,默默记着。 苏清风又指着水槽:“水得勤换,一天至少两回。夏天热,兔子喝得多,水不能断。水要干净,井水就行,别给生水,烧开了晾凉。” “用啥装水?”王秀珍问。 “最好用瓦罐,口小肚子大,不容易翻。或者用铁皮碗,边沿焊死了,也翻不了。别用瓷碗,一蹬就碎,碎碴子扎着兔子就麻烦了。” 苏清雪听得认真,忽然举手:“哥,那兔子吃啥草?我都认不全。” 苏清风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回头我教你认。蒲公英、车前草、杨树叶、榆树叶、苜蓿草,这些最好。马齿苋、灰灰菜这些少吃,容易拉稀。带露水的不能喂,发霉的更不能喂。” 第760章 该来的总要来 “记住了!”苏清雪掰着手指头数,“蒲公英、车前草、杨树叶、榆树叶、苜蓿草……” 王秀珍也默默念了一遍,又问:“一天喂几顿?” “三顿。早中晚各一回。早上多喂点,晚上少喂点。”苏清风想了想,“这会儿是夏天,草多,多喂青草,省粮食。到冬天没青草了,就得靠干草和精料,苞米、高粱、豆饼这些,到时候再教你们咋配。”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清风哥!”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得来。 他转过身,冲院门外喊了一声:“在这呢,文娟。” 院门被推开,张文娟走了进来。 她今儿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根辫子搭在胸前,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看见苏清风,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又看见旁边的王秀珍和苏清雪,笑容收了收,很快又恢复了。 “秀珍姐也在啊。”她冲王秀珍点了点头,又摸了摸苏清雪的头,“清雪也在呢。” 苏清雪乖巧地叫了一声:“文娟姐姐。” 张文娟应了一声,目光又回到苏清风身上:“清风哥,你们这是……讲怎么养兔子呢?” “对,”苏清风点点头,“刚讲到喂草喂水。” “那我来得正好!”张文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苏清风旁边,“我也想学学。我家也想养几对,我爹说让问问你。”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讲。 “还有一样,得注意。”他指了指兔笼里的兔子,“你们看,这只,肚子底下毛秃了一块,看见没?” 王秀珍和张文娟都凑过去看。果然,那只兔子腹部有一小块皮肤露出来,毛没了,皮肤上有些发红。 “这是啥?”王秀珍问。 “自己咬的。兔子有时候急,咬自己的毛。”苏清风说,“有的是因为身上有虫,痒得受不了;有的是因为关得太久,急得慌;有的是因为缺盐。不管啥原因,看见就得赶紧治,不然越咬越厉害,能咬出一大片。” “咋治?”张文娟问。 “先看看是不是有虫。有虫就得抹硫磺软膏,那玩意儿供销社有卖,不贵。不是虫的话,多半是缺盐。在水里兑点盐,淡盐水,让它喝几回,就不咬了。” 王秀珍点点头,目光还在那只兔子上打转,嘴里默默念着“盐,淡盐水”。 苏清风又讲了一会儿,把喂食、喂水、打扫、观察的几个要点都讲了一遍。 王秀珍听得仔细,时不时点点头。 张文娟也认真听着,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苏清风脸上瞟。 苏清雪听了一会儿就蹲不住了,跑去墙角看那垛干草,又跑回来问东问西。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院子里热气蒸腾。 兔子们喂完了,都缩在笼子角落,三瓣嘴还在不停地翕动。 张文娟看了看天,忽然开口:“清风哥,中午去我家吃饭吧。” 苏清风愣了一下,看向她。 张文娟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爹昨儿个上山,打着了一只野兔,肥得很,让我妈炖了。我爹特意让我来叫你,说让你一定去。” 苏清风没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转向王秀珍。 王秀珍正低头收拾着水槽边的瓦罐,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笑盈盈的张文娟。 就那么一眼,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清风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对张文娟说:“好。那就打扰了。” 张文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苏清风的胳膊。 “那走吧,”她说,“先出去说说话,我爹我妈还在家等着呢。” 苏清风的胳膊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他看了王秀珍一眼,王秀珍已经低下头,继续收拾那些瓦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嫂子,”苏清风说,“那我和文娟先过去。” “嗯。”王秀珍应了一声,头也没抬,“去吧,清雪,帮婶儿收拾。” 苏清雪应了一声,眼睛却滴溜溜地看着张文娟搂着苏清风胳膊的手,又看看低头干活的王秀珍,小脸上满是困惑。 张文娟搂着苏清风的胳膊,两个人出了院门,往屯子里走去。 日头正烈,晒得土路发白。 路边的苞米地里,一人多高的秸秆绿得发亮,顶上吐出红缨;谷子弯下了沉甸甸的穗子;黄豆秧上挂满了毛茸茸的豆荚。 偶尔有风吹过,庄稼叶子哗啦啦地响,送来一阵阵青禾的甜香。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 先是挑着水桶往井台去的刘二婶。 她看见苏清风和张文娟,眼睛一亮,笑呵呵地打招呼:“哎呀,清风,文娟,这是去哪儿啊?” 张文娟笑着应道:“二婶,去我家吃饭呢。我爹打着野兔了。” 刘二婶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在张文娟搂着苏清风胳膊的那只手上多看了两眼,笑容更深了: “哟,那敢情好!野兔肉香着呢!快去吧,别让人等着。” 走出几步,刘二婶还回头看了两眼,嘴里嘀咕着什么,旁边的另一个婶子凑过来,两人叽叽咕咕说起了悄悄话。 接着是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王老根。 他看见苏清风,老远就喊:“清风!昨儿个你讲的兔子窝通风的事,俺回去琢磨了,俺家那窝得开几个窟窿?” 苏清风停下脚步:“对,开几个小洞,用铁丝网封上,又通风又防黄鼠狼。” 王老根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张文娟身上,笑呵呵地:“哟,文娟也在啊。这是……去家里?” “嗯,去我家吃饭。”张文娟大大方方地说,搂着苏清风胳膊的手一点没松。 王老根笑了笑,没再多问,扛着锄头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一路上,这样的目光和招呼不断。 张文娟始终大大方方的,见谁都笑,见谁都打招呼,搂着苏清风胳膊的手就没松开过。 第761章 提亲的事情怎么说? 苏清风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复杂。 他知道张文娟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宣示主权。 在这屯子里,姑娘家搂着小伙子的胳膊招摇过市,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可他能说什么呢?昨晚刚答应了提亲的事,今天就反悔?那不是人干的事。 他只是默默地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王秀珍刚才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同意了,还是在…… 他不敢往下想。 身后,远远的,似乎有一道目光追着他们。 苏清风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道目光是谁的。 从村东头绕到村西头,这一圈走得慢。 张文娟像是故意似的,专挑人多的地方走,遇见人就笑盈盈地打招呼。 等走到她家门口时,整个屯子只怕都知道张文娟搂着苏清风的胳膊在屯里转了一圈了。 张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院墙是土坯的,但抹得光光溜溜;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靠墙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东墙角搭了个鸡窝,几只老母鸡正在太阳底下刨食;西墙角堆着一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院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那里抽旱烟,看见他们来了,赶紧站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 是张志强,张文娟她爹。 “哎呀清风,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苏清风松开张文娟的手,上前几步:“张叔,打扰了。” “打扰啥!自己人,客气啥!”张志强一把拉住苏清风的手往里走,“屋里坐屋里坐!你婶儿在厨房忙着呢,一会儿就好!” 苏清风被拉着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几个茶碗;墙上挂着一张教员像,下面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墙角堆着几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 “坐坐坐!”张志强把苏清风按在凳子上,又冲里屋喊,“文娟她妈!清风来了!” 厨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哎!来了来了!马上就好!” 张文娟端着一碗水进来,放在苏清风面前:“清风哥,喝水。” 苏清风点点头:“谢谢。” 张文娟在他旁边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张志强在对面坐下,掏出烟袋锅,又看了看苏清风:“抽烟不?” “不会,张叔您抽。” 张志强点上一锅烟,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他透过烟雾看着苏清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换上一种郑重的神色。 “清风啊,”他开口,声音低了下来,“叔今儿个请你来,除了吃饭,还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苏清风心里有数,面上不动声色:“叔您说。” “就是……”张志强又吸了一口烟,似乎在想怎么开口,“就是你跟文娟的事,上次你走之前,咱爷俩说好的,你盖了房子,就来提亲,房子盖好了,叔看见了,三间大瓦房,青砖的,齐整得很,叔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看着苏清风:“叔不是催你,就是想问问,你心里是咋打算的?这提亲的事……啥时候办?” 苏清风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事躲不过。 确实跟张志强说好了,房子盖好就来提亲,现在房子盖好了,人家问一句,合情合理。 他抬起眼,看着张志强,又看了看旁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张文娟。 “张叔,”他说,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您放心,这事我一直记着。我是想着,找人算个日子,挑个好日子就来提亲。” 张志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等农忙过了,”苏清风继续说,“秋收完,地里的庄稼都收了,大伙儿都闲下来,那时候办事儿也热闹,到时候,我跟文娟就结婚。”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含糊。 张志强听完,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嘴咧得合都合不上。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茶碗都震得跳起来:“好!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嘴里念叨着:“哎呀,这回可算放心了,这回可算放心了……文娟她妈!文娟她妈!” 李东凤从厨房探出头来:“咋了咋了?” “清风说了!等农忙过了就来提亲!秋收完就办事儿!”张志强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李东凤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真的?清风,你真这么说的?” 苏清风点点头:“婶儿,真的。等秋收完,我就来提亲。” 李东凤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连声说:“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 她看了看张文娟,张文娟正低着头,脸通红,耳朵都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行了行了,”李东凤说,“你们聊着,我做饭去!马上就开饭!” 说着又钻进厨房,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张志强重新坐下来,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他看着苏清风,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又拍了他肩膀一下: “好小子!叔没看错你!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苏清风笑了笑,没说话。 张文娟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苏清风低头看她,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笑,也带着一点水光。 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响得热闹,夹杂着李东凤哼唱的小调,是她年轻时在娘家学的《沂蒙山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但听得出来心情好。 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 满满一桌子,比过年还丰盛。 一大盆炖野兔肉,肉炖得烂糊糊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一盘腌芥菜疙瘩,切成细丝,滴了香油;一盘凉拌黄瓜,清爽爽的;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热气腾腾的。 主食是新贴的玉米面饼子,黄灿灿的,焦香扑鼻。 “来来来,吃吃吃!”张志强招呼着,“清风,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第762章 出大事了! 苏清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味道香浓,确实好吃。 “好吃!”他说。 “好吃多吃点!”李东凤笑着又给他夹了一块,“年轻人,多吃点长力气!” 张文娟坐在苏清风旁边,小口吃着饭,时不时看他一眼,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给苏清风夹菜,给他添水,殷勤得很。 张志强一边吃一边喝着小酒,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 从这野兔是怎么打着的,讲到今年庄稼的长势,讲到屯里的新鲜事,讲到明年打算再养几头猪,最后又绕回苏清风身上。 “清风啊。”他拍着苏清风的肩膀,“叔看你就是个有出息的人!文娟跟着你,叔放心!往后咱爷俩好好干,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苏清风点点头:“叔说得对,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李东凤在旁边笑着,眼睛就没离开过苏清风,越看越满意。 她捅了捅张志强:“别光顾着说话,让人家吃饭。” “对对对,吃吃吃!”张志强又给苏清风倒了一杯酒,“再喝一杯,这是叔自己酿的苞谷酒,劲儿不大,不醉人!” 苏清风推辞不过,又喝了一杯。酒确实不烈,但有点上头,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等放下筷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苏清风站起来:“张叔,婶儿,谢谢款待,我先回去了。” “再坐会儿呗!”张志强挽留。 “不了,回去还得看看那几对兔子,刚学完,得操练操练。” “那行那行,正事要紧!”张志强送他到门口,“往后常来!就跟自己家一样!” “哎,记住了。” 张文娟跟着出来,送到院门口。 她站在夕阳里,看着苏清风,脸上还带着笑。 “清风哥,”她说,“我送送你?” “不用了,几步路。”苏清风说,“你回去吧,帮我跟你爹妈再道声谢。” “嗯。”张文娟点点头,又加了一句,“那你……那你早点来。”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路过屯口时,又碰见几个人,都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带着那种“都知道了”的意味。 苏清风一一应着,脚步不停。 走到老家门口,他推开院门,看见王秀珍正蹲在兔笼前,手里拿着一把青草,正往笼子里喂。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苏清风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兔子们正欢快地嚼着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两人就这么蹲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珍轻轻开口:“去过了?” “去过了。” “都说好了?” “说好了。等农忙过了,就来提亲。秋收完,就结婚。” 王秀珍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她拿起一把草,又往另一个笼子里放。 苏清风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昨晚的事,今天的事,张文娟的事,许秋雅的事,还有那些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秀珍……”他开口。 “行了。”王秀珍打断他,没抬头,“别说了。我都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往外走。 “晚上想吃啥?” 苏清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随便。”他说,“你做啥吃啥。” 王秀珍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进了隔壁院子。 就这样,在苏清风的指导下,王秀珍也知道如何养兔子了。 ……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还没完全撕开夜幕,东边的山脊只露出一线灰白,西河屯还沉在一天中最沉的睡眠里。 苏清风却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清风!清风!快起来!” 是林大生的声音,又急又响,跟擂鼓似的,震得窗纸都簌簌响。 苏清风睁开眼,怀里的人还在睡着,呼吸又轻又匀。 他轻轻抽出手臂,动作又轻又快,披上褂子,蹬上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凉飕飕的,草叶子上挂满了露水。他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那扇木板门。 林大生站在门外,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 “林叔,咋了?” “兔子!咱小队的兔子出事了!”林大生一把抓住苏清风的胳膊,手都在抖,“快跟我去看看!” 苏清风心里一沉。 小队那一百对长毛兔,是从上海运回来之后,特意挑出来留给集体的,养在屯东头那排新盖的砖房里,专门派了两个人轮班照看。 那是全屯的宝贝疙瘩,是林大生和队委们眼珠子一样护着的东西。 他没多问,转身回屋拿了件外褂,又跟王秀珍说了一声。 她已经被吵醒了,披着衣服站在堂屋门口,脸上带着担心。 “别急,我去看看。”苏清风说完,大步走出院门。 林大生领着他,一路小跑往屯东头去。 路上遇见几个同样被喊起来的人。 郭永强揉着眼睛,迷迷瞪瞪的。 张志强手里还攥着个没装完的烟袋锅。 刘志清和王友刚边走边系扣子。 林立杰也是记得不得了。 六个人跟着林大生,赶到屯东头那排砖房前。 天已经蒙蒙亮了,能看清东西了。 院子门口站着两个脸色煞白的年轻人,是队里派来值夜班的。 看见林大生,俩人都快哭出来了。 “林队长,俺们……俺们没睡着,可一点动静没听见……” 林大生没理他们,推开院门,大步往里走。 苏清风跟着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排兔笼。 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笼子,有几只歪倒在地,干草和兔毛散了一地。 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只兔子,有的脖子被咬断了,有的肚子被掏空了,血溅得到处都是,那股子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清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兔子的尸体。 郭永强凑过来,脸色发白:“清风哥,这是啥东西干的?” 第763章 黄鼠狼? 苏清风没立刻回答。 他翻过一只兔子的尸体,看了看脖子上的咬痕,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 “黄鼠狼。”他说。 “黄鼠狼?”林立杰凑过来,“那玩意儿能咬死这么多?” 苏清风站起来,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脚印不大,但密,不是一只,是一窝。”他又指了指咬痕,“这咬法,是掏脖子,一口毙命。黄鼠狼就这毛病,进了鸡窝——进了兔窝也一样——不咬死几个不算完。” 林大生脸色铁青,蹲在那里数着:“一只,两只,三只……十一,十二……妈的,十二只!” 十二只。 一百对兔子,一夜之间死了十二只。 对屯里来说,这损失太大了。 一只兔子一年能剪两三斤毛,一斤毛十块钱,十二只兔子,那就是好几百块钱。 更别说这些还是种兔,是以后繁殖的根本。 苏清风看着那些尸体,心里也堵得慌。 这趟上海之行,几千里的路,多少个不眠的日夜,才把这一百对兔子弄回来。 结果让几只黄鼠狼糟蹋成这样。 他抬起头,看了看院子周围。 院墙是新垒的石头墙,齐腰高,对黄鼠狼来说形同虚设。 它们夜里从墙头翻进来,钻进兔笼,咬死一批,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林叔,”他说,“这事交给我。” 林大生抬起头看着他。 苏清风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人:“永强,志清,你们都先回去。这会儿正是农忙,地里离不开人。我自己去就行。” “你自己?”郭永强愣了一下,“风哥,那可是一窝黄鼠狼,不是一只。你一个人咋行?” “对啊,”林立杰凑过来,“我爸让我跟着你,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苏清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手拍了拍林立杰的肩膀:“小子,你那枪,打麻雀还行,打黄鼠狼?跑得比你快。” 林立杰脸一红,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张志强蹲在那里抽着旱烟,这时候开口了:“清风,你一个人去,叔不放心。要不让林立杰跟着,好歹能搭把手。” “不用,张叔。”苏清风说,“我有帮手。” 几个人都愣住了。 苏清风没再多解释,转身大步往回走。 林大生在身后喊:“清风,那你小心点!”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回到家,王秀珍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屋里生火做饭。苏清雪还没醒,东屋的门关着。 苏清风没进灶屋,直接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靠着山墙搭了两个简易的窝棚。 一个窝棚里,趴着一团雪白的影子,听见脚步声,那影子动了动,抬起一颗硕大的脑袋。 是白团儿。 半年多前,它还只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白虎崽子,能捧在手心里。 现在它已经长大了许多,肩高过了苏清风的膝盖,身长快赶上一条土狗。 雪白的皮毛上,黑色的条纹清晰分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它看见苏清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噜,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另一个窝棚里,一团火红的影子窜了出来,是小火苗。 那只赤狐如今也长大了不少,皮毛油光水滑,在晨光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它跑到苏清风脚边,仰着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摇得像风车。 苏清风蹲下来,伸手揉了揉白团儿的脑袋,又摸了摸小火苗的下巴。 两个小家伙都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音。 “走,”他说,“干活去。” 白团儿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迈着沉稳的步子跟在他身后。 小火苗欢快地蹦跳着,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像是要去春游。 苏清风带着它们来到小队的养兔房。 苏清风让白团儿和小火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让它们闻那些血迹和脚印。 白团儿低下头,鼻翼翕动着,仔细地嗅着地上的每一处痕迹。 小火苗更是兴奋,东闻闻西嗅嗅,尾巴摇得都快飞起来了。 “行了,”苏清风说,“走吧。” 他背上那杆步枪,腰间别着那柄磨得雪亮的猎刀,带着两只动物,出了院门,往后山走去。 白团儿走在最前面,鼻子贴在地上,一路嗅着那些黄鼠狼留下的气味。 小火苗跟在它旁边,偶尔也低头嗅嗅,但更多的时候是在东张西望,像个小跟班。 苏清风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每一块石头。 他的步伐很轻,踩在落叶和杂草上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山里猎户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 出了屯子,进入后山,林子渐渐密了起来。 阳光被树冠遮住,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变得潮湿清凉,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动物身上特有的腥臊味。 白团儿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在空中嗅了嗅,然后往左边拐去。 苏清风跟着它,拨开一丛灌木,眼前出现了一根树枝,枝杈上挂着一小撮雪白的兔毛。 是那些被咬死的兔子身上的。 黄鼠狼拖着尸体走,一路走一路掉毛。 苏清风把那撮兔毛取下来,让白团儿闻了闻。 它低头嗅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追。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找。 每隔一段路,就能发现新的兔毛,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缠在草叶上,有的落在石头缝里。 白团儿始终低着头,鼻子贴地,步子又快又稳。 小火苗跟在旁边,这会儿也不蹦跶了,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尾巴夹得紧紧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更密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四周暗得像黄昏。 前面出现了一道山梁,山梁脚下是一片乱石堆,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长着些蕨类植物。 白团儿停下脚步,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小火苗也停下来,浑身毛都炸开了,尾巴拖在地上,死死盯着那片乱石堆。 苏清风知道,找到了。 第764章 轻松全端 他慢慢蹲下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目光扫过那片乱石堆,仔细搜寻着每一个可能藏身的缝隙。 忽然,一个石缝里,他看见了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是黄鼠狼。 不止一只。 那个石缝里,隐约能看见几团棕黄色的影子在蠕动。 一股刺鼻的腥臊味从那里飘过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苏清风数了数,至少有四五只。 加上可能躲在更深处的,这一窝不下七八只。 他握紧猎枪,没急着动。 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选好了退路和射击位置。 然后,他压低声音,对白团儿说了一句话: “去。” 白团儿动了。 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猛地窜了出去,直扑那片乱石堆。 巨大的身躯在乱石间跳跃腾挪,灵活得不像话。 它冲到那个石缝前,低吼一声,前爪猛地往里一探。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石缝里传出来,紧接着一只棕黄色的黄鼠狼被它叼了出来,脖子已经断了,身子还在抽搐。 白团儿一甩头,把那尸体甩到一边,又往石缝里探去。 又一只! 这下石缝里炸了窝。剩下的黄鼠狼尖叫着往外冲,有的想往别的石缝钻,有的想往林子里逃。 苏清风端起猎枪,瞄准一只正往旁边逃窜的黄鼠狼。 “砰!” 枪声在山林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那只黄鼠狼应声倒地,在地上打了个滚,不动了。 苏清风动作飞快,退出弹壳,重新装弹,瞄准另一只。 “砰!” 又一只。 剩下的两只已经被白团儿堵住了。 一只被它一巴掌拍得滚出去老远,撞在石头上,头破血流,再也没爬起来。 另一只还想跑,被白团儿一口咬住后颈,甩了两下,也没了动静。 山林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枪声的回响,还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小火苗一直站在苏清风脚边,浑身毛还炸着,但尾巴已经不那么夹着了。 它看着白团儿,又看看地上那几只死去的黄鼠狼,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像是在表达什么。 苏清风放下猎枪,走过去数了数。 四只。 两只被白团儿咬死的,两只被他打死的。 加上石缝里那只被白团儿叼出来的,一共五只。 他又往石缝里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别的动静。 这一窝黄鼠狼,应该就是这几只了。 白团儿走过来,在他腿边蹭了蹭,雪白的皮毛上沾了些血迹和泥土,但精神很好,尾巴还翘着。 苏清风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又检查了一遍它身上有没有伤口。还好,没伤着。 “好样的。”他说。 白团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噜声。 小火苗也凑过来,在他另一条腿边蹭了蹭,仰着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邀功。 苏清风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火红的皮毛。 “你也乖。” 他把那几只死去的黄鼠狼捡起来,用一根藤条绑成一串,挂在肩上。 五只,沉甸甸的,够回去交差了。 下山的路走得轻松。 白团儿和小火苗跟在他身后,一个沉稳,一个活泼,穿过越来越稀疏的林子,迎着越来越亮的阳光,往山下的西河屯走去。 走到半山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乱石堆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绿色里。 山林寂静,偶尔有鸟叫,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切和来时一样,却又不一样。那些糟蹋兔子的祸害,已经永远留在了那里。 苏清风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地里有人在干活,远远看见他从山上下来,都直起腰,冲他招手。 苏清风没停,只是点点头,一路走到屯东头那排砖房前。 林大生还在那里,跟几个人一起收拾那堆狼藉的兔笼。 看见苏清风回来,又看见他肩上挂着的那串黄鼠狼,眼睛一下子亮了。 “清风!”他快步迎上来,“都找着了?” 苏清风把那串黄鼠狼往地上一扔,五只毛茸茸的尸体滚落在地,还带着血迹和泥土的腥气。 “窝就在后山乱石堆那边,一窝五只,一只没跑。” 林大生蹲下来,拎起一只黄鼠狼看了看,又看了看其他的,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好!好好好!清风,好样的!” 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着。 “清风就是行!” “这才多大功夫,一窝全端了!” “这下兔子能安生了!” 郭永强挤过来,看着那几只黄鼠狼,又看看苏清风,眼睛亮得不行:“清风哥,你咋找着的?这么快?” 苏清风没答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后面,白团儿正蹲在那里,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安静地看着这边。 小火苗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睛滴溜溜转。 郭永强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哎呀!是它们!是白团儿和小火苗!我说清风哥咋一个人去,原来带了这俩帮手!” 人群的目光都转向那两只动物。 白团儿依旧安静地蹲着,对众人的注视毫不在意;小火苗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往白团儿身后缩了缩。 林大生也看见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俩小家伙,长这么大了。那会儿清风抱回来的时候,还跟猫崽子似的,现在都这么大了。” 苏清风走过去,蹲下来,揉了揉白团儿的脑袋,又摸了摸小火苗的下巴。 两个小家伙都眯起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 “行了,”他站起来,“林叔,兔子损失的事,回头我帮你再看看,那些剩下的兔子,这几天多盯着点,别再让东西钻进去。” 林大生点点头,又看着那几只黄鼠狼:“这几只咋处理?” “皮子还能用,回头剥下来,硝一硝,能卖几个钱。肉……”苏清风顿了顿,“肉喂给它们两吃吧,黄鼠狼肉骚,人不吃。” 林大生哈哈笑了两声,招呼人把那几只黄鼠狼拎走,又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清风,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剩下的我来弄,肉待回给你。” 第765章 舍得舍不得的,还能咋样? 苏清风一回来就把那窝黄鼠狼给端了。 这事没半天就传遍了整个西河屯。 林大生逢人就夸,说清风这后生了不得,一个人带着俩牲口进山,一窝五只黄鼠狼,一只没跑,全给收拾了。 那几只黄鼠狼的皮子,被剥下来,用硝硝好,挂在后院墙上晾着,毛色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可日子总得过,热闹劲儿过去了,也就消停了。 这些天来请教养兔子的人越来越少了。 该问的都问了,该学的都学了,剩下的就是自己慢慢摸索。 苏清风乐得清静,每天早起喂喂兔子,收拾收拾院子,偶尔去后山转转,打点野物改善改善伙食。 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不紧不慢地流着。 这次从上海回来,他明显感觉到屯子里变了样。 先是村东头那片空地,不知什么时候立起了一座砖窑。 黄土垒的窑身,足有两三丈高,烟囱直直地戳向天空。 窑边上堆着小山似的土坯,还有一垛垛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 林大生领着人烧了好几窑,砖都成了,硬邦邦的,敲起来当当响。 养兔舍就是用这砖新盖的,齐整得很。 王秀珍告诉他,这砖窑是林大生领着大伙儿农闲时建的,烧出来的砖除了自己用,还能卖给邻村换点钱。 公社那边没人管。 听说镇上出了点事,具体啥事谁也说不清,反正没人来,他们就使劲干。 最让苏清风意外的,是那两百亩新开的地。 那天傍晚,林大生拉着他去看了看。 站在屯子西边的山坡上往下望,原来那片乱石岗子、野草丛生的荒地,如今被开垦成一片片整齐的田。 地垄笔直,土块敲得细碎,明显是下了大力气的。 地里种的都是苞米和高粱,这会儿已经长得比人还高,油绿油绿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跟绿色的海浪似的。 “一户人家合着多开了一亩地。”林大生叼着烟袋,眯着眼看着那片庄稼,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等秋收了,家家户户都能多分几百斤粮食。清风,你是不知道,那阵子大伙儿是真拼,天不亮就上山,摸黑才回来,愣是把这片荒地啃下来了。” 苏清风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心里也踏实。 这些日子,来找他的人少了,他反倒觉得自在。 每天早上起来,跟王秀珍一起喂兔子,看着那一团团雪白的毛球在笼子里蹦跶。 白天去后山转转,白团儿和小火苗跟在身后,一白一红,在树林里穿行。 傍晚回来,院子里飘着炊烟,灶屋里传出王秀珍忙碌的声音,苏清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山脚下那条小溪,无声无息地流着。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 苏清雪早早就睡了,门关得严严的。 西屋里,一盏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 苏清风和王秀珍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一个旧木匣子,是王秀珍陪嫁的物件。 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子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两块的毛票,都是这些年攒下的。 王秀珍把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数着。 她数钱的样子很认真,嘴唇轻轻动着,手指捻过纸币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专注,也照出她鬓角那几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白发。 “三百二十六。”她数完,抬起头看苏清风,“你呢?” 苏清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把钱倒在炕上。 他数得快,手指翻飞,一会儿就数完了。 “四百三十。” 王秀珍把两堆钱拢到一起,又数了一遍。 这次她数得更慢,更仔细,每一张都捻开看看,确认是真的,确认没数错。 “八百五十六。”她数完,把钱一张一张理好,又数了一遍,“八百五十六块。”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把那些钱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又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还用手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些钱真的在那里。 八百五十六块。 这在1961年的长白山下,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一个壮劳力一年的工分,也就一百来块钱。 八百多块,是七八年的积蓄。 王秀珍把木匣放回炕柜里,转过身,看着苏清风。 “这日子,”她说,“还算好着。” 苏清风点点头。 确实,这日子还算好着。 有房住,有粮吃,有兔子养着,手里还有八百多块钱。 比起前几年逃荒那会儿,简直是天上地下。 王秀珍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提亲的事,你想好了没?” 苏清风看着她。 “日子。”她说,“得挑个日子。东西也得准备。” 苏清风点点头。 这事他一直在想,只是一直没定下来。 王秀珍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算账。 “我想着,”她说,“这回提亲,得把东西备齐了,不能让人家挑理。” 苏清风没说话,听她说。 “自行车,得买一辆。”王秀珍抬起头看着他,“缝纫机,也得买一台。” 苏清风愣了一下。 自行车,缝纫机。 这两样东西,在1961年的农村,是顶金贵的物件。 一辆自行车一百多块,还得要工业券;一台缝纫机更贵,二百多块,也得要券。 两样加起来,得三四百块。 再加上彩礼、酒席,少说也得五六百。 王秀珍见他愣着,又说:“你想想,人家文娟是黄花大闺女,爹妈当眼珠子似的疼着,你提亲去,空着手去?不行。起码得把这两样大件备齐了,让人家脸上有光,也让屯里人看看,咱们家是真心实意想娶这个媳妇的。”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舍得?” 王秀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说:“舍得舍不得的,还能咋样?该是你的,跑不了;不该是你的,留不住。” 第766章 永久牌自行车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去吧。该办的办了,该娶的娶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说不清的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满是老茧,却温热,软和。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开,也没有用力,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那两个影子也跟着晃了晃,靠得更近了些。 隔天一早,苏清风就起来了。 他先去后院看了看那几张晾着的黄鼠狼皮。 硝好的皮子软和得很,毛色油亮,用手一摸,滑溜溜的。 这几张皮子能卖几个钱,但跟自行车缝纫机比,也就是个零头。 吃过早饭,他去找林立杰。 林立杰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放下斧头迎上来:“风哥?有事?” “去公社不?” 林立杰眼睛一亮:“去!正好想去买点东西!啥时候走?” “现在。你收拾收拾,咱俩一块儿。” 林立杰乐得直搓手,跑进屋跟他妈说了声,又跑出来,跟在苏清风后头往屯口走。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土路发白。 路边的苞米地里,叶子绿得发亮,在微风里哗啦啦地响。 远处,长白山静静地卧在天边,山顶的雾气早就散了,露出青黛色的山影。 架着马车,两人一边走一边聊。 “风哥,你去公社买啥?” “买点东西。” “啥东西?” 苏清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立杰挠挠头,又换了个话题:“风哥,你那白团儿可真厉害。” 苏清风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小火苗也厉害,”林立杰继续说,“别看个头小,跑得快,追得那些黄鼠狼到处跑。风哥,你咋训的?教教我呗?” “教不了。”苏清风说,“天生的。” 林立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风哥,你说我要是也能弄一只,从小养着,能不能也训成这样?” 苏清风想了想,摇摇头:“不一定。野物这东西,看缘分。它愿意跟你,就跟你;不愿意,你养它十年也没用。” 林立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走到屯口,正好碰见林大生。 他正蹲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看见他们,站起来:“清风,立杰,这是去公社?” “对,买点东西。”苏清风说。 林大生点点头,又看着林立杰:“你小子去了别瞎跑,跟着清风,别惹事。” “知道了爹!”林立杰应了一声,又凑过去压低声音,“爹,有没有要买的东西?” 林大生点点头:“你自己买就行。” 三个小时后,赶着马车,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去公社的,往右是是一个小村子。 此时林立杰在他旁边,一脸兴奋:“清风哥,真的假的?是文娟姐?你俩真要成了?啥时候办事儿?我能不能吃席?” 苏清风被他问得有些无奈,脚步却没停:“急什么,先把东西买了再说。” “对对对,先买东西!”林立杰搓着手,“风哥,自行车你打算买啥牌子的?永久?飞鸽?我听说永久的好,结实,骑个十年八年没问题!缝纫机得买蝴蝶牌的,我堂姐出嫁时就陪了一台,可好使了!” 苏清风听着他在旁边絮叨,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小子,比他爹还能说。 没一会,终于到了公社。 毛花岭公社还是老样子。 供销社的红砖房,邮局的灰砖楼,公社大院的旗杆,卫生院那排平房,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推着小车送货的,有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有背着孩子的妇女。 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还有公社大喇叭里播放的革命歌曲,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苏清风站在街口,看着这条熟悉的街道,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躺在那边的卫生院里,身上缠满了绷带,一动不能动。 一个月后,他站在这里,准备买自行车和缝纫机,去提亲。 世事难料。 “风哥,愣着干啥?走啊!”林立杰拉了他一把。 两人穿过人群,来到供销社门口。 供销社还是那个供销社,绿漆门,玻璃柜台,空气里混着煤油、布匹、糕点、肥皂的复杂味道。 几个售货员穿着白围裙,站在柜台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清风走到卖自行车的柜台前。 柜台后面,停着几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架油光锃亮,车圈银白耀眼,辐条一根根绷得紧紧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有一辆是黑色的,车身稳重;有一辆是墨绿色的,看着洋气;还有一辆是深蓝色的,车把上系着红绸带,格外喜庆。 苏清风的目光落在那辆深蓝色的车上。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见苏清风盯着那辆车看,眼睛一亮,走过来问:“同志,看车?这是新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结实耐用,骑着又稳又快。你看这漆,这做工,都是上海出的,好东西!” 苏清风点点头,绕着车转了一圈。 他伸手按了按车胎,硬邦邦的;又摇了摇车把,纹丝不动。 确实结实。 “多少钱?”他问。 “一百三十八。外加工业券十二张。”售货员笑眯眯地说。 苏清风沉默了一下。 一百三十八,加上券,确实不便宜。 但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数出一百三十八块钱,又数出十二张工业券,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接过钱和券,眼睛都亮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同志,这就给你开发票!” 林立杰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百三十八块,十二张券,就这么掏出来了?清风哥这是……这是真有钱啊! 售货员开好发票,又拿出一个小本子,让苏清风登记姓名住址。 第767章 等待着那个女主人 车子现在还不能拿,要去警局盖章。 防止自行车被偷。 苏清风填好,售货员把那辆深蓝色的永久牌自行车推出来,交到他手里。 “同志,这车是你的了!好好保养,骑个十几年没问题!” 苏清风接过车,推着走了两步。 车子轻快,推起来一点不费劲。 他试了试车闸,灵敏得很。确实是好车。 林立杰跟在旁边,眼睛都快黏在车上了:“清风哥,让我骑一圈呗?就一圈?” 苏清风看了他一眼,把车把递给他:“小心点。” 林立杰接过车,兴奋得脸都红了。 他跨上车,蹬了两下,车子就窜了出去,在供销社门口的空地上绕圈,嘴里还喊着:“好车!真是好车!轻快!稳当!” 苏清风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转身,又走进供销社,来到卖缝纫机的柜台。 缝纫机比自行车少,只有三台,并排摆在柜台里。 两台是黑色的,机身上印着“飞人”牌;一台是墨绿色的,机身上印着“蝴蝶”牌。 蝴蝶牌的那台,机头是流线型的,镀铬的部件亮得能照出人影,一看就是高档货。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看见苏清风过来,热情地问: “同志,看缝纫机?这是新到的蝴蝶牌,上海出的,质量最好,缝衣裳又快又平。你瞧这针脚,多细密!” 她拿出一块布,当场演示起来。 脚踩踏板,皮带转动,机针上下翻飞,布上转眼间就多了一排细密整齐的针脚。 苏清风看着那排针脚,点了点头。 “多少钱?”他问。 “二百一十六。工业券十五张。” 苏清风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二百一十六,十五张券,比自行车还贵。 但他还是从怀里掏出钱和券,数好,递过去。 年轻姑娘接过钱和券,眼睛都瞪大了。 她在这柜台干了两年,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一次掏出这么多钱和券,连价都不还。 “同……同志,你稍等,我给你开票!” 苏清风点点头,站在柜台前等着。 林立杰骑了一圈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把车停好,跑过来,刚好看见苏清风把那一大沓钱递出去。 “清风哥!”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你……你这是要把家底掏空啊!”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接过售货员递来的发票,又接过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的提货单。 两样东西,三百五十四块钱,二十七张工业券。 再加上回去还要准备彩礼、办酒席,这一趟,八百多块的家底,怕是要去掉一大半。 但他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值。 供销社的售货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同志,这车你得去派出所盖个钢印。就在街那头,走过去没多远。盖了章登了记,以后万一丢了也好找。” 苏清风点点头。 这事他听说过,自行车是大件,得在派出所备案,车架上敲个钢印,跟现在的户口本似的。 “那缝纫机咋办?”林立杰问。 售货员笑着说:“缝纫机我们可以帮送到乡下。同志你留个地址,过两天我们派车送去。这大件东西,你自个儿驮回去也不方便。” 苏清风想了想,点点头。 缝纫机二百多块钱的东西,路上磕了碰了心疼。 让供销社送,稳妥。 他留了地址,又把那几张黄鼠狼皮从车把上解下来,递给林立杰:“你先帮我把这个卖了回去。” 林立杰接过皮子,又看看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眼里满是羡慕:“清风哥,那你啥时候回去?” “盖完章再说,你先走吧。” 林立杰应了一声,又看了那自行车一眼,转身去卖皮子。 走出几步又回头:“清风哥,你小心点骑!” 苏清风摆摆手,推着车往派出所方向走。 派出所还是老样子,灰砖平房,门口停着两辆旧自行车。 他把车支在门口,推门进去。 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制服,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听见门响,抬起头:“同志,有事?” “来盖章。新买的自行车。” 年轻警察眼睛一亮,站起来走到门口,围着那辆永久牌转了一圈,啧啧两声:“永久牌,好东西!一百三十八吧?” “对。” “发票带了吗?” 苏清风从怀里掏出那张发票递过去。 年轻警察接过看了看,又看了看车架上的钢号,点点头:“行,登个记,给你敲钢印。” 他回到屋里,拿出一个大本子,让苏清风填上姓名、住址、车型、钢号。 苏清风一笔一划填好,年轻警察又拿出一个小锤子和一盒钢印,蹲在自行车前,在车架的立管上“当当当”敲了几下。 敲完用手指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行了,盖好了。以后万一丢了,报这个钢号就能查。” 苏清风道了谢,推着车出了派出所。 日头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比中午少了些。 他站在街口,看了看那条熟悉的街道,又看了看车把上绑着的那把新锁。 刚才在供销社顺手买的,一块二毛钱,铁将军牌的,结实。 他跨上车,蹬了两下,车子稳稳地往前窜。 苏清风脚下没停,一路往那条熟悉的巷子骑去。 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大片。 青石板的路面被车轮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他把车骑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停下来。 院门锁着。 那把锁还是他走之前换的,铁将军牌的,跟车上这把一样结实。 他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院门,把自行车推进去,支在院子里。 院子还是老样子。 院里扫得干干净净,靠墙那棵老枣树结满了青涩的小枣,密密麻麻的。 许秋雅不在,估计去上班了。 正屋的门也锁着。 他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八仙桌,长条凳,靠墙的碗橱,墙角堆着几袋粮食。 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桌上一尘不染,碗橱里的碗筷码得整整齐齐,连灶屋里的锅都擦得锃亮。 许秋雅应该是住下了,收拾屋子,打扫院子,等着他回来。 第768章 等待归人 苏清风站在屋里,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锁好正屋的门,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又把院门锁好。 他跨上车,往供销社的方向骑去。 供销社斜对面有个菜站,是公社唯一卖菜的地方。 说是菜站,其实就那么几样东西:土豆、白菜、萝卜、大葱,偶尔有点豆腐、粉条。 新鲜的青菜很少,得赶早。 苏清风把车停在门口,走进菜站。 菜站里人不多,几个妇女正蹲在地上挑土豆。 柜台后面,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拿着个大茶缸喝水,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缸:“同志,买点啥?” 苏清风看了看货架上那几样东西:“土豆有吗?” “有,一毛五一斤。” “来三斤。” “白菜呢?” “一毛二一斤,要几棵?” “来一棵。” 胖妇女手脚麻利地称了土豆,又抱过来一棵大白菜,用草绳捆好:“一共四毛三。” 苏清风掏出钱付了,又问:“有肉吗?” 胖妇女看他一眼:“肉得早来,这会儿早卖完了。明天早点来。” 苏清风点点头。 他把土豆和白菜挂在车把上,又推着车往另一条街走。 那条街上有个供销社分店,卖的是日杂百货。 他进去买了点东西:一把粉条,一包盐,一瓶酱油,还有一小包红糖。 红糖是金贵东西,得用糖票,他兜里正好还有几张。 买完东西,他又骑着车往卫生院的方向去。 卫生院还是老样子,那排灰砖平房,门口的牌子还是那块,写着“毛花岭公社卫生院”。 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廊檐下坐着几个等着看病的人。 苏清风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知道许秋雅在里面上班,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进去也顾不上说话。 他掉转车头,又往巷子那边骑。 回到院子里,他把东西拎进屋,放在灶台上。 然后他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看着墙上那幅旧、年画,发了一会儿呆。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苏清风已经把灶屋收拾得差不多了。 土豆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大小匀称,刀口新鲜;白菜洗干净,切成段,菜帮子片薄了,好熟;粉条用温水泡上,软塌塌地沉在盆底。 灶膛里生了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响声。 锅里倒了一小勺油——油是金贵东西,他倒得仔细,油瓶倾斜的角度刚刚好,那一小洼油在锅底化开,泛起油花。 葱花下锅,“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那香味窜出锅,窜出灶屋,窜到院子里,飘散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他把白菜倒进去,翻炒。 白菜在热油里变软,出水,咕嘟咕嘟地响。 然后加水,加土豆,加粉条,盖上锅盖,让它们慢慢炖着。 他又找了个小盆,舀了两碗苞米面,兑了点白面。 白面金贵,不能多放。 加水,和成面团,放在一边醒着。 等会儿贴几个饼子,就着炖菜吃,又顶饱又暖和。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顶着锅盖往外钻,带着土豆和白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灶屋。 外头,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屋的窗户透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他点上煤油灯,放在灶台上,接着忙活。 饼子贴好了,一个一个贴在锅边,盖上锅盖继续炖。 他又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匀了,加点盐,准备炒个鸡蛋。 鸡蛋是金贵东西。 平时舍不得吃,攒着拿去供销社换盐换火柴。 今天,他舍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舍得。 就是觉得,该舍得。 还有就是他有钱。 正忙活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熟悉。 轻轻的,快快的,带着一点疲惫之后的拖沓,是走了一天路的人才有的步子。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苏清风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是堂屋的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 “谁?” 是许秋雅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警惕,还有一点点紧张。 一个单身女人,天黑回家,发现屋里有亮光,灶屋有动静,不紧张才怪。 苏清风从灶屋探出头来。 煤油灯的光从灶屋门口照出去,正正地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也照出他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许秋雅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愣住了。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煤油灯的光从灶屋门口斜斜地照出去,只能照到堂屋的一角,她站在光影的边缘,半明半暗。 可苏清风看得清楚。 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亮,是红。 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苏清风看着她。 她瘦了。 比一个月前瘦了。 脸上的肉少了,下巴尖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了,眼窝也深了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是熬夜熬的。 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脸上带着疲惫,一看就是刚下夜班,走了一路回来。 可她的眼睛,那双红红的眼睛,在看见他的那一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颤,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儿个。”苏清风说。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可他自己知道,这平淡是使劲压着的,“买了点东西,顺道来看看。” 许秋雅看着他。 看着他围裙上沾的面粉,白白的一片。 看着他手里还拿着的那双筷子,筷头上还沾着一点蛋液。 看着他身后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看着锅边贴着的黄灿灿的饼子。 她的眼眶更红了。 “你……你做饭了?” “嗯。”苏清风点点头,“饿了吧?一会儿就好。” 许秋雅没说话。 第769章 俩人一起,比啥都甜 她就站在那儿,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忽然出现在她屋里的男人,看着这个一个月没见、一回来就给她做饭的男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 她每天下班回来,推开这扇门,屋里总是黑的,冷的,空荡荡的。 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呆,一个人听着院子里的风声虫鸣。 她以为他还会像上次那样,一走就是很久很久,久到她都习惯了等。 可他忽然就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了,还买了菜,做了饭,把灶屋弄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就好像……就好像他一直都在这里似的。 就好像他从来就没离开过似的。 苏清风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疲惫的脸,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着的嘴唇。 那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使劲忍着什么。 他知道她在忍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这一个月,让她等了多久。 半晌,许秋雅忽然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他看见。 可他还是看见了——看见了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眶里滑落,被她用袖子一把抹去。 “我……我去洗把脸。”她说完,快步走进西屋,关上了门。 那门关得不重,可那一声轻响,却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他心上。 苏清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屋。 锅里的菜炖好了,咕嘟声变成了噗噗声。 他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土豆炖得烂糊糊的,白菜软塌塌的,粉条透明透亮的。 他用勺子搅了搅,尝了尝咸淡,刚好。 饼子也熟了,贴在锅边的那一面焦黄焦黄的,散发着苞米的甜香。 他把菜盛进盆里,饼子捡进筐里。然后刷了锅,倒油,炒鸡蛋。 鸡蛋液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瞬间膨起来,黄澄澄的,油汪汪的。他快速翻炒几下,撒了点盐,出锅装盘。 黄澄澄的鸡蛋,香得很。 他把饭菜端进堂屋,摆在八仙桌上。又摆上两副碗筷,两双筷子。然后他站在桌边,等着。 西屋的门开了。 许秋雅走出来。 她换了身衣裳,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干干净净的。 脸上洗过了,还带着水汽,皮肤显得格外白净。 头发也重新梳过,整整齐齐地扎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一桌子菜。 一大盆白菜土豆炖粉条,热气腾腾的;一筐黄灿灿的贴饼子,散发着甜香;还有一盘炒鸡蛋,油汪汪的,在煤油灯下泛着光。 她又看看那两副碗筷,看看那两双筷子,看看对面那个站着等她的男人。 眼眶又红了。 “你……”她开口,声音还是有些颤,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颤,“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 苏清风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着的嘴唇,看着她强忍着什么的样子。 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软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流得到处都是。 “坐下吃吧。”他说,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秋雅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鸡蛋很香,油汪汪的,入口即化。 她嚼着鸡蛋,嚼着嚼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颗泪掉在碗里,掉在白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抬头,没有擦,就那么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低垂着的、被煤油灯照得发亮的睫毛,看着她眼泪掉进碗里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菜很香,比他一个人吃的时候香多了。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人咀嚼的声音,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谁也没说话。 可那沉默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暖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盘炒鸡蛋上,照在那盆热气腾腾的炖菜上,照在他们微微低着的头上。 这一刻,这个小小的堂屋,成了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碗筷收拾停当,灶屋又恢复了往日的整洁。 许秋雅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橱,转过身,看见苏清风正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子里的夜色。 “外头凉快,”他说,“坐会儿?” 许秋雅点点头。 苏清风从墙角搬出两个小马扎,并排放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 然后又回屋端出一个小方凳,摆上一盘洗干净的杏儿。 黄澄澄的,是他下午从供销社买的,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是县里食品厂出的桃酥,金贵东西,平时舍不得吃。 “你啥时候买的这些?”许秋雅看着那盘点心,有些惊讶。 “下午。”苏清风说,“顺道就买了。” 许秋雅没再问。 她知道他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可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两人在马扎上坐下来。 夜已经深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满天都是星星。 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亮晶晶的,闪得人眼花。 偶尔有流星划过,在天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转眼就没了。 老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地响,筛下斑斑点点的星光,落在两人身上。 院子里飘着青草的气息,还有枣花淡淡的甜香。 枣早就落了,可那股子甜味儿还在,藏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远处,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歇了。 更远处,长白山黑黢黢的影子卧在天边,山顶的轮廓在星光下格外清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这片土地。 苏清风拿起一个杏儿,递给她。 许秋雅接过来,咬了一口。 杏儿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点酸,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甜不甜?”他问。 “甜。”她说。 第770章 人间值得,一吻情深 苏清风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杏儿一个杏儿地吃着,谁也没急着说话。 那盘点心还没动,就那么静静地摆在小方凳上,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吃了几颗杏儿,许秋雅拿过一块桃酥,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苏清风接过来,咬了一口。 桃酥又酥又甜,一咬就掉渣,他用另一只手接着,把渣也送进嘴里。 许秋雅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在星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苏清风看见了。他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弯了弯。 “笑啥?”他问。 “没笑啥。”她说,“就是觉得……” 她没说下去。 “觉得啥?” 许秋雅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说:“觉得这日子,真好。” 苏清风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星星,看着身旁坐着的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真好。 是啊,真好。 能这样坐着,这样吃着杏儿,这样看着星星,这样有个人在旁边,真好。 他把手里的桃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又拿起一个杏儿。 “这一个月,”许秋雅忽然开口,“你都去哪儿了?” 苏清风的手顿了一下。 “去了一趟上海买长毛兔,不是和你交代过吗。”他说。 “嗯。” 许秋雅没再问了。 她知道他有些事不想说,也知道他有些事说了她也未必懂。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被星光映得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头。 “累不累?”她问。 苏清风转头看她,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还行。”他说。 许秋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星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瘦了。”她说。 苏清风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她说,“比走的时候瘦了。” 苏清风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确实瘦了。 那趟上海之行,四千多里地,挤火车,倒汽车,啃干饼子,折腾了一个月,能不瘦吗? 可这话他没说。 他只是又拿起一个杏儿,递给她。 许秋雅接过来,没吃,就那么握在手里。 “你呢?”苏清风问,“这一个月,咋样?” 许秋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杏儿,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她说,声音轻轻的,“就是……有时候晚上回来,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坐着,觉得有点……空。” 苏清风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知道那种感觉。 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听着外头的风声虫鸣,等着天亮,等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种空,不是饿,不是冷,是说不出来的一种滋味。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任由他握着。 星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老枣树的叶子还在轻轻响着,沙沙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秋雅。”他忽然开口。 “嗯?”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往后,我尽量不走那么久了。” 许秋雅抬起头看着他。星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真的?”她问。 “嗯。” 许秋雅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看着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苏清风听见了。 他听见了那一声里藏着的所有东西,等了很久的委屈,看见他回来的欢喜,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的忐忑。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 先是从东边的山背后透出一点点白光,然后慢慢往上爬,一点一点露出它圆圆的脸。 月光洒下来,比星光亮多了,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清清楚楚的,像一幅水墨画。 许秋雅抬起头,看着那轮圆月。 “今儿个十五吧?”她问。 “嗯,十五。”苏清风说。 “怪不得月亮这么圆。” 苏清风也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照出他眼底那一点柔和的光。 “好看。”他说。 许秋雅转头看他,以为他说的是月亮。 可看见他的目光,她忽然发现,他看的不是月亮,是她。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可她知道自己脸红了。 心跳也快了,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颤,“你看啥呢?”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弯弯的眉毛,亮亮的眼睛,挺挺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像是上好的瓷器,又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好看。”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说的,是她。 许秋雅的脸更红了。她想低下头,可他的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定在那里,动不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月光,星光,枣树的影子,夜风的声音,远处偶尔的狗叫,还有彼此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苏清风忽然站起来。 他把小马扎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许秋雅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照出他眼底那一点深深的、滚烫的东西。 “你……”她开口,声音又颤了,“你干啥?” 苏清风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许秋雅觉得,那一瞬间,整个人都软了,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第771章 不走了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地银白。 那是农历七月十五的月光,亮得能看清人脸上的每一根睫毛,亮得能照进人心底最深的角落。 苏清风抱着许秋雅,迈开步子,穿过堂屋,走进东边那间屋子,他们的主卧。 屋里没点灯,可月光太亮了,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靠墙摆着一张床,刷着淡绿色的漆,床头床尾雕着简单的花纹。 床上铺着干净的新床单,是许秋雅自己扯布做的,白底碎花,清清淡淡的,像她这个人。 两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巾也是新的,还带着刚洗过的胰子味。 那是她昨天洗的,好像冥冥中知道他要回来似的。 床沿上搭着她白天换下来的衣裳,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磨得有些发白,袖口整整齐齐地挽着,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垂着。 衣裳旁边放着她的护士帽,白帽子,帽檐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十字徽章,是她工作时的标志。 苏清风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头发散开了,乌压压铺在枕头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水光。 不知道是泪光,还是月光的倒影。 她就那么躺着,仰着脸看他。 月光在她眼睛里晃,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怕碰坏了他似的。 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洗手时留下的胰子香,就那么轻轻划过他的眉骨,划过他的鼻梁,划过他的嘴唇。 那手指有些抖,抖得厉害,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敢这么做。 苏清风觉得,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指腹有些粗糙。 是常年洗手、干活磨出来的。 消毒水泡的,针头扎的,冷水冰的,热水烫的,这双手吃了多少苦,他都知道。 可那粗糙落在他脸上,却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软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流得到处都是。 “清风。”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软软的,颤颤的,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他耳朵里钻进去,一直钻到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睁开眼,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像是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看见了岸。 “你……”她开口,声音还是软软的,有点颤,“你真的……不走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着的嘴唇,看着她紧紧攥着他衣角的手。 那手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像是怕他下一瞬就消失了似的。 他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不走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落在许秋雅心里,却像是砸进了最软的地方,砸得她眼眶一热,鼻子一酸。 她等这三个字,等了多久? 从他在卫生院醒来的那天,从他出院那天,从他去上海那天,从每一个她独自推开这扇门的夜晚。 她都在等这三个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眼泪,那些憋了一个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苏清风看着她哭,心里又疼又软。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那泪是热的,烫在他指尖上,烫得他心里发颤。 “别哭。”他低声说。 “我没哭……” 她哽咽着,自己用手背去抹,可越抹越多,怎么也抹不完。那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止都止不住。 苏清风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的眼睛。 吻住了那些泪。 他的唇轻轻贴在她眼皮上,一点一点,把那些泪都吻干了。 温热的,咸咸的,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好的味道。 许秋雅不动了。 她闭着眼,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着,像是受惊的蝴蝶。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的,喷在她脸上,痒痒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唇,软软的,在她眼皮上轻轻移动。 她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的唇往下移,吻过她的鼻尖,吻过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她唇上。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他只是轻轻贴着,没有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的唇软软的,带着杏儿的甜味,还有一点点桃酥的香。 那是他们刚才在院子里吃的,他买的杏儿,他买的桃酥,他一样一样递给她,看着她吃。 那些甜味还留在她唇上,现在都渡到了他嘴里。 她没动,也没躲,就那么任他贴着,呼吸却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搂着他的时候,却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整个人都融进他怀里。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脑勺,那动作生疏得很,却满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苏清风感觉到她的回应,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唇上的力道重了些,更深地吻住她。 她起先有些生涩,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笨拙地回应着。 可慢慢的,慢慢的,她放松下来,全心全意地回应着他,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安,都融进这个吻里。 月光静静照着。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咚咚咚的,分不清是谁的。 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长白山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松涛声。 能听见巷子口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第772章 愿意,一万个愿意。 苏清风没有再说话。 只是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红红的脸,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肿起的嘴唇。 那嘴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熟透了的樱桃,等着人去采撷。 他又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承诺,而是一种更深、更热、更急切的东西。 他的唇压在她的唇上,不再是轻轻贴着,而是用力厮磨,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身体里。 许秋雅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一点也不想躲。 她只是更用力地搂着他的脖子,更热烈地回应着他。 她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滑到他的后背,隔着那件薄薄的汗衫,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紧绷的肌肉,还有那滚烫的温度。 那温度烫得她心慌。 苏清风的手也开始动了。 他的手原本只是搂着她的腰,可这会儿,那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隔着那件碎花褂子,他能感觉到她腰身的纤细,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 他的手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掌心蹭过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许秋雅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得很轻,可苏清风感觉到了。 他停下动作,微微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眼睛紧紧闭着,睫毛抖得厉害,像是两只受惊的蝴蝶。 她的手还搂着他的脖子,可搂得没那么紧了,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过了很久,很久。 他松开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月光下红红的,红到了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眼睛水汪汪的,里面还有没干的泪光,亮得惊人。 嘴唇微微有些肿,被他吻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熟透了的樱桃。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秋雅。”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化了的糖,甜得发腻。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脸,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可最后,他只说出一句话: “往后,我再不让你一个人等了。” 许秋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她没躲,也没擦。 她就那么看着他,任眼泪往下流,流进枕头里,流进头发里,流进耳朵里。那些泪是热的,烫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她抬起手,轻轻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眉骨,摸着他的鼻梁,摸着他的嘴唇。 像是要把他的样子,用手记住,永远不忘。 “清风。”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你……”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愿意……跟我过一辈子?”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一点点小心翼翼,一点点不敢相信。 她等了他这么久,他回来了,他说不走了,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像是做梦似的,怕梦醒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看着她那一点点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用这个吻告诉她。 愿意。 一万个愿意。 一辈子都愿意。 她感觉到了。 从他的吻里,从他搂着她的力度里,从他微微颤抖的呼吸里,她都感觉到了。 那不是梦,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真的不走了,真的愿意跟她过一辈子。 她的手搂得更紧了些,把他的头拉得更低了些。 她不再是被动的那个,她也开始主动,也开始回应,也开始用她的吻告诉他。 她也愿意。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又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吻她的脸颊,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是怕惊着她。 许秋雅慢慢睁开眼,看着他。 那目光烫得她心慌,可她一点也不想躲。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心疼和珍惜。 她忽然抬起手,去解他汗衫的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她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汗衫敞开了,露出他结实的胸膛,还有胸膛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许秋雅的手指轻轻落在那些疤痕上。 她摸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似的。她的指尖划过每一道疤痕,划过那些早已愈合却永远留下的印记。 “疼吗?”她轻声问。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心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早不疼了。”他说。 许秋雅没说话。她只是低下头,在最深最长的那道疤痕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软,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可苏清风觉得,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低下头,狠狠吻住她。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温柔试探,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渴望。 他的手从她腰侧往上移,移到她褂子的扣子上。 一颗。两颗。三颗。 他的动作比她还抖。 褂子敞开了,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 月光照在她锁骨上,照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还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 苏清风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片皮肤,看着那件旧得不能再旧的汗衫,看着汗衫下隐约可见的轮廓,忽然觉得喉头发紧,眼眶发酸。 这个女人。 这个等了他这么久、什么都愿意给他的女人。 这个他欠了太多、却什么都没说过的女人。 “秋雅。”他哑着嗓子叫她。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满是水光。 他低下头,隔着那件旧汗衫,在她心口的位置轻轻印下一个吻。 虔诚的,郑重的,像是一个迟到太久的仪式。 然后他伸手,把那件汗衫轻轻褪下。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洒在那因为常年劳作而紧实、因为等待而柔软的身体上。 许秋雅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挡,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她就那么躺着,任由月光照着自己,也任由他看着她。 苏清风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向下,掠过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掠过那紧实的腰腹,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他的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的东西。 “好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真好看。” 许秋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她没顾上去擦。 她只是抬起手,去解他腰间的那条旧皮带。 皮带的扣子有些紧,她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她急得脸更红了,眼泪流得更凶了,手抖得更厉害了。 苏清风看着她那副又急又羞又笨拙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解开了那条皮带。 然后他褪去自己身上最后那件衣物,露出那副刻满伤痕的、宽厚的身体。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还有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他俯下身,把她拥进怀里。 两具滚烫的身体贴在一起,毫无阻隔。 她的皮肤光滑柔软,他的皮肤粗糙滚烫。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火气,他闻到她身上胰子的清香和一点点少女特有的甜味。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游走,感受着她细腻的皮肤,感受着她微微的颤抖。 她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疤痕,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安慰。 “秋雅。”他在她耳边低低叫她的名字,气息滚烫。 “嗯……”她的声音软得像是化了的糖,带着一点点颤。 “这辈子,”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对你好。” 许秋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好看,带着泪,带着光,带着一个女人最深的欢喜。 她搂紧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吻住了他。 第773章 骗子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才泛起一线灰白,苏清风就醒了。 怀里的人还睡着,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 她的头发散在他胳膊上,软软的,带着一股好闻的胰子香。 他低头看了看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看着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抽出手臂,动作又轻又快,怕惊醒她。 披上褂子,蹬上鞋,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灶屋里还黑着,他点上煤油灯,开始忙活。 昨晚剩的菜还有,他热上,又和了点面,贴了几个新饼子。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灶屋。 他打了两个鸡蛋,搅匀了,准备再炒个鸡蛋。 鸡蛋是金贵东西,平时舍不得吃。可今天,他舍得。 正忙活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许秋雅站在灶屋门口,披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她看着他,看着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锅,看着案板上那盘炒好的鸡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起这么早?”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苏清风应了一声,“饿了吧?一会儿就好。” 许秋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炖菜。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点藏不住的笑。 “做了这么多?”她问。 “多吃点。”苏清风说,“吃饱了。” 许秋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去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身干净衣裳。 再回来时,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一大盆白菜土豆炖粉条,热气腾腾的;一筐黄灿灿的贴饼子,散发着甜香;还有一盘炒鸡蛋,油汪汪的,在晨光下泛着光。 两人坐下吃饭。 许秋雅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她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看苏清风。 “你今天就走?”她问。 苏清风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得回去了。” 许秋雅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那筷子动得慢了,半天才夹一口。 吃完饭,苏清风收拾碗筷。 许秋雅坐在桌边,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昨天说不走了。” 苏清风的手顿了一下。 “是得回去了。”他说,声音有些低。 许秋雅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你骗我。”她说,声音不大,可那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昨天说,往后再不让我一个人等了。今天就走了。你不是骗我是什么?” 苏清风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哭。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埋怨,是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许秋雅被他拉着,懵懵懂懂地出了堂屋,出了院子。 院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深蓝色的,永久牌的,车架油光锃亮,车圈银白耀眼,辐条一根根绷得紧紧的,在晨光下泛着光。 车把上系着一根红绸带,是昨天供销社的售货员系的,喜庆得很。 许秋雅愣住了。 “这是……”她看着那辆车,又看看苏清风,“你买的?” “嗯。”苏清风说。 许秋雅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把,又摸了摸车座。 那触感冰凉光滑,是真的,不是做梦。 “你买自行车干啥?”她问,声音有些颤。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着的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提亲用的。” 许秋雅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提亲?”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跟谁?” 苏清风没说话。 可他不说话,就是回答了。 许秋雅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白是刷的一下白下来的,白得吓人,白得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 她扶着车把的手慢慢滑下来,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跟那天……”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跟那天卫生院里那个姑娘?”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抖得厉害的手,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点慢慢破碎的光。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张文娟。” 许秋雅没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晨光里,站在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旁边,站在她以为找到了归宿的第二天早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惨白的脸色,照出她眼眶里那一点点打转的水光。 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清风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轻轻开口。 那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带着血。 “你昨天说……再不让我一个人等了。” 苏清风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秋雅……” “你昨天说……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让人受不了的东西。 不是指责,不是埋怨,是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碎的平静。 “你昨天说……”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脚下的泥土里,“你昨天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抖得越来越厉害的肩膀,看着她那一点点破碎的眼神。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知道她早就知道。 从第一天她就知道。 知道他心里有别人,知道他要娶别人,知道他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家。 可她从来没问过,从来没说过,从来没让他为难过。 她只是等着。 等着他回来,等着他来看她,等着他把那些本来就该属于别人的日子,分一点点给她。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想擦她脸上的泪。 可她偏过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 第774章 一个星期来一次 “秋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事,你早就知道。” 许秋雅没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任眼泪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衣领里。 “从住院那一天你就知道。”苏清风继续说,声音很低,很慢,“我没瞒过你。” 许秋雅还是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升高了一点,晒得人身上有了暖意。 久到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叫了好几轮。 许秋雅忽然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眼睛红红的,可那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破碎,不是伤心,是一种豁出去了的、什么都不怕的倔强。 “那你往后,”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一个星期得来一回。” 苏清风愣了一下。 “一个星期来一回。” 许秋雅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是怕他听不清。 “你娶了别人,那是你的事,可你不能不管我。”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看着她那一点点倔强的、豁出去的样子。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东西,烫得他眼眶发热。 “好。”他说,“一个星期来一回。” 许秋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又哭了。 可这次哭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哭是伤心,是绝望,是以为被抛弃了。 这次哭,是委屈,是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讨回了什么东西的踏实。 她哭着哭着,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带着泪,难看得很,可又好看得很。 “你说话算话?”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算话。” “你要是骗我咋办?” “不骗你。” 许秋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拉起他的手,往院外走。 “去哪儿?”苏清风被她拉着,有些懵。 “去请假。”许秋雅头也不回,“然后去买车。” “买车?” “对,买车。”许秋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睛还红着,可那眼神亮得很,“张文娟有自行车,我也得有,凭啥她有我没有?” 苏清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他说,“买。” 许秋雅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还笑……”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跟着她往卫生院走。 许秋雅去请假的时候,苏清风就站在卫生院门口等着。 他靠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没多久,许秋雅出来了。 她换了身衣裳,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泪痕早就洗干净了,眼睛还有点红,可整个人精神得很。 “走吧。”她说。 两人推着车,往供销社走。 供销社的售货员还是昨天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见苏清风又来了,眼睛一亮:“哎呀同志,又来买车?” “给这位同志买。”苏清风指了指许秋雅。 售货员看了看许秋雅,又看了看苏清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好好!女式的有,二七杠的,轻便好骑!你瞧瞧!” 她推出一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也是永久牌的,比苏清风那辆小一圈,车架是墨绿色的,车把弯弯的,看着就秀气。 车座上还绑着个弹簧,骑着软和。 许秋雅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把,又摸了摸车座。 她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眼睛亮亮的。 “好看不?”她问。 “好看。”苏清风说。 售货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同志,这车一百二十三,工业券十张。要的话我给你开票!” 许秋雅看向苏清风。 苏清风从怀里掏出钱和券,数好,递过去。 许秋雅看着他把那一大沓钱递出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售货员开了票,又帮她把车推到门口。 许秋雅接过车,推着走了两步,轻快得很。 她试着骑上去,蹬了两下,车子稳稳地往前窜。 “好骑!”她回头冲苏清风喊,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苏清风站在门口,看着她骑着车在街上转圈,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笑,嘴角也弯了弯。 中午,两人在国营饭店吃的饭。 苏清风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蛋,还一人一碗米饭。 许秋雅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吃完饭,两人推着车,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些。 两人就这么走着,谁也不说话。 走到巷子口,许秋雅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声音轻轻的。 苏清风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点藏不住的东西。 不是伤心,不是不舍,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认了命的平静。 “秋雅。”他开口。 “行了。”她打断他,“别说了。你回去吧。” 苏清风看着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秋雅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苏清风看见了。 “一个星期。”她说,“你记着。” “记着呢。”苏清风说。 许秋雅点点头,推着车,转身往巷子里走。 苏清风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推着那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走进那些斑驳的树影里。 走到院子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长长的小巷,隔着那些斑驳的树影,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还看着她。 她没再回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门在身后关上。 苏清风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跨上车,蹬了两下,往屯子方向骑去。 巷子深处,那扇门后面,许秋雅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着。 很久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看着那些青涩的小枣,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看着那扇他刚刚离开的门。 她轻轻说了两个字: “骗子。”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可她知道,她等的那个人,会回来的。 一个星期。 她记着呢。 第775章 咱家也算有件像样的家什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晒了一天的土路还冒着热气。 苏清风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从公社往屯子赶。 车轮碾过砂石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车把上系着的那根红绸带被风吹起来,在他眼前一飘一飘的,喜庆得很。 他骑得不算快,可那车子轻快,蹬几下就窜出去老远,比他走路快多了。 进了屯子,刚拐过那道弯,就看见屯口那棵老槐树下,黑压压围着一群人。 有叼着烟袋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光着膀子的壮劳力,还有一群半大孩子挤在最前面。 他们本来在那儿乘凉闲聊,一看见苏清风骑着车过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哎呀!这是啥?” “自行车!是自行车!” “苏清风!苏清风骑自行车回来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窝。 孩子们最先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清风叔!清风叔!让俺看看!让俺看看!” 苏清风捏了捏车闸,稳稳地停在人群前面。孩子们一窝蜂地围上来,有摸车把的,有摸车座的,有蹲下来看车轮的,叽叽喳喳地喊着: “这轮子咋这么亮!” “这链条咋转得这么快!” “这铃铛!按一下!清风叔按一下!” 苏清风伸手按了一下车铃,“叮铃铃——”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孩子们又炸了窝。 “哎呀真好听!” “再按一下!再按一下!” 大人们也围过来了。 王老根叼着烟袋,绕着车转了好几圈,眼睛都快黏上去了:“我的个乖乖,永久牌的!上海出的!这得多少钱?” “一百三十八。”苏清风说。 “一百三十八!”王老根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俺一年工分才一百来块,这车顶俺一年工分了!” 刘二婶挤过来,伸手摸了摸车座,又摸了摸车把上的红绸带:“这红绸子绑的,是要办喜事儿了吧?清风,啥时候娶文娟?”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旁边有人起哄:“二婶你问这干啥,人家新郎官害羞呢!” “哈哈哈——” 笑声一片。 郭永强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抓住苏清风的胳膊:“清风哥!你真买自行车了!让我骑一圈!就一圈!” 苏清风看他一眼,把车把递给他:“小心点。” 郭永强接过车,兴奋得脸都红了。 他跨上车,蹬了两下,车子就窜了出去。他在屯口的空地上绕圈,一边骑一边喊:“好车!真是好车!轻快!稳当!” 那些半大孩子跟在后面追,跑得尘土飞扬。 张志强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看见苏清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清风,回来了?” “张叔。”苏清风点点头。 张志强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又看了一眼车把上的红绸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东西备齐了,日子定了没?” “找人算着呢。”苏清风说,“快了。” 张志强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 苏清风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郭永强骑了一圈回来,恋恋不舍地把车还给苏清风:“清风哥,这车真好骑!” 人群又笑起来。 林大生也来了,挤进人群,绕着车转了一圈,啧啧两声:“好车!真是好车!清风,咱屯子这回可算出头了,你可是头一份!” “林叔过奖了。”苏清风说。 “啥过奖?事实嘛!”林大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让人家回家!”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 那些半大孩子还恋恋不舍地跟着,一直跟到苏清风家门口,才被各自的爹妈喊回去。 苏清风推着车,走进自家院子。 王秀珍正蹲在兔笼前喂草,听见动静,走出门抬起头。 看见他推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一眼就看见那辆自行车,尖叫一声扑过来:“哥!哥!这是自行车?咱家的?” “嗯。”苏清风把车支在院子里。 苏清雪围着车转了好几圈,摸摸这儿摸摸那儿,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哥,这车真好看!这红的带子是干啥的?” “喜庆。”苏清风说。 苏清雪不太懂啥叫喜庆,但她知道这车是自家的,高兴得直蹦跶。 王秀珍走过来,站在车旁边,仔细看了看。 她伸手摸了摸车把,又摸了摸车座,最后目光落在车把上那根红绸带上。 “办喜事儿用的?”她问。 “嗯。”苏清风说。 王秀珍点点头,没再问。 她蹲下来,看了看车轮,又看了看链条,忽然说:“这链条得勤上油,不然锈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蹲在车旁边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苏清雪还在那儿兴奋地转圈:“哥,我能骑不?等我长大了,我也要骑!” “等你长大了,哥给你也买一辆。”苏清风说。 “真的?”苏清雪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 苏清雪高兴得又蹦又跳,跑进灶屋去跟她婶儿显摆去了。 王秀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苏清风:“林立杰送来的皮子钱,卖了三十块。” 苏清风愣了一下:“三十?” 王秀珍摇摇头:“现在不在黑市卖了,林立杰去国营收购站问的,那边收得便宜,但稳妥。”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三十就三十吧,总比没有强。” 王秀珍从围裙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苏清风:“钱在这儿。” 苏清风接过来,数了数,三张十块的,整整齐齐。他把钱折好,揣进兜里。 “那几张皮子硝得不错,”王秀珍说,“收购站的人说,毛色好,皮子软,比一般的强。要不是现在行情不好,还能多卖点。” “嗯。”苏清风应了一声。 王秀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辆自行车,忽然说:“累了吧?饭好了,进屋吃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灶屋里热气腾腾,锅里炖着白菜粉条,香味扑鼻。 苏清雪已经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那锅菜。 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拿起筷子。 王秀珍盛了饭,端上桌。 三个人坐下,开始吃饭。 苏清风吃着饭,目光落在那辆停在院子里的自行车上。 夕阳照在车上,红绸带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王秀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着那辆车。 “往后,”她轻轻开口,“咱家也算有件像样的家什了。” 第776章 猎人的浪漫 天还没亮,苏清风就醒了。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点灰白,是黎明前最后那点黑暗。 怀里的人还睡着,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喷在他胸口。 她的头发散在他胳膊上,软软的,带着一股好闻的灶火味儿。 苏清风低头看她。 王秀珍睡着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得很,不像白天那样总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那嘴唇有点干,是昨晚累的,也是这几天忙的。 他想起昨晚跟她说的话。 吃过晚饭,收拾完碗筷,苏清雪早早就睡了。 西屋里,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王秀珍坐在炕沿上,纳鞋底,一针一针,很慢,很认真。苏清风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活儿。 “明天我得进山。”他说。 王秀珍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去打点野味。”苏清风继续说,“后天是个好日子,正好去提亲。带着猎物去提亲,才是猎人的浪漫。” 王秀珍还是没抬头。 手里的针线继续走,一针一针,很慢。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照得柔和的侧脸,看着她垂着的眼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东西。 过了很久,王秀珍才轻轻开口:“几时走?” “一早,四点来钟。” “东西备齐了?” “齐了。” 王秀珍点点头,没再问。 她放下鞋底,吹灭煤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一地银白。 两人躺下,背对着背。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从后面抱住了他。 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不说话。 苏清风握着她的手,也没说话。 就这么睡了。 这会儿她睡得很沉,手臂还搭在他腰上,脸还贴在他后背上。 昨晚累坏了。 苏清风轻轻低下头,在她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她还是动了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那嘟囔声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叫。 苏清风看着她那副迷糊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他轻轻抽出手臂,动作又轻又快,披上褂子,蹬上鞋,出了屋。 灶屋里还黑着,他点上煤油灯,开始忙活。 今天得进山,得吃实在点。 他舀了两碗白面。 搁以前,白面是金贵东西,过年才舍得吃,平时都是苞米面掺着吃。 现在家里有钱了,吃白面也舒坦。 他把白面倒进盆里,加水,和面,揉面,揉得光光滑滑的,做成馒头胚子,一个一个码在笼屉上,放进锅里蒸上。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馒头的香味慢慢飘出来,飘满了整个灶屋。 那香味是甜的,是暖的,是让人心里踏实的。 四点钟,天还黑着,馒头蒸好了。 他一共蒸了十来个,个个白白胖胖的,暄腾腾的,比拳头还大,闻着就香。 他趁热吃了两个,就着凉水,几口就下去了。 白面馒头就是香,又软又甜,嚼起来有劲儿,比苞米面强多了。 用干净的笼布把四个馒头包起来,塞进背篓里。 他又检查了一遍东西:步枪,子弹,猎刀,水壶,还有一点盐。 都齐了。 出了灶屋,往后院走。 白团儿早就醒了,趴在那儿,耳朵竖得直直的,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冲他轻轻呜了一声。 月光下,它那一身雪白的皮毛泛着银光,黑色的条纹清晰分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它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肩高已经过了他的膝盖,站起来能到他腰那么高。 小时候还能捧在手心里,现在不行了,抱都抱不动了。 苏清风有时候会想,再过一年两年,这家伙就该回山里了。 它这体格,这本事,在附近山林里称霸没问题。 可这会儿它还在这儿,还等着跟他进山。 小火苗从另一个窝棚里窜出来,一团火红的影子,跑到他脚边,仰着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它也大了不少,皮毛油光水滑的,在月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可它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爱撒娇,爱黏人,爱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苏清风蹲下来,揉了揉白团儿的脑袋,又摸了摸小火苗的下巴。 两个小家伙都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噜声。 “走,”他说,“进山。” 白团儿站起来,迈着沉稳的步子跟在他身后。 小火苗欢快地蹦跳着,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像是要去春游。 出了院门,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东边的山脊慢慢亮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 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柴火味。 是早起的人家开始生火做饭了。 远处,长白山黑黢黢的影子卧在天边,山顶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苏清风扛着枪,背着背篓,带着两只动物,往后山走去。 刘志清他们几个养的猎狗还小,才两个多月大,狗崽子似的,跑几步就喘,进不了山。 现在能靠得住的,就是白团儿和小火苗。 可它们终究是野物,养不了一辈子。 等它们再大一大,就该让它们回归山林了。 白团儿现在这体格,这本事,在附近山林里称霸没问题。 估计还得个一年两年,到时候,它们就该有自己的日子过了。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它们还是他的伙伴。 走了半个时辰,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地上。 林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深,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偶尔有鸟叫,远远的,一声两声,又安静了。 白团儿走在最前面,鼻子贴在地上,仔细地嗅着。 小火苗跟在它旁边,偶尔也低头嗅嗅,但更多的时候是在东张西望,像个好奇的孩子。 看松鼠,看蝴蝶,看一切会动的东西。 苏清风跟着它们,一路往西河岭深处走。 第777章 狗熊脚印,新来的 西河岭他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 哪条沟有野猪,哪片林子有狍子,哪个山头有狼,他都知道。 可这一次,他要去的是上次发现狍子脚印的地方。 那地方在岭子深处,得走两个多小时。 一路上,他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耳朵竖着,眼睛扫着,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白团儿和小火苗也安静下来,不再东张西望,专注地嗅着地面。 走了快一个小时,到了那片林子。 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周围。 地上确实有狍子脚印,但看着是好几天的了,边缘已经模糊,被落叶盖住了一半。 白团儿在周围嗅了一圈,抬起头,冲他摇摇头,没有新鲜味道。 小火苗也嗅了一圈,同样摇摇头。 苏清风皱了皱眉。 狍子跑了,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看来是上次被黄鼠狼那事儿惊着了,这一带的野物都往深山里躲。 “走,”他说,“往里走。” 一人两兽继续往深山里去。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照在地上,照出漂浮的灰尘。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深山特有的味道。 是苔藓,是朽木,是野兽的臊气,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知道,这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白团儿走在前面,步子慢下来,耳朵竖得更高了。 小火苗也不蹦跶了,跟在他腿边,鼻子不停地嗅着,喉咙里偶尔发出轻轻的呜咽。 苏清风握紧了手里的枪。 走了又半个小时,到了一片更加幽暗的林子。 这里的树更粗更高,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几乎透不进光。 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腐叶,踩上去软得像棉花,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火苗忽然停下来。 它浑身毛都炸起来了,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惊恐的呜咽声。 它抬起头,看着前方黑黢黢的林子,眼睛里满是恐惧。 那恐惧是赤裸裸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是遇到了天敌才会有的反应。 苏清风心里一紧。 小火苗这模样,他见过一次。 那是去年冬天,它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遇上白虎,吓得浑身发抖,躲在他腿后面不敢出来。 可那时候它还小,现在它大了,一般的东西吓不着它。 能让它怕成这样,那东西…… 白团儿也停下来。 可它的反应和小火苗完全不一样,它的耳朵也竖起来了,眼睛亮得惊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兴奋的呜噜声。 那声音不大,可苏清风听得出来,那是遇到对手时才有的兴奋,是渴望战斗时才有的声音。 它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苏清风,像是在等他下令。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苏清风握紧了手里的枪。 不对劲。 能让小火苗吓成这样,让白团儿兴奋成这样,这林子里肯定有东西。 他压低声音,对小火苗说:“过来。” 小火苗立刻跑过来,躲在他腿后面,浑身还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前面那片黑黢黢的林子,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是啥? 野猪? 野猪不会让白团儿这么兴奋。 狼? 狼也不会,白团儿见过狼,没这么兴奋过。 去年冬天它还小,跟着他去追狼群,那时候它可不是这反应。 那是什么? 他正想着,小火苗忽然又动了。 它从他腿后面钻出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嘴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是害怕,是提醒,像是要带他去看什么东西。 苏清风跟着它走过去。 小火苗带着他,绕过几棵大树,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它停下来,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落叶,又抬起头看他。 苏清风走过去,蹲下来,拨开那些落叶。 地上有几个巨大的脚印。 那脚印比他手掌还大,前掌宽,后掌长,五个脚趾的痕迹清晰可见。 脚趾前面,还有几道深深的爪痕,是利爪留下的。 脚印很深,陷进了泥土里,说明那东西很重。 脚印边缘还很清晰,落叶只是薄薄盖了一层。 这脚印,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狗熊。 苏清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西河岭有狗熊,他知道。 今年开春不是打光了附近的狗熊窝吗? 狗熊这东西,看着笨,实际上精得很,一般不会到人常走动的地方来。 这脚印是新鲜的,边缘清晰,落叶还没盖住。 这熊,是刚来的。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的林子。 林子很静,静得有些不正常。 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停了。 那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是大型猛兽出没时才有的寂静。 白团儿站在他旁边,喉咙里的呜噜声越来越响。 那不是害怕,是兴奋,是渴望。 它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后腿紧绷,前爪刨着地,随时准备冲出去。 小火苗躲在他腿后面,浑身还在发抖,可它没跑。 它害怕,但它没跑。 它只是躲在他后面,发抖,呜咽,却没跑。 苏清风握紧手里的枪,目光落在那几个巨大的熊脚印上。 狗熊,西河岭来了狗熊。 那脚印的尺寸,这熊不小,起码三四百斤,说不定更大。 这种熊,一爪子能拍断一棵碗口粗的树,一口能咬碎人的骨头。 一般人遇着熊,第一反应是跑。 可他知道,不能跑。 熊看着笨,跑起来快得很,人跑不过。 而且你一跑,它就追你,追上了就是一口。 在山里,遇着熊,跑就是死。 他也没在怕的。 这山林里,还没有他苏清风打不到的猎物。 野猪打过,狼群打过,黄鼠狼一窝端过。 狗熊和白虎都打过,不带怕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个脚印。 脚印的方向是往西北去的,那边是更深的山,是真正的原始森林,很少有人进去。 他想了想,又站起来,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林子里亮堂了些。 这会儿往回走,来得及。 第778章 巨大狗熊 可他看了一眼白团儿那兴奋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小火苗虽然害怕却还站在他身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它们是跟他进山的。 它们是信他的。 它们没跑,他也不能跑。 他摸了摸白团儿的脑袋,又摸了摸小火苗的下巴。 两个小家伙都抬头看他,一个眼睛亮得惊人,一个眼睛里还带着害怕,可都看着他。 “走,”他说,“去看看。” 白团儿低吼一声,往前窜了出去。 小火苗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苏清风扛着枪,大步跟在后头。 顺着脚印走,越走越深。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四周越来越静。 那脚印一直往前延伸,穿过一片又一片林子,越过一道又一道山梁。 一路上,又发现了新的痕迹。 树皮上有抓痕,地上有粪便,都是新鲜的。 走了小半个小时,白团儿忽然停下来。 它蹲在一棵大树后面,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小火苗也停下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浑身还在发抖,可它也盯着前方。 苏清风悄悄摸过去,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往前面看。 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地上长满了野果子树。 野果子红红紫紫的,熟透了,压得枝头弯下来。 在那片洼地中央,一头巨大的黑熊正蹲在那里,两只前爪捧着一把野果子,往嘴里送。 那头熊太大了。 苏清风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那头巨兽。 野猪打过,狼群打过,狍子野兔更是不计其数。 可这么大的熊,头一回。 它蹲在那儿,像一座黑色的小山。皮毛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肩膀上的肌肉一坨一坨的,厚实得像盔甲,那是长年累月撕咬搏斗练出来的。 一爪子拍下来,能把碗口粗的树拍断,能把人的脑袋拍碎。 它正捧着一把野果子往嘴里送。 野果子红红紫紫的,是这片洼地特有的山丁子,熟透了,甜得很。 它吃得专心,吃得满足,嘴巴一张一合,嚼得嘎嘣响,紫红色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的皮毛上,它也不在乎,偶尔还发出哼哼的声音,跟猪似的。 四百斤,只多不少。 苏清风估摸着,要是把它扛回去,得两个人抬,一个人根本弄不动。 他慢慢举起枪,枪托抵紧肩窝,枪口瞄准那头熊的脑袋。 准星里,那颗硕大的熊头稳稳当当的,耳朵还在动,一抖一抖的,听着周围的动静。 那耳朵比人的手掌还大,薄薄的,透着光,能听见几百米外的风吹草动。 四百斤的熊,一枪打不死。 这是老猎户教他的第一课。 熊这东西,皮糙肉厚,骨头硬,除非打中要害,否则一枪下去,它疼疯了,冲过来,你就完了。 得打要害,打脑袋,打心脏,打准了才行。 脑袋是最好使的,一枪进去,脑浆崩裂,立马倒下。 可脑袋也最小,还在动,万一打偏了,打在厚实的头骨上,弹头卡住,那熊疼疯了,冲过来。 他只有一次换弹的机会。 枪是单发的,打一枪就得重新装弹。 装弹再快也得三五秒。 三五秒的时间,一头暴怒的、几百斤重的熊,能冲过来把他撕成碎片。 白团儿在旁边,喉咙里的呜噜声越来越响。 它伏低身子,后腿紧绷,前爪刨着地,刨出一道道深沟。 眼睛死死盯着那头熊,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射出去。 那呜噜声不是害怕,是兴奋,是渴望,是战斗的本能在它血液里沸腾。 它是虎,是这片山林未来的王者,它天生就该猎杀这种巨兽。 小火苗躲在石头后面,浑身还在抖。 它缩成一团,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夹得紧紧的,几乎看不见了。 可它的眼睛也盯着那头熊,嘴里发出轻轻的、低低的呜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它是狐,聪明,机警,知道自己不是熊的对手。 它害怕,可它没跑。它躲在那儿,发抖,呜咽,却没跑。 苏清风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东西。 它们是跟他进山的。它们是信他的。它们没跑,他也不能跑。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 那头熊忽然停下了咀嚼。 它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像两面小旗子,直直地冲着苏清风藏身的方向。 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嗅着风里的味道。那双小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苏清风的心猛地一缩。 完了。 风变了。 刚才还是从熊那边往这边吹,熊闻不到他们的味道。 可这会儿风向一转,把他和那两只动物的气味,直接送进了那头熊的鼻子里。 他看见那头熊的鼻翼又翕动了几下,然后它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他藏身的灌木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从懵懂到警觉,从警觉到凶光。 “嗷——!” 那头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震得整个山林都在颤抖。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震得苏清风的耳膜嗡嗡响。 近处的鸟扑棱棱飞起来,惊叫着往远处逃;远处的野兽也骚动起来,能听见慌乱的奔跑声。 它站起来了。 它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苏清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太大了。 比蹲着的时候看着还大,两条后腿撑起那座小山似的身体,足足有两米多高。 它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洼地,像一尊黑色的魔神。 它没有冲过来。 它盯着苏清风藏身的地方,盯着那丛灌木,盯着灌木后面那个拿着会喷火的东西的人类。 它在判断,在权衡,在计算。 这个人类有多危险? 那两只小的又是什么东西? 是打还是跑? 那一秒里,苏清风和那头熊对视着。 他看见那双小眼睛里,有凶残,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害怕,是精明,是深山老林里活到这么大的野兽才有的精明。 第779章 熊虎斗 然后那头熊动了。 它没有冲过来。 它转身就跑。 那巨大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四条腿着地,像一辆失控的卡车,轰隆隆地往林子深处冲去。 树枝被它撞断,咔嚓咔嚓响。 灌木被它踏平,稀里哗啦倒。 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扬起一路尘土和落叶。 跑了? 苏清风愣了一下。 他打了这么多年猎,头一回遇见熊不战而逃。 这熊,胆子这么小? 可转念一想,不对。 熊这东西,看着笨,实际上精得很。 那些傻乎乎往前冲的熊,早就被人打绝了。 能活到这么大的,都是人精。 它感觉到危险,感觉到对方有备而来,不硬拼,先跑,这是聪明。 跑就跑吧,反正他今天主要目标是狍子,不是熊。 熊肉不好吃,骚得很,也就是皮和胆值钱。 可他又看了一眼白团儿。 白团儿已经窜出去了。 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追着那头熊就跑。 四条腿蹬得飞快,雪白的身影在密林间穿梭,快得像一阵风。 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吼声,是追猎时才有的声音,是捕食者锁定猎物时才有的声音。 “白团儿!”苏清风喊了一声,“回来!” 可白团儿听不见。 它追红了眼,那兴奋劲儿上来,什么都不顾了。 它是虎,它天生就该追,就该猎,就该撕咬。 小火苗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它跑得没白团儿快,可也在跑,那团火红的身影在林子里一跳一跳的,追着那团白色的影子。 它害怕,可它更害怕失去同伴。 苏清风咬了咬牙。 这两个小家伙,是真不怕死。 他没时间多想,扛起枪,撒开腿就追。 林子密,路难走。 到处都是树,到处都是灌木,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他得一边跑一边躲,一边躲一边追,眼睛还得盯着前面那两道影子。 白色的和火红的,在林子里若隐若现。 “白团儿!慢点!” 可白团儿听不见。 他只能拼命追。 跑了几十米,他看见地上的痕迹。 那熊跑过的地方,碗口粗的树被撞断,断茬白生生的。 一人高的灌木被踏平,枝枝叶叶碎了一地。 地上是一串深深的脚印,每一个都有脸盆大,陷进泥土里好几寸深。 脚印旁边,还有别的痕迹。 是白团儿的,小小的,浅一些,追着那些大脚印跑。 那脚印跑得飞快,间距很大,说明白团儿在拼命追。 又跑了几十米,他看见血。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洒在落叶上,洒在草叶上,洒在石头上。 是白团儿的血。 苏清风的心猛地揪起来。白团儿受伤了。那熊反击了。 “白团儿!” 他拼命往那个方向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腿像灌了铅。 树枝抽在他脸上,划出血痕。 荆棘勾住他衣服,扯出破洞。 他什么都不顾,就是跑,就是追。 终于,他听见了声音。 前面传来吼声,是熊的怒吼,是虎的低吼,是野兽搏斗时发出的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声音太近了,太响了,震得整个林子都在抖。 他冲出最后一片灌木,看见了。 前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点的地方,那熊停下来了,正和白团儿对峙。 那熊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嘴巴张着,露出惨白的獠牙,足有手指那么长。 唾沫从嘴角流下来,拉成丝,滴在地上。 它的肩膀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开着,正在往外渗血,是白团儿留下的。 可白团儿伤得更重。 它蹲在离熊几米远的地方,浑身是血。 后背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胯,是被熊掌划的,皮毛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肌肉和白生生的骨头茬子。 肚子上也有伤,是被熊掌拍的那一下留下的,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一条后腿也伤了,不敢着地,就那么悬着,微微发抖。 可它还在那儿,还在对峙。 它浑身毛都竖着,龇着牙,喉咙里的呜噜声又低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吓人,里面燃着一团火,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它盯着那头熊,死死盯着,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小火苗躲在更远的地方,急得团团转。 它一会儿往前冲两步,一会儿又退回来,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声,吱吱吱的,像是在喊白团儿快跑。 它想帮忙,可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太小了,太弱了,冲上去就是送死。 苏清风的眼睛红了。 他举起枪,瞄准那头熊的脑袋。 可那熊在动,白团儿也在动,两个缠在一起,他瞄不准。 万一打偏了,万一子弹穿过那熊打在白团儿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那熊又动了。 它怒吼一声,朝白团儿扑过去。 那巨大的身躯带着千钧之力,两只前掌高高扬起,朝白团儿拍下去。 那熊掌比蒲扇还大,五根爪子像五把弯刀,闪着寒光。 白团儿不躲。 它迎着那熊冲上去,在熊掌落下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扭。 那一下扭得太险了,熊掌擦着它的皮毛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它躲开了那一拍,同时一口咬住那熊的前腿。 “嗷——!” 那熊疼得怒吼一声,声震山林。 另一只熊掌横扫过来,狠狠拍在白团儿身上。 白团儿被拍飞出去,像一只雪白的破布袋,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在地上,又滚出去好几米远。 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白团儿——!” 苏清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熊没有追过去。 它站在那儿,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前腿。 那腿被白团儿咬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 它用舌头舔了舔伤口,又抬起头,盯着趴在地上的白团儿,盯着那团一动不动的雪白。 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一丝残忍的满足。 它慢慢朝白团儿走过去,准备给这个胆敢挑战自己的小东西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白团儿动了。 第780章 白团儿不是孬种! 它慢慢爬起来。 浑身是血,浑身是伤,可它还是爬起来。 四条腿颤颤巍巍的,站都站不稳,可它还是爬起来。 它抬起头,看着那头朝自己走来的巨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屈的吼声。 那吼声不大,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那头熊停下了脚步。 苏清风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白团儿不是孬种! 收拾心情,虽然来慢一步, 但还是立马举起枪,瞄准那头熊的脑袋。 这一次,那熊没动,白团儿也没动,两个都停在那儿,对峙着。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收紧。 那头熊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一丝恐惧,还有一丝不甘。 苏清风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林间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震得鸟群惊飞,震得整个山林都在颤抖。 那头熊浑身一震,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下来。 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然后它轰然倒地。 那巨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得尘土飞扬,砸得落叶四溅。 它倒在那儿,四肢还在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血从它左眼流出来,流了一地。 过了一会儿,不动了。 山林里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苏清风看着那头倒在地上的熊,看着它再也不会动的身体,慢慢放下枪。 然后他跑向白团儿。 白团儿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它看见他跑过来,抬起头,冲他轻轻呜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弱,像是在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苏清风蹲下来,用手摸它的伤口。 后背上那道口子太深了,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白生生的骨头。 肚子上青紫一片,肿得老高,不知道有没有内伤。 那条后腿也伤了,不敢动,一碰它就疼得发抖。 它浑身都是血,有它自己的,也有那头熊的。 雪白的皮毛被染得一片一片的红,像是开了一朵朵惨烈的花。 “白团儿……”他叫它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白团儿……” 白团儿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那动作很轻,很慢,蹭得他满手是血。 然后又轻轻呜了一声。 那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亮,亮得让人心疼,看着他。 小火苗跑过来,围着白团儿转圈,急得呜呜叫。 它用舌头去舔白团儿脸上的血,舔了一下又一下,舔得白团儿不耐烦地甩了甩头。 它又去舔那道伤口,被苏清风轻轻推开。 “别舔,”他说,“会感染。” 小火苗听不懂,但它不再舔了。 它就蹲在白团儿旁边,紧紧地贴着它,像是在给它取暖,给它安慰。 苏清风看着它们俩,眼眶发热。 他从背篓里翻出随身带的布条,那是准备绑猎物用的,还有一小瓶白酒,是准备路上喝的。 他拧开酒瓶,倒了些酒在伤口上消毒。 白团儿疼得浑身一抖,可它没叫,就那么趴着,任他摆弄。 “乖,”苏清风轻声说,声音抖着,“乖,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把布条撕成一条一条的,小心翼翼地缠在白团儿后背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把伤口紧紧包住。又缠肚子上,缠腿上,缠得像个粽子似的。 白团儿疼得直抖,可它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扫。 包扎完,苏清风站起来,走到那头熊旁边。 它死透了。 子弹从它左眼打进去,从后脑穿出来,掀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一枪毙命。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身油亮的皮毛。 毛很长,很密,摸上去又软又滑,是上好的货色。 这样的皮子,拿到收购站,能卖好几十块钱。 熊胆能入药,是金贵东西。 熊掌更是稀罕,听说城里的干部都爱吃这个。 四百斤的熊。值不少钱。 可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白团儿,又觉得什么都不值。 那点钱,比不上白团儿的一条命。 他走回去,蹲下来,轻轻摸着白团儿的脑袋。 “以后,”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它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以后别这么拼命了。你还小呢,还没长大呢。你得好好活着,活到能称霸这片山林的那天。” 白团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尾巴又扫了扫。 小火苗凑过来,也让他摸。 它身上没伤,就是吓得够呛,这会儿还在发抖。 苏清风也摸了摸它的脑袋,摸了摸它的下巴。 “你也乖,”他说,“你今天也勇敢。” 小火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噜声。 苏清风把两个小家伙都搂了搂。 “走,”他说,“回家。” 苏清风要赶紧把白团儿背回去治疗。 他蹲下来,想把白团儿背起来。 可白团儿太大了,比他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肩高过了他的膝盖,站起来能到他腰那么高。 他试了试,不行,背不动,只能抱着。 他弯下腰,两条胳膊伸到白团儿身子底下,把它整个抱起来。 白团儿在他怀里,脑袋搭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 它身上缠满了布条,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一滴一滴往下淌。 它的呼吸很轻,很弱,可它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小火苗跟在他脚边,一会儿跑到前面探路,一会儿又跑回来确认他们还跟着。 它那团火红的影子在林子里一跳一跳的,像一盏移动的灯。 走了没几步,苏清风就听见了动静。 不是野兽,是人。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猎狗偶尔的吠叫。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那声音越来越近,从山梁那边传过来。 听脚步声,是两个人,还有两只狗。 说话声也清晰起来,是本地口音,带着邻屯那种土腔。 “哥,你说今儿个能打着啥?” “打着啥算啥,别空手回去就行。” “我看那边林子有动静,过去瞅瞅?” “瞅啥瞅,那是野鸡,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追得上?” 第781章 是条汉子! 苏清风听出来了。 是刘志阳和刘归阳,隔壁南山屯的兄弟俩。 他们打过几次照面。 那时候白团儿还小,跟着他进山,刘家兄弟看见了,吓了一跳,后来知道是他养的,还夸他有本事。 说话间,那兄弟俩已经从林子那边转出来了。 刘志阳走在前头,扛着杆土枪,腰里别着砍刀。 刘归阳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只野兔,是他们今天唯一的收获。 两只土狗跟在他们脚边,吐着舌头喘气。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刘志阳看着苏清风,看着苏清风怀里那只浑身是血的白虎,不远处还有只黑熊,整个人都呆住了。 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刘归阳也好不到哪儿去,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的野兔都掉地上了。 那两只土狗倒是反应快,看见白团儿和小火苗,立马夹起尾巴往后缩,缩到主人腿后面,呜呜叫着,一动不敢动。 “清……清风?”刘志阳终于找回了声音,磕磕巴巴地开口,“这……这是……” 苏清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可他顾不上多说,只是看了一眼那兄弟俩。 他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志阳哥,归阳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来得正好。” 刘志阳回过神来,快步走过来。 他看着苏清风怀里的白团儿,看着那浑身是血的模样,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咋了?白团儿受伤了?” “被熊拍的。”苏清风说。 刘归阳也凑过来,看着那头黑熊,眼睛瞪得更大了:“这熊……是你打的?” “嗯。”苏清风说,“一枪毙命。” 刘归阳倒吸一口凉气。 四百斤的熊,一枪毙命? 这得多准的枪法? 他看看那头熊,又看看苏清风,眼神里满是敬畏。 刘志阳却更关心白团儿:“伤得重不重?能救不?” 苏清风的心暖了一下。 这兄弟俩,心肠不坏。 “得赶紧送回去,”他说,“村医李大山,他懂治牲口。” 他说着,看了一眼肩上那头熊,又看了看刘家兄弟,咬了咬牙。 “志阳哥,归阳哥,”他说,“我想求你们帮个忙。” 刘志阳愣了一下:“啥忙?你说。” 苏清风指着那头熊。 四百斤的东西,他可背不动。 他喘了口气,看着那兄弟俩,说: “我得赶紧带白团儿回去治伤。这头熊……太重了,我一个人弄不回去。你们能不能帮我把熊抬回去?” 刘志阳和刘归阳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抬回去?”刘归阳挠挠头,“你是说……让我们帮你抬熊?” “对。”苏清风说,“抬到我家里去。” 刘志阳看看那头熊,又看看苏清风,有些迟疑:“清风,这熊……可是你打的。我们帮忙抬,那是应该的,不用……” “我不是让你们白帮忙。”苏清风打断他,“这头熊,我可以分一半给你们。” “啥?” 兄弟俩都愣住了。 刘归阳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分一半?你是说……把熊分我们一半?” “对。”苏清风说,“一半的熊皮,一半的熊肉,熊胆和熊掌除外——那些东西我有用。” 刘归阳的眼睛都直了。 一半的熊皮? 那可是好几十块钱! 一半的熊肉,那得多少斤? 够吃一冬天了! 刘志阳却没急着高兴。 他看着苏清风,眼神里有些复杂。 “清风,”他说,“你舍得?这熊可是你拼命打的。” 苏清风看着他,看着这个憨厚老实的庄稼汉,心里有些发酸。 他叹了口气,说: “实不相瞒,这头熊,我打它是为了明天提亲用的。白团儿为了帮我,伤成这样,我得先救它。这熊……我一个人弄不回去,扔在林子里又可惜。与其浪费在这儿,不如分给你们,大家互相帮衬。”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不会让你们白拿。熊肉你们留着吃,熊皮你们可以卖钱。我会按市价,把那一半的钱折算给你们。等我把白团儿治好了,回头就把钱送到你们家。” 刘志阳听完,脸色变了。 他看着苏清风,看着这个浑身是汗,抱着受伤的白虎的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清风,”他开口,声音有些重,“你这是瞧不起我们兄弟俩了。” 苏清风愣了一下。 刘归阳也在旁边点头,难得地认真起来:“就是。清风哥,咱们虽然不是一个屯的,可也是乡亲。” 刘志阳接着说:“帮忙抬个熊,算什么大事?还谈钱?你这是打我们脸呢。” 苏清风看着他们,看着这两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朴实的、真诚的光,喉咙里忽然堵得慌。 “志阳哥……”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志阳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行了,别说了。”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头熊,“好家伙,真不小。归阳,咱俩得弄个爬犁,不然抬不动。” 刘归阳也走过去,绕着熊转了一圈,啧啧两声:“得,咱俩回去拿绳子,砍几根木头,一会儿就好。”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俩,眼眶发热。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你们。” 刘志阳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谢啥?乡亲一场,应该的。你快走吧,白团儿耽误不得。” 苏清风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头熊,看了看那兄弟俩,然后抱着白团儿,转身往山下走。 小火苗跟在他脚边,那团火红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 刘志阳和刘归阳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然后对视一眼。 “哥,”刘归阳说,“这人,够意思。” 刘志阳点点头:“是个汉子。走吧,回去拿绳子。” 苏清风抱着白团儿,一路往山下跑。 说是跑,其实也跑不快。 山路难走,他又抱着个一百多斤的白虎,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白团儿在他怀里,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一块吸满了水的石头。 第782章 能不能扛过去,得看它自己的造化 苏清风低头看它。 白团儿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弱。 它身上那些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他衣服上,滴在路上的落叶上。 那血是热的,烫得他心疼。 “白团儿,”他轻声叫它,“白团儿,别睡。” 白团儿的耳朵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 那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亮光越来越弱,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它轻轻呜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听着呢。 苏清风的心揪得更紧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 树枝抽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荆棘勾住他衣服,扯出一个个破洞;他什么都不顾,就是跑,就是跑。 路上碰见几个本屯的人,都是上山的。 看见他抱着浑身是血的白团儿,都吓了一跳,围上来问。 “清风!这是咋了?” “白团儿受伤了?” “要不要帮忙?” 苏清风脚步不停,只匆匆说了一句:“被熊拍的,我去找李大山。” 那些人看着他跑远,面面相觑。 “熊?清风打熊了?” “那白团儿伤得不轻啊。” “走,跟去看看。” 几个人也不上山了,跟在后头往屯子里走。 苏清风抱着白团儿,一口气跑下山,跑进屯子,跑到屯卫生所。 苏清风一脚踢开门,抱着白团儿冲进去。 “李大爷!李大爷!” 李大山正坐在桌子上,拿着个小石臼捣药。 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苏清风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白虎冲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石臼差点掉地上。 “哎呀!这是咋了?” 苏清风把白团儿放在炕上,喘着粗气说:“被熊拍的。后背一道大口子,肚子上也有伤,腿也伤了。您快给看看!” 李大山赶紧放下石臼,凑过来看。 他扒开那些被血浸透的布条,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伤得不轻啊。爪子划的,皮肉都翻开了,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有这肚子,青紫一片,怕是内伤。” 苏清风的心揪成一团。 “能救吗?”他问,声音抖着。 李大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团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尽力。”他说,“可这东西,毕竟是野物,跟人不一样。能不能扛过去,得看它自己的造化。” 苏清风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李大山忙活。 李大山先烧了一锅开水,又翻出一些草药,捣碎了,熬成药汤。 然后用干净的布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清洗伤口。那伤口太深了,血止不住,洗一遍渗一遍,洗一遍渗一遍。 白团儿疼得直抖,可它没叫,就那么躺着,任他摆弄。 苏清风看着,眼眶发红。 “白团儿,”他轻声说,“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白团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李大山洗完了伤口,又敷上捣碎的药草,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他包得很仔细,一圈一圈,不松不紧,正好把伤口裹住。 “行了,”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伤口处理好了。内伤得慢慢养,我熬点药汤,你喂它喝。能不能扛过去,就看今晚了。” 苏清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到李大山手里。 “李大爷,辛苦您了。” 李大山看了看那钱,又看了看苏清风,摆摆手:“你这是干啥?乡里乡亲的,收啥钱?” “您拿着。”苏清风说,“白团儿是我的命根子,您救了它,就是救了我的命。” 李大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把钱收下了。 “行,我收着。你快带它回去吧,好好养着。” 苏清风走出卫生所的门,脚步有些沉。 门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晒了一天的土路还冒着热气。 可这会儿他没心思管这些,脑子里全是白团儿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浑身是血的模样。 “清风出来了!” “清风!白团儿咋样了?” “伤得重不重?能救不?”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听见消息赶来的。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卫生所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看见他出来,一下子涌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苏清风被围在中间,看着那一张张关切的脸,心里暖了一下。 可他现在没心思多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李大爷给看过了,说看今晚能不能扛过去。” 人群一阵唏嘘。 “哎呀,那可得好好看着。” “白团儿可是好样的,上次还帮咱们赶过野猪呢。” “清风,你也别太着急,那东西皮实,说不定能扛过去。” 苏清风点点头,又说:“我回去换身衣裳,待会儿再过来看看。” 人群这才让开一条道。 苏清风挤出人群,往家走。 身后那些议论声还在飘过来,他也顾不上听。 一路走得快,心里乱得很。 白团儿那张苍白的脸一直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心慌。 他想起它小时候的样子,毛茸茸的一团,趴在他手心里,眼睛都睁不开。 想起它长大一点,跟着他进山,第一次看见野猪,吓得躲在他腿后面。 想起它后来慢慢变厉害了,敢冲敢拼,替他挡过多少危险。 这回也是为了他。 那头熊跑的时候,本来可以放它走的。 可白团儿追上去,跟它拼命,咬它,拖它,把他追上的时间争出来。 要不是白团儿,那头熊早跑没影了。 要不是白团儿,他那枪也不一定打得准。 可白团儿伤成那样。 苏清风走到家门口,推开院门。 王秀珍正洗着衣服。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怎么全是血?” “白团儿受伤了。” “啊?它在哪?”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李大爷给看了,”他说,“说伤得不轻,得看今晚能不能扛过去。” 王秀珍的脸色变了变。 她看着苏清风,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着的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问: “那……那现在咋办?” “我把白团儿留在卫生所了,”苏清风说,“李大爷那儿条件好,能照看着,我先回来换身衣裳,待会儿再过去。” 王秀珍点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他:“衣裳在柜子里,你自己拿,我等你,一会儿跟你一块儿去。” 苏清风看着她。 “好。” 第783章 狗熊到了 苏清风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 那件褂子是王秀珍前几天刚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他穿上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胰子香,是她洗衣裳时用的那种。 那香味让他心里软了一下。 换好衣裳出来,王秀珍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也换了身干净的褂子,头发重新梳过,整整齐齐的。 手里还拿着个布包,不知道包的啥。 “走吧。”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往卫生所去的路上,碰见不少人。 都是往屯子那头去的,一边走一边议论着什么。看见苏清风,都停下来打招呼。 “清风,听说你打了一头大熊?” “那熊可了不得,四百多斤,刘家兄弟刚给拖回来了!” “都围在你们家那边呢,你快回去看看!” 苏清风愣了一下。 熊拖回来了? 刘志阳和刘归阳动作倒是快。 可他现在顾不上熊。 他摆摆手,说:“先去看白团儿。” 那些人听了,也都不再拦他,只是跟着往卫生所走。 走到半路,迎面又碰见一群人。 这回是往这边来的,走在前头的正是刘志阳。 他看见苏清风,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清风!熊给你拖回来了!”他喊得嗓门大,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放在你家院子了!” 苏清风点点头:“谢谢志阳哥,辛苦你们了。” “辛苦啥?”刘志阳摆摆手,又看看他,看看他旁边的王秀珍,“白团儿咋样了?” 苏清风摇摇头:“说看今晚。” 刘志阳脸色也变了变,叹了口气:“那东西皮实,说不定能扛过去。你别太着急。” 苏清风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往卫生所走。 走到卫生所门口,又围了一圈人。 都是听见消息赶来看热闹的,挤在那儿,伸着脖子往里头瞅。看见苏清风来了,又围上来问。 苏清风没理他们,直接进了卫生所。 白团儿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火苗守在旁边,看见他进来,抬起头,轻轻呜了一声。 那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担心,像是在说:你快看看它,它怎么还不醒。 苏清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白团儿的脑袋。 那脑袋还是热的,耳朵动了动,眼睛却没睁开。 “白团儿,”他轻声叫它,“我回来了。” 白团儿的耳朵又动了动,还是没睁眼。 李大山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 他看见苏清风,点点头,走过来,蹲下,把碗放在白团儿嘴边。 “喂点药,”他说,“能喝下去就有希望。” 苏清风接过碗,一手托着白团儿的脑袋,一手把碗凑到它嘴边。 白团儿闻了闻,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 又舔了一下。 然后慢慢喝起来。 喝了几口,白团儿又不动了。 苏清风把碗放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样的,”他说,“好样的。” 王秀珍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她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热着。 她把馒头递给苏清风。 “吃点东西,”她说,“你一天没吃了。” 苏清风看着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软,很香,可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卫生所外面,人群还在议论着。 刘志阳和刘归阳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里面。 刘归阳忽然说:“哥,那熊还在清风家呢,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着点?别让人动了。” 刘志阳想了想,点点头:“走,过去看看。” 两人又往苏清风家走。 走到苏清风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都是听见消息赶来看热闹的,把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刘志阳挤进去一看,院子里那头黑熊趴在那儿,像一座小山似的。 一群人围着它,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呀,真是熊!这么大的熊!” “你看那爪子,比人脸还大!” “这皮毛,油光水滑的,能卖不少钱吧?” “清风可真有本事,一个人打的!” 刘志阳挤进去,站在熊旁边,冲人群喊:“都让让,别挤坏了东西!” 人群这才散开一点,可还是不肯走,继续在那儿议论。 王秀珍站在卫生所里,看着苏清风一口一口啃着馒头,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着的嘴唇,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揪着。 她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 “坏了。”她轻声说。 苏清风抬起头,看着她。 王秀珍说:“那头熊……还在咱家院子里。” 苏清风愣了一下。 他差点把这茬忘了。 “这天儿热,”王秀珍继续说,眉头皱起来,“三伏天,三十多度,那熊四百多斤,搁院子里晒着,到明天早上就得臭。那肉还能要?” 苏清风的眉头也皱起来。 她说得对。这大热天的,肉放不住,一夜就坏了。 四百斤的熊,熊肉、熊皮、熊胆、熊掌,都是好东西,坏了可惜。 “我回去一趟。”王秀珍说着,把那个布包塞到苏清风手里,“你在这儿守着白团儿,我回去处理。” 苏清风看着她:“你一个人?” 王秀珍摇摇头:“我去请张志强一家人过来。这熊……是你给文娟提亲用的,得让他们看看。” 苏清风沉默了。 王秀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日光晒得发红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心里又揪了一下。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出了卫生所的门。 王秀珍眯着眼,快步往屯子那头走。 一路上碰见不少人,都跟她打招呼。 “秀珍,听说清风打了一头大熊?” “那熊四百多斤呢!你们家可发财了!” “清风人呢?咋没见着?” 王秀珍只是点点头,脚步不停,一路走到屯子西头那户人家门口。 那是张志强家。 院子不大,土坯墙,木栅门。 院子里收拾得利利索索,靠墙种着几畦青菜,天黑已经看不清。 东墙角搭着个鸡窝,几只老母鸡还在刨食。 第784章 请张屠夫杀熊 王秀珍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张叔在家吗?” 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挑,张志强走了出来。 他看见王秀珍,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哎呀,秀珍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秀珍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说:“张叔,清风让我来请您和婶儿、文娟过去一趟。” 张志强又是一愣:“过去?去哪儿?” “去我们家。”王秀珍说,“清风打了一头熊,四百多斤,想让你们看看。” “啥?”张志强的眼睛瞪得溜圆,“四百多斤的熊?清风打的?” “嗯。”王秀珍点点头,“今儿个进山打的。” 张志强倒吸一口凉气。他回头冲屋里喊:“文娟她妈!文娟!快出来!清风家来人了!” 李东凤从灶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谁来了?” “秀珍!清风打了一头大熊!让咱过去看看!” 李东凤也愣住了,锅铲差点掉地上。 她赶紧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出来。 张文娟也从屋里跑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是在帮她妈做饭。 她听见外头的喊声,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她看着王秀珍,眼睛亮亮的,可又有点不敢看她。 王秀珍也看着她。 看着这个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褂子的姑娘,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文娟也来吧。”她说,“清风特意让我来请你们的。” 张文娟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那……那我去换身衣裳。” “换啥衣裳?”李东凤一把拉住她,“就这样去!又不是外人!” 张文娟被她妈拉着,只好跟着走。 四个人出了门,往苏清风家走。 一路上,张志强问个不停。 “秀珍,那熊多大?真是四百斤?” “比这还大?” “清风咋打的?用的啥枪?” “白团儿呢?没跟着去?” 王秀珍一一答着,说到白团儿受伤的时候,张志强的脸色变了变。 “白团儿伤了?严重不?” “在卫生所呢,”王秀珍说,“李大爷给看着,说看今晚能不能扛过去。” 张志强叹了口气:“那东西跟了清风那么久,也跟亲人似的。伤成这样,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张文娟在旁边听着,心里揪了一下。 她想起白团儿的样子,雪白雪白的,那么大一只,可对清风哥可亲了。 它要是出了事,清风哥得多难过。 她咬着嘴唇,脚步快了些。 走到苏清风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都是听见消息赶来看热闹的,把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那儿,伸着脖子往里瞅。 “哎呀,真是熊!这么大的熊!” “你看那爪子,比人脸还大!” “这皮毛,油光水滑的,能卖不少钱吧?” “清风可真有本事,一个人打的!” 刘志阳和刘归阳站在人群里面,守着那头熊。 看见王秀珍带着张志强一家人来了,赶紧把人群拨开一条道。 “让让!让让!清风家里人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道,王秀珍带着张志强他们走进去。 院子里,那头黑熊趴在那儿,像一座黑色的小山。 它太大了。 张志强本身就是打猎的,见过不少熊,可这么大的,头一回见。 他站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东凤也愣住了,嘴张着,合都合不拢。 张文娟更是看得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熊。 那熊掌,比她的脸还大;那熊头,比水桶还粗;那皮毛,黑得发亮,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我的老天爷……”张志强终于找回了声音,喃喃着,“这……这是清风打的?” “嗯。”王秀珍点点头。 张志强绕着熊转了一圈,越看越惊。 他伸手摸了摸那熊皮,又摸了摸那熊掌,嘴里啧啧个不停。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这熊皮,能卖好几十。这熊掌,可是金贵东西。这熊胆,更是宝贝……” 他抬起头,看着王秀珍:“清风人什么时候来?” 王秀珍说:“在卫生所呢,他在那儿守着,估计来不了。” 张文娟的脸色白了,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去看他。”她说。 王秀珍赶紧喊住她:“文娟!” 张文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王秀珍指了指那头熊,说:“这熊……是清风给你提亲用的,你得先看看。” 张文娟愣住了。 她看看那头熊,又看看王秀珍,又看看她爹她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秀珍又说:“这天儿热,三十多度,熊搁在这儿,到明天早上就得臭,得赶紧处理。” 张文娟咬着嘴唇,看着她爹。 张志强被闺女这么一看,也回过神来了。 他挠挠头,说:“这……这事儿得问清风吧?毕竟是他打的。” 王秀珍摇摇头:“清风现在顾不上这个,他让你们来处理。” 张志强又挠挠头,想了想,说:“那……那就赶紧杀了吧,这肉不能放,一放就坏。” 李东凤在旁边说:“杀熊可不容易,得请张屠夫,那家伙杀猪杀牛都行,杀熊应该也能行。” 张志强点点头:“对,请张屠夫,那家伙手艺好,杀得干净。” 王秀珍看着他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点点头:“那就麻烦张叔了。我去请张屠夫。” “不用你去。”张志强摆摆手,“我去,你在这儿等着。” 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头熊,嘴里还念叨着:“四百斤的熊,好家伙……” 王秀珍站在院子里,看着张志强走远,又看看那头熊,看看那些围观的人,最后看向张文娟。 张文娟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李东凤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明镜似的。 她拉着闺女的手,说:“文娟,你去看看清风吧。” 张文娟点点头,走出院子,往卫生所走去。 王秀珍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第785章 熊胆入药 夜幕像一口巨大的铁锅,把整个西河屯扣得严严实实。 可苏清风家这片儿,却亮得跟白天似的。 三根松油火把插在院子里,呼呼地烧着,火苗子蹿得老高,把半个屯子都照亮了。 院门口那盏煤油灯,是王秀珍从堂屋搬出来的,放在石墩上,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进进出出的人。 还有那些看热闹的,有的举着松明子,有的提着马灯,有的干脆就着别人家的火光站着。 几十个火把、马灯、煤油灯聚在一起,把这一片照得亮堂堂的,连远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能看清。 人群把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那儿伸着脖子往里瞅,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 “哎呀,张屠夫来了!” “让让!让张屠夫进去!” 人群让开一条道,张屠夫挤了进来。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常年杀猪杀牛,手上沾满了血,可脾气好,见人就笑。 “秀珍!”他喊了一声,“熊在哪儿?” 王秀珍指了指:“在那儿呢。” 张屠夫走过去,绕着那头熊转了一圈,眼睛瞪得溜圆。 他伸手摸了摸那熊皮,又掰开熊嘴看了看牙口,最后蹲下来,拍了拍那熊掌。 “好家伙!”他站起来,拍拍手,“四百斤只多不少!这熊掌,可是好东西!” 人群里一阵哄笑。 “张屠夫,你杀过熊没有?” “杀过!”张屠夫一挥手。 他又看了看那头熊,说:“得准备点东西。大盆,接血用;绳子,吊起来好剥皮。” 王秀珍点点头:“都准备好了。大盆在灶屋里,绳子在柴房。” 张屠夫笑着说:“那我开始了。” 他从腰里摸出一把刀,足有一尺多长,刀身雪亮,刀刃薄得能看见人影。 他蹲下来,就着一根火把的光,在磨刀石上蹭起来。 “嚯——嚯——嚯——” 磨刀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 火星子从磨刀石上溅出来,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落在地上就灭了。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磨刀。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把刀上,照在那头熊上。 刘志阳和刘归阳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抬着一根粗木杠子,还有几捆麻绳。 他们把东西放在张屠夫旁边,说:“绳子拿来了。” 张屠夫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好,待会儿用。” 他继续磨刀,嚯嚯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 磨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张屠夫站起来,举起那把刀,就着火光看了看刀刃。 刀刃上反射着火把的光,亮得刺眼,像一道闪电被他握在手里。 “行了。”他说。 他走到那头熊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熊的脖子,找血管的位置。 那双手又粗又大,可摸起来却轻得很,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人群屏住呼吸,都看着他。 张屠夫的手停在一个位置,按了按,点点头。 然后他举起刀—— 一刀下去。 干净利落。 血涌出来,黑红色的,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流进早就准备好的大盆里。 那盆是王秀珍从灶屋搬出来的,搪瓷的,盆底印着红字,能装两三桶水。 血一进去,嗤嗤地响,冒着热气。 人群里一阵惊呼。 “好!” “张屠夫就是张屠夫!” “这手艺,没得说!” 张屠夫没理他们,继续干活。 他顺着刀口往下划,从脖子一直划到肚子,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脂肪和红彤彤的肌肉。 那刀在他手里像活的似的,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一点都不费劲。 刘志阳和刘归阳在旁边帮忙,拉着熊皮往外扯。 张屠夫一边划,一边用刀背把皮和肉分开,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做了千百遍。 “往那边拉,对,用力。” “慢点慢点,别扯坏了皮。” “好,就这样。”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头正在被分解的熊身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汗水从他们脸上流下来,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你看那皮,多厚实!” “这熊掌,可是好东西!” “熊胆呢?熊胆在哪儿?” 张屠夫听见了,头也不抬地说:“别急,熊胆在肚子里,得先把皮剥完才能取。” 他继续干活,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整张熊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刘志阳和刘归阳把它抬到一边,铺在地上。 那皮足有七八尺长,黑油油的,在火光下泛着光。 “好皮!”张屠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着那张皮,眼里满是满意,“这皮,能卖好几十块。” 他又蹲下来,开始处理熊肚子。 这一回他更小心了。 刀子划得很慢,一点一点往里探。 他的手稳得很,不抖,不晃,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活计。 人群安静下来,都盯着他的手看。 终于,他的手停了。 他把刀放下,两只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 那是熊胆。 比拳头还大,黑紫色的,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膜,在火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它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上好的墨玉。 “好家伙!”张屠夫站起来,举着那个熊胆给人群看,“你们瞅瞅,这胆,多大!多饱满!这可是宝贝!” 人群里一阵惊呼。 “哎呀,这么大!” “这得值多少钱?” “听说能入药,治眼睛的!” 张屠夫点点头:“对,明目解毒,好东西。拿到县里药铺,能换不少钱。” 他转身,想把熊胆递给王秀珍。 可王秀珍不在那儿了。 张屠夫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 火光里,人群里,都没有她的影子。 “秀珍呢?”他问。 刘志阳也看了看,摇摇头:“刚才还在呢。” 张屠夫皱了皱眉,正想把熊胆先放一边,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给我吧。” 是王秀珍。 她从人群外面挤进来,走到张屠夫面前,伸出手。 张屠夫把熊胆放在她手心里,说:“小心点,别碰破了。” 王秀珍点点头,接过熊胆。 那东西沉甸甸的,温热的,在她手心里像一块活着的石头。 她看了看那个熊胆,又看了看那头已经剥了皮的熊,看了看那些围观的人群,看了看张屠夫和刘志阳他们。 然后她抬起头,说:“这熊胆,我送去卫生所。” 张屠夫愣了一下:“卫生所?” “嗯。”王秀珍说,“李大爷那儿,能入药用。白团儿伤得重,说不定能用上。” 第786章 等待,期盼安稳度过 人群里一阵安静。 有些晚来的还不知道情况,小声打听:“白团儿……是清风养的那只白虎?”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对,听说被熊拍的,伤得不轻。清风在卫生所守着呢,一天没回来。” “哎呀,那东西跟了他那么久,也跟亲人似的……” 张屠夫站在火光里,看着王秀珍,看着她手里那个已经包好的熊胆。 点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行,去吧。这儿有我们,你放心。” 王秀珍点点头,把那个包着熊胆的布包又往怀里按了按,转身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看着她走过。 她走过那几根呼呼燃烧的松油火把,火苗子的热浪扑在她脸上。 走过那盏放在院门口石墩上的煤油灯,灯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随着她的步子,一步一移,像是不舍得离开似的。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头熊已经被吊起来了,挂在两根粗木杠子搭的架子上。 张屠夫正拿着刀,往下卸肉。他手艺好,一刀下去,一大块肉就下来了,肥的瘦的都分得清清楚楚。 刘志阳和刘归阳在旁边帮忙,一个扶着杠子,一个拿着盆接肉。 火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得他们的脸红红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围观的人群还在议论着,嗡嗡嗡的,议论声和火光混在一起,飘散在夜色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色很黑,可路还能看清。 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星星已经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撒了一满天。 那些星星的光太弱,照不亮脚下的路,可抬头看的时候,心里会亮堂一些。 王秀珍走在村路上,一个人。 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就歇了。 近处有虫鸣,吱吱吱的,叫个不停。 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苞米的甜香,也带着一丝丝凉意,吹在她被火烤得发烫的脸上,舒服得很。 她把怀里的熊胆又按了按,确认它还好好地在。 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卫生所门口,她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静得很,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一盏煤油灯点着,放在靠窗的桌上。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个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药方子,柜子里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草药味儿,又苦又涩,闻着让人心安。 李大山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石臼,正在捣药。 捣药的声音咚咚咚的,很轻,很有节奏,像是催眠曲似的。 白团儿趴在炕上,一动不动。 身上缠满了白色的布条,一圈一圈的,像裹了个粽子。那些布条上还有血渗出来,一块一块的,红得刺眼。 小火苗守在旁边,蜷成一团火红的影子,脑袋搭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听见门响,它抬起头,看见是她,轻轻呜了一声,又趴下了。 苏清风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放在白团儿脑袋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他的背影看着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张文娟也在。 她站在炕的另一边,挨着墙,两只手攥在一起,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的。 她看着白团儿,又看看苏清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听见门响,苏清风回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很,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王秀珍没说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白团儿。 白团儿还是那样,趴着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弱,几乎看不出来。 那道伤口在背上,虽然重新包扎过了,可还是有血往外渗,把白色的布条染得一片一片的红,像是雪地里开了几朵红花。 “它咋样了?”她问。 苏清风摇摇头,那动作很慢,很沉:“还是那样。李大爷说,得看今晚。” 王秀珍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个黑紫色的熊胆。 屋里光线暗,可那熊胆在煤油灯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像一块上好的墨玉,又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这是熊胆,”她说,“刚取的。你让李大爷看看,能不能用上。” 苏清风看着那个熊胆,愣住了。 他又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被火把烤得发红的脸,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她微微喘着的样子,看着她那双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亮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张文娟在旁边,也看着那个熊胆,又看看王秀珍,眼神里满是惊讶。 李大山放下石臼,走过来,接过那个熊胆,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了看。 他翻过来覆过去,用手捏了捏,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好东西,”他说,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上好的熊胆。这东西入药,能清热解毒,明目止痛。对白团儿的伤,有好处。”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褐色的瓦罐,把熊胆小心地放进去,又倒了些酒进去泡着。 那酒是苞谷酒,劲儿大,一倒进去就冒出一股子酒香,混着草药味儿,闻着有些怪。 “泡上几天,”他说,“就能用了。” 苏清风看着那个瓦罐,又看看王秀珍,终于说出话来: “你……你一个人跑来的?” 王秀珍摇摇头:“走来的。”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那件被汗水浸湿的褂子,看着她那张疲惫的脸,看着她那双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亮的眼睛,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王秀珍也没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站在他旁边,站在那盏煤油灯的光里,看着白团儿。 小火苗抬起头,看着她,又看看苏清风,轻轻呜了一声。 第787章 分一半熊肉 张文娟站在炕那边,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们俩并肩站着的背影,心里头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低下头,没说话。 外头,夜还很深。 卫生所里,很安静,很安静。 只有捣药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像是这夜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大家都在等待白团儿好转。 王秀珍家院子里,热闹还在继续。 张屠夫手快,那头四百斤的熊,不到两个时辰就卸完了。 火光下,他那把一尺多长的刀子上下翻飞,像是长在他手上似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先是让人把吊起来的熊放平在地上,自己蹲下来,绕着熊转了一圈,用手这儿按按,那儿摸摸,嘴里念叨着:“好膘,这熊油厚。” 张屠夫没吭声,接下来是开膛。 张屠夫换了一把小一点的刀,从脖子往下划。 这一刀深多了,划开了厚厚的脂肪,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肌肉。 刀子一直划到肚子那儿,他停了停,让人端来一个大盆放在下面。 “小心点,肠子容易破。”他提醒了一句。 然后他划开了肚子。 一股热气冲出来,带着浓烈的腥臊味。 可张屠夫面不改色,手伸进去,把那些肠子肚子一点一点往外掏。 他的手在里头摸索着,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该拿的拿,该留的留。 “熊胆刚才取走了。”他一边掏一边说,“现在掏心肝肺。心能吃,肝也能吃,都是好东西。” 他把心掏出来,紫红色的,比拳头大一圈,扔进旁边的盆里。 肝也掏出来,颜色更深,沉甸甸的,也扔进盆里。 然后是肺,白花花的,软塌塌的,扔进去的时候噗的一声。 肠子肚子最难弄。张屠夫小心地把它们整副取出来,放在一边的案板上。 那肠子堆在那儿,还冒着热气,看着挺吓人。 “肠子洗干净了也能吃,”他说,“就是费工夫,得翻过来洗好几遍。” 内脏掏完了,接下来是卸肉。 张屠夫把那把大刀又拿起来,开始从骨头上往下片肉。 先卸前腿,他找准关节,一刀下去,咯嘣一声,骨头就分开了。 那声音听着脆生,像是掰断一根柴火。 前腿卸下来,有二十多斤重。 然后是后腿,更大,三四十斤。然后是里脊,是背上那两条最嫩的肉,张屠夫片得很小心,一条一条,整整齐齐。 “这肉留着,是好东西。”他说。 然后是肋条,顺着骨头一刀一刀划开,肥瘦相间,一层一层的。然后是脖子肉,筋多,得另外放着。 最后是骨头。张屠夫把那些大骨头一根一根剔出来,骨头上的肉刮得干干净净。那些骨头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看着就结实。 “骨头熬汤,最补。”他说。 肉卸完了,张屠夫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和油。 那盆里盆外,案板上,地上,到处都是肉,堆得像小山似的。 刘志阳在旁边听得直咂舌。 人群里又是一阵议论,嗡嗡嗡的,都在夸张屠夫手艺好。 火把还在呼呼地烧着,煤油灯还在亮着。肉堆在那儿,在火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张屠夫把那把刀擦了擦,收起来,走到一边坐下,点了一锅烟。 “行了,”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剩下的活儿,让他们自己弄去吧。” 肉一块一块的,肥的瘦的都分得清清楚楚,用大盆装着,摆了一地。 熊皮铺在另一边,黑油油的,在火光下泛着光。 下水和骨头也分出来了,堆成一小堆。 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反而越来越多了。 有些是听见消息赶来的,有些是路过被火光吸引过来的。 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趴着几个半大孩子,伸着脖子往里瞅。 “这肉卖不卖?” “张屠夫,我想买几斤!” “我家也想买,这熊肉可是稀罕物!” 有人已经开始问价了。 张屠夫擦了擦手上的血,看看那些肉,又看看人群,笑了笑:“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问主家。” 他四处看了看,喊了一声:“秀珍呢?” 没人应。 刘志阳在旁边说:“秀珍嫂子去卫生所了,给白团儿送熊胆去了。” 张屠夫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问。 人群里又议论起来。 “人可真不错,自家熊胆,说送就送了。” “可不是嘛,那东西值不少钱呢。” 议论声嗡嗡嗡的,飘散在夜色里。 张志强此时手里还拿着个秤,是刚从家里拿的,一杆大秤,能称两百斤。 “咋了?”他挤进来,问张屠夫。 张屠夫指了指那些肉:“肉都卸完了,秀珍不在,得有人做主,这肉是分是卖,得有个说法。” 张志强看看那些肉,又看看那些眼巴巴盯着肉的人群。 王秀珍临走前给他交代了。 张志强看见人群外面站着两个人,刘志阳和刘归阳。 他眼睛一亮,喊了一声:“志阳!归阳!过来!” 刘家兄弟挤进来,站在他面前。 张志强说:“这熊,是你们帮忙抬下山的?” 刘志阳点点头:“对,我们在山里碰见清风,他着急送白团儿治伤,让我们帮忙抬。” “他说,这熊分你们一半。” 刘归阳在旁边赶紧摆手:“张叔,那是客气话,我们就是帮忙,哪能真要。” 刘志阳也点头:“对对对,我们不能要。” 张志强看着他们俩,看着这两张被火光映得红红的、憨厚的脸,心里头忽然有些感动。 “你们不要?”他问。 “不要。”刘家兄弟异口同声。 张志强笑了。 他拍了拍刘志阳的肩膀,说:“你们不要,那是你们厚道。可清风说了分你们一半,那就是一半。这规矩,不能破。” 张志强拿着秤,走到那些肉跟前。 他让刘志阳和刘归阳帮忙,把肉一块一块往秤上挂。 “前腿肉,四十二斤。” “后腿肉,五十八斤。” “里脊肉,三十六斤。” “五花肉,六十五斤。” “肋条肉,四十七斤。” “熊掌四只,二十一斤。” …… 他一边称,一边报数。 第788章 这畜生命大 刘志阳在旁边拿根木炭,在地上记。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们称肉。 火把呼呼地烧着,煤油灯一跳一跳的,把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 称到最后,张志强直起腰,算了算。 “皮毛不算,总重三百五十二斤。” 人群里一阵惊呼。 “三百多斤!” “我的老天爷,这可够吃一年了!” 张志强看着刘家兄弟,说:“三百五十二斤,一半是一百七十六斤,你们要肉还是要钱?” 刘志阳和刘归阳面面相觑。 刘志阳挠挠头:“张叔,我们真不能要,就是帮个忙,哪能……” “别说了。”张志强打断他,“你们不要,这肉我就没法分。清风回来问起来,我咋交代?” 刘志阳还想说什么,张志强一瞪眼:“听我的!这肉,你们必须收!没有你们,这熊还在山上喂蚂蚁呢!” 刘家兄弟被他这么一瞪,不敢再推辞了。 刘志阳看看那些肉,又看看刘归阳,小声说:“那……那就拿肉?” 刘归阳点点头。 张志强笑了:“这就对了。”他转身,冲人群喊了一声,“谁有袋子?借两个!” 人群里又有人应,不一会儿拿来两个大麻袋。 张志强亲自给他们装肉。 挑好的,肥的瘦的搭配着,装了满满两大袋。 “一百七十六斤,只多不少。”他拍拍手,“行了,抬回去吧。” 刘志阳和刘归阳看着那两袋肉,又看看张志强,眼眶有些发热。 “张叔……”刘志阳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慌。 张志强摆摆手:“别说了。回去好好吃一顿,也算没白辛苦。” 刘家兄弟点点头,抬起那两袋肉,挤出人群,往家走。 人群看着他们走远,议论纷纷。 “这兄弟俩,好福气啊。” “可不是嘛,帮个忙就得一百多斤肉。” “那也是人家该得的。换了你,你能从山上把四百斤的熊弄下来?” “那倒是……” 张志强看着刘家兄弟走远,转过身,又看着剩下的那些肉。 “剩下的这些,”他冲人群说,“是清风提亲用的,不卖。大伙儿都散了吧,明儿个再说。” 人群里一阵失望的叹息,可也没办法,慢慢散了。 火把还在烧着,煤油灯还在亮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张屠夫、张志强,还有那几个帮忙的。 张屠夫擦了擦刀,说:“这些肉,得赶紧处理。不然这天气,一夜就坏了。” 张志强点点头:“抹盐,晾起来。” 他们找来几口大缸,把肉一块一块放进去,撒上厚厚一层盐,用手揉搓,让盐渗进肉里。 然后又拿出来,用麻绳穿起来,挂在早就搭好的木架子上。 一挂一挂的肉,在火光下晃悠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远处,狗又叫了几声,又歇了。 …… 卫生所里的煤油灯快要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人影晃得忽长忽短。 外头的夜已经很深很深,深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 白团儿还是没醒。 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苏清风不敢往下想。 他的手一直放在白团儿脑袋上,从傍晚放到现在,掌心贴着那雪白的皮毛,感受着那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王秀珍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张文娟坐在墙角的小凳子上,眼睛红红的,不说话。 小火苗蜷在白团儿旁边,偶尔抬起头,轻轻呜一声,又趴下去。 李大山放下手里的石臼,走过来,蹲在白团儿旁边。 他伸手翻了翻白团儿的眼皮,又摸了摸它脖子上的脉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行,”他站起来,声音有些沉,“这样下去,怕是不行。” 苏清风的心猛地揪紧了。 “李大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您再想想办法。” 李大山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他走到药柜前,盯着那些瓶瓶罐罐看了半天,忽然伸手,从最上层拿下一个褐色的瓷瓶。 那瓷瓶很小,上面贴着张发黄的纸条,写着几个字。 “这是我早年攒下的,”李大山说,声音有些沉重,“老虎须。药性太猛,平时不敢用。可现在……” 他看看苏清风,又看看白团儿,咬咬牙:“要是不用,它扛不过今晚。要是用了,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苏清风看着他手里的那个小瓷瓶,喉结滚动了一下。 “用。”他说。 李大山点点头,把瓷瓶打开,倒出一点点黑褐色的粉末,用温水化开。那药汤黑乎乎的,闻着一股子冲鼻子的味道,又苦又涩。 苏清风接过碗,一手托着白团儿的脑袋,一手把碗凑到它嘴边。 白团儿没有知觉,药汤顺着嘴角流出来,流进它雪白的皮毛里。 “得灌进去。”李大山说。 苏清风咬咬牙,把白团儿的嘴掰开一点,一点一点往里倒。 药汤流进去一些,可大部分还是流出来了。 一碗药,灌进去的不到一半。 苏清风放下碗,手还在抖。 “行了,”李大山说,“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呜咽。 小火苗最先跳起来,吱吱吱地叫着。 苏清风的心猛地一跳。 黑暗中,他摸到白团儿的脑袋。那脑袋动了动,蹭了蹭他的手心。 “白团儿?”他叫它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白团儿?” 又是一声呜咽,比刚才大了一点。 王秀珍摸到火柴,划亮,重新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亮起来,照亮了炕上的那一幕。 白团儿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有些迷茫,有些虚弱,可它睁开了。 它看着苏清风,看着他,轻轻呜了一声。 苏清风低下头,额头抵着白团儿的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火苗凑过来,用舌头舔白团儿的脸,舔了一下又一下,舔得白团儿不耐烦地甩了甩头。 李大山走过来,伸手翻了翻白团儿的眼皮,又摸了摸它的脉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命大,”他说,“这畜生命大。” 张文娟也笑着看着他们。 王秀珍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看着苏清风抵着白团儿脑袋的样子,看着小火苗欢快地转圈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起来了。 第789章 提亲的日子 白团儿总算醒过来,苏清风的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李大山让他们先回去,说让白团儿好好歇一晚,明儿个就没事了。 三个人走在村路上,谁也没说话。 张文娟到了自家门口,站住了,看了苏清风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没说,转身进去了。 苏清风和王秀珍继续往家走。 推开院门,院子里收拾得利利索索。 那些看热闹的人早散了,地上的血迹也冲洗干净了。 水泥地面就是好,一冲就净,不像泥地,踩得到处都是。 靠墙的木架子上,一挂一挂的熊肉整整齐齐地晾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咸香味儿。 两人先轻手轻脚进了屋。 苏清雪已经睡着了,蜷在被窝里,睡得呼呼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王秀珍弯下腰,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来。 回到西屋,两人都累了。 这一天一夜,又是打熊,又是守白团儿,又是提亲的准备,折腾得够呛。 王秀珍把外褂脱了,搭在椅背上,上炕躺下。 苏清风也躺下,两人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苏清风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又侧过头,看着旁边的人。 王秀珍蜷成一团,呼吸又轻又匀。 苏清风从早上进山打熊,到守着白团儿,忙了一天一夜,几乎没合过眼。 苏清风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看着她在月光下的轮廓。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头发散在枕头上,软软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让她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外头很静。 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些晾着的熊肉被夜风吹动的声音,一挂一挂的,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噗噗”声。 静得能听见远处屯口那棵老槐树上,猫头鹰咕咕的叫,一声一声的,像是给这夜晚配着什么调子。 静得能听见墙角蛐蛐的叫声,吱吱吱的,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一阵。 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白团儿终于醒了,想着明天要去提亲,想着那些熊肉、熊皮、自行车,想着张文娟看见他时,想着王秀珍站在卫生所里递熊胆的样子。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搭在了王秀珍身上。 她没动,呼吸还是那么匀。 他也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透进来一线灰白,是黎明前最后那点夜色正在褪去。 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听着身边王秀珍轻轻的呼吸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昨晚回来得太晚,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倒头就睡了。 苏清风轻手轻脚爬起来,怕惊着王秀珍。 可他一动,她也醒了。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还早,你再睡会儿。” 王秀珍摇摇头,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头发:“我去做饭。你今天得吃顿好的。” 她披上褂子,下炕,趿拉着鞋出了屋。 苏清风坐在炕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是去提亲的日子。 这事儿想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终于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外屋,从柜子里拿出那身新衣裳。 是王秀珍前几天刚做的。 深蓝色的卡其布,供销社买的好料子,做成中山装的样子,四个兜,挺括括的。 她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缝的,针脚细密匀称,比供销社卖的成衣还好看。 他换上那身新衣裳,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身板笔直,肩膀宽阔,看着确实精神。 只是脸上还有些疲惫,眼底有血丝,是这两天熬的。 王秀珍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 “吃吧,”她说,“趁热。” 那是一碗白面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清风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 面条筋道,汤头鲜,鸡蛋嫩,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条。 王秀珍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不说话。 苏清风吃了几口,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换了身新衣裳。 深蓝色的褂子,洗得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平时不打扮,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你也吃点。”苏清风说。 “我一会儿吃。”她说,“你多吃点,今天要忙一天。” 苏清风点点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苏清雪从里屋跑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 她看见苏清风穿着新衣裳,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哥,你今天真好看!” 苏清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王秀珍拉过苏清雪,给她梳头洗脸,又给她换上那身新做的碎花褂子。 小丫头穿着新衣裳,高兴得直转圈,裙子摆起来,像一朵花。 吃完饭,收拾停当,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苏清风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些东西。 那头熊的肉,昨晚已经分好了。 最好的那些,用干净的布包着,装在一个大背篓里。 熊皮卷起来,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靠在墙边。 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还系着那根红绸带,在晨光里一飘一飘的,喜庆得很。 王秀珍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东西。 “都齐了?”她问。 “齐了。” “那就走吧。” 苏清风点点头,把那卷熊皮扛起来,背在肩上。 王秀珍背上那个装着熊肉的背篓。 苏清雪跑过去,扶着那辆自行车,仰着头问:“哥,我帮你推车!” 苏清风笑了笑:“行,你推。” 三人出了门。 院子里,那些晾着的熊肉还在,一挂一挂的,在晨光里晃悠着,散发着淡淡的咸香味。 屯子的路上已经有人了。 第790章 上门提亲,全屯围观 都是赶早起来干活的。 有挑着水桶往井台去的,有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的,有赶着牛车往屯外去的。 他们看见苏清风一家三口穿着新衣裳,扛着东西,推着自行车,都停下来打招呼。 “清风!今儿个去提亲?” “哎呀,这熊皮!这肉!这自行车!好家伙!” “文娟那闺女有福气啊!” 苏清风点点头,算是回应。 脚步却没停,一路往屯子西头走。 身后,那些人议论着,笑着,跟着走。 一个跟一个,两个跟两个,慢慢的,后面跟了一大串。 等走到张志强家门口的时候,后面已经跟了几十号人,把整条街都堵满了。 院门口,早有一群人在等着。 张志强站在最前面,穿着那身压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李东凤站在他旁边,穿着新做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身后,站着一群亲戚。 有张志强的哥哥嫂嫂,有李东凤的弟弟妹妹,还有几个本家的长辈,都穿着新衣裳,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张文娟站在她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也穿了新衣裳。 一件粉红色的碎花褂子,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白色的花边,是新做的,第一次穿。 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 脸上抹了雪花膏,白里透红的,在晨光里格外好看。 她看见苏清风来了,看见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推着自行车,扛着熊皮,背着熊肉,整个人愣愣的,又高大又精神。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缩回她妈身后。 可她的眼睛,一直偷偷往外看。 人群里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清风来了!” “哎呀,那熊皮,真大!” “那自行车,新的!” 苏清风走到院门口,把肩上的熊皮放下来,又把背上的背篓放下。 他站在张志强面前,微微躬了躬身。 “张叔,婶儿。” 张志强赶紧扶住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来快进来!” 他没急着进门,而是转身,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过来。 “张叔,”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昨天打的熊,四百斤。皮子在这,半只狗熊肉也在这。这头熊,是给文娟的聘礼。” 他把那张巨大的熊皮展开,铺在地上。 人群里一阵惊呼。 “哎呀,这么大!” “这皮子,真黑,真亮!” “值老鼻子钱了!” 张志强看着那张熊皮,眼睛都直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皮毛又软又滑,油光水滑的。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眼眶有些发热。 “清风,”他说,声音有些颤,“你……你这孩子……” 李东凤在旁边,用手帕擦着眼睛,笑着说:“行了行了,快起来,让人家进屋说话。” 苏清风又指了指那辆自行车:“张叔,这是给文娟的车。永久牌的,二八大杠,骑着稳当。” 人群里又是一阵惊呼。 “自行车!永久牌的!” “这得一百多块吧?” “还有工业券呢!” 张文娟躲在她妈身后,脸更红了。 她偷偷看那辆自行车,车架油光锃亮,车圈银白耀眼,车把上那根红绸带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是冲她招手。 张志强看着那辆车,又看看苏清风,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好小子。进来吧,都进来吧。” 苏清风转身,从王秀珍手里接过那个背篓,把里面的熊肉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地上。 “这是熊肉,”他说,“最嫩的里脊,给张叔婶儿尝尝。” 那些肉一块一块的,肥瘦相间,看着就新鲜。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肉,得百来斤斤吧?” “熊肉可是好东西,大补!” “清风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张志强看着那些肉,又看看苏清风,眼眶更红了。 他一把拉住苏清风的手,往里走:“进屋说话,进屋说话!” 苏清风回头看了一眼王秀珍和苏清雪。 王秀珍点点头,牵着苏清雪,跟在后头。 人群也想往里挤,可院子太小,挤不进去。 他们就挤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瞅,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苍蝇。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满了东西。 花生、瓜子、糖果、点心,还有几盘自家种的水果,摆得满满当当。 这些都是李东凤昨天准备的,把家里的存货都拿出来了。 张志强让苏清风坐下,又让王秀珍和苏清雪坐下。 他自己坐在主位,李东凤坐在旁边,张文娟站在她妈身后,低着头,脸红红的。 那些亲戚们也坐下,挤了一屋子。 张志强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清风,咱爷俩也不是外人,话我就直说了。” 苏清风点点头:“张叔您说。” “你跟文娟这事儿,”张志强说,“我是早就同意的。你是个好后生,有本事,能吃苦,对文娟也好。文娟跟了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看了张文娟一眼,又说:“这彩礼的事儿,本来不该我开口。可你今儿个带来的这些,太贵重了。熊皮、熊肉、自行车,这得多少钱?我们家……” “张叔,”苏清风打断他,“这些东西,是我应该给的。文娟跟了我,我不能让她受委屈。” 张文娟听了这话,头低得更低了,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李东凤在旁边笑着接话:“清风这孩子,就是实诚。文娟跟着他,错不了。” 一个本家婶子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这样好后生,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张志强点点头,又看看王秀珍和苏清雪,说:“秀珍这些年也不容易,清风有出息,你功不可没。” 王秀珍摇摇头,淡淡地说:“张叔过奖了,都是清风自己争气。” 苏清雪坐在她旁边,乖乖的,不说话,眼睛却一直往张文娟那边瞟。 她看着这个未来的嫂子,觉得她真好看,那粉红色的褂子真好看。 第791章 今天挺漂亮的 外头,人群还在议论着,声音一阵一阵的传进来。 “清风这彩礼,在咱们屯算是头一份了!” “可不是嘛,又是熊又是车的,谁比得了?” “张文娟这丫头,有福气啊!” 屋里,张志强又说了一些话,都是些家常。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苏清风。 “清风,这是文娟的生辰八字,你拿着。回头找人合一合,挑个好日子。” 苏清风双手接过来,郑重地放进怀里。 李东凤在旁边说:“日子定了,可得早点告诉我们,好准备准备。” 苏清风点点头:“婶儿放心,一定。” 张志强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事儿定了。都别坐着了,吃饭!东凤,上菜!” 李东凤应了一声,和张文娟一起,进灶屋忙活去了。 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 满满一桌子,比过年还丰盛。 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菜、大锅菜,还有一大盆白米饭。 这年月,能吃上这么一桌,不容易。 张志强招呼大家坐下,又招呼外头那些看热闹的:“都别走啊,一会儿出来吃点!” 人群里一阵笑。 “张叔,我们就不进去了,沾沾喜气就行!” “对,你们吃你们的!” 苏清风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菜,看着张文娟红着脸在灶屋进进出出的样子,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他看了一眼王秀珍。 王秀珍正低着头,小口吃着饭,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吃得很少,筷子动得很慢。 苏清雪倒是不客气,吃得欢,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包子。 张文娟从灶屋出来,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 她放下汤,看了苏清风一眼,脸又红了,赶紧走开。 苏清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外头,日头越升越高,晒得院子亮堂堂的。 那些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各回各家吃饭去了。 …… 提亲的事儿办妥了,日子定在秋收后。 这几天屯子里的人见了苏清风,都要打趣两句“新郎官”,弄得他怪不自在的。 这天下午,日头没那么毒了,张文娟跑来找他。 “清风哥,钓鱼去不?”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篓子,脸上带着笑,“我听人说河滩那边鲫鱼正肥呢。” 苏清风正在院子里收拾兔笼,抬头看她。 她今儿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脸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行。”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进屋拿了两根鱼竿,又翻出个铁盒子装蚯蚓。 两人往后河走。 西河屯后头那条河,从长白山那边流下来,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河不宽,两三丈的样子,两边长满了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到了河滩,苏清风找了个树荫浓的地方,把鱼竿放下。 张文娟蹲在旁边,看着他往鱼钩上穿蚯蚓。 “清风哥,”她忽然开口,“你小时候也常来钓鱼?” “嗯。”苏清风把穿好饵的鱼竿递给她,“跟我爹来过几回。” 张文娟接过鱼竿,学着他的样子把线甩出去。 没甩好,鱼钩挂在了身后的柳树枝上。 她“哎呀”一声,脸红了。 苏清风忍住笑,走过去帮她把鱼钩摘下来。 “轻点儿甩,”他说,“手腕使力,别用胳膊。” 他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张文娟的耳朵根慢慢红了,心跳得咚咚的。 鱼线终于甩出去了,浮漂在水面上一沉一浮的。 两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等着鱼上钩。 河水哗啦啦地流,柳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 远处有小孩在水里扑腾,笑得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 “清风哥,”张文娟又开口,眼睛盯着浮漂,“你说咱俩以后……会咋样?”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她没回头,可耳朵根又红了。 “好好过日子呗。”他说。 “那你会不会……”她顿了顿,“会不会以后嫌我烦?” 苏清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这人平时不爱笑,可这一笑,眉眼都软了。 “嫌你啥?” “嫌我话多,嫌我事儿多,嫌我不会干活……” “那你说反了。”苏清风说,“你要是不说话,我还觉得闷得慌。” 张文娟抿着嘴,嘴角却弯起来。 浮漂忽然动了一下。 “哎哎哎!”张文娟指着水面,“有鱼!有鱼!” 苏清风赶紧按住她的手:“别急,等它咬实了。” 浮漂又动了几下,猛地往下一沉。 “拉!”苏清风喊了一声。 张文娟使劲一提鱼竿,鱼线绷得直直的,鱼竿弯成了弓。 水面上“哗啦”一声,一条大鲫鱼被扯出水面,尾巴甩得水珠四溅。 “哎呀!好大!”张文娟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把鱼弄上来。 鱼在半空中挣扎,鱼线绷得都快断了。张文娟往后一退,脚下一滑,眼看要摔。 苏清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接过鱼竿,三下两下把鱼拎上岸。 那鱼足有一筷子长,金鳞红尾,在草地上蹦得老高。 张文娟蹲下来,想按住它,又不敢下手,急得直叫:“快快快!要蹦回河里了!” 苏清风不慌不忙,伸手一抓,把鱼按住了,塞进竹篓里。 张文娟盯着那条鱼,眼睛亮得吓人。 她忽然站起来,一把抱住苏清风的脖子,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苏清风愣住了。 张文娟自己也愣住了。 她松开手,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差点又踩进河里。 “我……我……”她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风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都笑出来了。 张文娟见他笑,更羞了,转身就想跑。 苏清风一把拉住她。 “跑啥?”他问。 张文娟低着头,不敢看他。 苏清风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张文娟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柳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两人身上。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知了叫个不停。 “文娟。”他叫她的名字。 “嗯?”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今天挺漂亮的。” “我平常不漂亮吗?” 第792章 冬季前的思量 提亲的事总算办妥了。 这些天,苏清风走在屯子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倒不是说闲话,是那些婶子大娘们凑一块儿,看见他就笑,笑得他浑身不自在。 张文娟倒是大大方方的,见了他就往跟前凑,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 两人现在也能手牵着手在屯子里走了。 那天傍晚,俩人从河边回来,手里拎着那条钓上来的大鲫鱼。 张文娟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拎着竹篓,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羞的。 走到屯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纳凉的老太太看见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哟,清风,这就算定下了?” “文娟这丫头有福气啊!” “啥时候办事儿?可别忘了请我们吃席!” 张文娟低着头,耳朵根都红了,可嘴角一直弯着。 她偷偷看了一眼苏清风,见他脸上也带着笑,心里就跟喝了蜜似的。 苏清风只是点点头,没说话,可握着她的手紧了些。 他这人话少,可心里都明白。 八月底的天,早晚已经见凉了。 早上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的叶子,有些已经开始发黄了。 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几声,几片叶子就飘下来,落在地上。 长白山的夏天短,一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这天晚上,苏清风坐在院子里,心里盘算着日子。 那些肉一挂一挂的,用麻绳穿起来,挂在木架子上。 “想啥呢?” 苏清风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井水,凉丝丝的,咽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想进山的事。”他说。 王秀珍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她就是这样,不爱多问,可你一说,她就听着。 “这夏天就要过去了,”苏清风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十月一过,天就冷了。一入冬,地里活计没了,可山上也不好走了,雪一落,一脚下去没膝盖,打猎就难了。” 王秀珍点点头。 她在西河屯住了这些年,知道冬天是啥样。 那年冬天,雪下了三尺厚,门都推不开。山上更不用说了,进去就出不来。 “九月底收稻子,十月份收甜菜,”苏清风继续说,“这中间差不多有半个多月的工夫,我想趁这空当,多进几趟山。” “打猎?” “嗯。”苏清风指了指那些晾着的熊肉,“这些肉是不少,可冬天长着呢。我想多存点猎物,做成腊肉,冬天慢慢吃。” 王秀珍看着他,没说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苏清风又说:“你跟文娟还得去地里干活,我一个人进山就行。白团儿伤还没好利索,我带小火苗去。布置些陷阱,再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着大家伙。” 王秀珍沉默了一会儿,问:“去几天?” “当天去当天回。山里头不过夜,天黑前就回来。” 王秀珍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你自己小心点。” 她转身进屋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儿个一早我给你做饭。” 苏清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了一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清风就醒了。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点灰白,是黎明前最后那点夜色。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动静。灶屋里已经有声音了,锅碗瓢盆轻轻的碰撞声,柴火塞进灶膛的呼呼声。 王秀珍起得比他还早。 他起来,披上褂子,出了屋。 灶屋里,王秀珍正在忙活。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她往里头下了两把苞米面,又打了个鸡蛋进去,拿筷子搅着。 苞米面糊糊稠稠的,喝下去顶饱,进山扛时候。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灶火烤得发红的手臂。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文娟啥时候过来?”他问。 “她说吃了早饭过来,”王秀珍搅着锅里的糊糊,“跟她妈一起下地,西坡那片甜菜该锄草了。” “西坡那片?”苏清风想了想,“那块地不小,她一个人忙得过来?” “有她妈呢。再说林队长说了,这几天都去那边,好几户人家一起干。”王秀珍盛了一碗糊糊,递给他,“趁热吃。” 苏清风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 糊糊稠稠的,苞米的香味混着鸡蛋的鲜,咽下去胃里暖暖的。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山脊泛起一线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 院子里还黑着,可已经能看清东西了。 苏清风收拾东西。 背篓是柳条编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磨得光滑。 里头装着干粮,几个苞米面饼子,一块咸菜疙瘩,一葫芦水。 还有布置陷阱的材料:麻绳、铁丝,还有一把小铁锹。 步枪扛在肩上。 牛角弓挂在背篓边上,那是更老的东西,年头不少了,可弓弦还紧,射个兔子野鸡不在话下。 小火苗早就醒了,蹲在院门口等他。 这赤狐养了大半年,毛色越发火红,在晨光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它比刚来时候大了两圈,皮毛油光水滑的,眼睛又黑又亮。 它看见苏清风出来,耳朵竖起来,尾巴摇了摇,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是说:走吧,我等着呢。 苏清风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火苗眯起眼睛,在他手心蹭了蹭,尾巴摇得更欢了。 “白团儿呢?”他问。 王秀珍指了指后院:“趴着呢,昨天换的药,李大爷说还得养几天。” 苏清风站起来,往后院走。 白团儿趴着。 它看见苏清风过来,抬起头,轻轻呜了一声。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想站起来,又趴下了。 身上还缠着绷带,一圈一圈的,把雪白的皮毛裹得严严实实。绷带上有淡淡的血迹,是伤口还在往外渗。 苏清风蹲下来,伸手摸着它的脑袋。 第793章 猎人必备技能,耐心 白团儿的皮毛又软又滑,摸上去温热温热的。 它在他手心蹭了蹭,舌头伸出来,舔了舔他的手。 那舌头粗糙得很,带着倒刺,舔得他手背发痒。 “好好养着,”苏清风说,“等你好了,再带你进山。” 白团儿的耳朵动了动,又舔了舔他的手。 苏清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秀珍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就那么站着,不说不笑,只是看着他。 “天黑前回来。”她说。 “嗯。” “别走太深。” “知道。” 苏清风正要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文娟从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褂子,头上包着块头巾,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手里还拿着个东西,用布包着。 “清风哥!”她跑到跟前,把那东西塞到他手里,“给你!” 是个布包,小小的,用干净的白布包着,还热着。 苏清风打开一看,里头是两个白面馒头,暄腾腾的,白胖白胖的,还冒着热气。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张文娟脸红了,低着头说:“我妈让我带的,说你进山要吃饭。”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看着她微微喘着的嘴唇,心里软了一下。 “好。”他说。 张文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头。 “那你……那你早点回来。” “嗯。” 苏清风把馒头塞进背篓里,转身往山里走。 小火苗跟在他身后,那团火红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走出去老远,回头还能看见她站在那儿,站在晨光里,看着他。 进山的路上,雾气还没散。 长白山的早晨就是这样,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把整个山林都罩在里头。 能见度不高,只能看清脚下几步远的地方。 树木的影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活的,随时会动起来。 苏清风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 这是多年打猎养成的习惯。 在山里走,越没声音越好。 猎物的耳朵比人灵多了,你踩碎一根枯枝,它们就能听见,跑得没影。 小火苗走在前面,鼻子贴在地上,一边走一边嗅。 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转来转去,听着周围的动静。 有时候它会停下来,抬起头,闻一闻风里的味道,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雾气开始散了。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地上。 林子里的光线亮堂了些,能看清远处的树和灌木了。 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这是一片缓坡,林子不算密,地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 坡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些野果子,这会儿已经熟透了,红红紫紫的,压得枝头弯下来。 苏清风以前在这儿布置过陷阱,逮过几只野兔。 这儿野兔多,因为它们爱吃那些野果子。 他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 小火苗也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苏清风从背篓里拿出那些材料,开始布置陷阱。 先挖陷阱。 他选了个地方,是片灌木丛边上,地上有野兔跑过的痕迹。 几粒小小的粪便,几根被啃断的草茎。 他用铁锹开始挖坑,一下一下,把土挖出来堆在一边。 长白山的土不软,根茎盘根错节的,挖起来费劲。 挖了半柱香的工夫,才挖出一个二尺来深、口小底大的坑。 坑底铺上一层细软的树枝。 然后找来几根树干,削尖了后,一根一根插进去,尖儿朝上。 长白山的猎人们常用这法子,陷阱里插上尖桩,猎物掉进去就跑不了。 挖好坑,他砍了些树枝,编成一个盖子,搭在坑口上。 盖子很轻,一踩就翻。他又在盖子上撒了些土,铺了些落叶,弄得跟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最后,他在陷阱中间放了一块苞米面饼子。 那是他早上省下来的,掰碎了扔进去。 野兔闻着味儿,就会过来。 布置完一个,他又换了个地方,继续挖。 一连挖了三个陷阱,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得林子里亮堂堂的。 苏清风擦了擦汗,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气,拿出葫芦喝了口水。 水是王秀珍早上灌的,井水凉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小火苗蹲在他旁边,耳朵转来转去的,听着周围的动静。 它不累,精神得很,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眼睛亮亮的。 歇了一会儿,苏清风站起来,从背篓里拿出那把牛角弓。 “走,”他对小火苗说,“往里走,碰碰运气。” 一人一狐继续往深山里去。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照在地上,照出漂浮的灰尘。 地上的腐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深山特有的味道。 是苔藓,是朽木,是野兽的臊气,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知道,这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苏清风握紧手里的弓,眼睛扫着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不放过任何一点动静。 打猎就是这样,你得比猎物更警惕,更耐心。 小火苗走在他旁边,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子不停地嗅着。 它比他更灵敏,能闻到他闻不到的味道,听到他听不到的声音。 走了小半个时辰,小火苗忽然停下来。 它的耳朵猛地转向前方,身体伏低,尾巴压得低低的。 它回头看了苏清风一眼,又盯着前方那片灌木丛。 苏清风的心跳快了一拍。 有东西。 他慢慢蹲下来,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箭壶是皮子缝的,挂在腰上,里头装着十几支箭,都是他自己削的,箭杆笔直,箭头磨得锋利。 弓弦拉开,箭头对准那片灌木丛。 第794章 两只野兔,一只松鼠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灌木。 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轻轻的,窸窸窣窣的,像是小动物在啃食什么。 偶尔还有吱吱的声音,很小,很细。 苏清风的手指搭在箭尾上,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只是一会儿。 那团灰影终于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是野兔! 那野兔从灌木丛里跑出来,离他不过十几步远。 它跑得飞快,一蹦一蹦的,后腿蹬地,前腿着地,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它往林子深处窜,想逃到更密的地方去。 苏清风的箭在那一瞬间射了出去。 “嗖——” 箭矢带着破风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 箭头正中那野兔的后背,从侧面穿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 野兔惨叫一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不动了。 小火苗早就窜了出去。 它跑得比箭还快,那团火红的影子一闪就到了野兔旁边。 它低头嗅了嗅,回头冲他呜了一声。 苏清风走过去,蹲下来,拎起那只野兔。 挺肥的。 毛色灰褐,背上有些黑纹,是只成年公兔。 掂了掂分量,少说有三四斤。 这个头,在山里算大的了。 皮毛也完整,箭是从侧面射进去的,没伤着皮子,硝出来能做个小物件。 他把箭拔出来,在野兔的皮毛上擦了擦血迹。 箭头带着倒刺,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血肉,他拿草叶子擦了擦,插回箭壶。 然后把野兔扔进背篓里。 “行,”他说,“开张了。” 小火苗围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摇得欢,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是在邀功。 苏清风摸摸它的脑袋。 “好样的。继续走。” 太阳越升越高,林子里越来越亮。 偶尔有鸟叫声,远远的,一声两声。 有时候是麻雀,有时候是山雀,有时候是叫不出名字的鸟。 鸟叫声在深山里格外清晰,传得很远。 苏清风一路走,一路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又半个时辰,他看见一棵老松树。 那松树足有两人合抱粗,树干笔直,树皮粗糙,裂开一道道深深的纹路。 树干上有个树洞,洞口不大,也就碗口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头。 苏清风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那树洞。 树洞边缘的树皮磨得光滑,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进出。 洞口下方的树干上,有几道浅浅的爪痕,是爪子抓出来的。 地上有几粒粪便,黑褐色的,小小的,圆滚滚的。 松鼠。 苏清风心里有了数。 这种树洞,松鼠最爱住。 里面暖和,干爽,还能藏粮食。 他小时候掏过松鼠洞,里头能掏出满满一捧松子儿。 他从背篓里拿出弓箭,慢慢靠近那棵松树。 走到离树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躲在一棵小树后面。 他拿起一支箭,搭在弓上,瞄准那个树洞。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一切都很正常。 苏清风不急。 打猎最要紧的就是耐心。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打不着猎物。 等了快一柱香的工夫,那个树洞里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小脑袋从树洞里探出来。 是松鼠。 灰褐色的皮毛,大大的眼睛,两只小耳朵竖得直直的。 它警惕地看着四周,脑袋转来转去,眼睛滴溜溜地转。 它看了几眼,似乎觉得安全了,从树洞里爬出来,蹲在树枝上。 就在它刚站稳的那一瞬,苏清风的箭射了出去。 “嗖——” 松鼠应声掉下来,掉在树下的落叶上。 它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小火苗窜过去,叼起那只松鼠,跑回来放在苏清风脚边。 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尾巴摇得欢,像是在说:你看,我也帮忙了!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样的。” 他把松鼠捡起来,看了看。 不大,毛色挺好,灰褐色的,背上有些黑纹,尾巴蓬蓬松松的。 皮子能做个小物件,肉也能吃,虽然不多,但也是肉。 他把松鼠也扔进背篓里,跟那只野兔搁一块儿。 日头开始偏西了。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已经不再是直直的金柱,而是斜斜的光带。 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些,树影拉得老长。 苏清风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该往回走了。 他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检查了那三个陷阱。 第一个陷阱,盖子还是好好的,没动过。 他走过去,轻轻掀开盖子看了看,里头空空的,只有那块苞米面饼子还在,已经被虫子爬过了。 第二个陷阱,也没动过。 第三个陷阱,有动静。 盖子塌下去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坑。 苏清风走过去,蹲下来往里看。 里头掉进了一只野兔。 不大,是只半大的,毛色还浅,看着也就一两斤重。 它趴在坑底,被那些尖桩扎着了,已经死了。 苏清风把它拎出来,看了看。 尖桩扎在它肚子上,扎得很深。 他叹了口气,把尖桩拔出来,在兔毛上擦了擦。 这兔子太小了,要是再长大点就好了。 可也没办法,它自己掉进去的。 他把那只小野兔也扔进背篓里,又把陷阱重新布置好。 盖上盖子,撒上土,铺上落叶,再放一小块饼子。 这些陷阱留着,过几天再来收。 说不定能逮着大的。 收拾完,他背上背篓,带着小火苗,开始往回走。 下山的路走得快。 小火苗在前面跑,一会儿就不见了,一会儿又跑回来,等着他。 它跑得欢,尾巴翘得高高的,那团火红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 苏清风跟在它后面,脚步加快。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整个山林都染成了金色。 树叶在夕阳下泛着光,金灿灿的,像是镀了一层金。 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暗,轮廓越来越模糊。 苏清风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天的打算。 今天运气不算好,也不算坏。 两只野兔,一只松鼠,够吃几天的。 第795章 俭生活? 可这远远不够。 冬天一入,雪封了山,好几个月出不来。 那几个月,就指着这些存下的肉过活。 得多进几趟山。 等白团儿伤好了,带着它进深山,看看能不能碰上野猪或者狍子。 一头野猪,够吃一两个月。 要是运气好,打着狍子,那肉更嫩,更好吃。 他心里盘算着,脚步却没停。 走到山脚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晚霞里。 一家一家的烟囱都在冒烟,是各家各户在做晚饭。 那些烟有的直直地往上飘,有的被风吹散了,飘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飘着柴火的味道,还有饭菜的香味,闻着就让人安心。 苏清风加快了脚步。 走到屯口,老槐树下又坐着那几个纳凉的老太太。 她们每天这个时候都在那儿坐着,摇着蒲扇,聊着家常,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看见他回来,都打招呼。 “清风,今儿个打着啥了?” “让我们瞅瞅!” 苏清风把背篓侧过去,让她们看了看那两只野兔和那只松鼠。 “哎呀,兔子!好肥!” “还有松鼠呢,这毛色真好看!” “清风就是有本事,进山从来不空手!” 苏清风点点头,没停步,继续往家走。 那几个老太太还在后头议论着,笑声传得老远。 走到家门口,院门开着。 王秀珍正在院子里收拾杂物。 她一块一块取下来,摞在筐里,动作很轻,很仔细。 月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嗯。” 苏清风把背篓放下来,把那两只野兔和那只松鼠拿出来,搁在院子的石板上。 王秀珍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够吃两顿了。” “嗯。”苏清风说,“今天运气一般,没碰着大的。” 王秀珍没说话,把那两只野兔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捏了捏兔腿上的肉。 “这只肥,”她说,“明儿个炖了,你喊文娟来吃。”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被灶火熏得发红的脸,看着她系着的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着她微微有些乱的头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秀珍。”他叫她的名字。 王秀珍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说不清的光。 苏清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你辛苦了。 想说,以后我会好好对你。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怎么也说不出来。 毕竟刚刚和文娟提亲,说这话苏清风自己都感觉害臊了。 王秀珍也没问。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那些杂物。 “饭在锅里热着,”她说,“吃去吧。” 苏清风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屋。 灶屋里,一盏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锅里热着苞米面糊糊,还是早上剩的,又热了一遍。 还有两个贴饼子,一碗咸菜。 他盛了一碗糊糊,就着咸菜,慢慢吃着。 嫂子就是这样,即使有钱了,也是节俭持家。 家里那么多钱,她一分都舍不得乱花。 衣裳破了补补接着穿,鞋子烂了纳个鞋底接着踩。 吃的更是简单,苞米面糊糊、贴饼子、咸菜疙瘩,一年到头都是这几样。 就是他去提亲那天,她才舍得杀只鸡,多炒了两个鸡蛋。 苏清风嚼着贴饼子,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日子是比以前强了,可嫂子还是那个嫂子,啥都舍不得。 吃完晚饭,他把碗筷收了,端到灶屋洗了。 然后走出来,看见王秀珍还在院子里忙活。 苏清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嫂子。”他说。 王秀珍转过头,看着他。 “嗯?” 苏清风从她手里拿过那块肉,放回筐里,说:“别忙活了,坐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王秀珍愣了一下,没说话,站起来,跟他一起走到院子中间那棵枣树下。 那里有两个小马扎,是平时坐着摘菜用的。 两人坐下来。 月光透过枣树的叶子,斑斑驳驳地洒在他们身上。 远处,屯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苞米的甜香,也带着一丝丝凉意。 苏清风开口了。 “嫂子,咱家现在有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王秀珍点点头:“四百多。” “这钱,在咱们屯算不少了。”苏清风说,“盖了房,买了车,提了亲,还剩这么多。往后兔子的毛还能卖钱,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王秀珍听着,没说话。 “可你,”苏清风看着她,“还是啥都舍不得。天天糊糊咸菜的,过年都没见你多吃两口肉。” 王秀珍低下头,没吭声。 苏清风又说:“我不是说你不对。你节俭,是好事,是为这个家好。可咱也不能一直这样。日子好了,就该过好点的日子。” 王秀珍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说咋过?” 苏清风指了指院子东边那排屋子。 “那间工具房,空着也是空着。我想着,把它收拾出来,改成猪圈。” “猪圈?” “嗯。开春逮两只猪崽养着,喂到年底,杀一头吃肉,卖一头换钱。一年下来,猪肉有了,钱也有了。” 王秀珍的眼睛亮了亮,可又有些犹豫。 “猪崽不好逮吧?得去公社抓,还得要票。” “票的事我想办法。”苏清风说,“文娟她爹认识公社畜牧站的人,到时候托他帮帮忙。” 王秀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苏清风又说:“还有鸡。咱院子里搭个棚子,养个十只八只的。鸡好养活,剩菜剩饭、糠皮子,啥都吃。下了蛋,你每天早上吃一个,清雪也吃一个,剩下的攒着换盐换火柴。” 王秀珍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倒是想得周全。” 苏清风看着她那一点点笑意,心里松快了些。 “那工具房收拾出来了,工具放哪儿?”王秀珍问。 “东墙根再盖个小房,不用大,能放个锄头铁锹就行。”苏清风说,“我这两天就动手,趁着还没收秋,把活干了。” 第796章 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王秀珍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那得花不少钱吧?” 苏清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这人平时不爱笑,可这一笑,眉眼都软了。 “嫂子,”他说,“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咱现在有兔子,有地,有房子,我还能进山打猎。这点钱,花得起。” 王秀珍看着他,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忽然也软了一下。 “那行,”她说,“你看着办。”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夜风轻轻地吹着。 远处,长白山黑黢黢的影子卧在天边,山顶的月光白得像雪。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珍忽然开口。 “清风。”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别的?” 苏清风愣了一下,看着她。 王秀珍没看他,眼睛盯着地上斑驳的月光。 “你刚才叫我,说了个‘秀珍’,又咽回去了。”她说,声音很轻,“你想说啥?” 苏清风沉默了。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辛苦了,想说你这些年不容易,想说以后我会好好对你。 可那些话,对着嫂子,对着这个和他一起,什么苦都一起吃过的女人,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出来,太轻了。 王秀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就站了起来。 “行了,早点睡吧。”她转身往屋里走,“明儿个还得进山呢。” 苏清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开口。 “秀珍。”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苏清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他说,声音有些低,“我就是想说,这么久,亏了有你。” 王秀珍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也很低,“回去吧,早点睡。” 她推开门,进去了。 苏清风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鬼使神差的,他推开了门。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炕上一片银白。 王秀珍背对着门,站在炕边,肩膀微微起伏着。 她听见门响,身体僵了一下,没回头。 苏清风走进去,把门带上。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月光静静地照着,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 王秀珍还是没回头,可她也没动。 苏清风走到她身后,离她很近。 “秀珍。”他又叫她的名字。 这回,王秀珍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水光。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清风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看见她眼底那一点水光,看见她微微颤着的嘴唇,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 想起那些最难的日子,她一个人扛着家,起早贪黑地干活,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他进山打猎,她就在家等着,不管多晚,锅里总有热着的饭。 想起他受伤那次,她在病床边守了几天几夜,眼睛都熬红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秀珍。”他又叫她的名字。 这回,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秀珍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着的嘴唇,忽然就忍不住了。 那些憋了许久的眼泪,那些压在心底从不往外说的委屈,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没哭出声,可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 苏清风看见她流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那 泪是热的,烫在他指尖上。 “别哭。”他低声说。 王秀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任他擦着脸上的泪。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泪痕,亮晶晶的。 苏清风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的肩膀瘦瘦的,薄薄的,隔着那件旧褂子,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扛了多少事,这双瘦瘦的肩膀,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的手微微收紧,把她拉近了一些。 王秀珍没动,就让他那么拉着。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的,分不清是谁的。 “秀珍。”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秀珍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东西在烧。 那目光烫得她心慌,可她不想躲。 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苏清风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他的唇贴在她唇上,只是轻轻贴着,没有动。 她的唇软软的,带着一点咸涩,是泪的味道。 她没动,也没躲,就那么任他贴着。 可她的手,那只一直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苏清风觉得,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不再犹豫,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她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 他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着眼,闻着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味儿。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这回的吻不一样了。 不再是轻轻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滚烫的东西。 他的唇压着她的唇,用力厮磨,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融进这一个吻里。 她起先还有些僵硬,可慢慢的,慢慢的,她放松下来,生疏却全心全意地回应着他。 这家里,给张文娟提亲。 最伤心的莫过于嫂子了。 看似平静的王秀珍,不知道有多么伤心。 月光静静照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看着她。 她的脸红红的,红到了耳朵根。 眼睛水汪汪的,里面还有没干的泪光。嘴唇微微有些肿,被他吻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清风忽然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王秀珍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第797章 过日子 苏清风抱着王秀珍,笑着亲了一口。 “对不起。” 王秀珍用食指堵住了他的嘴。 哭着笑了一声。 苏清风自然会意。 把她轻轻放回炕上。 炕上铺着干净的新席子,叠着两床洗得干干净净的被子。 枕巾也是新的,是前几天刚洗过的,还带着皂角的香味。 王秀珍躺在那儿,头发散开了,乌压压铺在枕头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水光。 苏清风坐在炕沿上,看着她。 他伸手,轻轻摸着她的脸。 “秀珍。”他叫她的名字。 王秀珍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可她的手,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放在他手背上。 苏清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又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吻她的脸颊。 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似的。 王秀珍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这回,她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好看,带着泪,带着光,带着一个女人最深的欢喜。 苏清风看着她笑,心里又疼又软。 他伸手,一颗一颗解开她褂子的扣子。 她的手放在他手上,没拦着,只是看着他。 褂子敞开了,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 月光照在她锁骨上,照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低下头,隔着那件旧汗衫,在她心口的位置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伸手,把那件汗衫轻轻褪下。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 苏清风没有再说话。 他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清风就起来了。 他没急着进山。 昨天打的那两只野兔和那只松鼠还搁在灶屋角落里,用筐扣着,得趁新鲜收拾出来。 这天气虽然早晚凉了,可白天日头还毒,肉放不住。 王秀珍已经在灶屋里忙活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正往灶膛里添柴。 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今儿个不进山?” “先把那些皮剥了。”苏清风说,“放不住。” 王秀珍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灶屋不大,两个人站着就满了。 苏清风从墙角把那筐拎出来。 两只野兔,灰褐色的,一只大一只小;那只松鼠蓬着大尾巴,蜷成一团,早硬了。 他从墙上取下那把猎刀。 刀是早年他爹留下的,刃口雪亮,用了十几年,还是快得很。 又找了一块磨刀石,蹲在院子里,蘸着水,“嚯嚯”地磨了几下。 王秀珍从灶屋里端出一盆热水,搁在他旁边。 “用热水烫烫,皮好剥。” 苏清风点点头,把那只大点的野兔拎起来,先在热水里浸了浸。 兔毛被热水一烫,软塌塌地贴在皮上,一股腥臊气冒出来。 他拿起刀,从兔子的后腿开始下刀。 刀刃贴着皮肉走,嗤嗤的,很轻。 他的手稳,一刀下去,皮就翻开一道口子。 另一只手揪着皮边往外扯,刀子顺着那层薄薄的膜往前走。 皮和肉之间那层膜很滑,刀子走顺了,一点都不费劲。 王秀珍蹲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苏清风剥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嫂子,你说咱那鸡圈,是砌砖的还是用木板钉?” 王秀珍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时候还想着这事。 “砖的吧,”她说,“砖的结实,不容易坏。” “砖得去窑上拉,一块两分钱,得几十块。”苏清风一边剥一边说,“木板便宜,后山就有,自己砍自己钉。” 王秀珍想了想,说:“木板也行,就怕坏。” “多钉几道杠子。”苏清风把剥下来的皮翻过来,毛朝下,搁在旁边的石板上,“还有就是开春逮猪崽,还有小半年,慢慢弄。” 王秀珍点点头,没再说话。 苏清风继续剥。 刀子走到兔子的前腿那儿,他把腿掰起来,从腿窝里下刀,把那一圈的皮都划开,然后一扯,整张皮就褪下来了。 “行,”他把皮扔在石板上,“这张完整。” 王秀珍拿起那张皮,翻来覆去看了看。 皮子不大,可毛色好,灰褐色的,又密又软。 “能做个啥?”她问。 “做个护膝吧。”苏清风说,“冬天进山,膝盖最怕冻。” 王秀珍把那皮子小心地叠起来,放在一边。 苏清风开始剥那只小的。 小的皮薄,更不好剥,他下刀更轻了,一点一点地划。 王秀珍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这小的皮,”她问,“能做个啥?” “给清雪做个围脖。”苏清风说,“她不是老嚷嚷冷吗。” 王秀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你倒想着她。” 苏清风没说话,继续剥。 那只松鼠最难剥。 皮薄,肉少,一不小心就划破了。 苏清风的刀走得极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王秀珍拿袖子给他擦了擦。 “这松鼠皮好看,”她说,“红褐色的,还带花纹。” “留着吧,”苏清风说,“攒够了,给你做个坎肩。” 王秀珍的手顿了一下。 “给我?” “嗯。”苏清风头也没抬,“你穿那件蓝褂子多少年了,也该换换了。” 王秀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清风把松鼠皮完整地剥下来,毛朝外,用两根小木棍撑开,晾在墙根。 “这肉呢?”王秀珍指着那三只收拾干净的猎物,“兔肉炖了,松鼠肉咋吃?” “松鼠肉少,跟兔子一块炖吧。”苏清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都剁成块,搁一锅炖。” 王秀珍把那些肉拎起来,掂了掂。 “这两只兔子,加上松鼠,够吃好几顿的。” “嗯。”苏清风说,“我待会去喊文娟来吃。” 王秀珍点点头,拎着肉进了灶屋。 苏清风打了盆水,把刀洗干净,又把手上的血水冲掉。 水凉丝丝的,冲在手上很舒服。 他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撑开的皮子,心里盘算着。 这张大的能做护膝,那张中的能给清雪做围脖,那张松鼠皮攒着,攒够了给嫂子做坎肩。 冬天还早,慢慢攒,总能攒够。 灶屋里传来剁肉的声音。 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很实在。 第798章 这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苏清风站起来,进了灶屋。 王秀珍正蹲在地上剁肉。 那把菜刀也是老物件,刃口都磨薄了,可还是快。 她把兔肉剁成小块,骨头剁得咔咔响。 苏清风蹲下来,帮着把剁好的肉块捡进盆里。 “水开了没?”他问。 “开了。”王秀珍指了指灶上的大铁锅,“等肉剁完,下锅焯一下,去去腥气。” 苏清风把盆里的肉端到锅边。 锅里的水翻着浪花,热气腾腾的,扑在脸上又湿又热。 王秀珍把剁好的肉倒进锅里。 肉一进去,水就不滚了,过一会儿又滚起来,白沫子浮上来,腥臊气随着热气飘散。 她用笊篱把肉捞出来,在清水里过了一遍,又倒进另一个干净的锅里。 “这回炖?”苏清风问。 “嗯,放点葱姜,放点盐,慢火炖。”王秀珍往锅里加了水,又放了几片姜,几段葱,“炖它一个时辰,肉烂了才好吃。” 灶膛里添上柴,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咕嘟咕嘟地响着,肉香开始飘出来。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王秀珍在旁边忙活着,把那些剥下来的兔皮用盐搓了,揉软了,也撑开晾着。 “这皮子硝好了,”她说,“能做不少东西。” “嗯。”苏清风应了一声。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暖意从灶口扑出来,烤得他腿上一阵阵发烫。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珍忽然开口。 “清风。” “嗯?” “你刚才……在外头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是真的?” 苏清风愣了一下,看着她。 王秀珍没看他,低着头继续揉着那张皮子。 “什么话?” “就是……给我做坎肩那些。” 苏清风沉默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真的。”他说。 王秀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皮子。 “你那皮子,”她轻声说,“攒着吧,给文娟做点啥。”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看着她被灶火映得发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文娟是文娟,”他说,“你是你。” 王秀珍的手又停了一下。 这回她抬起头,看着他。 灶火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闪烁。 “你这话……”她开口,声音有些颤。 苏清风看着她,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灶火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珍低下头,继续揉着皮子。 “行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出去吧,这儿我一个人就行。” 苏清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秀珍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红色。 他推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那些撑开的皮子晾在墙根,在阳光下泛着光。 远处,屯子里传来鸡叫狗吠,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还有灶火的烟味,还有秋天特有的、干爽清凉的味道。 他想起刚才灶屋里那一眼对视,想起王秀珍眼睛里那点亮光,想起她那句“你这话”后面的颤音。 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软软的,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 张文娟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她今天穿了件粉红色的褂子,是提亲那天穿的那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清风哥!”她跑到他跟前,站定了,喘着气,“我闻见肉香了!你们炖啥呢?”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那股滋味慢慢散了,换成一种暖洋洋的东西。 “兔肉。”他说,“正炖着呢,一会儿你留下吃。” “真的?”张文娟高兴得直跳,两条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那我去帮秀珍姐烧火!” 她一蹦一跳地往灶屋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这才推门进去。 门还没关上,就听见她的声音传出来:“秀珍姐!我来帮你!” 王秀珍的声音从灶屋里传出来,稳稳的,带着一点儿笑意:“来了正好,帮我把那棵葱剥了。”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听着灶屋里两个女人的说话声,闻着越来越浓的肉香,看着天上白花花的日头。 这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挺好。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靠着山墙搭着白团儿和小火苗的窝棚。 白团儿趴在那儿,身上的绷带已经换过新的了,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 它看见苏清风过来,抬起头,轻轻呜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苏清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些了没?”他问。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算是回答。 小火苗从另一个窝棚里钻出来,那团火红的影子一跳一跳的,跑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欢。 苏清风也摸了摸它的脑袋。 “等白团儿好了,”他说,“带你俩进深山,打大的。” 小火苗听不懂,只是摇着尾巴。 苏清风站起来,往后院最里头走。 那里堆着一堆木头,是去年盖房子剩下的边角料,有粗有细,有长有短。 他在那堆木头前站定,一根一根翻看着。 这些木头都放了一年了,干得差不多了。 可要做鸡棚,还得再晒晒,不然潮气大,鸡住着容易生病。 他又往后院墙根走。 那里靠着墙,斜靠着几根锯好的木头,是上个月他从山上弄回来的松木,还带着树皮,粗的那头有碗口粗,细的那头也有胳膊粗。 他伸手摸了摸,木头还潮着,树皮底下能掐出水来。 “得再晒晒。”他自言自语。 “清风哥!” 张文娟从灶屋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棵没剥完的葱。 第799章 要盖鸡棚 张文娟跑到他跟前,好奇地看着那些木头。 “你看啥呢?” 苏清风指了指那些木头:“做鸡棚的料。” “鸡棚?”张文娟眼睛一亮,“咱家要养鸡了?” “嗯。”苏清风说,“开春养猪,先养鸡。” 张文娟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我最喜欢小鸡了,黄黄的,毛茸茸的,可好玩了!” 苏清风看着她那高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葱剥完了?” 张文娟这才想起来手里的葱,吐了吐舌头:“还没呢,秀珍姐让我来问你,想吃啥主食?贴饼子还是焖饭?” 苏清风想了想:“焖饭吧,有肉,配米饭香。” “好嘞!”张文娟应了一声,又跑回灶屋去了。 苏清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前院走。 前院墙角靠着几样工具:一把锯子,一把斧头,还有一根撬杠。 他走过去,把那把锯子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锯条还是亮的,锯齿也锋利。 他用手指试了试锯齿,还行,能干活。 “锯树去。”他打定了主意。 他把锯子扛在肩上,又拿了一根麻绳,准备捆木头用。 走到灶屋门口,他停下脚步,往里喊了一声:“我上山一趟,锯棵树回来!” 灶屋里,王秀珍正在锅边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啥时候回来?” “一会儿,不远,就后山。” “行,等你吃饭。” 张文娟也从灶屋里探出头来:“清风哥,我跟你去不?”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你留下帮你嫂子烧火。” 张文娟撅了撅嘴,还是乖乖缩回去了。 苏清风扛着锯子,出了院门,往后山走。 西河屯后面这片山,他闭着眼都能走。 哪条沟深,哪片林子密,哪块石头底下有泉眼,他心里都有数。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他选好的那片林子。 这是一片杂木林,长着些松树、桦树、椴树,还有几棵老槐树。 他看中的是一棵胳膊粗的松树,树干笔直,没有分叉,做木料正好。 他围着那棵树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 树干粗细均匀,木质紧密,是做椽子的好料。他选了个位置,蹲下来,开始锯。 锯子一来一回,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响亮。 锯末从锯口里飞出来,落在落叶上,黄黄的一片。 树皮被锯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质,散发出一股松脂的香味。 锯了没几下,额头上就冒汗了。 八月下旬的天,虽然早晚凉了,可正午的日头还是毒。 他把外褂脱了,搭在旁边一棵小树上,光着膀子继续锯。 锯了半个时辰,树干锯进去大半。 他站起来,擦了擦汗,看了看那个锯口。差不多了,再锯几下就该倒了。 他绕到树的另一边,看看有没有人能砸到的地方。 确认安全了,他回到原位,继续锯。 又锯了几下,树干开始晃了。 “咔——咔嚓——” 树干发出断裂的声音,慢慢往一边倾斜。 苏清风往旁边一闪,那棵树轰然倒下,砸在地上,震得落叶飞起一片。 苏清风走过去,把那些枝丫用斧头砍掉,只留下光溜溜的树干。 树干有三丈来长,一个人扛不动,得锯成两段。他又拿起锯子,把树干从中间锯开,锯成两截。 锯完,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他坐在倒下的树干上,歇了一会儿。 林子里很静,偶尔有鸟叫几声。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地上。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歇够了,他站起来,把两截树干用麻绳捆好,一截扛在肩上,另一截拖着走。 下山的路不好走,扛着木头更费劲。 他走走停停,歇了好几回,才走到山脚下。 远远地,就看见屯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是张文娟。 她站在那儿,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看见他,她挥了挥手,然后跑过来。 “清风哥!”她跑到跟前,“我等你半天了,咋这么慢?” 苏清风把木头放下来,喘了口气:“木头沉。” 张文娟看了看那两截木头,又看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了。 “累坏了吧?快回去吃饭,饭都好了!” 她弯腰想帮他抬木头,苏清风摆摆手:“你抬不动,我自己来。” “我能!”张文娟不服气,弯腰去抬那截短点的。 一使劲,脸都憋红了,那木头纹丝不动。 苏清风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说了你抬不动。” 张文娟撅着嘴,不说话了。 苏清风重新把木头扛起来,张文娟跟在旁边,一路走一路说:“秀珍姐焖了米饭,可香了!还用那个兔肉炖了一大锅,放了土豆,放了粉条,闻着就馋人。清雪在灶屋里转了好几圈了,老想掀锅盖看,被秀珍姐打了手。” 苏清风听着她说,嘴角一直弯着。 走到家门口,王秀珍正好从灶屋里出来。 看见苏清风扛着木头回来,满头大汗的样子,她赶紧走过来。 “快放下,擦擦汗。”她从屋里拿来一条毛巾,递给他。 苏清风把木头放在墙根,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毛巾是湿的,凉丝丝的,擦在脸上舒服得很。 “洗手吃饭。”王秀珍说。 苏清风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冲了冲手。 张文娟也过来洗了手。 灶屋里,饭菜已经摆好了。 八仙桌正中央,放着一个大瓦盆,盆里是满满一盆炖兔肉。 原先的松鼠肉也在里头。 肉炖得烂乎乎的,土豆也炖化了,粉条吸饱了肉汤,亮晶晶的。 旁边是一大碗白米饭,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还有一小碗咸菜,是王秀珍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滴了香油。 苏清雪已经坐在桌边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肉。 看见他们进来,她赶紧坐端正,可眼睛还是往盆里瞟。 “洗手了没?”王秀珍问她。 “洗了!”苏清雪伸出两只小手,白净净的。 王秀珍笑了:“那行,吃吧。” 四个人围桌坐下。 王秀珍拿起筷子,先给苏清雪夹了一块肉:“慢点吃,别烫着。” 第800章 这丫头是真喜欢你 苏清雪接过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张文娟也给苏清风夹了一块:“清风哥,你多吃点,今天累着了。” 苏清风点点头,低头吃饭。 王秀珍看着他们俩,嘴角带着笑,自己却没怎么吃,光顾着给苏清雪夹菜。 苏清风看见了,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你也吃。” 王秀珍愣了一下,看看碗里那块肉,又看看他,没说话,低头吃了。 张文娟在旁边看见了,也夹了一块肉放到王秀珍碗里:“秀珍姐,你也多吃!” 王秀珍笑了:“行了行了,我自己来,你们快吃。” 苏清雪举着碗,嚷嚷着:“我还要!”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张文娟抢着洗碗,王秀珍不让,两人推来推去的,最后还是王秀珍洗了,张文娟在旁边擦碗。 苏清风坐在院子里,歇着。 院子里那些晾着的皮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远处传来鸡叫狗吠,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 苏清雪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神。 苏清风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根,把那两截木头拖到院子中央。 下午还得干活。 他从柴房拿出斧头和锯子,开始处理那些木头。 先把树皮剥掉。他用斧头背敲了敲树皮,让皮肉松动,然后用手撕。 树皮一撕一大片,露出下面白生生的木头。 剥完皮,木头看着干净多了,也顺眼多了。 然后把木头锯成合适的长度。 做鸡棚,得有柱子,得有横梁,得有椽子。 他一边锯一边量,锯一段,放一边。 张文娟洗完碗,跑出来看他干活。 “清风,我帮你干啥?” 苏清风想了想:“帮我把那些木头搬到墙根去,按长短排好。” “行!”张文娟撸起袖子,开始搬木头。 她力气不大,搬几根就喘,可她不歇,一趟一趟地搬。 王秀珍也从灶屋里出来,坐在枣树下,拿了针线活,一边做一边看他们忙活。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清风锯完最后一截木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木头都处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等着晒干。 张文娟累得坐在石板上,脸通红,喘着气。 苏清风走过去,把葫芦递给她:“喝口水。” 张文娟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递还给他。 “清风哥,”她说,“这些木头晒几天能干?” “三五天吧。”苏清风说,“晒干了就能动工了。” “那我到时候也来帮忙!” “行。” 王秀珍在旁边听着,笑了笑,没说话。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起了红霞。 远处的长白山被晚霞染成了紫红色,山影重重叠叠的,好看得很。 张文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该回去了。” 苏清风看着她:“吃完饭再走?” “不了,我妈等我回去吃呢。”张文娟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清风哥,明天你还进山不?” 苏清风想了想:“明天得去看陷阱。” “那我也去!” “你不用下地?” 张文娟吐了吐舌头:“我不去了!” 苏清风笑了:“行,那明天一早你来。” 张文娟高兴地跑了,跑出去老远,还回头挥了挥手。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跑远。 王秀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丫头,”她轻声说,“是真心喜欢你。” 苏清风没说话。 王秀珍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屋。 苏清风站了一会儿,也进了灶屋。 晚饭比中午简单些,热了中午剩的肉,又贴了几个新饼子。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了,苏清雪吃完饭就困了,王秀珍带她去洗脸洗脚,哄她睡觉。 苏清风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那些码好的木头在月光下泛着白,一截一截的,整整齐齐的。 他想起明天的事。 明天得去看陷阱。 三个陷阱,不知道有没有收获。 要是有,就接着存肉;要是没有,就得换个地方再挖几个。 冬天还长着呢,肉得备足。 还有白团儿。 伤养了几天了,看着精神头好多了,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进山了。 到时候带着它,能走更深的地方。 还有鸡棚。 木头晒几天就能动工了,得在收秋前盖好,不然一忙起来就没空了。 还有猪圈。 开春才养猪,可也得提前准备,工具房得收拾出来,食槽得砌好。 还有兔子。 兔毛再过两个月就能剪了,卖了钱,又是一笔进项。 他想了很多,想得很远。 王秀珍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还不睡?” “坐会儿。” 王秀珍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珍开口。 “清风。” “嗯?” “你明天去看陷阱,小心点。” “知道。” “别走太深。” “嗯。” “白团儿还没好利索,别带它。” “不带。” 王秀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中午那肉……挺香的。” 苏清风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柔和的轮廓。 “好吃就多吃点。”他说。 王秀珍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风还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她推开门,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清风一个人。 月亮越升越高,夜越来越深。 远处,长白山静静地卧在天边,山顶的月光白得像雪。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清风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来,没惊着王秀珍。 穿上衣裳,出了屋。 灶屋里,王秀珍已经在忙活了。 锅里的水开着,苞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起了?”她头也没回。 “嗯。” “洗脸吃饭。” 苏清风洗了脸,坐在灶前吃饭。 糊糊稠稠的,贴饼子香香的,咸菜脆脆的。 正吃着,院门被推开了。 张文娟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第801章 有你在,我不怕! 她今天换了身旧衣裳,蓝布褂子,黑布裤子,头上包着块头巾。 那件蓝布褂子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洗得干干净净的。 黑布裤子上打着两个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她妈的手艺。 脚上是一双旧胶鞋,鞋帮上沾着露水,踩在院子里留下一个个湿印子。 “清风哥!”她跑到灶屋门口,“我来了!” 苏清风看她那身打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这人平时不爱笑,可这一笑,眉眼都软了。 “你这是要进山?” “那当然!”张文娟一扬下巴,辫子甩到身后去,“你不是说去看陷阱吗?我跟你去!”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了看张文娟那身打扮,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胶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饭了没?”她问。 张文娟摸摸肚子,吐了吐舌头:“还没呢,着急跑来了。我妈说让我早点来,别让清风哥等。” “那进来吃。”王秀珍转身回灶屋,盛了一碗苞米面糊糊,又拿了两个贴饼子,放在桌上,“趁热吃。” 张文娟接过来,也不客气,坐下就吃。 她吃得快,可又不显得急,呼呼吹着热气,一口糊糊一口饼子。 苏清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灶屋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得她脸红扑扑的。 她吃得专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 王秀珍在旁边收拾着灶台,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混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暖洋洋的。 张文娟吃完,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吃饱了?” “饱了!” 苏清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背篓是柳条编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磨得光滑。 他把干粮装进去吗,几个苞米面饼子,一块咸菜疙瘩,一葫芦水。 弓箭挂在背篓边上,那是林大生给的牛角弓,年头不少了,可弓弦还紧。 步枪扛在肩上,擦得锃亮。 张文娟在旁边看着,问:“我呢?我拿啥?”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你啥也不用拿,跟着就行。” “那不行!” 张文娟跑到柴房,东翻西找的,最后从墙角找出一根木棍。 那木棍有胳膊粗,一米来长,是槐木的,结实得很。 她在手里掂了掂,说:“我拿这个!万一有蛇呢!” 苏清风看着她那样子,又笑了。 “行,拿着吧。” 两人出了门,往后山走。 小火苗跟在后面,那团火红的影子一跳一跳的,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兴奋得很。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屯子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炊烟袅袅地飘着,飘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路边草丛里的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一脚踩下去,鞋子就湿了。 张文娟走在他旁边,拿着那根木棍,一路上东张西望的。 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 “清风哥,那是啥草?” “艾草。” “能干啥?” “端午挂门上,驱虫。” “这个呢?” “车前草。” “能吃不?” “能,焯一下,凉拌。” 苏清风一句一句答着,不嫌烦。 走到山脚下,张文娟回头看了一眼。 屯子已经在远处了,一间间土坯房错落着,炊烟还在飘。 她深吸一口气,又看看眼前的大山,脸上带着兴奋。 “清风哥,我头一回进这么深。” 苏清风点点头:“跟紧了,别乱跑。” “嗯!” 两人开始往山里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 地上的腐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火苗走在前面,鼻子贴在地上,一路嗅着。 张文娟跟在苏清风旁边,那根木棍紧紧握在手里。 她没刚才那么兴奋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四周。 林子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清风哥,”她小声问,“有野兽不?” “有。”苏清风说,“这会儿应该没有。” “那啥时候有?” “早晚。”苏清风看了她一眼,“怕了?” “不怕!”张文娟一挺胸,“有你在,我不怕!”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走了1个半小时,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一片缓坡,林子不算密,地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 他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然后往左边走了几步。 “到了?”张文娟问。 “嗯,第一个陷阱。” 苏清风蹲下来,拨开一片草丛,露出那个陷阱的盖子。 盖子塌下去了。 他眼睛一亮,伸手把盖子掀开。 坑里,一只野兔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野兔不小,灰褐色的皮毛,背上有些黑纹。 尖桩扎在它肚子上,扎得很深,已经死了。 苏清风伸手把它拎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三四斤,是只成年公兔。 张文娟凑过来看,眼睛瞪得大大的。 “哎呀!真有兔子!” 苏清风把兔子递给她:“拿着。” 张文娟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又惊又喜。 那兔子毛茸茸的,身上还带着温度,软软地趴在她手心里。 “它死了?” “嗯。” 张文娟看着那只兔子,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可很快又亮起来。 “咱能吃它?” “能。” “咋吃?” “炖着吃,红烧也行。” 张文娟咽了咽口水,把兔子小心地放进背篓里。 苏清风把陷阱重新布置好。 盖上盖子,撒上土,铺上落叶,又掰了半块饼子扔进去。 “走,看下一个。” 两人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陷阱在更深的林子里,在一棵老松树底下。 苏清风拨开草丛,看了看。 盖子好好的,没动过。 他掀开盖子,坑里空空的,只有那块饼子还在,已经被虫子爬过了。 “空的。”他说。 张文娟有点失望,可还是凑过来看了看。 “没事,”她说,“还有一个呢!” 第三个陷阱在一条小沟边上,靠着几块大石头。 第802章 狼群与孤猪 苏清风走过去,蹲下来看。 盖子也没动。 他掀开盖子,坑里还是空的。 张文娟这回真的失望了。 “都没了?” 苏清风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就逮着一只。” 张文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一只也行!咱没白来!”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那笑脸,心里软了一下。 “走吧,”他说,“往里走走,看看有没有别的。”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 林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暗。 脚下的路更难走了,到处都是枯枝和藤蔓,得小心着走,不然容易绊倒。 小火苗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子翕动着,嗅着风里的味道。 苏清风心里一动。 “有东西。”他压低声音。 张文娟赶紧握住那根木棍,紧张地看着四周。 小火苗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苏清风跟上去。 在一棵大树后面,他停下了脚步。 地上,有一个脚印。 那脚印深深的,陷进泥土里,边缘还很清晰。 前掌宽,后掌长,比他的手掌还大。 是野猪。 张文娟凑过来,也看见了那个脚印。 “这是啥?” “野猪。” 张文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野猪?多大?” 苏清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脚印。他用手比了比,心里估算着。 “不小。孤猪。” “孤猪是啥?” “公猪,自己一个跑的那种。”苏清风站起来,“这种最凶,不好惹。” 张文娟咽了咽口水,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了。 “那……咱还追不?” 苏清风想了想,对小火苗说:“找找。” 小火苗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嗅着那个脚印。 然后它抬起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苏清风跟上去。 一人一狐,顺着脚印往前走。 张文娟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喘。 走了几十步,前面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是哼哼声,粗重的,低沉的,像是猪在叫,可比猪叫难听多了。 苏清风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树后面,慢慢探出头去看。 前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点的地方,地上长满了野果子树。 在那片空地中央,一头巨大的野猪正低着头,拱着地上的野果子吃。 那猪太大了。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头都大。 浑身漆黑,鬃毛竖着,像一把把钢针。 它低着头,露出背上那道厚厚的脊梁,肌肉一坨一坨的。 两颗獠牙从嘴里翘出来,白森森的,足有手指那么长。 它吃得起劲,哼哼着,嘴里嚼得嘎嘣响。 张文娟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差点叫出声来。 苏清风赶紧捂住她的嘴,把她按下去。 她在他怀里,瞪大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把手指竖在嘴边,示意她别出声。 然后他慢慢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 他屏住呼吸,瞄准那头野猪的脑袋。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 “嗷——!” 一声凄厉的嚎叫从林子深处传来。 那声音太突然了,太近了,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野猪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来,鼻子翕动着。 它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得飞快,一头钻进密林深处,转眼就没影了。 苏清风愣住了。 紧接着,更多的嚎叫声响起。 “嗷呜——!” “嗷呜——!” 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 是狼。 苏清风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他拉着张文娟,躲在那棵树后面,探出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林子里,一道道灰影窜了出来。 一头,两头,三头…… 是狼群。 七八头狼,从林子深处跑出来,正在追着那头野猪的方向。 它们跑得飞快,灰褐色的皮毛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像是飘忽的鬼影。 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狼,比其他的都大,背上有一道黑色的条纹。 它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嚎叫,指挥着整个狼群。 苏清风握紧手里的枪,没有动。 七八头狼,他一个人打不了。 一枪打死一头,剩下的六头冲过来,他和他身后的张文娟,都得交代在这儿。 狼群跑过去了。 它们追着野猪的方向,消失在密林深处。 嚎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听不见了。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文娟缩在他怀里,浑身还在抖。 苏清风低头看她。 “没事了。”他说。 张文娟抬起头,脸色发白。 “那……那是啥?” “狼。” “狼?”张文娟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么多?” “七八头。” 张文娟咽了咽口水,说不出话来。 苏清风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狼群已经走远了,可这个地方不安全了。狼这东西嗅觉灵,万一它们回来…… “走。”他说,“先回去。” 张文娟赶紧站起来,腿还有些软。 苏清风把枪收起来,背在肩上。 他拉着张文娟的手,开始往回走。 走之前,他在一棵大树上做了个记号。 用猎刀在树皮上砍了几下,砍出一个深深的十字。 这是猎人们的规矩,记路用的。 两人快步往回走。 张文娟一路上没说话,只是紧紧跟着他,一步都不落。 她的手被他牵着,手心全是汗,可她不松开。 走了半个小时,到了山脚下。 张文娟这才松了一口气。 “清风哥,”她开口,声音还有些颤,“那些狼……不会追过来吧?” 苏清风摇摇头:“不会。它们追野猪去了。” 张文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她说,“那么大一头野猪,还有那些狼,咱打不着。”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还有些发白的脸,心里软了一下。 “能打着。”他说。 张文娟愣了一下,看着他。 “能?” “嗯。”苏清风说,“明儿个喊人,一起去。” “喊谁?” “刘志清,郭永强。”苏清风说,“再多叫几个。” 张文娟的眼睛亮了。 “那野猪咱能分着不?” “能,一起分。”苏清风说。 张文娟想了想,又说:“那今儿个那只兔子呢?” 苏清风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你带回去,给你爹。” 第803章 第一次亲吻 张文娟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给我爹?” “嗯。”苏清风说,“给他下酒。” 张文娟低下头,没说话,可嘴角弯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西河屯染成了橘红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炊烟,袅袅地升上去,又散开在暮色里。 空气里飘着柴火的味道,还有谁家炖肉的香味,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 张文娟走在苏清风旁边,手里还捧着那只兔子。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兔子,又抬头看看身边的男人,嘴角一直弯着。 苏清风也不说话,就那么走着。 两人走的是屯子边上的小路,平时没什么人走。 路两边是庄稼地,苞米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好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一道道小沟。 张文娟只顾着低头看兔子,没注意脚下。 一脚踩空了。 “哎呀——” 她整个人往前栽去,手里的兔子差点飞出去。 苏清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兔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不动了。 张文娟没顾上兔子。 她趴在苏清风怀里,心还在怦怦跳。 刚才那一下太突然了,她还没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被他抱住了。 他的手臂很有力,紧紧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抬起头,想说话。 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很,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苏清风也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看着她被晚霞映得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张着的嘴唇。 那嘴唇就在他眼前,离得很近很近。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张文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唇贴在她唇上,有点干,有点糙,可又软得很。 她就那么僵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呼吸都忘了。 这是她头一回。 头一回被男人亲嘴唇。 头一回知道原来亲嘴是这样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是一瞬,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心跳得更厉害了,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烫得厉害,烧得她耳朵根都红了。 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垂着,攥着自己的衣角。 苏清风没松开她。 他吻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吓着她似的。只是贴着,没有动。 张文娟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可她就是不想让他停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 苏清风松开她,看着她。 她的脸红透了,红到了脖子根。 眼睛水汪汪的,亮亮的,里面全是他的影子。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睫毛抖得厉害。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晚风吹过来,苞米叶子哗啦啦响。远处有狗叫,有孩子喊回家吃饭的声音。 兔子还在地上躺着,一动不动。 苏清风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兔子捡起来,递给她。 张文娟接过兔子,还是不敢看他。 “走吧。”苏清风说。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回她走得很小心,一直看着脚下,生怕再摔了。 可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糙,把她整个手都包在里头。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软软的,热得很。 张文娟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又弯了起来。 这一回,弯得比刚才还高。 走到张文娟家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张志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借着屋里透出来的那点灯光,一斧头一斧头地往下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闺女回来,又看见苏清风,愣了一下。 “咋了?出啥事了?” “没出事。”张文娟跑过去,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喘,脸还红着,好在天黑,看不清,“爹!你看!清风哥打的!” 她把那只兔子捧起来,举到她爹面前。 张志强接过那只兔子,拎起来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 那兔子肥得很,毛色也亮,一看就是好货。 “好家伙!”他笑了,“不小!够吃两顿了!” 张文娟回头看了苏清风一眼,那一眼里全是笑。 她又转回头,看着她爹,说:“爹,清风哥说让你下酒!” 张志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惊得墙角的鸡扑棱扑棱飞了两下。 “行行行!”他笑得合不拢嘴,“好女婿!进来坐会儿?” 苏清风摇摇头:“不了张叔,我还有事。” “行,那你忙去。” 苏清风转身要走,张文娟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 这一拉,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热热的,软软的。他低头看她,她也正抬头看他。 “清风哥,”她小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你明天……真去喊人?” “嗯。” “那……那你小心点。” “知道。”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 那动作很轻,很快,摸完他就把手收回去了。 张文娟愣在那儿,脸又红了。 “我走了。”苏清风说。 “嗯。” 他转身走了。 张文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 夜色很黑,他的背影很快就融进黑暗里,看不见了。 可她就是舍不得回去,一直站在那儿看。 张志强拿着那只兔子,看着闺女那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张文娟脸一红,跺了跺脚,转身跑进院里。 可她跑进去的时候,嘴角还弯着。 苏清风回到家,先把东西放下,然后去找刘志清。 刘志清家在屯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些柴火。 苏清风推开院门,刘志清正在院子里喂猪。 他养了两头猪,不大,是今年开春抓的猪崽,这会儿正哼哼着抢食吃。 “志清。”苏清风喊了一声。 刘志清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猪食桶,迎上来。 “清风哥?有事?” “嗯。进山,打猎。” 第804章 可我闲不住 刘志清眼睛一亮:“打着啥了?” “今儿个发现了野猪脚印,还有狼群。” “狼群?”刘志清愣了一下,“多少?” “七八头。” 刘志清吸了口气,又兴奋又紧张。 “那咱俩不够吧?” “嗯,我还喊永强。”苏清风说,“你明儿个有空不?” “有!”刘志清一拍大腿,“地里的活不差这一天。啥时候走?” “一早。” “行,我准备准备。” 苏清风点点头,转身要走。刘志清叫住他。 “清风,那野猪大不?” “不小,孤猪。” 刘志清眼睛更亮了。 “那狼皮……” “分。”苏清风说,“按规矩分。” “成!” 苏清风出了刘志清家,又往郭永强家走。 郭永强家在屯子南头,离得不远。 苏清风推开院门,郭永强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斧头一下一下劈下去,柴火咔嚓一声裂开。 “永强。” 郭永强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斧头,用胳膊抹了抹汗。 “清风哥?啥事?” “进山打猎,去不去?” 郭永强眼睛一亮:“去!啥时候?” “明儿一早。” “成!我跟我爹说一声。” 苏清风点点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郭永强听完,兴奋得直搓手。 “七八头狼?好家伙!狼皮可贵了!” “嗯,明儿个带上枪,多带点子弹。” “行!” 苏清风出了院门,往家走。 夜越来越深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满天都是星星。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就歇了。 近处有虫鸣,吱吱吱的,叫个不停。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明天的事。 三个人,三杆枪,应该够了。 刘志清枪法不错,郭永强虽然年轻,但也不差。 加上小火苗,只要配合好,那些狼和野猪都跑不了。 走到家门口,院门开着。 灶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院子里。 王秀珍正在灶屋里做饭。 苏清风走进去,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往锅里下苞米面糊糊。 锅里的水开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往上飘,整个灶屋都是暖烘烘的。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那坐下等着。”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舔着柴火,发出噼啪的响声,暖意从灶口扑出来,烤得他腿上一阵阵发烫。 王秀珍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一盆炖菜,里头有土豆有白菜,还有几块腊肉。 那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切成薄片,炖得烂乎乎的,闻着就香。 “文娟回去了?”她问。 “嗯。” “她没吓着吧?” 苏清风摇摇头:“还好。” 王秀珍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把碗筷摆好,坐下,两人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苏清风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王秀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没吃几口。 “你明儿个真去?”她问。 “嗯。” “几个人?” “我,志清,永强,三个。” 王秀珍放下筷子,看着他。 灶火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亮亮的,可又有些暗。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七八头狼,一头野猪,你们三个人能行?” 苏清风也看着她。 “能行。” 王秀珍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嚼着什么难嚼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三个字。 “小心点。” “知道。” 吃完饭,苏清风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杆53式步骑枪拿出来,比老套筒强多了,打得远,准头好,还能连发。 他用布把枪身擦了一遍,又用通条捅了捅枪管,确认里头没东西。 子弹数了数,三十多发,够用了。 王秀珍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收拾完,苏清风站起来,看着她。 “明儿个一早走,别等我吃饭。” 王秀珍点点头。 苏清风转身要回屋,走到门口,王秀珍忽然开口。 “清风。”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王秀珍站在灶屋门口,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照进来了,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色。 她站在那儿,像是从月亮里走出来的。 “怎么了?”他问。 王秀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你……其实不用这么拼的。”她说,声音很轻,“咱家现在不缺钱了。兔子能卖钱,肉能卖钱,你进山打的那些,够花了。” 苏清风看着她,没说话。 “我就是……”她顿了顿,“我就是担心你。” 苏清风走回去,站在她面前。 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味儿。 灶火的烟熏味儿,洗衣裳的胰子味儿,还有她自己那种说不清的味儿。 “我知道。”他说,“可我闲不住。” 王秀珍看着他。 苏清风又说:“再说,打猎这事,我不光是为了钱。我从小就跟着我爹进山,这林子我熟,这活我干着舒坦。” 王秀珍低下头,不说话。 苏清风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很快,拍完他就收回去了。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秀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身进了灶屋,把门带上。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站成了院子里的一根柱子。 隔天一早,天还黑着,苏清风就醒了。 他摸黑穿上衣裳,轻手轻脚下炕,没惊着王秀珍。 出了屋,灶屋里已经亮了灯。 王秀珍比他还早。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开着,白面馒头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她正在往锅里下第二锅,动作又轻又快。 “起了?”她头也没回。 “嗯。” “洗脸,吃饭。” 苏清风洗了脸,坐在灶前,就着热水吃馒头。 第805章 小队集结,上山 白面馒头暄腾腾的,咬一口,又软又甜,咽下去胃里暖暖的。 苏清风坐在灶前,就着热水吃了两个,又喝了一碗热水。 那热水是王秀珍刚烧的,烫烫的,喝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王秀珍站在灶台边,把剩下的馒头用布包好,一层一层裹严实了,塞进他背篓最底下。 那背篓是柳条编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磨得光滑,可结实得很。 她又往背篓里放了几块咸菜疙瘩,一小包盐,还有一葫芦水。 “都带上,”她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万一在山里待久了。” 苏清风点点头。 他把那杆53式步骑枪拿起来,又检查了一遍。 枪比老套筒强多了,打得远,准头好,还能连发。 他用布把枪身又擦了擦,确认没问题,这才扛在肩上。 背篓背好,水葫芦挂在腰间。 小火苗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那团火红的影子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兴奋得很。 它知道要进山了,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王秀珍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天还没大亮,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就那么站着,不说不笑,只是看着他。 “走了。”苏清风说。 “嗯。” 他转身出了院门,小火苗跟在后头。 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那儿,站在晨光里,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他心里软了一下,可没停下脚步。 后山脚下,苏清风第一个到。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山脊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股子松树的香味。 远处的长白山黑黢黢的影子卧在天边,山顶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尖上那点白是去年的雪,一直没化。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等着。 那石头被露水打湿了,凉丝丝的,坐着不太舒服。 可他不在乎,打猎的人什么苦没吃过? 小火苗蹲在他旁边,耳朵转来转去的,听着周围的动静。 它不累,精神得很,眼睛亮亮的,盯着进山的路。 等了没一会儿,刘志清来了。 他同样背着那杆53式步骑枪,腰里别着砍刀,背篓里鼓鼓囊囊的。 走得满头是汗,脑门上一颗颗汗珠子往下滚。 看见苏清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清风哥,来早了?” “刚到。” 刘志清把背篓放下,喘了口气。 他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个贴饼子,黄灿灿的,还带着灶火的温度。 “我妈非让带的,说怕饿着。”他嘿嘿笑着,“我说有干粮,她不信,硬塞给我。” 苏清风点点头。 他知道刘志清他妈,是个特别仔细的人,儿子进山,她比谁都担心。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郭永强也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水汽,像是刚洗过脸。 那杆53式步骑枪扛在肩上,枪管擦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光。 他跑到跟前,弯着腰喘气,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来晚了来晚了!”他喘着气说,“我爹非让我多吃点,说进山扛时候。吃了两碗糊糊,又吃了俩饼子,撑得我跑都跑不动。”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 “走吧。” 三人往后山走。 小火苗在前面带路,那团火红的影子一跳一跳的,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像是在催他们快点。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 地上的腐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刘志清走在苏清风旁边,四处张望着。 他手里紧紧握着枪,眼睛扫着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 郭永强跟在后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大气都不敢喘。 他头一回进这么深的山,心里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上次苏清风做记号的地方。 那棵大树上,十字形的刀痕还在,白生生的,很显眼。 树皮翻开来,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质,一看就是新砍的。 “就是这儿?”刘志清问。 “嗯。”苏清风点点头,“那天就在前头发现的野猪脚印。” 小火苗在前面停下来,低着头,在地上嗅着。 它的鼻子贴着地面,一边嗅一边往前走,走几步,停一下,又继续嗅。 它嗅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苏清风跟上去。 那一片林子里,空气里飘着一股腥臭味。 那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重,熏得人直犯恶心。 刘志清皱了皱鼻子:“啥味儿?这么臭?” 郭永强也闻见了,脸色变了变,用手捂住鼻子。 苏清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闻出来了,那是血腥味,是肉腐烂的味道,是野兽留下的气味。 走了几十步,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一片狼藉。 地上有大片大片的血迹,已经干了,发黑了,黑红黑红的,一块一块的。 血泊中间,是一堆白骨和皮毛。 那头野猪,被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肋骨一根根露着,白森森的,像是被剔干净了肉。 头骨被啃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脑壳,黑洞洞的。 皮毛散落得到处都是,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有的还连着肉,有的就只剩下一撮毛。 周围还有无数凌乱的脚印,都是狼的。 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密密麻麻,把地上的落叶都踩烂了。 刘志清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他喃喃着,“全吃了?一头野猪,全吃了?” 郭永强脸都白了,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他看着那堆白骨,看着那些散落的皮毛,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咽口水。 小火苗走过去,在那堆白骨旁边嗅了嗅。 它闻得很仔细,鼻子一耸一耸的,从骨头闻到皮毛,从皮毛闻到血迹。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苏清风,轻轻呜了一声。 苏清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痕迹。 第806章 那今天咋整? 血迹已经干了,发黑了,至少是昨天的事。 那些脚印凌乱得很,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看来整个狼群都在。 地上还有狼毛,灰褐色的,一撮一撮的,是被野猪临死挣扎时扯下来的。 “狼群赢了。”他站起来,“野猪被它们吃了。” 刘志清挠挠头:“那……那咱还打不?” 苏清风想了想。 “打。”他说,“狼群还在附近。吃了这么大的猎物,它们不会跑远。野猪够它们吃几天的,它们肯定在附近守着。” 郭永强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紧:“那咱怎么找?” 苏清风看向小火苗。 “它带路。” 小火苗低着头,在地上嗅着。 它在那堆白骨旁边转了几圈,把每一个脚印都闻了一遍。 然后它抬起头,鼻子翕动着,辨别着风里的味道。 它往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跟上。”苏清风说。 三人跟着小火苗,继续往深山里去。 林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暗。 参天的大树把天都遮住了,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四周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空气越来越潮,越来越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深山特有的味道——是苔藓,是朽木,是野兽的臊气,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刘志清走得小心翼翼的,四处张望着。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郭永强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喘,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走了半个多小时,小火苗忽然停下来。 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像两把尖刀。 鼻子翕动着,嗅着风里的味道。 它回过头,看了苏清风一眼,那眼睛亮得惊人,然后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苏清风举起手,示意停下。 三人躲在几棵树后面,屏住呼吸。 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后面长着些灌木。 阳光从那片空地上照下来,亮堂堂的,跟周围的密林形成鲜明对比。 在那片空地上,有七八道灰影在晃动。 狼。 那些狼正在休息。 有的趴着,有的站着,有的在互相舔着皮毛,像是在给对方梳毛。 还有两头小狼,在空地边上打闹,你扑我一下,我咬你一口,玩得欢实。 最大的那头,背上有道黑色的条纹,趴在一块石头上。 它没睡,眼睛半闭着,可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那是头狼。 就是它们。 刘志清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清风哥,打不打?” 苏清风没说话,他在数。一头,两头,三头……趴着的三头,站着的那几头,再加上打闹的那两头。一共七头。 加上石头上的那头,八头。 八头狼。 他们三个人,三杆枪。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先打头狼,头狼一倒,剩下的就乱了。 然后打最近的几头,剩下的可能会跑,能打几头是几头。 那两头小狼跑得慢,说不定能留下。 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慢慢举起,瞄准那头最大的狼。 刘志清和郭永强也举起枪,瞄准自己选的目标。 风从他们这边往狼那边吹,狼闻不到他们的味道。 阳光照在空地上,照得那些狼懒洋洋的,完全没有警觉。 苏清风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收紧。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 那头大狼忽然睁开眼睛。 它站起来,耳朵竖得直直的,像两面小旗子。 鼻子翕动着,嗅着风里的味道。它的头转过来,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那双狼眼在昏暗的林子里亮得吓人,绿幽幽的,像是两盏鬼火。 它盯着那片树林,盯了一秒,两秒。 苏清风一动不动。 他连呼吸都停了。 可那狼还是看见了。 或者说,它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危险,感觉到了猎人的存在。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 “嗷呜——!”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那声音太突然了,太响了,震得人头皮发麻。 其他狼一下子全站起来了。 它们跟着嚎叫起来,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响成一片,在山林里回荡。 然后,它们转身就跑。 那七八道灰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密林深处。 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影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股子骚臭味。 刘志清愣住了。他保持着瞄准的姿势,一动不动,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郭永强也愣住了。 他手里的枪还举着,可目标早就没了。 苏清风放下枪,脸色有些沉。 他看着那些狼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跑了?”刘志清终于回过神来,挠挠头,“就这么跑了?它们不是应该冲过来吗?” 郭永强也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追啊!” 苏清风摇摇头。 “追不上。”他说,声音很沉,“狼跑起来比人快。等咱们追过去,它们早没影了。这林子是它们的地盘,咱们追不上的。” 刘志清有些失望,可也知道他说得对。 在这密林子里,追狼,根本不可能。 人跑不过狼,人也跑不过山。 郭永强叹了口气,把枪放下。 他看着那片空地上凌乱的痕迹,有些懊恼。 “那……那咱白来了?” 苏清风没说话。 他走到那些狼刚才待的地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地上有狼毛,灰褐色的,一撮一撮的。 有狼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 还有几块吃剩的骨头,是那头野猪的腿骨,被啃得干干净净,白花花的。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那些狼跑去的方向,灌木被撞得东倒西歪,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 “没白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笃定,“知道它们往哪个方向跑了。知道它们的老巢大概在哪儿。下次再来。” 刘志清眼睛一亮:“还来?” “嗯。”苏清风说,“它们吃了野猪,不会跑太远。这附近肯定是它们的地盘,有水源,有猎物,它们舍不得走。过几天,等它们放松警惕了,再来。” 郭永强挠挠头:“那今天咋整?” 第807章 挖陷阱,遇野鸡 “就这么回去?啥也没打着,白跑一趟?” 郭永强挠着头,脸上的失望遮都遮不住。 他跑了一天,腿都走细了,脚底板磨得生疼,就这么空手回去,心里不落忍。 刘志清也看着他,眼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两人跑了这一天,翻了好几道山梁,淌了两条溪水,累得够呛。 可啥也没捞着,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比腿还疼。 苏清风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斜斜的,拉出一道道金线。 林子里光线暗下来了,可外头日头还高着,离天黑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他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 “不白跑。”他说,声音不高,可稳稳当当的,“咱们挖陷阱。” “陷阱?”刘志清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挖哪儿?” 苏清风四下看了看,往后退了几步,指着一片林子。 “退出去一里地,在那边挖。离狼群远点,别惊着它们。” 三人往回走了一里来路,找了片相对开阔的地方。 这里林子没那么密,阳光能照下来,地上长着些灌木和野草,还有些野果子——山丁子、托盘儿,红红紫紫的,熟透了,压得枝头弯下来。 几只麻雀在灌木丛里跳来跳去,看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走了。 苏清风蹲下来,在地上仔细看了看。 他用手拨开落叶,露出底下的泥土。 泥土上有细细的爪印,还有几粒干了的粪便。 “就这儿。”他指着地上,“有野兔跑过的痕迹,还有野鸡爪子印。这地方有猎物。” 刘志清和郭永强放下背篓,拿出工具。 镐子、小铁锹,都是进山必带的家伙。刘志清那把镐子是他爹留下的,木头把儿磨得光滑,镐头锃亮。 郭永强那把铁锹是新的,铁匠铺现打的,还没用几回。 苏清风开始挖第一个陷阱。 他选了个地方,是片灌木丛边上,地上有野兔的粪便,黑黑的,一粒一粒的。 他用铁锹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开始挖。 铁锹扎进土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他把土撬起来,甩到一边,又扎第二下。 一下,两下,三下…… 长白山的土不软,不像河边那些沙土地,一挖就松。 这土里都是树根草根,盘根错节的,挖起来费劲。 铁锹下去,经常碰到石头,“当”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 苏清风不吭声,就那么一下一下挖着。 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用胳膊抹一把,继续挖。 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一个二尺来深、口小底大的坑。 刘志清在旁边帮忙,把他挖出来的土用背篓运到远处倒掉。 他跑了一趟又一趟,把土倒在几十步外的灌木丛里,免得在陷阱边上留下痕迹。 郭永强去砍树枝。 他拿着砍刀,在附近转悠,专挑那些直溜的、胳膊粗的树枝砍。 砍刀抡起来,“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他拖回来,用砍刀削去枝丫,再一根根削尖。 坑挖好了,苏清风从背篓里拿出那几根削好的木桩子,一根一根插进去,尖儿朝上。 木桩子是他前天削好的,用砍刀把树枝一头削尖,再点堆火烤一烤,烤硬了,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一共削了十几根,都带着烟火熏过的黑色。 刘志清把砍来的树枝编成一个盖子。 他手巧,三下两下就编好了,编得又密又结实。 盖子搭在坑口上,比坑口稍微大一点,刚好卡住。 盖子很轻,一踩就翻。 苏清风在盖子上撒了些土,铺了些落叶,又捡了几片枯叶子撒上去,弄得跟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 要不是知道这儿有个陷阱,根本看不出来。 第一个陷阱挖好,三人又去找第二个地方。 第二个地方选在一块大石头旁边。 石头能挡风,下雨还能挡雨,猎物喜欢这种地方。 苏清风蹲下来看了看,地上也有痕迹,是野兔的。 又开始挖。 这回刘志清来挖,苏清风去运土。 郭永强继续削木桩子,又削了十几根。 第二个陷阱挖好,又去找第三个。 第三个地方选在一棵老松树底下。 松树底下有一片空地,长着些野草,草被啃过,留下齐齐的茬子。 苏清风摸了摸那些草茬子,还新鲜,是这两天啃的。 “这儿也有。”他说。 第三个陷阱挖完,日头又偏西了不少。 苏清风擦了擦汗,直起腰来。 脊梁骨咔吧响了两声,酸得厉害。 他正准备歇口气,忽然听见小火苗在前面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一样,不是发现危险的叫,是发现猎物的叫。 兴奋的,急促的,像是在说:快来快来! 苏清风心里一动,快步走过去。 小火苗蹲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它看见苏清风过来,回头看他一眼,又盯着灌木丛里,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苏清风悄悄拨开灌木,往里一看。 一只野鸡正在里头刨食。 那野鸡挺肥的,羽毛五彩斑斓。 脖子上是绿色的,油亮油亮的。 背上和翅膀是棕褐色的,带着黑色斑纹。 尾巴长长的,有两根特别长的翎毛,垂下来,好看得很。 它正低着头,用爪子刨着地上的落叶,找虫子和草籽吃。 刨一下,脑袋一点,刨一下,脑袋一点,吃得专心。 它刨得起劲,全然不知有人正盯着它。 苏清风慢慢蹲下来,从刘志清背篓里拿出那把30磅的弓箭。 这是刘志清的弓,桦木做的,弓身油亮油亮的。 30磅的拉力,打不了大猎物,可射个野鸡兔子,绰绰有余。 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慢慢拉开。 箭头是铁的,磨得尖尖的,在昏暗的林子里闪着一点光。 他屏住呼吸,瞄准那只野鸡。 野鸡还在刨食,浑然不觉。 苏清风的手指一松。 “嗖——” 箭矢带着破风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 正中那只野鸡。 野鸡扑棱了几下翅膀,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在灌木丛里不动了。 第808章 文娟在家吗? 翅膀还抽了两下,慢慢停下来。 小火苗窜过去,叼起那只野鸡,跑回来放在苏清风脚边。 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尾巴摇得欢,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声,像是在说:我找到的!我找到的!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样的。” 刘志清和郭永强跑过来,看见那只野鸡,都乐了。 “好家伙!”刘志清拎起来掂了掂,“不小!得有三四斤!够吃一顿了!” 郭永强也凑过来看,啧啧两声,眼睛都亮了:“清风哥这箭法,绝了!那么远,一箭就中!” 苏清风接过野鸡,在手里掂了掂。 确实不小,毛色也好,肥得很。 拿回去炖一锅,够一家人吃两顿。 他想了想,把野鸡放在地上,掏出猎刀。 猎刀是贴身的家伙,磨得飞快,刀身上映着天光。 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一刀划开野鸡的肚子。 “咋?”刘志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不拿回去吃?” 苏清风摇摇头。 他把野鸡开膛破肚,把内脏掏出来,扔给小火苗。 红的绿的,一堆下水,还冒着热气。 小火苗一口叼住最大的那块,几口就咽下去了。 然后又叼起另一块,又是几口。吃得欢实,尾巴一直摇着。 苏清风把野鸡剁成几块,血淋淋的,一块一块的。 刀砍在骨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做诱饵。”他说,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放在陷阱里,比饼子好使。” 刘志清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把大腿拍得“啪”一声响。 “对啊!”他眼睛亮起来,“野鸡味儿重,比苞米面饼子香多了!狼鼻子那么灵,闻见了肯定来!” 郭永强也明白了,连连点头:“对对对!狼爱吃肉,尤其是带血的!” 三人拿着那些野鸡块,走到刚才挖好的陷阱边上。 第一个陷阱,苏清风掀开盖子,把一块野鸡肉扔进去。 那肉血淋淋的,落在坑底,“啪”的一声,腥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盖上盖子,又撒了些土和落叶。 第二个陷阱,同样一块肉。 第三个陷阱,同样一块肉。 三个陷阱,三块肉,剩下的几块苏清风用树叶包好,放回背篓里。 “行了。”他说,拍了拍手上的土,“过几天来看。” 三人收拾好东西,开始往回走。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烧起了红霞。 那红霞从西边烧起来,一层一层的,红的、紫的、金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长白山的轮廓在霞光里越发清晰,山尖上那点白被映成了粉色。 林子里越来越暗,树影拉得老长,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走动。 刘志清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有了那只野鸡做诱饵,他心里有了盼头。 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三个陷阱的方向,虽然早就看不见了。 郭永强跟在后头,走了一会儿,忽然问:“清风哥,你说那些狼会上钩不?” 苏清风想了想,没急着回答。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 狼这东西,他打过交道。 去年冬天,他在后山遇到过两只狼,远远的,没靠近。 后来听老猎户说,狼精得很,不是饿急了,不上套。 “说不好。”他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沉,“狼这东西精得很,不是饿急了,不一定上套。可那野猪肉它们吃完了,过几天就该饿了。” 郭永强点点头,没再问。 三人走到山脚下,天已经擦黑了。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晚霞里。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是各家各户在做晚饭。 空气里飘着柴火的味道,还有饭菜的香味,闻着就让人安心。 刘志清和郭永强各回各家,苏清风带着小火苗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院门开着。 灶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院子里。 他推开门,走进去。 王秀珍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油滋滋响着,菜香飘得满屋都是。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灶火烤得发红的手臂。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回来了?” “嗯。” “打着没?” “没打着狼。挖了几个陷阱,放了诱饵。”苏清风把背篓放下,坐到灶前,“过几天再去看看。” 王秀珍点点头,继续炒菜。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王秀珍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一盆炒鸡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一盘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还有几个贴饼子,黄灿灿的,冒着热气。 “吃饭吧。”她说。 苏清风坐下,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 鸡蛋很香,油汪汪的,是他最爱吃的。 王秀珍也坐下,看着他吃。 她自己没怎么吃,就那么看着他。 接下来的两天,苏清风没进山。 第一天一早,他去了刘志清家。 两人蹲在院子里,合计了一下。 “过两天再去。”苏清风说,“去太勤了,留下人的味儿,狼就不敢靠近了。” 刘志清点点头,磕了磕烟袋锅:“成。那后天一早去?” “嗯。” 苏清风回到家,王秀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一件一件抖开,搭在绳子上,动作很慢,很仔细。 她看了他一眼,问:“不进山了?” “过两天。” 王秀珍没再问,继续晾衣服。 苏清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文娟那天说想学骑自行车。 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买回来之后,一直放在她院子里。 张文娟每次都要围着它转几圈,摸摸车把,摸摸车座。 “清风哥,”她说过,“你教我骑车呗?” 苏清风当时随口应了一声,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今天正好有空。 他出了院门,往张文娟家走。 张志强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下去,柴火咔嚓一声裂开。 他看见苏清风推着车来,愣了一下,斧头停在半空中。 “清风?这是……” “张叔,文娟在家不?” “在呢在呢!”张志强冲屋里喊,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文娟!清风来了!” 第809章 中了!中了! 张文娟从屋里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她今天穿了件粉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红扑扑的。 看见苏清风推着院子里的自行车,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星星似的。 “清风哥!你来了!” 苏清风点点头。 “教你骑车。” 张文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跑到他跟前,围着那辆自行车转了两圈,摸摸车把,摸摸车座,又看看他。 “真的?” “嗯。” 两人出了院门,往屯子外面的打谷场走。 打谷场在屯子东头,一片开阔的空地,平时晒谷子用的。 这会儿没什么人,安静得很。 场边堆着几个大草垛,黄灿灿的,散发着干草的香味。 苏清风把车停好,开始教她。 “先学会推车。”他说,“找找感觉。” 张文娟接过车把,推着往前走。 那车子不听话,东倒西歪的,她推得手忙脚乱,差点摔倒。 苏清风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稳住,别慌。” 张文娟推了几圈,慢慢找到了感觉。 车子不那么晃了,走得稳当了些。 “行了,”苏清风说,“上车试试。” 张文娟跨上车,两只脚踩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我害怕。” “别怕,我扶着。” 苏清风走到车后,两只手扶住车座。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一下子就把车子稳住了。 张文娟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腰后,隔着衣裳,那温度烫得她心里一颤。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 “踩吧。”苏清风在后头说。 张文娟深吸一口气,两只脚慢慢抬起来,踩在脚踏上。 车子往前走了。 她蹬了几下,车子晃晃悠悠的,可没倒。 苏清风在后头扶着,跑着跟着,那车子就稳稳的。 “别停!继续蹬!” 张文娟越蹬越顺,车子越走越稳。 风迎面吹过来,把她头发吹起来,裙摆飘起来,她忽然觉得,这感觉真好。 “清风哥!我会了!我会了!” 她回头一看,苏清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手了,站在后头几米远的地方,看着她笑。 “啊——!” 她一下子慌了,车子一歪,连人带车往旁边倒。 苏清风几步跑过去,一把捞住她。 她整个人跌在他怀里,心还在怦怦跳。 他的手臂很有力,紧紧箍着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里头自己的影子。 他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面有她在。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有鸟叫,叫几声就歇了。草垛散发着干草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张文娟才回过神来,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我没事了。” 苏清风松开手。 两人又开始练。 这一回,她骑得更稳了。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在打谷场上转着。 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的笑声飘得到处都是。 苏清风站在场边,看着她骑。 她骑着车从他面前经过,冲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第二天,还是练车。 这回她骑得更好了,能自己上车,自己下车,能骑着拐弯。 她绕着打谷场转了一圈又一圈,骑得飞快,裙摆飘起来,像一只蝴蝶。 苏清风站在场边,看着她。 她骑到他面前,停下车,喘着气,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清风哥,我骑得好不好?” “好。”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明天还来不?” 苏清风想了想。 “明天要进山看陷阱。” 张文娟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可很快又亮起来。 “那你去吧。等你回来,再教我!” “嗯。” 两人往回走。 走到她家门口,张文娟忽然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手心里,热得很。 “清风哥,”她小声说,“你进山小心点。” 苏清风看着她。 她站在暮色里,脸还是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知道。”他说。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王秀珍已经在灶屋里忙活。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把苞米面糊糊盛出来,又拿了几个贴饼子。 苏清风坐下吃饭,吃得很快。 王秀珍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吃完,他收拾东西。 53式步骑枪,背篓,水葫芦。 小火苗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那团火红的影子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秀珍一眼。 她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 “走了。” “嗯。” 他转身出了门。 后山脚下,刘志清和郭永强已经到了。 两人蹲在路边,抽着旱烟,看见他来,站起来。 “清风哥!” “走吧。” 三人往后山走。 小火苗在前面带路,那团火红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上次挖陷阱的地方。 第一个陷阱,盖子好好的。 苏清风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盖子。 坑里空空的,那块野鸡肉还在,已经被虫子爬满了,发黑了,散发着一股臭味。 “没中。”他说。 刘志清有些失望,可没说什么。 第二个陷阱,也是空的。 第三个,还是空的。 刘志清的眉头皱起来。 “清风哥,是不是狼不上当?” 苏清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第四个陷阱,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靠着一条小沟。 还没走近,小火苗忽然停下来。 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像两把尖刀。 鼻子翕动着,嗅着风里的味道。它回过头,看了苏清风一眼,然后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是害怕,是兴奋。 苏清风心里一动。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掀开那个陷阱的盖子。 坑里,一道灰影趴在那儿。 是狼! 那头狼不大,是只半大的,灰褐色的皮毛,尾巴拖在地上。 尖桩扎在它肚子上,扎得很深,已经死了。 血从伤口流出来,在坑底积了一小滩,黑红黑红的。 刘志清和郭永强跑过来,看见坑里的狼,眼睛都亮了。 “中了!中了!” “好家伙!真抓着狼了!” 第810章 另一伙猎人? 苏清风把那只狼从陷阱里拎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三四十斤,半大的崽子,皮毛灰褐色的,背上有几根黑毛,尾巴拖在地上,沾了些泥和血。 尖桩从它肚子底下扎进去,扎了对穿,血已经流干了,尸体硬邦邦的。 刘志清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那皮毛。 毛很软,很密,他眼里放光:“这皮子不错!硝好了能卖好几块。” 郭永强也蹲下来看,咧着嘴笑:“总算没白跑。清风哥,咱今天也算开张了!” 苏清风把狼放在地上,掏出猎刀。 刀在狼肚子上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来,露出一股腥气。 他把手伸进去,把内脏一件一件掏出来——心、肝、肺、肠子,热的,软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血糊了满手,黏糊糊的,他也顾不上擦。 小火苗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鼻子一耸一耸的,盯着那些内脏。 苏清风把掏出来的内脏扔给它一块。 它一口叼住,几口就咽下去了,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别急,有你吃的。”苏清风说着,又扔给它一块。 刘志清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清风哥,你是想把内脏搁陷阱里?” 苏清风点点头。 “狼肉带回去,下水留着做诱饵。”他说,“这东西味儿重,比野鸡好使。” 郭永强挠挠头:“可那狼群,还能上钩吗?它们同伴死了,闻见这味儿,不得跑?” 苏清风看了他一眼。 “狼这东西,”他说,“跟人不一样。它们闻见血腥味,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来吃。” 郭永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刘志清已经把第一个陷阱的盖子掀开了。 坑底那块野鸡肉早就烂了,发黑发臭,爬满了蛆。 他捏着鼻子把那块烂肉挑出来,扔得远远的。 苏清风走过去,把一块狼肝扔进坑里。 血淋淋的,落在坑底,“啪”的一声。 盖上盖子,撒上土,铺上落叶。 第二个陷阱,扔一块狼肺。 第三个陷阱,扔一段狼肠子。 六个陷阱,每个里头都放了狼的内脏。 剩下的那些,都给了小火苗。 它吃得欢实,舌头伸出来舔着嘴角的血,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收拾完,苏清风站起来,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可离天黑还有一阵子。 他低头看了看小火苗,它正舔着爪子,脸上的毛都沾着血。 “走,”他说,“再转转。” 小火苗抬起头,耳朵竖起来,然后往前走去。 三人跟在后面。 这回走的不是回头路,是往更深的山里去。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地上的腐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火苗走在前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边走一边嗅。 走几步,停一下,又继续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它忽然停下来。 它蹲在一棵大树底下,低着头,嗅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清风,轻轻呜了一声。 苏清风走过去。 地上是一滩血迹。 已经干了,发黑了,可还是能看出来——是内脏的血,还有皮毛的碎屑。 旁边散落着几根骨头,细细的,是小动物的骨头。 苏清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那些骨头上有牙印,是啃过的。可那牙印,不是狼的。 他用手拨了拨那些骨头,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 有脚印。 人的脚印。 刘志清和郭永强也凑过来。 刘志清看了一眼那些脚印,脸色变了。 “这是……有人来过?” 苏清风没说话,继续看着那些脚印。 脚印很新鲜,是这两天的。 鞋底的纹路还清晰,是那种解放鞋的印子,公社供销社卖的那种。 不止一个,有两三个人的。 他们在这地方待过,生过火,吃过东西。 郭永强咽了咽口水:“清风哥,这是……别的屯的?” 苏清风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林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可照不进那些阴影里。 “嗯。”他说,“有人也在打这群狼。” 刘志清的眉头皱起来。 “那咱们的陷阱……” “还在。”苏清风说,“他们没往那边去。这是另一个方向。” 郭永强松了口气,可脸上的表情还是紧张。 “那……那咱们还追不追?” 苏清风想了想。 天色不早了。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林子里越来越暗。再往深处走,天黑前就下不了山。 “不追了。”他说,“先回去。” 三人开始往回走。 小火苗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方向。 走出那片林子,刘志清忽然开口。 “清风哥,你说那是哪个屯的?” 苏清风摇摇头。 “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也盯上那群狼了?” “会。” 刘志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咱们咋办?” 苏清风没说话。 他一边走一边想。 这后山,按理说是他们西河屯的地盘。 周围的几个屯子都有自己的猎场,一般不越界。 可这年头,谁管得了那么多? 狼皮值钱,狼肉能吃。 遇上了,谁都想打。 “明天再说。”他说,“先回去。” 三人走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晚霞里。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是各家各户在做晚饭。 空气里飘着柴火的味道,还有饭菜的香味,闻着就让人安心。 刘志清扛着那只狼,走在前头。 郭永强跟在后头,手里还握着枪。 走到屯口,几个纳凉的老太太看见了,都凑过来。 “哎呀,志清,这是啥?” “狼!是狼!” “好家伙!真打着狼了?” 刘志清把狼放下来,让她们看。 老太太们围着,啧啧称奇,七嘴八舌地问着。 苏清风没停,继续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院门开着。 灶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王秀珍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回来了?” “嗯。” “打着没?” 苏清风把背篓放下,坐到灶前。 “打着了一只。”他说,“半大的。” 第811章 也要买自行车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可堂屋里那盏煤油灯点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去,照在院子里那一小片水泥地上。 苏清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粉笔,正在画格子。 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把水泥地画得白花花的。 铁蛋和秀儿蹲在旁边看着,等着她画完。 “画好了!”苏清雪站起来,把粉笔头往兜里一揣,“咱玩跳房子!” 三个孩子立刻闹腾起来,在那一小片水泥地上蹦蹦跳跳的。 笑声、喊声,飘得满院子都是。 苏清风坐在堂屋门口的马扎上,看着他们玩。 王秀珍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活,借着屋里的灯光纳鞋底。 针线穿过厚实的鞋底,发出“嗤嗤”的轻响。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孩子们玩,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清风开口了。 “明天我去趟镇上。” 王秀珍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去镇上干啥?” “有点事。”苏清风说,“顺便问问你,有没有要买的东西。” 王秀珍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走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有。”她说。 “啥?” “自行车。” 苏清风愣了一下,看着她。 王秀珍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可声音清清楚楚的。 “我也想要一辆。”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 “咱家有马车。”他说,“去镇上,去隔壁大队,马车都方便。拉东西也好使。” 王秀珍摇摇头。 “马车是马车,自行车是自行车。”她说,“文娟有,我也想要。”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照得发红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没工业票了。”他说,“上次买那两辆车,在齐三爷那儿换的票,都用完了。” 王秀珍手里的针又停了一下。 “那咋整?” “去镇上看看。”苏清风说,“新黑市那边,兴许能换到。” 王秀珍点点头,继续纳鞋底。 “那行。”她说,“你去看看。能换到就换,换不到就再说。” “嗯。” 王秀珍想了想,又说:“要是能换到,顺便把自行车驮回来。咱家有马车,正好。” 苏清风点点头。 “还有白面。”王秀珍说,“多买几斤。咱家那点快吃完了。” “行。” “还有鸡崽子。”她继续说,“你不是说要养鸡吗?这会儿抓几只,养到冬天就能下蛋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那副认真盘算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行。都买。” 王秀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孩子们还在院子里闹着。 苏清雪跳累了,蹲在地上喘气,铁蛋还在那儿蹦,秀儿在旁边拍着手笑。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又坐了一会儿,王秀珍站起来。 “清雪,别玩了,该睡了。” 苏清雪撅着嘴,还想玩,可也知道该回去了。 她跟铁蛋和秀儿说了再见,跑进屋去了。 铁蛋和秀儿也各自回家,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秀珍收拾了针线活,进了屋。 苏清风还坐在门口,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他也站起来,去卫生间打了水,准备洗澡。 灶屋里还热着水,他舀了一桶,提到卫生间后面的角落里。 他脱了衣裳,一瓢一瓢往身上浇。 水凉丝丝的,浇在身上,一天的乏都洗去了不少。 洗完,他擦了擦身,穿上干净的褂子。 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那些晾着的狼皮在月光下泛着光,一挂一挂的。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了看。 灯已经灭了,苏清雪睡着了。 他又看了看王秀珍屋子里。 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得满屋暖洋洋的。 王秀珍坐在炕沿上,正对着镜子梳头。 她刚洗完头,头发还是湿的,披散着,乌黑乌黑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脖子和锁骨。 那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她听见门响,回过头。 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梳子停住了。 苏清风把门带上,走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站在那儿,看着她。 王秀珍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珍低下头,继续梳头。 可她的手有些抖,梳子都拿不稳。 苏清风伸手,把她手里的梳子拿过来,放在炕沿上。 王秀珍没动。 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她轻得很,轻得像一片叶子。 在他怀里,软软的,热热的,微微发着抖。 他把她放在炕上,自己也躺下去。 褥子是新做的,软软的。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一地银白。 王秀珍躺在那儿,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月光,也有他。 苏清风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小小的,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她的手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汗衫,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又稳又沉。 “清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 “嗯?” 王秀珍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 苏清风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头发上还有皂角的香味,混着她自己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搂紧了她。 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歇了。 近处有虫鸣,吱吱吱的,叫个不停。 炕上很暖,怀里很软。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往下,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吻她的脸颊。 一下一下,轻轻的,慢慢的。 王秀珍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手抓着他的衣襟,越抓越紧。 他的唇落在她唇上。 软软的,热热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像是化了的糖。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第812章 供销社采购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下炕,没惊着王秀珍。 穿好衣裳,出了屋,院子里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去后院把马车套好。 红枣马早就醒了,看见他来,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苏清风摸了摸它的脸,把缰绳套上,又把车辕架好。 王秀珍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干粮带着。”她把布包放进车里,“路上吃。” 苏清风点点头。 “还有这个。”她又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钱和票都在里头。面粉、鸡蛋、鸡崽子,该买啥买啥。” 苏清风接过来,掂了掂。 “知道了。” 他坐上马车,一抖缰绳。 红枣迈开步子,马车咕噜噜出了院门。 王秀珍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走远。 晨光里,她的身影小小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清风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马车上了路,往毛花岭公社方向去。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车轱辘碾过坑洼的地方,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红枣马走得稳当,不紧不慢的,蹄子敲在路面上,嘚嘚嘚的,很有节奏。 苏清风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看着两边的庄稼地。 八月底的长白山脚下,正是庄稼长得最好的时候。 苞米一人多高了,油绿油绿的,顶上吐出红缨;高粱也红了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哗啦啦响;谷子弯下了腰,黄豆秧上挂满了毛茸茸的豆荚。 再过一个月,就该收秋了。 走了三个小时,远远地就看见毛花岭公社那片灰扑扑的房子了。 公社还是老样子。 供销社的红砖房,邮局的灰砖楼,公社大院的旗杆,卫生院那排平房,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推着小车送货的,有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有背着孩子的妇女。 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还有公社大喇叭里播放的革命歌曲,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苏清风把马车赶到供销社门口,停下来。 供销社是栋红砖房,年头不少了,砖面有些发黑,可看着还结实。 门是两扇对开的绿漆木门,油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两边各有一个玻璃柜台,里头摆着些日用杂货,搪瓷盆、暖水瓶、肥皂、火柴之类的。 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中间都凹下去一块。 门口排着几个人。 一个老太太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空空的;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哇哇的;还有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站在那儿抽烟说话。 苏清风跳下车,把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 拴马桩是根水泥柱子,上头有个铁环,正好套缰绳。 红枣打了个响鼻,低头在地上找草吃。 他拎着布包,推开那扇绿漆木门,走进去。 供销社里头比外头看着宽敞。 一排排玻璃柜台,把屋子隔成几溜。 柜台后头是一排排货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东西。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煤油的味儿,布匹的味儿,肥皂的味儿,点心的甜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供销社特有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踏实。 卖粮食的柜台在里头靠墙的位置。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柜台前头等着。 柜台后头站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四十来岁,圆脸盘,烫着卷发,系着条白围裙。 她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正在掸柜台上的灰。 鸡毛掸子一上一下的,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 她看见苏清风过来,放下鸡毛掸子,脸上露出笑模样。 “同志,买点儿啥?” 苏清风把布包放在柜台上。 “白面有吗?” “有。”胖妇女转过身,指了指后头的货架子,“标准粉,一斤两毛一。要多少?” 苏清风想了想。 王秀珍说要买几斤,可没说具体数。 家里现在有钱了,多买点存着也好。 “来十斤。” 胖妇女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十斤白面,不是小数目。 一般人家过年才舍得买这么多,平时都是苞米面掺着吃。 这人一张嘴就是十斤,看着也不像干部,倒像个庄稼人。 “十斤?”她又问了一遍,怕自己听错了。 “十斤。” 胖妇女脸上有了笑模样,笑得更开了。 大主顾,谁不喜欢? 她转身从后头搬出一个面袋子,放到柜台上的大秤上。 那秤是杆老式盘秤,铜盘黑乎乎的,秤杆磨得光滑。 她把面袋子放上去,拨了拨秤砣,又添了点,再拨了拨。 “十斤二两,”她说,“算你十斤,那二两饶你。” 苏清风点点头。 这胖妇女倒是会做人。 他从布包里掏出钱和粮票。 钱是一沓毛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还有毛票。 粮票是崭新的,十斤的全国通用粮票,还是上次去上海剩下的。 胖妇女接过钱和票,数了数。 钱数对了,票也对上了。 她把钱和票收进柜台下的木头匣子里,从另一个匣子里拿出几个钢镚儿,找给他。 “同志,还要别的吗?” 苏清风把钢镚儿揣进兜里。 “鸡蛋有吗?” “有。”胖妇女指了指另一个柜台,“一毛八一斤。要多少?” “来五斤。” 胖妇女又去称鸡蛋。 鸡蛋不是放在柜台上的,是放在后头的筐里。 她端出一个柳条筐,筐里铺着稻草,稻草上头卧着满满一筐鸡蛋,一个个白生生的,干净得很。 她蹲在那儿,一个一个往外拿,放在秤上。拿了十几个,秤就压下去了。 “五斤二两。”她抬头看苏清风,“五斤一两,算你五斤,那一两饶你。”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 这胖妇女,还挺会做生意。 胖妇女把鸡蛋一个一个用草纸包好,包得仔仔细细的,然后放进一个布口袋里,递给他。 “一共两块八毛五。”她算了算,“钱和票都对。” 苏清风接过口袋,又想起一件事。 “同志,再打听个事儿。” 胖妇女正在收拾那筐鸡蛋,听他问,抬起头。 “啥事儿?” “有鸡崽子卖不?” 胖妇女摇摇头,手里的活没停。 “没有。这会儿不是抓鸡崽的季节。开春那阵儿有,公社畜牧站会进一批,各家各户都去抓。这会儿早没了,都长成大鸡了。” 苏清风点点头。 这他知道,可还是想问问。 “那别处有吗?公社别的地儿?” 胖妇女想了想,又摇摇头。 “没听说。你想买鸡崽子,得等明年开春。三月四月那阵儿,你来,准有。” 苏清风有些失望,可也没办法。 他谢过胖妇女,正要走,胖妇女又叫住他。 “同志,你家是哪儿的?” 苏清风回头看她。 “西河屯的。” “西河屯?”胖妇女眼睛亮了亮,“那你们屯是不是养了不少兔子?” 苏清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知道这个。 “嗯,养了些。” 胖妇女笑了,笑得很热络。 “我听说了,你们屯有本事,从上海弄回来的兔子,可值钱了。那毛能卖钱,是吧?” “嗯。” 胖妇女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问:“同志,你们那兔子,往外卖不卖?我家也想养几只,可没处抓。” 苏清风看着她,想了想。 “这会儿没有。等明年开春吧,下了崽,兴许能匀几只出来。” 胖妇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可说定了!同志你贵姓?” “免贵,姓苏。” “苏同志,那你可记着,明年开春我找你!” 苏清风点点头,拎着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碰见那几个人。 老太太还在排队,篮子里多了几根葱;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不哭了,在她怀里睡着了;那两个干部不见了,大概办完事走了。 苏清风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把面粉和鸡蛋放进马车里,坐上马车。 第813章 想要的陪伴 马车在巷子里停下来,苏清风跳下车,把缰绳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 他拎起那袋面粉和那袋鸡蛋,走到院门口,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还是老样子。 三间青砖房,窗棂上糊着旧报纸,院里扫得干干净净。 靠墙那棵老枣树结满了枣子,青青的,还没熟。 东墙角那几盆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在阳光下晃眼。 西墙角搭的丝瓜架子上,爬满了藤蔓,开了几朵小黄花,还有两根嫩丝瓜,细细的,垂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许秋雅。 她躺在院子中央那把竹躺椅上,是那种老式的躺椅,刷着桐油,油亮油亮的。 她侧着身,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本书,正看得入神。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碎花褂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头发披散着,乌黑乌黑的,垂在椅背上。 脚上没穿鞋,光着脚丫子,搁在躺椅的脚蹬上,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枣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她身上。 她就那么躺着,像一幅画,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面粉和鸡蛋轻轻放在门口,放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悄悄走过去。 走到躺椅旁边,站定了。 许秋雅还没发觉。 她看得入神,偶尔翻一页书,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苏清风弯下腰,忽然伸出手,把她整个人从躺椅上抱了起来。 “啊——!” 许秋雅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书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一抬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正看着她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你……你……”她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你咋……咋不吭声?吓死我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脸,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张着的嘴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想我没?”他问。 许秋雅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睫毛抖得厉害。 “说。” 苏清风抱着她,没松手。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稳稳的,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许秋雅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蚊子哼哼: “一点点。” 苏清风笑了。 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眉眼都软了。 他抱着她,站在院子里,站在阳光里。 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丝瓜藤上开了几朵小黄花,那几盆花在墙角开得正艳。 过了好一会儿,许秋雅才抬起头,看着他。 “放我下来。” 苏清风没放。 “不放。” 许秋雅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全是笑,亮晶晶的,像是星星落在里头。 “你买了啥?”她问。 “面粉,鸡蛋。” “给我买的?” “不是,带回家里的。” 许秋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又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你个骗子。”她小声说。 苏清风愣了一下。 “说好一个星期来一回,”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这都快十天了。” 苏清风沉默了。 他把她搂紧了些。 “有事。”他说,“进山打猎,耽误了。” 许秋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静静的。 “饿不饿?”苏清风问。 许秋雅抬起头,看着他。 “饿了。” “那做饭去。” 苏清风把她放下来,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掌心里热乎乎的。 许秋雅跟着他走,忽然想起什么。 “你买的鸡蛋和面呢?” “门口呢。” “哎呀,那不晒坏了!” 她挣开他的手,跑到门口,把那袋面粉和那袋鸡蛋拎起来,抱在怀里。 那袋面不轻,她抱得有些吃力,脸都憋红了。 苏清风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来。” 两人进了灶屋。 灶屋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灶台抹得光溜溜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墙角堆着几棵白菜,还有一筐土豆。 案板上放着菜刀,刀刃磨得锃亮。 许秋雅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她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 手在面里揉着,动作熟练得很。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想吃啥?”许秋雅问。 “你做啥吃啥。” 许秋雅笑了。 “那我做面条。咱吃炸酱面。” “行。” 许秋雅和好面,放在一边醒着。 又从碗橱里拿出一块肉,是前几天买的,用盐腌着。 她把肉切成丁,又从坛子里舀出两大勺酱。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肉丁倒进去,滋滋啦啦响起来。 肉香味一下子就飘满了灶屋。 苏清风坐在灶前,看着她忙活。 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她炒酱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灶火的光里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真好。 炸酱做好了,面条也擀好了。 许秋雅把面条下进锅里,煮了几滚,捞出来,过凉水,盛进碗里。 然后浇上一大勺炸酱,再撒上点葱花。 两碗面,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吃吧。”许秋雅把筷子递给他。 苏清风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炸酱咸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 许秋雅看着他吃,自己也吃。吃得小口小口的,斯文得很。 “好吃不?”她问。 “好吃。” 许秋雅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吃完饭,许秋雅把碗收了,洗了。 苏清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许秋雅洗完碗,出来,站在他旁边。 “下午干啥?” 苏清风抬头看她。 “钓鱼去?” 许秋雅眼睛一亮。 “去哪钓?” “镇上那条小河。你不是说想去吗?” 许秋雅笑了,跑进屋去找鱼竿。 两人出了门,往镇子外面走。 第814章 成周末夫妻了 苏清风提着鱼竿和鱼篓,许秋雅跟在他旁边,走得很慢。 镇子外头有条小河,从长白山流下来的,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河不宽,两丈来宽,两边长满了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两人找了个树荫浓的地方,坐下来。 苏清风把鱼竿弄好,挂上饵,把线甩出去。 许秋雅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弄。 “我也要钓。”她说。 苏清风把另一根鱼竿递给她。 她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把线甩出去。 没甩好,鱼钩挂在了身后的柳树枝上。 “哎呀!”她脸红了。 苏清风忍住笑,走过去帮她把鱼钩摘下来。 “轻点儿甩,”他说,“手腕使力。” 许秋雅点点头,又甩了一次。 这回好了,鱼线落进水里,浮漂一沉一浮的。 两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等着鱼上钩。 河水哗啦啦地流,柳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 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河里扑腾,笑得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 “清风哥。”许秋雅忽然开口。 “嗯?” “你这次……待几天?” 苏清风看着她。她没回头,眼睛盯着河面,可耳朵根红了。 “明天回去。”他说。 许秋雅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你啥时候再来?” 苏清风想了想。 “下周。” 许秋雅没说话,可嘴角弯了起来。 浮漂忽然动了一下。 “哎呀!”许秋雅指着河面,“有鱼!” 苏清风赶紧说:“别急,等它咬实了。” 浮漂又动了几下,猛地往下一沉。 “拉!”苏清风喊了一声。 许秋雅使劲一提鱼竿,鱼线绷得直直的,鱼竿弯成了弓。 河面上“哗啦”一声,一条鲫鱼被扯出水面,尾巴甩得水珠四溅。 “钓着了!钓着了!”许秋雅高兴得直叫。 苏清风伸手把鱼摘下来,放进鱼篓里。 那鱼不小,巴掌大,金鳞红尾,在鱼篓里蹦得欢。 许秋雅蹲在鱼篓旁边,看着那条鱼,眼睛亮得吓人。 “咱晚上烧鱼吃!” “行。” 两人又钓了一会儿,又钓了两条,都不大,可也不小。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色。 苏清风收了鱼竿,把鱼篓拎起来。 许秋雅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脸上一直带着笑。 回到家,许秋雅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她把鱼收拾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腌了一会儿。 然后下锅煎,煎得两面金黄,再加点水,加点葱姜,炖上。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锅里的鱼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灶屋。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许秋雅在旁边忙活着,切了点葱花,准备出锅的时候撒上。 鱼炖好了,盛进盘子里,撒上葱花。 一盘红烧鱼,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两人坐在桌边,开始吃饭。 许秋雅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他碗里。 “尝尝。” 苏清风吃了,点点头。 “好吃。” 许秋雅笑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 许秋雅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漾开。 苏清风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活。 她洗了碗,收拾了灶台,然后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苏清风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走进里屋。 屋里没点灯,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一地银白。 靠墙摆着一张床,床头床尾雕着简单的花纹。 床上铺着干净的新床单,是许秋雅自己扯布做的,白底碎花,干干净净。 两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巾也是新的,还带着刚洗过的胰子味。 苏清风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水光。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她的唇软软的,带着鱼的鲜味,还有一点点甜。 她起先有些僵硬,可慢慢的,慢慢的,她放松下来,生疏却全心全意地回应着他。 月光静静照着。 他的手慢慢动起来。 解她的衣扣,一颗一颗。 她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褂子敞开了,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 月光照在她锁骨上,照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低下头,隔着那件旧汗衫,在她心口的位置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把汗衫褪下。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像是上好的瓷器,又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她有些害羞,想用手去挡。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拉开。 “别挡。”他低声说,“好看。” 她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根。 他俯下身,吻她。 从嘴唇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从锁骨往下…… 她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也褪去了自己的衣裳。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滚烫的。 他的皮肤粗糙,带着打猎留下的伤痕和日晒的痕迹;她的皮肤光滑,像绸缎一样,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栗。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张老式木板床上,照在那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 夜风轻轻吹着,窗外的枣树叶子沙沙地响。 屋里,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化了的糖。 “清风……” “嗯?”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他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 过了很久,很久。 两人并排躺着,呼吸渐渐平复。 她枕着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清风。”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明天……真要走?”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下周还来?” “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说话算话?” “算话。”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第815章 新黑市,买二七杠 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 许秋雅醒了。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却被一只手臂圈了回去。 那手臂结实有力,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动不了。 “再睡会儿。”苏清风闭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 许秋雅笑了,轻轻掰开他的手。 “不行,得上班了。”她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头发,“你再睡会儿,还早呢。” 苏清风睁开眼,看着她。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正把那件浅蓝色的碎花褂子往身上套。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系扣子的动作很快,系好扣子,又拢了拢头发,用那根橡皮筋扎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他正看着自己,脸微微红了一下。 “看啥呢?”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秋雅走过去,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走了。锅里有粥,你起来自己热着吃。” 她转身要走,苏清风忽然开口。 “等等。” 许秋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苏清风坐起来,靠在床头。 “问你个事儿。” “啥?” “你知道哪儿有鸡崽子卖吗?” 许秋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养鸡?” “嗯。家里想养几只,下蛋吃。” 许秋雅想了想,说:“镇上供销社肯定没有,这个季节不对。县城那边可能有养殖场,我听人说过,县城东边有个国营养殖场,专门孵小鸡的,不过得有介绍信。” 苏清风点点头。 “那这儿呢?公社附近有没有?” 许秋雅摇摇头。 “这儿估计没的卖。你想买,得去县城。” 苏清风又点点头。 许秋雅看着他,忽然问:“你问这个干啥?是不是……”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苏清风看着她。 “是不是啥?” 许秋雅低下头,小声说:“是不是下次来,能多待几天?” 苏清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嗯。” 许秋雅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嗯。下次来,多待几天。” 许秋雅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跑过去,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我走了!” “嗯。” 她拉开门,跑出去了。 苏清风听着她的脚步声跑远,听着院门开了又关,然后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来。 灶屋里的锅还温着,他打开锅盖,里头是一锅苞米面糊糊,稠稠的,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两个贴饼子,黄灿灿的。 他坐下,慢慢吃着。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又把屋里收拾了一下。 然后出了门,把马车套好,赶着车往镇子东头走。 那儿有个地方,以前是齐三爷的窑洞,专门做黑市生意的。 后来齐三爷出了事,这地方就没人管了。 苏清风昨天来,听人说起过,说现在这窑洞白天也开,晚上怕被抢,没人敢来。 他来到窑洞前,窑洞是老样子。 这会儿帘子都掀开了,露出里头黑洞洞的洞口。 每个洞口都有人进进出出的,热闹得很。 苏清风把马拴在旁边的木桩上,走过去。 靠近第一个窑洞,一股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有菜的青味,有肉的腥味,有皮草的骚味。 他往里看了一眼。 窑洞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里头。 地上摆着各种东西:一捆捆的干菜,一筐筐的土豆白菜,几块猪肉挂在架子上,还有几张皮子铺在地上。 几个人蹲在那儿挑挑拣拣的,跟卖主讨价还价。 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这儿只换工业券、粮票这些紧俏东西,见不得光。 现在连菜都拿出来卖了,跟菜市场似的。 苏清风没进去,往里头走。 第二个窑洞,卖的是粮食。 苞米、高粱、小米,一袋一袋的。 第三个,卖的是布匹和衣裳。 几个妇女围在那儿,叽叽喳喳地挑着。 第四个窑洞口,人少一些。 苏清风掀开帘子,走进去。 里头光线暗,点着两盏煤油灯。 靠墙蹲着个人,四十来岁,瘦瘦的,脸晒得黑黑的,眼睛滴溜溜转。 他面前摆着个小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票证。 他看见苏清风进来,眼睛一亮。 “同志,要票?” 苏清风蹲下来,看着他那些票。 “有工业券吗?” “有。”那人从箱子里翻出一小叠,“要多少?” “有多少?” 那人数了数。 “十五张。” 苏清风想了想。买自行车要十张,剩下的留着备用。 “多少钱一张?” “两块。” 苏清风摇摇头。 “一块五。” 那人也摇头。 “一块八。不能再低了,这玩意儿紧俏。” 苏清风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又改口说:“一块七,最低了。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都这价。” 苏清风想了想,点点头。 “行,十五张全要。” 那人眼睛一亮,把那叠工业券递给他。 苏清风接过来数了数,十五张,没错。 他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二十五块五,递过去。 那人接过钱,数了又数,揣进怀里。 苏清风把工业券收好,站起来。 “同志,慢走!下次再来!” 苏清风没回头,出了窑洞。 他往供销社走。 供销社还是老样子,绿漆门,玻璃柜台。 他把马车停在门口,拴好马,走进去。 卖自行车的柜台后头,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正拿着块布擦车,看见苏清风进来,眼睛一亮。 “同志,又来了?买自行车?” 苏清风点点头。 “有女士的吗?二七杠的。” “有有有!”售货员放下布,把他领到里头,“你看,这辆,永久牌的,二七杠,轻便好骑。刚到的货,没几天。” 那是一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墨绿色的,车架比男式的小一圈,车把弯弯的,看着就秀气。 车座上还绑着个弹簧,骑着软和。 车架上绑着红绸带,喜庆得很。 苏清风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把,又按了按车胎。 “多少钱?” “一百二十三。工业券十张。” 苏清风从兜里掏出那叠工业券,数出十张,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百二十三块钱,放在柜台上。 售货员接过钱和票,数了数,眼睛都亮了。 “同志,你稍等,我给你开票!” 他很快开好票,把发票递给苏清风。 “车是你的了!要不要我帮你送到家?” 苏清风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拉回去。” 第816章 给秀珍买的新车 苏清风推着那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 自行车得盖钢印,这是规矩。 一辆车一个钢印,敲在车架上,登了记,往后万一丢了,也好找。 派出所的人说了,这年月偷自行车的不老少,没钢印的车,找回来都没法认。 他推着车,走在那条熟悉的土路上。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派出所还是老样子,灰砖平房,门口停着几辆旧自行车。 苏清风把车支在门口,推门进去。 值班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警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制服,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苏清风,眼睛一亮。 “哎呀,同志,又来了?” 苏清风点点头。 “新买的,来盖钢印。” 年轻警察站起来,走到门口,围着那辆墨绿色的女式自行车转了一圈,啧啧两声。 “永久牌的,二七杠,女士车。好家伙,你这是给媳妇买的?”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年轻警察蹲下来,看了看车架上的钢号,又站起来,拍拍手。 “发票带了吗?” 苏清风从怀里掏出那张发票,递过去。 年轻警察接过,看了看,点点头。 “行,登个记,给你敲钢印。” 他回到屋里,拿出一个大本子,让苏清风填上姓名、住址、车型、钢号。 苏清风接过笔,一笔一划填好。 年轻警察接过本子看了看,又拿出一个小锤子和一盒钢印,蹲在自行车前。 他在车架的立管上比了比位置,然后“当当当”敲了几下。 敲完,用手指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盖好了。以后万一丢了,报这个钢号就能查。” 苏清风道了谢,推着车出了派出所。 他把自行车放进马车车斗里,又用绳子绑紧。 红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等着他。 苏清风坐上马车,一抖缰绳。 “驾。” 马车慢慢悠悠地出了镇子,往西河屯方向走。 日头更高了,晒得人有些发懒。苏清风也不急,就让马慢慢走。 路两边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苞米、高粱、谷子,长得正好。 偶尔有蝴蝶飞过,黄的白的,在庄稼地里起起落落。 他坐在车辕上,想着回去后王秀珍看见这车的样子。 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起来。 走了快3个小时,远远地就看见西河屯那片灰扑扑的房子了。 马车刚进屯口,就被人看见了。 是刘二婶。 她正蹲在屯口那棵老槐树下纳鞋底,一抬头,看见苏清风的马车过来,又看见车斗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哎呀!”她站起来,手里的鞋底差点掉地上,“清风!清风又买自行车了!” 这一嗓子,把老槐树下纳凉的几个老太太全惊动了。 “啥?啥自行车?” “哪儿呢哪儿呢?” “哎呀妈呀,真是一辆新车!” 几个老太太围上来,伸着脖子往车斗里瞅。 那辆墨绿色的女式自行车在阳光下泛着光,漂亮得很。 苏清风从马车上跳下来,把缰绳拴在树上。 “清风,这是又给谁买的?” “是不是给秀珍买的?” “上回给文娟买了一辆,这回给秀珍买,你这当小叔子的,可真是……” 几个老太太七嘴八舌地问着,眼睛都黏在那辆车上了。 苏清风点点头。 “嗯,给我嫂子的。” “哎呀,秀珍也有自行车了!” “这一家子,两辆自行车,可真是……” “清风这后生,有本事!” 正说着,又有人围上来了。 是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老王头。 他看见这阵势,也凑过来。 “咋了咋了?清风又买啥了?” “自行车!给秀珍买的!” 老王头挤进去,围着那辆车转了一圈,啧啧两声。 “好家伙,永久牌的,二七杠,这车得一百多吧?” “一百二十三。”苏清风说。 老王头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一百二十三!够我干一年活了!” 又有人来了。 是挑着水桶的李大个。 他放下水桶,也凑过来看。 “这车真好看!墨绿色的,比那黑的洋气!” “那可不,女士车嘛,就得这样。” 人越围越多,把屯口堵得严严实实。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来看这辆新自行车。 有的蹲下来看车轮,有的伸手摸车把,有的围着车转圈,叽叽喳喳议论着。 苏清风站在旁边,也不急,就让她们看。 刘二婶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问:“清风,你家这是发财了?又是熊又是兔子又是自行车的?” 苏清风摇摇头。 “哪能发财,就是有点进项。” “那也不得了!”刘二婶啧啧两声,“秀珍跟着你,可算熬出头了。她那几年,一个人带着清雪,苦得很。现在好了,有房有车,日子越过越红火。” 苏清风听了,心里软了一下。 正说着,人群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让让,让让!” 是林大生的声音。 人群让开一条道,林大生挤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有刘志清,有郭永强,还有几个年轻后生。 林大生走到车跟前,围着转了一圈,眼睛都亮了。 “好家伙!清风,你这是又置办上了?” 苏清风点点头。 “林叔。” 林大生蹲下来,摸了摸车轮,又站起来,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 “行啊小子!咱西河屯,就数你家自行车多!一辆两辆,都两辆了!” 刘志清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清风哥,这车给谁的?给秀珍嫂子的?” “嗯。” “哎呀,秀珍嫂子有福气!” 郭永强也在旁边起哄:“清风哥,啥时候也给我弄一辆?” 苏清风看了他一眼。 “自己挣去。” 人群里一阵哄笑。 郭永强挠挠头,也不恼,跟着笑。 笑完了,林大生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让人家把车弄回去。秀珍还在家等着呢!”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 可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不肯走,跟在马车后头,一路跟到苏清风家门口。 第817章 被吸引的孩子们 隔壁院门开着。 王秀珍正在院子里喂兔子,手里端着一盆剁好的青草,往笼子里放。 她蹲在那儿,动作很慢,很仔细,把青草一根一根理好,放进食槽里。 那些雪白的长毛兔挤过来,三瓣嘴翕动着,吃得欢实。 她听见外头的动静,抬起头。 就看见苏清风推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进来了。 那车在阳光下泛着光,墨绿色的车架,弯弯的车把,油亮的车圈,辐条一根根绷得紧紧的,一闪一闪的。 车后头跟着一串孩子,有铁蛋、有秀儿,还有几个屯里的半大小子,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瞅。 王秀珍愣了一下,手里的草盆差点掉地上。 苏清风把车推到她面前,停下来。 “盖好印了。”他说。 王秀珍看着那辆车,看着那墨绿色的车架,那弯弯的车把,那油亮的车圈,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几个孩子挤在院门口,叽叽喳喳地嚷着。 “秀珍婶子,这是你的车?” “真好看!比文娟姑姑那辆还好看!” “秀珍婶子,你骑一圈给我们看看呗?” 王秀珍脸微微红了一下,没理他们。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车跟前。 伸手摸了摸车把,又摸了摸车座。那触感冰凉光滑,是真的,不是做梦。 她抬起头,看着苏清风。 “你……你真弄回来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水光,心里软了一下。 “嗯。” 王秀珍低下头,没说话。 那几个孩子还在院门口嚷嚷。 “秀珍婶子,骑一圈嘛!” “让我们看看!” 王秀珍没理他们,只是轻轻推着车,往院子里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来,又摸了摸车把。 苏清风站在旁边,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上,照在院子里那些晾着的皮子和兔笼上。远处,长白山静静地卧在天边。 那几个孩子还在嚷嚷。 王秀珍忽然抬起头,看了苏清风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摸着那辆车。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 “进屋吧。”他说,“先把东西搬进去。” 他走到马车边上,把那袋面粉和那袋鸡蛋拎下来。 面粉沉甸甸的,十斤重,拎在手里实实在在。 鸡蛋也沉,五斤,几十个,用草纸包得严严实实。 王秀珍看见,赶紧走过来。 “买这么多?” “嗯。够吃一阵子了。” 王秀珍接过那袋鸡蛋,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往灶屋走。 苏清风拎着面粉跟在后头。 那几个孩子还在院子里围着自行车转,铁蛋伸手想摸,又不敢,回头问苏清雪:“小雪姐,能摸不?” 苏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那儿看着那辆新车,眼睛亮亮的。 她听见铁蛋问,想了想,说:“等我嫂子出来问。” 秀儿蹲下来,看着车轮,啧啧两声:“这轮子真亮,能照见人。” 铁蛋也蹲下来,两个脑袋凑一块儿,对着车轮照影子。 苏清风从灶屋出来,看见他们那样,嘴角又弯了弯。 “摸吧。”他说,“别弄坏了就行。” 几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围着车又摸又看,叽叽喳喳的。 苏清风转身又进了灶屋。 灶屋里,王秀珍正把鸡蛋一个一个从袋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瓦罐里。 那瓦罐是专门放鸡蛋的,底下铺着谷糠,鸡蛋放进去,一个挨一个,稳稳当当。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买这么多鸡蛋,得吃好一阵子。” “慢慢吃。”苏清风走到她身后,“吃完了再买。” 王秀珍没说话,继续放鸡蛋。 放完鸡蛋,她又把面粉袋子打开,看了看里头。 “这面真白,标准粉吧?” “嗯。” “比咱自己磨的细多了。” 苏清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活。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臂。 她弯腰放东西的时候,后背的衣裳绷紧了,显出细细的腰身。 他忽然伸出手,从后面抱住她。 王秀珍身子一僵,手里的面袋子差点掉地上。 “干啥……”她小声说,声音有些颤。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灶屋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外头孩子们的喧闹声传进来,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王秀珍僵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 她的手还扶着面袋子,可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他怀里。 “你……”她开口,声音轻轻的,“鸡崽子买到了没?” “没有。”苏清风说,“镇上没有,得去县城。” “那咋办?” “下次去。反正还要去镇上办事。” 王秀珍点点头,没再问。 苏清风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他。 灶屋里的光线暗,可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灶火的光在跳动。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她的唇软软的,带着一点咸味,是她刚才忙活出的汗。 她没动,就那么让他吻着。 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他胸口的衣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 她的脸红红的,红到了耳朵根。眼睛水汪汪的,里面有他。 “该做饭了。”她小声说。 “嗯。” 苏清风松开她,走到灶前坐下,往灶膛里添柴。 王秀珍理了理头发,系好围裙,开始忙活。 她从瓦罐里舀出两碗白面,倒进盆里,加水,和面。 手在面里揉着,动作很慢,很软。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两个人,一跳一跳的。 外头,孩子们还在院子里玩。 “清雪,你骑过这车没?”是铁蛋的声音。 “骑过!”苏清雪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哥教过我!” “那你骑一圈给我们看看!” “等我婶儿出来,我跟她说。” 秀儿的声音:“这车比文娟姑姑那辆还新呢!” “那可不,刚买的!”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飘进来。 灶屋里,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第818章 又是一夜 王秀珍把擀好的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好看他。 两人谁也没说话,可那种安安静静的、温温热热的感觉,比说话还踏实。 面条煮好了,王秀珍捞出来,过凉水,盛进碗里。 又从碗橱里端出一碗炸酱,是昨天做的,肉丁炒的,油汪汪的,香得很。 “清雪!”她冲外头喊,“吃饭了!” 苏清雪跑进来,脸跑得红扑扑的。她爬上凳子,看着那碗面,咽了咽口水。 “婶儿,今天吃炸酱面?” “嗯。快去洗手。” 苏清雪跑去洗手,又跑回来,乖乖坐好。 王秀珍给她夹了一筷子面,浇上炸酱,拌匀了。 “吃吧。” 苏清雪大口吃起来,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苏清风也坐下吃。 王秀珍坐在旁边,看着他俩吃,自己吃得慢。 她夹一筷子面,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苏清雪又跑出去玩了会儿,被王秀珍喊回来洗脸洗脚,哄着睡了觉。 东屋的灯灭了。 西屋的灯还亮着。 苏清风去柴房打了水,在院子里冲了澡。 水凉丝丝的,浇在身上,把一天的乏都洗去了不少。 他换上干净褂子,走到西屋门口。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得满屋暖洋洋的。 王秀珍坐在炕沿上,正对着镜子梳头。 她刚洗完头,头发还是湿的,披散着,乌黑乌黑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脖子和锁骨。 汗衫薄薄的,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身子的轮廓。 她听见门响,回过头。 看见是他,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头。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她也从镜子里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梳子拿过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她轻轻“嗯”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她的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 他把她放在炕上,自己也躺下去。 褥子软软的。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一地银白。 她躺在那儿,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月光,也有他。 他俯下身,吻她。 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 她的额头光洁,带着皂角的香味。 他吻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着,像受惊的蝴蝶。 吻她的鼻尖,那鼻尖小巧挺翘,在他唇下微微发烫。 最后吻她的嘴唇,软软的,热热的,带着晚饭时炸酱的余香。 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他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身子。 隔着那件薄薄的汗衫,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能感觉到她身子的柔软。 他的手从她腰间慢慢往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抚过。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吻她的耳垂,轻轻含住,用舌尖碰了碰。 她整个人一颤,手抓紧了他后背的衣裳。 “清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颤颤的。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吻她。 从耳垂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她的锁骨很好看,细细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吻上去,一下一下,轻轻的。 他的手解她汗衫的扣子。 她没动,就那么躺着,任他解。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汗衫褪去,她的身子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她的皮肤白得有些透明,像是上好的瓷器,又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她身子的每一道曲线。 柔软的起伏处,纤细的腰身处,还有那双长年劳作却依然紧实的腿。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看过她的每一寸皮肤。 他的目光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的东西。 她有些害羞,想用手去挡。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拉开。 “别挡。”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好看。” 她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根。 他俯下身,吻她。 从锁骨往下,一点一点。 她的身子在他唇下微微颤栗,皮肤泛起细密的颗粒。 她的手抓着他的肩膀,指尖陷进他的肉里。 他的吻落在她心口,轻轻含着,用舌尖碰了碰。 她“嗯”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颤,身子弓起来,又落下去。 他继续往下吻。 吻过她的小腹,吻过她的腰侧。 她的腰很细,常年劳作让那里紧实有力,没有一丝赘肉。 他的唇贴上去,能感觉到她身子的颤抖。 她轻轻叫着他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像是呢喃,又像是呼唤。 他直起身,褪去自己的衣裳。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宽厚的肩膀,结实的胸膛,还有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 那些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记录着他这些年的山高水长。 她看着他,看着那些伤痕,眼眶微微发红。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他心口最长的那道疤,指尖划过那凸起的痕迹。 “疼吗?”她轻声问。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早不疼了。” 他俯下身,把她拥进怀里。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滚烫的。 他的皮肤粗糙,带着打猎留下的伤痕和日晒的痕迹。 她的皮肤光滑,像绸缎一样,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栗。 她在他怀里,小小的,软软的,让他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手。 他吻她,她也吻他。 她的手攀着他的肩膀,他的手掌着她的腰。 两人纠缠在一起,像两棵缠绕的藤。 月光静静地照着。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喘息,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絮。 他叫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声音沙哑低沉。 过了很久,很久。 两人并排躺着,呼吸渐渐平复。 她枕着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孩子。 她的脸红红的,身上还带着方才的汗意,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轻轻颤着,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清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是累极了,又像是满足极了。 “嗯?”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他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把她圈得更紧了些。 第819章 一无所获 隔天。 苏清风早起带着郭永强和刘志清去查看陷阱。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 东边的山脊泛起鱼肚白,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只能看清脚下几步远的地方。 露水重,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凉丝丝地贴在腿上。 三人背着枪,踩着露水往后山走。 小火苗在前面带路,那团火红的影子在晨雾里一跳一跳的,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是在催他们快些。 刘志清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清风哥,你说今儿个能有收获不?” 苏清风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看了才知道。” 郭永强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握着枪。 他年轻,精神头足,眼睛四处瞄着。 “志清哥,你咋这么没信心?咱那陷阱挖得那么深,狼肯定跑不了。” 刘志清摇摇头。 “那可不一定。狼这东西精得很,咱放了那么多天,它们早就闻着人味儿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苏清风不插话,只是闷头走路。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上次那片林子。 林子还是老样子,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空气潮潮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第一个陷阱到了。 苏清风蹲下来,拨开那些落叶和树枝,露出那个盖子。 盖子好好的,一点没动。他伸手掀开,往坑里看了一眼。 坑里空空的。 那块狼内脏早就烂了,发黑发臭,爬满了蛆,白花花的一片。 恶臭冲上来,熏得人直犯恶心。 苏清风把盖子盖回去,没说话。 刘志清凑过来看了一眼,捂着鼻子。 “空的?” “嗯。” 郭永强有些失望,可还是安慰自己。 “没事没事,还有五个呢。” 第二个陷阱,也是空的。 第三个,还是空的。 六个陷阱,全都翻了个遍,连根狼毛都没有。 刘志清有些泄气,刚刚的斗志都没了。 这运气也忒差了点? 怎么什么都没捞着,还想着能赚点钱,他也想买个自行车了。 “清风哥,那群狼是不是跑了?” 郭永强也挠着头,把帽子摘下来扇风。 “是不是别的屯子来人,把它们打了?咱那天不是看见脚印了吗?” 苏清风没说话,蹲下来看了看陷阱周围的地面。 土是翻过的,有脚印,可都是他们上次留下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土,干干的,没有新痕迹。 他正想站起来,小火苗忽然动了。 它本来蹲在旁边舔爪子,忽然耳朵竖起来,鼻子翕动着。 然后它站起来,往远处跑了几步,又跑回来,在他腿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声。 然后它往一个方向跑去,跑几步又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快来,有东西! 苏清风心里一动。 “走,跟上。” 三人跟着小火苗往林子深处走。 越走林子越密,光线越暗。 脚下的腐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四周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刘志清走得小心翼翼,四处张望着。他压低声音问:“清风哥,小火苗闻到啥了?” 苏清风摇摇头。 “不知道。跟上去看看。” 走了小半个小时,小火苗停下来。 它蹲在一棵大树底下,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嗅着什么东西。 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清风,轻轻呜了一声。 苏清风走过去。 地上有一滩血迹。 已经干了,发黑了,可还能看出来是血迹,一大片,洇进土里,把落叶都染黑了。 旁边有凌乱的脚印,是狼的,还有别的人的脚印。 刘志清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有人来过?” 苏清风没说话,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 脚印很新鲜,是这几天的。 鞋底的纹路还清晰,是那种解放鞋的印子,公社供销社卖的那种。 不止一个,有三四个人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把周围的落叶都踩烂了。 郭永强也蹲下来看,咽了咽口水。 “清风哥,这……这是啥时候的?” 苏清风伸手摸了摸那些血迹。干了,可还有些发黏。 “最多两天。” 血迹一直往前延伸,断断续续的,一滴一滴的,洒在落叶上,洒在草叶上,洒在石头上。 “追。”苏清风站起来。 三人跟着血迹追。 追了半个多小时,血迹越来越淡,越来越稀,最后彻底消失了。 周围的林子密得很,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路。 参天的大树把天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 苏清风停下来,四下看了看。 “分头找找,看看有没有脚印啥的。别走远,喊一声能听见。” 刘志清往左边走,郭永强往右边走。 苏清风带着小火苗继续往前。 他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点痕迹。 小火苗在他旁边,鼻子贴着地面,一边走一边嗅。 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痕迹。 那群狼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刘志清先回来,摇摇头。 “没有。” 郭永强也回来,也是摇头。 “啥也没有。” 三人碰头,面面相觑。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先回去。” 下山的时候,刘志清忍不住问:“清风哥,你说那群狼,是不是真让别的屯子打了?” 苏清风想了想。 “有可能。” “那咱们白忙活了?” 苏清风没说话。 他心里有个念头,可没说出来。 那些脚印,不只是狼的。 有人来过,还不止一个。 那群狼是跑了,还是被打了? 不知道。 那滩血是谁的? 也不知道。 只能先回去。 回去后的第二天,苏清风正在院子里收拾兔笼。 他蹲在那儿,把笼子里的草垫换掉,又添了新的干草。 那些雪白的长毛兔挤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三瓣嘴翕动着,像是在问他要吃的。 王秀珍在隔壁院子晾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搭在绳子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微微发红的脸上。 苏清雪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神。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咣——咣——咣——” 第820章 杀人犯,还是团伙 是锣响声。 肯定是林大生敲的锣。 那锣一响,准是有大事。 苏清风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跑到隔壁院子。 王秀珍也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 “我们去看看。”苏清风说。 他走出院门,往屯口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从各家各户出来,都往屯口聚。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脸上都带着疑惑和紧张。 有人小声议论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锄头。 屯口那棵老槐树下,林大生站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提着那面破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着汗珠子。 他看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又敲了一下锣。 “咣——!”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那声音有些颤,听得出来,他也紧张。 “老少爷们儿们,婶子大娘们,今儿个把大伙儿喊来,是有个要紧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昨儿个,杨树屯那边传来消息。有个杀人犯,进山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像炸开了锅。 “啥?杀人犯?” “咋回事?” “哪儿来的?” 林大生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听我说完。不光这一个。是团伙,好几个人。他们先是杀了山南头一户大户人家,一家五口,全没了。然后往北逃窜,路上又抢了几户人家,还……还失踪了几口人。” 他说的“失踪”,大伙儿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人群彻底炸了。 “我的老天爷!” “这咋整?” “咱屯子安不安全?” “我家闺女今儿个还去后山割草了!” 几个女人当场就哭起来了。 刘二婶一把拉住身边的闺女,手都在抖。 王老根脸色发白,手里的烟袋都掉了。 林大生又敲了一下锣。 “咣——!都别慌!听我说完!”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可那些紧张和恐惧,明明白白写在每个人脸上。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有人四处张望着,像是那杀人犯就在附近似的。 林大生继续说:“杨树屯那边,有个年轻姑娘,昨儿个上山采蘑菇,到现在没回来。大伙儿都明白,这……怕是凶多吉少。公安那边已经知道了,说是会派人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一个个看过去。 “从今天起,各家各户,女人孩子不许单独进山。男人进山也得结伴,最好四五个人一起。有啥不对劲的,立马回来报信。晚上关好门窗,听见啥动静也别出来。”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不断,像一群受惊的马蜂。 苏清风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想起昨天在山里看到的那些东西。 血迹,脚印,人的脚印。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叔。” 林大生看见他,点点头。 “清风,你说。” 人群又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苏清风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稳稳的,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昨儿个,我们进山看陷阱,在后山发现了些东西。” 他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那些血迹,那些人的脚印,那群消失的狼。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落下。 “那血迹是人血还是狼血?”林大生问。 苏清风摇摇头。 “说不好。都干了,看不出来。可那脚印,是人的,有好几个。解放鞋的印子,新的。” 林大生的脸色沉下来,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刘二婶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那杀人犯是不是就在咱后山?” 王老根也喊,声音都变了调:“林队长,咱得报警啊!赶紧报警!” 林大生抬起手。 “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公安那边说,会派人过来看看。明儿个就到。” 他看了看苏清风,又看了看人群。 “清风,明儿个公安来了,你带他们上山一趟。那地方你熟。” 苏清风点点头。 “行。” 人群慢慢散了,可那些议论声还在,飘得满屯子都是。 各家各户都关紧了院门,孩子们被喊回家,女人们不敢出门。 连那些平时在街上乱跑的鸡鸭,都被赶进了窝里。 苏清风回到家,王秀珍正在院子里等他。 她看见他回来,迎上来。 “咋说的?” 苏清风把事说了一遍。 王秀珍听完,脸色也变了。 “那……那咱后山真有杀人犯?” “不一定。”苏清风说,“可那些脚印,确实是人。” 王秀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灶屋。 “吃饭吧。” 苏清风跟进去,坐在灶前。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王秀珍把饭菜端上来,两人默默地吃。 苏清雪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说话,乖乖吃饭。 吃完饭,天黑了。 王秀珍把院门闩上,又把窗户关紧。 苏清风把枪拿出来,擦了擦,放在枕头边上。 这一夜,屯子里格外安静。连狗都不叫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公安骑着自行车来了。 他们是从公社派出所来的,骑着那种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步枪。 一个三十来岁,瘦高个,姓张,是老警员。 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脸圆圆的,姓王,是刚调来的。 林大生把他们迎进屯里,又去喊苏清风。 苏清风背上枪,带着小火苗,跟他们会合。 张公安看见小火苗,愣了一下。 那团火红的影子蹲在苏清风脚边,仰着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 “这是……狐狸?” “嗯,养的。”苏清风说,“带路用的,鼻子灵。” 张公安多看了两眼,点点头。 “行,走吧。” 林大生也背上枪,又喊了郭永强和刘志清。 六个人往后山走。 一路上,张公安把情况说了说。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像是怕他们听不懂。 “这伙人,有五六个,手里有枪。长枪短枪都有,是抢来的。他们先是杀了山南头一户人家,一家五口,全没了。抢了粮食和钱,然后往北窜。路上又抢了两户,杀了三个人。前些天,杨树屯那边又失踪了一个姑娘,十八岁,上山采蘑菇,再没回来。多半是他们干的。” 第821章 人还真在西河岭 刘志清听了,脸色发白,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打猎是打猎,这可是杀人犯。 手里还有枪,这谁听了,心里不害怕呢? 生怕这待会上山遇到他们。 到时候就真是枪战了! “那……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张公安摇摇头。 “不知道。这一片山太大,搜起来不容易。我们先去看看你发现的那个地方。” 小火苗在前面带路。它走得很快,那团火红的影子在林子里一跳一跳的。 它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在催他们快些。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那片林子。 林子还是老样子,参天的大树,厚厚的腐叶,潮潮的空气。可这回,走在这林子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你。 苏清风指着地上那滩血迹。 “就是这儿。” 张公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滩血迹。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又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脚印。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是人血。”他站起来,声音沉沉的,“不是狼的。” 王公安在旁边问:“能确定是那伙人吗?” 张公安摇摇头。 “不确定。可这山里,最近除了他们,还有谁?” 他又看了看那些狼的脚印。 狼的脚印大,深,周围还有狼毛。 “狼群也在这儿待过。它们跑了,可能是被惊着了。” 苏清风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开口了。 “张同志,有没有可能那群狼被这伙人碰上了,杀了?” 张公安看着他,想了想。 “有可能。狼皮值钱,狼肉能吃。遇上了,他们不会放过。” 刘志清在旁边插嘴:“那狼群呢?全杀了?” 张公安摇摇头。 “不一定。狼这东西精,打不过就跑。跑了几只也说不定。”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继续往前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 六个人继续往前走。小火苗在前面带路,鼻子贴着地面,一边走一边嗅。 走了半个多小时,小火苗忽然停下来。 它蹲在一片灌木丛边上,耳朵竖得直直的,像两把尖刀。 它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不是害怕,是警惕。 苏清风举起手,示意停下。 六个人躲在树后,屏住呼吸。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偶尔有鸟叫一声,又安静了。 小火苗慢慢往前走,走到那几块石头跟前,停下来。它低头嗅了嗅,然后回过头,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走过去。 石头后面,有东西。 是一堆灰烬。 已经凉透了,可还能看出来是生过火的。 灰烬堆成一个小堆,周围有几块石头,是用来挡风的。 灰烬旁边有几根啃过的骨头,是野兔的,还有几个烟头,几个空罐头盒子。 张公安走过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东西。 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一个烟头,凑到眼前看了看。 “有人在这儿待过。”他站起来,“还是这几天的事。烟头还新鲜。” 王公安在旁边翻着那些骨头。 “野兔的。他们打过猎。” 林大生脸色发白,声音有些颤。 “那他们……现在还在山里?” 张公安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林子太密了,什么也看不清。 远处一片黑黢黢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不知道。有可能走了,也有可能还在。这山里藏几个人,太容易了。” 他看向苏清风。 “苏同志,这附近有没有水源?” 苏清风想了想。 “往东走二里地,有条溪。山泉水,常年不断。” 张公安点点头。 “去看看。” 六个人往东走。 走了二里地,果然有条溪。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亮得很,哗啦啦地响着。 溪边长满了青草和野花,还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 溪边也有痕迹。 有人在这儿洗过东西,打过水。 溪边的泥地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鞋底的纹路清清楚楚,跟那边发现的一样。 张公安蹲下来,仔细看着那几个脚印。 “新鲜的。”他站起来,声音沉沉的,“最多两天。” 林大生的声音更颤了。 “那他们还在山里?” 张公安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密林,看着那些黑黢黢的山影,沉默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苏清风他们。 “几位同志,情况比我想的严重。这伙人还在山里,可能就在附近。咱们得回去,多喊些人来。光咱们几个,不够。” 苏清风点点头。 六个人开始往回走。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光。 那光从山背后透出来,把整个西边的天空染得紫红紫红的。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晚霞里。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是各家各户在做晚饭。空气里飘着柴火的味道,还有饭菜的香味。 可这回,那些炊烟看着不那么让人安心了。 走到屯口,张公安停下来。 “林队长,麻烦你通知各家各户,晚上关好门,别出门。明天一早,我回局里喊人,多带些同志来搜山。” 林大生点点头。 “张同志,你们今晚住哪儿?” “住你们大队部就行。有铺盖吗?” “有有有,我让人准备。” 张公安又看向苏清风。 “苏同志,明天还得麻烦你带路。” 苏清风点点头。 “行。” 他回到家,院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里头传来王秀珍的声音。 “谁?” “我。” 门开了。 王秀珍站在门里,看见是他,松了口气。 “咋样?找着了没?” 苏清风摇摇头。 “找着他们待过的地方。人还在山里。” 王秀珍的脸色变了。 “那咋办?” 苏清风走进院子,把门闩上。 “明天公安多喊些人来搜山。这几天,你和清雪别出门。” 王秀珍点点头,没说话。 灶屋里还亮着灯,锅里热着饭。 苏清风坐下吃,王秀珍在旁边看着。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两个人,一跳一跳的。 外头,天彻底黑了。 第822章 人心慌慌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西河屯就醒了。 不是平常那种慢慢醒来的醒,是猛地一下,像被人拿棍子捅醒了。 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开着,人进人出,脚步匆匆。 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可嗡嗡嗡的,像一群受惊的马蜂。 村口的空地上,人越聚越多。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黑压压一大片。 有的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往这边走。 有的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衣裳扣子都系错了。 有的牵着牛,牛还在后头哞哞叫,被主人拽着不情不愿地走。 刘二婶站在人群中间,嗓门最大。 她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挥舞着,唾沫星子横飞。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可咋整啊?杀人犯就在咱后山,这还得了?昨晚我一宿没睡着,就听着外头有啥动静,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 王老根蹲在地上,抽着旱烟,脸色发白。 他狠狠吸了一口,又狠狠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飘散。 “谁说不是呢?我家那口子昨晚把我推醒七八回,非说外头有人。我起来看了好几趟,啥也没有。可这心里头,就是不踏实。”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还在怀里吃奶,她脸上带着惊恐。 “我听说那伙人手里有枪,长枪短枪都有。碰上了可咋整啊?” “还能咋整?跑呗!” “跑得过子弹?” 人群里一阵沉默。 另一个老汉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颤。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遇上这事。那年胡子闹的时候,咱屯子也躲过,可那是明着来,能看见人。这回是暗的,藏在山里,谁知道啥时候就下来了?” 刘二婶又接上话茬:“你们还记得不?上次那个李老师,就是小学那个,差点让人害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就是那个李念瑶吧?长得可俊了那个!” “可不是嘛!要不是苏清风,她早没命了!” 有人往人群里找苏清风,没找着。 “清风呢?还没来?” “人家有本事,不急。” “这事还得靠清风,他熟山。” 王老根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 “那年胡子闹的时候,咱屯子也组织过民兵。后来太平了,民兵就散了。这回又闹起来,咱得重新组织起来。” 刘二婶撇撇嘴:“组织啥呀?咱手里有啥?锄头?镰刀?人家手里可是真家伙!” “那也不能干等着啊!” 人群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要躲到亲戚家去,有的说要组织起来守夜,有的说赶紧把粮食藏起来。 越说越乱,越说越慌。 正乱着,林大生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还提着那面破锣。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敲了一下锣。 “咣——!”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那声音比昨天稳了些,可还是听得出来,他心里也紧张。 “老少爷们儿们,都别慌。公安同志马上就到。还有咱屯子的民兵,也组织起来了。” 他指了指人群后头。 大家回头一看,张志强带着十几个人站在后头,手里都拿着枪。 那些枪有老有旧,有的是老套筒,有的是猎枪,还有几杆53式步骑枪,是前几年民兵训练时发的。 枪管擦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光。 张志强穿着那身压箱底的中山装,腰里扎着皮带,手里握着一杆53式。 他脸色严肃,目光扫过人群。 “大家放心,有我们在,不会让那帮人进屯子。” 人群里一阵欢呼。 “好!” “老张好样的!” “咱屯子有民兵,不怕!” 可也有人嘀咕:“十几个人,够吗?” 张志强听见了,没吭声。 他心里也没底,可这时候不能说泄气话。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得空地上亮堂堂的。 人越聚越多,连周边几个屯子的人也来了。 杨树屯的、刘家屯的、李家沟的,都跑过来打听消息。 杨树屯的一个老汉挤到林大生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林队长,听说那伙人就在咱这山里?真的假的?” 林大生点点头。 “八成是真的,前天公安同志进山看了,发现他们待过的地方。” 老汉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那闺女……我那闺女就是上山采蘑菇没回来的……”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正乱着,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 “来了来了!” 人群一下子涌过去,伸长脖子往路上看。 土路尽头,卷起一路尘土。 尘土里,一辆绿色的卡车颠簸着开过来,车后头跟着十几辆自行车。 卡车在村口停下,车厢里跳下来二十多个公安。 都穿着蓝制服,戴着大盖帽,背着步枪。领头的那个瘦高个,正是昨天的张公安。 自行车也到了,是各公社的民兵,也有二十多个,都背着枪。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公安来了!来了这么多人!” “这下好了,不怕了!” 张公安走到林大生跟前,握了握手。 “林队长,人都带来了。县里很重视这个案子,让我们务必把人抓住。” 林大生点点头。 “张同志,辛苦了。” 张公安转过身,看着那些公安和民兵,大声说: “同志们,情况你们都知道了。这伙人手里有枪,杀了好几个人,是亡命之徒。进山之后,一切听指挥,不许单独行动。发现目标,先喊话,喊话不听,可以开枪。” “是!” 张公安又看向林大生。 “林队长,你们屯子的民兵呢?” 林大生指了指张志强他们。 “都在那儿,十几个人。” 张公安走过去,看了看那些民兵,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枪。 “枪都检查过了?” 张志强点点头。 “都检查过了,子弹也备足了。” “好。”张公安说,“一会儿你们跟着我们进山。你们熟悉地形,给我们带路。” 张志强应了一声。 张公安又看了看人群,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苏清风同志呢?” 苏清风从人群里走出来。 “我在这。” 第823章 这种罪,不死刑留着干啥? 张公安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苏清风背着那杆53式,腰里别着猎刀,脚边蹲着那团火红的小火苗。 “苏同志,昨天那地方你熟,今天还得麻烦你带路。” 苏清风点点头。 “行。” 张公安又看了看小火苗。 “这狐狸,能带路?” “能。”苏清风说,“比人好使。” 张公安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公安和民兵大声说: “同志们,听好了。进山之后,分成三个小队。一队从东面上,二队从西面上,三队从正面进。每队配几个本地民兵带路。发现情况,鸣枪为号。不许单独行动,不许逞能。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好!准备出发!”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女人们拉着男人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看着那些背着枪的人。 王秀珍站在人群里,看着苏清风。 她没走过去,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苏清风看见了,走过去。 “回去等着。”他说。 王秀珍点点头。 “小心点。” “嗯。” 王秀珍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张文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边上。 她看见苏清风,想走过来,又不好意思。 她妈李东凤在她旁边,推了她一把。 “去啊,愣着干啥?” 张文娟红着脸走过去,站在苏清风面前。 “清风哥……”她小声说,“你小心点。” 苏清风看着她。 “知道。” 张文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那……那你早点回来。” “嗯。” 张文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转身跑回她妈身边。 李东凤看着闺女那样子,叹了口气。 张公安在那边喊:“集合!” 公安和民兵们迅速站好队,分成三队。 苏清风被分在正面那队,跟着张公安。 郭永强和刘志清也跟着他,还有几个屯里的民兵。 张志强带着另一队,从东面上山。 林大生带着第三队,从西面上山。 张公安站在队伍前头,最后说了一遍: “都记住了,发现目标,先喊话。喊话不听,再开枪。别伤着自己人。出发!” 三队人,背着枪,往山里走去。 人群站在村口,看着他们走远。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这暖意,怎么也驱不散心里的那股寒气。 刘二婶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背影,喃喃地说: “老天爷保佑,可别出事啊……” 没人接话。 大家都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地上。 可林子里的光线还是暗,参天的大树把天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能照进来。 三队人进山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苏清风带着正面那队,走在最前头。 小火苗在他脚边,那团火红的影子一跳一跳的,鼻子贴着地面,一边走一边嗅。 张公安跟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枪,眼睛四处瞄着。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生怕惊动了什么。 后头跟着十几个公安和民兵,一个个都紧绷着脸,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 郭永强走在苏清风后头,时不时四处张望。 他年轻,头一回参加这么大的行动,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刘志清走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走了这么久,什么也没发现。 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痕迹。那些杀人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张公安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同志,还有多远?” 苏清风看了看四周。 “快了。再往前走走,就是昨天发现的那条溪。” 张公安点点头,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人。 “同志们,原地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十分钟后继续走。” 大家松了口气,纷纷找地方坐下。 有的靠着树,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背篓放下来,拿出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啃着。 郭永强坐在苏清风旁边,拿出一个贴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清风哥,吃点。” 苏清风接过,咬了一口。 贴饼子凉了,硬邦邦的,可嚼着还挺香。 他嚼着饼子,眼睛却没闲着,一直盯着四周的林子。 小火苗蹲在他脚边,也累了,伸着舌头喘气。 它不吵不闹,就那么蹲着,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张公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也拿着个贴饼子,啃了一口,嚼着。 “苏同志,你说这伙人,还在山里吗?” 苏清风想了想。 “在。” “为啥?” “他们没地方去。”苏清风说,“山下都是屯子,他们一下山就得被人看见。山里虽然难找,可也比山下安全。” 张公安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这山太大了,找起来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说:“县里很重视这个案子。死了那么多人,不抓住,没法交代。” 苏清风没说话,继续嚼着饼子。 刘志清在旁边小声问:“张同志,那些人……真的杀了那么多人?” 张公安看了他一眼。 “八口。一家五口,加上路上三个,还有一个姑娘失踪,多半也是他们干的。” 刘志清脸色更白了,手里的饼子都忘了吃。 郭永强咽了咽口水。 “那他们……要是抓住了,会咋样?” “枪毙。”张公安说得很平静,“这种罪,不死刑留着干啥?” 没人再说话了。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大家嚼干粮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大家身上,暖洋洋的。 可这暖意,驱不散心里那股寒气。 张公安看了看怀表。 “行了,休息够了。起来,继续走。” 大家站起来,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苏清风忽然停下脚步。 小火苗在前面停下来,耳朵竖得直直的,像两把尖刀。 它的鼻子翕动着,嗅着风里的味道。 然后它回过头,看着苏清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第824章 公安来了,快跑! 那声音不是害怕,是发现。 小火苗的耳朵竖得像两把尖刀,浑身毛发微微竖起,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急促而低沉。 它盯着前方那片密林,眼睛亮得惊人,尾巴却一动不动。 苏清风心里一动。 “有发现。” 张公安立刻举起手,示意大家停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小火苗。 林子里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郭永强握紧了手里的枪,指节发白;刘志清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小火苗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鼻子贴着地面。 它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嗅了又嗅,然后抬起头,往一个方向看去。 那方向是东北边,一片更加幽暗的密林。 苏清风走过去,蹲下来。 地上有几个脚印。 很浅,很模糊,可确实是脚印。 人的脚印。有几个脚印踩在落叶上,把落叶踩进了泥土里。 有几个脚印印在潮湿的泥地上,轮廓还清晰。 鞋底的纹路还依稀可见,是解放鞋的印子,公社供销社卖的那种,一块八一双。 张公安也蹲下来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新的。”他压低声音说,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最多半天。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公安和民兵,压低声音说: “大家注意,人就在附近。检查枪,子弹上膛,别出声。从现在起,不许说话,不许咳嗽,跟紧前面的人。” 所有人都把枪拿起来,拉开枪栓,把子弹推上膛。 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在林子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心里发紧。 郭永强的手有些抖,推了好几下才把子弹推上去。 刘志清倒还稳当,可脸色更白了。 苏清风让小火苗在前面带路。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鼻子贴着地面,一边走一边嗅。 那团火红的影子在林子里慢慢移动,像一团会走的火苗。 它走得稳稳的,不慌不忙,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确认一下方向。 苏清风跟在它后面,脚步放得极轻。 他在山里走了十几年,知道怎么走路不出声。 脚掌先着地,慢慢落下,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后头那些人学着他,也放轻了脚步,可还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一片更密的林子。 树长得更密,光线更暗,几乎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 小火苗停下来,耳朵转了转,又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们前方百米远的地方,一棵大树上,有个人。 那人骑在一根粗大的树杈上,靠着树干,正在打盹。 他穿着灰不溜秋的破棉袄,棉絮都露出来了,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脸上胡子拉碴,黑乎乎的,好几天没洗过。 怀里抱着一杆枪,是那种老套筒,枪管锈迹斑斑,可还能用。 他叫刘三,是这伙人里最年轻的,也是腿脚最利索的,被安排放哨。 他睡着了。 跑了好几天,又累又饿,实在撑不住了。 他本来只是想眯一会儿,没想到一眯就睡过去了。 可动物比人警醒。 一只松鼠在旁边的树上跳来跳去,忽然惊了,吱吱叫着往远处逃。 几只鸟也扑棱棱飞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 刘三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往下一看。 一群人,几十个,正往这边摸过来。 都背着枪,穿着蓝制服,还有穿着便装的。 最前面那团火红的东西,是啥? 狐狸? 刘三的心跳一下子停了一拍。 然后他猛地从树上跳下来。 刘三跑得跌跌撞撞,撞在树上,又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向几十步外那个隐蔽的山洞,那洞口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起来!快起来!公安来了!” 他冲进山洞,洞里横七竖八躺着三个人。 领头的那个叫王大彪,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眼睛血红。 他正躺在一堆干草上睡觉,被刘三这一嗓子惊醒,猛地坐起来。 “啥?” “公安!来了好多人!还有枪!” 另外两个也醒了,一个叫李老四,瘦高个,脸上有道疤。 一个叫孙猴儿,又矮又瘦,尖嘴猴腮的。 他们同时跳起来,抓起身边的枪。 王大彪脸色一下子变了。 “多少人?” “多!好几十!还有只狐狸!” 王大彪冲到洞口,拨开灌木往外看。 就看见几十步外,那团火红的影子正往这边来。 后面黑压压一群人,都背着枪,散得很开,正往这边包抄。 他心里一沉。 “妈的,被堵上了。跑!” 四个人抓起包袱,提着枪,从山洞另一个出口往外跑。 那个出口是一条兽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是他们早就看好的退路。 王大彪跑在最前面,边跑边骂:“刘三你个狗日的,让你放哨,你他娘的睡着了!” 刘三边跑边辩解:“我没睡着,就眯了一会儿……” “眯一会儿?人都摸到跟前了!” 李老四跑得气喘吁吁:“大哥,咱往哪跑?” “往北!翻过那道梁,就是老林子!” 他们跑得飞快,对这片地形熟得很,左拐右拐,在密林里钻来钻去。 这边,小火苗忽然停下来。 它抬起头,耳朵转了转,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呜咽。 苏清风心里一紧。 “他们发现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前面传来喊声:“有人!快跑!”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树枝被撞断的声音,有人在林子里狂奔。 张公安脸色一变,大喊一声:“追!” 几十个人立刻往前冲。 林子里密,跑不快。树枝打在脸上,生疼。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坑坑洼洼的,一脚深一脚浅。 可没人停下来,都拼命往前追。 追了几十步,就看见那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撞开的灌木还在晃,人已经没影了。 “从那边跑了!”有人指着另一条兽道。 苏清风带着小火苗追过去。 小火苗跑得飞快,那团火红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追着那些人的气味。 跑了没多远,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林子里钻来钻去,跑得飞快。 张公安边跑边喊:“站住!站住!” 那几个人根本不听,跑得更快了。 张公安举枪,对天放了一枪。 “砰!” 第825章 再不抓住,咱都没脸见人! 枪声在山林里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鸟群惊飞起来,扑棱棱地往远处逃,叽叽喳喳地叫着,乱成一团。 那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好半天才消停。 远处的山壁上传来回音,嗡嗡嗡的,像有人在那边也开了枪。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得更快了。 他们像受惊的兔子,在林子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就没影了。 只留下被撞断的树枝还在晃,被踩烂的落叶还在飘。 “追!别让他们跑了!”张公安边跑边喊,声音都喊劈了,嗓子眼里带着血丝。 几十个人拼命往前追。 树枝打在脸上,生疼,划出一道道血痕;荆棘勾住衣裳,扯出破洞,露出里面的皮肉;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坑坑洼洼的,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差点摔倒。 可没人停下来,都红着眼睛往前追。 刘志清跑着跑着,脚下一滑,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 郭永强跑得脸都白了,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死命地跑。 追了十几分钟,前面那些人越跑越远。 他们对地形太熟了,知道哪里能钻,哪里能躲。哪条沟能藏人,哪片林子能绕路,哪个山坡能翻过去,他们心里都有数。 这片山,他们跑了十几天,早就摸透了。 这边的公安和民兵虽然人多,可地形不熟,追起来吃力。 有好几个人跑岔了气,捂着肋巴骨硬撑着跑;有人被树根绊倒,摔得满脸是血;有人跑着跑着,一头栽在地上,被人扶起来,又推开继续跑。 苏清风跑得肺都要炸了,可他不敢停。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一下比一下急;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又粗又重;他感觉腿上的肉都在抖,膝盖发软,脚底板发麻,可他还是不敢停。 他知道,要是这次让他们跑了,再找就难了。 这山太大了,藏几个人太容易了。 往深山里一钻,几年都找不着。 那姑娘的仇,就报不了了。 小火苗在他前面跑。 那团火红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跑得飞快。 它也累了,舌头伸得老长,像一块破抹布,呼哧呼哧地喘着,可它不停,一直追着那股气味。 它追得那么认真,那么拼命,好像也知道,前面那些人,是坏人。 忽然,前面传来几声枪响。 “砰!砰!” 是东面传来的。 是张志强那队。 又一阵枪声从西面传来。 “砰!砰!砰!” 是林大生那队。 张公安边跑边喘着喊:“他们往那边跑了!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又追了十几分钟,前面的动静越来越远。 小火苗忽然停下来。 它蹲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舌头伸得长长的,像一块破抹布,垂下来,滴着口水。 它看着前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和不甘,还有一点点悲伤。 苏清风也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感觉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整个世界都在转。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 那几个人,跑没影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能听见远处那些公安和民兵跑动的脚步声,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公安追上来,也喘得不行。 他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把衣领都浸湿了。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人呢?” 苏清风摇摇头。 “跑了。” 张公安脸色铁青,咬着牙,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树。 那树被他踢得晃了晃,落下几片叶子,树干上留下一个泥印子。 “妈的!” 不多时,东边那队人到了。 张志强带着人跑过来,一个个都喘得不行,有的扶着树,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弯着腰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跑得太急了,好些人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张志强走到张公安跟前,问:“人呢?抓着了?” 张公安摇摇头。 “跑了。” 张志强的脸色也沉下来,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西边那队也到了。 林大生跑过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他跑得最急,腿都在打颤,站都站不稳。 “没抓着?” “没。” 三队人会合,几十个人站在林子里,喘着气,面面相觑。 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呼哧呼哧的,像一群累坏了的牲口。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闭上眼睛。 有人掏出水壶,仰着头往嘴里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进脖子里。 有人解开衣领,用帽子扇风,扇得呼呼响。 张公安咬着牙,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要滴出血来,拳头攥得紧紧的,攥得指节发白,咯咯响。 “他们跑不远。”他说,声音沉得像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搜!今天非抓着他们不可!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他们找出来!回去没法交代,死了那么多人,再不抓住,咱都没脸见人!”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小火苗的脑袋。 小火苗的皮毛湿透了,汗涔涔的,贴着身子,摸着又湿又热。 它的舌头伸得老长,喘得厉害,肚子一起一伏的,可眼睛还是亮亮的,亮得惊人。 它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得很,带着倒刺,舔得他手背发痒,热乎乎的。 “还能追吗?”他问。 小火苗喘着气,可眼睛还是亮亮的。它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能追。 苏清风站起来。 “走吧。” 他转过身,看着张公安。 “张同志,我带小火苗先追。你们慢慢跟上来。它鼻子灵,能追上。” 张公安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自己去?” “嗯。”苏清风说,“它追得快,我跟得上。你们后头来。人多了反而慢。” 第826章 死去的无辜女孩 张公安想了想,点点头。 “小心点。别逞能。那几个人手里有枪,杀人不眨眼。” 苏清风点点头,没说话,带着小火苗往前走去。 那团火红的影子在前面一跳一跳的,很快就消失在密林里。苏清风跟在后头,也消失在那些树影里。 张公安看着他们走远,转过身,对着那些公安和民兵说: “大家歇口气,五分钟。然后继续追。他们跑不远的。咱们几十号人,还追不上几个逃犯?传出去丢人不?” 小火苗追得很快。 它好像不知道累,那四条小腿蹬得飞快,在密林里钻来钻去。 树枝打在它身上,它不在乎;荆棘勾住它的毛,它一挣就脱了;坑坑洼洼的地方,它一跳就过去了。 苏清风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小火苗在拼命,他也不能停。 追了半个多时辰,小火苗忽然停下来。 它蹲在地上,低着头,嗅着什么东西。 它的鼻子翕动着,嗅得很仔细,左嗅嗅,右嗅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清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那声音不一样。 不是发现猎物的兴奋,也不是追到目标的紧张,而是另一种声音。 悲伤的,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触动了它,让它难过。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 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有几棵大树,树下长满了灌木。灌木丛里,趴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年轻的女人。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头发散开着,乱糟糟的,沾满了泥土和枯叶,像一堆枯草。 她穿着碎花的褂子,是那种很普通的布料,洗得发白了,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裤子是蓝布的,裤腿卷着,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上全是伤痕,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几道深深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苏清风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手,把她翻过来。 一张年轻的脸,惨白惨白的,白得像纸。 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发紫,紫得发黑,嘴角有血,已经干了,发黑了,像一块污渍。 脸上也有伤。左边脸颊肿得老高,青紫一片;嘴角破了,裂开一道口子;额头上有一个大包,像是被什么砸的。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气了。 早就没气了。 身子冰凉冰凉的,硬邦邦的,像一块冻肉。 不知道死了几天了。 苏清风蹲在那儿,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想起她妈。 她妈还在家等着她。 她上山采蘑菇,说一会儿就回来。 她妈就等着,等着等着,太阳落山了,天黑了,天亮了,她还没回来。 她妈到处找,找不着。 最后等来的,是一具尸首。 他想起她爸。 她爸要是知道闺女这么死的,得疯。 他想起那些杀人犯。 他们杀了她,像杀一只鸡一样,杀了就扔在这儿,连埋都不埋。 小火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女人。 它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哭,像是悲鸣。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风站起来。 他的脸铁青,眼睛红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他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咯咯响。 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逃跑的方向。 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蹲下来,又看了看那姑娘的脸。 年轻,也就十七八岁,跟张文娟差不多大。 长得也挺好看,鹅蛋脸,弯弯的眉毛,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 可惜,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她身上穿着碎花褂子,那种布料,供销社卖的一块二一尺。 她妈给她做的,针脚细细密密的,领口还绣了两朵小花。 她上山采蘑菇,再也没回去。她妈还在家等着她,等着等着,等来的是一具尸首。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追。” 小火苗站起来,又往前跑去。 这回追得更快了。 小火苗好像也急了,那四条腿蹬得飞快,在密林里钻来钻去,像一团火在烧。 苏清风跟在后头,拼命跑,腿都快断了。 追了又半个多小时,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了。 那几个人跑不动了。 他们跑了一下午,又累又饿,腿都软了。有一个腿上有伤的,跑得更慢,被另外两个人架着,拖拖拉拉的,像拖一条死狗。 苏清风看见了。 他数了数。四个。 就是那四个人。 他蹲下来,从背上取下那杆53式步骑枪。 枪托抵紧肩窝,枪口瞄准那几个人。 他屏住呼吸,瞄准,瞄准。 可他没开枪。 太远了。 隔着好几百米,打不准。 万一打偏了,惊着他们,又跑了。 他站起来,继续追。 近了,更近了。 那几个人也发现他了。 领头的那个,王大彪,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团火红的影子,又看见后头那个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脸色变得太快了,像翻书一样,一下子白了。 “妈的!追上来了!” 李老四回头看了一眼,吓得腿都软了,差点跪下。 “大哥,咱跑不动了!腿都软了!” 孙猴儿也喊:“大哥,咱跟他拼了吧!他一个人!咱们四个,还打不过一个?” 王大彪咬着牙,四下看了看。他喘着粗气,眼睛滴溜溜转,在盘算。 “拼就拼!咱们四个,还弄不死他一个?找个地方躲起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们停下来,找地方躲起来。有的躲在树后,有的躲在石头后面,把枪举起来,瞄准苏清风的方向。 枪口晃来晃去的,手都在抖。 苏清风看见他们停了,也停下来。 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喘着气,看着那边。 小火苗蹲在他旁边,也喘着气,可眼睛盯着那边,亮亮的,亮得吓人。 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像两把尖刀,听着那边的动静。 两边就这么对峙着。 林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鸟叫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那边有人喊话。 第827章 一群畜生! “喂!那小子!你一个人,我们四个!你打不过!识相的赶紧滚!咱井水不犯河水!” 是王大彪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破锣。 苏清风没理他。 他慢慢从树后探出头,看了看那边的情况。 四个人,四杆枪。 一个躲在左边那棵大树后面,是李老四;一个躲在右边那块大石头后面,是那个腿上有伤的,叫赵三;两个躲在中间那片灌木丛里,是王大彪和孙猴儿。 位置选得不错,互相能照应,谁开枪都能打着。 可也有破绽。 那个躲在石头后面的赵三,腿伸出来了,露在外头一大截。 那个躲在灌木丛里的孙猴儿,脑袋抬得太高,露了一半,还在往外瞅。 苏清风把枪举起来,瞄准那个露出来的脑袋。 他屏住呼吸,瞄准,瞄准—— “砰!” 一枪。 孙猴儿惨叫一声,从灌木丛里滚出来,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流了一脸,流了一地,染红了枯叶。 “妈的!打死他!” 剩下那三个人一起开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苏清风藏身的那棵树上,打得树皮飞溅,木屑横飞。 有一颗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带着尖啸的风声,嗡的一声,耳朵都麻了。 苏清风蹲下来,躲着。 等那阵枪声过去,他又探出头。 那个腿上有伤的赵三,刚才躲在石头后面,这会儿想跑。 他刚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又摔倒了。 苏清风瞄准他的腿。 “砰!” 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嚎得像杀猪似的。 血从裤腿里流出来,流了一地,把落叶都染红了。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 是王大彪的声音,从树后面传出来。 他躲在树后面,举着枪,手都在抖,抖得像筛糠。 苏清风没理他。 他站起来,端着枪,一步一步往前走。 “别过来!过来我开枪了!” 王大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枪口晃来晃去的,根本瞄不准。 他的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敢擦。 苏清风还是往前走。 走到离他二十来步的地方,停下来。 “把枪放下。” 王大彪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枪,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像冬天的长白山,像万年不化的冻土。 里面一点温度都没有,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有冷,冷得让人打颤。 他的手一软,枪掉在地上。 苏清风走过去,一脚把枪踢开,踢得远远的。 王大彪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风,嘴唇哆嗦着。 “别杀我……别杀我……我交代……我都交代……” 苏清风没理他,转过身,看着另外那三个人。 一个脑袋中枪的,孙猴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死了。 血从他脑袋底下流出来,流了一大滩,黑红黑红的。 一个腿中枪的,赵三,还在打滚,嚎得像杀猪似的,抱着腿,疼得直抽抽。 还有一个,刚才被他一枪打中腿的那个,李老四,也躺在地上,抱着腿,疼得直哼哼,脸都白了。 苏清风走过去,看着李老四。 那人二十来岁,瘦瘦的,尖嘴猴腮,脸吓得煞白,白得像纸。 他看见苏清风走过来,浑身抖得更厉害了,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响。 “别……别杀我……” 苏清风蹲下来,看着他。 “那姑娘,你们杀的?” 李老四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我!不是我!是他!是王大彪!他……他……” 他指了指那个跪在地上的王大彪,手指都在抖。 苏清风站起来,走到王大彪跟前。 王大彪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风,看着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嘴唇哆嗦着。 “你……你想干啥?” 苏清风没说话。 他把枪背到背上,从腰里拔出那把猎刀。 刀很长,一尺多,很亮,刀刃薄得能照见人影。 刀身上还沾着刚才割肉的血,红红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王大彪看着那把刀,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惨白,白得像死人。 “你……你别过来……” 苏清风走过去。 一刀,砍在他的手腕上。 “啊——!” 王大彪惨叫起来,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像杀猪,像野兽。 他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血喷出来,喷了一地,喷在落叶上,喷在草上,喷在石头上。 苏清风又一刀,砍在他另一只手腕上。 又是惨叫。 他又砍他的脚腕,左边,右边。 四刀。 四条筋。 王大彪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像被电打了,一抽一抽的。 血从四个伤口里往外喷,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他叫得嗓子都哑了,叫不出声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苏清风蹲下来,看着他。 “那姑娘,十七八岁,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杀她。” 王大彪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要瞪出来。 嘴巴张着,可说不出话,只有嗬嗬的声音。 “你死不了。”苏清风说,“筋断了,手筋脚筋,都断了。救活了,也是个废人。一辈子瘫在床上,动不了,吃不了,拉不了。比你杀了她还难受。” 他站起来,把刀在王大彪衣服上擦了擦,擦干净血,插回腰间。 那个腿中枪的赵三,还有那个脚中枪的李老四,都躺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们看着苏清风,像看一个鬼,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苏清风走过去,看着他们。 “你们俩,一个腿断了,一个脚断了。能活。可往后,也别想跑了。一辈子瘸着,比死还难受。”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公安在后头,一会儿就到,你们老实交代吧。” 说完,他靠在一棵树上。 等着后面的公安赶过来,这群人终于被抓到了。 不过这些人很快就吃枪子了,刚刚也只是他的惩罚而已。 “一群畜生!” 第828章 全死了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几个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即使他们这样,也偿还不了自己所造的杀孽。 那个领头的,王大彪,躺在地上,手脚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血已经流得不那么急了,可还在流,一滴一滴的,渗进泥土里。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另外那两个,一个腿上的伤,一个脚上的伤,也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像两条死狗。 那个死的,孙猴儿,就扔在一边,没人管。 张公安带着人赶到了。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的,一个个满头大汗,看见这场面,都愣住了。 “这……这是……”张公安看着那几个人,又看着苏清风,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清风把猎刀插回腰间,擦了擦手上的血。 “四个人,一个死了,三个伤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个领头的,手筋脚筋都断了。那两个,一个腿断了,一个脚断了。” 张公安蹲下来,看了看那几个人的伤。 他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看着苏清风。 “你干的?” “嗯。” 张公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为啥不直接杀了?” 苏清风看着他。 “杀了太便宜他们了。” 张公安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那几个人的伤,叹了口气。 “行吧,先把人带回去。” 几个公安走过来,想把人抬起来。 可刚一碰,那几个人就惨叫起来,叫得跟杀猪似的。 “别碰我!疼!疼死了!” “枪毙我!你们枪毙我吧!” “我不活了!求你们给我一枪!” 那叫声在山林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张公安皱了皱眉,挥挥手。 “先给他们包扎一下,止止血。” 有人拿出急救包,蹲下来想包扎。 可那些伤口太深了,血还在往外渗,根本止不住。 那条断了的手筋,缩回肉里去了,找都找不到。 包扎的人忙活半天,血还是往外渗,纱布很快就红了。 那个腿上的,抱着腿,嚎得嗓子都哑了。 “疼啊!疼死我了!求你们给我一枪!给我一枪!” 那个脚上的,也在喊,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活了!让我死!让我死!” 张公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不说话。 苏清风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公安才开口。 “行了,别嚎了。先做口供。” 他蹲下来,拿出笔记本,问那个领头的。 “叫什么名字?” 王大彪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哼哼。 “问你话呢!”张公安提高声音。 “王……王大彪……” “哪儿人?” “山……山南头的……” “杀了多少人?” 王大彪不说话了。 张公安又问了一遍。 “杀了多少人?” 王大彪还是不说话。 旁边那个腿上的,忽然开口了。 “我说!我全说!求你们给我一枪!我不想活了!” 张公安转过头看着他。 “说。” 那腿上的,叫李老四,疼得满脸是汗,脸色煞白。 他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杀了那家五口,路上又杀了三个,还有那个姑娘…… “那个姑娘呢?”张公安问。 李老四指了指一个方向。 “在……在那边……灌木丛里……” 张公安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脸色沉得吓人。 他转过身,看着苏清风。 “你发现了?” 苏清风点点头。 张公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几个公安说: “去两个人,把那姑娘的遗体收起来。” 两个公安往那个方向去了。 这边,口供还在继续。 李老四全交代了。 从他们怎么逃出来的,怎么抢的,怎么杀的,一五一十,全说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要把话赶紧说完,好早点死。 那个脚上的,孙猴儿死了,另一个赵三,也交代了。 只有王大彪,什么也不说,就那么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 口供做完了,张公安站起来,看了看天。 “天不早了,得赶紧下山。天黑之前出不去,就麻烦了。” 他招呼人,开始做爬犁。 砍了几根木头,用藤条绑起来,做了两个简易的爬犁。 一个放那个死了的,一个放那三个活的。 那三个活的,抬上去的时候,又是一阵惨叫,叫得整个山林都在抖。 “疼!疼死了!” “你们这是要我命!” “给我一枪!求你们给我一枪!” 没人理他们。 苏清风走到那个灌木丛那边。 两个公安已经把那个姑娘的遗体抬出来了,放在一块油布上。 她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可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发紫,嘴角还有干了的血。 身上的衣裳破了,露出里面的伤,青一块紫一块的。 苏清风蹲下来,看着她。 她妈还在家等着她。 她爸要是看见闺女这样,得疯。 他伸手,把她的眼睛合上。 眼皮凉凉的,硬硬的。 一个公安走过来,轻声说:“同志,我们把她带回去。” 苏清风点点头,站起来。 那个公安用油布把姑娘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用绳子捆好,放在另一个爬犁上。 “走吧。”张公安喊了一声。 队伍开始往回走。 下山的路更难走。 路陡,坑多,爬犁拉起来费劲。那几个人躺在爬犁上,一路颠簸,一路惨叫。 “疼啊!疼死我了!” “你们这是杀我!” “给我一枪!求你们给我一枪!” 那叫声在山林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可没人理他们,就那么拉着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那个腿上的,李老四,叫声越来越弱。 “水……给我口水……” 有人把水壶递过去。他喝了两口,又躺下去。 又走了一会儿,他不叫了。 有人走过去看了看,他睁着眼,可眼睛不动了。 “死了。”那人说。 张公安走过来,看了看,挥挥手。 “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那个脚上的,赵三,也不叫了。 他也死了。 流血流死的。 他也被扔在路边。 只剩下王大彪。 他还活着,可也不叫了。 他就那么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出气。 那气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那姑娘……不是我杀的……” 张公安看了他一眼。 “那是谁杀的?” “是……是孙猴儿……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我……我也有闺女……才八岁……我……我对不起她……” 然后他不说话了。 张公安走过去看了看。 他还睁着眼,可眼睛不动了。 死了。 四个人,全死了。 张公安站了一会儿,挥挥手。 “走吧,先回去再说。” 第829章 爹没能保护你 苏清风和公安、民兵们一起下山。 下山的路走得慢。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只能靠手电筒那点光照着路,那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出前面几尺远的地方。 脚下的腐叶软绵绵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总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让人心里发毛。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窸窸窣窣的,还有粗重的喘气声。 走了一天,大家都累坏了,腿像灌了铅,抬都抬不动。 苏清风走在前头,小火苗跟在他脚边。 那团火红的影子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盏移动的小灯。 它也累了,走几步就喘一喘,可它一直跟着,寸步不离。 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了屯子里的灯火。 远远地,西河屯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那些灯火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温暖的,像一只只眼睛,在等着他们回来。 苏清风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走到屯口,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站在那儿。 男女老少,都来了。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提着马灯,有的拿着手电筒。 火光、灯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那些焦急的、期盼的、害怕的表情。火把的烟往上飘,飘散在夜空里,带着一股松油的香味。 人群里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他们回来了!” “公安回来了!” “咱屯子的人呢?” 苏清风一眼就看见了王秀珍。 她站在人群最前头,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整整齐齐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焦虑和担忧。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浅,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软得很。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回来了。”他说。 王秀珍点点头,上下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从前看到后,看了好几遍。 “没伤着吧?”她问。 “没有。” 王秀珍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长,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能喘出来了。 张文娟也站在人群里,在她妈李东凤旁边。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红扑扑的。 她看见苏清风,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可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他。 她妈李东凤在旁边推了她一下,小声说:“去啊,愣着干啥?” 张文娟走了过去问道:“没事吧?” 苏清风点点头:“没事。” 人群已经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问着。 “张公安,那些人抓着了没?” “那伙杀人犯呢?” “咱屯子安全了不?” “听说有姑娘被害了?是真的不?” 张公安站在人群中间,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脸上。 张公安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那伙人,抓着了。都死了。” 人群里一阵惊呼。 “死了?” “咋死的?” “咱的人没受伤吧?” 张公安摆摆手,对着后头喊了一声:“把人抬上来。” 几个公安抬着那几具尸体,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他们把尸体放在地上,用火把照着。 那几个人躺在地上,惨不忍睹。 有的脸上一枪,整个脑袋都开了花;有的腿上血糊糊的,裤子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有的手脚都断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流了一地。 血已经把衣服染透了,黏糊糊的,沾着泥土和枯叶。 人群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就是他们?” “杀了那么多人的?” “活该!该死!” “你看那个,手脚都断了,咋弄的?” 有人小声说:“听说是苏清风弄的……” “清风?他一个人?” “可不是嘛,他追上去的……” 人群里看苏清风的眼神都变了,多了些敬畏,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哭喊声。 一对中年夫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扑到那几具尸体跟前。 女的四十来岁,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庄稼人。 那女的趴在地上,翻着那些尸体,一边翻一边喊:“我闺女呢?我闺女在哪儿?” 她翻得急,手都在抖。 翻过一个,不是;又翻过一个,也不是。 她越翻越急,眼泪哗哗往下流。 那男的在旁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手抖,腿抖,整个人都在抖。 张公安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大婶,您节哀……” 那女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我闺女呢?你们找着她没有?” 张公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后头挥了挥手。 两个公安抬着那副用油布裹着的担架,走过来,轻轻放在地上。 那女的扑过去,手抖着,解开油布。 一层一层,一层一层。 露出那张惨白的、年轻的脸。 那女的一下子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闺女啊!我的闺女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里发颤。她趴在那姑娘身上,抱着她的头,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脸。 “妈给你做的新衣裳,你还没穿呢……妈给你留的鸡蛋,你还没吃呢……你咋就这么走了啊……” 那男的也跪下来,抱着那姑娘的头,老泪纵横。 他哭不出声,就那么抱着,浑身都在抖。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他也顾不上擦。 “爹对不起你……爹没本事……爹没能保护你……” 两口子抱着那姑娘,哭得天昏地暗。 人群里一片唏嘘。 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咬着牙,有人扭过头去不忍心看。 刘二婶站在人群里,眼泪哗哗的,用手帕捂着嘴。 王老根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大生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攥紧了拳头。 忽然,有人冲出来,朝着那几具尸体狠狠踢了一脚。 “畜生!” 第830章 立了大功 是个年轻后生,二十来岁,脸涨得通红,眼睛红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他踢了一脚不解气,又踢了一脚。 “你们这些畜生!杀人偿命!” 又有人冲出来,捡起地上的石头,朝那些尸体扔去。 “打死他们!打死这些狗日的!” 石头砸在尸体上,发出闷响。 一块,两块,三块…… 越来越多的人冲上来,踢的踢,扔石头的扔石头,骂的骂。 “畜生!你们也有闺女没有?” “我打死你们!” “该死!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那几个尸体被踢得翻来滚去,可他们再也不会动了。 那个领头的王大彪,被踢得脸都变形了,可他还是那副死样子,眼睛半睁半闭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对中年夫妇还跪在那儿,抱着他们死去的闺女,哭得撕心裂肺。 那女的声音都哭哑了,还在喊:“我的闺女啊!你让妈咋活啊!” 那男的抱着闺女的头,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脸。 那张脸已经凉了,硬了,可他还在摸,像是想把她摸活过来。 苏清风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幕。 王秀珍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她眼眶红红的,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抖着。 张文娟躲在人群里,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趴在她妈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妈李东凤搂着她,也在抹眼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 可她自己也在哭。 过了好一会儿,张公安才开口。 “行了,差不多了。” 他走过去,对着那些还在踢打的人说:“都消消气,人死了,再打也没用。让公安带回去交差。” 那些人这才慢慢停下来,可还在骂骂咧咧的。 “便宜他们了!” “就该千刀万剐!” 张公安没理他们,转过身,走到苏清风跟前。 “苏同志,你得跟我们回去一趟,做个笔录。” 苏清风点点头。 “行。” 王秀珍看着他,眼里带着担心。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什么都说了。 苏清风看着她,轻声说:“没事,就是做个笔录。一会儿就回来。” 王秀珍点点头,可那眼神还是放不下。 张文娟从人群里跑出来,站在他面前。 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鼻尖也红红的。 “清风哥……”她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要去干嘛?” 苏清风看着她。 “去公社一趟。” 张文娟低下头,小声说:“那你早点回来。” “嗯。” 张文娟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跑回她妈身边。 李东凤搂着她,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张文娟点点头,又看了苏清风一眼。 张公安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苏清风转过身,对张公安说:“张同志,我赶马车去。刚好去县城买点东西。” 张公安点点头:“行,那你在前头走,我们后头跟着。” 苏清风去把马车套好。 红枣马已经歇过来了,精神头足,打着响鼻,用脑袋蹭他的胳膊。 他摸了摸马的脸,把缰绳套上,又把车辕架好。 王秀珍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布包。 “路上吃。”她说。 苏清风接过来,掂了掂,里头是几个贴饼子,还热着。 他坐上马车,一抖缰绳。 红枣迈开步子,马车咕噜噜往公社方向走。 后头跟着几辆自行车,是张公安他们。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着,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路两边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苞米、高粱、谷子,在月光下黑黢黢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骑了一会儿,张公安骑到他旁边,跟他并排骑着。 “苏同志,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苏清风摇摇头。 “不算啥。” “咋不算?”张公安说,声音里带着认真,“要不是你,那几个人还抓不着。那姑娘的尸首都找不着。你是不知道,这种案子,最难的就是找证据。人死了,尸首找不着,案子就悬着。家属天天来问,我们也难受。” 苏清风没说话。 张公安又看了看他,忽然问:“你那刀法,跟谁学的?” 苏清风愣了一下。 “没跟谁学,打猎练出来的。” 张公安点点头,没再问。 “张同志,王所长呢?他不是在公社派出所吗?今儿个没见他来。” 张公安笑了笑。 “你还不知道?王所长调走了。调到县城去了,当刑警支队队长。” 苏清风愣了一下。 “升了?” “嗯。”张公安点点头,“上个月的事儿。他舅……他工作能力强,县里看上了。” 苏清风点点头,没说话。 张公安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笑了笑。 “王所长那人,确实有本事。破案有一套,人也正派。不然光靠关系,也上不去。再说了,有个当局长的舅舅,也不是啥坏事。咱这地方,谁还没个亲戚?” 苏清风点点头,没接话。 到了公社,天已经黑透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路上,照出长长的影子。 供销社关门了,邮局关门了,只有派出所的灯还亮着。 张公安带着他去了派出所。 还是那间灰砖平房,还是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屋里有一股子墨水和烟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潮气。 苏清风坐下,开始录口供。 张公安问得很细。 从怎么发现的脚印,怎么追的,怎么开枪的,怎么砍的,都问了一遍。 他一边问一边记,钢笔在纸上沙沙响。 “你砍断他手筋脚筋的时候,是咋想的?” 苏清风看着他。 “想让他活着。” “活着比死了难受?” “嗯。他杀了人,一枪崩了太便宜他。让他活着受罪。” 张公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当然,这些不能写上去。 “行,我知道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苏同志,这次的事,上头很重视。你帮着打掉了这伙罪犯,立了大功。” 苏清风摇摇头。 “不算啥。” “咋不算?”张公安说,声音里带着认真,“县里要给你奖励。见义勇为,这个跑不了。” 第831章 十佳青年? 苏清风愣了一下。 “啥奖励?” “荣誉。” 张公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真诚。 “钱是没有,就一张奖状,一个称号。政府没钱,你懂的。” 苏清风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年月,能有个荣誉就不错了。 多少人想要还要不着呢。 去年隔壁刘家屯有个后生,救了两个落水的孩子,也就得了张奖状,贴在公社大院里,天天有人看。 张公安又说:“还有,公社这边也说要上报。你上次帮着打掉那伙走私的,这次又帮着打掉这伙杀人的,两件事加起来,可以报到县里,评个十佳青年。” 苏清风愣了一下。 “十佳青年?” “嗯。” 张公安说,掏出烟来,递给苏清风一支,苏清风摆摆手。 张公安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光里飘散。 “县里每年评一次,十个名额。评上了,光荣。到时候把你的照片贴到公社大院的宣传栏里,让大家都看看。全县的人都认识你。” 苏清风想了想。 “有奖金吗?” 张公安笑了,笑得烟都差点呛着。 他咳了两声,摆摆手。 “没有。就是个荣誉。咋,你缺钱?” 苏清风摇摇头。 “缺。当然缺啊。” 张公安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一股烟草味儿。 “我们也缺,所以没钱。” 白说了一样。 “行了,口供录完了。今晚你住招待所吧,这么晚了,回去也不安全。山路不好走,万一出点啥事。我安排人带你去。” 苏清风站起来。 “我那马车……” “放心,我给你看着,丢不了。”张公安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让小王带你去。” 那个年轻的王公安走过来,领着苏清风出了门。 派出所外面,月光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红枣马拴在院子里,正低着头打盹。 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拴马桩。 苏清风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脸。 马的皮毛温热温热的,摸上去滑溜溜的。 “委屈你一晚,明天咱再回去。” 红枣蹭了蹭他的手,又低下头去,继续打盹。 王公安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他站在月光里,抬头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走吧,苏同志。” 苏清风跟着他,往招待所走。 招待所不远,就在公社大院边上。 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楼是那种老式的砖楼,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门口挂着个木牌子,写着“毛花岭公社招待所”几个字,白漆都剥落了,字迹模模糊糊的。 王公安敲了敲门。 门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漆皮也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敲了几下,没动静。 他又敲了几下。 里头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很慢,像是老人走路。 然后是拉门闩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六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件旧棉袄,棉袄上打着几个补丁。 脸上带着睡意,眼睛半睁半闭的,头发乱糟糟的。 “谁啊?这么晚了。” “大爷,这位同志住一晚,派出所安排的。”王公安指了指苏清风。 老头看了看苏清风,又看了看王公安,点点头。 “行,进来吧。” 苏清风跟着进去。 里头是个小院子,不大,也就几十平方。 几间平房围着院子,都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 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墙角堆着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 老头领着他走到最里头一间,从腰里掏出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找出一个,插进锁孔里,拧了几下,门开了。 老头推开门,先进去,摸黑点上了煤油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慢慢亮起来。 屋里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褥子,褥子洗得发白,可干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也是洗得发白的棉布。 墙上挂着张教员像,像下头贴着张红纸,写着“为人民服务”。 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红色的字,是“为人民服务”。 还有一个暖水瓶,是那种竹壳的,用的年头不短了,竹皮都磨得发亮。 “就这间,你看看怎么样。”老头说,声音沙沙的。 苏清风点点头,确认可以住。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踢踢踏踏的,慢慢远了。 王公安站在门口,冲他点点头。 “苏同志,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麻烦了。” “不麻烦。” 王公安也走了。 苏清风关上门,坐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可干净。 褥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肥皂的香味。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窗外传来虫鸣,吱吱吱的,叫个不停。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黑漆漆的看不清。 有根梁,很粗,上头还有当年的斧痕。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 他想起白天的事。 那姑娘的脸,惨白的,闭着眼睛。那对夫妻的哭声,撕心裂肺的。那几个人的惨叫,杀猪似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苏清风就醒了。 这是在山里养成的习惯,不管多晚睡,天一亮就醒。 他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可他已经睡不着了。 他起来,穿上衣裳,洗了把脸。 水是冷的,激得他一个激灵,人也清醒了。 他出了门,去前台交钥匙。 老头已经起来了,坐在那儿打盹。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走了?” “嗯。” 第832章 问路 苏清风掏出钥匙,递给他。 老头接过来,看了看,揣进抽屉里,又闭上眼睛。 苏清风出了招待所,往派出所走。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挑水的,扁担吱呀吱呀响。 水桶一晃一晃的,水洒出来,在路面上留下一道湿痕。 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柴火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炊烟。 是早起的人家开始生火做饭了。 派出所的门开着,张公安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洗脸。 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用毛巾蘸着盆里的水,往身上擦。水是凉的,擦得他直抽气。 他看见苏清风,站起来,用毛巾擦着脸。 “这么早?” “嗯,得赶路。” 张公安点点头,指了指旁边。 “你的马在那儿,我给你喂过了。” 苏清风走过去。红枣马拴在院子角落的拴马桩上,旁边堆着一堆草料,被啃了一半。 它看见苏清风,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他。 他摸了摸马的脸,把缰绳解下来,套上车。 张公安穿好衣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那几个人,我们已经处理了。 你回去等消息,评奖的事,有信儿了通知你。” 苏清风点点头。 “走了。” 他坐上马车,一抖缰绳。 红枣迈开步子,马车咕噜噜出了院子。 张公安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 马车上了路,往县城方向走。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山脊泛起鱼肚白,像有人在那边划了一道白线。 星星一颗一颗隐去,最后只剩下最亮的那颗启明星,还在天边挂着。 路两边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苞米、高粱、谷子,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 苞米一人多高了,叶子绿油油的,顶着红缨;高粱红了穗子,沉甸甸的,低着头;谷子也弯了腰,穗子黄灿灿的。 露水重,叶子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岔路口。 往左是回西河屯,往右是去县城。 路口立着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字,左边的箭头下头是“阳林河公社”,右边的箭头下头是“县城”。 字是用红漆写的,有些褪色了。 苏清风一抖缰绳,往右拐。 去县城的路比去公社的路宽些,也平整些,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前几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水坑,马车走过去,溅起一片泥水。 车轱辘咕噜咕噜响,有时候碾到石头,哐当一声。 走了快一个小时,远远地就看见县城的轮廓了。 县城比公社大多了。 灰扑扑的房子一片连着一片,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河边。 中间有几栋高的,是县委大院和百货大楼,还有邮电局,都是三四层的楼房,在那些低矮的平房中间特别显眼。 几根烟囱冒着烟,是工厂在开工,烟飘上去,在天边散开。 苏清风赶着马车进了城。 街上人多起来了,有骑自行车的,叮叮当当按着铃;有挑担子的,担子里装着菜、装着鸡蛋、装着各种东西;有推小车的,车上堆着货。 还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蹦蹦跳跳的。 九月了,都开学了。 自行车铃声,叫卖声,说话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苏清风放慢车速,四处看着。 他得找养鸡场。 可县城他头一回来,不熟。 他正想找人打听,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是饭菜的香味。 他这才想起来,从昨天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东西。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把马车停在路边,看见前头有家国营餐馆。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个招牌,写着“东风餐馆”几个字。门两边贴着红纸,写着“为人民服务”“艰苦朴素”之类的标语。 他把马车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推门进去。 餐馆里人不多,几张方桌,几条长凳,都空着。 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两个人,穿着中山装,像是干部,一边吃一边说话。 墙上贴着菜单,用粉笔写的:馒头五分,米饭一毛,白菜炖土豆一毛五,炒鸡蛋三毛,红烧肉五毛。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个抹布,在擦柜台。 她看见苏清风进来,抬起头。 “同志,吃点啥?” 苏清风走到柜台前,看着墙上的菜单。 “来个白菜炖土豆,来个炒鸡蛋,两个馒头。” “好嘞。一共六毛五,粮票三两。” 苏清风从兜里掏出钱和粮票,递给她。 她接过去,放进一个木头匣子里,找了零钱给他。 “坐吧,一会儿就好。” 苏清风找了张空桌坐下。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 一盘白菜炖土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得烂乎乎的,土豆也面了;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两个白面馒头,暄腾腾的,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鸡蛋很香,油汪汪的,一吃就知道是正经土鸡蛋。 他又夹了一筷子白菜,白菜炖得烂,入口即化。 馒头又软又甜,嚼着有劲儿。 他吃得很快,可吃得很香。 正吃着,后头厨房里走出来一个男人,五十来岁,胖胖的,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个勺子。 他走到柜台前,跟那妇女说话。 “上午的菜备好了?” “备好了。” 男人点点头,往外走。 经过苏清风那桌时,看了他一眼。 苏清风抬起头,叫住他。 “同志,跟您打听个事儿。” 男人停下来,看着他。 “啥事儿?” “咱县里哪有养鸡场?就是卖鸡崽的那种。” 男人想了想。 “养鸡场?你买鸡崽?” “对。” 男人指了指东边。 “你往东走,过了百货大楼,再往北拐,走到头,有个村子叫李家洼。那边有个养鸡场,是公家办的。你去那儿问问。” 苏清风站起来。 “谢谢您。” “不谢。”男人摆摆手,走了。 苏清风坐下,把剩下的饭菜吃完。 喝了一口汤,汤是白菜汤,有点咸,可热乎。 吃完,他抹了抹嘴,出了门。 坐上马车,一抖缰绳,往东走。 第833章 买鸡崽子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百货大楼。 三层楼,灰砖的,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有人在门口排队,是买什么东西的。 他往北拐,走了一会儿,出了城,又上了土路。 走了小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几条狗在巷子里跑。 他拦住一个放羊的老头。 老头六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件破棉袄,手里拿着根鞭子,赶着几只羊。 “大爷,这是李家洼不?” 老头点点头,上下打量着他。 “是。你找谁?” “养鸡场在哪儿?” 老头指了指村东头。 “那边,出了村就能看见。一排红砖房,就是。” 苏清风谢过老头,赶着马车往村东头走。 出了村,果然看见一排红砖房。 房子不大,就三四间,围着一个院子。 红砖是新烧的,颜色还很新鲜,在阳光下泛着光。 院子里搭着棚子,棚子是用木头搭的,上头铺着油毡。 棚子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叫声,是小鸡崽,叫得热闹极了。 苏清风把马车停在门口,跳下车,走进去。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喊了一声。 “有人吗?” 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挑,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蓝布工作服,戴着顶旧帽子,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是茶水。 他看见苏清风,愣了一下。 “找谁?” “你还,同志。我想买点鸡崽。”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哪儿的?” “西河屯的。” “西河屯?”那人想了想,皱起眉头,“挺远啊,跑这么远来买鸡崽?” “镇上没有,只能来县里。” 那人点点头,喝了口水。 “你要买多少鸡崽?” “那个,我能先去看看吗?” “可以,跟我来吧,这边走。” 那人放下搪瓷缸子,领着他往棚子里走。 棚子里,一排排竹筐摆在地上,筐里挤满了小鸡崽。 黄澄澄的,毛茸茸的,像一个个小绒球。 它们叽叽喳喳叫着,挤来挤去,有的在啄食,有的在喝水,有的挤在一起睡觉。 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撒着些小米和菜叶。 苏清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那些小鸡崽不怕人,有的还啄他的手指,痒痒的,软软的。 “这批是刚孵出来的,半个月了。”那人说,指着那些筐,“你瞅瞅,精神头都不错。都是来杭鸡,下蛋多。” 苏清风点点头。 “两块钱一只?” “两块钱吗?。” 苏清风想了想。 两块钱一只,三十只就是六十块钱。 加上来回的路费,来回的工夫,也不算贵。 “能自己挑不?” “能挑。你自己挑,挑中的算。”那人从墙角拿来一个空竹筐,放在他旁边,“挑好的,精神头足的。” 苏清风蹲下来,开始挑。 他一只一只看。 看精神,看毛色,看眼睛,看爪子,看屁股。 精神好的,毛色亮的,眼睛有神的,爪子有力的,屁股干净的,都是好鸡崽。 他挑了三十只,挑得很仔细,花了小半个小时。 每挑一只,都拿起来看看,对着光看看,再放进去。 那人蹲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偶尔指点两句。 “那只不行,腿有点软。” “这只可以,精神头好。” “那只屁股糊了,别要。” 挑完,三十只小鸡崽挤了满满一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它们在筐里挤来挤去,有的还想往外跳。 “六十块钱。”那人说。 苏清风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六十块钱,递给他。 那人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 “同志,这鸡崽好养活不?”苏清风问。 那人笑了笑。 “好养活,也不好养活。你回去喂得精心点,别冻着,别饿着,别让黄鼠狼叼了,就能活。喂得不精心,死一半也正常。” 苏清风点点头,算是知道了,这玩意其实也不好养。 只是这个养鸡人不能直接说明,才在后面补了一句,死一半正常。 “那能活多少只?”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筐里的鸡崽。 “你这挑的都是好的,精神头足,毛色亮。要是伺候得好,喂得精心,黄鼠狼不叼,病不得,活二十只没问题。要是运气不好,有个灾有个病的,活十只也算不错。这玩意儿,说不准。” 苏清风把筐抱起来,放进马车里。 筐不重,可那些鸡崽叽叽喳喳的,闹腾得很。 “谢了,同志。” “不谢。慢走。”那人摆摆手,转身回屋了。 苏清风坐上马车,一抖缰绳。 红枣迈开步子,往回走。 走出李家洼,上了回县城的土路。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人发懒。 马车里,那些小鸡崽叽叽喳喳叫着,热闹得很,像一车的铃铛。 苏清风坐在车辕上,嘴角弯了弯。 三十只鸡崽,活十只就算不错。 他心里盘算着,回去得好好伺候。 搭个鸡窝,用木头搭,盖上草,暖和点。 喂得精心点,小米、菜叶、虫子,都备着。 晚上关好门,别让黄鼠狼钻进来。 活一半的话,一年能下不少蛋。 一个蛋一毛多,二十只鸡,一天就是两块多。 他想着王秀珍看见这些鸡崽的样子。 她肯定先是一愣,然后走过来,蹲下来看,伸手摸摸,嘴角慢慢弯起来。 想着苏清雪追着鸡崽跑的样子。 那小丫头,最喜欢小动物,肯定追得满院子跑,咯咯笑。 想着张文娟蹲在那儿看鸡崽的样子。 她肯定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小声说“真好看”。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马车慢慢走着,走着。 远处,长白山静静地卧在天边,山顶的雾气慢慢散去,露出青黛色的山影。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边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苞米、高粱、谷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有蝴蝶飞过,黄的白的,在庄稼地里起起落落。 苏清风赶着马车,往西河屯的方向走。 车里的小鸡崽还在叽叽喳喳叫着,叫了一路。 第834章 太贵了,养不起 从县城回来,苏清风没有在公社多停留。 马车从县城出来,路过公社的时候,他往那条熟悉的巷子看了一眼。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他答应过许秋雅,这次来要多待几天,陪陪她。 那天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拉着他的手,眼巴巴地问:“下次啥时候来?” 他说过几天就来。 可他看了看马车里那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鸡崽,还是摇了摇头。 这些小家伙等不得。 早一天安顿好,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三十只鸡崽,要是死了一半,那可就亏大了。 六十块钱,够买四百斤白面了。 他一抖缰绳,马车咕噜噜往西河屯方向走。 路过公社那条巷子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看不见那扇熟悉的院门。 他收回目光,赶着马车走了。 下次吧。 下次再来多待几天。 马车上了回屯子的路。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边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苞米一人多高了,叶子绿油油的,顶着红缨。 高粱红了穗子,沉甸甸的,低着头。 谷子也弯了腰,穗子黄灿灿的。 风吹过,哗啦啦响,像一片绿色的海。 有蝴蝶飞过,黄的白的,在庄稼地里起起落落。 几只麻雀落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叫着。 车里的小鸡崽还在叽叽喳喳叫着,叫了一路。 它们挤在筐里,你踩我我踩你,有些想往外跳,被苏清风按回去。 “别急,快到家了。”他嘟囔了一句。 车里的小鸡崽还在叽叽喳喳叫着,叫了一路。它们挤在筐里,你踩我我踩你,有些想往外跳,被苏清风按回去。 “别急,快到家了。”他嘟囔了一句。 走了快一个小时,远远地就看见西河屯那片灰扑扑的房子了。 土坯房,茅草顶,一家挨着一家,炊烟袅袅的。 屯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茂密,像一把大伞。 马车刚进屯口,就被人看见了。 是刘二婶。 她正蹲在屯口那棵老槐树下洗衣服,面前放着个大木盆,盆里泡着一堆衣裳。 手里拿着棒槌,一下一下捶着,捶得啪啪响。 她听见马车声,抬起头,看见苏清风,又看见马车里那筐小鸡崽,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清风回来了!这是啥?小鸡崽?” 她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喊过来了。 王老根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听见喊声,也凑过来。 他放下锄头,伸着脖子往马车里看。 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好家伙,这么多小鸡崽!哪儿买的?” 刘志清他媳妇也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没摘完的菜,一把韭菜,绿油油的。 她挤到马车跟前,看着那些黄澄澄的小绒球,眼睛都亮了。 “哎呀妈呀,真好看!这一只多少钱?” 苏清风把马车停下来,跳下车。红枣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两块一只。” “两块?” 王老根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两块一只?这么贵?供销社鸡蛋才一元一斤,这一只小鸡崽就两块?两斤鸡蛋的钱了!” 刘二婶也咋舌,把棒槌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一身:“太贵了太贵了!去年我家那几只,从隔壁屯抓的,才八毛钱一只。两块?够买二斤肉了!” 刘志清媳妇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眼睛还盯着那些小鸡崽。 “乖乖,两块一只,这三十只不得六十块?清风你这是发财了?” 苏清风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就是这个价。县里养鸡场卖的,都这价。我问了两家,都一样。人家说了,这是来杭鸡,下蛋多,一年能下二百多个蛋。” 王老根摇摇头,捡起锄头扛在肩上,转身就走。 “太贵了太贵了,买不起。两块一只,养大了还得喂粮食,咱可养不起。一年工分才几个钱?” 刘二婶也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家是不敢买,去年养了五只土鸡,死了四只,就剩一只,亏死了。那一只还是命大,黄鼠狼叼都没叼走。两块一只,死一只心疼死。” 刘志清媳妇也叹了口气,看着那些小鸡崽,眼里带着羡慕。 “等便宜了再说吧。我家那口子说了,明年开春再抓。两块一只,抓不起。” 几个人慢慢散了。 可那几个孩子还围着,伸着脖子往筐里看。 铁蛋、秀儿,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蹲在那儿,眼睛都看直了。 铁蛋虎头虎脑的,剃着个光头,脑门在阳光下锃亮。 他蹲在最前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小鸡崽。 “清风哥,我能摸一下不?”他问,声音里带着期盼。 苏清风点点头。 “摸吧,轻点。” 铁蛋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那小鸡崽软软的,暖暖的,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还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铁蛋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真软!跟棉花似的!” 秀儿也伸手摸了一下,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扎着红头绳,脸红扑扑的。 她摸完,笑得眼睛弯弯的。 “真好看!清风哥,这只黄的给我养行不?” 苏清风摇摇头。 “不行,这是我家的。” 秀儿撅了撅嘴,可还是舍不得走,继续蹲在那儿看。 另一个半大小子,是王老根的孙子,叫王小山,也凑过来。 “清风叔,它们叫啥?” “没名字。” “那你给它们起个名呗。” 苏清风想了想,摇摇头。 “三十只,起不过来。”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苏清风把筐抱起来,放进马车里。 “行了,都散了吧。我得回家安顿它们,再耽误就饿坏了。” 孩子们恋恋不舍地散了。 铁蛋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 苏清风坐上马车,一抖缰绳,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院门关着。 他把马车停下来,跳下车,推开院门。 院门推开时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 第835章 有个这样子的媳妇,也不错 晾衣绳上晾着几件衣裳,是王秀珍早上洗的,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 他喊了一声。 “秀珍?”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清雪?” 还是没人应。 他往里走了几步,灶屋的门关着。 他推开往里看了一眼,灶膛是冷的,锅是空的。 灶台上放着几个碗,洗得干干净净的,摞在一起。 王秀珍应该上工去了。 这两天忙着收秋,地里活多,甜菜该收了,稻谷也该割了,她肯定去帮忙了。 苏清雪上学去了。 苏清风在院子里,把马车卸了。 红枣马自己走到后院,低头找草吃,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把那筐小鸡崽搬下来,放在院子中央。 那些小鸡崽还在叽叽喳喳叫着,挤在筐里,你踩我我踩你。 有的想往外跳,跳了两下没跳出来,又缩回去。 筐边上落了几粒小米,是路上颠出来的,几只小鸡崽在啄。 苏清风蹲下来,看着它们。 “别急,一会儿给你们搭窝。”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墙角。 那儿堆着上次锯好的木头,一截一截的,码得整整齐齐。 都是松木的,晒了这些天,干得差不多了,颜色发白,摸着干干的。 他挑了几根长的,抱到隔壁院子里。 又去柴房拿了锯子、斧头、锤子、钉子,都放在地上。 锯子是去年林大生帮他磨的,锯齿还锋利。 斧头的木头把儿磨得光滑。 锤子是铁匠铺打的,锤头有点歪,可好用。 他开始搭鸡棚。 先搭架子。 他用锯子把木头锯成合适的长度,一根一根摆好。 锯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的,锯末飞起来,落在地上。 然后用斧头把接头处削平,对在一起,用钉子钉牢。钉子钉进去,发出砰砰的声音。 太阳晒得他满头大汗,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脱了外褂,光着膀子干。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流成一道道,把裤子都浸湿了。 他顾不上擦,就那么干着。 正干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清风哥!” 是张文娟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喘。 苏清风回过头,看见张文娟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褂子,是提亲那天穿的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 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跑到他跟前,站定了,喘着气。 “我听说你回来了,还买了小鸡崽!” 她低头看那筐小鸡崽,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星星似的。 “哎呀!真好看!”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 那些小鸡崽不怕人,有的还啄她的手指。 她痒得直笑,咯咯咯的,笑得眉眼弯弯的。 “清风哥,你从哪儿买的?” “县城。” “县城?那么远?”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一个人去的?” “嗯。” 张文娟看着那些小鸡崽,越看越喜欢。 “真可爱。能养活不?” 苏清风擦了擦汗,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 “好好养就能活。” 张文娟站起来,看着他光着的膀子,看着他满身的汗,看着他背上那些新旧伤痕,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 “我帮你吧。” 苏清风看着她。 “你会?” “不会可以学嘛。”张文娟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你说,我干啥?” 苏清风指了指那堆木头。 “帮我把那些短的抱过来。” 张文娟跑过去,抱起几根短的,一趟一趟地搬。 她力气不大,搬几根就喘,脸更红了。 可她不歇,一趟一趟地搬,跑得欢实。 苏清风继续搭架子。 两个人干着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清风哥,你买这么多鸡崽,得花不少钱吧?” “六十块。” 张文娟咂舌,眼睛瞪大。 “这么多?” “嗯。养好了,一年能下不少蛋。一只鸡一年能下一百多个蛋,三十只就是三千多个,一个蛋一毛多,能卖三百多块。” 张文娟眼睛亮了。 “那能挣好多钱!” “嗯。得先养活。” 张文娟点点头,又搬了几根木头。 她跑得满头汗,可脸上一直带着笑。 “清风哥,你说我能养几只不?”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这……” 张文娟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朵根。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是啊,人都是他的了要。 苏清风没说话,继续钉钉子。 架子搭好了,一米多高,两米见方。 苏清风又用木头做了个门框,把门装上。 门是活动的,能开能关,关上严严实实的。 然后他开始围栅栏。 那些细一点的木头,一根一根钉在架子上,留出缝隙,通风又透光。 他钉得很仔细,每一根都钉得牢牢的,间距匀匀的。 张文娟在旁边递木头、递钉子,忙得不亦乐乎。她跑前跑后,递这个递那个,嘴里还念叨着。 “清风哥,这根行不?这根有点弯。” “行,用上。” “钉子够不够?” “够,还有。” “这儿要不要再加一根?” “不用。” 干了一个多小时,鸡棚搭好了。 苏清风站起来,看着那个鸡棚。 虽然简陋,可结实。木头架子稳稳当当的,栅栏密密实实的,门关得严严的。 风吹不倒,雨淋不着,黄鼠狼也钻不进来。 张文娟也站起来,拍着手上的灰,拍得灰尘飞扬。 “真好!小鸡崽有家了!” 苏清风走到那筐小鸡崽跟前,把筐抱起来,走到鸡棚门口。 他把筐放进去,打开盖子。 那些小鸡崽愣了一下,然后一只一只跳出来,在鸡棚里跑来跑去。 有的啄地上的土,有的啄栅栏,有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叫着,有的扑棱着小翅膀想飞。 张文娟蹲在门口,看着它们,眼睛亮亮的。 “清风哥,你看那只,黄的,真好看!那只毛最黄!” “那只小的,跑得真快!你看它跑!” “哎呀,它们打架了!两只啄来啄去的!” 苏清风站在旁边,看着她那高兴的样子,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有个这样子的媳妇,也不错。 他又去柴房拿了个破瓦盆,洗干净,倒上水,端进鸡棚里。 又拿了几个破碗,倒上小米,也端进去。 黄灿灿的,一小把。 那些小鸡崽看见吃的,一窝蜂围过来,啄着小米,叽叽喳喳叫着。 有的啄着啄着,脑袋一歪,喝口水,又接着啄。 张文娟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吃。 “清风哥,它们吃得好香。” “嗯。” “以后我来帮你喂它们行不?” 苏清风看着她。 “行。” 张文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两个人站在鸡棚门口,看着那些小鸡崽吃食喝水。 第836章 小丫头成学习委员了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红霞。 那红霞从西边烧起来,一层一层的,红的、紫的、金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长白山的轮廓在霞光里越发清晰,山尖上那点白被映成了粉色,像抹了胭脂。 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庄稼地里苞米的甜香。 苏清雪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往家走。 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扎着红头绳,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书包是王秀珍用旧衣裳改的,蓝布面,洗得发白了,可干净。 她一边走一边哼着歌,是学校里刚教的《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全国人民大团结,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 “建设高潮——” 走到家门口,她看见隔壁院子的门开着。 那是她家的院子。 她跑过去,往里一看。 大哥苏清风在,准嫂子张文娟也在。 俩人正蹲在院子一角,对着个新搭的木棚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哥!文娟姐!”苏清雪跑进去,书包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的。 苏清风回过头,看见她,嘴角弯了弯。 “放学了?” “嗯!” 苏清雪跑到他跟前,这才看清他们在看什么。 是一群小鸡崽! 黄澄澄的,毛茸茸的,挤在棚子里,叽叽喳喳叫着。 “哎呀!小鸡!” 苏清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星星似的。 她蹲下来,伸着手想摸,又不敢,回头看着苏清风。 “哥,我能摸不?” “摸吧,轻点。” 苏清雪伸出手,轻轻摸了一只。 那小鸡崽软软的,暖暖的,在她手心里蹭了蹭。 她痒得咯咯笑。 “哥,这是咱家的?” “嗯。” “哪儿来的?” “县城买的。” “县城?那么远?”苏清雪眼睛瞪得溜圆,“你一个人去的?” “嗯。” 苏清雪又看着那些小鸡崽,数了数,数不过来。 “哥,有多少只?” “三十只。” “三十只!”苏清雪惊呼一声,“这么多!那得多少钱?” “六十块。” 苏清雪倒吸一口气,小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六十块,她爹以前一年工分才一百来块。 张文娟在旁边笑着,也伸手摸了摸小鸡崽。 “清雪,好看不?” “好看!”苏清雪使劲点头,“文娟姐,你帮我哥搭的棚子?” “嗯,我帮忙递木头。” 苏清雪看着她,又看看苏清风,嘿嘿笑了。 张文娟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了。 王秀珍走进来,肩上扛着把锄头,裤腿上沾着泥,脸上带着疲惫。 她刚从地里回来,干了一天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那新搭的棚子,还有棚子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鸡崽。 她愣了一下。 “清风,这是……你买的?” 苏清风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她肩上的锄头,靠在墙边。 “嗯,今天去县城买的。” 王秀珍走到鸡棚跟前,蹲下来,看着那些小鸡崽。 她看得很仔细,一只一只看过去。 那些小鸡崽在她眼前跑来跑去,黄澄澄的,毛茸茸的。 她眼里慢慢有了光。 “这么多?多少只?” “三十只。” “三十只……”王秀珍喃喃着,伸手摸了摸,“真好看。我还没养过鸡呢。” 苏清风站在她旁边。 “养养就会了。” 王秀珍站起来,看着那个鸡棚。 棚子搭得结实,门关得严严的,栅栏密密实实的。 “这棚子你搭的?” “嗯。文娟帮忙搭的。” 王秀珍看向张文娟,笑了笑。 “文娟,辛苦你了。” 张文娟摇摇头,脸微微红着。 “不辛苦不辛苦,我就递递木头。” 王秀珍又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 “文娟,今晚别回去了,在这吃。” 张文娟愣了一下。 “啊?” 王秀珍拍拍手上的土,往灶屋走。 “我做好菜,备点好酒,咱们一起吃个饭。你也累了一天了。” 张文娟看看苏清风,苏清风没说话。 她又看看苏清雪,苏清雪正冲她挤眉弄眼。 她脸更红了,低下头。 “那……那我去帮秀珍姐做饭。” 她跟着王秀珍进了灶屋。 院子里,苏清风蹲下来,又看了看那些小鸡崽。 它们还在吃,吃得欢实。 苏清雪蹲在他旁边,也看着。 “哥。” “嗯?” “你猜我今儿个在学校咋样?”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 “咋样?” 苏清雪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的。 “我当上学习委员了!” 苏清风愣了一下。 “学习委员?” “嗯!”苏清雪使劲点头,“老师说的,说我学习好,字写得好,让我当学习委员。全班就我一个!”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那得意的小模样,嘴角弯了弯。 “那得好好学。” “那当然!”苏清雪站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背着手,“我可是学习委员,不能给老师丢脸。” 苏清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苏清雪躲开,咯咯笑。 灶屋里,王秀珍和张文娟正忙活着。 王秀珍系上围裙,从缸里舀出两碗白面,倒进盆里,加水,和面。 张文娟在旁边洗菜,一把韭菜,绿油油的,洗得干干净净。 “秀珍姐,做啥吃?” “包饺子。”王秀珍说,“韭菜鸡蛋馅的。再炒个菜,炖个汤。” 张文娟点点头,把韭菜放在案板上,开始切。 她切得慢,可切得细。 王秀珍看着她,笑了笑。 “文娟,你切菜挺细的。” 张文娟脸微微红。 “我妈教的。” 王秀珍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忙活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们脸上红红的。 外头,天越来越暗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苏清风点上煤油灯,放在院子里。 昏黄的光晕开来,照在那新搭的鸡棚上,照在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鸡崽上,照在蹲着看鸡的苏清雪身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饭菜端上来了。 一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 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 一碗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还有一小碟咸菜,是王秀珍自己腌的。 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桌子旁,煤油灯放在中间,照着他们的脸。 王秀珍给每人盛了碗饺子,又给苏清风倒了杯酒。 酒是自家酿的苞谷酒,劲儿不大,可香。 “吃吧。”她说。 苏清雪早就等不及了,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塞进嘴里。 烫得她直哈气,可还是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好吃!真好吃!” 张文娟也夹了一个,小口吃着,斯文得很。 苏清风吃着饺子,喝着酒。 王秀珍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清风。” 苏清风抬起头,看着她。 “嗯?” 王秀珍说:“这个月,你得留在小队上工。” 苏清风愣了一下。 “上工?” “嗯。”王秀珍点点头,“今年活多,稻谷该收了,还有甜菜,都赶在一块儿。林队长说了,让各家各户的人都上工,别耽误收秋。” 苏清风想了想。 “他让你跟我说的?” 王秀珍点点头。 “他说的,今年收成好,得多收几天。你打猎的事,得往后推推。”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还想着,趁这几天再进山几趟,多存点肉。 狼群跑了,可山里还有野猪,还有狍子。 要是能打着一头,够吃一冬天的。 可地里活不能耽误。 甜菜不收,烂在地里,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稻谷不割,穗子掉了,也是损失。 他点点头。 “行。我明天就去上工。” 王秀珍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 “真去?” “嗯。打猎的事,往后推推。” 第837章 白团儿也大了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苏清风就醒了。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点灰白,是黎明前最后那点夜色正在褪去。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动静。 灶屋里已经有声音了,锅碗瓢盆轻轻的碰撞声,柴火塞进灶膛的呼呼声。 王秀珍起得比他还早。 他起来,披上褂子,出了屋。 灶屋里,王秀珍正在忙活。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往锅里下面条。 面条是她自己擀的,宽宽的,厚厚实实的,一看就筋道。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今儿个收甜菜?”他问。 “嗯。”王秀珍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林队长说了,今儿个先收东边那片,那块地熟得早。吃过饭就过去。” 苏清风点点头。 面条煮好了,王秀珍捞出来,盛进两个大碗里。 又浇上一勺肉酱。 是前几天用野兔肉炸的,香得很。 再撒上点葱花,绿油油的,看着就开胃。 “你先吃。”她把碗端到桌上,“我去喂兔子。” 苏清风坐下,拿起筷子。 面条筋道,肉酱咸香,是他爱吃的味道。 他吃得不快,可吃得很香。 王秀珍出了门,往隔壁院子走。 隔壁院子是后来盖的,专门养兔子用的。 一排排兔笼码得整整齐齐,里头那些雪白的长毛兔正挤在笼子边,三瓣嘴翕动着,等着吃的。 王秀珍从墙角抱出一捆青草,是昨天傍晚割的,还带着露水。 她把草放进笼子里,那些兔子立刻挤过来,吃得欢实。 她又挨个检查了水槽,有几个空了,她拎起水桶,一一添满。 干完这些,她又回到自己院子。 苏清风已经吃完了,正站在后院,看着小白虎。 白团儿趴在那儿,身上还缠着绷带,可精神头好多了。 它看见苏清风,抬起头,轻轻呜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光。 苏清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点了?”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得很,带着倒刺。 苏清风从旁边拿过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堆下水。 是昨天打到一只野兔的内脏,刘志清给他送来的。 他挑了一块大的,递到白团儿嘴边。 白团儿一口叼住,嚼了嚼,咽下去。 苏清风看着它,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白团儿越来越大了。 刚来的时候,才那么一小团,捧在手心里,毛茸茸的,眼睛都睁不开。 现在站起来能和他一样高了,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爪子比他的手指还粗。 它本来就是山里的东西,不该被关在这个小院子里。 苏清风摸了摸它的头。 “再养几天,等你伤好了,就放你回去。” 白团儿看着他,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小火苗从旁边窜过来,那团火红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凑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它也想要吃的。 苏清风又拿出一块下水,扔给它。 小火苗一口叼住,跑到一边去吃。 给它们喂完,苏清风站起来,往后院墙角走。 那儿堆着上次从县城买的苞米,是专门喂鸡的。 他舀了一瓢,端到鸡棚那边。 那些小鸡崽早就等着了,一看见他,就叽叽喳喳叫起来,挤在栅栏边,仰着头。 苏清风把苞米撒进去,它们立刻埋头啄起来,吃得欢实。 他又换了水,把水槽添满。 干完这些,他回到自己院子,洗了手,进了灶屋。 王秀珍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碗筷。 她看见他进来,说:“清雪还没起,你去喊她。” 苏清风点点头,往东屋走。 推开门,苏清雪还蜷在被窝里,睡得呼呼的,脸蛋红扑扑的。 被子蹬开了,露出一截小腿。 苏清风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 “清雪,起来了。” 苏清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苏清风又推了推。 “起来了,再不起来迟到了。” 苏清雪这才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哥……” “起来吃饭,上学去。” 苏清雪揉揉眼睛,坐起来。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疯子。 她穿上衣裳,洗了脸,坐到桌边。 王秀珍已经把面条端上来了,还有一碟咸菜。 苏清雪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王秀珍在旁边说。 苏清雪点点头,可还是吃得快。 苏清风和王秀珍出了门。 让苏清雪晚点自己去学校。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整个屯子亮堂堂的。 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长白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顶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 两人往村东头走。 那片甜菜地在屯子东边,靠近河滩。 地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拿着锄头、镰刀,弯着腰干活。 林大生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正指挥着。 “都加把劲啊!今儿个把这片收完!明天收西边那块!” 他看见苏清风和王秀珍过来,冲他们招手。 “清风!秀珍!这边!你们俩去那边,跟刘二婶她们一队。” 苏清风点点头,和王秀珍走过去。 那边已经蹲着几个人了。 刘二婶、王老根、刘志清,还有几个年轻后生。 他们看见苏清风,都打招呼。 “清风也来啦?” “不来不行啊,林队长发话了。”苏清风说。 刘二婶笑了。 “那可不,你家那么多地,不来谁收?” 苏清风拿起锄头,蹲下来,开始干活。 甜菜长得挺好,一个个大疙瘩露在地面上,紫红色的,比拳头还大。 他用锄头把土刨开,把甜菜拔出来,抖掉土,扔到旁边的筐里。 王秀珍在旁边,也是这么干。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地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笑声、锄头刨地的声音,混成一片。 刘二婶一边干一边说话,嘴不停。 “清风,你家那兔子养得咋样了?” “还行。” 第838章 收入能翻倍 “听说那兔毛能卖不少钱?” “嗯,一斤十来块。” 刘二婶眼睛亮了。 “十来块?那比种地强多了!一斤毛顶我干半个月工分!” 王老根在旁边插嘴:“可不是嘛,我也想养几只,可没处抓。” 苏清风说:“等明年开春吧,下了崽,可以匀几只出来。” “那可说定了!”刘二婶笑了,“到时候我找你。” 刘志清他媳妇也凑过来。 “清风,那兔子好养活不?有啥窍门没有?” 苏清风想了想。 “好养活。就是得精心点。笼子要干净,草要新鲜,水要勤换。别让它们受潮,别让它们热着。冬天注意保暖,夏天注意通风。” 刘志清媳妇点点头,默默记着。 王老根又问:“那兔子吃啥草?” “蒲公英、车前草、杨树叶、榆树叶,都行。别喂带露水的,别喂不认识的。认准那几样就行。” “那冬天没青草咋办?” “秋天多割点晒干,存着。苞米秆子也能喂,高粱叶子也行。” 王老根点点头。 刘二婶又问了几个问题,苏清风一一答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脸上冒油。 苏清风脱了外褂,光着膀子干。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流成一道道。 王秀珍在旁边,也干得满头汗。 可她没停,一直弯着腰,一下一下刨着。 刘二婶看着他们俩,笑着说:“清风,秀珍对你可真好。” 苏清风愣了一下,没说话。 王秀珍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干活。 刘二婶又说:“你们俩,也是不容易。现在总算熬出来了,有房有车,还有兔子,日子越过越好。” 苏清风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有数。 太阳升到头顶了,林大生在地头喊:“歇会儿!吃饭!” 大家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地头。 有人拿出带来的干粮,有人回家吃。 苏清风和王秀珍也带了干粮,坐在田埂上,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啃着。 远处,长白山静静地卧在天边,山顶的雾气散尽了,露出青黛色的山影。 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苞米的甜香,凉丝丝的。 …… 割了一个星期的甜菜,总算割完了。 最后那天傍晚,苏清风直起腰来,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个星期的弯腰,腰都快断了。 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 肩膀晒脱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可活儿干完了。 王秀珍站在他旁边,也直着腰,用手捶着后腰。 她比他累,她干得不比他少,还得回去做饭、喂兔子、伺候鸡崽。 可她不吭声,就那么捶着,一下一下的。 “走吧,回家。”苏清风说。 “嗯。” 两人扛着锄头,往家走。 路上碰见刘二婶,她也刚收工,扛着锄头,走得慢。她看见他们,老远就喊。 “清风!秀珍!你们也刚收工?” “嗯。”苏清风点点头。 刘二婶走到跟前,放下锄头,喘了口气。 “哎呀妈呀,可算干完了。这一个星期,我这老腰都快断了。今儿晚上回去得让我家那口子给我揉揉。” 王秀珍笑了笑。 “二婶您也不老,比我还能干呢。” “能干啥呀,老喽。”刘二婶摆摆手,“对了,你们听说了没?” “啥?” “林队长说,今年咱屯子收入能翻倍!” 苏清风愣了一下。 “翻倍?” “可不是嘛!”刘二婶眼睛亮亮的,“我刚听林队长说的,说今年开荒开了近三百亩地,加上甜菜价格好,收入能翻一番!” 王秀珍也愣了。 “三百亩?咱屯子啥时候开了这么多地?” 刘二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你们不知道?镇上出事儿那会儿,没人来管,林队长就带着人使劲开荒。后山那片,河边那片,都是那时候开的。我算了算,可不就是三百来亩嘛。” 苏清风想了想。 镇上确实出了事,齐三爷那事儿,乱了一阵子。 那段时间没人来管他们,林大生带着人可劲儿开荒。 “那甜菜价格呢?”他问。 刘二婶笑得眼睛眯起来。 “我听林队长说,今年糖厂收的价格比去年高了两成。咱种了那么多甜菜,可不就赚了嘛!” 王秀珍算了算,眼睛也亮了。 “那年底工分不是……” 刘二婶拍拍她的肩膀。 “你家今年干的活也不少,这回可发了!” 王秀珍没说话,可嘴角弯了起来。 三人一路走一路说,到屯口才分开。 苏清风和王秀珍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鸡崽叽叽喳喳叫着,饿了。 兔子也在笼子里蹦来蹦去。 王秀珍放下锄头,先去喂鸡。 苏清风去喂兔子。 正忙着,院门被推开了。 林大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本子,脸上带着笑。 “清风!秀珍!都在家呢?” 苏清风直起腰。 “林叔,啥事?” 林大生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 “来给你们说说工分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秀珍,上个月干了二十天,一天八个工分,一共二百二十四个工分。清风,你干了十天,八十个公分。加上你们家原来的地,还有那些兔子的进项,今年收入差不了。” 王秀珍擦了擦手,走过来。 “林叔,我听刘二婶说,今年收入能翻倍?” 林大生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 “可不是嘛!今年开荒开了二百八十多亩,加上甜菜价格好,收成也好,翻倍没问题。咱屯子今年算是过个好年了。” 苏清风问:“那些新开的地,能一直种吗?” 林大生点点头。 “能!我已经报上去了,算是咱屯子的集体地。往后年年都能种。” 王秀珍算了算。 “那咱家……” 林大生拍拍本子。 “你们家今年工分也不少,还有那些兔子,今年少说也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王秀珍问。 林大生摇摇头。 “差不多有这么多,去年你一家才一百来块钱呢,今年三百还嫌少吗?” 第839章 大胆的表白 王秀珍愣了。 三百块。 她干了这些年,头一回听见这么大的数。 从嫁到西河屯那年算起,整整八年了。 八年里,她起早贪黑,春种秋收,冬天纳鞋底子换几个零花钱,夏天顶着日头薅草,一年到头也就挣个百八十块。 最难的那年,她一个人工分挣得少,年底才拿了八十块钱。 三百块。 林大生把本子收起来,拍拍苏清风的肩膀。 “清风,你小子行啊。养兔子,打猎,今年收货肯定大。” 苏清风摇摇头,把手里的锄头靠在墙根。 “都不容易。” 林大生笑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谁容易啊?这年头,谁都不容易。行了,你们歇着吧。过几天分粮,到时候通知你们。”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下个月公社开会,你跟我去一趟。人家点名要见你。” 苏清风愣了一下。 “谁?” “公社书记。”林大生笑着说,“说你是咱屯子的先进分子,要表彰表彰。养兔子养得好,打狼抓杀人犯也立了功。公社书记亲自点的名,你小子有面子。” 说完,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秀珍站在那儿,看着院门,半天没动。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红色。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想啥呢?” 王秀珍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里面有光在闪。 “三百块。” “嗯。” “咱家的工分一年能挣三百块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水光,心里软了一下。 “嗯。” 王秀珍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浅,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 “做饭去。” 她转身往灶屋走。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系着的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着她微微有些乱的头发,看着她走得稳稳的脚步。 他站了一会儿,也跟上去。 灶屋里,王秀珍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她从缸里舀出两碗白面,倒进盆里,加水,和面。 动作和往常一样,可嘴角一直弯着。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今儿个做啥吃?” “擀面条。”王秀珍说,“韭菜鸡蛋卤子,地里的韭菜再不割就老了。” 苏清风点点头。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王秀珍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面香味飘出来。 “清风。”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苏清风看着她。 “是。” 王秀珍没说话,可嘴角弯得更高了。 面条煮好了,她捞出来,盛进碗里。 又浇上韭菜鸡蛋卤子,黄绿相间,看着就有胃口。 两人坐在桌边,吃着面。 苏清雪说在别人家里吃饭,今天不回家吃。 小孩子嘛,让她去就是了。 王秀珍吃了一口面,忽然说:“明天你干啥?” 苏清风想了想。 “歇一天。” “不打猎?” “歇一天。枪该擦擦了。” 王秀珍点点头。 “那我去地里看看,甜菜收完了,还有些零活儿。” “行。” 吃完饭,苏清风去后院看了看那些动物。 白团儿趴在那儿,精神头越来越好了。 看见他过来,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伤口的绷带拆了,露出底下新长出的皮肉,粉嫩嫩的。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快了。再养几天,就能进山了。”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 小火苗也跑过来,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鸡棚里,那些小鸡崽已经长大了些,毛没那么黄了,开始往外长白色的羽毛。 它们在棚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苏清风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苏清风起来,王秀珍已经出门了。 周末了,苏清雪吃过饭就出去玩了。 灶屋的锅里温着饭,两个贴饼子,一碗苞米面糊糊。 他吃了,然后把那杆53式步骑枪拿出来。 枪是好枪,去年从公社武装部弄来的,比老套筒强多了。 他打了几十发子弹,准头好,也耐用。 他把枪拆开,零件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然后用布蘸着油,一点一点擦。 枪管要擦干净,不能留一点火药渣子。 枪机要上油,不能生锈。枪托要检查,看看有没有裂纹。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枪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擦完枪,他又把猎刀拿出来磨。 刀刃在磨刀石上蹭着,发出嚯嚯的声音。磨一会儿,拿起来看看,再磨一会儿。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苏清风把擦好的枪零件一个一个装回去,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收起来放到屋里。 猎刀也磨好了,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他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眯着眼晒太阳。 那些小鸡崽在棚子里叽叽喳喳叫着,已经不像刚来时候那么小了,长了一圈,毛色也开始变。白团儿趴在后院,偶尔呜一声。 小火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又去院子里晒太阳了。 日子难得这么清闲。 他正眯着眼打盹,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女人站在门口。 是李念瑶。 她今天没穿那件列宁装,换了件浅蓝色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 脸上带着点红,不知是走得急还是晒的。 苏清风站起来。 “李老师?” 李念瑶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他。 “苏清风同志。”她开口,声音有点紧。 “清雪出去玩了,今儿个周末,一早就跑出去了。” 李念瑶点点头,可没走。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苏清风看着她。 “有事?” 李念瑶低下头,又抬起头,脸更红了。 “我……我是来找你的。” 苏清风愣了一下。 “找我?” 李念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听说……听说你要结婚了?” 苏清风看着她,没说话。 李念瑶咬了咬嘴唇。 “是张文娟吗?” “是。” 李念瑶低下头,沉默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小鸡崽叽叽喳喳的叫声。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可气氛忽然有点闷。 过了好一会儿,李念瑶才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可没哭。 “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为啥这么快?” 苏清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念瑶继续说,声音有点颤。 “我知道我没资格问这些,你救过我的命,我还没好好谢过你。可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是我心里难受。” 苏清风愣住了。 李念瑶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我喜欢你,从那天晚上你救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你都快结婚了,可我就是……就是憋得难受。” 第840章 怎么搞的我像个渣男一样? 李念瑶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可越擦越多。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角,咸咸的。 “我今儿个来,就是想看看你。想问问你,为啥是张文娟?为啥那么快?”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这事儿哪有为啥? 缘分到了就是到了。 他想说,你是个好姑娘,会有更好的人。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怎么也说不出来。 李念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苦笑着摇摇头。 “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就是一个小学老师,没人家会干活,没人家会照顾人。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还有没干的泪,可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喜欢的人。 “苏清风,你……你好好过日子。” 说完,她跑了。 院门被她推开,又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愣了半晌。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头乱得很。 李念瑶那些话还在耳边响,她那红红的眼睛还在眼前晃。 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搞的我像个渣男一样? 苏清风有些无语。 他摸了摸后脑勺,叹了口气。 正想着,院门又被推开了。 张文娟站在门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她今天穿了件粉红色的褂子,是提亲那天穿的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 脸红扑扑的,不知是走得急还是晒的。 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苏清风,又看了看李念瑶跑走的方向。 “李老师怎么哭着走了?” 苏清风摆了摆手,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啊!” 张文娟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疑惑,可也没多问。 “我爸让你去家里吃午饭。” 苏清风愣了一下。 “吃饭?” “嗯。”张文娟点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今天中秋,中午去我家吃。” 苏清风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他也明白是啥事了。 提亲也提了,两家也定了,该说结婚的日子了。 “行。”他说,“等我换件衣裳。” 他进屋换了身干净的褂子,是王秀珍前几天给他做的那件深蓝色的。 换好出来,张文娟还在院子里等着,正蹲在鸡棚边看那些小鸡崽。 她看见他出来,站起来,笑了笑。 “走吧。” 两人出了门,往张文娟家走。 一路上碰见不少人。 有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有挑着水桶去井台的,有抱着孩子串门的。 见了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清风,去老丈人家吃饭啊?” “文娟,带女婿回家啊?” 张文娟脸红了,低着头走,可嘴角一直弯着。 苏清风点点头,也不多话。 走到张文娟家门口,就闻见一股香味。 是肉香。 还有炖鸡的香味,还有炸东西的油香味。 院门开着,张志强站在院子里,正往灶屋方向张望。 他看见苏清风,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清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苏清风走进去,喊了一声:“张叔。” 张志强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往屋里走。 “来来来,屋里坐。你婶儿正忙活着呢,一会儿就好。”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盘菜。 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一盘切好的咸鸭蛋,还有一盘糖果子,是供销社买的,金贵东西。 张志强让苏清风坐下,自己也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递给苏清风。 “抽一口?” 苏清风摆摆手。 “不会,张叔您抽。” 张志强点点头,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灶屋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李东凤和张文娟说话的声音。 “妈,我来烧火。” “行,你烧火,我把这肉盛出来。” “妈,这肉真香!” “那可不,猪骨头炖了一上午了。” 苏清风坐在堂屋里,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张志强抽了几口烟,开口说:“清风,今儿个叫你来,你也知道啥事。” 苏清风点点头。 “知道。” 张志强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那你说说,打算啥时候办?” 苏清风想了想。 “农忙完了就办,收完水稻,收完苞米,地里活都利索了。” 张志强点点头。 “那具体日子呢?” 苏清风看着他,说:“重阳节那天吧。” 张志强愣了一下。 “重阳节?” “嗯。”苏清风说,“10月7号是重阳节,我找人看过,那天日子好。” 张志强想了想,点点头。 “重阳节好,重阳节好。那会儿地里活也忙完了,天也凉快了,办喜事正好。” 他站起来,往灶屋方向喊了一声。 “文娟她妈!清风说重阳节办事儿!” 李东凤从灶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重阳节?啥时候?” “10月7号!” 李东凤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好好好!那日子好!重阳节,登高望远,吉利!” 张文娟也从灶屋里探出头来,脸红红的,看了苏清风一眼,又缩回去了。 张志强坐下来,又抽了一口烟。 “清风,那彩礼的事儿,咱之前说好了,就那些。酒席啥的,你打算咋办?” 苏清风想了想。 “简单办。请亲戚吃顿饭就行,不用太铺张。” 张志强点点头。 “应该的,这年月,也不能太铺张。请顿饭,喝顿酒,大家热闹热闹就行。” 正说着,李东凤端着一大盆菜进来了。 那盆菜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是炖的猪骨头,肉已经炖得烂乎乎的,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来来来,先吃着。”她把盆放在桌子中央,“还有个鸡,马上就好。” 张志强招呼苏清风。 “吃吃吃,别客气。” 苏清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香得很。 张文娟端着另一盆菜进来,是一盆炖鸡,老母鸡,炖得烂乎乎的,香味扑鼻。 她把盆放在桌上,坐在苏清风旁边。 李东凤又端来一盘小酥肉,金灿灿的,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这是酥肉,我炸的,你尝尝。” 苏清风夹了一块,咬一口,外酥里嫩,香得很。 “好吃。” 李东凤笑得合不拢嘴。 “好吃就多吃点。”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吃着饭,说着话。 第841章 犒劳 中午在老丈人家喝了点酒。 酒是苞谷酒,劲儿不大,可后劲足。 苏清风喝了两盅,脸微微有些发烫,脑子却清醒得很。 今年打猎队,都赚到钱了。 吃喝的费用还是多了起来。 以前都是喝?自酿地瓜酒。 吃完饭,回到家里,他推着那辆给王秀珍买的自行车,出了院门。 自行车是墨绿色的,永久牌的,车把弯弯的,车座软软的。 他跨上车,蹬了两下,车子稳稳地往前窜。 九月中旬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脸上舒舒服服的。 也算能解解酒了。 路两边的庄稼地黄了一大片,稻谷该收了。 明天就该忙秋收了。 他骑着车往杨树屯大队走。 杨树屯挨着西河屯,不远,骑车一袋烟的工夫。 那边有个供销社,比公社的还大些,东西也全。 苏清风去过几回,认得路。 到了供销社,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 供销社里人不多,几个妇女在扯布,一个老头在打酱油。 空气里混着煤油、布匹、肥皂、点心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踏实。 卖肉的柜台后头站着个胖胖的男售货员,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把大刀,正在剔骨头。 他看见苏清风过来,抬起头。 “同志,买点啥?” “猪肉有吗?” “有,今早刚杀的,新鲜。” 售货员指了指案板上的肉。 “要哪块?” 苏清风看了看,挑了块五花三层的好肉,肥瘦相间,正好做锅包肉。 “这块多少斤?” 售货员拎起来称了称。 “三斤二两。要了?” “要了。” 他又看了看旁边,还有杀好的鸡,白白净净的,一只只码在那儿。 “鸡咋卖?” “五块钱一只,不论斤。” 苏清风挑了只肥的。 “这只。” 售货员把鸡和肉都用草纸包好,递给他。 苏清风付了钱和肉票,把东西放进车筐里。 出了供销社,他又骑车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些小鸡崽在棚子里叽叽喳喳叫着。 白团儿趴在后院晒太阳,小火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王秀珍还没回来。 她一大早就去地里了,说是还有些零活儿要干。 这女人,闲不住。 苏清风把肉和鸡拎进灶屋,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今天他来做饭。 王秀珍忙了一年,今儿个中秋,得犒劳犒劳她。 他先把那块五花肉拿出来,切成薄片。 刀是他自己的猎刀,磨得快快的,切肉跟切豆腐似的。 一片一片,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 然后他开始调面糊。 白面、淀粉、鸡蛋,加点水,搅成糊糊。 把肉片放进去裹上,备用。 锅里倒油,烧热。肉片一片一片下进去,炸到金黄捞出来。 然后锅里留点底油,放糖、醋、酱油,熬成汁,再把炸好的肉片倒进去,快速翻炒几下。 锅包肉成了。 香味飘得满灶屋都是。 他把菜盛出来,放在一边,又开始忙活下一道。 小鸡炖蘑菇。鸡剁成块,焯水去血沫。 锅里放油,下葱姜爆香,放鸡块翻炒,加酱油、料酒,加水,放泡好的榛蘑,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猪肉炖粉条更简单。 肉切块,炒变色,加酱油,加水,放粉条,炖到粉条透明软烂。 韭菜炒鸡蛋,韭菜是王秀珍在院子里种的,割一把,洗干净,切段。 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黄澄澄的,打散,下锅炒。 正忙活着,院门响了。 王秀珍走进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沾着泥。 她一进院子,就闻见灶屋里飘出来的香味,愣了一下。 她走到灶屋门口,看见苏清风系着围裙,正在锅前忙活。 “你……你这是干啥?” 苏清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做饭。” 王秀珍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拿惯了猎刀的手正在拿着锅铲,看着他那张被灶火映得发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放下锄头,走过去。 “我来帮你。” “不用,你歇着。” 王秀珍不听,系上另一条围裙,站在他旁边,帮着剥蒜、切葱。 “今儿个咋想起来做饭了?”她问。 苏清风翻了翻锅里的鸡。 “中秋,你忙一年了,也该歇歇。” 王秀珍没说话,倒是忘记今天中秋了,可嘴角弯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在灶屋里忙活着,锅碗瓢盆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就踏实。 王秀珍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要不把文娟叫来一起过中秋?” 苏清风摇摇头。 “不用了。” “为啥?” “中午我在她家过的。”他说,“我让她晚上来,她答应了。” 王秀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安排。”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清风哥!” 是张文娟的声音。 苏清风探出头去,看见张文娟跑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几个苹果,红彤彤的,看着就馋人。 “秀珍姐也在!”她跑到灶屋门口,“我来帮忙!” 王秀珍笑了。 “正好,来帮我把这葱洗了。” 张文娟撸起袖子,蹲到水盆边,开始洗葱。 院子里,苏清雪正和铁蛋、秀儿在玩跳皮筋。 那根皮筋两头系在两个人身上,一个人在中间跳。 这会儿是秀儿在中间跳,铁蛋和苏清雪一人拽一头,把绳子拉直。 “一八一五六,一八一五七,一八一九二十一……”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花开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秀儿跳得欢,羊角辫一甩一甩的。 跳着跳着,绊了一下,没跳过去。 “该我了该我了!”苏清雪跑过去换秀儿。 铁蛋拽着绳子,嘴里喊着:“小雪姐,你行不行啊?” “当然行!我可是学习委员!” 正玩着,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铁蛋!回家吃饭!” 是赵大爷的声音。 铁蛋撇撇嘴,放下绳子,跑出去了。 “秀儿!也回家!” 秀儿也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清雪一个人。 她撅了撅嘴,有点不高兴,可很快又闻到灶屋里飘出来的香味,跑过去了。 第842章 中秋明月,豪门有,贫家也有,极慰人心 苏清雪跑到灶屋门口,往里一看,案板上摆着好几盘菜。 锅包肉金灿灿的,油汪汪的,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糖汁。 小鸡炖蘑菇冒着热气,蘑菇的香味和鸡肉的香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猪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响着,粉条炖得透明,肉块烂乎乎的。 韭菜炒鸡蛋绿油油的,鸡蛋黄澄澄的,看着就有胃口。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咕噜一声。 “哥,啥时候吃饭啊?我饿了!” 苏清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饿了?先把这盘菜端堂屋去。” 他指了指那盘锅包肉。 苏清雪端起来,两只小手捧着盘子边,小心翼翼地往堂屋走。 那盘子还热着,烫手,可她舍不得放下,一步一步挪着。 走几步,忍不住低头看一眼。 锅包肉金黄金黄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咽了咽口水,脚步更快了。 端到堂屋,放在八仙桌上,她又跑回灶屋,跑得气喘吁吁的。 “哥,还有啥要我端的?” 苏清风又指了指小鸡炖蘑菇。 “这个。” 苏清雪又端过去。 一趟一趟,菜都上桌了。 她跑得小脸通红,可一点不累,闻着那些香味,肚子叫得更欢了。 最后一道菜端上去,苏清风解下围裙,在盆里洗了手,又用毛巾擦了擦,走进堂屋。 王秀珍和张文娟也洗了手,跟着进来。 四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锅包肉、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盘切好的咸鸭蛋。 咸鸭蛋是王秀珍自己腌的,蛋黄流油,切成两半,码在盘子里,黄澄澄的。 苏清风拿出一瓶老白干,是今天在供销社买的,一块二一瓶,用红纸封着口。 他撕开封口,给王秀珍倒了一杯,给张文娟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苏清雪面前放着一碗鸡汤,是炖鸡的时候特意给她留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香得很。 她不能喝酒,就只能喝这个。 苏清风端起酒杯。 “中秋了,一年忙到头,今儿个好好歇歇。” 王秀珍看着他,眼眶微微有点红。 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眼底那一点水光。 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张文娟也端起来,碰了一下。 三人喝了一口。 酒辣辣的,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 苏清雪抱着鸡汤碗,也学他们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小舌头都伸出来了。 王秀珍笑了。 “慢点喝,烫,没人跟你抢。” 苏清雪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吹一口,喝一口,喝得有模有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枣树梢上,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和煤油灯的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偶尔有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屋里,四个人吃着饭,说着话。 王秀珍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这肉做得好,酸甜口的,外酥里嫩,比食堂大师傅做的都强。”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 张文娟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点点头。 “真好吃,清风哥,你教教我呗?往后……往后我也学着做。”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红着的脸。 “行,想学就教你。” 苏清雪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哥,以后你天天做饭,别让嫂子做了!” 王秀珍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可不行,你哥还得打猎呢,天天做饭,谁养家?” 苏清雪撇撇嘴,又夹了一块肉。 苏清风看着她,故意板着脸问:“你嫌弃嫂子做饭不好吃?” 苏清雪愣了一下,赶紧摇头,辫子甩来甩去。 “没有没有,嫂子做饭也好吃,就是……就是哥做的不一样嘛!” 王秀珍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小白眼狼,白疼你了。” “嫂子,你别听我哥瞎说。”苏清雪凑过去,抱着王秀珍的胳膊,“嫂子做的最好吃,真的!” 张文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在灯光下格外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清雪这小嘴,可真甜。” 苏清雪得意地昂起头。 “那当然,我可是学习委员!” 几个人都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屋里笑声阵阵。 饭吃好了,苏清雪放下碗,一抹嘴。 “我去写作业了,今天老师布置了好多!” 她跑进东屋,点上煤油灯,趴在桌上开始写。 小丫头现在用功得很,说不能给学习委员丢脸。 堂屋里,王秀珍和张文娟开始收拾碗筷。 王秀珍把剩菜端进灶屋,张文娟拿着抹布擦桌子。 两人在灶屋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伴着说话声。 “文娟,明天割水稻,你们家谁去?”王秀珍问。 张文娟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用干布擦着。 “我爸去,我妈也去,我本来也想去,可我妈说让我在家做饭。” “也好,不用一家人来回折腾。” 碗洗完了,两人擦干净手,走出灶屋。 院子里,月光亮堂堂的。苏清风站在枣树下,等着。 他看见张文娟出来,走过去,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走吧,送你回去。” 张文娟脸红了,可没挣开,就让他拉着。 两人出了院门。 王秀珍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转身进屋了。 月光照在村路上,亮得跟白天似的。 路两边的庄稼地黄了一大片,风吹过,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歇了。 两人并排走着,手牵着手。 “清风哥。”张文娟忽然开口。 “嗯?” “明天割水稻,你累不累?” 苏清风摇摇头。 “不累,干惯了。” 走到张文娟家门口,两人停下来。 院门关着,屋里还亮着灯,是张志强和李东凤还没睡。 张文娟站在门口,低着头,手还被苏清风握着。 她不敢看他,可也不想进去。 苏清风也没松手。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红红的脸颊,照出她微微颤着的睫毛。 他忽然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 张文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很,里面有她。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的唇软软的,带着一点咸菜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甜。 她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就那么站着,任他吻着。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松开她。 张文娟低着头,脸红得发烫,心跳得咚咚响。 “进去吧。”苏清风说。 “嗯。”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笑了笑,把门关上。 苏清风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挺好。 第843章 买缝纫机的打算 休息一天的苏清风好像浑身充满了力气。 白天做了一顿饭,又送张文娟回家,在月光底下站了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轻快得很。 他在院子里又待了会儿,看了看那些小鸡崽,又去后院摸了摸白团儿的脑袋。 白团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身上的伤结了痂,精神头足得很,看见他就站起来摇尾巴。 月亮升得老高,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东屋的灯灭了。 苏清雪房间的灯熄了。 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灭了,窗户黑下来。 小丫头今天写作业写得晚,念了好一会儿书才睡。 苏清风躺在自己屋的炕上,听着隔壁没了声音,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窗户纸白花花的。 九月底的天,夜里凉了,炕上铺的褥子都换了厚的。 再过些日子,就该烧炕了。 他下了炕,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激得他一激灵。 他没穿鞋,就那么轻轻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堂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出家具的轮廓。 他轻手轻脚穿过堂屋,走到对门那间屋门口。 门虚掩着。 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开来,照得满屋暖洋洋的。 王秀珍坐在炕上,背对着门,正低头缝着什么。 她听见门响,回过头。 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还没睡?” “嗯。”苏清风走进去,把门带上,“你呢?” “缝衣裳呢。”王秀珍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马上就过冬了,想穿暖和点,就得提前做。你这件棉袄也旧了,该换新的。” 苏清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炕是热的,下午烧过,这会儿还暖着。 王秀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外头披着件旧褂子,袖子挽着,露出一截手臂。 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的疲惫。 她手里拿着件蓝布棉袄,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用了心。 那是给苏清雪做的,小丫头长得快,去年的棉袄已经短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那专注的样子,看着她那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指捏着细细的针,在布料上一起一落。 针脚匀匀的,走得稳。 “这么晚了还做。”他说。 王秀珍摇摇头。 “不做来不及,明天又得忙活很久,哪有空呀,趁这几天闲,多做点。” 苏清风伸手,把她手里的衣裳拿过来,放在一边。 王秀珍愣了一下,看着他。 “干啥?”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下次去镇上,给你买个缝纫机。” 王秀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缝纫机?那得多少钱?两百多呢。” “够。” “咱家钱不多了。”王秀珍说,“买了自行车,买了鸡崽,还剩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缝纫机的事,等明年吧。” 苏清风摇摇头。 “等秋收完,我进山打两只狍子。狍子皮值钱,肉也能卖。凑一凑,够了。” 王秀珍看着他,眼眶微微有点红。 “你呀……”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水光,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怀里,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的手放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汗衫,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清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你对我也太好了。” 苏清风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王秀珍身子颤了一下,没躲。 他的唇从她额头移开,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吻她的脸颊。一下一下,轻轻的,慢慢的。 她的手抓着他胸口的衣裳,越抓越紧。 他的唇落在她唇上。 软软的,热热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像是化了的糖。 他把她放倒在炕上。 炕是热的,褥子是软的。 她躺在那里,头发散开了,乌压压铺在枕头上。 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水光。 她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俯下身,吻她。 吻她的嘴唇,吻她的下巴,吻她的脖颈。 她的脖颈细细的,白白的,在他唇下微微颤着。 他的手慢慢解开她汗衫的扣子。 汗衫敞开,露出里面的身体。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像是上好的瓷器。 她身上有疤,有茧,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可在月光下,那些痕迹都变得柔和了。 他低下头,在她心口的位置印下一个吻。 她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 “清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颤颤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里面有他。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这回的吻更深,更热。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粗糙的掌心滑过她光滑的皮肤。 她的身子微微颤着,可没躲,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他也褪去了自己的衣裳。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滚烫的。 炕很热,褥子很软,月光很亮。 她在他怀里,软得像一滩水。 他搂着她,吻着她,一下一下,慢慢的,轻轻的。 她轻轻哼着,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 两人并排躺着,呼吸渐渐平复。 她枕着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清风。”她叫他的名字。 “嗯?”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他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个人身上。 窗外,夜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第844章 秋收割稻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苏清风就醒了。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点灰白,是黎明前最后那点夜色。 怀里的人还睡着,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喷在他胸口。 她的头发散在他胳膊上,软软的,带着一股好闻的灶火味儿。 苏清风低头看她。 王秀珍睡着的时候,眉眼柔和得很,不像白天那样总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轻轻低下头,在她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她还是动了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那嘟囔声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叫。 苏清风看着她那副迷糊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他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王秀珍醒了。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那双眼睛从惺忪慢慢变得清明,认出是他,脸微微红了一下,可没动,就让他搂着。 “今儿个收水稻?”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 “嗯。”苏清风说,“林叔昨儿个傍晚又过来说了,让今儿一早开始收。说今年稻子熟得透,得抓紧,不然要掉粒。” 王秀珍沉默了一会儿,往窗外看了看。 窗纸上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得起早了。” “再躺会儿。”苏清风把她搂紧了些,“天还没亮透呢,再躺一袋烟的工夫。” 王秀珍没说话,就那么让他搂着。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又稳又沉。 两人就这么躺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院子里的小鸡崽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是饿了。 白团儿在后院轻轻呜了一声,是醒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歇了。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珍轻轻推了推他。 “行了,起来吧。得做饭了,今儿个要带干粮。” 苏清风松开她,看着她坐起来,披上褂子,拢了拢散开的头发。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点点,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下了炕,趿拉着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再躺会儿,饭好了叫你。” 苏清风摇摇头,也起来了。 “不躺了,帮你烧火。”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灶屋。 灶屋里还黑着,王秀珍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开来。 她系上围裙,从缸里舀出白面。 今年的新面,是前几天刚从队里分的,还带着麦子的香味,闻着就让人踏实。 她舀了满满两大碗,倒进盆里,加水,和面。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今儿个蒸馒头?”他问。 “嗯。”王秀珍一边和面一边说,声音在灶屋里显得格外安稳,“中午带过去当干粮。割稻子累,出汗多,得吃实在点,不然扛不住。” 苏清风点点头,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王秀珍和好面,盖上笼布,让面醒着。 她又去院子里抓了把柴火,回来开始烧水。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王秀珍把面揉成一个个馒头,白白胖胖的,码在笼屉上,放进锅里。 馒头的香味慢慢飘出来,飘满了整个灶屋。 苏清风坐在灶前,闻着这香味,心里踏实得很。 他想起小时候,娘也是这么蒸馒头的。 那时候家里穷,白面金贵,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 现在好了,想吃就能吃。 馒头蒸好了,王秀珍捡了八个,个个暄腾腾的,白胖白胖的,用笼布包好,放进背篓里。 又装了一葫芦水,几块咸菜疙瘩,一小包盐。 “行了。”她拍拍手,“吃饭吧。” 两人就着剩下的馒头,喝了碗糊糊,吃了点咸菜。吃完,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苏清风去后院看了看那些动物。 白团儿已经站起来了,在窝棚里来回走着,精神头越来越足。 小火苗窜过来,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鸡棚里那些小鸡崽又长大了些,叽叽喳喳叫着,挤在栅栏边。 他喂了它们,又添了水,才回到屋里。 王秀珍已经换好了衣裳,蓝布褂子,黑布裤子,头上包着头巾。 她把镰刀拿出来,用磨刀石又蹭了蹭,试试刃口,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 两人出了门,往村东头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还有庄稼地里成熟的味道。 那味道甜丝丝的,是稻香,是丰收的味道。 路上碰见不少人,都是往东边去的。 有扛着镰刀的,有挑着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见了面都打招呼。 “清风,秀珍,也去割稻子?” “嗯,林队长让去的。” “那快走,林队长早就到地头了,刚才还喊呢。” 走到屯口,林大生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 那喇叭是公社发的,用了好几年了,漆都掉了,可声音还大。 “都快点啊!今儿个先把东边那片收了!各家各户都出人!镰刀都磨快了没?水带够了没?” 他看见苏清风和王秀珍,冲他们招手。 “清风!秀珍!你们俩去东边那片,跟刘二婶她们一队。那片稻子熟得最透,穗子都压弯了,得多去几个人。秀珍你干活仔细,清风你力气大,你们这队正好。” 苏清风点点头,和王秀珍往东边走去。 东边那片水稻田,一眼望不到边。 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浪,哗啦啦响。 稻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泥土的气息,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第845章 期待的白米饭 地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弯着腰,挥着镰刀。 割下来的稻子一捆一捆地码在地上,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士兵。 刘二婶直起腰,看见他们,喊了一声。 “清风!秀珍!这边!就等你们了!” 两人走过去,拿起镰刀,弯下腰,开始干活。 割稻子是个累活。 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一捆一捆地扎。 左手抓住稻秆,右手镰刀一挥,咔嚓一声,一把稻子就割下来了。 割几把,拢成一捆,用稻秆一扎,扔到身后。 太阳晒着,汗水流着,腰酸背痛。 可没人停,都闷着头干。 刘二婶一边割一边说话,嘴不停。 她是屯里有名的碎嘴子,一天不说话就憋得慌。 “清风,你家那兔子养得咋样了?听说又下了一窝崽?” “嗯,下了八只。”苏清风头也不抬,手里镰刀不停。 “八只?”刘二婶眼睛亮了,手里的镰刀都慢了下来,“那可是不少!加上以前那些,你家现在有多少只了?” “大大小小加起来,三十多只吧。” 刘二婶倒吸一口气,啧啧两声。 “啧啧啧,三十多只!一只一年能剪两三斤毛,一斤十来块,那一年不得好几百?我的老天爷,你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王秀珍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可手里的镰刀更快了。 刘二婶又转向王秀珍。 “秀珍,你这可熬出头了。以前一个人带清雪,多不容易。现在好了,清风有本事,家里有房有车,还有兔子,往后就等着享福吧。” 王秀珍抬起头,笑了笑。 “享啥福,还得干活呢。” “干活也高兴啊。”刘二婶说,“咱庄稼人,有活干才踏实。” 割了一上午,太阳升到头顶了,晒得人脸上冒油。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苏清风用胳膊抹了一把,继续割。 林大生在地头喊:“歇会儿!吃饭!吃完饭再干!” 大家放下镰刀,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有的揉着腰,有的甩着手,有的捶着腿。 走了一上午,腰都快断了。 走到地头,有的拿出带来的干粮,有的回家吃。 苏清风和王秀珍也拿出馒头,坐在田埂上,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啃着。 刘二婶端着一碗糊糊,蹲在旁边喝。 她喝得响,呼呼的,一碗糊糊几口就下去了。 王老根抽着旱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地。 他抽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阳光里飘散。 刘志清凑过来,手里拿着个贴饼子,一边啃一边问。 “清风哥,这稻子割完,还得打谷子吧?” 苏清风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馒头。 “嗯。割完还得打,还得晒,还得扬场。一套活儿下来,怎么也得十来天。” “那打完谷子,咱就能分粮了?” “嗯,交了公粮,剩下的咱自己分。” 刘志清眼睛亮了。 “那敢情好!今年收成这么好,能多分不少吧?” 王老根在旁边插嘴。 “我听林队长说,今年能多留点。上头政策放宽了,说咱多劳多得。” 刘二婶一拍大腿。 “那可太好了!我家那小子,天天念叨想吃白米饭,今年可算能吃上了!” 大家说着话,吃着干粮。 太阳晒着,风吹着,倒也惬意。 吃完,歇了一会儿,又继续干活。 割稻子,捆稻子,一捆一捆码起来。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移。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天快黑的时候,林大生又喊了。 “收工!明儿个继续!都回去好好歇着!” 大家放下镰刀,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是真累,可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稻捆,心里也踏实。 苏清风和王秀珍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撒了一满天。 王秀珍去做饭,苏清风去后院喂那些动物。 白团儿精神头越来越好了,看见他过来,站起来,尾巴摇了摇,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苏清风摸了摸它的头,又给它扔了一块下水。 小火苗也跑过来,在他腿边蹭来蹭去,也要吃的。 鸡棚里那些小鸡崽叽叽喳喳叫着,饿了一天了。 苏清风喂完它们,回到灶屋。 饭已经做好了,简单,就糊糊和咸菜,还有中午剩的两个馒头。 两人吃了,洗洗睡了。 第二天,又是这样。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稻子一天一天少。 割完的稻子要打谷。 打谷场上,石磙子来回滚着,把稻粒从稻穗上压下来。 有人牵着牛,拉着磙子一圈一圈转。 有人用连枷,一下一下捶。 咔嚓咔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压下来的稻粒还要晒,摊在场上,黄灿灿的一片。 隔一会儿就要翻一遍,让太阳晒均匀。 晒干了,还得用木锨扬场,把稻粒抛向空中,让风吹走秕谷和碎草。 鼓风机呼呼响着,把糠吹走,留下黄澄澄的稻谷。 那鼓风机是队里新买的,柴油机带的,比人工扬场快多了。 大家围着看,啧啧称奇。 刘志清看着那些稻谷,眼睛都亮了。 “好家伙,今年收成真不赖。这一堆,比去年多出不少。” 王老根蹲在旁边,抽着旱烟,眯着眼笑。 “可不是嘛,比去年强多了。去年这时候,哪能堆这么高?” 刘二婶走过来,抓起一把稻谷,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稻粒真饱满,颗颗都沉手。今年这米,肯定好吃。” 林大生走过来,也抓起一把,看了看,笑了。 “今年能多留点米在家了。上头说了,交够公粮,剩下的咱自己分。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好,咱老百姓,也能多吃几顿白米饭了。” 人群里一阵欢呼。 “真的?” “那可不!”林大生拍拍手上的土,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我还能骗你们?我亲自去公社开的会,公社书记亲口说的。” 刘二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敢情好!我家那小子,天天念叨想吃白米饭,这回可算能敞开吃了!” 第846章 送粮 王秀珍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嘴角也弯了起来。 她看着那堆黄灿灿的稻谷,心里算了算,今年能分多少。 二百斤? 二百五十斤? 去年才分了五十斤,一冬天都得省着吃。 要是能分二百多斤,那今年就能吃饱了。 就这样十天过去,水稻终于收完了。 打谷场上堆满了稻谷,黄灿灿的,跟小山似的。 那些稻谷在阳光下闪着光,看着就喜人。 风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味,甜丝丝的。 鼓风机还在呼呼响着,那是一台用铁皮制成的鼓风机,圆圆的身体像一个大大的茶杯。 它的前面有一个风口,侧面有一个拉杆。 有人摇着拉杆,呼呼的风就从风口吹出来,把稻谷里的糠皮和碎草吹走,留下黄澄澄的稻粒。 夕阳照在上面,金光闪闪的,看着就喜人。 林大生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个本子,正一笔一笔记着什么。 他记得很仔细,每记一笔,都要抬头看看那堆稻谷,再看看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他抬起头,看见苏清风,喊了一声。 “清风,明儿个一早,拉着马车去公社。” 苏清风走过去,脚踩在打谷场上,留下一个个脚印。 “送粮?” “嗯。” 林大生点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清风。 “把这一袋袋粗米送到粮站去,你家有马车,得帮忙,咱们屯子马车牛车一共七八家,都去。” 苏清风点点头。 “行。几点走?” “天一亮就走。早点去,不用排队。” 林大生收起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厚实有力。 “回去早点睡,明儿个要赶路。路上小心点,别把米袋子颠破了。” 苏清风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王秀珍正在灶屋里忙活。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晚上要吃的糊糊。 “明儿个一早去公社送粮。”苏清风说。 王秀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几点走?” “天亮就走。” 王秀珍点点头,没再问。 她把糊糊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饭吧。” 两人坐下吃饭,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苏清风去后院看了看那些动物。 白团儿趴在那儿,精神头越来越好了,看见他过来,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小火苗也跑过来,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鸡棚里那些小鸡崽又长大了些,挤在一起睡觉。 他蹲下来,摸了摸白团儿的头。 “快了,等忙完这阵子,就带你进山。”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屯口就热闹起来了。 七八辆马车牛车排成一溜,车上装满了麻袋。 麻袋里是刚打出来的粗米,还带着稻谷的香味,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有的码了十几袋,有的码了二十几袋,把车板都压弯了。 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时不时甩甩尾巴。 牛慢悠悠地嚼着草,等着出发,眼睛半睁半闭的。 林大生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那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 那喇叭是公社发的,用了好几年了,漆都掉了,可声音还大。 “都准备好了没?准备好了就走!路上跟紧点,别掉队!有尿的赶紧尿,上了路就不停了!” 人群里一阵哄笑。 苏清风坐在自己的马车上,红枣精神头足,甩着尾巴,打着响鼻。 他摸了摸红枣的脖子,红枣蹭了蹭他的手。 后头跟着张志强的牛车,车上也装满了麻袋,码得老高。 张志强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看见苏清风回头,冲他点点头。 再后头是王老根的骡车,还有几家的马车牛车,一辆一辆,排得老长。 林大生一挥手。 “走!” 马车牛车咕噜噜动起来,往公社方向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上还黑着。 马车一盏一盏点着马灯,昏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晃着,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只萤火虫。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路两边,庄稼已经收完了,光秃秃的地里只剩下茬子,一根一根的,在晨光里看着有些荒凉。 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地里,啄食着掉落的谷粒。 远处的长白山静静地卧在天边,山顶的雾气慢慢散去,露出青黛色的山影。 山腰上还有几片没化的雪,白白的,像撒了糖霜。 刘二婶坐在王老根的骡车上,跟旁边的人唠着。 她嗓门大,隔着几辆车都能听见。 “今年这收成,真不赖。估计每家都能分到二百多斤米,省着点吃,够吃一年了。去年才分了五十斤,一冬天紧巴巴的,都不敢敞开了吃。” 他们比较东北,主食还是以面食为主。 精米省着点,确实能吃一年。 旁边的人点点头,是刘志清。 “可不是嘛,我家也分了二百来斤。往年哪有这么多?多亏了林队长带着咱开荒。” “还是开荒开得好。” 刘二婶说。 “林队长带着咱开了那二百八十多亩地,今年可不就收得多嘛。我算了算,光新开的地就多收了好几千斤。” “甜菜也卖了,听说价格不错。”刘志清媳妇说,“糖厂的车直接来拉走的,省了咱多少事。” “那可不。”刘二婶说,“自己拉还得花运费呢,还得费人工。糖厂来拉,一袋袋称好,钱就给了,多省心。” 大家说着话,脸上都带着笑。 走了快三个小时,远远地就看见公社那片灰扑扑的房子了。 到了公社粮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粮站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一溜马车牛车,排得老长。 都是从各个屯子来送粮的。 林大生找了个位置,让大家停下等着。 等了小半个时辰,轮到他们了。 粮站的人穿着蓝布工作服,戴着袖套,手里拿着个本子。 他走过来,打开麻袋看了看,抓起一把稻谷看了看,又闻了闻,点点头。 “西河屯的?今年收成不错啊。” 林大生笑着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还行还行,风调雨顺。” 第847章 得好好做顿饭 粮站的人记完数,挥挥手。 “行了,拉进去吧。” 马车牛车一辆一辆拉进粮站大院。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 靠墙一排大瓦房,青砖灰瓦,就是粮仓。 门敞开着,里头黑漆漆的,能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一袋一袋摞得老高。 林大生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那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指挥。 “都排好队,一辆一辆过秤!称完了再往里扛!别挤,都有份!” 第一辆车是王老根的骡车。 粮站的人推过来一台大秤,秤杆有胳膊粗,黑漆漆的,秤砣比脑袋还大,铁疙瘩一个。 两个壮劳力抬起一袋米,挂在秤钩上。 粮站的人眯着眼,拨了拨秤砣,秤杆慢慢翘起来,又沉下去。 “一百二十三斤。下一个。” 旁边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蓝布工作服,手里拿着个硬壳本子,低着头一笔一笔记着。 钢笔尖在纸上划拉,沙沙响。 一袋一袋称过去,数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每称完一车,那人就抬起头,报个数,让赶车的确认。 轮到苏清风了。 他跳下车,把缰绳拴在车辕上,走过去帮着卸麻袋。 一袋一袋扛过去,挂上秤钩。粮站的人拨着秤砣,报着数。 “一百一十五斤。一百二十斤。一百一十八斤。一百二十二斤……” 苏清风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算着。 这十几袋米,加起来得有一千四五百斤。 今年收成确实好,比去年多了不少。 称完了,粮站的人挥挥手。 “往里扛吧,靠墙码好,别歪了。” 苏清风弯下腰,一使劲,把一袋米扛上肩。 那米袋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肉都陷下去一块。 他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粮仓里走。 粮仓很大,比生产队的仓库还大。 里头光线暗,只有从门口和几个小窗户透进来的光。 已经堆了不少麻袋,黄灿灿的稻谷堆得老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那香味混着麻袋的味儿,混着陈粮的味儿,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有人专门负责码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戴着顶旧帽子,帽檐都塌了。 他站在粮堆旁边,手里拿着根长棍子,指指点点的。 “码那边,靠墙码,一袋一袋码齐了,别歪。对,就那儿。下一袋挨着,紧一点。” 苏清风走过去,把米袋放下。 又转身出来,再扛一袋。一趟一趟,进进出出,十几袋米很快就卸完了。 额头出了汗,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口都湿了。 卸完粮,林大生招呼大家回去。 “行了行了,都完事了。上车,回屯子!天不早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回去。” 大家往车上爬,有的牵着牲口,有的扶着车辕,有的收拾着麻袋片。 马车牛车咕噜噜往外走,车轴吱呀吱呀响。 苏清风没动。 他走到林大生跟前。 “林叔,我在这边有点事,过几天再回去。等拉精米的时候,我一块儿回去。” 林大生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 “啥事啊?还得待几天?” 苏清风没细说,只是笑了笑。 “私事。您帮我给秀珍带个话,说我在公社办点事,过几天就回。让她别担心,喂好那些兔子和鸡崽。” 林大生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 都是男人,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点点头,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 “行。那你自个儿小心点。公社这地界,不比咱屯子里,干啥都得留个心眼。过几天拉精米,我再来,到时候咱一块儿回去。” 苏清风点点头。 “知道了,林叔。” 林大生上了车,一抖缰绳。 马车咕噜噜出了粮站院子,车轮碾过青砖地,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车队走远,看着那些马车牛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他转过身,牵着自己的马车,往那条熟悉的巷子走去。 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 墙是旧社会的墙,年头不少了,砖面发黑,可还结实。 墙头的爬山虎绿了又黄,这会儿叶子已经开始掉了,剩下一片片枯黄,在风里晃着,偶尔飘下来一两片,落在地上。 青石板的路面被车轮磨得光滑,有些地方凹下去,是年深月久踩出来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绿绿的,踩上去有点滑。 他走得很慢,马蹄子踩在石板上,嘚嘚嘚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走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他停下来。 院门虚掩着,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门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 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是许秋雅的手笔。 她这人,不管多累,都要把门环擦得亮亮的。 他伸手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静静的。 还是老样子。 三间青砖房,窗棂上糊着旧报纸,院里扫得干干净净。 那棵老枣树还在,枣子早就熟透了,红的紫的,挂了一树。 有些落在地上,烂了,招来几只蚂蚁,爬来爬去的。 东墙角那几盆花谢了,只剩下枯枝,在风里晃着。 西墙角搭的丝瓜架上,藤蔓还绿着,可丝瓜已经老了,又粗又长,吊在那儿没人摘。 有几根都干了,皮都皱了。 他深吸一口气,闻见那股熟悉的味道。 有枣子的甜,有落叶的枯,还有一点点灶火的烟熏味儿,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可就是让人心安。 许秋雅还没回来。 这会儿她应该在卫生院上班。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落山了,再有个把时辰,她就该下班了。 他把马车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 那拴马桩是根石柱子,上头有个铁环,正好套缰绳。 红枣打了个响鼻,低头在地上找草吃。巷子里没什么草,它就那么嚼着,也不知道嚼什么。 苏清风解下缰绳,把马安顿好,然后推开院门,走进去。 先往灶屋看了一眼。 灶台还是老样子,两口铁锅,一大一小,锅盖是木头的,用得久了,边沿都磨圆了。 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碗是粗瓷碗,有几个豁了口,可洗得干干净净。 他掀开锅盖,锅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又看了看碗橱,里头有几个碗,一点咸菜,还有半瓶酱油,半瓶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得去买菜。 大半个月没来了,得好好做顿饭。 第848章 买礼物 供销社还是那个供销社,红砖房,绿漆门,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掉。 他推开门走进去,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煤油、布匹、肥皂、点心,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 卖菜的柜台后头,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 她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正在掸柜台上的灰。 她看见苏清风,眼睛一亮,鸡毛掸子都放下了。 “哎呀,同志,又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买点啥?” 苏清风走到柜台前,看了看那些菜。 还是那几样,土豆、白菜、萝卜、大葱,还有一些干菜,粉条什么的。 “土豆来二斤,白菜来一棵,大葱来一把。” 胖妇女手脚麻利地给他称好,用草绳捆上。 土豆圆滚滚的,白菜水灵灵的,大葱白嫩嫩的。 “还有肉吗?”苏清风问。 “有有有。”胖妇女笑了,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今早刚杀的猪,还有一块五花,肥瘦正好,做红烧肉最好。我给你拿来。” 她转身从后头端出一个盆,盆里放着几块肉,都用草纸垫着。 她挑了一块,举起来给苏清风看。 “这块咋样?你看这肥膘,这瘦肉,多匀称。炖着吃,炒着吃,都香。” 苏清风看了看,点点头。 那块肉确实好,肥肉雪白,瘦肉鲜红,五花三层,分明得很。 “就这块。再来一斤鸡蛋。” 胖妇女给他包好,用草纸一层一层裹上,又用麻绳捆了捆。 然后算了算账,嘴里念念有词。 “土豆二斤,一毛二一斤,两毛四。白菜一棵,一毛五。大葱一把,八分。肉一斤二两,一块三毛六。鸡蛋一斤,八毛。总共两块六毛三,肉票三两,鸡蛋票二两。” 苏清风从兜里掏出钱和票,数好了递过去。 胖妇女接过来,放进一个木头匣子里,又找了零钱给他。 他出了供销社,没急着回去,又往另一条街走。 那边有个供销社分店,卖日用品和杂货。 分店不大,就一间屋子,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小玩意儿。 发卡、头绳、镜子、梳子,还有几瓶雪花膏,几盒蛤蜊油。 墙上挂着毛巾、手帕、围巾什么的。 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见苏清风站在那儿看,就走过来。 “同志,买点啥?送人还是自己用?” 苏清风指了指一个发箍。那发箍是红色的,塑料的,上头镶着几颗亮晶晶的假宝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这个多少钱?” 年轻姑娘拿出那个发箍,递给他看。 “三毛五。新到的货,可好看了。送对象正合适。” 苏清风接过发箍,在手里看了看。 那红色正正好好,不艳不俗,戴在许秋雅头上肯定好看。 她头发黑,皮肤白,戴这个肯定衬得脸色更好。 他点点头。 “要了。” 他又看见旁边摆着几瓶蛤蟆油。 那东西他知道,擦脸的,冬天防皴裂。 许秋雅每天洗手洗得多,手肯定糙。 卫生院那地方,一天洗多少回手? 冬天风一吹,手就裂口子。 “这个多少钱?” “两毛一瓶。买两瓶三毛五。” “来一瓶。” 他又看了一圈,看见一双鞋子。 黑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几朵小花,是那种女式的便鞋,圆口的,看着就秀气。 他拿起来看了看,鞋底是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的。 “这鞋子多少钱?” “一块八。要不要试试?多大码的?” 苏清风想了想许秋雅的脚,应该差不多。 她脚不大,穿三十七的。 “包起来吧。” 买完东西,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 他出了门,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他又停下来。 旁边有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蹲在路边。 担子里还剩几根黄瓜,几把韭菜,几根茄子,都是自家种的,蔫蔫的,不太新鲜了。 他想了想,又蹲下来。 “黄瓜咋卖?” “两分钱一根。”老汉抬起头,满脸皱纹,眼睛浑浊,可透着精明。 “来两根。韭菜呢?” “一把三分,两把五分。” “来一把。” 老汉给他挑了两根黄瓜,一把韭菜,用干草捆了捆。 苏清风掏出五分钱,递给他。 回到家,他把东西放下,开始忙活。 先把土豆削了皮,切成丝,泡在水里。 他刀工好,切得细,土豆丝根根分明。 白菜洗干净,切成段,菜帮子片薄了,好熟。 肉切成片,用酱油腌上,又放了点姜丝。 韭菜摘干净,洗好,切成段。黄瓜拍碎,切成块,拌上蒜泥,放点醋,放点盐。 灶膛里生起火,锅烧热,倒油。 油是豆油,金黄金黄的,倒进锅里滋滋响。 葱花下锅,香味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他先炒了个土豆丝,酸辣口的,放点干辣椒,呛得很。 又炒了个韭菜鸡蛋,鸡蛋是刚买的,打在碗里搅匀,下锅一炒,黄澄澄的,香得很。 再做了个白菜炖肉,肉先下锅煸出油,再放白菜,加水,炖得烂烂的。 凉拌黄瓜也拌好了,摆在一边。 菜端上桌,他又把那个发箍拿出来,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蛤蟆油和那双鞋子,也摆在旁边,整整齐齐的。 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等着。 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又慢慢变成紫红色,最后变成灰蓝色。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下班回来了,有人挑水回家,有人喊着孩子吃饭。 隔壁院子传来炒菜声,还有孩子的笑声。 苏清风坐在那儿,看着院门口。 等着。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轻轻的,有点慢,像是走了一天路累了。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许秋雅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短袖衬衫。 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她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还握着钥匙。 她看见苏清风,愣住了。 第849章 骗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许秋雅那双眼睛从迷茫慢慢变得清明,从清明慢慢变得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有委屈,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她撅起了嘴。 那嘴撅得老高,能挂个油瓶。 苏清风站起来,走过去。 “回来了。” 许秋雅没说话,就站在那儿,撅着嘴看他。 她的眼睛红了,可忍着没掉泪。 苏清风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拉进院子里。 “饿了吧?饭做好了。” 许秋雅这才看见院子里的八仙桌。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土豆丝、韭菜鸡蛋、白菜炖肉、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白米饭,热气腾腾的。 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她的嘴,慢慢地,慢慢地,平了下来。 可她还是撅着,只是没那么高了。 苏清风伸出手,把她抱住。 “秋雅。” 许秋雅被他抱着,僵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胸口捶了几下。 那拳头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挠痒痒。 “骗子。” 她说,声音闷闷的,埋在他怀里。 苏清风没说话,就那么抱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许秋雅才从他怀里挣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苏清风的脸晒黑了,比上次来的时候黑多了。 额头和鼻子都脱了皮,是太阳晒的,一块一块的,像地图。 眼角的皱纹好像也深了些,是累的。 嘴唇干干的,起了皮。 “你咋黑成这样?”她问,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苏清风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 “秋忙,天天在地里干活,晒的,收水稻,收苞米,收甜菜,连着干了快一个月。” “这就是你不来的原因?” “我能来肯定就来了不是。” 苏清风说着把一袋子东西递给她。 自己没做好,不买礼物道歉,那肯定是过不了这一关。 许秋雅接过东西,一看,里面是发箍、蛤蟆油、新鞋子。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今儿个是来送粮的?” “嗯。” “送完粮就来了?” “嗯。粮站那边完事了,林叔他们先回去了,我留下来。” 许秋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以后,你能不能给我说一声?” 苏清风看着她。 “说啥?” “说你什么时候来?” 许秋雅的声音有点颤,嘴唇也在抖。 “我等了这么久,天天盼,天天看院门口,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苏清风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着的嘴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会不要你呢?” 他伸手,把她又拉进怀里。 “疼你还来不及呢。” 许秋雅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可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是在哭。 苏清风就那么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许秋雅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吃饭吧。” 她拉着他,走到桌边,坐下。 苏清风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肉。 “尝尝,白菜炖肉,炖了一下午了。” 许秋雅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放进嘴里。 “这个也好吃。” 苏清风看着她吃,嘴角弯了弯。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月光洒在桌上,洒在菜上,洒在两人身上。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偶尔有几片落下来,飘在院子里。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歇了。 许秋雅吃着吃着,忽然开口。 “你这大半个月,都干啥了?” 苏清风放下筷子,把秋收的事说了一遍。 割水稻,打谷子,晒稻谷,扬场,分粮,送粮。说得琐碎,说得平淡。 许秋雅听着,不时点点头。 “累不累?” “还行。干惯了。” 许秋雅看着他,看着他晒黑的脸,看着他脱皮的手,心里忽然酸酸的。 “那以后,你多歇歇,别太累了。” 苏清风看着她,点点头。 “嗯。” 两人吃着饭,说着话。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夜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偶尔飘下来几片,落在地上。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歇了,整个公社都沉在深深的夜里。 许秋雅洗了脸,又洗了脚,换了身干净的碎花裙。 她从灶屋出来,看见苏清风正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看着月亮发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啥呢?” 苏清风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水光。 不知道是刚才哭过的痕迹,还是月光的倒影。 “想你。”他说。 许秋雅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低下头,轻轻踢了他一下。 “油嘴滑舌。” 苏清风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掌心里温热温热的。 手指有点粗糙,是常年洗手洗的,消毒水泡的,可在他手心里,就是最好看的手。 他拉着她,往屋里走。 屋里没点灯,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靠墙摆着那张老式木板床。 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是许秋雅自己扯布做的,白底碎花,清清淡淡的。 苏清风把她轻轻按在床边坐下。 他自己蹲下来,伸手,轻轻脱掉她脚上的布鞋。 那双脚小小的,白白净净的,脚趾头圆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白天走了一天路,脚底有点红,可还是那么好看。 许秋雅脸红了,想缩回去。 “别……” 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的,像蚊子哼哼。 苏清风没让她缩回去。他握着她的脚踝,那只手又大又暖,把她的脚固定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脚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许秋雅觉得,那一瞬间,整个人都软了。 “清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颤颤的。 苏清风没说话,把她的裙边往上挪。 他的唇从脚背慢慢往上移,吻过脚踝,吻过小腿,吻过膝盖。 第850章 一夜 他的吻很轻,很慢,像是在膜拜什么珍贵的东西。 每一下都轻轻的,可每一下都让她心跳加速。 许秋雅的手抓着床单,抓得紧紧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清风……”她又叫他的名字,这回声音更软了。 苏清风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红红的,红到了耳朵根。 眼睛水汪汪的,里面有月光,也有他。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站起来,弯下腰,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和刚才不一样。 不再是轻轻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滚烫的、压抑已久的东西。 他的唇压着她的唇,用力厮磨,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想念都融进这一个吻里。 她的手攀上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那张老式木板床上,铺了一地银白。 许秋雅躺在那儿,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苏清风。 她的手还攀在他脖子上,舍不得松开。 那双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尖微微发凉,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带着一点点颤抖。 苏清风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刚才更深,更烫。 他的舌头撬开她的唇,探进去,缠住她的。 她起先有些生涩,可很快就回应起来,笨拙却热烈,舌尖小心翼翼地碰着他的,像是试探,又像是邀请。 她的手开始动了。 从他脖子上滑下来,去解他褂子的扣子。 她的手有些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那手指冰凉凉的,碰到他胸口时,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褂子敞开了,露出他结实的胸膛。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那些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张无声的地图,记录着他这些年的山高水长。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那些疤痕上。 摸得很轻,很慢,从这一道划到那一道,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指腹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茧,在他皮肤上留下酥酥麻麻的感觉。 “疼吗?”她轻声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心疼。 苏清风摇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早不疼了。” 许秋雅低下头,在最深最长的那道疤痕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湿湿热热的,像一小团火,烫在他心口。 苏清风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 伸手褪去她的裙带。 裙子褪下,露出里面。 月光照在她熊脯和锁骨上,照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剥壳的鸡蛋。 他的手顿了一下。 看着她,看着那片皮肤,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许秋雅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可她没躲,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月光,也有他。 他低下头,在她心口的位置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慢,像是在许什么愿。 苏清风微微起身。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像是上好的瓷器,又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肩膀圆润,锁骨分明,再往下……她有些害羞,想用手去挡,手臂抬起来,又放下去,最后只是轻轻攥着床单。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拉开。 “别挡。”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好看。” 许秋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浅浅的笑。 那笑容很浅,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 他俯下身,吻她。 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 一下一下,轻轻的,慢慢的。 他的唇烫得很,每到一处,就在她皮肤上留下一小片热。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指甲陷进他皮肤里。 她的腿动了动,蹭着他的腿,也是烫烫的。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张老式木板床上,照在那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 夜风轻轻吹着,窗外的枣树叶子沙沙地响。 屋里,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化了的糖。 “清风……” “嗯?”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他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 过了很久,很久。 两人并排躺着,呼吸渐渐平复。 她枕着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又稳又沉。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哄孩子睡觉。 “清风。”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真会常来?” “嗯,有空就来。” 许秋雅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是没空呢?” 苏清风想了想。 “那就挤时间。” 许秋雅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骗子。” 可这回,她说“骗子”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眼睛也是弯着的。 …… 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 许秋雅睁开眼,浑身酸得厉害。 她动了动,身下那处还有些隐隐的疼,不由想起昨夜的疯狂,脸一下子就红了。 苏清风还在睡着,一只胳膊还搭在她腰上,沉沉的。 他睡得很沉,呼吸又匀又长,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许秋雅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晒黑的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软软的。 她轻轻挪开他的胳膊,想坐起来。 刚一动,他就醒了。 “这么早?”苏清风睁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 许秋雅脸更红了。 “得去上班。” 苏清风伸手,把她又拉回怀里。 “再躺会儿。” 许秋雅挣了挣,没挣开。 他力气大得很,把她圈得紧紧的。 “不行,会迟到,主任该说了。” 苏清风这才松开手,看着她坐起来。 她披上衣裳,拢了拢散开的头发。 晨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再睡会儿。” 苏清风摇摇头,也坐起来。 “不睡了,我给你做早饭。” 许秋雅愣了一下。 “你做?” “嗯。”苏清风下了床,披上褂子,“你想吃啥?” 许秋雅想了想,嘴角弯起来。 “鸡蛋面。” “行。” 第851章 就是想抱抱你 两人一起出了屋。 许秋雅去院子里洗脸,苏清风进了灶屋。 灶屋里还黑着,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 他摸到桌上的煤油灯,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苗一跳一跳的,慢慢亮起来,照出灶台的轮廓,照出墙上挂着的锅碗瓢盆。 他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先往灶膛里添柴。柴是劈好的松木,一根根码在墙角,干透了,一点就着。 火苗舔着柴火,发出噼啪的响声,暖意从灶口扑出来。 他从缸里舀出白面。 那白面是许秋雅前几天买的,细白细白的,闻着有股麦香味。 他舀了两大碗,倒进盆里,又加了点盐,然后一点点加水,开始和面。 面和得硬,得用劲揉。 他一下一下揉着,面团在手下慢慢变得光滑。 揉好了,盖上笼布,让面醒着。 锅烧热,倒油。 油是豆油,金黄金黄的,倒进锅里滋滋响。 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在锅沿上一磕,打进锅里。 鸡蛋在热油里滋滋响着,蛋白慢慢凝固,边缘微微翘起,泛起焦黄的边。 蛋黄还颤颤的,圆圆的,像两轮小太阳。 他撒了一点点盐,用铲子轻轻翻了翻,让两面都煎得金黄。 鸡蛋煎好了,盛出来放在碗里。 那鸡蛋煎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看着就有胃口。 他又往锅里添水,盖上锅盖等着水开。 然后揭开笼布,面团醒好了,他又揉了几下,开始擀面。 擀面杖是枣木的,用了好些年,磨得光滑溜圆。 他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张,撒上干面,折叠起来,用刀切成细条。 切好的面条抖开,一根根均匀得很,码在案板上。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由白变黄,面香味飘出来,飘满了整个灶屋。 许秋雅洗完脸进来,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浅蓝色的碎花褂子,头发重新梳过,整整齐齐地扎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 脸上还带着水汽,白净净的,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那手臂上有青筋,有疤痕,可此刻正拿着筷子,小心地搅着锅里的面。 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那件薄薄的褂子,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纹理。 那后背宽厚结实,靠上去踏实得很。 她没说话,就那么抱着。 苏清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咋了?” “没咋。”许秋雅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背传来,“就是想抱抱你。”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继续搅着锅里的面。 面条煮好了,他捞出来,盛进碗里。 两碗面,满满当当的,热气腾腾。 又把煎好的鸡蛋放上去,浇上一勺面汤,撒上葱花。 葱花绿油油的,漂在汤上,看着就有胃口。 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摆在桌上。 许秋雅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头鲜香,鸡蛋外焦里嫩。 她嚼着嚼着,眼眶有点发酸。 苏清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好吃不?” “嗯。”许秋雅点点头,嘴里还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她吃得不快,可吃得很香。 一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还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完了。 吃完,她站起来,擦了擦嘴。 “我走了。” 苏清风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许秋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不舍。 “你啥时候走?” “过两天,等林叔来拉精米,一块儿回去。” 许秋雅点点头。 “那……那你这两天,都在这儿?” “嗯。” 许秋雅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我下班回来,还能吃到你做的饭不?” 苏清风看着她,嘴角也弯了。 “能。” 许秋雅跑回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吻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鸡蛋面的香味。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出去老远,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苏清风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跑远,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尽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巷子里亮堂堂的。 有早起挑水的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屋里还飘着面的香味。 他把碗筷收了,洗了,放回碗柜。 又去后院看了看红枣,给它添了草料。 红枣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缝纫机。 他想给许秋雅买台缝纫机。 她那个破衣裳,补了又补,缝了又缝,早该换新的了。 有了缝纫机,她就能自己做新衣裳,不用一针一针缝合了。 他把院门锁好,往供销社走。 供销社还是老样子,红砖房,绿漆门。 他推门进去,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卖缝纫机的柜台在里头,靠墙摆着几台机器,有黑色的,有墨绿色的,机头锃亮,看着就喜人。 柜台后头站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瘦瘦的,穿着蓝布工作服。 他正在擦一台缝纫机,看见苏清风过来,抬起头。 “同志,看缝纫机?” 苏清风点点头,走到柜台前。 “这台多少钱?”他指着那台墨绿色的蝴蝶牌。 售货员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 “同志好眼力,这是蝴蝶牌,上海出的,质量最好。二百一十六块,工业券十五张。” 苏清风心里算了算。 他手里还有几百块钱,可工业券不够。 上次买自行车用掉不少,剩下没几张了。 “能便宜点不?” 售货员摇摇头。 “国营牌价,一分不能少,工业券也不能少。” 苏清风点点头,没再问。 他又看了看那台机器,摸了摸机头,凉丝丝的,光滑得很。 “行,我再想想。” 第852章 女人都难哄啊,花钱消灾 苏清风出了供销社,往窑洞那边走。 窑洞在镇子外面,要走好一阵子。 出了镇子,沿着土路往东,两边是收割完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 地里偶尔有几只麻雀落下,啄食着掉落的谷粒。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走了小半个小时,远远地就看见那一排依着土坡挖的窑洞。 那土坡不高,长满了枯草,在风里晃着。 坡上挖了一排窑洞,洞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有的掀开着,有的垂着。 苏清风站住脚,看了看。 以前这里是齐三爷的地盘,他来过几次,都是偷偷摸摸的,晚上才敢来。 后来齐三爷出了事,这地方消停了一阵子,可没过多久,又被人接手了。 新接手的人比齐三爷聪明,不再晚上开市,改成了白天。 刚开始公社也来管过,带着人收缴物资,把摊子掀了,东西没收了。 可没过几天,这里又热闹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把上头的关系打通了。 公社就不再管了,这里改成收管理费。 每个摊位一天交两毛钱,交了钱就能摆,光明正大的。 窑洞口还贴了张纸,红纸黑字,写着“凭票入场,违者没收”。 苏清风来过,知道规矩。 他走到窑洞口,掀开厚厚的棉帘子,走进去。 里头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窑洞很深,点着几盏煤油灯,挂在洞壁上,昏黄的光晕开来。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 皮草的骚味,猪肉的腥味,草药的苦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痒。 里头人不少,三三两两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东西。 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压得低低的。 有人蹲在那儿翻看着货物,挑挑拣拣的。 有人就蹲着,也不说话,等着买主上门。 苏清风慢慢往里走,边走边看。 靠洞口第一个摊子,是个卖皮草的。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那儿,面前铺着一块油布,油布上摆着几张皮子。 有兔子皮,灰的白的,叠成一摞。 有狐狸皮,火红的,毛色鲜亮。 还有一张狼皮,灰褐色的,摊开来,比人还长。 旁边蹲着两个人,正拿着那张狼皮翻来覆去地看。 一个穿着旧军装,四十来岁,脸上带着精明相。 另一个年轻些,穿着中山装,像个干部。 “这皮子咋卖?”穿军装的问。 “四十。”卖皮草的说,“这是头狼皮,你看这毛色,这光泽,都是上等货。” “四十太贵了。三十。” 卖皮草的摇摇头。 “三十你上哪儿买去?这皮子我收来就三十五。你给三十五,拿走。” 穿军装的又摸了摸皮子,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那人点点头。 “行,三十五就三十五。” 卖皮草的笑了,接过钱,把皮子卷起来,用麻绳捆了捆,递给那人。 苏清风看了一眼,继续往里走。 第二个摊子卖的是肉。 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蹲在那儿,面前摆着几块猪肉,用草纸垫着。 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看着就新鲜。 旁边还有几根骨头,几副下水,都用盆装着。 围了好几个人,都在挑肉。 “这块给我称称。” “这骨头咋卖?” “下水多少钱一副?” 胖妇女忙得满头汗,一边称一边收钱,嘴也不闲着。 “别挤别挤,都有,肉票一斤,不要票的贵两毛。” 苏清风没停留,继续往里走。 第三个摊子是个卖草药的。 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那儿,面前铺着一块布,布上摆着各种草药。 有整根的党参,有切成片的白术,有晒干的枸杞,还有几根不知名的根茎,黑乎乎的。 老头面前蹲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身体不好。 另一个是他媳妇,急得直搓手。 “大夫,这药真能治?”他媳妇问,声音带着颤。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是长白山里的宝贝,专治肾亏。你男人这身子骨,再不补就晚了。” 那男人脸色更黄了,低着头不说话。 他媳妇咬了咬牙。 “多少钱一副?” “三块。” “三块?”他媳妇倒吸一口气,“这么贵?” 老头摇摇头。 “嫌贵?那你们走吧。这药我费了多少工夫采的?晒干了才这么点。三块不贵了。” 他媳妇看看男人,男人还是低着头。她又看看那堆药,咬了咬牙。 “来一副。” 老头从布上拿起几根根茎,用草纸包了,递给她。 她接过钱,数了三块,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揣进怀里,又低下头,眯着眼打盹。 苏清风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里走。 走到窑洞最里头,墙边蹲着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尖嘴猴腮的,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棉袄上打着几个补丁。 他面前没摆东西,只在脚边立着一块纸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换票。 苏清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那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眼睛滴溜溜转。 “同志,要票不?” 苏清风点点头。 “有,工业券,布票,粮票,都有。”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要哪种?” “工业券。多少钱一张?” 那人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一张。” 苏清风摇摇头。 “贵了。一块五。” 那人也摇头,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 “一块五?同志,你这不是难为我吗?这玩意儿紧俏,供销社有钱都买不着。你出去打听打听,都这价。” 苏清风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眼神躲了躲。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一块八,最低了。真的不能再低了。” 苏清风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那人咽了咽口水,挠了挠头,又看了看周围。旁边有人在议价,声音嗡嗡的。他咬了咬牙。 “一块七。同志,这是我最后的价了。你要就要,不要我卖别人。” 苏清风想了想。 “十五张。” 那人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叠工业券。 那券是花花绿绿的,一张一张叠在一起,用皮筋捆着。 他数了数,抽出十五张。 “十五张,正好。二十五块五。” 苏清风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二十五块五,递给他。 那人接过钱,数了又数,一张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是真的,才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同志,往后有需要还来找我。我姓马,外号马老三,常在这儿。” 苏清风点点头,把工业券收好,站起来。 苏清风出了窑洞。 外头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窑洞里头的味道太冲了,还是外头空气好。 他把工业券往怀里又掖了掖,往镇子方向走去。 女人都难哄啊,花钱消灾。 第853章 县十佳青年奖品 苏清风回到镇上,没有急着去买缝纫机。 他站在街口,看了看日头,还早。 这会儿买了缝纫机,还得找地方放,不如等回去的时候再买,到时候直接装上马车拉走,省得折腾。 他把工业券往怀里掖了掖,转身往公社大院走。 公社大院在镇子中央,一圈灰砖平房围成个院子,院门口两根水泥柱子,挂着块木牌子,写着“毛花岭人民公社”。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从食堂出来,手里拿着饭盒,往办公室走。 苏清风进了院子,站在老槐树下,四处看了看。 他不知道该往哪个办公室去。 上次林大生打电话到屯子里,说是十佳青年的奖状到了,让他来公社领。 还说什么公社书记点名表扬,让他来一趟。 他正站着,一个年轻干部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他看见苏清风,停下来。 “同志,找谁?” 苏清风转过身,看着那人。 “来领奖的,十佳青年,说是奖状到了。” 年轻干部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苏清风?” “是。” 年轻干部笑了,伸手跟他握了握。 “听说过你,打击走私、抓杀人犯,是吧?咱们公社可出了名了。县里都来人了,专门表扬你们西河屯。” 苏清风点点头,没多说。 年轻干部指了指院子东头那排房子。 “往那边走,第三间,主任办公室。王主任在呢,你去吧。” 苏清风谢过他,往院子东头走。 那排房子都是红砖灰瓦的,门窗刷着绿漆,有些年头了,漆皮剥落了不少。 他数着门,第一间是“武装部”,第二间是“民政办”,第三间门口挂着个小木牌,写着“主任办公室”。 门开着,里头坐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圆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同志,找谁?” 苏清风站在门口。 “王主任?我是西河屯的苏清风,来领奖的。” 王主任一听,放下笔,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哎呀,苏清风同志!来来来,快进来。等你半天了。” 他绕过桌子,迎上来,握着苏清风的手摇了摇。 “好样的,好样的。你们西河屯出了你这么个先进分子,咱们公社也跟着光荣啊。” 苏清风被他拉着坐到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王主任回到桌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来。 “苏清风同志,这次县里评十佳青年,咱们公社报了三个,就你选上了。不容易啊,全县那么多公社,那么多屯子,就十个人。” 苏清风点点头。 王主任把信封推过来。 “你看看,奖状在这里头。” 苏清风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奖状。 纸是厚实的硬卡纸,顶上印着红五星和红旗,中间写着字,毛笔写的,工工整整。 “苏清风同志:荣获一九六二年度红星县十佳青年称号,特此表彰。” 底下盖着大红公章,红星县委的。 还有县长的签名,龙飞凤舞的,看不太清。 王主任又从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还有奖品,这回县里大方,给了实物。” 苏清风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 一个暖水壶,铁皮壳子的,大红色,上头印着“红星县十佳青年”几个金字,还有一颗红五星。 壶盖是木头的,塞着软木塞,看着就结实。 一个保温杯,白铁的,细细长长的,杯身上也印着字,还刻着花纹。 一只钢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个小夹子,笔尖是金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一个笔记本,硬壳的,深蓝色,封面烫着金字,里头是白纸,一张一张,厚实得很。 每样东西上都印着红星县委的标志,一颗红五星,底下几个字。 王主任看着那些东西,啧啧两声。 “好东西啊。这暖水壶,供销社卖好几块呢。这钢笔,金尖的,县里干部都用这种。这笔记本,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纸。”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苏清风面前推。 “拿着拿着,都是你的。” 苏清风拿起那只钢笔,在手里掂了掂。 笔身有点沉,是铜的,外头镀了一层黑漆。 他拧开笔帽,笔尖金灿灿的,上头刻着小小的字。 王主任在旁边说:“苏清风同志,你这回可是给咱们公社争了光。公社书记说了,要好好宣传宣传。回头把你的照片贴到宣传栏里,让大家都看看。” 苏清风把钢笔放回去,抬起头。 “王主任,这奖状和奖品,就这些?” “就这些。”王主任笑了,“咋,嫌少?这可是县里发的,多少人想要还要不着呢。” 苏清风摇摇头。 “不是嫌少,就是问问。”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吸了一口。 “苏清风同志,你是不知道。这十佳青年,全县就十个,评上不容易。往后你在公社,在县里,都有名了。有啥好事,上头都能想着你。” 苏清风把奖状小心地折好,放进信封里。 又把那几样奖品一样一样收起来,暖水壶最大,抱在怀里,保温杯塞进兜里,钢笔别在胸口,笔记本放进另一个兜。 王主任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苏清风同志,往后有啥困难,尽管来找我。咱们公社,就是要支持先进分子。” 苏清风点点头。 “谢谢王主任。” 他出了办公室,走到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有几个干部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怀里抱着暖水壶,胸口别着钢笔,都多看了两眼。 苏清风出了公社大院,站在街口。 这会儿先把东西放回家里,然后去买菜做饭。 中午卫生院应该也有休息。 不用去送饭给许秋雅。 直接等秋雅回来吃午饭就好。 第854章 等待,原来这么煎熬 苏清风买好了菜,回到家就开始忙活。 日头已经偏西了,可离天黑还早。 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飘下来几片,落在灶屋门口。 他把那块五花肉切成薄片,用酱油腌上。 土豆削了皮,切成滚刀块,泡在水里。白菜洗干净,切成段。 葱姜蒜都切好,摆在案板上。 灶膛里生起火,锅烧热,倒油。 葱花下锅,香味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他做了个红烧肉,炖得烂乎乎的,油亮亮的。 又炒了个酸辣土豆丝,炝了个白菜,还做了个鸡蛋汤。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摆在许秋雅常坐的位置前头。 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是许秋雅前几天刚洗的。 他坐下来,等着。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些菜上。 红烧肉的油亮亮的,土豆丝金灿灿的,白菜脆生生的,鸡蛋汤还冒着热气。 他把筷子摆好,把碗摆好,又站起来,把许秋雅喜欢的那碟咸菜也端出来。 等着等着,太阳慢慢往西移,桌上的影子也跟着移。 菜凉了,他端回灶屋热了热,又端出来。 还是没人来。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巷子里看。 巷子空荡荡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可那些脚步声都不是她的。 他心里有点发慌。 许秋雅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要是晚回来,总会托人带个话,或者提前说一声。 中午那会儿她还说,下午没什么事,能早点回来。 这都几点了? 他想了想,把菜装进饭盒里,用布包好,拎着出了门。 卫生院不远,走几步路就到。 苏清风走得急,脚步又快又重,在巷子里咚咚响。 推开卫生院的门,走廊里亮着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发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走廊里没人,静得很,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血。 从门口开始,一滴一滴的,顺着走廊往里延伸。 有的已经干了,发黑了,有的还湿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那血迹断断续续的,一直往里头去,像是有人拖着伤手走过去的。 苏清风的心猛地揪起来。 他加快脚步,顺着血迹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处置室,门关着,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一个护士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带血的纱布,一团一团的,红得刺眼。她看见苏清风,停下来。 “同志,你找谁?” “许秋雅,她在这儿吗?” 护士点点头,脸上带着疲惫。 “在呢,刚才来了个急诊,秋收的,手指被镰刀切了,血流得哗哗的,整个手掌都快断了。许护士一直在里头帮忙,从中午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上。” 苏清风的心放下了一半。 “她没事吧?” 护士摇摇头。 “没事,就是忙。那个伤者送来的时候血止不住,许护士一直按着,手上都是血。你快别站着了,坐着等吧。” 苏清风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把饭盒放在旁边。 长椅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吱呀一声。他靠着椅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处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有人进进出出,有医生,有护士,有拿着药瓶的,有端着血纱布的。 每个人脸上都绷着,脚步匆匆,没人说话。 苏清风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等着。 等了很久。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处置室里偶尔传出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些什么。 他想起许秋雅等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一个人坐着,看着门口,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 过了很久。 终于,门开了。 许秋雅从里头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袖口卷着,露出手臂。那双手红红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迹。 脸上带着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像是在缓一口气。 她看见苏清风,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苏清风站起来,拎起饭盒。 “等你半天没回来,来看看。” 许秋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有血迹的手。 “有个急诊,秋收的,镰刀切的,手指……” “我知道。”苏清风说,“怎么样了?” 许秋雅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微微颤着。 “没接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公社的医疗条件不行……我们试了很久,血止住了,可手指……没接上。骨头碎了,血管也断了,我们只能把伤口缝上,可手指……保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清风。 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泪光,可没掉下来。 “那个人才二十出头,刚结婚,家里还有地没收完……以后就剩九根手指了。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有两个娃……”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着的嘴唇,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把饭盒举起来。 “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秋雅看着他手里的饭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带着疲惫,带着感动,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 “你做的?” “嗯。红烧肉,土豆丝,炝白菜,鸡蛋汤。” 许秋雅接过饭盒,抱在怀里。饭盒还是温热的,透过布包传过来,暖着她的手。 “我答应你回去吃的。” 苏清风看着她。 “我理解你的感受了。” 许秋雅抬起头。 “啥感受?” 苏清风想了想,说:“等了好久,你没来,我就着急了。坐不住,站不住,心里七上八下的。怕你出啥事,怕你不回来。” 许秋雅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哼,是吧?知道多难受了吧?” 第855章 带着期盼的等待下去 苏清风点点头。 “知道了,以后我再让你等,你就拿这个说事。” 许秋雅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饭盒。 “那你以后还让我等不?”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 “尽量不让。” 许秋雅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尽量?得保证,你说保证。” 苏清风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保证。” 许秋雅这才满意了,抱着饭盒往值班室走。 “走吧,进去吃,外头凉。” 两人进了值班室。 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 桌上摆着个暖水瓶,几个搪瓷缸子,还有一摞病历本。 许秋雅把饭盒打开,菜还热着,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了。 红烧肉油亮亮的,土豆丝酸辣辣,炝白菜脆生生的,鸡蛋汤还冒着热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苏清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慢点吃,别噎着。” 许秋雅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你吃了吗?” 苏清风愣了一下。 “还没。” “你没吃?”许秋雅皱起眉头,“你做了饭,自己没吃?” “等你来着。” 许秋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把饭盒推过来。 “一起吃。” “不用,你吃。” “一起吃。”许秋雅把筷子递给他,“这么多,我吃不完,你做了半天,不能饿着。” 苏清风接过筷子,夹了一口菜。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完了。 吃完,许秋雅收拾了饭盒,去水房洗手。 那双手还是红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血迹。 许秋雅出来问:“清风。” “嗯?” “你说,那个人……以后会不会恨我们?” 苏清风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不会。你们尽力了。” 许秋雅沉默了一会儿。 “可手指没接上,他才二十出头,往后日子咋过?” 苏清风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那不是你的错。” 许秋雅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难受。” 苏清风把她搂进怀里。 “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许秋雅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哭得很小声,压着嗓子,不想让别人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几点了?” 苏清风看了看窗外。 “快三点了。” 许秋雅叹了口气。 “下午还得上班,那个人还得换药,我得去看看。” 苏清风点点头。 “去吧。晚上我给你做饭。” 许秋雅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晒黑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出了值班室,脚步又快又急,护士服的下摆在身后扬起。 苏清风也回家做饭。 …… 温馨的时光总是过得那么快。 苏清风在公社待了两天半。 两天半时间里,他每天早起给许秋雅做饭,送她上班,等她下班,再做晚饭。 两人像普通夫妻那样过日子,平淡,可踏实。 第三天傍晚,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 枣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红的紫的,有的烂了,有的还好好的。 他弯腰捡起一颗,擦了擦,放进嘴里。 甜,可带着一点涩。 许秋雅从灶屋出来,手里拿着洗好的碗筷,看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想啥呢?” 苏清风嚼着枣子。 “明天得走了。” 许秋雅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她把碗筷放进碗橱,擦干手,走到他身边。 “精米做好了?” “嗯,粮站上次说明天精米筛好了,所以明儿一早去拉。” 许秋雅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枣子。 风吹过来,把几片落叶吹到她脚边。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 那一夜,许秋雅靠在他怀里,很久没睡着。 苏清风也没睡着,就那么搂着她,听窗外的风声。 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偶尔有枣子落下来,砸在窗台上,咕噜噜滚下去。 天刚蒙蒙亮,苏清风就醒了。 他轻轻抽出胳膊,许秋雅动了动,没醒。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起身,披上衣裳,进了灶屋。 灶屋里还黑着,他点上煤油灯,开始和面。 还是做鸡蛋面,她最爱吃的。 面和得硬,揉得光,擀得薄,切得细。锅里的水开了,面条下进去,在沸水里翻滚。 他打了两个鸡蛋,煎得金黄,放在面条上,撒上葱花。 面条煮好了,他端到桌上。 许秋雅已经起来了,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碎花褂子,头发披着,还没来得及梳。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眼底那一点红。 “吃饭了。”苏清风说。 许秋雅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吃完,她把碗里的汤也喝了,一滴不剩。 苏清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完。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看着他。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苏清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深,很慢,带着鸡蛋面的香味,也带着一点咸涩。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流进嘴里,咸咸的。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 许秋雅擦了擦眼睛,低下头。 “走吧,别让人等你。” 苏清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下次见面没有许诺时间,带着期盼的等待下去,或许能抚平失望。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儿,站在晨光里,看着他。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巷子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可他听见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到了粮站,林大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蹲在门口抽烟,看见苏清风,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咋才来?等你半天了。” 苏清风把马车赶过去。 “有点事。” 林大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行了,装车吧。” 第856章 你家里现在可是享福了 粮站的人把一袋袋精米搬出来,称好,码在车上。 那些米袋比之前轻了些,是筛过的,去了糠皮,只剩下白花花的米粒。 一袋一袋码在车上,摞得整整齐齐。苏清风帮着搬,一袋一袋扛上肩。 米袋压在肩膀上,肉陷下去一块,可他不在乎,一趟一趟搬得利索。 装到一半,苏清风停下来。 “林叔,我车装不下这么多。” 林大生正蹲在旁边抽烟,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看苏清风那辆马车。 车上已经码了七八袋米,摞得不高,可占了半个车板。 “咋装不下?” 林大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马车跟前看了看。 “你这马车比我的还大,再装个七八袋没问题。我这车都装了十几袋呢。” 苏清风摇摇头。 “我得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占地方。您帮我带几袋回去,剩下的我回头再来拉。” 林大生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了然。 “买啥东西?自行车?你家里不是有两辆了?一辆给你那未过门的媳妇,一辆给秀珍,还不够?” “不是自行车。”苏清风说,“缝纫机。” 林大生又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些。 “缝纫机?蝴蝶牌的?” “嗯。” 林大生点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行。那你少装几袋,剩下的我帮你拉回去。你嫂子在家等着呢,别让她担心。她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急。” 苏清风把米袋卸下来几袋,一袋一袋搬到林大生的车上。 林大生的马车装得满满当当,麻袋摞得老高,用绳子捆了好几道,怕路上颠散了。 “行了,我先走了。”林大生跳上车,一抖缰绳,“你买完早点回来,别在外头瞎逛。秀珍在家等你呢,清雪也该放学了。” 苏清风点点头。 林大生赶着马车走了,车轮碾过土路,咕噜咕噜响,很快消失在街角。 车上的麻袋一晃一晃的,渐渐远了。 苏清风掉转马头,往供销社走。 供销社刚开门,门口没什么人。 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牌子还挂在门楣上,漆都掉了些,可字还清楚。 他把马车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红枣打了个响鼻,低头在地上找草吃。 苏清风推开门,走进去。 卖缝纫机的柜台后头,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蓝布工作服,正拿着块布擦一台缝纫机,擦得仔细,连机头上的花纹都擦到了。 他看见苏清风,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布。 “同志,又来啦?想好了?” 苏清风点点头,走到柜台前。 “想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钱和工业券,一沓钱,一叠券,在柜台上码好。 “蝴蝶牌的,那台墨绿色的。” 售货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手脚麻利地把那台墨绿色的缝纫机从柜台上搬下来,机头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拍了拍机身,像是在拍什么宝贝。 “蝴蝶牌,上海出的,质量最好。你算赶上了,这批货就剩这一台了。前两天有人来看,嫌贵,没买。我说这可是好东西,不买过两天就没了。” 苏清风看着那台缝纫机,摸了摸机头,凉丝丝的,光滑得很。 “二百一十六块,工业券十五张。没错吧?” “没错没错。” 售货员接过钱和券,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得很慢,很仔细。 数完了,又数了一遍。 然后开了票,把发票递给他,又把钱和券锁进柜子里。 “同志,这缝纫机可不轻,你咋拉回去?”售货员问。 “有马车。在外头呢。” 售货员帮他把缝纫机抬到门口,又找了块旧布垫在车板上,帮他把机器抬上车。 那缝纫机不轻,两个人抬着,一步一步挪。 苏清风用绳子把缝纫机捆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颠坏,才放心。 “行了,走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慢走啊同志!”售货员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苏清风坐上马车,一抖缰绳。 红枣迈开步子,马车咕噜噜出了镇子。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九月底的阳光不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边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一垄一垄的,延伸到远处。 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地里,啄食掉落的谷粒。 远处的长白山静静地卧在天边,山顶的雾气慢慢散去,露出青黛色的山影。 苏清风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灰扑扑的一片,隐没在庄稼地后面。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马车里,那台墨绿色的缝纫机在阳光下泛着光,机头上的蝴蝶标志一闪一闪的。 去到大队,把精米卸掉一半,回家。 到了屯口,马车刚拐过那棵老槐树,就被人看见了。 是刘二婶。 她正蹲在屯口洗衣服,面前放着个大木盆,手里拿着棒槌,一下一下捶着。 她听见马车声,抬起头,看见苏清风,又看见车上那台缝纫机,手里的棒槌差点掉地上。 “哎呀!清风回来了!这是啥?缝纫机?” 她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喊过来了。 王老根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听见喊声,也凑过来。 他放下锄头,伸着脖子往马车里看。 “好家伙,真是缝纫机!蝴蝶牌的!” 刘志清他媳妇也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没摘完的菜。 她挤到马车跟前,看着那台缝纫机,眼睛都亮了。 “哎呀妈呀,真好看!这得多少钱?” 苏清风把马车停下来,跳下车。 “二百一十六。” “二百一十六?”王老根倒吸一口气,“我的老天爷,够我干两年活了!” 刘二婶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过来看。 “清风,你这是第几样了?自行车,缝纫机,你家这是要开铺子啊?” 苏清风笑了笑,没说话。 刘志清蹲下来,摸了摸缝纫机的机身,又摸了摸机头。 “这铁皮真亮,这花纹真好看,你家里现在可是享福了。” 第857章 长白山的王,不该困在小院里 “那可不。” “又是自行车,又是缝纫机,又是兔子,又是鸡。这日子,咱屯子谁比得了?” 王老根在旁边插嘴:“清风这日子,是拿命换的。你们忘了?他进山打狼,抓杀人犯,那是拿命搏的。人家挣这钱,该!” 刘二婶点点头。 “那倒是,清风打猎的本事,咱屯子谁也比不了,人家那是真本事。” 刘志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清风哥,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苏清风点点头,上了车,一抖缰绳。 马车咕噜噜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院门开着。 王秀珍站在院子里,正在喂鸡。 那些小鸡崽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色白了,在棚子里跑来跑去。 她听见马车声,抬起头,看见苏清风,看见车上那台缝纫机,愣住了。 苏清风把马车赶进院子,停下来。他跳下车,走到车后,解开绳子。 王秀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台缝纫机。 “这是……” “缝纫机。”苏清风说,“给你的。” 王秀珍没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那台缝纫机。 机头凉丝丝的,光滑得很。 她又摸了摸机身上的花纹,摸了摸那个蝴蝶标志。 “蝴蝶牌的?”她问,声音有点颤。 “嗯。” 王秀珍低下头,不说话。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水光,心里软了一下。 “以后做衣裳,就不用一针一针缝了。” 王秀珍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里面有光。 “你……你哪来那么多工业券?” 苏清风笑了笑。 “换的。” 王秀珍又低下头,看着那台缝纫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多少钱?” “二百一十六。” 王秀珍倒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二百一十六?” “嗯。” 王秀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又低下头,摸着那台缝纫机,轻轻说:“你咋花那么多钱……”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值了。” 王秀珍没说话,可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脸红扑扑的。 她跑到缝纫机跟前,围着转了一圈,摸摸这儿摸摸那儿,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哥!这是啥?” “缝纫机。” “缝纫机是干啥的?” “做衣裳的。” 苏清雪高兴得直蹦跶。 “那以后嫂子能给我做新衣裳了!” 王秀珍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给你做。” 苏清风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也弯了起来。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台墨绿色的缝纫机上,机头上的蝴蝶标志一闪一闪的。 苏清雪还在围着缝纫机转圈,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嘴里念叨着“以后我要做花裙子,要做新书包”。 王秀珍站在旁边,嘴角一直弯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台缝纫机。 “行了,别摸了。”苏清风走过去,“先把缝纫机搬屋里去,搁外头落灰。” 王秀珍点点头,撸起袖子。 苏清风弯腰,两手把住缝纫机两边,一使劲抬起来。 那机器不轻,铁疙瘩做的。 王秀珍在旁边扶着,怕他磕着门框。 “慢点慢点,往左,往左,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把缝纫机搬进王秀珍的屋里。 苏清风把机器放在靠窗的位置,那儿光线好,白天做活不费眼。 王秀珍蹲下来,把机头翻起来,摸了摸底下的台面,又摸了摸踏板。 “得找块布盖上,不然落灰。”她说。 苏清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手,从后面抱住她。 王秀珍身子一僵,脸腾地红了。 “干啥……清雪还在外头呢……”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的,想挣开,可又没使劲。 苏清风没松手,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让她在外头玩。” 王秀珍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可也有笑。 “你……你放开,一会儿让她看见了……”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王秀珍吓了一跳,赶紧从他怀里挣出来,往后退了两步,瞪了他一眼。 “大白天的……” 苏清风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王秀珍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衣襟,确定没什么不妥,才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去做饭,你该干啥干啥去。” 说完,她快步出了屋,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怕人看见似的。 苏清风站在屋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一直弯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往后院走。 后院还是老样子。 靠墙搭着白团儿的窝棚,旁边是小火苗的。 地上铺着干草,干干净净的,是王秀珍每天换的。 白团儿趴在那儿,看见苏清风过来,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它精神头好多了,身上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底下新长出的皮毛。 那皮毛白白的,软软的,可还没长全,能看见底下粉嫩的皮肉。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得很,带着倒刺,舔得他手背发痒。 它蹭着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好全了?” 苏清风看着它,把它前腿抬起来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肚子。 伤口长好了,结的痂也掉了,新毛长出来一小截。 小火苗从旁边窜过来,那团火红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凑到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它也大了不少,毛色更红了,在阳光下像一团火。它用脑袋蹭他的腿,尾巴摇得欢。 苏清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想去?” 小火苗呜呜叫了两声,在他脚边转圈。 苏清风站起来,看着白团儿。 它站在那儿,身子比之前又大了一圈,肩高过了他的膝盖,站起来能到他腰那么高。 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结实得很,爪子比他的手指还粗。 它本来就是山里的东西,是长白山的王,不该被关在这个小院子里。 第858章 金钱豹! 苏清风看着它,它也看着苏清风。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依恋,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明天带你进山。”苏清风说。 白团儿的耳朵竖起来,尾巴摇了摇。 苏清风蹲下来,摸着它的头。 “你得学会自己活了,往后,我不能一直养着你。” 白团儿看着他,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它舔了舔他的手,又舔了舔。 小火苗在旁边蹦来蹦去,也想要摸。苏清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去,你们都去。” 灶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香味飘过来,是葱花炝锅的味道。 王秀珍在里头忙活,锅铲翻动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混在一起。 苏清雪跑进来,站在后院门口,冲他喊。 “哥!吃饭了!” “来了。” 苏清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了白团儿一眼,它正蹲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 那山很大,很蓝,山顶有雾,白茫茫的。 他转身走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王秀珍在灶屋里洗碗,苏清雪趴在桌上写作业,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 苏清风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 王秀珍洗完碗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啥呢?” 苏清风看着远处的山。 “明天带白团儿进山。” 王秀珍沉默了一会儿。 “它伤好了?” “好了。” 王秀珍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远处的山。 “那……还回来不?” 苏清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得让它学会自己活,往后……不能一直养着。” 王秀珍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听着风吹枣树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王秀珍已经做好了饭,苞米面糊糊,贴饼子,还有一盘咸菜。 两人吃了,苏清风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杆53式步骑枪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枪管是干净的,枪机上了油,子弹装满了弹匣。 猎刀别在腰里,磨得快快的。 背篓里装着干粮、水壶、盐巴,还有一小包止血的草药。 王秀珍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 “早点回来。”她说。 苏清风点点头。 他走到后院,白团儿已经站起来了,在窝棚里来回走着。 它看见他,耳朵竖起来,尾巴摇了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小火苗也从窝棚里钻出来,那团火红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苏清风打开栅栏门。 白团儿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 它看了看那棵枣树,看了看那些鸡棚,看了看那间灶屋,最后看着苏清风。 那双眼睛亮亮的,有光。 “走。”苏清风说。 他推开院门,往外走。 白团儿跟在他身后,小火苗跟在白团儿身后。 一人两兽,往后山走去。 王秀珍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揉着眼睛。 “嫂子,哥去哪了?” “进山了。” 苏清雪看着后山的方向,那些人影已经消失在晨光里。 苏清风走在前面,白团儿走在旁边,小火苗在后面蹦跶。 山路不好走,露水重,走几步裤腿就湿了。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 白团儿越走越快,步子越来越轻。 它像是想起了什么,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 走到一处山梁上,它停下来,看着远处。 那山很大,很蓝,一层一层的,看不到头。 苏清风站在它旁边,也看着远处。 “这才是你的地方。”他说。 白团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山,有树,有天空,也有他。 苏清风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今儿个先转转,认认路。往后,你得自己来了。”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转身往山里跑去。 那团白色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小火苗犹豫了一下,看看苏清风,又看看白团儿跑远的方向,然后撒开腿,追了上去。 那团火红的影子也消失在林子里。 苏清风站在山梁上,看着它们跑远。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松涛一阵一阵的,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 白团儿的身影早就消失在林子深处,小火苗那团火红也看不见了,只剩下满山的绿和远处层层叠叠的蓝。 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抬腿跟上去。 山路不好走。 这地方他没来过,没有路,全是灌木和乱石。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可底下藏着石头,一脚踩实了,硌得脚底板生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手里拄着根棍子,拨开挡路的枝条。 荆棘勾住他的裤腿,扯出几道口子,他也顾不上。 追了小半个时辰,才追上它们。 白团儿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正低头嗅着什么。 小火苗在旁边转圈,尾巴摇得欢。 苏清风喘着粗气走过去,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 到底是两条腿,跟四条腿的比不了。 他在山里跑了十几年,自认为腿脚不慢,可在白团儿跟前,就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白团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嗅那块石头。 它不累,连气都没怎么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专注得很。 小火苗倒是不喘,可它也累了,舌头伸得老长。 苏清风歇了一会儿,直起腰,走过去。 “发现啥了?” 白团儿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石头旁边的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是害怕,是发现。 像是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苏清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地上有几个脚印。 那脚印比他的拳头还大,深深地陷在泥土里,边缘还很清晰。 前掌宽,后掌长,五个脚趾的痕迹清清楚楚。 脚趾前面,还有几道深深的爪痕,是利爪留下的。 苏清风的心跳了一下。 豹子。 金钱豹! 第859章 啥也没打着 这山里确实有豹子。 上次就抓到过一直。 老一辈的猎人说,豹子比老虎还难遇,比狼还精,闻到人的味儿就跑了。 白团儿盯着那个方向,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它兴奋了。 苏清风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林子很密,光线暗得很,只能看清几十步远的地方。 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松针和腐叶的味道。 “追。”他说。 白团儿窜了出去,那团白色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 小火苗跟在后面,跑得也快。苏清风咬着牙,跟着跑。 这一跑就是一个多小时。 他跑得肺都要炸了。 腿上的肉在抖,膝盖发软,脚底板发麻,嗓子眼里有血腥味。 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跟不上了。 可四条腿的东西,他两条腿的人,怎么追得上? 白团儿在前面跑,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它不累,真的不累,每次回头看他,都是那副轻松的样子,甚至还摇摇尾巴。 小火苗也不累,蹲在白团儿旁边,歪着头看他。 苏清风追上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的落叶上。 “不行了……”他喘着说,“歇会儿……” 白团儿蹲在那儿,看着他,轻轻呜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问:你怎么这么慢? 苏清风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掏出水壶,灌了几口。水是凉的,灌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他看着白团儿,看着它那副轻松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在山里跑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跑不过一只还没成年的老虎。 白团儿又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它还想去追。 苏清风摆摆手。 “不追了。追不上。” 白团儿愣了一下,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摇了。 它走回来,蹲在他旁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那动作轻轻的,像是在安慰他。 苏清风摸了摸它的头,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这样不行。”他自言自语,“这么追,我累死也追不上。” 小火苗跳到他腿上,仰着头看他,眼睛黑溜溜的。 他摸了摸小火苗的脑袋,想了想。 “得换个法子。” 他看着白团儿,又看着远处那片密林,慢慢有了主意。 “往后,我不跟你们跑了,我挖陷阱,下套子。你们去追,把猎物赶到陷阱那边去。” 白团儿歪着头看他,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小火苗倒是兴奋了,在他腿上蹦来蹦去。 苏清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两条腿,跑不过你们四条腿。可我有脑子。猎人是靠脑子打猎的,不是靠腿。” 他看了看四周,记住这个地方。 这附近有水源,有脚印,有猎物出没的痕迹。是个下套子的好地方。 “走,回去。” 他转身往回走。白团儿跟在他旁边,小火苗在后面蹦跶。 这回他不用跑了,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 看哪棵树适合下套,哪个沟适合挖陷阱,哪片林子适合做围猎场。 白团儿走在他旁边,也不跑了,就那么跟着他,走得很慢。 它好像明白了,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走到山脚下,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好看得很。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晚霞里。 苏清风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 山很大,很蓝,一层一层的,看不到头。 白团儿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山。 “明天再来,明天我带工具,挖几个陷阱。往后你们去追,我在陷阱那边等着。”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 苏清风笑了,揉了揉它的脑袋。 “走吧,回家。” 他往屯子里走,白团儿跟在他身后,小火苗跟在白团儿身后。 一人两兽,走在暮色里,影子拉得老长。 屯子里有人在做饭,炊烟飘得到处都是。 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赶鸡回窝,有人挑着水桶从井台回来。 苏清风走过屯口,几个老太太坐在老槐树下纳凉,看见他,都打招呼。 “清风,又进山了?” “嗯。” “打着啥了?” “啥也没打着。” 老太太们笑了,也不多问。 苏清风回到家,院门开着。 王秀珍站在灶屋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洗了手。 “没打着,白团儿跑太快,我追不上。” 王秀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明儿个还去不?” “去,明儿个带铁锹和镐去,挖陷阱。我两条腿,跑不过它,得用脑子。” 王秀珍没说话,转身进了灶屋。 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响着,香味飘出来。 …… 天刚蒙蒙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是黎明前最后那点夜色。 他没惊动王秀珍,轻手轻脚穿上衣裳,趿拉着鞋出了屋。 灶屋里还黑着,他点上煤油灯,开始准备干粮。 几个贴饼子,一块咸菜疙瘩,一葫芦水。 想了想,又多揣了两个饼子,万一在山里待久了,别饿着。 王秀珍还是醒了。 她披着衣裳出来,站在灶屋门口,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睡意。 “这么早?” “嗯。趁凉快,多走一会儿。” 王秀珍没说话,转身从缸里舀出白面,开始和面。 苏清风愣了一下。 “你干啥?” “给你烙两张饼,贴饼子凉了硬,烙饼软和,带着路上吃。” 苏清风看着她忙活,心里软了一下,没拦着。 王秀珍手脚麻利,很快烙了两张葱油饼,金黄金黄的,用油纸包好,塞进他背篓里。 “早点回来。” “嗯。” 苏清风背起背篓,扛着铁锹和镐头,出了门。 白团儿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蹲在那儿,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小火苗趴在他脚边,看见他出来,跳起来,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两个家伙都知道要进山,兴奋得很。 苏清风摸了摸白团儿的头,又摸了摸小火苗的脑袋。 “走吧。” 往后山走去。 第860章 跑了?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山脊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露水重,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凉丝丝地贴在腿上。 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吸进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白团儿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尾巴翘着,一路嗅着地上的气味。 它认得路,昨天来过,那股豹子留下的味道还在。 小火苗跟在它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看苏清风,像是在等他。 走了快两个小时,到了昨天那处山梁。 苏清风放下背篓,擦了擦汗。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林子里,斑斑驳驳的。 他蹲下来,在地上找了一圈,找到了那几个脚印。 还在,没被雨水冲掉,也没被落叶盖住。 脚印旁边又多了几个新的,是今天的,边缘还很清晰。 白团儿蹲在旁边,盯着那个方向,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轻轻摇着。 小火苗也不闹了,趴在地上,眼睛亮亮的。 苏清风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这是一条兽道,两山夹一沟,沟底有溪水,两边的坡不算太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 豹子走这条路,是去找水喝。 他在沟底转了一圈,选了个地方。 那地方在两块大石头中间,路变窄了,只有一人来宽。 豹子从这儿过,非走这条路不可。 沟底土质松软,好挖,旁边还有几棵粗壮的柞树,正好可以固定陷阱。 苏清风放下工具,开始挖。 铁锹扎进土里,发出噗的一声。 他挖得很深,坑口不大,底下宽,口小底大。 坑壁要直,不能有斜坡,不然猎物爬上来。 坑底要插尖桩,削尖的木头一根一根钉进去,尖儿朝上,豹子掉进去就跑不了。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脱了外褂,光着膀子干,脊背上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白团儿蹲在旁边看着,偶尔呜一声,像是在问好了没有。 小火苗在周围转圈,一会儿跑远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急得很。 挖了小半个小时,坑挖好了。 苏清风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从背篓里拿出那几根削好的木桩子,一根一根插进坑底。 木桩子是他昨晚削的,用砍刀把树枝一头削尖,再用火烧一烧,烤硬了,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插得很密,一根挨一根,尖儿朝上,在坑底竖起一片木桩林。 然后他去砍树枝。 山里有的是榛柴棵子,细的软的,正好编盖子。 他把树枝编成一个大盖子,比坑口大一圈,刚好卡住。 盖子要轻,一踩就翻,可也不能太轻,风一吹就跑了。 他在盖子上压了几块小石头,又撒上土,铺上落叶,弄得跟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最后是伪装。 他从背篓里拿出一块兔子下水,是昨天和刘志清要的,腥味重得很。 他把下水扔进坑底,落在那些尖桩上,血淋淋的,血腥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白团儿的鼻子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被苏清风按住了。 “别急。还不到时候。” 他又在陷阱周围撒了几滴兔血,从坑口一直往兽道那边延伸,断断续续的,像是猎物受伤留下的痕迹。 这是老猎人的法子,猎豹子不能用死饵,得用血引子,让它以为有受伤的猎物在前头。 豹子这东西精,死肉不吃,可受伤的猎物,它追。 弄完这些,苏清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几步,远远地看了看。 陷阱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看不出来。他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 白团儿站起来,尾巴摇着,盯着他看。它知道要干什么了。 苏清风蹲下来,摸着它的头。 “去吧。往那边跑,把豹子赶过来。”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转身就往兽道那边窜去。 那团白色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小火苗犹豫了一下,看看苏清风,又看看白团儿跑远的方向,然后撒开腿追了上去。 那团火红的影子也消失了。 苏清风爬上旁边的坡,找了棵大树,靠着树干坐下来。 他把枪放在手边,猎刀别在腰里,从背篓里拿出那张葱油饼,慢慢啃着。 饼还是温的,葱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嚼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那条兽道,盯着那个陷阱。 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风吹过树梢,哗啦啦响,偶尔有鸟叫几声,又安静了。 远处传来溪水的声音,咕咕的,听不太清。 他等着。 等着白团儿把豹子赶过来。 这种等待他习惯了。 打猎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都在等。 等猎物上套,等猎物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急不得,也躁不得。 老猎人说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打不着猎物。 等了小半个小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鸟惊飞起来,扑棱棱地往远处逃,叽叽喳喳地叫着,乱成一团。 林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树枝被撞断的声音,灌木被踩倒的声音,还有白团儿低沉的吼声,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近。 苏清风握紧了枪。 来了。 一道灰黄的影子从林子里窜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是豹子,比他想象的大。 浑身金黄的皮毛,布满黑色的斑点,尾巴又粗又长,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它跑得飞快,四腿蹬开,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线。 白团儿在后面追,那团白色的影子紧咬着不放。 它跑得也快,比昨天追苏清风的时候快多了,四条腿蹬得飞快,在密林里钻来钻去。 小火苗跟在最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可也不肯停。 豹子往兽道这边跑来了。 苏清风屏住呼吸,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似的贴在树干上。 他的手握紧了枪,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陷阱。 那豹子跑得真快。 金黄的皮毛在林子里像一道闪电,黑色的斑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它的步子极大,后腿蹬地,前腿伸展,整个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 每一次落地都悄无声息,爪子踩在落叶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白团儿在后面紧追不舍,那团白色的影子也快,可跟豹子比起来,还是慢了半步。 小火苗已经被甩出老远,只能听见它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声音。 近了。 更近了。 苏清风能看见豹子身上那些斑点了,能看见它张开的嘴里露出的獠牙,能看见它眼睛里闪烁的凶光。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陷阱就在前面五步的地方。 苏清风的手指搭上扳机,准备在豹子掉进陷阱后再补一枪。 他的呼吸停住了,整个世界都停住了。 只有那只豹子还在动,还在跑。 四步。 三步。 两步。 一步—— 那只豹子忽然腾空而起。 它的后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越过那个伪装得天衣无缝的陷阱,越过那些新鲜的泥土和落叶,越过那些削尖的木桩。 它从陷阱上方飞过去,身体在空中展开,四肢伸展,尾巴平衡着身体,像一只巨大的飞鸟。 它落地了。 稳稳地落在陷阱另一边,连头都没回,四腿蹬开,继续往前窜。 那金黄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白团儿冲到陷阱边上,猛地刹住脚步。 它低头看了看那个坑,又抬头看了看豹子消失的方向,发出一声恼怒的低吼。 尾巴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 小火苗终于追上来了,趴在陷阱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又看看白团儿,委屈地呜了一声。 第861章 你抓的,你吃 苏清风从树上慢慢爬下来。 树干粗糙,蹭得他胳膊生疼,他也没在意。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他往那只豹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子深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在笑他。 白团儿蹲在陷阱边上,低着头,看着坑里那些尖桩和那块兔子下水,尾巴耷拉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火苗趴在它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也不闹了。 苏清风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白团儿的脑袋。 “行了,别丧气,跑了就跑了。” 白团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不甘,也有困惑。 它不明白,明明要追上了,怎么就让它跑了? 苏清风看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不甘心,倒像是想通了什么。 “我本来可以开枪的。” 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白团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刚才它跳过去那一下,我要是开枪,八成能打着。” 白团儿歪着头看他。 苏清风从背上取下枪,放在旁边,靠着树干。 枪管还是凉的,没开过一枪。 “可我想了想,这头豹子,刚好可以用来训练你。” 他看着白团儿,眼神认真起来。 “你总得学会自己打猎,我不能一直帮你,往后你回了山里,得自己养活自己。” 白团儿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它不知道听没听懂,可它的眼睛亮了。 小火苗也站起来,凑到苏清风脚边,仰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是在问:那我呢? 苏清风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一样,你们都一样。” 他站起来,把枪背上肩,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回家。今儿个空手回去,明儿个再来。” 他转身往山下走。 白团儿跟在他身后,步子比来时慢了些,可精神头还在。 小火苗跟在白团儿身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只豹子消失的方向,又赶紧追上来。 一人两兽,走在山路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树影拉得老长。 风吹过,松涛一阵一阵的,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 走到山脚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晚霞里。 苏清风走过屯口,几个老太太还坐在老槐树下纳凉。 刘二婶看见他,招招手。 “清风,又进山了?” “嗯。” “打着啥了?” 苏清风摇摇头。 “啥也没打着。” 刘二婶笑了,旁边几个老太太也笑了。 “没事没事,明天再去。” 苏清风点点头,往家走。 院门开着。王秀珍站在灶屋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咋又空着手回来了?”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洗了手。 “豹子跑了。” 王秀珍看了他一眼。 “没打着?” “没打,本来能打着的,我没开枪。” 王秀珍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转身进了灶屋。 “吃饭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清风又起来了。 他没带大铁锹,也没带镐头,只拎了一个背篓。 背篓里装着十几根细麻绳,几十个小铁夹子,还有一葫芦水,几个贴饼子。 白团儿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蹲在那儿,尾巴扫着地。 小火苗趴在他脚边,看见他出来,跳起来,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苏清风摸了摸它们的头。 “今儿个不挖大坑了,挖累了,也没用,咱换个法子。” 他带着它们往后山走。 这回没往深里去,就在半山腰那片杂木林里转。 那片林子他熟,以前来过,有野兔,有野鸡,还有獾子。 他找了一块空地,蹲下来,在地上仔细看了看。 有野兔的脚印,新鲜的,是今早留下的。 苏清风让白团儿和小火苗自己去觅食。 他拿出麻绳和铁夹子,开始下套。 老法子。 把麻绳一头系在小树上,另一头打个活结,放在野兔跑过的路上。 野兔跑过来,一头钻进去,越挣越紧,跑不了。 铁夹子埋在土里,盖上落叶,野兔踩上去,咔嗒一声,夹住了腿,也跑不了。 他下得很慢,很仔细。 每个套子都选在野兔必经的地方。 灌木丛边上,石头缝中间,倒下的树干旁边。 每个夹子都埋得平平的,盖得严严的,看不出痕迹。 下完十几个套子,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苏清风直起腰,擦了擦汗。 “行了。等着吧。” 他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下来,拿出贴饼子,慢慢啃着。 等了一个小时,远处忽然传来“咔嗒”一声。 苏清风站起来。 “有了。” 他快步走过去。 在一片灌木丛边上,一个铁夹子翻了。 夹子夹着一只野兔的后腿,那野兔还活着,蹬着腿想跑,可跑不了。 灰褐色的毛,肥得很,少说有三四斤。 苏清风蹲下来,把野兔从夹子上解下来。 野兔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一个了。”他把野兔扔进背篓里。 又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苏清风站起来,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林子深处,看到白团儿在那停下来。 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盯着前面那片灌木丛,然后慢慢伏低身子,后腿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小火苗也停下来,蹲在它后面,一动不动。 苏清风没动。 他知道,白团儿发现了什么。 灌木丛里一阵窸窣响动。 一只野兔从里面窜出来,灰褐色的,肥得很。 它跑得飞快,一蹦一蹦的,往林子深处逃。 白团儿窜出去了。 那团白色的影子快得像一道闪电,在灌木丛上一跃而过。 野兔跑得快,可白团儿更快。几步就追上了,前爪一拍,把野兔按在地上。 野兔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白团儿叼着野兔,走回来,放在苏清风脚边。 它抬起头,看着他,尾巴摇着,眼睛亮亮的。 那眼神里有点得意,像是在说:我也抓着了。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好样的。” 他看了看那只野兔,又看了看白团儿。 “你抓的,你吃。” 白团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野兔,又抬头看他。 苏清风点点头。 “吃吧。” 白团儿低下头,开始吃。 它吃得很快,几口就把野兔吃的差不多了。 嘴角沾着血,可它舔了舔,干干净净的。 小火苗看情况,白团儿没继续吃,这才接着咬着那肥美的野兔。 — — — — — — — — — — — — 书友们,点击阅读页面,右下角有个许愿改编,大家帮忙点点,感谢。 第862章 明儿个再去 苏清风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白团儿和小火苗吃东西。 白团儿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按着一只野鸡,撕下一块肉,嚼了嚼,咽下去。 它吃得不急不慢,可干净利落,鸡骨头在它嘴里嘎嘣嘎嘣响,嚼碎了全咽了。 小火苗在旁边吃另一只,个头小,吃得也秀气,啄一口肉,嚼半天,再啄一口。 野鸡是白团儿抓的。 就在刚才,苏清风正蹲在地上埋铁夹子,白团儿忽然窜出去了。 那团白色的影子在灌木丛上一闪,等苏清风站起来,它已经叼着一只野鸡回来了。 野鸡还在扑棱,白团儿把它放在地上,用爪子按住,等它不动了,才抬头看苏清风。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饿了。 苏清风摆摆手:“吃吧。” 白团儿低头就开始撕。 小火苗凑过来,也想吃,可不敢靠近,就在旁边转圈,急得呜呜叫。 白团儿撕下一块肉,扔给它。 小火苗一口叼住,跑到一边去吃。 吃完又跑回来,白团儿又扔给它一块。 苏清风看着它们,嘴角弯了弯。 这是上山的第三天了。 头一天没找着豹子,第二天也没找着,今天是第三天。 那头金钱豹像是凭空消失了,脚印只到那道山梁为止,再往前就没了。 果真是惜命的家伙,跑的及时。 白团儿在那片林子里转了好几圈,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苏清风也不急。 豹子跑了就跑了,他本来也没打算非要打它。 带着白团儿上山,是想让它学着自己打猎,不是非要抓那头豹子。 这几天下来,他发现白团儿的狩猎天赋比他想的好得多。 第一天它追野兔,追了半天才追上。 第二天就快多了,几个起落就按住了。 到了今天,它甚至学会了伏击。 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等野兔走近了才扑出去,一击必中。 这东西像是长在它骨头里的,不用教,自己就会。 小火苗差一些,可也在进步。 头一天它什么也没抓着,急得团团转。 第二天抓到一只松鼠,高兴得叼着跑了半天才舍得吃。 今天居然帮着白团儿赶出一只野鸡来。 它个头小,跑得快,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把野鸡从草丛里赶出来,白团儿在外面等着。 两个家伙配合得还挺好。 苏清风想,果然山林里才是它们的家。 在自己那个小院子里,它们只能趴着睡觉,偶尔追追小鸡崽,憋屈得很。 到了这山里,它们像是活了,眼睛亮了,步子轻了,连叫声都不一样了。 白团儿吃完了,舔了舔嘴,站起来,走到昨天那道山梁上。 它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耳朵竖着,鼻子翕动,像是在嗅风里的味道。 苏清风没管它,继续布置他的小陷阱。 这三天收获不小。 三只野兔,一只小狐狸,两只松鼠。 野兔拿回去能炖一锅,松鼠皮硝了能做个小物件,那只小狐狸他看了一眼,毛色灰扑扑的,不太好看,可小火苗挺喜欢它,围着它转了好几圈。 苏清风没杀它,把铁夹子打开,它一瘸一拐跑了。 白团儿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苏清风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苏清风摸摸它的头:“找着了?” 白团儿转身往山梁那边走,走几步回头看他。 苏清风站起来,背上背篓,跟上去。 小火苗吃完最后一口,抹抹嘴,也跟上来了。 白团儿走得不快,可步子很稳,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 它带着他们绕过那道山梁,往更深的山里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地上的腐叶越来越厚。苏清风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一阵,白团儿停下来。 它蹲在一棵大树底下,低着头,嗅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苏清风走过去,蹲下来。 地上有几个脚印。 还是那头豹子的,可已经是两三天前的了。 脚印的边缘模糊了,盖着一层薄薄的落叶。 豹子往更深的山里去了,没在这片林子停留。 苏清风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林子很密,看不见远处。 “走了。”他说,“追不上。” 白团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不甘,可它没动。 苏清风蹲下来,摸着它的头。 “不急。它在山里,跑不了。你先把自己练好了,到时候,不用我帮你,你也能追上它。”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 苏清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走吧,回去。明儿个再来。” 他转身往回走。 白团儿跟在他身后,小火苗跟在白团儿身后。 一人两兽,走在暮色里,影子拉得老长。 背篓里那几只野兔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有些酸。 走到山脚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晚霞里。 苏清风走进屯子,几个老太太还坐在老槐树下。 刘二婶看见他背篓里鼓鼓囊囊的,伸着脖子看。 “清风,打着啥了?” “野兔,三只。” 刘二婶眼睛亮了。“三只?不少啊,那豹子呢?” “没找着。跑了。” 刘二婶啧啧两声:“那东西精着呢,跑了就跑了,别追了。” 苏清风点点头,往家走。 院门开着。 王秀珍站在灶屋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她看见他背篓里那几只野兔,嘴角弯了弯。 “今儿个收获不小。” 苏清风把背篓放下来,把野兔一只一只拎出来,放在石板上。 “三只。一只炖了今晚吃,两只腌起来,留着冬天。” 王秀珍走过来,拎起一只野兔,掂了掂分量。“这只肥,给文娟家送一只去。” 苏清风点点头。 “行。” 王秀珍拎着野兔进了灶屋。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系好围裙,开始忙活。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天快黑了,山的轮廓模糊了,只剩下黑黢黢的影子。 白团儿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山。 小火苗趴在他们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苏清风摸了摸白团儿的头。 “明儿个再去。” 第863章 白团儿呼啸山林 苏清风把那只野兔送到张文娟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张文娟站在门口,接过那只肥兔子,低头看了看,嘴角弯起来。 “咋又送东西来?”她小声说,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月光的缘故还是别的。 苏清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打了三只,吃不完。给你家一只。” 张志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苏清风,笑了。 “清风来了?进屋坐会儿?” 苏清风摇摇头。 “不了,明儿个还得进山。” 张志强也不强留,缩回去了。 张文娟把兔子放在门后的盆里,又走出来。 她站在苏清风面前,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不说话。 “还有几天就结婚了。”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苏清风看着她。 “嗯。” 张文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那……要不要先去县里拍个结婚照?再回公社盖章。人家结婚都这么办的。” 苏清风想了想。拍结婚照这事他没想过,可听她一说,觉得也该拍一张。 “行,等两天,我把山上那点事忙完,喊你。” 张文娟抬起头,眼睛亮了。 “真去?” “真去。” 张文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往屋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你早点回来。” 苏清风点点头。 “嗯。”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门口,站在月光里。 隔天天没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王秀珍已经做好了饭,苞米面糊糊,贴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 两人吃了,苏清风开始收拾东西。 王秀珍站在旁边,把几个贴饼子用布包好,塞进他背篓里。 “早点回来。” “嗯。” 苏清风背着背篓,扛着铁锹,出了门。 白团儿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蹲在那儿,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小火苗趴在他脚边,看见他出来,跳起来,在他腿边蹭。 一人两兽,往后山走。 进了山,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地上。 苏清风先去看那些小陷阱。 这些天他下了十几个小夹子,专门抓野兔和松鼠的。 走到第一个陷阱跟前,他蹲下来看了看。 夹子翻了,可什么也没有。 地上有血,还有几根灰褐色的毛,是松鼠的。 苏清风皱了皱眉。 他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脚印,不是松鼠的,比松鼠大得多,是猫科动物的,圆圆的,没有爪印。 他的心跳了一下。 是金钱豹。 那豹子回来过,把他的猎物吃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林子很静,风吹过树梢,哗啦啦响。 白团儿蹲在旁边,鼻子翕动着,也闻到了那股味道。 它的耳朵竖起来,尾巴不摇了,盯着林子深处。 苏清风蹲下来,摸着白团儿的头。 “它来过,就在附近。”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它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苏清风想了想,站起来。 “去吧。追。” 白团儿窜了出去,那团白色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 小火苗犹豫了一下,看看苏清风,又看看白团儿跑远的方向,撒开腿追了上去。 那团火红的影子也消失在林子里。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它们跑远。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上次挖的那个大陷阱,他一直没去填,想着万一能逮着点什么。 没想到豹子没掉进去,不知道有没有别的猎物。 走了小半个小时,到了那道沟。 他拨开灌木,往陷阱那边走。 还没走近,就闻见一股血腥味。 他的心跳了一下,加快脚步。 陷阱翻了。 他蹲下来,往坑里一看。 一只狼躺在坑底,灰褐色的皮毛,肚子被尖桩扎穿了,已经死了。 狼不大,是只半大的,三四十斤的样子。 皮毛还算完整,就是肚子上有几个窟窿。 苏清风看了看四周。 没有豹子的脚印,只有狼的。 这狼是掉进去的,被尖桩扎死了。 他松了口气,把背篓放下来,跳进坑里。 坑底很窄,他弯着腰,把那只狼搬起来,举过头顶,扔上去。 狼不轻,三四十斤,压在肩膀上,肉都陷下去一块。 他爬出坑,喘了口气,把狼拖到一边。 他蹲下来,把猎刀拔出来,在狼肚子上划了一道。 皮肉翻开,内脏露出来,血腥味更重了。 他皱了皱眉,把手伸进去,把内脏一件一件掏出来。 心、肝、肺、肠子,血糊了满手。 他把内脏扔到远处,用土埋了。 又把狼翻过来,检查了一下皮毛。 肚子上那几个窟窿不好看,硝好了也能用。 皮子能卖几块钱,肉带回去,够吃几顿。 他把狼放进背篓里,背篓一下子沉了不少。 然后拿起铁锹,开始填坑。 一锹一锹,把土填回去。 填平了,又踩实了,在上面撒了些落叶,弄成跟周围一样。 弄完这些,他直起腰,擦了擦汗。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嗷——” 他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一声长啸。 那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低沉的,浑厚的,在山林里回荡,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苏清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虎啸。 是白团儿。 他从来没有听过白团儿这样叫。 在他那个小院子里,白团儿只会呜呜地叫,像只大猫。 可这个声音不一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是兴奋。 是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兴奋。 它追上那头豹子了。 苏清风握紧了铁锹,往那个方向跑去。 林子越来越密,树枝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顾不上躲,拨开灌木,踩着石头,拼命往前跑。 背篓里的狼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酸,他也不管。 他只想看看,白团儿怎么样了。 跑了一阵,啸声停了。 林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苏清风放慢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慢慢探出头去。 第864章 虎豹斗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几块大石头散落在草丛里。 那些石头不知道在这山上蹲了多少年,长满了青苔,石头缝里探出几根蕨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石头上,洒在枯黄的草地上。 白团儿站在一块最高的石头上,浑身雪白的毛都炸起来,一根一根的,像钢针似的竖着。 尾巴翘得老高,笔直地指向天空,尾尖微微颤着。 它低着头,死死盯着对面那棵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里面像是烧着一团火,亮得吓人。 喉咙里发出的吼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远处滚来的闷雷,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胸口发闷。它从石头上跳下来,一步一步往前逼,爪子踩在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每一步都压得很低,身子几乎贴着地面,后腿的肌肉绷得一块一块的,随时会弹起来。 那棵树下,蹲着一头金钱豹。 金黄的皮毛在斑驳的光影里亮得晃眼,黑色的斑点密密麻麻地铺在身上,像一朵朵开败的花。 它比白团儿大了一圈,也壮了一圈,肩胛骨高高耸起,一看就是这山里的老住户。它蹲在那儿,前爪撑着地,爪子深深陷进泥土里,指甲从肉垫里弹出来,像五把弯弯的镰刀。 嘴巴微微张着,露出惨白的獠牙,牙根处泛着黄,是年头久了的颜色。 它的尾巴甩来甩去,越甩越快,扫得地上的落叶飞起来,一片一片的,在它身后打转。 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混着低沉的吼叫,呼噜呼噜的,像是水开了的声音。 两头猛兽隔着十几步远,谁也不敢先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林子死一般的寂静,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松鼠都跑了。 只有那两声低沉的吼叫,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头皮发麻。 太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白团儿身上,照在金钱豹身上,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是两尊雕像。 苏清风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53式步枪架在石头上,枪口对准那头金钱豹。 石头上凉丝丝的,硌得他胸口疼,可他顾不上。 他把枪托抵紧肩窝,右眼贴着瞄准镜,左眼闭着。 准星里,那头金钱豹清清楚楚的,连它嘴角的胡须都看得见,一根一根的,在光里发亮。 他的手很稳。 透过准星看着那头豹子,又看看白团儿。 白团儿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肩高过了他的膝盖,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结实得很,走动的时候能看见皮毛下的肌肉在滚动。 可那头金钱豹更大,更壮,金黄的皮毛油光水滑,肩胛骨高高耸起,一看就是这山里的老住户。 它蹲在那儿,像一尊金色的雕像,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全是精壮的筋骨。 苏清风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动。 他不能立刻开枪,得看看情况。 白团儿得学会自己打,他帮不了它一辈子。 可他的手一直搭在那儿,拇指抵着枪栓,随时准备推弹上膛。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也不敢擦。 白团儿又往前走了一步。 它的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身子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地面,脊背上的毛一根根竖着,像一排骨针。 它的嘴咧开了,露出里面的獠牙,白森森的,比金钱豹的小一号,可也够吓人。 口水从嘴角滴下来,拉成一条细丝,挂在牙尖上。 金钱豹的尾巴猛地一甩,抽在地上,啪的一声,像鞭子。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又粗又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有几片飘落在它背上,它也不抖。 它站起来,前爪刨了一下地,刨起一蓬土,泥土和碎石飞溅起来,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啪啪响。 它的身子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后腿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青筋暴起来,一突一突的,随时会扑出去。 白团儿停了一下,可只停了一瞬。它又往前走了一步,爪子落地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两头猛兽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七八步了。 金钱豹忽然动了。 它像一道金黄的闪电,猛地扑过来。 后腿蹬地的时候,地上被蹬出两个坑,泥土和碎石往后飞溅。 它的身子在空中展开,前爪伸得直直的,指甲全部弹出来,在光里闪着寒光,像十把小小的弯刀。 嘴巴张到最大,露出上下两排獠牙,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铁器刮过石头。 那速度太快了,苏清风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头豹子就已经扑到了白团儿跟前。 前爪拍下来,带着风声,呼的一声,爪子上的指甲在光里划出几道白线。 白团儿没躲。 它迎上去,侧身一闪,那动作快得像一道白光。 金钱豹的爪子擦着它的皮毛划过,带起一蓬白毛,白花花的,在光里飘散。 白团儿借着侧身的劲儿,张嘴就咬,一口咬在金钱豹的前腿上。 獠牙陷进皮肉里,血一下子就涌出来,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淌。 “嗷——!” 金钱豹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尖得刺耳,像是被刀捅了一样。 它猛地甩头,另一只前爪横扫过来,狠狠拍在白团儿的脑袋上。 那一爪子又重又狠,拍得白团儿脑袋一歪,嘴松开了,整个身子往旁边歪了几步,前腿一软,差点摔倒。 它甩了甩头,甩出几滴血,站住了。 嘴角淌着血,有自己的,也有豹子的,可眼睛更亮了,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金钱豹的前腿上多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血往外涌,把金黄的皮毛染红了一片,顺着腿往下流,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它低头舔了一下伤口,舌头舔过翻开的皮肉,疼得它浑身一哆嗦,可它还是舔了两下。 第865章 胜利在望,追逐 然后抬起头,盯着白团儿,眼睛里的凶光更盛了,瞳孔缩成了一条线,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炸。 它又扑过来。 这一回更快,更狠。 它不再用爪子拍,而是直接张嘴咬,直取白团儿的咽喉。 那嘴张得比刚才还大,獠牙全露出来,上上下下好几排,口水从嘴角甩出来,拉成一条条细丝。 它扑过来的速度太快了,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都掀起来。 白团儿往后退了一步,可只退了一步。 然后它往前冲,两头猛兽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砰的一声,像是两块石头撞在一起。 它们滚在地上,灰白的毛和金黄的毛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地上尘土飞扬,落叶被掀起来,碎石被蹬得四处飞溅,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啪啪响。 两头猛兽的吼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虎哪是豹,只能听见低沉的咆哮和尖锐的嘶吼,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朵疼。 苏清风趴在那儿,手指扣着扳机,可不敢开枪。 它们滚得太快了,分不清哪是白团儿哪是豹子。 他只能看着,看着它们撕咬,看着它们翻滚,看着血从它们身上溅出来,一蓬一蓬的,洒在落叶上,洒在石头上,触目惊心。 他额头的汗越流越多,滴在枪托上,他也不敢擦。 金钱豹占了上风。 它比白团儿大一圈,也重一圈,力气更大。 它把白团儿按在地上,前爪压着白团儿的胸口,那爪子深深陷进白团儿的皮毛里,指甲扎进肉里。 它张嘴就往脖子上咬,那嘴张得像一个血盆大口,獠牙对准白团儿的咽喉,口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白团儿脸上。 白团儿拼命挣扎,后腿蹬着地,把泥土蹬出两个深坑,碎石飞溅。 它的身子扭来扭去,想把金钱豹甩下去,可它太重了,压得死死的。 它只能用后腿蹬,一下一下蹬在金钱豹的肚子上,蹬得金钱豹身子一晃一晃的,可它没松,嘴还是咬下来了,獠牙已经碰到了白团儿的脖子,皮肉陷下去,血渗出来。 苏清风的手指紧了紧,已经扣下去一半了。 就在那一瞬间,白团儿的后腿猛地蹬起来,用了全身的力气,正蹬在金钱豹的肚子上最软的地方。 那一脚又狠又准,蹬得金钱豹整个身子都弓起来,闷哼一声,嘴一松,身子歪了一下,往旁边栽去。 白团儿趁机翻身,从它身下挣出来,往旁边滚了两圈,四腿一撑,站了起来。 它喘着粗气,浑身都在抖,嘴角淌血,肩膀上也多了一道口子,是金钱豹爪子划的,皮肉翻开,雪白的皮毛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像开了一朵花。 可它站得直直的,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眼睛盯着金钱豹,一眨不眨,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像是要把什么都烧干净。 金钱豹也站起来,喘着,前腿上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的,把脚下的土洇湿了一片。 肚子上也多了几个血印子,是白团儿后腿蹬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有几处破了皮,往外渗血。 它盯着白团儿,尾巴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越甩越慢。 两头猛兽隔着几步远,又对峙上了。 白团儿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 那声音不大,可沉得很,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在山林里回荡,震得苏清风的耳膜嗡嗡响,震得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小火苗趴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可它没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团儿,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金钱豹的耳朵动了动,尾巴不甩了,垂下来,拖在地上。 它盯着白团儿,眼睛眯了一下,又眯了一下,瞳孔慢慢放大,里面的凶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它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可没往前冲,只是刨了一下,就停住了。 白团儿往前走了一步。 金钱豹往后退了一步。 白团儿又往前走了一步。 金钱豹又往后退了一步。 它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犹豫,有一丝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它低下头,舔了舔前腿上的伤口,舌头舔过翻开的皮肉,疼得它浑身一哆嗦,又舔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看了白团儿一眼,那一眼里已经没有凶光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白团儿再往前走了一步,爪子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落叶,咔嚓一声。 金钱豹转身就跑。 那金黄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就往密林深处窜去。 它跑得飞快,后腿蹬地,前腿伸展,整个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线,可它跑得不如来的时候快。 前腿上的伤拖累了它,每跑一步就顿一下,身子一歪一歪的,血从伤口里甩出来,洒在落叶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白团儿追了上去。 那团白色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紧咬着不放。 它跑得比金钱豹快,步子比金钱豹大,后腿蹬地,前腿伸展,像是不知道疼一样。 肩膀上的血还在流,顺着皮毛往下淌,滴在地上,它也不在乎。 它跑起来没有一点声音,只有爪子踩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 苏清风爬起来,端着枪,跟着跑。 小火苗也从石头后面跳出来,跑在前头带路。 林子里密,跑不快,树枝打在脸上,生疼,荆棘勾住衣裳,扯出破洞,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坑坑洼洼的,一脚深一脚浅。 苏清风跑得肺都要炸了,嗓子眼里有血腥味,可他不敢停,咬着牙往前追。 那团白影在前面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消失在林子深处。 苏清风拼命跑,腿上的肉都在抖,膝盖发软,脚底板发麻,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白团儿能追上了。 那团白色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紧咬着不放。 它跑得比金钱豹快,步子比金钱豹大,后腿蹬地,前腿伸展,像是不知道疼一样。 肩膀上的血还在流,可它不在乎。 第866章 白虎威压 苏清风爬起来,端着枪,跟着跑。 小火苗也从石头后面跳出来,跑在前头带路。 林子里密,跑不快。 树枝打在脸上,生疼;荆棘勾住衣裳,扯出破洞;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坑坑洼洼的,一脚深一脚浅。 苏清风跑得肺都要炸了,可他不敢停。 跑出去不到两里路,前面又传来撕咬的声音。 苏清风冲出灌木丛,看见白团儿把金钱豹按在地上。 它骑在金钱豹背上,两只前爪压着它的肩膀,嘴咬在金钱豹的后颈上。 金钱豹拼命挣扎,四腿蹬着地,想把白团儿甩下来。它的尾巴甩来甩去,抽在白团儿身上,啪啪响。 可白团儿不松,死死咬着,牙齿陷进皮肉里,血从嘴角流下来。 金钱豹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它的后腿蹬了几下,又蹬了几下,慢慢不动了。 它的嘴张着,舌头伸出来,喘着粗气,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可里面的光慢慢暗下去。 白团儿咬着它,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它才松开嘴。 它从金钱豹身上下来,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它。 它喘着粗气,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金钱豹的。 肩膀上的口子还在渗血,嘴角也破了,可它站得直直的。 金钱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的眼睛还睁着,可已经死了。 苏清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白团儿的伤。 肩膀上的口子不深,皮肉伤,血已经不怎么流了。 嘴角破了点皮,不碍事。 他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白团儿的头。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得很,带着倒刺,舔得他手背发痒。 “好样的。”他说。 白团儿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伤口。 它舔得很仔细,把肩膀上的血一点点舔干净,又舔了舔嘴角。 小火苗从石头后面跑出来,围着白团儿转圈,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它凑过去,想帮白团儿舔伤口,被白团儿用脑袋顶开了。 它也不恼,又凑过去,这回白团儿没顶它,任它舔。 苏清风站起来,看着那头金钱豹。 金黄的皮毛,黑色的斑点,身子比他想象的还大。 他蹲下来,摸了摸豹子的皮毛,又滑又软,是上好的货色。 皮子能卖不少钱,豹骨能入药,都是好东西。 可他不想动它。 白团儿打死的,该归白团儿。 他看了看白团儿,它正趴在地上,舔着爪子。 小火苗趴在它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吃不吃?”苏清风问。 白团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头金钱豹,摇了摇头。 它不饿。 苏清风笑了笑,站起来,把枪背上肩。 “那走吧,回家。”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头金钱豹。 金黄的皮毛在落叶上铺开,黑色的斑点斑斑驳驳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它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可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白团儿趴在不远处舔爪子,小火苗趴在它旁边,两个家伙都累得够呛,可精神头还好。 金钱豹的皮子能卖钱,豹骨能入药,都是金贵东西。 再说,这是白团儿头一回打赢的大家伙,得带回去,让它看看。 苏清风把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开始四下打量。 这附近柞木多,碗口粗的,正合适做爬犁。 他选了棵直溜的,拔出猎刀开始砍。 刀是磨快了的,可柞木硬,砍了好一会儿才砍断。 他又砍了几根胳膊粗的做横梁,削去枝丫,把树皮剥了,露出白花花的木头。 白团儿趴在那儿,歪着头看他忙活,耳朵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火苗倒是精神,跑来跑去,叼些藤条回来扔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欢。 苏清风把木头归拢到一起,蹲下来开始绑爬犁。 横梁一根一根排好,用藤条缠紧,打上死结。 这活儿他干惯了,打猎的人,爬犁是常备的东西。 绑好了,他又砍了几根细枝条,在爬犁上编了个简易的围栏,省得拖运的时候尸体滑下来。 弄完爬犁,他走到金钱豹跟前。 豹子不小,比白团儿还大一圈,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 苏清风弯腰,两手抄到豹子身子底下,一使劲,把它抱起来。 真沉,压得他腰都弯了。 他一步一步挪到爬犁边上,把豹子放上去,头朝前,尾巴朝后,把四条腿归拢好,用藤条捆住。 豹子的皮毛又滑又软,摸着还是温热的,血已经把底下的藤条染红了。 他又去拖那只狼。 狼轻一些,三四十斤,压在豹子旁边,不占什么地方。 他把狼也捆好,又把背篓里的东西归置了一下,背在背上。 白团儿站起来,走到爬犁旁边,低头闻了闻那头豹子,又闻了闻那只狼。 它舔了舔嘴角,抬起头看着苏清风,尾巴摇了摇。 苏清风摸摸它的头:“走了。” 他把枪挎在肩上,拉起爬犁的绳子,搭在肩上。 绳子勒得肩膀疼,可他把腰猫下来,使劲往前拽。 爬犁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慢慢往前滑。 柞木做的爬犁结实,在落叶上滑得还算顺溜,可太重了,压得绳子绷得紧紧的,勒进肉里。 苏清风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又沉又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 白团儿跟在他旁边,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爬犁上的豹子,又看看他。 小火苗跟在后面,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地走着。 林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爬犁滑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苏清风粗重的喘息声。 走了小半个小时,苏清风停下来,把绳子从肩上放下来,靠在树上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背上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他从背篓里摸出水壶,灌了几口,又摸出一个贴饼子,塞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了。 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又拉起绳子,继续走。 下坡路好走些,爬犁自己往前滑,他得拽着点,别让它冲太快。 上坡就费劲了,得咬着牙往上拽,绳子勒得肩膀生疼,腿肚子转筋。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好看得很。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晚霞里。 苏清风站在山脚下,把爬犁放下,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肩膀被绳子勒出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可看着爬犁上那头豹子和那只狼,心里高兴。 白团儿蹲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屯子。 小火苗趴在他们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苏清风摸摸白团儿的头:“走吧,回家。让大伙儿看看,你打的。” 第867章 耀武扬威 苏清风一个人拉着爬犁走进屯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边的云烧得正红,一层一层的,把整个屯子都染成了橘红色,连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红得发紫。 他浑身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肩膀上被绳子勒出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可他不觉得疼,心里头高兴。 爬犁上那头金钱豹金灿灿的,像一堆金子,旁边那只灰狼灰扑扑的,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一路拉回来,爬犁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沟,路上的石子被碾得嘎嘣响。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刘二婶。 她正蹲在屯口那棵老槐树歇凉,一抬头看见苏清风拉着个爬犁过来,爬犁上黄乎乎黑乎乎的一大堆,像座小山似的。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看清了,棒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蓬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哎呀妈呀!” 她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响,像杀猪似的,把旁边几个纳凉的老太太都吓得一哆嗦。 “清风!你拉的啥?豹子!是豹子!我的老天爷,这么大的豹子!” 这一嗓子,把半个屯子的人都喊过来了。 王老根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听见喊声,锄头往地上一扔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老汉他媳妇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衣裳都顾不上收了,拎着个空篮子就跑出来,篮子底朝上她也顾不上翻过来。 张大婶提着水桶从井台那边跑过来,水洒了一路,把裤腿都打湿了,她也不管。 连在屋里睡觉的几个老汉都被吵醒了,披着衣裳趿拉着鞋往外跑,有的扣子系错了,有的鞋穿反了,谁也不在乎。 人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苏清风和爬犁围得水泄不通。后头的人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前看,前头的人被挤得直往前栽。 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跟看戏似的。 有人踩了别人的脚,被人骂了一句,也顾不上回嘴,光顾着看豹子了。 “哎呀,真是豹子!这么大的豹子!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豹子!” 王老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豹子的皮毛,又滑又软,还带着体温,吓得他手一缩,又伸过去摸。 “好家伙,这得一百多斤吧?你看这爪子,比人脸还大!这一爪子拍下来,人能受得了?” 刘二婶挤到跟前,把王老根往旁边一拱,自己凑上去看,眼睛都看直了:“你看那毛色,金黄金黄的,油光水滑的,跟缎子似的。这皮子得值多少钱啊!还有那狼,灰背白肚,毛也不赖。清风,你这是把山里的宝贝都搬回来了?你这是要把山搬空啊?” 苏清风把爬犁绳子从肩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龇了一下牙,肩膀上的红印子更深了。 “豹子一百五十斤少不了,狼三四十斤。都是白团儿咬死的,我就是个拉车的,出力气的活儿。”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齐刷刷看向白团儿。 白团儿蹲在爬犁旁边,正舔着爪子,跟只大猫似的,身上雪白的皮毛被血染红了好几块,肩膀上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嘴角也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的痂。 可它浑不在意,舔舔爪子,舔舔嘴角,安安静静的,像是啥事都没发生过。 有个小孩想凑过去摸,被他妈一把拽回来:“你不要命了?那是老虎!” 白团儿抬起眼皮看了那小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眼皮都懒得抬。 “这东西,真成精了。” 王老根啧啧两声,想伸手摸摸白团儿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缩回去又伸出来,最后还是没敢摸。 “我打了半辈子猎,就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东西。比狗都精,比人都强。” 刘二婶拍着大腿,嗓门大得能传遍半个屯子,连屯子东头的狗都跟着叫起来了:“了不得了不得,这老虎养得值了,能看家能打猎,比养十个儿子都强!我家那几个小子,让他们进山打个兔子都打不着,还不如人家一只老虎!白养他们了!” 旁边有人笑:“二婶,你这是骂谁呢?骂你家那几个不争气的?” 刘二婶一瞪眼,双手叉腰,嗓门更大了:“骂谁?骂我家那几个不争气的!老大天天睡懒觉,老二光知道吃,老三连个鸡都不敢杀。你看看人家清风,养个老虎都比你们强!我养的这几个,还不如人家养的!” 她越说越气,恨不得当场把儿子揪出来比划比划。 人群哄笑起来,笑声传出去老远,连树上歇着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几个年轻后生被刘二婶骂得脸红脖子粗,缩在人群里不敢吱声。 有个老汉摸着胡子,慢悠悠地开口:“二婶这话糙理不糙。清风这老虎,确实养得好。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老虎帮人打猎的。书上都没见过。” 旁边有人接话:“书上哪有这个?书上光写武松打虎,没写虎帮人打豹子。清风这是比武松还厉害,武松打一只虎,清风养一只虎,虎再帮他打一只豹子,里外里赚了两只。” “那可不!”又有人接茬,“武松打完虎还得坐牢,清风养着虎还能吃肉,比武松强多了!”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笑得前仰后合。 苏清风站在人群中间,被这些人说得哭笑不得,摇摇头,也不接话。 正热闹着,刘志清从人群外面挤进来,跑得满头大汗,衣裳扣子都系错了一颗,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 他看见爬犁上的豹子和狼,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清风哥!你真打着了?我听人说还不信呢,以为谁在吹牛!” 苏清风摇摇头:“不是我打的,白团儿咬死的。我就是个收尸的。” 郭永强也挤进来了,后面跟着王友刚、林立杰几个年轻后生,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 第868章 包扎 郭永强蹲下来看了半天,抬头看苏清风,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崇拜得不行:“清风哥,你太厉害了!这豹子这么大,白团儿怎么咬死的?你快讲讲!从头讲,别落下!” 苏清风简单说了两句,几个后生听得眼睛发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羡慕和佩服。 林立杰蹲下来摸了摸豹子的爪子,那爪子比他手掌还大,指甲弯弯的,像镰刀,吓得他手一缩。 “乖乖,这一爪子拍下来,人能受得了?脑袋都能拍碎了吧?”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郭永强在旁边起哄。 “你咋不试?”林立杰瞪他一眼。 “我又不傻。”郭永强嘿嘿笑。 几个后生打打闹闹的,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跟小孩子似的。 苏清风把爬犁绳子递给刘志清,绳子在手里攥了一把汗:“志清,你带几个人,把这东西拉到我家院子里去。再去请张屠夫来,让他帮着剥皮拆肉。豹皮和狼皮得好好硝,肉也得赶紧腌上,这天虽然凉快了,可放不住,过夜就坏了。” 刘志清接过绳子,在手上缠了两圈,应得脆生:“行!交给我!这点活还干不了?” 他转身招呼郭永强、王友刚、林立杰,“哥几个,搭把手,抬到清风哥家去!永强你去请张屠夫,就说清风哥打了豹子和狼,让他带齐家伙来!刀要快点的!” 几个后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豹子和狼从爬犁上抬下来。 豹子沉得厉害,四个人抬着还直喘气,歪歪扭扭地往前走,走两步歇一步,跟抬花轿似的。 刘二婶在后头喊:“慢点慢点,别把皮子弄坏了!那皮子比你们几个都值钱!” 王老根也跟着喊:“抬稳当喽,那可是金贵的皮子,弄破了你们赔不起!” 郭永强跑去找张屠夫,一溜烟就没影了。 苏清风没跟着走。 他蹲下来,看了看白团儿肩膀上的伤口。 那道口子不深,可还在往外渗血,皮毛翻开一小块,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嘴角也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的痂。 白团儿任他看,一动不动,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走,先给你包扎。别回头感染了。” 他站起来,白团儿也跟着站起来,走在他旁边,步子还是稳稳的,尾巴翘着,像是啥事都没有。 小火苗从人群里钻出来,跟在他们后面,一蹦一跳的,跟个小跟班似的。 李大山家在屯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晒着一地的草药,黄芪、党参、柴胡,什么都有,空气里飘着一股苦味儿。 刚刚有人说他不在卫生所,所以来他家看看。 苏清风推开院门喊了一声:“李大爷,在家不?” 李大山从屋里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本发黄的医书,书页都卷了边。 他看见苏清风,又看见他身后的白团儿,愣了一下,老花镜差点掉下来:“清风?咋了?白团儿伤了?跟谁干架了?” “跟豹子干了一架,咬死了豹子,自己也挂了彩。” 苏清风把白团儿领进院子,让它趴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 石板地凉丝丝的,白团儿趴上去,舒服得眯起眼睛。 李大山放下书,蹲下来看了看白团儿肩膀上的伤口。 他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鼻子,白团儿任他摆弄,一动不动,跟个乖孩子似的。 “皮外伤,不碍事,没伤着骨头。这豹子也没占到便宜,被你咬死了吧?” 李大山站起来,去屋里拿出一个药箱,打开来,里头瓶瓶罐罐的,还有一卷白纱布,闻着一股子药味儿。 “这伤口得好好洗洗,上点药,包上几天就好了。这几天别让它沾水,别让它使劲跑。” 他蹲下来,先用温水把伤口洗干净,再用酒精消毒。 白团儿疼得直哆嗦,可一声不吭,就那么趴着,连哼都不哼一声。 李大山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些药粉,撒在伤口上,那药粉是黄褐色的,一撒上去,血就止住了,伤口边缘慢慢收了口。 然后他用纱布把伤口裹好,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手法利落得很。 “行了。” 李大山拍拍手站起来。 “这药粉你拿回去,一天换一回。过个七八天就好了,到时候又是一条好汉。” 苏清风接过药粉,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递过去。 李大山摆摆手,把他的手推回去:“乡里乡亲的,收啥钱?你给了好多药材给我了,你要给钱,就是看不起我李大山。” 苏清风没勉强,把药粉揣好,谢过李大山,带着白团儿往回走。 走到半路,就看见自家院子那边黑压压全是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比赶集还热闹,比过年还热闹。 院子门被堵得严严实实,后头的人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里看,前头的人挤在门口,谁也不肯让。 有人踩了别人的脚,被人骂了也不肯走。 “让让,让让!” 苏清风喊了几声,声音都喊劈了,人群才慢慢让开一条缝。 他侧着身子挤进去,白团儿跟在他身后,小火苗钻来钻去,比人灵便多了,从人腿缝里就钻过去了。 院子里,豹子和狼已经被吊起来了。 豹子挂在那根粗木杠子上,头朝下,尾巴朝上,金黄的皮毛在夕阳下泛着光,像一面金色的旗子。 看热闹的人眼睛都直了,一个个仰着脖子看,脖子都酸了也不肯低头。 狼挂在旁边,小一些,灰扑扑的,不怎么起眼,像个配角。 张屠夫正蹲在地上磨刀。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黑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青筋暴起来,跟小蛇似的。 磨刀石是青石的,磨一会儿,用拇指试试刀刃,再磨一会儿,磨一会儿,再试试。 他身边摆着一排刀,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都磨得锃亮,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看着就吓人。 “张叔,辛苦你了。”苏清风走过去。 张屠夫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第869章 强强联合! “辛苦啥?打豹子才辛苦。我好几十年没杀过豹子了,上回还是年轻时在北边跟老毛子干活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年轻,腿脚利索。你这豹子,好货色!我一看就知道,这皮子硝好了,能卖上百块!” 他拍拍膝盖站起来,把磨好的刀别在腰上,又拿起一把剔骨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在他手里转了个花。 “行了,动手吧!大伙儿都等不及了吧?”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都屏住呼吸看着,连小孩都不闹了。 张屠夫走到豹子跟前,先绕着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遍,跟打量一个老朋友似的。 然后伸手摸了摸豹子的脖子,找准了位置,那手又粗又大,可摸起来轻得很,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他把刀架在豹子脖子上,一刀下去,又快又准,干净利落。 刀口从喉咙一直划到胸口,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脂肪。 血早就流干了,只有一点点渗出来,黑红黑红的,像酱油。张屠夫刀法好,这一刀不深不浅,正好把皮划开,却不伤底下的肉,跟量过似的。 “好刀法!”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拍起手来。 张屠夫不理,继续干活。 他把刀放下,换了一把小一点的,开始剥皮。 先从脖子那儿下手,把皮和肉慢慢分开,刀子顺着那层薄膜走,嗤嗤的,像是在撕布,声音又轻又脆。 他剥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不深不浅,正好把皮剥下来,不沾一点肉。 旁边帮忙的刘志清拽着皮边往外扯,张屠夫用刀背轻轻敲着,一点一点往下褪,跟脱衣服似的。 “皮子要完整,破了一个洞价钱就掉一半。” 张屠夫头也不抬,继续说。 “豹皮比狼皮金贵,更得仔细。你看这毛色,这光泽,油亮油亮的,硝好了能卖好几十。破了一个洞,就只值几块钱了。” 刘志清连连点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看了什么。 院子里挤满了人,院子外头也全是人。 墙头上趴着几个半大孩子,骑在墙头往里看,腿在墙外面晃荡,被大人喊下来,又爬上去,喊下来又爬上去。 有个孩子太靠边了,差点摔下来,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骂了两句,他又爬上去了,这回老实了,不敢乱动了。 刘二婶挤在最前头,一边看一边跟旁边的人唠,嘴就没停过:“清风这回可发了,豹子皮狼皮能卖钱,豹骨能入药,肉还能吃。豹子肉我还没吃过呢,不知道啥味儿,是酸是甜是辣?” 旁边的人接话:“听说豹子肉酸,不好吃,跟酸菜似的。狼肉更不好吃,骚得很,跟羊肉似的。” 刘二婶撇嘴:“肉不好吃,皮子值钱就行。一张豹皮顶我干两年工分,两年!我一年才挣几个钱?” 她掰着手指头算,算来算去也算不清。 王老根蹲在墙根,抽着旱烟,眯着眼看张屠夫剥皮,看得津津有味,烟都忘了抽,烧到手指头才哎哟一声扔了:“这手艺,咱屯子也就张屠夫了。换别人,这皮子就糟蹋了,白瞎了好东西。” 旁边有人点头,附和道:“那是,人家祖传的手艺,什么牲口没见过?猪牛羊狗猫,什么都杀过。” 张屠夫把豹皮整个剥下来,刘志清和王友刚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摊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 好大一张,金黄金黄的,黑色的斑点密密麻麻,在夕阳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跟绸缎似的。 人群里一阵惊呼:“好皮子!真是好皮子!跟画上画的一模一样!” 张屠夫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胳膊,骨头咔吧响了两声,脸上带着满意:“这豹子正当壮年,皮毛最好,油性足。要是老豹子,毛就糙了,不值钱,跟枯草似的。” 他又拿起刀,开始卸肉。 先卸前腿,找准关节,一刀下去,咔嚓一声,骨头分开了。 那声音脆生得很,像是在掰一根干柴,听得人牙根发酸。 后腿更大,三四十斤,卸下来扔进大盆里,砸得盆底咚的一声响,盆都跳了一下。 然后是里脊,背上那两条最嫩的肉,张屠夫片得很小心,一条一条,整整齐齐,放在一边,跟摆积木似的。 刘二婶挤过来看,脖子伸得老长:“这肉嫩,好吃不?给我留点!” 张屠夫头也不抬:“好吃。里脊肉最嫩,炒着吃炖着吃都行。豹子肉不酸,酸的是那些没杀好的,血没放干净。” 刘二婶眼睛亮了,跟灯泡似的:“那给我留二斤!二斤够不够?三斤吧!” 张屠夫看了苏清风一眼,苏清风点点头:“行,回头各家分点,大伙儿都尝尝。见者有份!” “就当是我过几天结婚的彩头了。” “好好好!” “恭喜!恭喜!” “我们的新娘呢?” 张文娟喊了一声才挤进了院子。 原来张文娟早来了,只是没挤进来。 挤进来就挽着苏清风了。 “天生一对啊!” “俊男美女才对!” …… 人群里一阵欢呼,有人拍手,有人叫好,。 张屠夫继续割肉。 肋条顺着骨头一刀一刀划开,肥瘦相间,一层一层的,看着就馋人,油亮亮的。 脖子肉筋多,得另外放着,炖着吃最好,越炖越烂。 最后是骨头,一根一根剔出来,骨头上的肉刮得干干净净,那些骨头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白森森的,在地上摆了一排。 张屠夫一边卸肉一边念叨,嘴也不闲着:“豹骨是金贵东西,能入药,治风湿最好。可不敢糟蹋了,回头晒干了收好,比皮子还值钱。” 苏清风点头应着。 那边狼也卸完了,肉不多,三四十斤,皮子灰扑扑的,不如豹皮好看,可也是好东西。 张屠夫拎起来看了看:“狼皮也不错,能做褥子,冬天垫着暖和,比棉被都管用。” 院子里肉堆了一地,大盆小盆摆了好几个,跟菜市场似的。 豹皮摊在石板上,狼皮搭在墙头,在风里轻轻飘着。 人群围着看,议论纷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清风有本事!”刘二婶竖着大拇指。 “白团儿更厉害!”王老根纠正她。 “都厉害都厉害!”刘二婶挥挥手,“清风养得好,白团儿打得好,一个养一个打,配合得好!” 有人插嘴:“那可不,这叫啥?这叫强强联合!” “对对对,强强联合!”人群又是一阵笑。 第870章 高兴的事?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院子里还飘着昨晚炖肉的香味,墙根下那些腌好的肉整整齐齐码在瓦盆里,用纱布盖着,防苍蝇。 家里留了点肉,其余肉都分给了相亲们。 当庆祝苏清风和张文娟大婚。 豹皮和狼皮要硝个七八天才能好。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把王秀珍那辆墨绿色的自行车推出来,检查了一下车胎,又按了按车座,都挺好。 王秀珍从灶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干粮带着,路上吃。别饿着。”她把布包递过来,一个给他,一个让他带给张文娟。 苏清风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知道了。” “早点回来。”王秀珍站在门口,看着他,“别在外头瞎逛,办完事就回来。” 苏清风点点头,推着车出了院门。 张文娟已经在屯口等着了。 她骑着自己那辆自行车,粉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 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还系着根红绸带,是提亲那天系的那根,一直没舍得解下来。 她看见苏清风,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又抬起头。 “来了?” “嗯。”苏清风骑上车,“走吧。”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屯子,往县城方向骑。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路两边的庄稼都收完了,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 远处长白山静静地卧着,山顶的雾气慢慢散去,露出青黛色的山影。 张文娟骑在前头,骑得不快,可很稳。 风把她的辫子吹起来,红头绳一飘一飘的。 苏清风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骑了一阵,张文娟放慢速度,跟他并排。 “清风哥,你骑过这么远的路没?” “还没。” 张文娟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县城大不?” “大,比公社大好几倍。” “那照相馆在哪儿?你找得着不?” 苏清风想了想:“到了再打听。” 张文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你也不怕找不着。” “找不着就问,鼻子底下就是路。” 两人说着话,骑着车,倒也不觉得累。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时候要推着车走。 张文娟力气小,推不动的时候就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走过来,一手推一辆,稳稳当当的。 “你力气真大。”张文娟跟在旁边,小跑着。 “还行。” 骑了快五个小时,远远地就看见县城的轮廓了。 红星县就在眼前。 灰扑扑的房子一片连着一片,有几栋高的,是县委大院和百货大楼。 烟囱冒着烟,是工厂在开工。 两人进了城,街上人多起来了。 有骑自行车的,有挑担子的,有推小车的。 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张文娟四处看着,眼睛都不够用了。 “清风哥,那是啥?” “百货大楼。” “好高啊。咱屯子要是有这么高的楼,站在顶上能看见长白山吧?” 苏清风笑了:“那得爬多高。” 两人推着车,边走边打听。 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那家照相馆。 照相馆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照片,有黑白的,有上色的。 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一张结婚照,新娘子穿着白裙子,新郎穿着中山装,笑得挺好看。 张文娟趴在橱窗上看,看了好一会儿。 “真好看。” 苏清风推开门,走进去。 里头不大,墙上挂着各种背景布,有天安门的,有颐和园的,还有一张是长白山的。 一个中年人从里屋出来,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瘦瘦的,脸上带着笑。 “两位同志,拍照?” 苏清风点点头:“拍结婚照。” 中年人笑了,把他们领到里头。 里头不大,墙上挂着各种背景布,有天安门的,有颐和园的,还有工厂的、大桥的,花花绿绿的。 靠墙有个木架子,架子上挂着几排衣裳,男式女式的都有,叠得整整齐齐。 “来来来,这边坐。先看看背景,喜欢哪个?” 中年人指着墙上那些背景布,一个一个介绍。 “这是天安门,首都。这是颐和园,北京的大花园。这是武汉长江大桥,刚建没几年,可气派了。这张是咱们长白山的,新到的,县城里就我这一家有。” 张文娟指着那张长白山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咱家门口的山。” 中年人笑了,扶了扶眼镜:“好眼光,这背景是真好看,好多人都选这个,你们是长白山那边的?” 苏清风点点头:“西河屯的。” “西河屯?” 中年人想了想。 “那可不就是长白山脚下嘛。行,就这个。” 他把背景布调整好,又搬出两把椅子,摆好位置。“两位先坐,我调调灯。” 张文娟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苏清风坐她旁边,也是腰板笔直。 中年人摆弄着几盏灯,一会儿挪挪这个,一会儿拧拧那个,灯光亮起来,照得人眼睛有点花。 “靠近一点。”中年人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一只手举着,比划着,“再近一点,肩膀挨着肩膀。对,就这样。笑一笑。” 张文娟笑了,嘴角咧着,可笑得有点僵。苏清风也笑了,也是僵的。 “别紧张,放松。”中年人把脑袋缩回去,摆弄了一下相机,“想想高兴的事儿。” 张文娟愣了一下,想了想,脸微微红了:“在……在屯子里。他刚从山上下来,扛着枪,衣裳上全是血,吓死我了。”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那是打狼回来。” “头一回见面就吓着人家了?”中年人笑了,“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就老去我家。”张文娟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给我家送兔子,送肉,送皮子……” “那叫提亲。”苏清风在旁边说。 张文娟脸更红了,可嘴角弯了起来。 中年人趁着这时候,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灯光闪了一下。 “好了。” 第871章 照相,你亲吻干嘛? 中年人从相机后面出来,脸上带着满意。 “这张好,自然。来,看看。” 张文娟凑过去看,照片还是湿的,有点模糊,可看得出来是她和苏清风。 她穿着粉红褂子,他穿着深蓝中山装,两人坐在一起,她低着头红着脸,他嘴角弯着,看着她的侧脸。 “好看不?”她问苏清风。 苏清风看了看:“好看。” 张文娟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眉眼弯弯的。 中年人把照片放在一边晾着,又看了看他们俩。 “还有没有别的衣裳?多换几套,多拍几张。结婚照嘛,一辈子就一回,多留几张样子。” 张文娟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粉红褂子,又看了看苏清风身上的中山装。 “就这一身……” 中年人摆摆手,走到墙角的木架子跟前,指着上头挂着的衣裳:“我这儿有。你们挑挑,看喜欢哪个。不要钱,算我送的。” 张文娟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头,一件一件看过去。 有旗袍,大红色的,缎面的,绣着花;有列宁装,灰布面的,领口别着枚小徽章;有连衣裙,白底碎花的,腰上系着带子;还有一身新娘装,红袄红裙,帽子上挂着珠串。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旗袍,又缩回去了。又摸了摸那件列宁装,看了看苏清风。 “试试这个?”苏清风指着那件列宁装。 张文娟点点头,拿着衣裳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灰布列宁装,腰身收得正好,领口别着那枚小徽章,头发重新梳过,利利索索的。 她站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 “好看。”苏清风说。 中年人把她按在椅子上,又把苏清风的衣裳整了整。 “你站着,站她后头。对,手搭在她肩上。自然点,别跟站岗似的。” 苏清风手搭在张文娟肩上,张文娟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咔嚓。 “这张也好。”中年人满意地点点头,“再来一张。姑娘,换那件旗袍。” 张文娟愣了一下:“旗袍?” “试试嘛,年轻姑娘穿旗袍好看。” 张文娟看了苏清风一眼,苏清风点点头。 她拿着旗袍进了里屋。 这回出来得慢,掀开帘子的时候,脸先红了。 大红旗袍,缎面的,上头绣着牡丹花,金线滚边。 旗袍掐着腰,她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清风看着她,愣了一下。 “好看不?”她小声问。 苏清风点点头:“好看。” 中年人让她坐在椅子上,又让苏清风站在她旁边。 “你俩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姑娘,你挽着他胳膊。” 张文娟伸手,挽住苏清风的胳膊,脸更红了。 苏清风低头看她,她抬头看他。 咔嚓。 中年人又让他们换了那身新娘装,红袄红裙,帽子上挂着珠串,一晃一晃的。 苏清风也换了身衣裳,深灰色的中山装,比他那身新。 两人站在长白山的背景前面,肩并肩,手牵手。 咔嚓。 拍了好几张,中年人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小衣服,是给小孩拍的,小小的中山装,小小的裙子。 “以后有了孩子,带来拍。” 张文娟脸红得跟那身新娘装似的,低着头不说话。 苏清风接过那套小衣服,看了看,叠好,放回去。 “行,以后来。” 中年人笑了,把相机重新架好,换了个新胶卷。 “再来一张,最后一张。” 张文娟站在背景布前面,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中年人举起手,正要按快门,苏清风忽然侧过头,在张文娟脸蛋上轻轻亲了一下。 张文娟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镜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咔嚓。 中年人放下相机,笑了:“这张好,这张真好。真情流露。” 张文娟低着头,不敢看苏清风,可嘴角一直弯着。 苏清风站在她旁边,也笑着。 中年人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三天后来取,底片都给你们留着,想加洗随时来。” 苏清风接过纸袋,付了钱,又加了一张加洗的。 两人出了照相馆,站在巷子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张文娟低着头,小声说:“你刚才……咋亲我?” 苏清风看着她:“想亲就亲了。” 张文娟脸又红了,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笑了笑。 “走吧,回家。”苏清风骑上车。 张文娟也骑上车,跟在他后头。 风吹过来,她的辫子飘起来,红头绳一飘一飘的。 苏清风骑在前头,嘴角一直弯着。 “饿了吧?”苏清风问。 张文娟摸摸肚子:“有点。” “走,吃饭去。” 两人推着车,在街上找饭馆。 走了一阵,看见一家国营餐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个招牌,写着“红星餐馆”。 里头人多,吵吵嚷嚷的。 苏清风把车锁好,拉着张文娟走进去。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服务员过来,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两位同志,吃点啥?” 苏清风看了看墙上贴的菜单。“来个红烧肉,来个炒鸡蛋,再来个白菜炖粉条。两碗米饭。” 服务员记下来,转身走了。 张文娟坐在对面,四处看着。 餐馆里人多,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工装的工人,还有几个背着行李的农民。 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热闹得很。 “清风哥,这地方真热闹。”她小声说。 苏清风点点头:“县城嘛,跟咱屯子不一样。” 菜上来了。 红烧肉油亮亮的,炒鸡蛋黄澄澄的,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的。 两碗白米饭,冒尖的。 张文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不?”苏清风问。 “好吃!”她又夹了一块,“比咱家炖的还香。” 苏清风也夹了一块,嚼了嚼。 “还行,没你做的好吃。” 张文娟愣了一下,脸红了。 “那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第872章 出门一趟,家被端了? 苏清风和张文娟骑着自行车刚拐进屯口,就被人拦住了。 刘二婶从老槐树下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头发都跑散了。 “清风!你可算回来了!快回家看看!你家出事了!”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车把一歪,差点摔倒。 “咋了?” “大队来人了!带着民兵!说是你家养了白虎,来搜!你嫂子在家哭呢!” 刘二婶嗓门大,恨不得全屯子都听见。 苏清风脸色一下子变了,蹬起车子就往家冲。 张文娟跟在后头,骑得飞快,裙摆被风吹得哗哗响。 到了家门口,院门大敞着。 养殖的院子里。 鸡棚的门开了,那些半大的鸡崽缩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叫着,不敢出来。 兔笼的盖子也被掀开过,几只兔子缩在角落,眼睛红红的,瑟瑟发抖。 来到隔壁院子里,也乱糟糟的,晾衣裳的绳子断了,衣裳掉在地上,踩了几个脚印。 王秀珍蹲在院子中央,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厉害。 苏清风扔下自行车,跑过去。 “秀珍!咋了?” 王秀珍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脸上全是泪,鼻头也红红的。 她看见苏清风,眼泪又涌出来,话都说不利索。 “清风……他们……他们来搜……说咱家养白虎……不让养……翻了半天……” “谁来了?” “大队的……还有民兵……好几个人……”王秀珍用袖子擦眼泪,可越擦越多,“他们问白团儿在哪……我说不知道……他们就到处翻……” 苏清风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屋里。 堂屋的门也开着,里头被翻得乱七八糟。 抽屉拉开了,柜子门敞着,被子掀在地上。 他心里一沉。 “白团儿呢?” 王秀珍摇摇头,声音发颤:“当时人多,乱哄哄的……我刚从灶屋出来,就看见他们进院子了……白团儿和小火苗,不知道啥时候就不见了……我到处找,没找着……” 苏清风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跑了就好,跑了就好。” 张文娟蹲下来,扶着王秀珍的胳膊,帮她擦眼泪。 “秀珍姐,别哭了。白团儿跑了就好,没被他们抓着就行。” 王秀珍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抓着苏清风的袖子,手都在抖。 “清风,你说……这是谁举报的?咱家养白团儿的事,屯子里谁不知道?可谁也没去举报啊……李铁柱跟咱家有仇,他都没去举报……那是谁?是谁这么狠心?” 苏清风没说话。 他心里也在想这事。 李铁柱跟他打过架,可连他都没去举报。 那会是谁?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屯子里的人,谁家没得过他的好处? 他把屯子里的人挨个想了一遍,还是想不出来。 王秀珍忽然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变了。 “清雪呢?” 苏清风心里又是一沉。 “清雪不在家?” “前面还在屋里写作业呢……” 王秀珍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张文娟赶紧扶住她。 她跑进东屋,又跑出来,脸色煞白。 “不在!作业本还摊在桌上,笔也搁着呢,人没了!” 苏清风的心猛地揪起来。 他想起白团儿和小火苗不见了,想起清雪也不见了。 白团儿那东西,跟清雪最亲。 清雪小时候就爱抱着它睡觉,给它喂食,跟它说话。 白团儿也黏她,她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要是听见动静,它不会自己跑,肯定会去找清雪。 “估计是清雪听见动静,带着白团儿和小火苗从后院溜了。”苏清风说着,往后院跑。 后院墙根下,有一排矮灌木,是王秀珍春天种的,现在叶子都黄了。 灌木后面,墙根底下,有几个小小的脚印,是清雪的,往山里去了。 旁边还有一串梅花印,是白团儿的。小 火苗的爪印更小,也跟在后头。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脚印。 新鲜的,泥土还是湿的,是刚才踩的。 天马上就要黑了,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只剩下一抹红。 山里黑得快,一进去就伸手不见五指。 清雪才七岁,一个小丫头,带着两只动物,往深山里跑。 她认得路吗? 她怕不怕? 她带吃的东西了吗? 苏清风站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 他跑进堂屋,从柜子顶上拿下那杆53式步骑枪,又摸出两个弹匣塞进兜里。 又从墙上取下手电筒,拧了拧,亮了,光柱在墙上晃了一下。 他又拿了一盒火柴,塞进兜里。 王秀珍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东西,眼泪又下来了。“清风……你得把清雪找回来……” “我这就去。” 苏清风把枪背上肩,手电筒别在腰里。 “你在家等着,别乱跑。把院门关好,谁来也别开。” 张文娟站在王秀珍旁边,眼睛也红了。“清风哥,你小心点。” 苏清风点点头,大步往后院走。 走到墙根下,他翻过院墙,落在后山的土坡上。 脚印还在,往山里延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暮色里晃了一下,照出一条窄窄的山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林子。 他弯下腰,顺着脚印,往山里走。 天彻底黑了。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厉害,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前面几步远。 苏清风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敢滑。 脚印还在,可越来越浅,有时候要找半天才能找到。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找。 走了小半个小时,到了一处山梁上。 脚印在这里拐了个弯,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苏清风站在山梁上,往远处看。 黑黢黢的山,一层一层的,看不到头。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攥紧了手电筒,又往前走了几步。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是白团儿。 苏清风的心跳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跑去。 树枝打在脸上,生疼,他也不管。 荆棘勾住衣裳,扯出破洞,他也不理。 他跑着跑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团白光,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晃了一下。 是白团儿。 第873章 回家 它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雪白的毛在光里发亮。 它看见苏清风,站起来,尾巴摇了摇,轻轻呜了一声。 小火苗从石头后面钻出来,也冲他叫。 苏清风跑过去,看见苏清雪蜷在石头后面,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头发上沾着树叶和泥土。 她看见苏清风,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哇的一声哭了。 “哥!我怕!我怕!” 苏清风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她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怀里发抖。 “不怕了。哥来了。” 苏清雪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那些人……他们来咱家……凶得很……我怕他们抓白团儿……我就带它跑了……” 苏清风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你做得对,白团儿没事,你也没事,咱回家。” 苏清雪点点头,可还是抱着他不松手。 苏清风先带着他们回去。 苏清风抱着苏清雪,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她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裳,指节都发白了,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还在轻轻发抖。 白团儿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断后。 小火苗跑前跑后的,一会儿窜到前面探路,一会儿又跑回来,急得直转圈。 月亮越升越高,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 可苏清雪还是把脸埋在苏清风脖子里,不肯抬头。 她怕黑,从小就怕。 小时候夜里起来尿尿,都得拉着苏清风的手。 今儿个一个人带着白团儿往深山里跑,不知道吓成什么样了。 “清雪,你看看,月亮多亮。”苏清风轻声说。 苏清雪摇摇头,把他搂得更紧了。“我不看。我怕。” “不怕了。哥在呢。” 走了一阵,苏清雪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缩回去了。“哥,那些人走了没?” “走了。” “他们还来不来?” 苏清风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苏清雪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哥,他们为啥要抓白团儿?” 苏清风想了想,说:“白团儿是老虎。老虎不能养在家里。有规定。” “可白团儿又不咬人。它可乖了。”苏清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它比狗都乖。它从来不咬人,还帮我赶鸡,帮我捡柴火。他们为啥要抓它?” 苏清风没答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了。 他没法跟她解释那些事。七岁的孩子,不该知道那些。 走到山脚下,远远地就看见屯子里的灯火了。 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苏清雪这才抬起头,看着那些灯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哥,咱到家了?” “快了。” 院门开着,王秀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灯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眼睛还是红的,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看见苏清风抱着苏清雪回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清雪!”她跑过来,一把抱住苏清雪,“你可回来了!吓死我了!” 苏清雪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可也不挣,就那么让她抱着。 “嫂子,我没事。白团儿也没事。” 王秀珍松开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认她没伤着,才松了口气。 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高兴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文娟也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是刚才帮着收拾屋子用的。 她看见苏清雪,也红了眼眶。 “清雪,你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们了。” 苏清雪从王秀珍怀里挣出来,跑到白团儿身边,抱着它的脖子。 “我带白团儿跑山里去了。我怕他们抓它。” 白团儿被她抱着,一动不动,尾巴轻轻摇着,还舔了舔她的脸。 苏清雪被舔得直笑,可笑着笑着又哭了。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团乱,心里沉得很。 院子里还乱着。 王秀珍和张文娟也过来帮忙,三个人默默收拾着,谁也没说话。 收拾完了,四个人坐在堂屋里。 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忽明忽暗。 苏清雪靠着王秀珍坐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可还是不肯去睡,小手紧紧攥着王秀珍的衣角。 白团儿趴在门口,小火苗趴在它旁边。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轻声问:“清风,白团儿咋办?” 苏清风没说话。 他知道这事不好办。 今儿个是来了,翻了半天没找着,走了。 明儿个呢? 后儿个呢? 要是再来,找着了呢? 白团儿是老虎,这是事实。 规定就是规定,不让养就是不让养。 他们平民百姓,斗不过。 苏清雪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嫂子,不能让白团儿走。” 王秀珍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苏清风想了想,说:“要不这样,白天让白团儿进山待着,晚上再回来。” 王秀珍看着他。“山里能待住?” “能。它本来就是山里的。这些天我带它进山,它自己会打猎了。豹子都咬死了,还怕啥?” 苏清雪急了:“可它晚上回来,万一被人看见咋办?” 苏清风想了想。“晚上人少,看见了也看不清。再说,它机灵,听见动静就跑,人追不上。” 王秀珍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白团儿。 白团儿趴在门口,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 它像是听懂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它听得懂?”王秀珍小声问。 苏清风点点头。“听得懂。” 王秀珍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按你说的办。白天让它进山,晚上回来。等它习惯了山里,再……” 她没说完,可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等白团儿在山里待惯了,就让它留在山里,不回来了。 苏清雪的眼泪又下来了。 “嫂子,我不要白团儿走。” 王秀珍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走不走,就是让它去山里玩玩,它长大了,得学着自己打猎,不能老在家待着。” 苏清雪不说话,只是哭。 白团儿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她抱着白团儿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毛里,哭得更厉害了。 第874章 做实验?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叹了口气。 “你去跟林队长说说。他是队长,跟公社能说上话。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苏清风点点头。“明天我去找他。” 张文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清风哥,举报的人,你能查出来不?” 苏清风摇摇头。“查不出来。知道这事的人太多了,屯子里谁不知道?谁都有嘴,谁都能说。” 张文娟急了:“那以后呢?他们要是再来呢?” 苏清风看着她。“再来再说,反正白团儿不在家,他们找不着。找不着就没证据,没证据就拿咱没办法。” 张文娟还想说什么,王秀珍拉了她一把。“行了,别说了。今儿个都累了,早点歇着吧。” 张文娟点点头,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我爹还等我呢。” 苏清风送她到门口。 月光照在巷子里,白花花的。 张文娟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清风哥,你小心点。”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儿个我来帮忙收拾。” “行。” 她走了。 苏清风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才关上门。 回到堂屋里,苏清雪已经靠着王秀珍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 王秀珍轻轻把她抱起来,送进东屋,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出来的时候,白团儿还趴在门口,小火苗已经睡着了。 “你也睡吧。”王秀珍说。 苏清风点点头,吹灭了煤油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可他心里头乱得很,那些光像碎银子一样晃眼。 白团儿趴在门口,月光照在它身上,雪白的毛泛着银光,它抬起头,看了苏清风一眼,又趴下了。 小火苗已经睡着了,蜷在白团儿旁边,像一团火红的毛球,肚子一起一伏的。 外头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偶尔有几片落下来,打在窗棂上,啪嗒一声。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歇了,又安静下来。 苏清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那个举报的人到底是谁? 屯子里谁不知道白团儿? 可谁也没去举报过。 李铁柱跟他打过架,两家不对付,他都没去举报。 那会是谁呢? 想也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呢。 天刚蒙蒙亮,苏清风就醒了。 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外头的鸡还没叫,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屋里还黑着,他点上煤油灯,想热点糊糊,又没心思吃。 站了一会儿,把灯吹了,出了门。 白团儿跟在后面,小火苗也醒了,打着哈欠跟上来。 苏清风摸了摸白团儿的头,又摸了摸小火苗,往林大生家走去。 林大生家在屯子中央,三间青砖房,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苏清风推开院门,林大生正蹲在院子砍柴。 “清风?这么早?”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也不坐。 “林叔,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进来说吧。” 两人进了堂屋。 林大生给他倒了碗水,自己也坐下。 林大生他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飘散。 “你是想问昨天的事儿吧?” 苏清风点点头。“林叔,大队那边到底咋说的?白团儿这事儿,还有没有缓和的余地?” 林大生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清风,我跟你说实话。大队下了命令,说遇到白虎,得抓起来。” “抓起来?”苏清风愣了一下,“不是放归山林?怎么是抓起来?” 林大生摇摇头,把烟在桌角磕了磕。“我也问过。人家说了,白虎稀罕,得送到上面去。动物园还是做实验,我也说不清。” 苏清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做实验?啥实验?” “我也没问清楚。” 林大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清风,我跟你说,这事儿不好办。你想想,白团儿是啥?是老虎。老虎不能养在家里,这是规矩。人家按规矩办事,咱说不上话。” 苏清风没说话,坐在那儿。 他心里头乱得很,抓起来,动物园,做实验……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不对劲。 白团儿是山里的东西,就算不能养在家里,也该放回山里。 抓起来算怎么回事? 送到动物园关在笼子里让人看? 还是做实验? 做什么实验? 他不敢往下想。 林大生看着他那样子,又叹了口气。 “清风,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道,有些事,咱小老百姓管不了。你赶紧把白团儿送走,送得远远的,别让人再看见。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主意。” 苏清风抬起头,看着林大生。 林大生的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不忍,可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 苏清风点点头,站起来。 “林叔,我知道了。谢谢您。” 他出了林大生家,白团儿跟在他身后,小火苗跟在白团儿身后。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屯子里亮堂堂的。 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有人挑着水桶从井台回来,有人赶着牛车出屯子。 他们看见苏清风,都打招呼。 “清风,起这么早?” “嗯。” “吃了没?” “还没。” 没人提昨天的事,可那些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苏清风都看在眼里。 他低着头,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王秀珍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屋里忙活。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看见苏清风进来,问:“见着林队长了?” “见着了。” 苏清风坐下来,把林大生的话说了一遍。 王秀珍听完,脸白了。 “做实验?啥实验?” “不知道,林叔也没说清楚。” 王秀珍手里的锅铲掉在灶台上,哐当一声。 “那……那咋办?” 苏清风站起来。“我先带白团儿进山。让它先在里头待着,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王秀珍急了。 “那要是被人看见了咋办?” 苏清风看着她。 “山里那么大,藏只老虎还不容易?再说,它机灵,听见动静就跑,人追不上。” 王秀珍不说话了,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苏清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凉得很。 “没事的,我去去就回来。” 第875章 等待着晚上的到来 他出了灶屋,去后院拿了枪和背篓。 白团儿蹲在门口等他,小火苗也蹲在旁边。 他背上枪,蹲下来摸了摸白团儿的头。 “走吧,进山待几天,别让人看见。”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苏清风推开院门,往后山走。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 王秀珍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着他。 苏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王秀珍旁边,小手攥着王秀珍的衣角,眼睛红红的。 苏清风冲她们挥了挥手,转身往山里走。 山路不好走,露水重,走几步裤腿就湿了。 白团儿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尾巴翘着。 它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以为跟以前一样,是进山打猎。 小火苗跟在后面,一蹦一跳的,东闻闻西嗅嗅,跟平时一样。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梁上。 苏清风停下来,蹲下来摸了摸白团儿的头。 “就在这儿吧,别往屯子那边去,也别让人看见。” 白团儿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舔了舔他的手。 苏清风站起来,拍拍它的脑袋。 “去吧,白天不能回来,晚上你再回。” 白团儿站在那里,没动。 它看着他,又看看远处的山,又看看他。 小火苗也站在那里,看看白团儿,又看看苏清风,急得直转圈。 苏清风转身往回走。 苏清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团儿还站在那道山梁上,没有跟过来。 山梁上的风大,把它的毛吹得翻起来,雪白雪白的,在晨光里像一团刚落下的雪。 它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尾巴垂着,没有摇。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山,有树,有天空,也有他。 小火苗蹲在它旁边,急得直转圈,一会儿看看白团儿,一会儿看看苏清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问:咋不走?咋不跟上去?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它们,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终究是要放生的。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把白团儿抱回来的那天他就知道。 可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心里头还是不好受。 他怕。 怕那些人上山来捕猎白团儿。 白团儿再厉害,也斗不过枪。 山里那么多猎人,那么多夹子,那么多陷阱。 它要是被人打死了,被人抓走了,他可怎么办? 他不敢往下想。 “白天不能回来。”他对着山梁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刮散了,也不知道白团儿听没听见,“晚上你再回。晚上没人看见。” 白团儿站在那儿,看着他,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它轻轻呜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可山梁上风那么大,苏清风还是听见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这回没再回头。 下山的路走得慢。 来的时候不觉得,回去的时候腿像灌了铅。 露水早就把裤腿打湿了,凉丝丝地贴在腿上,他也懒得管。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白团儿在山里会不会饿着,一会儿想它会不会被人看见,一会儿又想它晚上还记不记得回家的路。 想了一路,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王秀珍还站在院门口。 她看见苏清风一个人回来,往他身后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她的眼眶红了,可没哭。 “送走了?” “嗯。在山梁那边,让它白天在那儿待着。” 苏清雪站在王秀珍旁边,小手攥着王秀珍的衣角,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她仰着头看苏清风,声音带着哭腔:“哥,白团儿晚上回来不?”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回来,晚上就回来。” 苏清雪吸了吸鼻子,又问:“那它白天在山里干啥?” “打猎。”苏清风说,“它得学着自己打猎,长大了,不能老在家待着。” 苏清雪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那它晚上回来,我还能跟它玩不?” 苏清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可还是笑了。“能,晚上回来了,你跟它玩。” 苏清雪这才破涕为笑,松开王秀珍的衣角,跑进院子里去了。 王秀珍站在门口,看着苏清风,轻声问:“它会不会跑远了,不回来了?” 苏清风摇摇头。“不会,它认得路,晚上就回来。” 一整天,苏清雪都魂不守舍的。 作业写不下去,饭也吃不下,一会儿跑到院门口看看,一会儿又跑到后院墙根下看看。 王秀珍喊她吃饭,她扒拉两口就放下碗,又跑出去看了。 太阳还老高呢,她就急着等天黑。 苏清风坐在堂屋里,擦枪。 枪擦得锃亮,又放下,又拿起来擦。他心里也急,可他不说。 王秀珍在灶屋里忙活,锅铲翻动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跟平时一样。 可谁都知道,这个白天,过得比什么时候都慢。 天终于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 苏清雪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门口,两只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后山的方向。 王秀珍喊了好几遍让她进屋,她都不肯。 “再等等,嫂子,白团儿马上就回来了。” 王秀珍没办法,给她披了件衣裳,又回灶屋忙活去了。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也望着后山。 黑黢黢的山,什么也看不见。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闻见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是白团儿的。 它回来了。 苏清雪也闻见了,从凳子上跳起来,跑到院门口,打开门。 一团白影从巷子那头跑过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白团儿跑到院门口,猛地刹住脚,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它身上沾着露水和草叶子,可精神头好得很,眼睛亮亮的,看见苏清雪,凑过去用脑袋蹭她的手。 “白团儿!”苏清雪抱着它的脖子,又笑又叫,“你回来了!你真回来了!” 小火苗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舌头伸得老长。 它跑到院子里,一头扎进灶屋,找水喝去了。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白团儿的头。 它的皮毛凉丝丝的,沾着夜露,可摸上去还是那么软,那么滑。 它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得很,舔得他手背发痒。 “今儿个在山里咋样?”他问。 白团儿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呜了一声,又低下头去蹭苏清雪。 苏清雪抱着它不撒手,问它吃了没,渴了没,山里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它。 白团儿不会说话,可它就那么让她抱着,尾巴一直摇。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看见白团儿回来了,嘴角弯了弯,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块腌的豹子肉,放在院子里。 “饿了吧?吃点。” 白团儿走过去,低头吃起来。 第876章 取照片 就那天大队人来。 搞的苏清风家里人心慌慌。 白团儿依旧是白天和小火苗进山,晚上回来。 隔天。 苏清风驾着马车,张文娟骑着自行车,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屯子。 天刚亮,雾还没散,白茫茫的,把远处的房子和树都罩住了,像蒙了一层纱。 路两边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一垄一垄的,延伸到雾里头去,看不见头。 地里的土是黑褐色的,被露水打湿了,看着沉甸甸的。 远处的长白山罩在一层薄雾里,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个青黛色的影子,山顶的雾气慢慢地飘着。 张文娟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她穿着那件粉红色的褂子,是提亲那天穿的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 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系着根红绸带,是提亲那天系的那根,一直没舍得解下来,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 苏清风赶着马车跟在后面,车上空空的,就铺了层稻草,等着装东西。 红枣走得慢悠悠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嘚的,有节奏。 它今天也精神,毛梳得光溜溜的,鬃毛编成了小辫子,是王秀珍昨儿个晚上编的,还系了根红布条。 骑了一阵,张文娟放慢速度,跟马车并排。 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清风哥,你说照片拍得能好看不?” 苏清风想了想。“应该能。那师傅手艺不错,上回看他给别人拍的,挺像的。” 张文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我昨儿个一宿没睡好,光想那照片了。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拍照那会儿的事。你说我笑得好不好?会不会太僵了?” “那今儿个回去早点睡。” 张文娟瞪了他一眼,可嘴角还是弯着。 “你就会说这个。”她把手放在车把上,又回头看他,“你就一点都不紧张?” 苏清风想了想。“紧张啥?” 张文娟撇撇嘴,转回头去骑车,可耳朵根红了。 到了县城,两人先去找那家照相馆。 巷子窄,马车进不去,苏清风把车拴在巷口的拴马桩上,跟张文娟走进去。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照相馆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照片,有黑白的,有上色的,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 门开着,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头喝茶,搪瓷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看见他们,放下茶杯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来了?照片好了,等着,我去拿。” 他转身进了里屋,里头有药水的味道,还有机器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苏清风。 “看看,满意不?不满意可以重洗,反正底片在。” 苏清风打开纸袋,里头一沓照片,厚厚实实的,还带着药水的味道。 头一张是他俩坐在长白山背景前头的那张,她穿着粉红褂子,他穿着深蓝中山装,两人坐得笔直,笑得都有点僵,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 往后翻,是那张列宁装的,她穿着灰布列宁装,领口别着枚小徽章,站在前头,他站在后头,手搭在她肩上,两人都笑着。 再往后,是那张旗袍的,她穿着大红旗袍,缎面的,绣着牡丹花,脸红红的,他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看着她的侧脸。 还有那张新娘装的,红袄红裙,帽子上挂着珠串,两人肩并肩,手牵手,笑得都挺自然。 最后一张,是他亲她脸蛋那张。她脸红得跟那身旗袍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却弯着,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自己也笑着。 张文娟凑过来看,脸又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这张不好看,我眼睛瞪那么大,像受了惊似的。” 苏清风看了看。 “好看。” “哪儿好看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手指摸着照片的边缘。 “哪儿都好看。眼睛大,好看。” 张文娟低下头,不说话了,可嘴角一直弯着,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苏清风把照片小心地装回纸袋里,一张一张放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你们是新婚,我再送两张相框。” 苏清风谢过他,两人出了照相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巷子里亮堂堂的,墙头的爬山虎绿得发亮,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 张文娟站在巷口,眯着眼看天,用手搭了个凉棚。 “接下来去哪儿?” “百货大楼。买东西。” 百货大楼在县城中央,三层楼,灰砖的,门口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 苏清风把马车拴好,跟张文娟走进去。 里头人多,吵吵嚷嚷的,柜台一排一排的,卖什么的都有,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柜台后头的售货员穿着蓝布工作服,戴着袖套。 张文娟东看看西看看,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脚步也慢了。 “清风哥,那是啥?”她指着柜台里一个红色的铁皮壶,壶身上印着牡丹花。 “暖水瓶。装开水用的,能保温。上海出的,最好的那种。” “那个呢?”她又指着另一边,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前面有几个旋钮。 “收音机。能听新闻,听歌曲,听广播剧。” 张文娟拉着他的袖子,往柜台那边走,步子轻快,辫子一甩一甩的。 “看看,看看去。” 柜台后头摆着几台收音机,大大小小的,有木壳的,有胶木的,有的还带着天线,有的带皮套。 张文娟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呼出的气在柜台上凝成一小片雾。 “这个多少钱?”她指着一台小的,木壳的,前面有两个旋钮,一个调频道,一个调音量。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蓝布工作服,正在擦柜台,手里拿着块湿抹布。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四十八块,工业券五张。上海牌的,质量最好,保修一年。” 第877章 嫁妆,三转一响 张文娟从怀里掏出钱和券,数好了递过去,钱是崭新的“大团结”,十块一张的,券是花花绿绿的工业券,盖着红戳。 售货员接过,数了数,又数了一遍,把收音机从柜台里拿出来,用草纸包好,又用麻绳捆了捆,递给他。 张文娟接过来,抱在怀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亮亮的,手指摸着旋钮。 “能听听不?”她问。 售货员摇摇头。“没电池,回去买了电池就能听。四节一号电池,供销社就有。” 张文娟点点头,提着收音机。 张文娟又拉着他去卖手表的柜台,跑得比他还快,几乎是蹦过去的。 柜台里摆着好几块表,有上海的,有北京的,还有一块外国表,表盘上有一串洋文,她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张文娟指着那块上海牌的,表盘白白的,指针细细的,表盘上还有“上海”两个小字,表带是皮的,黑亮黑亮的。 “这个多少钱?”她问,声音里带着小心。 售货员是个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从眼镜上头看他们,手里拿着块绒布,正在擦一块表。 “一百二十块,工业券十张。上海牌,全钢防震,走得准,一天误差不超过半分钟。” 张文娟又掏出钱和券,数了两遍,又数了一遍,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一张一张对着光看,又数了一遍,才从柜台里拿出那块表,递给他。表盘亮闪闪的,在灯下反光,指针还在走,秒针一跳一跳的。 张文娟递给苏清风,他接过来,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举起来对着光看,又凑近看,又放在耳边听。 “好看不?”苏清风问。 “好看。合适。” 苏清风又看了看,手指摸着表盘,又摸了摸表带。 张文娟笑了。 “戴着吧,别摘了,买来就是戴的。” 苏清风点点头,把袖子放下来,又掀起来看一眼,又放下来。 有人买礼物的感觉真好的。 这就是老丈人给的嫁妆了。 三转一响,家里已经有自行车,缝纫机,加上刚买的收音机和手表。 俨然是小康家庭的状态了。 两人又去卖喜糖的柜台。 柜台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糖,有硬糖,有软糖,有奶糖,有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看着就喜庆。 售货员是个胖乎乎的大姐,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个夹子。 “大白兔奶糖多少钱一斤?”苏清风问。 “三块八一斤,糖票一斤。上海的,最好的奶糖。” 苏清风想了想。“来二斤。” “水果硬糖呢?” “一块六一斤,糖票一斤。” “来三斤。” “高粱饴呢?” “两块二一斤,糖票一斤。” “来二斤。” 售货员一样一样称,用夹子夹进纸袋里,称得高高的,又添一点。 苏清风一样一样付钱付票,兜里又薄了一层。瓜子、花生、红枣也一样一样买,瓜子一毛八一斤,花生两毛一斤,红枣三毛五一斤,都要票。 苏清风把票一张一张数出去,兜里的票也越来越少。 买完这些,又去卖布匹的柜台。 张文娟要买喜被的被面。柜台里摆着各种花色的布,有红的,有绿的,有花的,有素的。 张文娟挑了半天,挑了一块大红的,上头绣着龙凤,金线银线,在灯下闪闪发光。 “这个多少钱一尺?” “两块八一尺,布票三尺。苏州的绸子,最好的。” 张文娟算了算,做一床被面要六尺。“来六尺。” 售货员量了又量,裁下来,叠好,用纸包上。 苏清风付了钱和票。又买了棉花,新棉花,白花花的,软乎乎的,三块钱一斤,要棉票。 买了四斤,厚实得很。 张文娟抱着那床被子,脸又红了,被面上的红映着她的脸,分不清哪个更红。 她把脸埋在被子边上,闻了闻。“好闻,新棉花味儿。” “还有啥没买?”苏清风问。 张文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菜。猪肉,鱼,粉条,白菜,土豆。还有葱姜蒜。酱油醋也得买点,家里的不多了。还有盐。” 两人又去菜市场。 菜市场在街那头,露天的,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菜叶子,空气里混着生肉和青菜的味道。 人挤人,吵吵嚷嚷的,卖菜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苏清风拉着张文娟的手,怕她被人挤散了。 卖猪肉的摊子前头围了好多人。 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肥瘦正好,皮薄肉厚。苏清风挤进去,指着五花肉那块。 “同志,这肉咋卖?” 卖肉的是个壮实汉子,系着黑围裙,手里拿着把大刀,刀上还沾着血。 “五花一块六一斤,肉票一斤。后腿一块四,前腿一块三。你要哪块?” “五花来五斤。后腿来三斤。” 卖肉的刀起刀落,咔嚓咔嚓,称好,用草绳穿起来,递给他。 苏清风付了钱票,把肉挂在马车边上。 又去买鱼。鱼摊前头几个大木盆,盆里游着活鱼,有鲤鱼,有鲫鱼,有草鱼。 张文娟指着最大的那条鲤鱼。 “这鱼咋卖?” “鲤鱼六毛一斤,鱼票半斤。” “来两条。要大的。” 卖鱼的捞起两条,称了称,用草绳从鳃穿过去,递给她。 张文娟拎着鱼,鱼还在甩尾巴,水溅到她裙子上,她也不恼,还笑。 又去买粉条、白菜、土豆、葱姜蒜,一样一样问价,一样一样还价。 苏清风不怎么会还价,张文娟倒是会,三毛一斤的土豆被她还到两毛五,卖菜的老汉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卖了。 张文娟得意地看了苏清风一眼,苏清风笑了。 东西买齐了,马车装得满满的,稻草都被压扁了,车板都压弯了。 红枣打了几个响鼻,蹄子刨地,不乐意走了,尾巴甩来甩去。 苏清风摸摸它的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喂给它。 “再忍忍,这就回了。回去给你吃好草料。” 两人出了县城,往公社骑。 太阳高升,照得路上亮堂堂的,把影子拉得老长,一颠一颠的。 第878章 登记结婚 张文娟骑在前头,手腕上的表亮闪闪的,一晃一晃的,红头绳也一飘一飘的。 苏清风赶着马车跟在后头,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红枣走得慢,他也不急,由着它走。 到了公社,先去登记。 民政办公室在公社大院东头,一间小屋,门口挂着个木牌,白底红字,写着“民政办公室”,牌子上落了些灰。 苏清风把马车拴好,跟张文娟走进去。 屋里有个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蓝布中山装,正伏在桌上写字,钢笔沙沙响,旁边摆着一摞文件。 他抬起头,从眼镜上头看了他们一眼。 “办啥?” “登记。” 苏清风从怀里掏出林大生开的证明,递过去。 证明是张纸,上头盖着西河屯生产大队的红戳,林大生签了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戳是红的。 中年人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俩,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又看了看证明。 “户口本呢?” 苏清风递过去。 中年人翻了翻,拿出两张表格,白纸黑字,印着格子,顶上写着 “结婚登记申请书”。 “填表。” “登记照。一寸的,黑白就行。” 两人坐在凳子上等着,填写登记表。 张文娟不咋认识字,苏清风帮忙写的。 最后一步,拿出照片。 一张黑白的,一寸大,两人并排坐着,表情都挺严肃,嘴角微微翘着。 给到那中年人。 中年人把照片贴上去,用浆糊抹了抹,又盖了个红戳,使劲按了按。又拿出一张纸,大红底子,印着烫金的字,上头写着“结婚证”三个大字,底下是几行小字,写着“经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准予登记”。 他把纸递过来,又递过来一支笔。 “签字。签这儿,还有这儿。” 苏清风接过笔,在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张文娟说要自己签,字写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签完又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了,想重写又不敢。 中年人把结婚证折好,递给他们。“行了,恭喜啊。往后好好过日子,别打架。” 苏清风接过结婚证,小心地揣进怀里,跟那沓照片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张文娟站在旁边,脸红红的,嘴角一直弯着,手不自觉地摸着腕上的手表,转了一圈又一圈。 两人出了公社大院,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烧着了似的,又像一匹铺开的锦缎,从山这边铺到山那边。 张文娟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摸着上头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清风哥,咱俩真结婚了。”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夕阳的光,也有别的什么。 “往后,我就是你媳妇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脸,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心里软了一下。 “嗯。”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把结婚证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 两人骑上车,赶着马车,往屯子里走。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子,连路边的小石子都看得清。 路两边的庄稼地在月光下黑黢黢的,风吹过,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回到屯子,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开着,王秀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着她脸上,她披着件外衣,头发有些乱,显然等了很久。 她看见马车上的东西,愣了一下,眼睛都睁大了。 “买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你们都买了些啥?” 苏清风把车赶进院子,开始往下搬东西。猪肉、鱼、粉条、白菜、土豆、喜糖、瓜子、花生、红枣、喜被,一样一样堆在院子里,堆得像座小山。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扎着羊角辫,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哥,这是啥?” “喜糖。明天你文娟姐嫁过来,请亲戚邻居吃饭。” 苏清雪抓起一把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手里攥着,又放下了,舍不得。 “明天才吃?” “明天才吃。” 苏清雪咽了咽口水,盯着那堆糖看了半天,糖纸在灯下反光,她跑回屋去了,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 王秀珍和张文娟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猪肉挂起来,鱼泡在水里,菜堆在墙角。 喜糖、瓜子、花生、红枣装进盘子里,摆在桌上,一盘一盘的,红红绿绿的,摆了满满一桌。喜被叠好,放在炕上,大红的被面在灯光下泛着光,龙凤像是活的。 忙活完了,张文娟站在院子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看那堆东西,看看王秀珍,看看苏清风,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秀珍姐,我回去了,明天一早来。” 王秀珍拉着她的手,她的手热乎乎的,还有刚才洗菜的凉水气。 “明天别骑自行车了,让清风赶车去接你。” 张文娟脸红了。 “不用,就几步路,我自己走来就行了。” “那也得接,这是规矩,新娘子不能自己走着来,得新郎官接。” 张文娟点点头,看了苏清风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有羞,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跑出去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红头绳在月光下一飘一飘的。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院子的东西,心里头踏实得很。 白团儿从后院钻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两颗琥珀。小火苗也出来了,趴在他另一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打了个哈欠。 苏清风蹲下来,摸摸白团儿的头,它的毛软软的,滑滑的,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明天家里人多,你白天进山待着,晚上再回来。”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得很,舔得他手背发痒,又蹭了蹭他的膝盖。 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往后院走去,小火苗跟在后面,一红一白,消失在月光里。 枣树的叶子沙沙响,月亮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明天也是重阳,也是他们大婚的日子。 第879章 可苦了自己 天还没亮,王秀珍就起来了。 窗纸上还是黑的,外头的鸡还没叫。 她摸黑穿上衣裳,轻手轻脚下了炕,怕惊着苏清雪。 因为白团儿的事情,苏清雪这些天都跟她睡一个屋。 那丫头昨儿个兴奋了一整天,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嘴里还嘟囔着“嫂子明天就来了”。 王秀珍给她掖了掖被角,把蹬开的被子盖好,趿拉着鞋出了屋。 灶屋里头还黑着,她摸到桌上的煤油灯,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苗一跳一跳的,慢慢亮起来,照出灶台的轮廓,照出墙上挂着的锅铲和笊篱,照出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她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开始忙活。 先往灶膛里添柴。柴是松木的,劈得细细的,一点就着。 火苗舔着柴火,噼啪响着,暖意从灶口扑出来。 锅烧热了,倒油。 油是豆油,金黄金黄的,倒进锅里滋滋响,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飘满了整个灶屋。 她从瓦罐里舀出白面。 白面是前几天刚从粮站领回来的,筛过的精米磨的,细白细白的,闻着有股甜香。 她舀了满满两大碗,倒进盆里,加水,和面。 面要揉得硬,蒸出来的馒头才筋道,才好吃。 她一下一下揉着,面团在手底下慢慢变得光滑,她一边揉一边想今天的事。 今儿个是清风大喜的日子。 那孩子,从小没了爹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心里都有数。 现在好了,有房有车,有兔子有鸡,还娶了文娟那么好的姑娘。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她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 可是有些苦了自己。 可看着清风成家立业,她心里头比啥都高兴。 就是……就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往下想,手上揉面的劲儿更大了。 面揉好了,盖上笼布,让面醒着。 她又去缸里舀出小半盆黄豆,倒进磨里,开始磨豆腐。 今儿个办喜事,豆腐不能少,屯子里办席都得有豆腐,白菜炖豆腐,那是主菜。 石磨吱呀吱呀响着,豆汁从磨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淌进下面的盆里。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苏清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灶屋里已经热气腾腾的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 王秀珍正在蒸馒头,一笼一笼的,白白胖胖的,码得整整齐齐。 另一口锅里炖着肉,猪肉是昨天从县城买回来的,半扇,肥瘦正好,切成大块,下锅炖着,咕嘟咕嘟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她往锅里扔了几个八角,几片姜,又倒了些酱油,肉的颜色一下子就深了,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 她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更旺了,锅里的肉咕嘟得更欢了,汤汁翻滚着,冒着小泡。 “起了?”她头也不回,手上的活没停。 “嗯。”苏清风站在灶屋门口,灶火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衣裳我给你放炕上了,新的,换上。” 王秀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早饭在锅里,自己盛。糊糊热着呢,贴饼子也熥好了。吃完赶紧去招呼人,一会儿帮忙的就该来了。” 苏清风掀开锅盖,里头热着苞米面糊糊,稠稠的,冒着热气。 旁边熥着几个贴饼子,黄灿灿的,还有一小碟咸菜,是王秀珍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还点了两滴醋。 他盛了一碗糊糊,就着咸菜吃了两个贴饼子,吃得快,几口就下去了。 吃完,回屋换衣裳。 那身深蓝中山装是王秀珍前几天给他做的,卡其布的料子,供销社买的,挺括括的。 她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缝的,针脚细密匀称,比供销社卖的成衣还好看。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上,旁边摆着一双新布鞋,也是她做的,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还绣了简单的云纹。 他穿上,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身板笔直,肩膀宽阔,看着挺精神。 他又把头发拢了拢,用清水抹平,往后梳了梳。 王秀珍进来,上下看了他一遍。 她抻抻衣角,拽拽袖子,又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看,点点头。 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嘴角却弯着。 “行了。精神。去吧,外头该来人了。” 苏清风出了屋,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山脊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屋里锅碗瓢盆的声音。 他站在院门口,往屯子里看。 远处已经有人影在动了,是刘二婶,端着个盆,往这边走。 后头跟着王老根,扛着桌子腿。 “清风!恭喜啊!”刘二婶老远就喊,嗓门大得能传遍半个屯子,“大喜的日子!我们来帮忙了!” 苏清风迎上去,从兜里掏出烟,递给王老根一根,又递给刘二婶的男人一根。 “辛苦大伙儿了。来,抽烟。” 王老根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咧嘴笑了。 “客气啥?你大喜的日子,咱能不来?清风,你这日子是咱屯子里头一份了。”他放下桌子腿,四处看了看,“桌椅摆哪儿?门口?” “门口,摆两排。”苏清风说。 人越来越多。 郭永强骑着自行车来了,后座上绑着几条长凳。 上次看苏清风买了自行车,他也买了一辆回来。 图个新鲜劲。 今年打猎队确实赚的多点。 刘志清扛着桌面板,王友刚抱着碗筷,林立杰拎着几捆啤酒,是昨天从供销社买的,用网兜装着,一晃一晃的。 打猎队的人都来了,一个不落。 他们放下东西,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有的搬桌子,有的摆凳子,有的铺红纸。 郭永强把桌子一张一张摆好,对齐了,又退后看看,歪了又挪。 刘志清在桌子上铺红纸,用浆糊粘住角,风一吹,哗哗响,他又按了按。 第880章 接亲 林大生也来了,手里拎着个铁皮喇叭。 他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着。 “桌子再往左边挪挪,对,对齐了。凳子摆齐,别歪歪扭扭的。红纸铺平了,别皱巴巴的不好看。” 苏清风见人就发烟,不管男女老少,男的递烟,女的抓把糖。 兜里的烟一会儿就下去了大半,他又回去拿了一包。 刘二婶接过糖,剥了一颗塞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清风,你这新郎官今天真精神。文娟那丫头有福气。” 旁边几个妇女也跟着笑,七嘴八舌地夸。 堂屋里也忙活着。 几个表亲早就来了,是苏清风那边的亲戚,还有张文娟家里的亲戚。 她们在窗户上贴喜字,红纸剪的,大红的双喜,贴在窗玻璃上,透进来红彤彤的光。 门框上也贴了对联,是让学校的老师写的,“喜今日心心相印,望来年步步登高”,字写得挺好的,看着喜庆。 灶屋里也贴了,连鸡棚上都贴了个小喜字,是苏清雪贴的,歪歪斜斜的。 门口已经支起了大铁锅,是跟邻居家借的,两口大锅,架在临时垒的灶台上。 灶膛里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张文娟家的几个亲戚在忙活,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掌勺的是刘二婶的男人,他以前在公社食堂干过,做菜有一手。 案板上堆满了菜,猪肉、鱼、鸡、白菜、土豆、粉条,满满当当的。 自家厨房太小了,挤不下这么多人,只能在外面支锅。 院子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屯子都是。 苏清雪也起来了,穿着新做的碎花褂子,扎着羊角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她跑到灶台边,伸着脖子往锅里看,被热气熏得眯着眼。 刘二婶看见了,笑着喊:“清雪,别往前凑,小心烫着!” 苏清雪缩缩脖子,又跑到别处去了,一会儿摸摸桌上的红纸,一会儿看看窗上的喜字,高兴得直蹦跶。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没什么亲戚,爹娘走得早,就剩下他妹妹苏清雪。 可今天,打猎队的兄弟们都来了,林队长来了,有的亲戚也来了。 这份情谊,比什么都重。 林大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清风,差不多了。该去接新媳妇了。吉时不能误。” 苏清风看看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点点头,去推自行车。 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系着一朵大红花,是王秀珍昨儿个晚上用红绸子扎的,花心还缀着几颗亮晶晶的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推着车,走到院门口。 郭永强在后头喊:“清风哥,早点回来,酒都备好了!” 刘志清也喊:“新媳妇接回来,咱就开席!” 人群笑成一片。 苏清风骑上车,往张文娟家去。 从屯子这头到那头,不远,骑着车几分钟就到。 可他骑得不快,心里头踏实得很。 张文娟家门口,早早就站满了人。 张志强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藏青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一直咧着。 李东凤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褂子,是新做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桂花油,亮亮的。 她站在张志强旁边,手里攥着条手帕,眼睛红红的,可嘴角一直弯着。 几个亲戚也站在门口,男男女女的,都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 看见苏清风骑着车过来,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 一个小伙子拿着一挂鞭炮,用烟头点着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在巷子里回荡,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落在地上,红彤彤的一层。 孩子们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挤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硝烟味飘过来,呛鼻子,可喜庆得很。 苏清风把车停在门口,从车上下来。 张志强迎上来,拉住他的手。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眶红红的,可脸上笑着。 苏清风叫了一声:“爸。” 又叫了李东凤一声:“妈。” 张志强愣了一下,眼眶更红了。 他拍拍苏清风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李东凤的眼泪下来了,赶紧用手帕擦。 “哎,好孩子,好孩子。”她拉着苏清风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快进去吧,文娟在屋里等着呢。” 苏清风走进院子。 院子里也摆着桌子,铺着红纸,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 几个孩子在桌边抢糖吃,被大人拉开了。 堂屋的门开着,门框上贴着红对联,窗户上贴着红喜字。 张文娟坐在里屋的炕上,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红袄红裙,绣着金线牡丹花,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滚边。 此时已经开始变冷,好歹提前准备的不是薄衣服。 头上戴着红花,是新鲜的绢花,红艳艳的,花心里缀着几颗珠子,一晃一晃的。 脸上抹了粉,白净净的,嘴唇涂了口红,红艳艳的。 耳朵上戴着一对小银耳环,手腕上戴着那块上海牌手表。 她看见苏清风进来,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走吧。” 张文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张文娟从炕上下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走到堂屋。 张志强和李东凤已经坐在上位了,面前的桌上摆着茶壶茶碗。 有人端过两碗茶,递给苏清风和张文娟。 两人跪下来,膝盖碰到地面,咚咚两声。 苏清风端着茶碗,举过头顶。“爸,喝茶。” 张志强接过茶碗,手有点抖,茶碗里的水晃了晃。 他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他。 “好好的。”就三个字,声音哑得很。 张文娟也端着茶碗,举过头顶。 “妈,喝茶。” 李东凤接过茶碗,眼泪又下来了,手帕都湿了。 她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拉着张文娟的手。 “到了人家家里,要好好的。别耍小性子,勤快点,多干活。嫂子就是长辈,要敬着。清风对你好,你也要对他好。” 张文娟眼泪也下来了,点点头,说不出话。 李东凤从手腕上撸下一个银镯子,戴在张文娟手上。 镯子是旧的,擦得锃亮,是她当年的陪嫁。 “戴着,别摘。” 两人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张文娟又拉着张志强的手。 “爸,我走了。” 张志强点点头,拍拍她的手。 “走吧,好好的。” 第881章 成婚了 苏清风拉着张文娟出了门。 院子里的人都在看着,笑着,有人拍手,有人叫好,孩子们挤在前面,仰着头看新娘子。 苏清风扶着她坐到自行车后座上,张文娟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衣裳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 红袄红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一团火,头上的红花一晃一晃的,红绒球在风里飘着。 苏清风骑上车,往回走。 后头有人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飞起来,落了一地,有几片落在张文娟头上,她也不摘。 硝烟味飘过来,呛鼻子,可喜庆得很。 张文娟回头看了一眼,张志强和李东凤还站在门口,一个穿着新中山装,一个穿着暗红褂子,并排站着,看着她。 她挥挥手,他们也挥挥手。 李东凤又抹眼睛了,张志强揽着她的肩膀,冲闺女点点头。 张文娟转回头,把脸贴在苏清风背上,不看了。 到了家门口,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桌子摆了两排,铺着红纸,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还有几碟咸菜、花生米、拍黄瓜。 人们看见自行车过来,都站起来,笑着喊:“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 孩子们从凳子上跳下来,往前挤,被大人拽回去。 刘二婶又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落在张文娟的头上、肩上,落在她红袄红裙上,她也不掸。 孩子们捂着耳朵,笑着叫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烟味呛鼻子,可谁也不在乎。 苏清风扶着张文娟下车,拉着她走进院子。 王秀珍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苏清雪站在她旁边,扎着羊角辫,穿着新做的碎花褂子,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着一把糖,是刚才抢的。 堂屋里,香案已经摆好了。 香案上铺着红布,供着苏清风爸妈的牌位,木头牌位擦得锃亮,前头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碟供果。 苹果、梨、柿子,都是自家院子里结的,红艳艳黄澄澄的。 墙上贴着红纸,写着“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 王秀珍点了几炷香,递给苏清风和张文娟。 香是檀香,细细的,点着了,青烟袅袅地飘起来,满屋子都是香味,甜丝丝的。 “给爸妈磕头。”王秀珍说,声音有点颤。 两人跪下来,膝盖碰到蒲团,软乎乎的。 苏清风举着香,看着牌位。 牌位上写着父亲母亲的名字。 毕竟穿越而来,没啥感情。 只是礼数要到。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娶媳妇了,爹娘要是看见了,该高兴了。 他磕下头去,额头碰到地面,咚的一声。 张文娟也跟着磕下去,红袄红裙铺在地上,像一朵花。 两人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又给王秀珍鞠躬。 王秀珍拉着张文娟的手,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忍着。 “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有啥事跟嫂子说,别见外。” 张文娟点点头,眼泪也下来了。 “嫂子,我晓得。” 苏清雪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不懂大人为啥哭,可她眼睛也红了,嘴巴瘪着。 她跑过去,拉着张文娟的手。 “嫂子,你以后住咱家不?” 张文娟蹲下来,摸她的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住,往后天天跟你在一堆。” 苏清雪笑了,高兴得直蹦跶。 “太好了!嫂子住咱家了!” 刘二婶在外头喊:“行了行了,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开席了!” 她嗓门大,隔着几间屋都能听见,把堂屋里那点伤感一下子冲散了。 人群往外走,坐到桌子边上。 张志强、李东凤他们还有他们家的亲戚也过来。 碗筷摆好了,酒也倒上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肉油亮亮的,炖鱼冒着热气,炒鸡蛋黄澄澄的,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的,凉拌黄瓜脆生生的,花生米酥脆酥脆的,咸鸭蛋切成两半,蛋黄流油。 大锅菜是白菜炖豆腐,炖了一上午,豆腐嫩,白菜烂,汤浓得很,一人一碗,冒着热气。 猪肉炖粉条子,粉条透明透亮的,肉块烂乎乎的,一碰就化。 林大生端着酒杯站起来,酒盅在手指头间夹着。 “来来来,敬新郎新娘一杯!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大伙儿吃好喝好!谁不喝谁就是不给清风面子!” 人群举起酒杯,闹哄哄的,筷子都放下了。 苏清风站起来,端着酒杯。 “谢谢大伙儿。” 他一口气干了,酒辣辣的,从嘴里一直烫到胃里,脸一下子就红了。 刘志清又倒上一杯,满满当当的,差点溢出来。 “再来一杯!今儿个高兴!风哥你大喜,我这杯必须敬!” 苏清风又干了。 郭永强也凑上来,端着酒杯笑嘻嘻的。 “清风哥,第三杯,好事成双!喝完这杯,明年抱个大胖小子!” 苏清风又干了,耳朵根也红了。 “行了行了,你们这是要灌醉新郎官?新媳妇该心疼了!人家新郎官还没吃饭呢,你们就搁这儿灌!” “吃口菜压压,别光喝。” 张文娟在旁边红着脸,小声说:“少喝点。”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可刘二婶耳朵尖,听见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哟,新媳妇心疼了!行行行,不喝了不喝了,吃饭吃饭!新郎官先吃饭,吃饱了再喝!” 人群笑成一团。 张文娟红着脸,低着头,给苏清风夹了一块肉,又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筷子鸡蛋,碗里堆得冒尖了。 苏清风低头吃着,嘴角一直弯着。 可哪能真不喝? 这边刚吃了两口菜,那边林大生端着酒杯过来了。 脸上泛着红光,显然是已经喝了不少。 “清风,林叔敬你一杯。你爹妈走得早,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如今成家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苏清风站起来,端着酒杯。 “林叔,这些年多谢您照应。”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王友刚、林立杰,打猎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 王友刚端着酒杯,脸红脖子粗的。 “清风风哥,咱打猎队就服你。” 苏清风笑着跟他碰了一杯。 林立杰也凑上来,年纪小,不会说啥,就举着酒杯傻笑。 “清风风哥,我敬你。” 苏清风摸摸他的头,跟他碰了一杯。 郭永强又转回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拉着刘志清一起。 “清风哥,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成家了,我高兴!” 说着眼圈就红了。 苏清风拍拍他肩膀。 “你也快了。” 郭永强抹抹眼睛,笑了,跟他碰了一杯。 张文娟娘家的亲戚也过来敬酒。 一个表舅端着酒杯,笑嘻嘻的。 “妹夫,往后文娟就交给你了。她要是耍性子,你多担待。” 苏清风点点头。 “舅,您放心。” 一饮而尽。 一个表姐拉着张文娟过来,非要跟新郎官喝一杯,张文娟红着脸替苏清风挡了,自己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人群又笑起来了。 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空,又一盘一盘地添。酒一瓶一瓶地开,人一个一个地敬。 有人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苏清风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刘志清敬、郭永强敬、王友刚敬、林立杰敬、林大生敬……一杯接一杯,酒是苞谷酒,劲儿不大,可后劲足。 他觉得脸发烫,耳朵发烫,脖子发烫,整个人都发烫。 眼前的人晃来晃去,说话声忽远忽近,可他心里高兴,是真高兴。 第882章 我先关灯 张文娟在旁边看着他,想拦又不好意思拦,只能不停地给他夹菜。 “吃点菜,别光喝。” 她小声说,又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苏清风喝了汤,觉得舒服了些,可没过一会儿,又有人来敬酒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风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桌子好像在转,人也在转。 他听见张文娟在叫他,声音忽远忽近的。 “清风哥?清风哥?” 他想答应,可嘴不听使唤。 有人扶着他,好像是王秀珍,又好像是张文娟。 他听见刘二婶说:“新郎官喝多了,快扶进去歇着。” 有人笑,有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远。 他被人架着进了屋,躺在炕上,炕是热的,被子是软的,有一股新棉花和红纸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听见外头还在闹,还在笑,还在划拳。声 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风从床上醒来。 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纸上黑漆漆的,外头已经黑透了。 屋里没点灯,炕是热的,被子盖在身上,是那床大红喜被,被面上绣着龙凤,摸着滑溜溜的。 他躺在那里,脑袋昏昏沉沉的,嘴里发苦,嗓子发干,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胃里也不太舒服,翻腾着。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屋里很静,外头也静下来了,听不见划拳声,听不见说笑声,只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他翻了个身,炕席沙沙响。 炕头空着,张文娟不在。 被窝还有余温,她应该起来不久。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脑袋还是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揉了揉额头,坐在炕沿上,鞋不知道被谁脱了,整齐地摆在炕边,旁边还放着那双新布鞋。 门帘一挑,张文娟端着碗进来了。 屋里黑,她没看见他醒了,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把碗放在炕沿上,弯下腰来看他。 她头发也解开了,披在肩上,在黑暗里看着格外温柔。 她凑近了,想看看他醒了没有,苏清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张文娟吓了一跳,轻轻“啊”了一声。 “你醒了?” 苏清风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里面有光,有他。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脸微微红了。 “我给你熬了姜汤,醒酒的。还热着,你喝点。” 她端起碗,递给他。 碗是粗瓷碗,白底蓝花,摸着烫手。 点开煤油灯,有了光亮。 苏清风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姜汤辣辣的,烫烫的,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出了一身汗,倒舒服了些。 他又喝了几口,把碗递给她。 张文娟把碗放在炕沿上,坐在他旁边。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床大红喜被上。 外头很静,只有风吹枣树的声音,沙沙沙的。 “几点了?”苏清风问。 “快九点了,人都走了,嫂子也睡了。清雪玩了一天,累得不行,早早就睡了。” 张文娟顿了顿,“你喝太多了,他们敬你,你就喝,也不知道推。” 她的声音里有嗔怪,也有心疼。 苏清风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过来。 她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脸,软软的,有一股桂花油的香味。 “难受不?”她问。 “还行。” “骗人。你脸还白着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心凉凉的,贴在他发烫的脸上,舒服得很。 苏清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在他掌心里慢慢热起来。 “以后别喝这么多了。”张文娟轻声说,“你倒下的时候,吓我一跳。刘二婶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可我还是担心。”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担忧。 “往后不喝了。” 张文娟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苏清风笑了,把她搂紧了些。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白团儿回来了,趴在后院。我给它喂了点吃的,它吃了,又趴下了。小火苗也回来了,跟它趴在一块儿。” 苏清风点点头。“它认得路,知道回来。” 张文娟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人多,它没出来,就在后院趴着。清雪去看它了,它舔了清雪的手。” 苏清风摸摸她的头发。 “往后白天让它进山,晚上再回来。” 张文娟点点头,又靠回他怀里。 “今天累了吧?” “还行。” “骗人,你喝那么多酒,能不累?”她停了一下,声音软软的,“那早点睡吧。” 苏清风低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笑。 她躺在他怀里,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乌黑乌黑的,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裳,抓得不紧,松松的,像是随时会松开。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的额头光光的,滑滑的,热热的,带着一点点汗意。 “睡吧。” 张文娟说完,动了动,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她的身子往外挪了挪,手也松开了,眼睛闭着,睫毛却一直在颤,一抖一抖的,像是受惊的蝴蝶。 她不敢看他,脸埋在他胸口,耳朵根红红的。 苏清风怎么会让她如愿? 洞房花烛夜,不是可惜了? 他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圈回来,搂得更紧了。 她的身子贴着他,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很。 她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连耳垂都是红的,在月光下像一颗熟透的小果子。 “你……”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松开,我去关灯……” 煤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火苗一晃一晃的。 苏清风没松手。“不用关。” 他低头看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上的桂花油香味,甜丝丝的,还有一点点胰子的味儿。 第883章 初夜 “亮着呢……” 张文娟小声说,手指绞着他的衣角,绞了又松开,松了又绞上。 她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像是拉满的弓,一动不敢动。 苏清风伸手,把她脸扳过来,让她对着自己。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红红的脸颊,水汪汪的眼睛,微微颤着的睫毛。 她不敢看他,眼睛往下看,看他的衣裳,看他的扣子,看他的衣领,就是不看他。 “看着我。”他说。 张文娟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那一眼里有羞,有怯,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 “你……”她的声音软得像是化了的糖,“你别老看我……”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好看。” 张文娟脸更红了,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肯出来。 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裳,这回抓得紧了。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就会说好看……” 苏清风没说话。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她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蹭在脸上痒痒的。 他的手从她腰上慢慢往上移,隔着那件红袄,能感觉到她身子的温度,热乎乎的,还有一点点抖。 她的腰很细,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像风里的柳枝。 张文娟的身子绷得更紧了,手抓着他的衣裳,越抓越紧。 “清风哥……”她叫他,声音颤颤的。 “嗯?”苏清风的手停住了,放在她腰上,没再动。 张文娟不说话,只是把他抓得更紧。 她的脸埋在他怀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你……你轻点……我妈说会疼……” 苏清风心里软了一下。 “好。” 他低头,在她耳朵上亲了一下。 她的耳朵小小的,软软的,热得烫嘴。 “嗯。” 他伸手,去解她褂子的扣子。 第一颗,在领口下面,小小的,圆圆的,是布做的,裹着黑布。 他手指有点笨,解了几下才解开。 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裳,抓得指节发白。 第二颗,在熊口,这回快了些。 第三颗,在腰上。 褂子松开了,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汗衫,洗得发白的,领口磨出了毛边,可干干净净的,带着胰子的香味。 月光照在她锁骨上,照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细细的,嫩嫩的,像是刚剥壳的鸡蛋。 她有些冷,又有些紧张,身子微微发抖。 她的呼吸急了,胸口起伏着,一下一下的。 苏清风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片皮肤,看着那件旧汗衫,看着她微微起伏的熊口,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低下头,隔着那件汗衫,在她心口的位置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慢,像是在许什么愿。 张文娟的身子抖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软软的,像小猫叫。 她的手从他衣裳上松开,慢慢抬起来,攀上他的肩膀。 她的手指凉凉的,在他肩膀上轻轻按着,不知道该放哪儿。 苏清风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的唇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点点咸味,是刚才喝姜汤留下的。 她起先有些僵硬,嘴唇抿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清风轻轻含着她的下唇,慢慢吮着,一下一下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慢慢松开了,微微张开一条缝。 他的舌头探进去,碰到她的舌尖。 她轻轻“嗯”了一声,身子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她不会接吻,笨笨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可她很认真,学着,试着,生涩地碰着他的舌头。 她的舌尖小小的,热热的,碰到他就缩回去,又探出来,又缩回去。 苏清风搂着她,慢慢地吻,不急,不燥,一点一点地教她。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 她的脸红透了,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肿着,在月光下泛着光。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着,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光。 苏清风伸手,把她汗衫的带子解开。 那带子系在肩上,细细的,一拉就开了。 汗衫松下来,慢慢往下滑。她的肩露出来了,圆圆的,白白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有些害羞,想用手去挡,手臂抬起来,又放下去,最后只是轻轻抓着身下的被子。 苏清风把那件汗衫褪下来。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 她的皮肤白白的,在月光下像是会发光。 肩膀圆润,锁骨分明,再往下……她有些害羞,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她的手指抓着被子,抓得紧紧的。 苏清风握住她的手,轻轻拉开。 “别挡。”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很,“好看。” 张文娟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她。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浅,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 她松开被子,把手放在他胸口,隔着衣裳摸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咚咚咚的,又稳又沉,一下一下的。 苏清风也褪去了自己的衣裳。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还有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她低下头,在最深最长的那道疤痕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湿湿热热的,像一小团火,烫在他心口。 苏清风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滚烫的。 他的皮肤粗糙,她的皮肤光滑,贴在一起,像是拼图的两块,严丝合缝。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快得很,咚咚咚的,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两个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清风哥。”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苏清风低下头,吻她。 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 一下一下,轻轻的,慢慢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身子越来越软,手攀着他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指甲陷进他皮肤里。 第884章 疼就别逞强 她的腿动了动,蹭着他的腿,也是烫烫的。 她的身子在他怀里慢慢舒展开来,像是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开放。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张炕上,照在那床大红喜被上。 被面上的龙凤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金线银线泛着光。 枕头上的鸳鸯也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水里游。 夜风轻轻吹着,窗外的枣树叶子沙沙地响。 白团儿趴在门口,抬起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趴下了,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小火苗蜷在它旁边,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的。 屋里,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化了的糖。 “清风哥……” “嗯?” “我……我有点怕……” 苏清风停下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也有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怯。 那是新嫁娘才有的眼神,又欢喜,又害怕,又期待。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怕。”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搂住他的腰。 她的身子不再抖了,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是找到了最舒服的地方。 苏清风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月光静静地照着。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长白山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松涛声。 过了很久,很久。 两人并排躺着,呼吸渐渐平复。 她枕着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沉,像是远处山里的松涛。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哄孩子睡觉。 “清风哥。”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带着倦意。 “嗯?” “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苏清风搂紧了她。 “嗯。”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她的头发软软的,蹭得他痒痒的。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床大红喜被上。 被面上的龙凤在月光里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张文娟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了。 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匀,身子也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她睡着了,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苏清风看着她的睡脸,看着她弯弯的眉毛,长长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安安静静的,眉眼柔和得很。 他轻轻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闻见桂花油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外头的风声。 …… 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 鸡叫了头遍,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枣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昨晚那场热闹还没散尽。 苏清风睁开眼,怀里的人还睡着。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呼吸又轻又匀,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喷在他皮肤上。 她的头发散在他胳膊上,软软的,带着桂花油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味道。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在晨光里白净净的,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轻轻动了动,想把手抽出来。 怀里的人“嗯”了一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身子缩了缩,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没醒。苏清风看着她那副迷糊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再动,就那么搂着她。 过了一会儿,张文娟醒了。 她先是动了动眼皮,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眼。 晨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有些迷蒙,有些茫然,像是在想自己在哪儿。 她看见苏清风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肯出来。 “醒了?” 苏清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张文娟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 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裳,抓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清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有些乱,昨夜折腾的,好几缕散在脸上,他轻轻帮她拢到耳后。 她的耳朵红红的,耳垂上还有昨晚没摘的小银耳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还早,再睡会儿。”他说。 张文娟摇摇头,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不睡了……得起来……” 她说着,动了动,想坐起来。 可她刚一动,眉头就皱起来了,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嘶”。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又躺回去了,脸上有些发白。 苏清风看着她。“咋了?” 张文娟咬着嘴唇,脸红得能滴血。 “没……没啥……” 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手指攥着被子。 苏清风明白了。 他伸手,轻轻按在她腿上,隔着被子。 “疼?” 张文娟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羞,也带着一点点委屈。 苏清风心里软了一下。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躺着别动,今儿个哪也别去,好好歇着。” 张文娟摇摇头。“不行……还得起来做饭……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说着又要坐起来,可腿一使劲,又疼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苏清风把她按回去。 “别逞强。嫂子不会怪你。你好好躺着,我去跟她说。” 张文娟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拉着他的手,抓得紧紧的。 “那你……你别跟嫂子说为啥……” 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 “嗯。” 他下了炕,穿上衣裳。 回头看她,她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红红的脸,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被子拉到下巴,把那床大红喜被上的龙凤遮住了一半。 “再睡会儿。一会儿我给你端吃的来。” 张文娟点点头,闭上眼睛。 睫毛还在颤,嘴角却弯着。 第885章 谢谢嫂子 苏清风出了屋,把门轻轻带上。 院子里,晨光洒了一地,亮堂堂的。 灶屋里已经冒烟了,王秀珍早就起来了。他走到灶屋门口,王秀珍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飘得满灶屋都是。 案板上摆着几个碗,还有一小盆鸡蛋,旁边放着一把小葱。 “起了?”王秀珍头也不回,手上的活没停。 “嗯。”苏清风站在灶屋门口。 王秀珍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文娟呢?” “还没起。”苏清风说,“让她多睡会儿。” 王秀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碗,又从盆里拿了几个鸡蛋,在碗沿上一磕,打进碗里。 鸡蛋黄澄澄的,蛋白清亮亮的,她拿筷子搅着,动作又快又匀。 “我给文娟蒸了鸡蛋羹。”她一边搅一边说,“那丫头昨儿个累了一天,得补补。” 她说着,往蛋液里加了些温水,又撒了一点点盐,继续搅。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王秀珍忙活。 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上有茧子,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可搅鸡蛋的时候,动作却轻得很。 王秀珍把搅好的蛋液放在一边,从锅里舀出热水,倒进一个盆里,又把装蛋液的碗放进去,盖上盖子。 “这样蒸出来嫩。”她说,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看着苏清风。 “你昨儿个也喝了不少,没事吧?” 苏清风摇摇头。“没事。” 王秀珍点点头,没再问。 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小碗,又从罐子里舀了几勺红糖,放在碗里。 “一会儿鸡蛋羹蒸好了,你给她端过去。红糖水也泡一碗,补气血的。” 苏清风看着她忙活,心里头暖乎乎的。 “嫂子。”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秀珍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说这干啥。都是一家人。”她的声音有点哑,可没回头。 灶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 过了没多久,王秀珍掀开盖子,蒸汽涌出来,鸡蛋羹的香味一下子飘满了灶屋。 她用小布垫着,把碗端出来。 鸡蛋羹蒸得刚刚好,嫩黄嫩黄的,颤颤悠悠的,像一块黄玉。 她拿刀在面上划了几刀,淋上一点点酱油,又撒上几粒葱花,绿油油的,看着就有胃口。 她又从锅里舀了一碗红糖水,红褐色的,冒着热气。 两样都放在一个托盘上,递给苏清风。 “端过去,让她趁热吃。” 苏清风接过托盘,转身要走。 王秀珍在身后说:“你看着她吃完再出来,别凉了。” “嗯。” 苏清风端着托盘,推开门。 张文娟还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他端着东西进来,脸又红了。 她想坐起来,又不敢使劲,撑着身子慢慢往上挪,眉头皱了一下。 苏清风把托盘放在炕沿上,扶着她靠在枕头上。 “别动,我给你端。” 他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勺鸡蛋羹,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张文娟看着勺子,脸红红的,张开嘴,吃了。 鸡蛋羹嫩得很,入口即化,带着酱油和葱花的香味,还有一点点鸡蛋本身的甜。 她嚼了嚼,咽下去,抬起头看着他。 “好吃不?”苏清风问。 张文娟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好吃。” 苏清风又舀了一勺,递过去。她吃了。 一勺一勺,一碗鸡蛋羹很快就吃完了。 苏清风又把红糖水端过来,递给她。 “嫂子给你泡的,补气血。” 张文娟接过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 红糖水甜丝丝的,热乎乎的,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 她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苏清风坐在炕沿上,伸手帮她擦眼泪。“咋了?” 张文娟摇摇头,吸了吸鼻子。 “没咋。就是……就是觉得,你们对我太好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鼻音。 苏清风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你是我媳妇,不对你好对谁好?” 张文娟破涕为笑,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喝红糖水。 喝着喝着,她又抬起头。 “嫂子呢?她吃了吗?” “她忙着呢,一会儿吃。” 张文娟把碗里的红糖水喝完了,把碗递给苏清风。 “你帮我谢谢嫂子。” 苏清风接过碗,放在托盘上。 “你自己跟她说。” 张文娟点点头,靠在枕头上,看着苏清风。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穿着那件旧汗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她看着他,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清风哥。”她叫他。 “嗯?” “你以后,会对嫂子好不?” 苏清风看着她。 “会。” 张文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那我就放心了。” 苏清风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你操的心还挺多。” 张文娟皱了皱鼻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你出去吧,我换衣裳。” 苏清风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缩在被窝里,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他嘴角弯了弯,出去了。 院子里,王秀珍正在灶屋门口择韭菜。 她看见苏清风出来,问:“吃完了?” “嗯。都吃了。” 王秀珍点点头,继续择韭菜。苏清风把托盘放在灶台上,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择韭菜。 “嫂子。” “嗯?” “文娟说谢谢你。” 王秀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谢啥?一家人,说这外道话。” 苏清风没说话,低着头择韭菜。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灶屋里飘着粥香,锅里的苞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隔壁院子里,鸡崽在棚子里叽叽喳喳叫着。 第886章 讨要白虎 吃过早饭,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洒满阳光,暖洋洋的。 隔壁院子里的鸡崽,在棚子里叽叽喳喳叫着。 苏清雪背着书包跑出去上学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张文娟还躺在炕上歇着,王秀珍在灶屋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碗碰碗的叮当声。 苏清风蹲在后院,给白团儿喂食。 白团儿趴在那儿,身上还沾着夜露,毛湿漉漉的,可精神头好得很。 它叼着一块肉,嚼了嚼,咽下去了,舔舔嘴,仰着头看他。 小火苗蹲在旁边,也吃着一块,小口小口的,吃得很秀气。 苏清风摸摸白团儿的头。 “吃了就进山吧,白天别回来,晚上再回。”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它正要往后山走,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七八个人的样子,脚步声很重,不像平常串门的。 苏清风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往前院走。 院子里,一群人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大队的李长根,黑红脸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色严肃得很。 他身后跟着生产队队长王满强,戴着顶旧帽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再后头是民兵队长周靖峰,腰里别着枪套,里头插着一把手枪。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民兵,都背着枪,穿着统一的绿军装,脚上蹬着解放鞋,齐刷刷站在院子里,把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苏清风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头沉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白团儿还没进山,还在后院。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可脸上没露出来。 “李队长,啥风把你吹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李长根站在院子中央,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鸡棚、兔笼,最后落在苏清风脸上。 “苏清风同志,接到举报,说你家养了一只白虎。这事儿你知道吧?” 苏清风脸上的笑收了。“知道,上回不是来过了吗?没找着。咋又来了?” 李长根翻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念道:“有人举报,说白虎还在你家。白天藏山里,晚上回来。苏清风同志,这是违反规定的。老虎不能私养,得交公。” 苏清风看着李长根,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民兵。 周靖峰的手已经摸上了枪套,几个民兵也把枪从肩上取下来了,抱在手里。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李队长,上回你们搜过了,啥也没找着。这回又来,是信不过我?” 他的声音大了些,往堂屋的方向喊的,想让张文娟听见。 她还在屋里躺着,腿疼,起不来,可耳朵好使。 她听见了,该知道外头出事了。 李长根皱了皱眉。 “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是规矩,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苏清风同志,你配合一下,让我们搜搜。搜完了,没有就没事了。” 规矩就是他们定的,苏清风可不知道能不能养。 王满强在旁边搓着手,想说话又没说,只是看着苏清风,眼神里有为难,也有无奈。 苏清风站在那儿,没动。 “上回你们来,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鸡棚掀了,兔笼开了,被子扔一地。我嫂子吓得哭了一下午。这回又要搜?搜不着咋办?” 李长根的脸色沉下来。“搜不着我们走。可你拦着不让搜,就是心虚。” 周靖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硬邦邦的。 “苏清风,你让开。公事公办,别让我们为难。”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把,手指头敲着枪把,一下一下的。 苏清风看着他,又看着那些民兵。 五六个民兵,都年轻力壮,枪都端着。 他能挡不住。 但这样就是真的和组织对抗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儿,没动。 “周队长,你这是要拿枪对着我?”苏清风的声音冷下来。 周靖峰没说话,可他的手没松开枪把。 几个民兵也往前走了两步,枪口朝下,可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鸡崽在棚子里叫,能听见兔子在笼子里蹦。 王秀珍从灶屋里出来了,站在灶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脸都白了。 她看着那些民兵,看着他们的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张文娟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颤。 “清风哥?咋了?” 她听见动静了,想出来,腿又疼,撑着炕沿站不起来。 苏清风回头喊了一声:“没事!你别出来!” 然后转回头,看着李长根,声音压低了。 “李队长,我媳妇刚过门,身子不利索。你别吓着她。” 李长根皱了皱眉,看了周靖峰一眼。 周靖峰的手从枪把上松开了,可那几个民兵没动。 “苏清风同志,我们就是搜一下,不会动你们东西。你让开。” 李长根的声音缓和了些,可还是硬邦邦的。 苏清风站在那儿,没动。 他心里急,白团儿还在后院,这时候跑,来不及了。 前院堵着人,后院是墙,它跑不出去。他得拖时间,拖到白团儿自己跑。 他正想着,后院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声音不大,可沉得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胸口发闷。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看向后院的方向。 民兵们端起枪,周靖峰的手又握住了枪把。 苏清风的心沉到了底。 一道白影从后院窜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白团儿从房山墙那边绕过来,从院子侧面的柴垛后面钻出来,四腿蹬开,往院门口冲。 它跑得飞快,雪白的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团滚动的雪。 “白虎!是白虎!”一个民兵喊起来,枪举起来了。 “别开枪!” 苏清风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他挡在白团儿前面,张开胳膊,把枪口挡住。 几个民兵的枪口晃了晃,没敢开。 白团儿从他身边窜过去,往院门口跑。 门口站着一个民兵,看见白虎冲过来,吓得往旁边一闪,枪都差点掉了。 第887章 跑 白团儿从他身边冲过去,出了院门,往屯子外头跑。 那团白影在巷子里一闪,就消失在拐角处。 “追!” 周靖峰喊了一声,带着民兵就往外跑。 几个民兵端着枪,跟着他冲出院子,脚步声杂乱,踩得地面咚咚响。 李长根也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清风一眼。 “苏清风同志,这事儿没完。白虎得交公,你等着处理吧。”说完,他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下来。 王秀珍靠在灶屋门框上,腿都软了,脸白得像纸,手还在抖。 张文娟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哭腔。“清风哥!清风哥!白团儿咋了?” 苏清风没答话。 他转身进了屋,走到炕边,张文娟撑着身子坐起来,眼泪挂在脸上,手抓着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 “白团儿跑了?他们去追了?” 苏清风没说话,从墙上取下那杆53式步骑枪,又抓了一把子弹塞进兜里。 张文娟看见枪,脸更白了。 “你干啥去?” 苏清风把枪背上肩。 “白团儿跑不远,它还有旧伤,我得去。” 张文娟拉着他的手,不肯松。 “你不能去!他们有枪!你要是……你要是……” 苏清风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热乎乎的。 他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没事的。” “你答应我,别跟他们对上。” 张文娟抓着他的手,抓得指节发白。 苏清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答应你。” 他站起来,往外走。 王秀珍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攥得紧紧的。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苏清风走到门口,停下来。 “嫂子,你在家陪着文娟。把门关上,谁来也别开。” 王秀珍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可她没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一把。 苏清风出了门,往后山走。 他走得快,几乎是小跑,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枪在背上晃着,他用手扶住。 脑子里乱得很,白团儿跑哪儿去了? 那些民兵追上了没有? 他们会不会开枪? 他不敢想。 要是被抓了,苏清风也会毫不犹豫的对白团儿开枪的。 得不到自由,不如就死在这片山林立。 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地上有脚印,杂乱的,是那些民兵的。 还有梅花印,是白团儿的,往山里去了。他顺着脚印追上去。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他走得快,喘着粗气,可不敢停。 追了一阵,前面传来喊声,是那些民兵的。 苏清风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几个民兵端着枪往林子里追。 白团儿跑得飞快,那团白影在树缝里一闪一闪的,越跑越远。 民兵们追不上,喊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跟了几步,又停下来。 白团儿跑了,跑进深山了。 那些民兵追不上它。 他在林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响。 地上有白团儿的爪印,深深的,是它跑的时候蹬出来的,泥土翻开着,还湿着。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个爪印,比他的手掌还大。 白团儿长大了,不是那只趴在他手心里的小家伙了。 爪印往深山里去,一道一道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站起来,顺着爪印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参天的大树把天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 地上的腐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爪印越来越浅,有时候要找半天才能看见一个。白团儿跑得急,爪子刨地的时候深,跑远了就浅了,到后来只剩下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苏清风走得不快,可一直没停。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找。 有时候爪印断了,他就蹲下来,拨开落叶,一片一片地找。 有时候找半天找不着,就站起来,看看四周,猜白团儿会往哪边跑。 白团儿怕人,听见喊声就使劲跑,不会往有人烟的地方去,只会往更深的山里跑,往那些没人去过的老林子跑。 他就往那个方向找。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得林子里亮了些。 他走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看见白团儿的影子。 爪印倒是还有,越来越淡,有时候隔好几步才有一个,是它跑慢了留下的。 白团儿腿上有旧伤,跑不快,可它不敢停,怕后面有人追。他想着,心里头有点疼。 他加快脚步,顺着爪印追。 又追了一阵,爪印忽然拐了个弯,往左边一道山梁上去了。 他也跟着拐弯,爬上那道山梁。山梁上风大,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他站在山梁上,往远处看。 山一层一层的,蓝得发黑,看不到头。 白团儿不知道跑到哪一层去了。 他下了山梁,继续追。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脸上冒油,他脱了外褂,搭在肩上,继续走。 又渴又饿。 爪印越来越淡了。 有时候走好几步才能找到一个,有时候找半天也找不到,他就蹲下来,把落叶拨开,一点一点地找。 有一回找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找到,那爪印浅浅的,盖着一层落叶,差点就漏过去了。 白团儿跑慢了,它累了,腿上的伤可能也疼了。 他心里头有点急,加快脚步。可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 地上的藤蔓缠着脚,树枝打在脸上,生疼。 他顾不上了,拨开灌木,踩着石头,拼命往前赶。 追到太阳偏西,爪印彻底没了。 他站在一片密林里,四处看。前后左右都是树,都是灌木,都是石头。 地上厚厚的落叶,什么痕迹也没有。 白团儿像是凭空消失了。 他在周围转了好几圈,蹲下来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他站在那儿,看着这片林子,心里头空落落的。 太阳已经偏西了,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树影拉得老长,阴森森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他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身上的汗已经凉了,贴在身上,冰得慌。 天快黑了。 第888章 我和李念瑶真没什么 苏清风拖着步子回到家,院门开着。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林大生、李长根、王满强、周靖峰,还有几个民兵,都还没走。 他们有的蹲在墙根抽烟,有的靠着枣树站着,有的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一个个脸上都不太好看。 民兵们的枪还背在身上,枪托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林大生站在堂屋门口,手里夹着烟,烟头一明一暗的。 他看见苏清风进来,抬起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李长根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脸色铁青。 他看见苏清风,站起来,声音硬邦邦的。 “苏清风,你跑哪儿去了?我们等你半天了。” 苏清风把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墙边,枪托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找白团儿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疲惫,追了一下午,腿都软了。 “找着了?”李长根盯着他。 “没有。”苏清风看着他,“跑远了。深山老林,上哪儿找去?” 李长根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同志,这事儿你得说清楚。白虎是不是你养的?” 苏清风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着李长根,又看看王满强和周靖峰,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主任,老虎是野物,我哪养得起?它自己跑来我家的,我喂过它几回,它就赖着不走了。可我没养它。” “没养?” 李长根的声音提高了。 “没养它怎么在你家院子里?没养它怎么跟你那么亲?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苏清风不急不慢地说:“李主任,你说我养了,你拿出证据来。上回你们来搜过了,什么也没搜着。这回又来了,白虎跑了,你们也没抓着。你说我养了,你拿出证据,我认。拿不出来,那就别往我头上扣帽子。” 李长根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指着苏清风,手指头抖了两下,又放下了。 王满强在旁边搓着手,想打圆场又不敢。 周靖峰靠着枣树站着,抱着胳膊,不说话。 林大生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 “长根,清风说得也有道理。没证据的事,不好硬说。白虎跑了就跑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 李长根看了林大生一眼,又看了苏清风一眼,哼了一声。“行。白虎跑了,算你运气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你记住了,往后别再养这些东西。下次再让我逮着,没这么便宜。” 说完,他走了。 王满强冲苏清风点点头,也跟着走了。 周靖峰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看了苏清风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可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民兵们跟在后头,脚步声杂乱的,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大生站在那儿,看着苏清风。 “清风,你别怪李长根,他也是上边有压力。这事儿过去了就算了,往后别再惹这些麻烦。白团儿跑了也好,省得你提心吊胆的。” 他拍拍苏清风的肩膀,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清风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门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正要转身进屋,院门口又闪进来一个人影。 是李念瑶。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色有些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站在门口,看着苏清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苏清风愣了一下。“李老师?你咋来了?” 李念瑶走进来,走到他跟前,低着头,声音很小。 “苏清风同志,我……我有话跟你说。” 苏清风看了边上的张文娟和王秀珍。 疑惑的看着他。 “啥话?你说。” 李念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能……能换个地方说吗?这儿不方便。” 苏清风想了想,带着她进了堂屋。 李念瑶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苏清风同志,对不起。” 苏清风愣了一下。“啥对不起?” 李念瑶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举报的人……我知道是谁。” 苏清风的心跳了一下。 “谁?” 李念瑶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是我们学校的……一个男老师。他姓赵,教数学的。他……他喜欢我,想跟我处对象,我没答应。那天我在你家跟你说话……他跟着我,在外头听见了。他以为……以为咱俩有啥……” 苏清风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那天李念瑶来他家,哭着跑了,张文娟后脚就来了。 那天他说自己也不知道她为啥哭。 “他人呢?” 苏清风气不打一处来! 李念瑶擦了擦眼泪。“走了。他自己要求调走了,调到别的县里去了。临走前才跟我说的。他说他错了,不该举报,可他……可他也是因为喜欢我,一时糊涂……”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苏清风一拳砸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墙皮掉了一小块。 李念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又下来了。 苏清风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拳头还抵在墙上。 他想起白团儿被追着满山跑的样子。 就因为一个男人吃醋,就因为一时糊涂。 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拳头,把手放下来。 “苏清风同志,对不起……”李念瑶哭着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天来找你,不该说那些话……” 苏清风摆摆手。“不怪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走吧。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李念瑶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清风同志,对不起。” 苏清风没说话。 李念瑶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 苏清风站在屋里,看着墙上那个拳印,站了很久。 白团儿跑了,那个人也跑了,他这一拳,砸在墙上,什么也够不着。 他慢慢松开拳头,转身出了堂屋。 院子里,王秀珍和张文娟站在那儿,看着他。 张文娟和王秀珍看着他。 “你们别瞎想,我李念瑶真没什么。” 第889章 白团儿在山里,会不会想咱?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王秀珍和张文娟那两张脸,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淡淡的。 还有些猜疑。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沉默比什么都厉害。 “饿了。” 苏清风说。 王秀珍眼皮都没抬。“自己去做。” 张文娟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的。 “找别人去。” 苏清风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王秀珍,又看了看张文娟,两个人都不看他。 他挠挠后脑勺,觉得自己有点冤。他 跟李念瑶真没什么,就是说几句话,门都开着。 可这话说了,她们不信。 得罪女人的下场,他算是领教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灶屋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做面条,你们吃不?” 没人理他。 他进了灶屋,点上煤油灯,开始忙活。 灶台上还有早上剩下的白面,他舀了两碗倒进盆里,加水,和面。 面要揉得硬,擀出来的面条才筋道。 他一下一下揉着,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面团在手底下慢慢变得光滑,他揉着揉着,心里头倒是静下来了。 白团儿跑了,告密的人也跑了,家里还有两个女人生气,外头小雪那丫头不知道咋样了。 这一摊子事,急也急不来。 面醒好了,他拿出来,在案板上撒了层干面,开始擀。 擀面杖是枣木的,用了好几年,磨得光滑。 他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张,薄得能看见案板的纹路,然后撒上干面,叠起来,一刀一刀切成细条。 切好的面条抖开,一根一根的,匀匀称称。 灶台上的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又去碗柜里拿出那块熏豹子肉,这是上次白团儿咬死那头豹子留下的,家里留了十来斤,一直没吃。 他切了一盘,薄薄的,油亮亮的,熏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了。 面条煮好了,他捞出来,盛了四碗。 一碗给王秀珍,一碗给张文娟,一碗给苏清雪,一碗他自己的。 他把面端到堂屋桌上,又摆上那盘熏肉。 王秀珍和张文娟还坐在那儿,一个低着头,一个靠着门框。 他也没喊她们,自己端起一碗,吸溜了一口。 面条筋道,汤头鲜,熏肉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手艺不赖。 王秀珍先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一碗,坐在那儿慢慢吃着,也不看他。 张文娟也跟着过来了,也端起一碗,坐在王秀珍旁边,也不看他。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也不说话。 苏清风吃了几口,抬起头。 “好吃不?” 没人理他。 他又吃了几口。 “明儿个我再去山里转转,看看白团儿回来没有。” 张文娟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王秀珍低着头,扒了一口面,声音闷闷的。 “别去了,它跑了就不会回来了。” 苏清风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白团儿跑了,她比谁都难过。 那白团儿,她也是看着长大的。 正吃着,东屋里传来哭声。 苏清雪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压着嗓子,像是怕人听见,又忍不住。 那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听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苏清风放下筷子,站起来,端着那碗面,往屋里走。 王秀珍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面。 东屋里,煤油灯没点,黑漆漆的。 苏清雪蜷在炕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书包扔在炕上,作业本摊开着,一个字都没写。 铅笔滚到炕沿边上,差点掉下去。 苏清风把面放在炕沿上,在炕边坐下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她哭。 苏清雪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嗯。” “白团儿呢?”苏清雪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苏清风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她脸上的泪是热的。 “跑了。” “跑哪儿去了?” “跑山里去了。” 苏清雪又哭了,这回哭出声了,呜呜的,像是憋了好久。 “它不回来了?它不要我了?” 她抓着苏清风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苏清风把她搂过来,她靠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它回不来了。” 苏清雪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要它走……我要白团儿……我要白团儿……” 苏清风没说话,就搂着她,让她哭。 她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怀里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鸡仔。 哭了很久,她的声音才慢慢小了,变成抽噎,一抽一抽的。 苏清风把面端过来,递到她面前。 “吃点东西。” 苏清雪摇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不吃东西哪行?明天还得上学呢。” 苏清雪不说话,只是摇头。 苏清风把碗放下,看着她。 “白团儿跑了,可它还活着。在山里活着,没人抓它,没人关它。它本来就是山里的,就该在山里。” 苏清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它会不会饿着?会不会冷?会不会被人打死?” 苏清风看着她,心里头酸得很。“不会。它长大了,会自己打猎。豹子都咬死了,还怕啥?山里才是它的家。” 苏清雪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哥,你说它还认得咱不?” 苏清风想了想。 “认得。它记性好,认得路。” 苏清雪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暗了。 “那它咋不回来?” 苏清风不知道该怎么答。他想了想,说:“它怕连累咱。它要是回来,那些人又来抓它,又来咱家翻。它不想连累咱。” 苏清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可这回没哭出声。 她端起碗,低头吃面。 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面都坨了,她也不嫌。 苏清风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照得窗纸上亮堂堂的。 苏清雪吃完面,把碗放在炕沿上,靠在苏清风身上,不说话了。 “哥。”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白团儿在山里,会不会想咱?” 苏清风看着窗外的月亮。“会。” 第890章 走吧,都走吧 隔天,天刚蒙蒙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外头的鸡还没叫。 他轻手轻脚穿上衣裳,没惊着张文娟。 给她掖了掖被角,出了屋。 灶屋里,王秀珍已经在忙活了。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往锅里贴饼子。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红红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起了?” “嗯。”苏清风站在灶屋门口,“我进山一趟。” 王秀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去找白团儿?” “嗯。” 王秀珍沉默了一会儿,把饼子贴好,盖上锅盖,才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话,可没说出来。 她从碗柜里拿出几个贴饼子,用布包好,塞进他背篓里。 “早点回来。别走太深。” “知道了。” 生完气的嫂子,还是爱他的。 苏清风背上背篓,把枪扛在肩上,出了门。 走到后院,小火苗已经蹲在那儿等着了。 它看见他,站起来,尾巴摇了摇,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它像是知道他要进山,早就在等着了。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小火苗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得很,舔得他手背发痒。 “走,找白团儿去。” 小火苗跟在他身后,一人一兽往后山走。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山脊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露水重,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凉丝丝地贴在腿上。 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小火苗走在前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 它走得很快,尾巴翘着,不像是在漫无目的地跑。 苏清风跟在后面,心里头燃起一点希望。 小火苗和白团儿在一块儿待了那么久,它认得它的气味。 走了快两个半个小时,到了昨天那片林子。 小火苗停下来,在地上转了几圈,低着头使劲嗅。 然后它抬起头,往左边那道山梁上跑去。苏清风赶紧跟上。 山梁上风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小火苗站在山梁上,朝着远处叫了一声。 那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在山谷里回荡,一声一声的。 然后它又往前跑,苏清风跟着它,下了山梁,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 地上的腐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火苗跑得快,苏清风跟得气喘吁吁,可他不敢停。 追了一阵,小火苗忽然慢下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鼻子贴着地面,一边走一边嗅。 苏清风的心提起来了,他知道,小火苗找到什么了。 前面是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长着几丛灌木。 小火苗绕过石头,蹲下来,回头看他,轻轻叫了一声。苏清风走过去。 白团儿趴在石头后面。 它蜷着身子,缩在石头和灌木之间的缝隙里,浑身的毛上沾着泥土和树叶,脏兮兮的。 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清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只亮了一下。 然后它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苏清风蹲下来,伸出手。 “白团儿,过来。” 白团儿看着他,没动。它的尾巴垂着,耳朵也耷拉着,看着他想靠近,又不敢。 它的腿微微发抖,是跑了一天累的,也是害怕。 小火苗跑过去,跑到白团儿身边,用脑袋蹭它。 白团儿低下头,舔了舔小火苗的毛,可还是没动。 苏清风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白团儿,跟我回家。” 白团儿又往后退了一步。 它的身子绷着,随时会跑。 它看着苏清风,眼睛里有依恋,也有恐惧。 它怕回去,怕那些人又来抓它。 苏清风站在那里,看着它,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它为什么不回来。它怕。 “白团儿。”他又叫了一声。 白团儿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就跑。 那团白影在密林里一闪,就往更深的山里窜去。 “白团儿!”苏清风喊了一声,拔腿就追。 小火苗比他快,那团火红的影子一下子就窜出去了,挡在他前面。 它蹲在他脚前,仰着头看他,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声,吱吱吱的,像是在喊他别追了。 苏清风绕过它,又要追。 小火苗又窜到他前面,又挡住他。 它急得直转圈,一会儿跑到左边,一会儿跑到右边,就是不让他过去。 它叫得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大,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苏清风停下来,看着它。 小火苗也停下来,蹲在他脚前,喘着粗气,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它的嘴微微张着,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的。 可它挡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清风又迈了一步。 小火苗站起来,又挡在他前面。 这回它不叫了,就那么蹲着,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坚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它不让他去。 苏清风站在那里,看着小火苗,忽然明白了。 它不让他追。 它要跟白团儿走。 他蹲下来,小火苗走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又舔了舔他的手指。 它的舌头也是粗糙的,带着倒刺,舔得他手背发痒。 它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 苏清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火苗的毛火红火红的,在昏暗的林子里像一团火。 它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有他。 “你也要走?”他的声音有些哑。 小火苗轻轻叫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心。 苏清风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走吧。” 小火苗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它看着他,一直看着他,退了好几步,才转身。 那团火红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就往白团儿跑的方向追去。 “小火苗!”苏清风喊了一声。 小火苗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他蹲在那儿,伸出手,可什么也够不着。 “以后……保护好自己。”他的声音很轻。 小火苗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跑了。 那团火红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苏清风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响。 他慢慢站起来,腿都麻了。 站在那儿,看着白团儿和小火苗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吧,都走吧,大山里才是你们的家。” 第891章 纯黑小白 十一月中旬,长白山下已经冷得不行了。 早晨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地上铺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鸡崽们挤在棚子里,缩成一团,谁也不肯出来。 兔子也老实了,趴在笼子里,三瓣嘴翕动着,慢吞吞地嚼着干草。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哈出一口白气。 他看着远处的山,山也光秃秃的,灰扑扑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 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搓了搓手。 这一个月,他又回到了一个人打猎的日子。 说不伤感是假的。 白团儿和小火苗走了快一个月了,他还是不习惯。 每天早上起来,他还会下意识地往后院走,想去看看它们。 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它们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空落落的,少了那团白色和那团火红,像是缺了一块。 他有时候会在山里转悠的时候,特意绕到白团儿以前待过的地方看看。 脚印倒是看见过几回,新鲜的,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有一次他还在一个山沟里看见了一撮白毛,挂在灌木丛上,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他捡起来看了看,毛还是软的,带着一点温度,应该是白团儿留下的。 可再往前追,就什么也找不着了。 白团儿走得深,去了那些他都没去过的地方。 苏清风把那撮白毛揣进兜里,带回家,放在炕头的匣子里。 小火苗的毛也有一撮,火红火红的,放在白毛旁边,像是雪地里的一团火。 他也想过,白团儿会不会被别的野兽咬死了。 这山里,豹子、狼、野猪,什么都有。 白团儿还小,才一岁多,没真正在山里待过。 可他又想,白团儿连豹子都咬死了,还能怕啥? 它长大了,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站起来能到他腰那么高。 它不会有事。 这一个月,他打了不少东西。 那头野猪是半个月前打的,两百来斤,在山沟里拱食,被他撞上了。 他一枪打在脑袋上,野猪哼都没哼就倒了。 烟熏后挂在灶屋的梁上,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那两只灰狼是一起打的。 那天他正在看陷阱,听见远处有嚎叫声,摸过去一看,两只狼正在啃一只死狍子。 他一枪撂倒一只,另一只想跑,被他一枪又撂倒了。 狼皮他硝好了,铺在炕上,冬天坐着暖和。 野兔和野鸡就更多了,十来只,有的炖了,有的腌了,有的送了人。 上个月他去镇上卖皮子,顺便逛了逛供销社。 本来是想买点盐和火柴。 还去上次那个大叔家看到一只小黑狗,纯黑的,毛色油亮,眼睛圆溜溜的,正趴在地上啃一块骨头。 它看见苏清风,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又低下头继续啃。 大叔看见他盯着狗看,笑着说:“同志,想养猎狗?”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小黑狗的头。 它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他想了想,把狗抱起来,揣进怀里。 狗不大,毛茸茸的,热乎乎的,缩在他怀里,呜呜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回到家,苏清雪第一个看见。 她正在院子里跳绳,绳子甩得呼呼响。 看见苏清风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狗,绳子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哥!这是啥?” “狗。” 苏清风把小黑狗放在地上。 小黑狗有点怕生,缩在他脚边,不敢动,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苏清雪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好黑啊,跟煤球似的。” 小黑狗舔了舔她的手,她咯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哥,它叫啥名字?” 苏清风想了想。“还没起。你起一个。” 苏清雪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说:“叫小白!” 苏清风愣了一下。 “小白?它这么黑,叫小白?” 苏清雪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我想白团儿了。叫小白,就跟白团儿还在似的。” 苏清风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他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行,就叫小白。” 苏清雪笑了,把小黑狗抱起来,搂在怀里。 “小白,小白,你是小白。” 小黑狗呜呜叫着,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小白很快就成了家里的新宠。 它跟苏清雪最好,苏清雪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连上厕所都在门口蹲着等。 它也黏张文娟,张文娟在灶屋里做饭,它就趴在灶屋门口,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对王秀珍也亲,王秀珍喂兔子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看着,不吵不闹。 对苏清风,它又亲又怕,苏清风一瞪眼,它就趴下,尾巴夹起来。 苏清风一招手,它就摇着尾巴跑过来,往他腿上扑。 今天周末,苏清风一大早就进山看陷阱了。 走了一圈,六个陷阱,全是空的。连根兔子毛都没有。 他也不恼,打猎就是这样,有时候运气好,有时候运气不好。 收成不好就早点回家。 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犬吠。 小白叫得欢实,汪汪汪的,声音又脆又响。 苏清风推开院门,看见苏清雪、铁蛋、秀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 苏清雪手里拿着根树枝,扔出去,小白嗖地窜出去,叼回来,放在她脚边,尾巴摇得欢。铁蛋和秀秀在旁边拍手笑。 “小白真厉害!”铁蛋说。 他穿着件打补丁的棉袄,袖口蹭得油亮,鼻涕吸溜吸溜的。 “那是!我哥养的狗,能不厉害?”苏清雪得意地扬着下巴,辫子一甩一甩的。 秀秀蹲下来,摸小白的头。 “它好黑啊,晚上都看不见。” 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脸红扑扑的,穿着件花棉袄,是刘二婶做的。 苏清风走进去,小白看见他,汪汪叫着跑过来,往他腿上扑,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清雪,你嫂子呢?” 苏清雪指了指隔壁院子。 “嫂子跟婶儿在那边喂兔子呢。” 苏清风点点头,转身往隔壁走。 第892章 要剪毛了 隔壁院子是他们养兔子的地方,一排排兔笼码得整整齐齐,雪白的长毛兔在笼子里蹦来蹦去。 他推开院门,看见王秀珍和张文娟正蹲在兔笼前喂草。 两个人一人拿着一把青草,往笼子里放,兔子们挤过来,三瓣嘴翕动着,吃得欢实。 王秀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头巾,耳朵冻得通红。 张文娟穿着结婚时做的那件红棉袄,外面套了件蓝布罩衣,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背后。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苏清风,嘴角弯了弯。 “回来了?打着啥了?”王秀珍头也不回,手上的活没停。 “啥也没打着。空的。”苏清风走过去,蹲在她们旁边,也拿起一把草往笼子里塞。 王秀珍看了他一眼。“空就空呗,又不是头一回。你打了那么多,够吃了。” 张文娟在旁边笑。 “嫂子说得对,你上个月打的那些,够吃一冬天的了。歇歇吧,别老往山里跑。” 苏清风把草放进笼子里,拍拍手上的草屑。 “不跑不行啊。一闲着就难受。” 王秀珍站起来,捶了捶腰,活动了一下胳膊。 “你就是劳碌命。” 张文娟也站起来,把剩下的草放进筐里。 “那可不,让他歇一天,他跟丢了魂似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不知道干啥。” 苏清风看着她们俩,嘴角弯了弯。 “你们俩现在一个鼻孔出气了。” 王秀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弯着。 张文娟走过来,帮他拍了拍肩上的灰。 “那是,嫂子对我好,我不跟嫂子一伙跟谁一伙?” 苏清风摇摇头。“行行行,你们一伙,我一个人一伙。” 王秀珍笑了。“别贫了,回去吧,我该做饭了。” 三人出了兔舍,往自家院子走。 小白从院子里跑出来,围着他们转圈,尾巴摇得欢。 苏清雪跟在后面,铁蛋和秀秀已经回家吃饭了。 “哥,嫂子说晚上吃炖肉!”苏清雪跑过来,拉着张文娟的手。 张文娟摸摸她的头。 “嗯,炖野猪肉。” 苏清雪高兴得直蹦跶,拉着小白转圈。 小白被她转得晕乎乎的,呜呜叫着,想跑又跑不掉。 王秀珍看着她们,笑了。 “这丫头,比小白还能闹。”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头忽然踏实了。 白团儿走了,小火苗也走了,可日子还得过。 有秀珍,有文娟,有清雪,有小白,这个家还是热的。 风吹过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沙沙响。 天冷了,可院子里不冷。 灶屋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小白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苏清雪蹲在旁边笑,张文娟和王秀珍在灶屋里忙活。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弯。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 就这样过了两天,林寒江确实在屋里休息。 包养了一下枪。 东屋林寒江的房间里,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屋暖洋洋的。 炕烧得热乎,坐在上头屁股底下发烫。 炕桌上摆着几大碗菜,白菜炖粉条、野猪肉炖土豆、一碟咸菜、一盆玉米面糊糊,还有一摞贴饼子,黄灿灿的,冒着热气。 苏清风坐在主位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烫得直吸气。 张文娟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吃着贴饼子,吃得斯文。 王秀珍坐在对面,给苏清雪夹菜,苏清雪的碗里堆得冒尖了,她还夹。 苏清雪嘟着嘴说够了够了,王秀珍才停下。 小白趴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看他们吃饭,口水都流出来了,滴在地上亮晶晶的。 苏清雪趁大人不注意,掰了一小块贴饼子扔给它,小白一口叼住,嚼了嚼,咽下去了,尾巴摇得欢。 外头风大,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偶尔有几根枯枝被吹断,咔嚓一声,落在院子里。 长白山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就开始冷了,这会儿都快十一月了,雪随时会下。 正吃着,院门响了。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咯吱咯吱的。 门帘一挑,林大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烟袋锅,烟袋杆子是竹子的,用得年头久了,油亮油亮的。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耳朵冻得通红,鼻子也红,脸上却带着笑。 “哟,吃着呢?”他把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磕,走进来。 王秀珍站起来。“林叔,吃了没?坐下吃点。” 林大生摆摆手,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狗皮帽子摘了放在旁边,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被帽子压得乱糟糟的。 “吃了吃了,你们吃你们的。” 苏清风放下筷子,看着他。 “林叔,啥事?” 林大生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煤油灯下飘散,一股子烟草味。 他眯着眼,慢慢吐出来。“清风,咱那长毛兔养了三个月了吧?” 苏清风想了想。“差不多,八月底弄回来的,这会儿快十一月多了,三个月了。” 林大生点点头。“毛长了吧?我昨儿个去看了看,那毛长得老长,跟棉花似的,白花花的。” 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张开,大概有手掌那么长。 苏清风说:“是长了,该剪了。” 林大生把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这天儿眼瞅着就冷了,长白山的冬天一过就是半年。咱这兔毛要是不赶紧卖,等雪一下,路都封了,想卖都卖不出去。” 王秀珍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林叔说得对。” 苏清风点点头。“林叔,你跟县里纺织厂谈过没有?” 林大生叹了口气,把烟袋别在腰里。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我一个大老粗,哪儿会谈买卖?我怕让人家坑了。你在外头跑得多,见识广,你得陪我去一趟。” 他看着苏清风,眼神里带着期待,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苏清风想了想。 “行。啥时候去?” 第893章 这厂子不小啊 林大生站起来,把狗皮帽子戴上。 “明儿个一早。咱赶马车去,当天去当天回。” “行。”苏清风也站起来,“那明儿个一早,我去套车。” 林大生走到门口,又回头。 “清风,你说咱这兔毛,能卖多少钱一斤?” 苏清风想了想。 “上回我去上海,打听过行情。长毛兔的毛,好的能卖到十来块一斤。咱这兔子品种好,毛质细,应该不差。具体多少钱,得看纺织厂给啥价。” 林大生眼睛亮了,搓了搓手。 “十来块?那咱这几十只兔子,一年能剪好几茬,那不是发了吗?” 苏清风笑了。“林叔,你先别高兴太早。人家给不给这个价还两说呢。明儿个去谈了才知道。” 林大生摆摆手,掀开门帘走了。 “行,明儿个一早我来找你。” 门帘落下来,外头的风又灌进来一股,冷飕飕的。 王秀珍赶紧把门帘掖了掖,用砖头压住。 张文娟看着苏清风,给他盛了一碗糊糊。 “明儿个去县城,多穿点。外头冷。” 苏清风接过碗。“知道了。” 苏清雪在旁边插嘴:“哥,你进城给我买糖!”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 “上回买的吃完了?” 苏清雪嘿嘿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吃完了。” 王秀珍瞪她一眼。 “你那个牙,就是吃糖吃坏的。再吃,牙都掉光了。” 苏清雪捂着嘴,不说话了。 小白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趴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苏清雪低头瞪它一眼,小白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委屈地呜了一声。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窗纸上还是黑的,外头的鸡还没叫。 他摸黑穿上衣裳,棉袄棉裤,厚实得很,是王秀珍前几天刚给他做的。 又套上那双毡疙瘩,是去年买的,还结实。 他把狗皮帽子戴上,围巾围好,出了屋。 灶屋里亮着灯,王秀珍已经在忙活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正在往锅里下面条,面条是她自己擀的,宽宽的,厚厚实实的。 “起了?吃点东西再走。”她头也不回。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林叔来了没?” “还没呢,你先吃。” 面条煮好了,王秀珍捞出来,盛进大碗里。 又浇上一勺肉酱,是昨天剩的野猪肉炖的,油汪汪的,香得很。 再撒上点葱花,绿油油的。 苏清风接过碗,吸溜了一口,面条筋道,肉酱咸香,热乎乎的,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 正吃着,院门响了。 林大生在院子里喊:“清风,好了没?” 苏清风几口把面条扒拉完,抹了抹嘴,站起来。“好了好了。” 王秀珍把几个贴饼子用布包好,塞进他怀里。 “带着,路上吃。别饿着。” 苏清风接过来,揣进怀里。 “知道了。” 他出了屋,林大生已经套好了马车,站在院子里等着。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外面又套了件羊皮坎肩,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脚上蹬着毡疙瘩,裹得像个球。 红枣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不耐烦了。 苏清风跳上车,林大生一抖缰绳。 “驾!” 马车咕噜噜出了院门,往县城方向走。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马车轱辘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咯噔咯噔响。 路两边的庄稼地光秃秃的,茬子还立着,被霜打得白花花的。 远处的长白山灰蒙蒙的。 林大生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 “这天儿,真冷。” 苏清风也缩着脖子。 “可不是嘛。眼瞅着就入冬了。” 林大生叹了口气。 “这长白山的冬天,半年呢。得赶紧把兔毛卖了,换了钱,好过年。” 苏清风点点头。 “林叔,你知道纺织厂在哪儿不?” 林大生想了想。 “在县城东头,红星纺织厂。我听说过,没去过。” 苏清风说:“到了县城再打听。” 走了快三个小时,远远地就看见县城的轮廓了。 灰扑扑的房子一片连着一片,烟囱冒着烟,是工厂在开工。 两人进了城,街上人不多,冷得很,人人都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 苏清风打听了几个人,才找到红星纺织厂。 纺织厂在县城东头,一大片灰砖房,围墙很高,铁门关着,门口有两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工人,手里拿着红缨枪,站得笔直。 红缨枪的枪头擦得锃亮,红缨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门旁边挂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红星纺织厂”几个字,漆都掉了些,底下的木茬子露出来,被风吹得发白。 门口的路是碎石子铺的,马车碾上去嘎吱嘎吱响。 苏清风跳下车,把缰绳在拴马桩上绕了两圈,紧了紧,怕红枣跑了。 红枣打了个响鼻,低头在地上找草吃,可这地方哪有什么草,光秃秃的。 林大生也跳下来,跺了跺脚,把冻僵的脚跺热乎。 他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东张西望的。 “这厂子不小啊。” 林大生说,哈出一口白气。 苏清风点点头,走到门口。两个工人站的笔直,红缨枪竖在身旁,像两棵栽在那儿的树。 其中一个圆脸,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冻出来的红印子。 另一个瘦高个,三十来岁,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同志,我们是西河屯的,来谈长毛兔兔毛收购的事。找哪位?” 圆脸工人看了看苏清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目光在空荡荡的车板上扫了一圈。 “西河屯?没听说过。你们有介绍信吗?” 苏清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那是林大生开的介绍信,上头盖着西河屯生产小队的红戳,字是林大生写的,歪歪扭扭的,可戳是真的。 圆脸工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瘦高个。 瘦高个也看了看,点点头。 “你们等着,我进去联系一下厂长。别乱走。” 圆脸工人把红缨枪靠在墙上,转身进了铁门旁边的小门。 第894章 找厂长 铁门关着,小门开着一条缝,圆脸工人侧着身子挤进去了。 门缝窄得很,他得收腹提臀,像条泥鳅似的才钻过去,帽檐都蹭歪了。 苏清风和林大生站在门口等着。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巷子是南北向的,风从北边来,直直地往脸上扑,躲都没处躲。 林大生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耳朵,又把手缩进袖子里,原地跺着脚。 脚上的毡疙瘩踩在碎石子地上,嘎吱嘎吱响,跺了半天,脚底板还是凉的。 “这天儿,真冷。”林大生说,牙齿打颤,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他的胡子茬上结了一层白霜,鼻头红得像冻柿子,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苏清风也冷,可他没吭声,只是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围巾是王秀珍织的,纯羊毛的,暖和得很,可这风太邪乎,往骨头缝里钻。 他往门里头看了看,里头是一排排灰砖厂房,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清里头。 报纸是《人民日报》,上头有教员像,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机器声从里头传出来,轰隆隆的,闷闷的,像是远处在打雷,又像是有谁在敲鼓,一下一下的,震得人胸口发闷。 “这厂子不小啊。”林大生说,哈出一口白气,白气在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嗯。”苏清风应了一声,把脚也跺了跺。 地上的碎石子被跺得滚来滚去。 等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圆脸工人出来了,帽檐扶正了,脸上带着笑。 他身后没跟人,自己出来的。 “走吧,厂长在二楼办公室等着呢。你们跟我来,别走岔了。” 他招招手,侧身让开,示意他们进去。 苏清风和林大生跟着他穿过小门,进了厂区。 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大,一排排灰砖厂房排列整齐,像列队的士兵。 路是水泥的,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两边堆着些棉花包,用油布盖着,风把油布吹得呼嗒呼嗒响,像是有人在拍巴掌。 空气里飘着一股棉花和机油的味道,还有一股子热烘烘的暖气,从厂房里透出来,熏得人脸上发痒。 圆脸工人走得快,苏清风和林大生跟在后头,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走了一会儿,到了一栋小楼前,楼不高,三层,灰砖墙,木门窗。 窗户上挂着棉帘子,挡风用的。 圆脸工人推开门,让他们进去,自己站在门口。 “二楼,左边第二间。厂长等着呢。”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任务。 楼里头比外头暖和多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煤烟味和纸张的味道。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磨得光滑,油亮亮的。 墙上贴着几张标语,“工业学大庆”、“抓革命促生产”,红纸黑字,有的边角翘起来了。 苏清风扶着扶手往上走,林大生跟在后面,扶着墙,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空了。 上了二楼,左边第二间,门上挂着个木牌,白底红字,写着“厂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 苏清风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男声,挺洪亮的。 苏清风推开门,走进去。 林大生跟在后头,把门带上。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方,摆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书架,上头摆着些文件和书,还有一摞《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 桌上有个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旁边摞着几本笔记本,还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的。 墙上挂着教员像,像下头贴着“艰苦奋斗”的标语,红纸黑字,字写得挺有劲儿。 墙角有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门打开着,能看到里头红彤彤的火,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烤得人脸上发烫。 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响。 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眼镜,镜片厚厚的,一圈一圈的,像啤酒瓶底。 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外头套着件蓝布大褂,大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干干净净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后拢着,露出光亮的额头,像是刚洗过。他正低头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擦了擦,又戴上。 上下打量了苏清风和林大生一眼,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我是厂长,姓赵。你们是西河屯的?养长毛兔的?” 苏清风跟他握了握手,赵厂长的手瘦瘦的,骨节分明,凉得很,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赵厂长,我们是西河屯的。屯里养了上千只长毛兔,兔毛该剪了,想问问你们收不收。” 赵厂长眼睛一亮,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灯泡突然通了电。 “长毛兔?什么样的长毛兔?” 他声音都高了半度,往前倾了倾身子。 苏清风说:“从上海引进的,德国改良种。毛质好,产量高,一只一年能剪两三斤毛。” 赵厂长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上海引进的?那可不容易。上海的东西,差不了。坐坐坐,别站着。” 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回办公桌后头。 苏清风坐下来,林大生坐在他旁边。 林大生一坐下就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炉子边上烤,手心烤得发烫,他龇了一下牙,又缩回去了,过一会儿又伸出去,跟小孩儿玩火似的。 赵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又拿出两个碗,给他们倒了热水。 水是刚烧开的,倒在碗里冒着热气,碗烫手,得捧着碗边儿。 “先喝口水,暖和暖和。这天儿,真冷。今年冬天来得早,往年这时候还没这么冷呢。” 苏清风接过碗,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碗沿磕了几个豁口,可洗得干干净净。 他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不烫,正好,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第895章 咱屯子这回可发大财了! 林大生也喝了,喝得咕咚咕咚的,跟牛饮似的,喝完了还咂咂嘴。 赵厂长自己也倒了杯水,捧在手里暖着,不喝,就那么捧着。 他看着苏清风,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眯,像只老狐狸。 “你们那兔毛,样品带了吗?得先看看货。我们厂收原料,质量得过关,不能啥毛都收。上回来个屯子,送来的毛里头掺着草棍和土,差点把我们机器给毁了。” 苏清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王秀珍缝的,蓝布的,口上系着根红绳,系了个蝴蝶结,是苏清雪系的,歪歪扭扭的。 他解开红绳,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小撮兔毛。 白花花的,又细又软,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像一小团云,又像一小堆雪。 他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宝贝,递给赵厂长。 赵厂长接过去,放在手心里。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撮,搓了搓,又放在手心里揉了揉,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对着光看。 窗外的光白花花的,他拉了几根毛,对着光看粗细,又拉了几根,放在嘴里咬了咬。 看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好毛。细度够,长度也够。这是养了多久的?” 赵厂长问,把兔毛小心地放回布包里,推还给苏清风,还用手按了按,像是怕它飞了。 苏清风说:“三个月。八月下旬开始养的,这会儿快十一月底了,三个月多了。” 赵厂长眼睛更亮了,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好像有人给他拧大了开关。 “三个月就能长这么长?产量不错。你们有多少只?能产多少毛?” 他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等着,像老鹰等着抓兔子,又像会计等着算账。 苏清风看了林大生一眼,林大生正紧张地盯着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替他回答。 苏清风转回头,看着赵厂长,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千多只。” 赵厂长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在纸上划了一道黑印子。 他愣在那儿,嘴巴张着,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林大生也愣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母鸡下蛋。 “多少?” 赵厂长伸手扶了扶眼镜,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千多只。” 苏清风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 “集体养的和各家各户加起来,一共一千多只。具体数字没细数,大差不差。” 赵厂长慢慢靠回椅背上,把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他看着苏清风,眼睛里的光从惊讶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算计,像打算盘似的,噼里啪啦的。 “一千多只……” 他喃喃着,低头在本子上划拉了几笔,嘴里念念有词。 “一只一年剪三茬,一茬两斤,一千只就是六千斤。六千斤,一斤十二块五……七万五!”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七万五千块!” 林大生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炉子里的火给吸灭了。 “七万五?”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赵厂长没理他,盯着苏清风。 “你们真有一千多只?” 苏清风点点头。“真有一千多只。各家各户都养了,多的养了十几只,少的三五只。加起来,只多不少。” 赵厂长把笔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跟马蹄子似的。 他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又关上,走回来,坐下。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每说一个就点一下头,像鸡啄米。 “你们要是真有一千多只,那这买卖就大了。我们厂正愁原料不够,上头给的任务完不成,天天挨批评。你们这兔毛,可是雪中送炭啊!”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赵厂长,那价格……” 赵厂长摆摆手,大度得很。 “价格好商量。十二块五,我说了算。量大,质量好,这个价不亏你们。你们回去把毛剪好,后天我们派车去拉。解放牌,大卡车,一车能拉好几吨。” 林大生在旁边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赵厂长,那钱咋结?” 赵厂长想了想。“现金。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我们厂里有出纳,到时候带着钱去。你们把毛称好,算好账,当场点钱。” 林大生眼睛都红了,像是看到了成捆的钞票在眼前飞。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苏清风倒是冷静,又问了一句:“赵厂长,这兔毛你们收回去,是织啥的?” 赵厂长说:“织围巾,织手套,织帽子。兔毛织出来软和,暖和,比棉的好卖。城里人认这个,尤其是姑娘媳妇,喜欢得不得了。你们要是有兴趣,到时候可以来厂里看看,我让人带你们转转。” 苏清风点点头。“行。那我们就回去准备了。后天一早,我们在屯子里等着。” 赵厂长站起来,又跟他握了握手,这回握得使劲,手都攥红了。 “合作愉快!你们可别把毛卖给别家啊,说好了给我们。” 苏清风笑了。“说好了,就给赵厂长。” 两人出了办公室,下了楼。 赵厂长送到楼下,站在楼梯口,冲他们挥手。“后天见!别忘了!” 林大生回头也挥了挥手,差点踩空楼梯,苏清风一把拽住他。 出了厂区,走到门口。 圆脸工人还站在那儿,红缨枪竖在身旁,脸冻得跟猴屁股似的,鼻子吸溜吸溜的。 他看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瘦高个工人也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冻成了冰棍。 两人上了马车,林大生一抖缰绳。 “驾!” 红枣迈开步子,马车咕噜噜出了巷子。 红枣今天也高兴,跑得比来时快多了,蹄子踩在地上,嘚嘚嘚的。 林大生赶着车,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嘴咧到耳朵根,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还塞着早上吃的韭菜。 “清风,你听见没有?一千多只!七万五!七万五啊!咱屯子这回可发大财了!” 第896章 这么多? 林大生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手都在抖,缰绳都拿不稳,红枣跑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喝了酒似的,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 苏清风也高兴,可他没表现出来,坐在车辕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上的雪又多了些,白茫茫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撒了一层盐。 他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嘴巴,说话的声音稳稳当当的。 “林叔,你别光顾着高兴。回去得赶紧安排剪毛,后天人家就来车了。毛剪不好,人家不收,那就白高兴了。赵厂长那人精得很,你瞅他看兔毛那样子,跟老母猪吃糠似的,一看就是个老手。” 林大生点点头,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 烟丝是自家种的,劲儿大,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 “这个你放心。我回去就开会,让各家各户都来。谁家的毛弄不干净,扣钱!扣他个底朝天!刘二婶要是敢糊弄,我扣她家十块钱!” 苏清风笑了。“也别太狠了。大伙儿都不容易。刘二婶那人嘴碎,你要是扣她钱,她能在屯口骂你三天三夜。” 林大生也笑了,把烟袋在车帮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刮跑了。 “我就是说说。咱屯里的人,都实在,不会糊弄。刘二婶那人,嘴碎归嘴碎,干活可不含糊。”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路面,咯噔咯噔响。 路两边的庄稼地光秃秃的,茬子还立着,被霜打得白花花的,像老人的头发,一根一根的,在风里晃着。 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地里,黑乎乎的一团,看见马车过来,扑棱棱飞起来,呱呱叫着。 一千多只兔子,十二块五一斤呢。 苏清风在心里算了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冬天,西河屯能过个好年了。 家家户户都能吃上白面馒头,孩子们能穿上新衣裳,老人们能喝上两盅老白干。 “林叔,你说这钱分了,各家能分多少?”苏清风问,把手揣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林大生掰着手指头算,手指头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 “咱屯子几百户,一家能分两千多块。几百块啊,攒几年钱,也够盖三间大瓦房了!我家那小子早该娶媳妇了,一直没钱盖房,这回可算有着落了。他娘念叨了好几年了。” 苏清风摇摇头,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不能全分了,得留一部分,明年再买种兔,扩大规模。还有饲料钱,防疫钱,都得留。不能今年吃了明年不管。” 林大生想了想,点点头,把烟袋别在腰里。 “你说得对。留一部分,剩下的分。反正不管咋分,大伙儿都高兴。你是不知道,前些天刘二婶还跟我说,她家那几只兔子要是能卖上价,她就把那台缝纫机买了。这回不光能买缝纫机,还能给她家那口子买件新棉袄。” 苏清风笑了。 “刘二婶那台缝纫机念叨了半年了。” 马车进了屯子,天已经快黑了。 屯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太太还在那儿坐着,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像几只老母鸡挤在一起取暖。 她们每天这个时候都在那儿坐着,聊家长里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看见马车回来,都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前看。 “清风,谈成了?” 刘二婶第一个喊,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吓飞。 她裹着一件黑棉袄,头上包着蓝布头巾,脸上皱纹跟核桃似的。 苏清风冲她摆摆手。 “成了!后天来车拉!” 刘二婶高兴得直拍手,巴掌拍得啪啪响,在冷风里格外清脆。 “哎呀妈呀!那可太好了!我家那几只兔子,毛长得跟棉花似的,再不剪该热着它们了!” 王老根也在,叼着烟袋,眯着眼,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 “多少钱一斤?” “十二块五!” 林大生喊,恨不得全屯子都听见,嗓子都喊劈了。 王老根倒吸一口凉气,烟袋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 “十二块五?我的老天爷!我家那几只,一只不得剪两斤?那就是二十五块!五只就是一百多!” 他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好几遍,眼睛瞪得溜圆。 旁边几个老太太也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家养了八只呢!那不得两百块?” 这是李婶,声音尖尖的。 “哎哟喂,早知道多养几只了!” 这是张大妈,后悔得直拍大腿。 “你当初不是说不值当养吗?现在后悔了?” 刘二婶怼她。 “我那会儿不是怕养不活吗?谁知道清风这路子这么正!” 张大妈不服气。 苏清风没停,赶着马车往家走。 后头传来老太太们的议论声,嗡嗡嗡的,像是炸了窝。 刘二婶的声音最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明儿个一早我就剪毛!谁也别跟我抢!” 苏清风嘴角弯了弯,回头看了一眼。 林大生还站在老槐树下,被老太太们围着,七嘴八舌地问着,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像是在开报告会。 家门口,院门开着。 王秀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马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着她脸上。 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耳朵冻得通红。 她看见马车回来,迎上来,脚踩在冻硬的地上,咯吱咯吱响。 “谈成了?”她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苏清风跳下车,把缰绳在拴马桩上绕了两圈。 “成了,后天来车拉,十二块五一斤。” 王秀珍愣了一下,手里的马灯晃了晃,灯影在墙上跳了一下。 “多少?” “十二块五。” 王秀珍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巾吹得飘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这么多?” 苏清风笑了。 “嗯,这么多。一千多只兔子,你算算。” 王秀珍低下头,嘴里念叨着,手指头在袖子里掐着,算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第897章 剪兔毛 苏清风点点头。 “咱家也不少。” 王秀珍没说话,可嘴角弯了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进屋吧,饭好了。” 苏清风把马车卸了,红枣自己走到后院,低头吃草。 他进了屋,张文娟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白菜炖粉条、野猪肉炖土豆、一碟咸菜、一盆玉米面糊糊。 苏清雪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菜,两只手托着下巴,下巴搁在桌沿上。 小白趴在她脚边,也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流出来了,在地上亮晶晶的一小滩。 苏清风坐下来,端起碗。 “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饭。 外头风大,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窗棂子都跟着晃。 可屋里暖洋洋的,炕烧得热乎,屁股底下发烫。 炉子里的火烧得旺,铁皮炉子红彤彤的,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王秀珍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看着他。 “明儿个剪毛,得喊人帮忙。光咱几个人可忙不过来,好几百只兔子呢。” 苏清风嚼着贴饼子,想了想。 “不用喊太多人,我们三个就够了,剪毛这事,人多了反而乱,你一把剪子我一把剪子,兔子该吓着了。” 张文娟在旁边说:“三个人能行?那么多兔子,一只一只剪,得剪到啥时候?” 苏清风喝了口糊糊。“一只兔子剪毛也就一袋烟的工夫。三个人,一天能剪百来只。咱家那些,一天足够了。各家各户的自己剪自己的,不用咱们操心。” 王秀珍想了想,点点头。 “那也行,明儿个们一起剪。” 苏清雪嘴里塞着贴饼子,含糊不清地说:“哥,我也帮你剪!”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 “你会剪?” 苏清雪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挺了挺胸。 “会!我看过嫂子剪,可简单了,一剪刀下去就完事儿!” 王秀珍笑了。 “你那叫剪?上回你把兔子毛剪得跟狗啃的似的,兔子三天没理你。” 苏清雪撅起嘴,把脸扭到一边。 小白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仰着头看她,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笑话她。 苏清雪低头瞪它一眼,小白赶紧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委屈地呜了一声。 张文娟忍不住笑了。 “清雪,你还是负责喂兔子吧。剪毛这活儿,等你再大两岁。” 苏清雪不服气,可也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王秀珍看着苏清风。 “那明儿个一早,早点起来。” …… 天刚蒙蒙亮,苏清风就醒了。 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外头的鸡还没叫。 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灶屋里已经有动静了,锅碗瓢盆轻轻的碰撞声,柴火塞进灶膛的呼呼声。 王秀珍起得比他还早。 张文娟此时也醒了,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张文娟摇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不睡了,今儿个剪毛,活儿多。” 她伸手在炕沿上摸到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棉袄是结婚时做的那件红棉袄,外头套了件蓝布罩衣,怕弄脏了。 苏清风也坐起来,把被子叠好。 两人出了屋,外头冷得厉害,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灶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院子里。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面条的香味。 王秀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飘得满灶屋都是。 案板上摆着擀好的面条,宽宽的,厚厚实实的,撒着干面,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起了?洗脸去,饭马上好。” 王秀珍头也不回,手上的活没停。 她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面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了。 苏清风去院子里打了盆水,水是井水,冰得扎手。 他和张文娟一人洗了把脸,冷得直抽气,可洗完就精神了。 苏清雪还没起,东屋里安安静静的,小白趴在门口,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继续睡。 三人围坐在桌边,王秀珍把面条捞出来,盛进大碗里。 浇上一勺肉酱,是昨天剩的野猪肉炖的,油汪汪的,香得很。 再撒上点葱花,绿油油的。张文娟又端出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 苏清风吸溜了一口面条,筋道,咸香,热乎乎的。 “嫂子,你这面条擀得越来越好吃了。” 王秀珍也吃着,嘴角弯了弯。 “少拍马屁。赶紧吃,吃完干活。” 张文娟吃得不快,可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半天。 “清风,一会儿咱咋分工?” 苏清风说想了想。 “抓着兔子就剪,我们三个人也没啥好分工的。” 吃完饭,三人收拾了碗筷,换上干活的行头。 王秀珍把那件旧棉袄脱了,换了件单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怕碍事。 张文娟也把罩衣脱了,扎了个头巾,把头发包起来,怕掉毛。 苏清风把背心脱了,换了件旧汗衫,袖子也挽起来了。 王秀珍从柜子里拿出三把剪刀,都是昨天磨过的,刃口锃亮。 又拿出几个大布袋,是王秀珍用旧床单缝的,白布的,洗得干干净净,专门用来装兔毛的。 “走。” 王秀珍一挥手。 三人出了屋,往隔壁院子走。 隔壁是养兔子的地方,一排排兔笼码得整整齐齐。 雪白的长毛兔在笼子里蹦来蹦去,看见人来了,都挤到笼子边上,三瓣嘴翕动着,眼睛红红的,等着吃的。 王秀珍走到第一个笼子跟前,打开笼门,伸手进去。 兔子往后退了退,可没处退,被她一把抓住两只耳朵,提了出来。 兔子四条腿蹬着,想跑,跑不了。 “这只肥。” 王秀珍把兔子放在膝盖上,按住,递给张文娟。 “你先剪。” 张文娟接过剪刀,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兔子的身子,另一只手拿着剪刀,从兔子的后背开始剪。 剪刀从毛根处下刀,一刀下去,白花花的毛就掉下来了,像一小团云。 她剪得很仔细,每一刀都不深不浅,刚好把长毛剪掉,不伤底绒。 第898章 从容应对 兔子的毛又细又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剪刀下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嚓”声,像剪棉花。 苏清风也打开一个笼子,抓住一只兔子。 这只更大,毛也更长,白花花的,都快把眼睛遮住了。 他把兔子夹在腿间,一手按住,一手拿剪刀,从屁股那边开始剪。 他剪得快,咔嚓咔嚓的,几下就把后背剪光了。 兔子的毛掉下来,落在他腿上,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王秀珍也抓了一只,蹲在两人中间,也开始剪。 她剪得不快不慢,每一刀都很稳,剪下来的毛整整齐齐的,不像苏清风那样东一块西一块。 她把剪下来的毛拢在一起,团成团,扔进旁边的布袋里。 三个人就这么蹲在兔笼前,一人一只兔子,咔嚓咔嚓地剪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打拍子。 剪了一会儿,张文娟手里的那只剪完了。 她把兔子翻过来,检查了一下,看看有没有漏剪的地方。 兔子身上光溜溜的,白里透粉,只剩下一层短短的底绒,摸上去毛茸茸的,像刚出生的猫崽。 她把兔子放在地上,兔子愣了一下,抖了抖身子,蹦了两下,跑到墙角蹲着去了,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啥变轻了。 “这只剪完了。” 张文娟把剪刀放下,把地上的毛拢起来,团成团,塞进布袋里。 王秀珍看了看她剪的毛,点点头。 “不错,比上回强多了。” 张文娟笑了。“那是,练出来了。” 苏清风也把手里的那只剪完了,把兔子放在地上。 兔子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跑了,钻进笼子底下不肯出来。 苏清风也不管它,又从笼子里抓出一只。 三人就这么一只一只地剪着。 没有分工,谁抓着了谁剪。 剪完一只,放回去,再抓一只。 布袋里的毛越来越多,鼓鼓囊囊的,白花花的,像装了一袋子雪。 地上的毛也越来越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堆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苏清雪起来了。 她穿着棉袄,扎着羊角辫,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走出来,小白跟在她脚边,尾巴摇得欢。 她看见三个人蹲在兔笼前剪毛,跑过来。 “哥,我也要剪!” 苏清风头也不抬。“你?你剪不好。” 苏清雪撅起嘴。“我剪得好!” 王秀珍笑了。“让她试试吧,剪坏了一只,还有好几百只呢。” 苏清风看了苏清雪一眼,把手里的剪刀递给她。 “小心点,别剪着兔子的皮。” 苏清雪接过剪刀,蹲下来,从笼子里抓出一只兔子。 她学大人的样子,把兔子夹在腿间,一手按住,一手拿剪刀。 可她力气小,兔子一挣,差点跑了。 张文娟帮她按住,她才稳住。她拿起剪刀,咔嚓一下,剪下一大撮毛,可剪得太深了,底绒都剪掉了一块,露出粉红的皮肤。 苏清雪吐了吐舌头。 “哎呀……”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秀珍笑了。 “行了行了,你还是在旁边看着吧。这活儿,等你再大两岁。” 苏清雪不服气,可看着兔子身上那块秃了的皮,也不好意思再剪了。 她把剪刀还给苏清风,蹲在旁边看。 小白也蹲在旁边看,歪着脑袋,一脸好奇。 苏清风接过剪刀,继续剪。 他把那只被苏清雪剪秃了一块的兔子重新修剪了一下,把周围的毛修整齐,看着不那么难看了。 兔子抖了抖身子,好像不太满意,可也没办法。 苏清雪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跑回屋里去了。 小白也跟着跑了,尾巴摇得欢。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可风还是冷的,吹得人手指头僵硬。 张文娟的手冻得通红,她放下剪刀,搓了搓手,又继续剪。 王秀珍的手也红,可她不搓,就那么剪着,一下一下的。 苏清风的手糙,不怕冷,可他也会停下来,把手揣进袖子里暖一暖。 屯口那边,刘二婶路过,看见他们在剪毛,走过来。 “哟,剪毛呢?这毛真好,白花花的。” 她蹲下来,抓起一把毛,在手里搓了搓。 “软和,真软和。清风,你这兔子养得真好。” 苏清风点点头。“二婶,你家剪了没?” 刘二婶摆摆手。 “还没呢。我家那口子不在家,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打算等他回来再剪。” 她看着那些毛,眼睛亮亮的,“这毛卖了钱,我家那台缝纫机可算有着落了。” 王秀珍笑了。 “二婶,你那缝纫机念叨了半年了。” 刘二婶也笑了。 “可不是嘛。这回可算能买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行了,不打扰你们干活了。我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清风,你们这毛剪完了,能不能帮我家也剪剪?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苏清风想了想。“行,等我们剪完了,去帮你。” 刘二婶高兴得直拍手。 “那可太好了!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走了,脚步轻快,像年轻了十岁。 王老根也路过,叼着烟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半天,才开口。 “清风,你这兔子,养得真不赖。这毛,比我家那几只强多了。” 苏清风说:“王叔,你家那几只也不赖。” 王老根摇摇头。 “不行不行,毛没你的长。”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毛,看了看,又放下。 “我回去得琢磨琢磨,看是不是饲料的问题。”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了,嘴里念叨着。 又过了一会儿,刘志清来了。 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拎着两只野兔。 “清风风哥,给你送兔子来了!昨儿个打的,还新鲜!” 他把兔子放在地上,看了看他们剪毛,“哟,剪毛呢?我帮你们吧。” 苏清风摇摇头。“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就这点活儿,三个人够了。” 第899章 这狗,跟清雪一样馋 “真不用,你回去吧,兔子我收下了,回头请你喝酒。” 刘志清离开。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的,一声接一声。 布袋里的毛越来越多,鼓鼓囊囊的,白花花的。 地上的毛也越来越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堆上。 兔子的叫声偶尔传来,吱吱吱的,像是在抗议。 快到中午了,太阳升到了头顶,可还是冷。 王秀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我回去做饭,你们先剪着。” 她把手里的剪刀放下,拍了拍身上的毛,往屋里走。 苏清风和张文娟继续剪。 两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咔嚓咔嚓地剪着。 苏清风剪得快,张文娟剪得慢,可两人都没停。 剪下来的毛一堆一堆的,装了一袋又一袋。 过了一会儿,王秀珍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几碗面条,还有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 她把托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先吃饭,吃完再干。” 苏清风和张文娟放下剪刀,站起来。 苏清雪也从屋里跑出来,小白跟在后头,尾巴摇得欢。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吃着面条。 面条是王秀珍刚擀的,热乎乎的,浇了肉酱,香得很。 苏清雪吃得快,几口就扒拉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张文娟吃得不快,可吃得很认真。 “嫂子,你这面条擀得越来越好了。” 王秀珍笑了。“少拍马屁。赶紧吃,吃完还得干活。” 苏清风也笑了,吸溜了一大口面条。 “嫂子,下午咱再加把劲,争取天黑前剪完。” 王秀珍点点头。 “行。咱仨加把劲,天黑前肯定能剪完。” 吃完饭,三人继续干活。 太阳慢慢偏西了,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更冷了,吹得人手指头僵硬。 可三人谁也没停,就那么咔嚓咔嚓地剪着。 布袋装了一袋又一袋,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只兔子剪完了。 苏清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腰酸得厉害,咔嚓咔嚓响。 张文娟也站起来,腿都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王秀珍蹲在那儿,把地上的毛拢在一起,团成团,塞进最后一个布袋里。 布袋鼓鼓囊囊的,都快撑破了。 “好了。” 王秀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毛,白花花的,像下了场雪。 苏清风看着墙根那十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笑了。 “不少啊。” 王秀珍也笑了。 “嗯,不少。” 张文娟走过去,摸了摸那些布袋,毛软软的,滑滑的。 “这回能卖不少钱吧?” 苏清风点点头。 “能。” 三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布袋,看着那些雪白的兔毛,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橘红色。 风吹过来,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沙沙响。 “进屋吧,外头冷。”王秀珍说。 三人把布袋搬进屋里,堆在墙角,堆得像座小山。 苏清雪跑过来,摸了摸那些布袋,眼睛亮亮的。 “哥,这毛能卖多少钱?” 苏清风想了想。“不少。够给你买新棉鞋,新头绳。” 苏清雪高兴得直蹦跶。“太好了!” 小白也跟着蹦,不知道为啥,反正就是高兴。 王秀珍进了灶屋,开始做饭。 灶膛里的火苗早就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往外蹦。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灶火烤得发红的手臂。 她从缸里舀出两碗大米,白花花的,是前几天刚从粮站领回来的精米。 这米平时舍不得吃,留着过节待客的,今儿个高兴,她舀了两大碗。 “今儿个吃米饭!”她冲外头喊了一声。 苏清雪在院子里听见了,尖叫一声,跑进灶屋。 “嫂子,真的?吃白米饭?” 王秀珍笑了。 “真的。不光吃米饭,还吃肉。” 她从灶台上拎起那两只野兔,是刘志清上午送来的,还带着体温,毛色灰褐,肥得很。 她把兔子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 苏清雪咽了咽口水,眼睛盯着那两只兔子。 “嫂子,红烧还是炖?” 王秀珍想了想。 “炖。土豆炖兔肉,炖得烂乎乎的,汤都浓了,拌饭吃最香。” 苏清雪又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咕噜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她跑到院子里,对着小白喊:“小白!今晚吃肉!兔子肉!”小白听不懂,可看她高兴,也跟着蹦,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张文娟从隔壁院子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身上沾着兔毛,白花花的。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毛。 “嫂子,我来帮忙。” 王秀珍已经动手了。 她把兔子剥皮,开膛,动作利落得很。 兔子皮她没扔,用盐搓了,撑开晾在墙根,等干了能做个暖手筒。 兔肉切成块,大小均匀,骨头剁得咔咔响,声音脆生。 “文娟,你去把土豆削了。”王秀珍头也不回。 张文娟从筐里掏出几个土豆,蹲在灶台边开始削。 土豆是自家地里的,个头不大,可面得很,炖肉最合适。 她削得仔细,一个土豆削半天,皮削得薄薄的,舍不得浪费。 苏清风也进来了,手里拎着一捆柴,放在灶膛边上。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更旺了,映得他脸上红红的。 “刘志清这兔子不小。”他看着案板上的肉,“得有三四斤。” 王秀珍点点头。 “嗯,够咱吃两顿了。” 她把切好的兔肉放进盆里,用水洗了两遍,洗去血水。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兔肉倒进去焯了一下,撇去浮沫,捞出来放在一边。 锅里倒油,油热了,放葱姜蒜爆香。 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飘得满灶屋都是。 苏清雪又跑进来了,趴在灶台边上看,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嫂子,好香啊!” 王秀珍把兔肉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肉在热油里滋滋响,颜色慢慢变深,焦黄焦黄的。 她加了酱油,又加了水,盖上锅盖,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然后她把土豆切成滚刀块,扔进锅里,和兔肉一起炖。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着,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 苏清雪蹲在灶台边上,不肯走,小白也蹲在她旁边,仰着头,口水都流出来了。 王秀珍看着她那样子,笑了。“去,把桌子收拾好,一会儿就开饭。” 苏清雪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小白也跟着跑,爪子在地上打滑,差点摔倒。 张文娟把削好的土豆放进锅里,洗了手,开始收拾桌子。 八仙桌擦得锃亮,碗筷摆好,又端出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看着锅里的肉,闻着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嫂子,这肉还得炖多久?” 王秀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肉已经烂了,土豆也面了,汤汁浓稠,油亮亮的。她用筷子戳了一下肉,肉就散了。 “好了。拿碗来。” 张文娟把碗端过来,王秀珍一勺一勺盛出来。 兔肉炖土豆,满满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肉块油亮亮的,土豆面乎乎的,汤汁浓得能挂勺子。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苏清雪早就坐在桌边了,两只手托着下巴,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肉。 小白趴在她脚边,也直勾勾地盯着,口水滴答滴答的。 苏清风坐下来,端起碗。“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饭。 外头风大,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可屋里暖洋洋的,炕烧得热乎,炉子里的火烧得旺。 苏清雪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可舍不得吐出来,嚼了两下就咽了。 “好吃!嫂子,你炖的肉最好吃了!” 王秀珍笑了。“那是兔子好。刘志清打的兔子肥。” 张文娟也夹了一块,吃得小口小口的,可吃得很香。 “嫂子,明天纺织厂就来车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早点来?” 苏清风想了想。“赵厂长说一早来,估计八九点钟吧。” 王秀珍说:“那咱明天得早点起来,把毛再检查一遍,别有啥杂质。” 苏清风点点头。 “嗯。吃完饭我再看看那些布袋,扎紧了,别散了。” 苏清雪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哥,明天卖了钱,你给我买新头绳不?”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 “买。你想要啥色的?” 苏清雪想了想。“红的!红的喜庆!还要粉的!” 张文娟笑了。“你还要几种色的?一根不够?” 苏清雪说:“两根!换着戴!” 王秀珍也笑了。 “行,给你买两根。再给你买双新棉鞋。” 苏清风又给苏清雪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长身体。” 苏清雪又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包子。 小白在桌子底下急得直转圈,尾巴扫来扫去,时不时仰头看他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清雪夹了一块肉,偷偷扔给它。 小白一口叼住,嚼了两下就咽了,又仰头看她,尾巴摇得更欢了。 苏清雪又扔了一块,这回被王秀珍看见了。 “你给它吃那么多干啥?它吃习惯了,以后顿顿要肉吃。” 苏清雪吐了吐舌头,不敢扔了。 小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肉,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委屈地呜了一声。 张文娟看着它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狗,跟清雪一样馋。” 苏清雪不服气。 “我才不馋呢!” 王秀珍说:“你不馋?你不馋盯着那盆肉看了半天?” 苏清雪脸红了,低下头扒饭,不敢说话了。 苏清风喝了一口糊糊,看着王秀珍。 “嫂子,你说这兔毛卖了钱,咱家先置办点啥?” “都有了,也没啥要置办的了。” 第900章 听上新闻 苏清风点点头。 “那文娟呢?人家嫁过来,还没添置啥呢。” 张文娟在旁边连忙摆手,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不要啥,家里啥都有。棉袄还能穿,鞋也还能穿,又不是破了洞。” 王秀珍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她,语气不容商量。 “那不行。该添置的还得添置。你那件棉袄还是前年做的,袖口都磨毛了,领子也洗薄了。冬天风大,钻风。再说,家里现在也不差这几个钱,该换就换,该买就买。我给你买件新棉袄,再做双新棉鞋,棉絮用今年的新棉花,厚实暖和。你嫂子我眼光还行,保你穿上好看。” 张文娟低下头,嘴角弯着,没再推辞。 她心里知道,王秀珍这人,嘴上说得硬,心里头是疼她。 嫁过来这些日子,王秀珍从来没拿她当外人,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她,有什么活也抢着干。 她心里头暖乎乎的。 苏清雪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一亮,赶紧举手。 “嫂子,我也要!我也要新棉袄!我那件也小了,袖子都短了一截,手腕子露在外头,可冷了!” 王秀珍笑了。 “少不了你的,给你也做一件,红的,跟你文娟嫂子一样。到时候你们俩站一块儿,跟两朵花似的。” 苏清雪高兴得直拍手,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太好了!我有新棉袄了!红的!” 小白不知道她为啥高兴,可看她高兴,也跟着蹦,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差点把凳子绊倒。 苏清风看着她们,嘴角弯了弯,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完晚饭,王秀珍和张文娟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擦得锃亮。 苏清雪不用人催,自己跑去洗了脸洗了脚,换上干净的袜子,乖乖爬到炕上,盘着腿坐好,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柜子上的那台收音机。 那台收音机是结婚时买的,上海牌的,木壳子,前面有两个旋钮,一个调频道,一个调音量。 买回来之后,张文娟稀罕了好一阵子,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苏清雪也稀罕,可她不敢乱动,怕弄坏了,只能蹲在旁边看。 张文娟把收音机从柜子上拿下来,摆在桌子中央。 她拧开旋钮,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像下雨似的,又像是炒豆子,噼里啪啦的。 她慢慢调着,沙沙声忽大忽小,中间夹着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嫂子,有台了没?”苏清雪趴在炕沿上,伸着脖子看。 “快了快了,别急。”张文娟皱着眉,手指小心翼翼地拧着旋钮,一点一点地调。 沙沙声响了一阵,忽然蹦出一个声音,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子播音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鞍钢职工超额完成本月生产任务,炼钢产量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十二,有力地支援了国家社会主义建设……” 苏清雪听了两句,不感兴趣,撅起嘴。 “又是炼钢,天天炼钢,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王秀珍从灶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坐到炕沿上。 “那不听这个,换个台。这收音机又不是光放新闻。” 张文娟又拧旋钮,沙沙声响了一阵,又一个声音出来了,这回是个女声,语速很快。 “……各地要认真贯彻中央指示,切实做好冬季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工作,确保明年春耕生产顺利进行……” 苏清雪叹了口气,把小下巴搁在炕沿上,一脸生无可恋。 “咋都是这些?能不能有点好听的?” 王秀珍笑了。“广播嘛,不放这些放啥?你还想听唱戏?” 苏清雪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 “有唱戏的不?我想听唱戏!《打金枝》有没有?” 张文娟又拧旋钮,这回出来的是音乐,不是唱戏,是歌曲。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祖国》,合唱的,声音洪亮,听得人精神一振。 苏清雪跟着哼了两句,可小孩儿记不住词,哼了两句就跑了调,哼哼呀呀的,跟蚊子叫似的。 王秀珍也哼,她记词,可嗓门大,哼起来跟吵架似的,把苏清雪都带跑了调。 苏清风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他靠在被垛上,把脚伸到炉子边上烤着。 炉火红彤彤的,烤得脚底板发烫,舒服得很。 他心里想着,这收音机有啥好听的? 不就是几个人在里头说话唱歌吗? 后世那些东西,手机、电脑、电视,啥都有,想看啥看啥,想听啥听啥,谁还听这个? 可这会儿,这玩意儿是稀罕物,整个屯子也没几台。 张文娟这台,还是结婚时咬咬牙买的,花了一百多块,外加工业券。 王秀珍当时还心疼了好几天,说一百多块够买多少斤白面了。 可张文娟喜欢,苏清风也就没说什么。 “嫂子,你小点声,外头都能听见了。”张文娟笑着说。 王秀珍瞪她一眼。 “怕啥?又不是偷东西。唱个歌还犯法了?” 苏清雪在旁边起哄。 “嫂子唱得好!再唱一个!唱《东方红》!” 王秀珍不哼了,伸手在苏清雪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唱,你唱得好。你是学习委员,你给大家唱一个。” 苏清雪缩缩脖子,捂着脑门,嘿嘿笑,不唱了。 张文娟又调了一下,这回出来的是个女声,慢悠悠的,调子软绵绵的,像似的,又像春天的风,吹得人心里痒痒的。 王秀珍听了两句,问:“这啥歌?没听过。怪好听的。” 张文娟想了想。 “好像是……《九九艳阳天》?我听供销社的人唱过。说是电影里的歌。” 苏清雪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好听,太慢了,跟老太太走路似的。” 王秀珍也点头。 “是慢,不如刚才那个有劲儿。再调调,找个热闹的。” 张文娟又调,沙沙沙,沙沙沙,调了半天,出来一个说书的。 那说书的一拍醒木,“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吓得小白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汪汪叫了两声,又钻回去了。 第901章 抱着睡 苏清雪也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可眼睛亮了。 “上回书说道,那武松喝完了三碗酒,提着哨棒就往景阳冈上走……” 苏清雪这下子来劲了,眼睛瞪得溜圆,双手托着下巴,下巴搁在炕沿上,听得入了迷。 王秀珍也坐到炕沿上,把脚伸到炉子边上,一边烤火一边听。 张文娟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收音机上,手指轻轻敲着木壳子,跟着说书的节奏,一下一下的。 苏清风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三个,心里头觉得好笑。 一台收音机,就那么巴掌大的东西,里头有人说话有人唱戏,三个女人就听得入了迷,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他搞不懂这有啥好听的。 可他又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外头风大,屋里暖和,一家人围在一起,听着收音机,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闷。 “……那老虎往上一扑,武松往旁边一闪……” 说书的讲到精彩处,声音忽高忽低,把气氛烘托得紧张。 苏清雪攥着小拳头,手心里全是汗,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 “哥,武松能打过老虎不?”她忽然问。 苏清风笑了。 “能。打不过还能叫武松?那叫武松打虎,不叫老虎打武松。” 苏清雪放心了,松开拳头,继续听。 王秀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清风,你以前也打过老虎。白团儿不算,你打过真的不?” 苏清风想了想。 “打过。在后山遇着过一只,白团儿的爹,没看到它妈,一枪打死了,发现了白团儿。” 王秀珍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了。” 苏清风说,“老虎那东西,能不惹就不惹。它也不容易,山里找口吃的,咱们不惹它,它也不惹咱们。” 张文娟在旁边听着,轻声说:“白团儿也不知道在山里咋样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说书的正讲到武松骑在老虎背上打,醒木“啪啪”响,可三个女人都没心思听了。 苏清雪眼圈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苏清风咳了一声。 “那啥,它好着呢。那么大个老虎,谁惹得起?山里野猪狍子多的是,饿不着它。吃嘛嘛香。” 张文娟噗嗤笑了。 “你当是猪呢,吃嘛嘛香。” 苏清雪也笑了,擦了擦眼睛,又抬起头听书。 说书的讲到武松打死了老虎,乡亲们抬着老虎游街,敲锣打鼓,热闹得很。 清雪听得高兴,拍起手来。 “好!打得好!武松是英雄!” 王秀珍也笑了。 “你这丫头,老虎死了你还高兴。” 苏清雪理直气壮。 “那老虎吃人!武松打虎是英雄!” 张文娟说:“那咱家白团儿也吃人?” 苏清雪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 “白团儿不吃人,白团儿是好的。它只吃野兔,不吃人。” 苏清风说:“行了行了,别争了。听书听书。” 说书的讲完了武松打虎,又讲了一段别的,苏清雪不爱听了,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王秀珍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 “清雪,该睡了。” 苏清雪摇摇头。“不困。再听一会儿。” 王秀珍瞪她。“不困也得睡。明天还上学呢。你要是迟到,老师该批评了。” 苏清雪撅着嘴,不情不愿地从炕上爬下来。 小白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跟在她脚边,摇着尾巴,打了个哈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哥,明天还听不?” 苏清风说:“听,明天还听,给你听个够。” 苏清雪笑了,跑出去了。 小白也跟着跑,爪子在地上打滑,差点摔倒,汪汪叫了两声。 王秀珍站起来,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些,可没关。 张文娟还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木壳子,跟着收音机里的节奏,一下一下的。 “文娟,你不睡?”王秀珍问。 张文娟摇摇头。 “再听一会儿,嫂子你先睡。” 王秀珍也不勉强,打了哈欠,进了屋。 屋里只剩下苏清风和张文娟。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歌,慢悠悠的,女声软绵绵的,唱的啥苏清风也听不清,只觉得调子好听,像月光一样,柔柔地淌在屋里。 张文娟闭着眼睛,手指敲着木壳子,嘴角微微弯着,睫毛在炉火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被炉火映红的脸,看着她微微颤着的睫毛,看着她手指上那个细细的顶针印子。 她手上还有剪兔毛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白毛,可她的手还是好看,细细长长的,骨节分明。 “文娟。”他叫了一声。 张文娟睁开眼,看着他。“嗯?” “你困不?” 张文娟摇摇头。“不困,再听一会儿。这歌好听。” 苏清风没说话,坐在那儿陪着她。 炉火噼啪响着,收音机里唱着歌,窗外风吹过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沙沙响,像是在给那首歌伴奏。 过了好一会儿,张文娟站起来,把收音机关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炉火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睡吧。”她说。 苏清风点点头,吹灭了煤油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两人躺在炕上,谁也没说话。 张文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热热地喷在他脖子上。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还在敲着收音机的木壳子。 苏清风搂着她,看着天花板。 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方方的光块,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上面跳舞。 他想着收音机里那些新闻,想着那些炼钢的数字,想着那些农田水利的事。 那些东西离他很远,又离他很近。 可这会儿,他不想那些。 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后天的事,想着这个冬天怎么过。 兔毛卖了钱,家里宽裕了,能给文娟买新棉袄,能给清雪买新头绳,能给嫂子买双新棉鞋。 日子一天一天过,踏实得很,暖和得很。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怀里人的呼吸声。 慢慢的,他抱着张文娟,握着张文娟的大熊,也睡着了。 第902章 收兔毛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西河屯就热闹起来了。 太阳还没露头,东边的山脊只泛起一线灰白,可屯子里已经人影绰绰。 各家各户的院门都开着,人们进进出出,有的扛着麻袋,有的拎着布袋,有的推着独轮车,都往屯口那片空地上赶。 空地在老槐树底下,平时是孩子们玩耍、老太太们纳凉的地方,今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扫得连片落叶都没有。 刘二婶第一个到。 她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湿了。 她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扶着腰。 “哎呀妈呀,可累死我了。这兔毛看着轻,扛起来死沉。” 王老根也来了,拎着两个布袋,一手一个,走得稳稳当当。 他把布袋放在刘二婶的麻袋旁边,掏出烟袋,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 “你那几只兔子,毛不少啊。” 刘二婶得意地一扬下巴。 “那可不!我家那几只,养得好,毛又长又密。我昨儿个剪到半夜,手都剪出泡了。”她伸出手,手掌上确实有几个红印子。 王老根笑了。“你那是剪子磨的,不是泡。” 刘二婶瞪他一眼。“你懂啥?就是泡!” 林大生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拿着个本子,一支铅笔,耳朵上还别着一支。 他穿着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脚上蹬着毡疙瘩,裹得严严实实。 他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把毛放好,排好队,一家一家来!别挤,挤坏了毛不值钱!” 人群越来越多,空地上很快堆满了麻袋和布袋,白的、灰的、蓝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座座小山丘。 人们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嗡嗡嗡的,像是炸了窝。 苏清风带着王秀珍和张文娟,扛着五个大布袋,从人群里挤进来。 他们把布袋放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好。 王秀珍喘了口气,捶了捶腰。 张文娟把围巾解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苏清风蹲下来,把布袋一个一个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兔毛。 毛又细又软,在晨光下泛着光泽,像一堆堆刚下的雪。 他伸手抓了一把,搓了搓,毛从他指缝间滑落,轻飘飘的,像云。 “清风,你家这毛真不赖!”王老根凑过来,抓了一把,在手里揉了揉,“又细又长,比我家的强多了。” 苏清风笑了笑。“王叔,你家那几只也不差。” 王老根摇摇头。 “不行不行,我家的毛短。回头得跟你取取经,看饲料咋配的。” 等了一阵,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来了!”苏清风说。 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从屯口开进来,车头冒着白烟,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卡车在空地上停下来,司机跳下车,是个壮实的汉子,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棉袄,头上戴着雷锋帽。 赵厂长从副驾驶跳下来,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外头套着棉大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林大生同志、苏清风同志,我们来了!”赵厂长笑着走过来,伸出手。 苏清风跟他握了握手。 “赵厂长,辛苦了,这么远的路。” 赵厂长摆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你们的兔毛准备好了吗?” 苏清风指了指空地上的那些布袋。 “准备好了,都在这儿。” 赵厂长走过去,打开一个布袋,抓出一把兔毛,在手里搓了搓,又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 “好毛!质量没话说!”他回头冲司机喊,“老李,把秤搬下来!” 司机从车上搬下一台大秤,铁架子,沉甸甸的,往地上一放,砸得地面咚的一声。 赵厂长又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 “过秤!” “一百六十二斤。” 老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林大生看着林寒江。 “一百六十二斤,一斤十二块五,那就是两千零二十五块!”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两千多?我的老天爷!”刘二婶惊呼,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清风家发了!”有人喊。 “可不是嘛,92只兔子就两千多,那咱家十来只,也能分好几百!” 另一个人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好几遍,眼睛越来越亮。 王老根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清风,你这兔子养得好,这是该得的。咱屯子跟着你,都沾光。” 苏清风摆摆手。 “大伙儿别光看我的,各家各户的毛都不少。等称完了,钱分下去,家家都能过个好年。” 林大生站在空地中央,举着那个本子,又开始喊:“行了行了,别吵了!开始称重!一家一家来!刘二婶,你家先来!” 刘二婶扛着麻袋走过去,把麻袋放在大秤上。 那秤是林大生从公社借来的,铁架子,大秤盘,能称两百斤。 林大生亲自掌秤,他蹲下来,把秤砣往外拨,秤杆慢慢翘起来,又沉下去。 “刘二婶,五十六斤!”林大生在本子上记下来。 刘二婶眼睛亮了。 “五十六斤?十二块五就是七百块!我的老天爷!” 她高兴得直拍手,巴掌拍得啪啪响。 旁边的人也跟着高兴,议论纷纷。 “五十六斤,那得卖多少钱啊!” “刘二婶这回可发了!” “她家那几只兔子,养得确实好。” 刘二婶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家那口子还说不值当养,我说养养试试,这不就养出来了!” 她扛着空麻袋,走到一边,还在笑。 王老根家第二家。 他把两个布袋拎上秤,林大生称了称。 “王老根,四十三斤!” 王老根吸了口烟,眯着眼。 “四十三斤,五百多块。不错不错,够我喝一年酒了。”他嘴上说得轻巧,可眼角笑出了褶子。 接着是李婶家、张大妈家、刘志清家……一家一家称过去,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 空地上堆的麻袋越来越少,林大生本子上记的数字越来越多。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空地上亮堂堂的。 第903章 发钱,两千多 苏清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空地的人,看着那些雪白的兔毛被装进麻袋,又看着麻袋被搬上卡车。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可他不觉得冷。 他想起三个月前,去上海弄种兔的事儿。 那时候八月底,天还热着,他一个人背着个旧帆布包,挤火车,倒汽车,一路上连个座位都没有,在过道里站了好几个钟头。 脚肿了,腿麻了,可不敢睡,怕包被人摸了。 到了上海,住最便宜的澡堂子,五毛钱一宿,跟十几个人挤一间大屋子,呼噜声震天响,他愣是睡着了。 白天去畜牧站看兔子,跟人家讨价还价,嘴皮子都磨薄了。 吃饭舍不得下馆子,就啃带来的干饼子,就着凉水,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疼。 折腾了一个月,才把那批种兔弄回来。 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成,就是觉得该试试。 王秀珍当时还劝他:“万一养不活咋办?那么多钱打水漂。” 他说:“试试呗,不试咋知道?” 现在看着这些钱,他觉得值了。 空地上,称重还在继续。 赵厂长亲自掌秤,戴着那副厚眼镜,眯着眼看秤杆,嘴里报着数。 旁边一个年轻人拿着本子记,钢笔尖沙沙响。 苏清风的兔毛称完了,一百六十二斤,站在一旁看着。 他想看看大伙儿都称了多少,想看看他们脸上的笑。 郭永强也在,他家养得少,只有二十来斤,可他也不恼,蹲在那儿看热闹,时不时帮人搬麻袋。 “永强,你家才二十来斤,你不着急?” 有人问他。 郭永强摆摆手。“急啥?我家那几只兔子能有这么多不错了,下回就多了。再说,我跟着清风哥,有的是机会。” 他看了苏清风一眼,嘿嘿笑。 林大生站在卡车旁边,帮着装车。 他把麻袋一袋一袋扛上车,码得整整齐齐。 他年纪不小了,可力气还在,扛着麻袋不喘气。 赵厂长在旁边看着,点点头。“林队长,你们屯这兔毛质量真好,比别处收的强多了。这毛又细又长,回去织成围巾,准好卖。” 林大生把最后一袋麻袋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是,我们清风从上海弄回来的种兔,能不好?赵厂长,以后你们可得多收点。” 赵厂长笑了。 “收!有多少收多少!你们扩大规模,我们敞开收。” 林大生从车上跳下来,走到赵厂长跟前。 “赵厂长,那钱……” 赵厂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钱,厚厚的,崭新的“大团结”。 他看了看本子上的数字,清了清嗓子。 “下面我开始发钱,念到名字的上来领。”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都盯着他手里的钱。 赵厂长翻了翻本子,念出第一个名字。 “苏清风,一百六十二斤,十二块五一斤,一共两千零二十五元。” 人群里一阵惊呼。 “两千多!我的老天爷!” 刘二婶的声音最大。 苏清风走上前,赵厂长把钱递给他,又递过来一张纸。 “签个字,按个手印。” 苏清风接过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林大生手里接过印泥,按了个红手印。他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厚实实的,心里头踏实。 赵厂长继续念。 “刘志清,五十一斤,六百三十七块五。” 刘志清跑上去,接过钱,手都在抖。 他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揣进兜里,又按了按,确认放好了。 他回头冲苏清风咧嘴笑。 “风哥,晚上去我家喝酒!” 苏清风笑了。“行。” “王老根,四十三斤,五百三十七块五。” 王老根慢悠悠地走上去,接过钱,也不数,直接揣进兜里。 他叼着烟袋,眯着眼,嘴角翘得老高。“够我喝一年酒了。” 旁边的人笑他,他也不在乎。 “刘二婶,五十六斤,七百块整。” 刘二婶跑上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接过钱,一张一张数,数完了,又数了一遍,然后高高举起来,冲人群晃了晃。 “七百块!大伙儿看见没?七百块!”她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李婶,三十八斤,四百七十五块。” “张大妈,六十三斤,七百八十七块五。” “郭永强,二十一斤,二百六十二块五。” 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一个村民走上去,接过钱,签了字,按了手印。 人群里的笑声越来越大,议论声越来越响。 有人把钱举起来对着光看,有人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有人把钱递给旁边的媳妇,让媳妇收着。 空地上像过年一样热闹。 赵厂长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把本子合上,拍了拍手。 “行了,都发完了。大伙儿回去数数,别少了。” 人群里有人喊:“赵厂长,留下来吃饭呗!咱屯子杀了猪,炖了肉!” 赵厂长摆摆手。“不吃了不吃了,还得赶回去。厂里等着这批毛用呢。”他转身要上车。 “等等!”有人喊了一声。 赵厂长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挂鞭炮。 那是刘志清,不知啥时候从家里拿来的。 他把鞭炮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用烟头点着了。 “噼里啪啦——” 鞭炮响起来,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在冷风里飘着。 硝烟味呛鼻子,可谁也不在乎。 人群鼓起掌来,有人喊:“赵厂长,慢走啊!下次再来!” 赵厂长站在车门口,冲大家挥手。 “下次还来!你们把毛剪好,等着我!” 司机发动了车,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响起来,排气管冒着白烟。 赵厂长钻进驾驶室,摇下车窗,又冲大家挥手。 “走了!” 卡车慢慢开动,卷起一路尘土。 人群站在空地上,看着卡车走远,看着它拐过屯口,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鞭炮还在响,噼里啪啦的,红纸屑还在飘。 人群慢慢散了。 苏清风带着王秀珍和张文娟往家走。 王秀珍走在前头,手揣在兜里,攥着那两千多块钱,攥得紧紧的。 张文娟走在她旁边,挽着她的胳膊。 苏清风跟在后面,看着她们俩,嘴角弯了弯。 “嫂子,钱搁好了,别弄丢了。”张文娟说。 王秀珍拍了拍口袋。 “搁好了,丢不了。谁要是敢偷,我跟他拼命。” 苏清风笑了。 “嫂子,你这是攥了一路了,手不酸?” 王秀珍瞪他一眼。 “你管我?我愿意攥着。” 张文娟也笑了。 “嫂子,回家再数一遍,看看对不对。” 王秀珍点点头。 “对,回家再数一遍。数三遍。” 第904章 真鸡贼 回到家,王秀珍把门关上,又把门闩插上。 苏清风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嫂子,你这是干啥?怕人抢啊?” 王秀珍头也不回。 “小心使得万年船。钱这东西,还是谨慎点好。” 她把门闩插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这才走到炕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放在炕上。 钱是崭新的“大团结”,十块一张,一沓厚厚实实的,在炕席上摊开来,铺了一片。 张文娟也坐到炕沿上,把兜里的零钱掏出来,是卖毛时找的零头,几张一块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 她把零钱理好,放在一边。 苏清风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里头记着账。 他的字写方方正正,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王秀珍凑过来看。 苏清风用手指着本子上的数字。 “这三个月,饲料钱一共八百三十一块。” 王秀珍把炕上的钱摞起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两千零二十五。” 她拿起苏清风的本子,又看了看,心里算了算。 “两千零二十五减去八百三十一,等于一千一百九十四。” 张文娟在旁边也算了算。 “没错,一千一百九十四。” 王秀珍把钱分成两摞,一摞是八百三十一,另一摞是一千一百九十四。 她看着那摞多的,眼睛亮亮的。 “一千一百九十四,够咱一家四口过一年了。这还不算咱自己养的鸡、种的菜,还有你打的那些野味。” 苏清风点点头。 “嗯。这还只是一茬毛。一年能剪三茬,往后还能更多。” 王秀珍把那钱用手帕包起来,塞进炕柜最里头,上了锁。 又把钥匙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张文娟看着她忙活,笑了。 “嫂子,你这锁来锁去的,不嫌麻烦?” 王秀珍瞪她一眼。 “你懂啥?钱这东西,锁好了才踏实。” 苏清风坐在炕沿上,看着她们俩,嘴角弯了弯。 “嫂子,今儿个高兴,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王秀珍想了想,点点头。 “是该庆祝,你去隔壁大队供销社买点好酒好菜,咱晚上好好吃一顿。” 苏清风站起来。 “行。买啥?” 王秀珍掰着手指头。 “买瓶好酒,别买散装的,买瓶装的,玻璃瓶的那种。再买点猪肉,五花三层的,肥一点的。再买条鱼,清蒸。再买点花生米、松花蛋,下酒用。再买点糖果,给清雪。” 张文娟在旁边补充。 “再买点粉条,晚上炖肉用。再买块豆腐,清雪爱吃。” 苏清风一一记下,从王秀珍手里接过钱,揣进兜里。 他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出了院门。 外头的风冷飕飕的,可太阳挺好,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他骑上车,往屯口走。 刚拐过那棵老槐树,就看见屯口热闹得很。 好几个人都推着自行车,往同一个方向走。 看到有的已经坐上了马车。 “二婶,你们这是去哪儿?”苏清风骑过去。 刘二婶回头看见他,笑了。 “去公社供销社啊!卖了钱,不得买点东西?我家那口子念叨了好几个月,说要买件新棉袄。今儿个有钱了,给他买一件!” 王老根也停下,叼着烟袋。 “我去买酒。我家那坛子酒喝完了,正好买点好的。” 苏清风看着这一溜人,心里头明白了。 大家都有钱了,都想去供销社买东西。 他想了想,没跟着去。 公社供销社就那么点东西,这么多人去了,好东西还不被抢光了? 他掉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骑。 苏清风骑着车,出了屯子,往西走。 隔壁大队叫杨树屯,离这儿不到二十里路,骑车半个来钟头就到了。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可他不着急,慢慢骑。 路两边的庄稼地光秃秃的,茬子还立着,被霜打得白花花的。 远处的长白山灰蒙蒙的,山顶上已经白了,在阳光下泛着光。 到了杨树屯,供销社在屯子中央,红砖房,绿漆门,门口没什么人。 苏清风把车拴好,走进去。 里头不大,可东西还挺全。 他照着王秀珍说的,一样一样买。 一瓶老白干,玻璃瓶的,商标上印着高粱穗子。 猪肉买了一块,五花三层,肥瘦正好,用草绳穿起来。 鱼也买了一条,鲤鱼,活蹦乱跳的,用草绳从鳃穿过去,还在甩尾巴。 花生米买了两斤,松花蛋买了四个,糖果买了一斤,粉条买了两捆,豆腐买了两块,用荷叶包着。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圆脸,笑呵呵的。 “同志,买这么多,家里办喜事?” 苏清风笑了。 “不是办喜事,是庆祝。卖了点东西,高兴。” 售货员帮他一样一样装好,算了算账。 “一共十二块八毛六。” 苏清风付了钱,把东西挂在车把上,后座上绑好。 他又骑上车,往回走。 到了屯口,好几个人已经回来了。 他们看见苏清风车把上挂得满满当当,都围过来。 “清风,你买了啥?” 刘二婶伸着脖子看。 苏清风一样一样指给她看。“酒,猪肉,鱼,花生米,松花蛋,糖果,粉条,豆腐。” 刘二婶眼睛瞪得溜圆。 “这么多?你从哪儿买的?公社供销社可没这么多东西,我去的时候猪肉都卖完了,只剩下点肥膘。” 苏清风笑了。 “我去隔壁大队买的。杨树屯,那边人少,东西全。” 王老根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没想到!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边确实有个供销社。早知道我也去那边了。” 李婶也后悔。 “就是就是,公社供销社人挤人,排了半天队,就买了点糖。肉早就没了。” 几个人看着苏清风车把上挂的猪肉、鱼,都眼馋。 “清风,你这也太鸡贼了!”刘二婶笑着拍了他一下,“自己偷偷跑去隔壁大队,也不叫我们一声。” 苏清风笑了。 “你们也没问我啊。我一出门,你们呼啦啦都往公社跑,我叫都叫不住。” 王老根摇摇头。 “这小子,脑子转得快。我们这些老家伙,比不上。” 李婶也笑。 “可不是嘛。以后跟着清风走,准没错。” 几个人说笑了一阵,各自回家了。 苏清风推着车,进了院子。 王秀珍正在灶屋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买回来了?” 苏清风把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摆在灶台上。 “买了。酒、肉、鱼、花生米、松花蛋、糖果、粉条、豆腐,一样不少。” 王秀珍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行。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清蒸鱼、花生米下酒,再炖个粉条豆腐。” 张文娟也过来了,帮着收拾东西。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些糖果,眼睛亮了。 “哥!糖!” 她抓起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王秀珍笑了。 “别光顾着吃,帮你嫂子洗菜去。” 苏清雪应了一声,含着糖跑去帮忙了。 第905章 初雪,虎脚印 隔天一早,苏清风还在炕上睡得正沉,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哥!哥!快起来!下雪了!” 苏清雪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苏清风猛地睁开眼,窗纸上白花花的,比平时亮了许多。 张文娟也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迷迷糊糊地嘟囔:“清雪这丫头,一大早就咋呼……” 苏清风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窗户边,推开一条缝。 一股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凉飕飕的,激得他一激灵。 院子里的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白,薄薄的,像撒了一层盐。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毛茸茸的,像开了白花。 远处的屋顶也白了,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雪幕里慢慢飘散。 天灰蒙蒙的,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苏清雪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红棉袄,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张开嘴,伸出舌头,接了几片雪花,然后又尖叫起来。 “哥!你出来看!雪!第一场雪!” 小白在她脚边蹦来蹦去,尾巴摇得欢,也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小脚印。 它没见过雪,好奇得很,低头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蹦开了。 苏清风笑了,关上窗户,开始穿衣裳。 张文娟也起来了,把被子叠好,披上棉袄,拢了拢头发。 “今儿个真冷了。” 苏清风从炕柜里翻出一双鞋。 那鞋是牛皮做的,样子古怪,鞋帮高高的,鞋脸皱皱巴巴的,像一堆褶子。 鞋里絮着乌拉草,是秋天时王秀珍从山上割回来,砸软了,晒干了,塞进去的。 “这啥鞋?咋没见过你穿?”张文娟凑过来看。 苏清风把鞋穿在脚上,踩了踩,挺合脚。 “靰鞡鞋。牛皮做的,防水防冻,上山穿最好。以前穿棉鞋,走一趟山里,鞋湿透了,脚冻得跟冰疙瘩似的,回来得在炕上烤半天。这鞋不怕,雪水渗不进来。” 张文娟伸手摸了摸,鞋面硬邦邦的,可里头的乌拉草软乎乎的。 “暖和?” “暖和。” 苏清风站起来,跺了跺脚。 “比棉鞋强多了。” 两人出了屋。 灶屋里,王秀珍已经在忙活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正在贴饼子,苞米面的,黄灿灿的,一个个贴在锅边,滋滋响。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 “起了?洗脸去,饭马上好。”王秀珍头也不回。 苏清风去院子里打水。 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他用瓢敲开,舀了半瓢,倒进脸盆里。 水冰得扎手,他洗了两把,脸冻得通红,可精神了。 张文娟也洗了,冷得直抽气。 苏清雪还在院子里玩雪,蹲在地上,用手捏雪球。 小白在旁边刨雪,刨得满脸是雪,打了个喷嚏,又刨。 “清雪,别玩了,吃饭了!”王秀珍喊。 苏清雪应了一声,跑进灶屋,带进一股冷风。 她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冻得通红的手指头慢慢缓过来。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王秀珍端上一盆苞米面糊糊,一摞贴饼子,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鸡蛋酱。 苏清雪拿起一个贴饼子,掰成两半,夹上鸡蛋酱,咬了一大口。 “哥,你今天进山不?” 她嘴里含着饼子,含糊不清地问。 苏清风喝了一口糊糊。“进。这天气刚好,雪刚下,地上有印子,能看看白团儿回来过没有。” 张文娟看了他一眼。 “都一个多月了,还能找着?” 苏清风说:“找不着也去看看。万一有脚印呢。” 王秀珍没说话,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多穿点。山里冷。” 苏清风点点头。 “我把靰鞡鞋穿上了,不怕。” 吃完饭,苏清风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杆53式步骑枪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枪管是干净的,枪机上了油,子弹装满了弹匣。 又从柜子里拿出背篓。 他往里头装了几个贴饼子,一葫芦水,一小包盐,还有几根细麻绳和几个铁夹子。 准备路上布置陷阱用。 小白蹲在门口,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欢。 它以为要带它出去,兴奋得很,呜呜叫着,往他腿上扑。 苏清风低头看它,摇了摇头。 “你还小,不能去。等一年,你长大了,带你去。” 小白听不懂,还在扑。苏清风一脚轻轻把它拨开。 “回去。看家。” 小白委屈地呜了一声,缩回门槛里头,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湿漉漉的。 苏清雪蹲下来,摸着它的头。 “小白乖,你还小呢。等你像白团儿那么大,就能跟我进山了。” 苏清风背起枪,拎着背篓,出了门。 外头的雪还在下,不大,可密。 他踩着雪,往后山走。 雪地软绵绵的,靰鞡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鞋底厚,不硌脚,雪也渗不进来,脚底板暖暖的。 后山的雪比屯子里厚些,已经盖住了落叶和枯草。 林子里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苏清风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地上。 雪地上有各种各样的脚印。 —野兔的,小小的,梅花形。 松鼠的,细细的,两行并排。 还有野鸡的,像竹叶,三根趾头朝前,一根朝后。 就是没有白团儿的。 他走到半山腰,选了个地方,开始布置捕兔陷阱。 那地方是片灌木丛,野兔常从这儿过。 他蹲下来,把铁夹子埋在雪里,盖上枯叶,又用雪伪装了一下。 夹子上系着细麻绳,另一头拴在旁边的小树上。 野兔踩上去,夹子就会弹起来,夹住腿,跑不了。 他布置了三个陷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继续往山里走。 越走越深,林子越来越密。 雪大了些,落在他的帽子上,肩上,枪托上。 他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在面前飘成一团雾。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响,雪花从枝头簌簌落下,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走到一道山梁上,停下来,四处看。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那脚印比野兔的大得多,圆圆的,梅花形,五个趾头清清楚楚。 脚印很大,比他的手掌还大,深深地陷在雪里,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被新雪盖住了一半。 可他能看出来,那是猫科动物的脚印,是虎的。 第906章 找着了 苏清风蹲在那棵大松树底下,用手拨开脚印上的新雪。 脚印很大,比他的手掌还大,圆圆的,梅花形,五个趾头清清楚楚。 边缘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些,模糊了,可还能看出轮廓。 他用手指量了量,掌宽,趾长,深度,都在心里记下了。 这脚印,是白团儿的吗?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松树林子很密,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雪,地上只有零零星星的积雪。 脚印从松树底下往西北方向去了,一串一串的,深深浅浅。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得很慢,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 雪地上有落叶,有枯枝,有被风吹断的树杈,那些脚印就在这些东西之间穿行,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模糊。 走了几十步,脚印拐了个弯,往一片灌木丛里去了。 灌木丛的枝丫上挂着雪,把路挡住了。 苏清风拨开枝条,弯腰钻过去。 枝条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帽子上,脖子里,凉丝丝的。 他缩了缩脖子,继续追。 出了灌木丛,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坡地上的雪厚一些,脚印更清楚了。 他蹲下来,又看了一遍。这脚印的大小,和他记忆里白团儿的爪子差不多。 白团儿走的时候,已经不小了,站起来能到他腰那么高。 这一个多月,它又长了,脚印应该比走的时候更大些。 这脚印的大小,正好。 他又看了看脚印的走向。 脚印往西北方向去,那是更深的山,更密的林,更少的人迹。 白团儿怕人,它要躲,只会往那个方向跑。 这也对得上。 可他还是不敢肯定。 这山里,老虎不止白团儿一只。 万一这是别的老虎呢? 他站起来,正要继续往前追,忽然瞥见旁边有一串小脚印。 那脚印比老虎的小得多,细细的,梅花形,四个趾头,还有一条细细的尾巴拖痕。 脚印在雪地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像是跑跑跳跳的。 苏清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赤狐的脚印。 是小火苗的。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串脚印。 脚印很新鲜,边缘清晰,没有被新雪盖住,应该是今早留下的。 小火苗从这里跑过去,往西北方向,和白团儿走的方向一样。 他站起来,顺着两串脚印往前追。 老虎的脚印大,深,稳稳当当的;赤狐的脚印小,浅,蹦蹦跳跳的。 两串脚印并排着,有时候分开,有时候又合在一起,像是两个伙伴在林子里穿行。 苏清风追了一阵,两串脚印拐进了一片密林。 林子里的树更密了,光线暗得很,雪也薄了,脚印渐渐模糊。他蹲下来找了半天,有些找不到了。 他站起来,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 “白团儿——!” 声音在密林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树上的雪被震下来,簌簌地落。 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回音,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 “小火苗——!” 还是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松涛声,偶尔有雪从枝头落下的噗噗声。 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冷得很,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雪花落在他的帽子上,肩上,枪托上,积了薄薄一层。 没有回应。白团儿没出来,小火苗也没出来。 它们可能走远了,可能躲在哪个山洞里,可能听见了他的声音,可不敢出来。 它们怕人,怕被再抓回去,怕再连累他。 苏清风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串脚印。 老虎的大脚印,赤狐的小脚印,并排着,往深山里延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去老虎脚印上的新雪。 脚印边缘虽然模糊了,可还能看出轮廓。 白团儿还活着,它从这儿走过去了,往深山里去了。 小火苗也活着,跟在它旁边。它们俩在一块儿,有个伴,有个照应。 他站起来,把枪背上肩,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串脚印还在雪地上,清清楚楚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下山的路走得快。 雪地踩实了,不那么滑了。 靰鞡鞋稳稳当当的,不冰脚,不湿鞋。 他走到半山腰,检查了那三个陷阱。 一个也没动,铁夹子还好好的,上面落了一层雪。 他把雪拂去,重新伪装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到了山脚下,雪小了些。 远处的西河屯,屋顶上全白了,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雪幕里。 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赶鸡回窝,有人在扫院子里的雪。 声音从屯子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纱。 苏清风踩着雪,往屯子里走。 靰鞡鞋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咯吱咯吱的,一步一步,往家去。 推开院门,小白第一个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它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呜呜叫着,像是问他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苏清风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找着了。”他说。 小白听不懂,还在蹭。 王秀珍从灶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她看见他,问:“找着了?”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跺了跺脚上的雪。 “找着了。” 张文娟也从灶屋里出来。 “白团儿?” 苏清风点点头。 “有脚印。老虎的,很大的脚印,是白团儿的。还有小火苗的,赤狐的脚印,它们俩在一块儿。” 王秀珍愣了一下。 “小火苗也找着了?” “嗯。脚印在一块儿,并排着走的。” 苏清风走进灶屋,坐到灶前,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 炉火红彤彤的,烤得手背发烫。 王秀珍跟进来,站在他旁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 “你确定是白团儿的?”她问,“不是别的老虎?” 苏清风想了想。 “百分百是了,那脚印的大小,跟白团儿走的时候差不多。它这一个月又长了,脚印应该再大一点,可那脚印的大小,正好。” “赤狐的脚印,我认得。小火苗的脚印比别的赤狐大一点,它吃得好,长得壮。那脚印的大小,跟小火苗走的时候差不多。” 第907章 开会 苏清雪放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背着书包,踩着雪,一溜小跑冲进院子,围巾在身后飘着。 小白从灶屋里窜出来,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欢。 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跑进灶屋。 “哥!” 她喘着气,脸蛋冻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苏清风正在灶前添柴,回过头。 “小雪,白团儿和小火苗都还活着。” “真的吗?” “活着,今早我看见脚印了。” 苏清雪高兴得直蹦。 “我就知道!白团儿才不会死!” 她蹲下来,搂着小白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毛里。 “小白,你听见没?白团儿还活着!小火苗也活着!” 小白被她搂得喘不过气,呜呜叫着,尾巴还是摇个不停。 王秀珍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 “行了行了,别闹了。去写作业,写完吃饭。” 苏清雪应了一声,抓起书包,跑进东屋去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王秀珍炖了一锅白菜粉条,切了一盘野猪肉,还炸了一碟花生米。 苏清风把那瓶老白干拿出来,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盅。 酒香飘出来,满屋都是。 “嫂子,你也喝点?”苏清风举着酒瓶。 王秀珍摆摆手。 “我不喝。你喝你的。” 张文娟在旁边说:“给我倒一点,我尝尝。” 苏清风给她倒了小半盅。 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脸一下子就红了。 “好辣……” 苏清风笑了。 “慢点喝,别呛着。” 苏清雪埋头扒饭,吃得不亦乐乎。 小白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等骨头。 她啃完一块,把骨头扔给它,小白一口叼住,嚼得嘎嘣响。 吃完饭,王秀珍收拾碗筷,苏清雪回屋写作业。 苏清风坐在炕沿上,烤着炉火。 张文娟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从里屋出来,坐在他旁边。 “今儿个高兴?”她问。 苏清风点点头。“高兴。” 张文娟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炉火噼啪响着,映得两个人脸红红的。 外头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苏清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手凉凉的,他握住,慢慢暖着。 “文娟。” “嗯?” “谢谢你。” 张文娟抬起头,看着他。 “谢啥?” 苏清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你嫁给我。” 张文娟脸红了,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裳,抓得紧紧的。 苏清风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轻轻“啊”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走进里屋,把她放在炕上。 炕烧得热乎,褥子软软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张文娟躺在炕上,头发散开了,乌黑乌黑的,铺在枕头上。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 苏清风坐在炕沿上,伸手解她褂子的扣子。 褂子敞开了,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汗衫。 月光照在她锁骨上,照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她的眼睛,亲她的鼻尖,亲她的脸颊。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着。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 “清风……”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苏清风把那件汗衫褪下来。 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皮肤白白的,在月光下像是会发光。 她有些害羞,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拉开。 “别挡。好看。” 张文娟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她。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浅,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的唇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点点酒香。 她起先有些生涩,可很快就回应起来,生疏却热烈。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游走,感受着她光滑的皮肤。 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像是风里的柳枝。 月光静静地照着。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炉火还在烧,噼啪响着,映得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过了很久,很久。 两人并排躺着,呼吸渐渐平复。 她枕着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沉。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哄孩子睡觉。 “清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 “嗯?” “今儿个高兴不?” 苏清风搂紧了她。 “高兴。”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她的头发软软的,蹭得他痒痒的。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床大红喜被上。 外头,雪停了。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风吹过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沙沙响。 张文娟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了。 …… 隔天一早,苏清风刚吃过饭,碗还没撂下,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锣声。 “咣——咣——咣——” 那锣声又响又急,把院子里的鸡都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小白也跟着汪汪叫,躲在苏清雪脚后头,露出半个脑袋。 苏清风擦了擦嘴,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林大生站在屯口那棵老槐树下,一手提着锣,一手拿着锣锤,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注意了!吃了饭的都到小学教室来开会!一户一个代表!别耽误!有大事商量!”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 “又开啥会?钱不是都分了吗?” 苏清风把棉袄扣子系好,从墙上摘下狗皮帽子戴上。 “不知道。去看看。”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文娟。 “你去不?” 张文娟正在炕上叠被子,摇摇头。 “你去吧,我在家收拾。有啥事回来跟我说。” 苏清风出了门,踩着雪往小学走。 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路两边的屋顶上全是雪,烟囱冒着烟,炊烟在蓝天下一飘一飘的。 小学教室不大,两间土坯房,窗户上糊着肥料袋,白底黑字的,有的写着“尿素”,有的写着“碳酸氢铵”,风一吹,呼嗒呼嗒响。 第908章 三年计划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凳上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没地方坐,就站着,靠着墙,挤在门口。 男人们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女人们嗑着瓜子,聊着家长里短,叽叽喳喳的。 教室里像炸了锅。 苏清风挤进去,找了个墙角站着。 刘志清冲他招手,让他过去坐,他摆摆手,就站在那儿。 林大生站在讲台上,讲台是张破桌子,一条腿还垫着砖头。 他穿着那件新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拿着个本子,还有一支铅笔。 他敲了敲桌子,喊了几嗓子:“静一静!静一静!开会了!” 喊了好几遍,人群才慢慢安静下来。 林大生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 “老少爷们儿们,婶子大娘们,今儿个叫大伙儿来,是有件大事要商量。” 他顿了顿,看了看本子上的数字,声音都带着兴奋。 “今年咱们屯子,集体除去开支,水稻、甜菜、兔毛,三项加起来,纯收入六万八千七百二十六块九毛二分!” 话音刚落,人群一下子就炸了。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拍大腿,有人站起来喊“我的老天爷”,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 刘二婶嗓门最大,隔着好几排人都能听见。 “六万多?我的老天爷!咱屯子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林大生又敲了敲桌子。 “别吵别吵!听我说完!” 等大家安静了,他才继续。 “集体总共有二百零七户,这钱怎么用,想听听大伙儿的意见。是分了,还是留一部分搞点别的赚钱路子,大伙儿说说。” 刘二婶第一个站起来。 “分啊!当然分!钱搁在手里才踏实,分了各家花各家的,多好!” 王老根叼着烟袋,慢悠悠地说:“分了好。我家那房子漏风,想修修,一直没钱。分了钱,我就能买点砖瓦,把墙糊一糊。” 有人附和,也有人摇头。 李婶站起来说:“分是分,可也不能全分了。明年还得买种兔,买饲料,总得留点吧?” 张大妈也说:“就是就是,不能吃了上顿不管下顿。” 大家七嘴八舌的,有的说分,有的说不分,吵成一团。 林大生喊了几嗓子没喊住,索性不喊了,等他们吵。 吵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林大生这才开口。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我提议,让清风上来说说。水稻、甜菜、养殖长毛兔,都是清风想出来的办法,他脑子活,见识广,让他给咱们出出主意。” 他看向苏清风,“清风,上来!”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都看向苏清风。 刘二婶带头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 “对!让清风说!他主意正!” 掌声响起来,越来越热烈。苏清风被推着上了讲台,站在那张破桌子后面,被这么多人盯着,他倒是不怵,可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他看了看台下那些脸,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都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期待。 他清了清嗓子。 “大伙儿都知道,以前咱屯子,一家一户,一年到头,能挣个百来块钱就不错了。今年呢?水稻、甜菜、兔毛,三样加起来,一家平均能分三百多块。这还不算各家自己养的那几对兔子。翻了三倍!” 人群里又骚动起来,有人点头,有人笑。 刘二婶在后头喊:“清风,这都是你的功劳!” 苏清风摆摆手。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伙儿一块儿干的。我就是出了个点子。” 他顿了顿,看了看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又看了看教室里那些破破烂烂的窗户,那些用肥料袋糊住的窗棂,那些冻得通红的脸。 “钱分了,一家能得三百多块。三百多块,能干啥?买点肉,买点酒,买件新衣裳,过年热闹几天,也就花完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咱不能光看眼前,咱得往远了看。”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他接着说:“我有个想法,说给大伙儿听听。咱屯子,能不能用这笔钱,干几件大事?” 林大生在后头接话:“你说,你说!” 苏清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砖窑厂。上回咱搞砖窑,学艺的半路跑了,新学艺的还没出师。砖窑厂一直没搞起来。现在大伙儿有钱了,盖房子的人肯定多,砖不愁卖。咱得赶紧把砖窑厂搞起来,请个好师傅,带几个徒弟,把砖烧好。自己用省钱,卖出去赚钱。” 王老根点头。 “这主意好!我家那房子,早就想翻修了,就是买不着砖。要是咱自己能烧砖,那可就方便了。” 苏清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手工作坊。现在纺织业越来越好,大家穿的也越来越讲究。咱可以自己做衣服,做鞋子,拿到供销社去卖。女同志手巧,纳鞋底、做棉袄、绣花,都是拿手活。咱买几台缝纫机,组织个作坊,农闲的时候做,不耽误地里活。” 刘二婶眼睛一亮。“这个行。我纳鞋底可是一把好手,我做的鞋,结实耐穿,谁穿谁知道!” 旁边有人笑她。“你就会吹!” 刘二婶一瞪眼。 “你试试!你那双鞋就是我做的,穿三年了还没坏!” 人群笑成一片。 苏清风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买机器。买拖拉机,买解放车,提高运输能力。以后送粮、卖毛、拉砖,不用再赶马车,一天能跑好几趟。还能帮别人拉货,赚运费。地里的活,也用机器干,解放劳动力。大家不用那么累,还能多挣钱。” 郭永强在后头喊:“拖拉机好!我开过,那玩意儿劲儿大,耕地快得很!” 刘志清也喊:“解放车更好!能拉好几吨,比马车强多了!” 苏清风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件,改善咱屯子的小学和卫生所。”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安静了一下。 他指了指窗户。 “大伙儿看看这窗户,肥料袋糊的,冬天漏风,孩子们上课冻得直哆嗦。粉笔字还没写完,手就冻僵了。咱自己冷就算了,孩子不能跟着受罪。得把窗户修好,买玻璃,安上。再把炉子烧旺点,让孩子们暖和着上课。” 第909章 全县学习 台下几个当妈的连连点头,眼圈都红了。 苏清风又说:“卫生所也是,药架子空荡荡的,头疼脑热都没药,得跑公社卫生院。来回几十里路,耽误事。咱得进点药,退烧的、消炎的、止疼的,常用的都得备上。再请李大山给咱培训几个卫生员,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在家就能看。” 王老根吸了口烟。 “这个好!我上回拉肚子,硬扛了两天,实在扛不住了才去公社,差点没把我折腾死。” 苏清风竖起第五根手指。 “第五件,扫盲班。咱大人也得学文化。不能当一辈子睁眼瞎。晚上来学校上课,请老师教咱认字、算账。以后签个名、看个信、算个账,不求人。这个得自己出钱,一家出个几毛钱,请老师上课。” 刘二婶又喊了:“几毛钱不贵!我出!我可不想当睁眼瞎,上回去供销社,人家让我签字,我画了个圈,人家笑了我半天!” 人群又笑了。 苏清风把五根手指攥成拳头。 “这五件事,是咱屯子的三年计划。砖窑厂、手工作坊、机器、学校、卫生所、扫盲班。一件一件干,三年之内,咱西河屯肯定大变样!” 台下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林大生在后面使劲拍手,巴掌都拍红了。 可也有人担心。李婶站起来,皱着眉头。 “清风,你说的这些,听着都好,可得花多少钱啊?咱那六万多,够不够?” 苏清风说:“六万多不够。可咱不是一次花完。先干最急的,赚了钱再干下一件。砖窑厂烧了砖,卖了钱,再买拖拉机。拖拉机买了,帮人拉货赚运费,再盖学校。一步一步来,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王老根又问:“那钱还分不分?” 苏清风说:“分,但不是全分。留一部分搞建设,剩下的按工分分给大家。各家各户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干活也有劲儿。” 林大生这时候站出来了,敲了敲桌子。 “清风说得对!我赞成!咱不能光看着眼前那三瓜两枣,得往远了看!大伙儿说,是不是?” “是!”有人喊。 “那就这么定了!” 林大生一锤定音,“具体怎么留,怎么分,回头队委会再细商量。现在还有一件事,清风刚才说,咱屯子应该自己搞个供销社。老去别的屯子买东西,不方便。咱自己开一个,卖油盐酱醋,卖布匹针线,卖糖卖烟,方便大伙儿。” 刘二婶又喊了:“这个好!我上次去杨树屯买盐,来回走了十几里路,脚都磨出泡了!” 王老根也点头。“对,自己开一个,省得跑腿。” 林大生在本子上记下来。 “行,我明天就去公社申请,争取年前把供销社开起来!” 掌声又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 过了两天,公社那边来了消息。 林大生牵着他那马车,从公社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把车往院门口一扔,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了苏清风家。 王秀珍正在灶屋里蒸馒头,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林大生那脸色,愣了一下。 “林叔,咋了?供销社没批下来?” 林大生把狗皮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 “没批。公社说了,咱屯子自己开供销社,不符合规定。买东西得去公社供销社,不能自个儿开。” 王秀珍皱了皱眉。“那咱以后还得跑那么远?” 林大生摆摆手。 “别急,我还没说完。供销社虽然没批,可公社带来另一个好消息。” 他坐到炕沿上,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着,脸上慢慢有了笑模样。 “公社说了,要学习咱西河屯的致富经验。县里同意了,全县开荒建设!每个公社都要派人来咱这儿学习。” 王秀珍愣了一下。 “学咱?” 林大生点点头。 “对!学咱!学咱种水稻、种甜菜、养长毛兔。县里说了,农民想吃饱,就得多种地,多开荒。咱屯子这回可出了名了!” 苏清风从里屋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叔,那咱屯子明年是不是还得扩大开荒?” 林大生一拍大腿。 “那当然!县里都发话了,咱还不使劲干?明年开春,咱把后山那片坡地也开出来,少说还能多两百亩!”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都亮了,“清风,到时候你还得出主意。咱屯子靠你发财呢。” 苏清风笑了笑,没接话。 “林叔,这事不急。开荒也得等明年开春,雪化了才行。这会儿才十一月底,天寒地冻的,地都冻实了,镐头刨不动。” 林大生点点头。 “也是。那就等明年。反正消息带到了,大伙儿心里有底了。” 他站起来,戴上帽子,“行了,我回去了。你们忙着。” 王秀珍留他吃饭,他摆摆手,牵着马车走了。 苏清风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门口,哈出一口白气,心里头琢磨着。 全县开荒,学习西河屯经验,这是好事。 可活儿也多了。 他这个没当上小队队长的人,倒是悠闲得很。 想起当初选小队长的事。 那时候投票,他差一票没选上。 现在想想,幸亏没当上。 当了队长,这会儿得忙得脚打后脑勺,开会、跑公社、安排生产,哪还有时间进山打猎、看陷阱? 他转身进屋,把棉袄穿上,从墙上取下那杆53式步骑枪,又从柜子里拿出背篓。 王秀珍看见他收拾东西,问:“又要进山?” 苏清风把枪背上肩。 “嗯。去看看陷阱。好几天没去了,兴许有货。” 张文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递给他。 “戴上,外头冷。” 苏清风接过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戴上狗皮帽子,裹得严严实实。 小白蹲在门口,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欢,以为要带它去。 苏清风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看家。回来给你带兔子。” 小白听不懂,可看见他没带自己,委屈地呜了一声,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第910章 白虎,全身都是宝 苏清风出了门,踩着雪往后山走。 雪停了几天了,地上的雪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太阳挺好的,照得雪地亮堂堂的,晃眼睛。 他把帽檐往下拽了拽,遮住眼睛,慢慢走。 后山的雪比屯子里厚,有些地方还没踩实,一脚下去,没过脚脖子。 他穿着靰鞡鞋,不怕湿,也不怕冻,踩在雪里咯吱咯吱的,走着挺带劲。 他先去看那几个捕兔陷阱。 半山腰那片灌木丛,雪地上有野兔的脚印,一串一串的,从东边来,往西边去。 他蹲下来,顺着脚印看。 脚印到第一个陷阱跟前就断了。 他扒开雪,陷阱翻了,铁夹子弹起来了,夹着一只野兔。 野兔已经死了,冻得硬邦邦的,毛色灰褐,挺肥。 苏清风把野兔从夹子上取下来,拎在手里掂了掂。 “不错,够吃一顿了。” 他把野兔扔进背篓里,把陷阱重新布好,盖上雪,伪装了一下。 苏清风又检查了另外两个陷阱,空的。 他也不恼,有一只兔子就不算白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继续往山里走。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地上。雪地上有各种各样的脚印——野兔的,松鼠的,野鸡的,还有不知名的小鸟的。 他找的不是这些,他找的是老虎的脚印,是白团儿的。 自从上次看见那串大脚印,他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白团儿还活着,就在这山里,可他再没见过它。 它躲着他,不敢出来。 可他还想看看,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他走到上次那棵大松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扒开雪。 地上的脚印还在,可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些,模糊了。 他又顺着脚印往前找了一段,脚印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最后在一处石砬子跟前消失了。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 山是白的,树是白的,雪地是白的,白茫茫一片。 他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白团儿——!”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小火苗——!”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地上有一串脚印,人的脚印。 那脚印很新鲜,边缘清晰,没有被雪盖住,是今早留下的。 脚印从东边来,往西边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走得很急。 苏清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解放鞋的印子,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 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人,并排走的,有时候分开,有时候又合在一起。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穿过一片灌木丛,绕过几块大石头,往一道山沟里去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眼睛盯着那些脚印,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他听见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不大,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啥。 他放慢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往前看。 山沟里,两个人蹲在雪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个穿着黑棉袄,一个穿着灰棉袄,都戴着狗皮帽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低着头,在地上扒拉着什么,旁边放着两个背篓,还有两杆猎枪。 苏清风认出来了,是南山屯的刘志阳和刘归阳两兄弟。 他松了口气,从树后面走出来。 “志阳!归阳!”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手都摸到了枪。 看清是苏清风,才松了劲。刘志阳拍拍胸口,脸都白了。 “哎呀妈呀,清风,你吓死我了!你咋在这儿?” 苏清风走过去,看了看他们蹲的地方。 地上有雪,被扒开了一片,露出下面的石头和枯草。 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他看了看他们的背篓,背篓里空空的,只有几个干饼子和一壶水。 “我还想问你们呢。”苏清风看着他们,“你们跑这么远来干啥?这儿离你们南山屯可不近。” 刘志阳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 “没……没啥。就是出来转转,看看有没有野味。” 他看了刘归阳一眼,刘归阳低着头,不说话,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苏清风看了看他们脚边的猎枪,又看了看他们的背篓。 “转悠?你们转悠到我们西河屯的后山来了?这可是好几道山梁呢。” 刘志阳挠挠头,脸上的笑有点僵。 “嗨,这不是……这不是听说你们这山里有老虎嘛,想看看能不能碰着。”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是想看看有没有野猪。听说你们这山里野猪多。” 苏清风心里一沉。 老虎? 他们是来找老虎的? 来找白团儿的? 他脸上没露出来,笑了笑。 “老虎倒没见着,野兔有一只。” 他从背篓里拎出那只野兔,晃了晃。 “刚抓的,还新鲜。要不你们拿去?” 刘志阳摆摆手。 “不用不用,你留着吃。” 他拉了拉刘归阳的袖子,“走吧,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刘归阳这才抬起头,看了苏清风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两人背起背篓,扛着枪,踩着雪,急匆匆地走了。 走了几步,刘志阳又回头,冲苏清风笑了笑。 “清风,你别多想啊,我们就是随便转转。” 苏清风没说话,冲他们点点头。 他看着他们走远,消失在林子里。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像是跑着走的。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脚印,心里头涌起一股不安。 刘志阳和刘归阳,南山屯的猎户,他认识,以前一起打过猎,不算生人。 可他们今天的样子,不对劲。 说话吞吞吐吐,眼神躲躲闪闪,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他们来这山里,不是来打野猪的。 他们是来找老虎的。 来找白团儿的。 苏清风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白团儿是白虎,值钱。 皮子能卖大价钱,骨头能入药,全身都是宝。 第911章 打的什么主意? 有人打它的主意,不奇怪。 可他从没想过,打主意的人会是刘志阳他们。 他们虽然不是西河屯的,可也算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 白团儿好不容易跑了,好不容易在山里活下来了。 它躲着人,躲着屯子,躲着那些想抓它的人。 可现在,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刘志阳他们留下的脚印。 脚印往山下去了,是回南山屯的方向。 他们没往深山里走,没去找白团儿。 也许他们只是来探探路,还没找到白团儿的踪迹。 也许他们什么也没发现,只是随便转转。 也许是他多心了。 可他不放心。 他站起来,顺着白团儿上次留下的脚印,又往前找了一段。 脚印还在,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可还有。 白团儿还在这山里,它没走远。 它躲在山里的某个角落,躲着所有人。 苏清风站在一棵大树下,看着远处的山。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响。 他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白团儿——躲好了——别出来——!”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松涛声,还有雪从枝头落下的噗噗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走得快,可他心里沉甸甸的。 那只野兔在背篓里晃来晃去,他也没心思高兴。 到了山脚下,太阳已经偏西了。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他踩着雪,往家走。 推开院门,小白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欢。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把背篓里的野兔拎出来,递给王秀珍。 “今晚炖了。” 王秀珍接过野兔,看了看。 “不小。今天有收获。”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脱了靰鞡鞋,换上棉鞋。 他坐到炕沿上,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 张文娟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太好,问:“咋了?不高兴?” 苏清风摇摇头。 “没啥。就是看见几个人。”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 “谁?” 苏清风说:“南山屯的刘志阳和刘归阳。在后山,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啥。” 王秀珍愣了一下。 “他们跑咱后山来干啥?” 苏清风没说话。 他不想让王秀珍和张文娟担心,也不想让她们知道刘志阳他们可能是来找白团儿的。 他笑了笑。 “可能是来打猎的。不管他们。” 张文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坐到炕沿上,拿起针线,继续纳鞋底。 苏清风靠在被垛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白团儿,一会儿想刘志阳他们。 白团儿在山里,躲得好好的,可万一被人发现了呢? 万一被人下了套子呢? 万一被人打死了呢? 他不敢往下想。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院子里暗下来了,只有灶屋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雪地上。 小白趴在门口,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他下了炕,走到窗户边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黑的,天是灰的,雪是白的。 白团儿就在那山里,不知道在哪儿趴着,不知道冷不冷,不知道饿不饿。 他站了很久,直到王秀珍喊他吃饭,他才转过身。 “来了。” ……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清风就起来了。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一宿,脑子里全是刘志阳和刘归阳那两张躲躲闪闪的脸。 那俩人跑西河屯后山来,肯定是来打白虎的。 他们带了枪,带了背篓,还在地上扒拉了半天,那是在找脚印,找白团儿的脚印。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 张文娟也醒了,揉着眼睛看他。 “这么早?再睡会儿。” 苏清风摇摇头。 “睡不着。进山看看。” 张文娟没再问,帮他递过衣裳。 苏清风穿上靰鞡鞋,把那杆53式步骑枪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 背篓里装了几个贴饼子,一葫芦水,又揣了几发子弹。 小白蹲在门口,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欢。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你看家。” 小白委屈地呜了一声,趴下了。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 苏清风走得快,几乎是半走半跑。 他沿着昨天那条路往后山去,穿过那片灌木丛,绕过那几块大石头,到了昨天遇见刘志阳他们的地方。 他蹲下来,地上还有他们留下的脚印,已经被风刮得模糊了,可还能看出来方向。 他们往深山里去了。 苏清风的心一沉。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 刘志阳他们的脚印歪歪扭扭的,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走得不熟。旁边还有另外的脚印,是狗的? 不像。他仔细看了看,是狼的? 也不是。 他认出来了,那是白团儿的脚印,比上次又大了一圈。 白团儿来过这儿,在刘志阳他们走后。 他加快脚步,顺着白团儿的脚印追。脚印往西北方向去,那是更深的山,更密的林。 他走得急,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了快两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得雪地亮晃晃的。 他翻过一道山梁,钻进一片密林。林子里的树又高又密,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白团儿的脚印在这儿拐了个弯,往左边一条沟里去了。 他跟着拐弯,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是啃咬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是在嚼骨头。 还有轻轻的呜咽声,他认得,那是小火苗的声音。 苏清风放慢脚步,把枪从肩上取下来,轻轻拉开枪栓,推了一发子弹上膛。 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慢慢探出头去。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几棵大松树围着,中间有一块空地。 挖着一个大陷阱。 陷阱边缘,一头灰狼躺在那儿,已经死了,肚子被撕开了,血流了一地,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第912章 就怕万一! 白团儿蹲在灰狼旁边,低着头,正在啃食。 它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不少,肩高过了他的膝盖,浑身雪白的毛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 它啃得很专心,咔嚓咔嚓的,灰狼的骨头在它嘴里嘎嘣响,像嚼脆骨似的。 小火苗蹲在旁边,没有吃,抬着头,盯着苏清风藏身的方向。 它的眼睛黑亮黑亮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它认出他了。 小火苗叫了一声,吱吱的,尖尖的,像是提醒白团儿。 白团儿停下了啃咬,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光,有警觉,可没有害怕。 它看了苏清风一眼,只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啃。 咔嚓咔嚓,不紧不慢的,像是啥事都没发生过。 苏清风从树后面走出来,把枪关上保险,背到肩上。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离白团儿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白团儿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嘴角沾着血。 它没跑,也没叫,就那么看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低下头继续啃。 小火苗跑过来,跑到苏清风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在他腿边蹭来蹭去,像是在说:你来了?你怎么才来? 苏清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火苗的头。 它的毛还是那么红,那么软,在雪地里像一团火。 它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得很,带着倒刺,舔得他手背发痒。 它又舔了舔,然后跑回白团儿身边,蹲下来,看着苏清风。 苏清风站起来,看了看周围。 空地上,除了白团儿的脚印,还有人的脚印。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解放鞋的印子,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是刘志阳他们的。 脚印从东边来,绕着空地转了一圈,又往西边去了。 脚印旁边,还有挖过的痕迹,雪被扒开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石头。 他拨开雪,底下是一个坑,不深,口小底大,坑底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子。 陷阱。 刘志阳和刘归阳挖的陷阱。 苏清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们是来抓白团儿的。他们找到了白团儿的踪迹,在这儿挖了陷阱,想抓它。 可陷阱好好的,没动过。 白团儿没掉进去。 它绕过去了,从旁边走的。 它认得陷阱。 苏清风站起来,看着白团儿。 白团儿还在啃那只灰狼,咔嚓咔嚓的,不紧不慢。 灰狼的皮很厚,骨头很硬,可在它嘴里就跟豆腐似的,一咬就碎。 它吃得很香,尾巴轻轻摇着,心情不错。 苏清风忽然想明白了。 白团儿跟他在一块儿待了大半年,看他挖过多少次陷阱? 数不清了。 它早就知道陷阱是啥样的,知道盖子底下是坑,坑里有尖桩。 它认得那气味,认得那痕迹,隔着老远就能闻出来。 刘志阳他们那点手艺,在白团儿眼里,跟小孩儿过家家差不多。 他笑了,笑出了声。 白团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血,歪着脑袋,像是在问他笑啥。 苏清风摇摇头,没说话。 白团儿又低下头,继续啃。 小火苗蹲在旁边,看看白团儿,又看看苏清风,尾巴摇着,嘴里发出轻轻的吱吱声,像是在说:你看,我们好好的,不用担心。 苏清风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背篓里拿出一个贴饼子,掰了一半,扔给小火苗。 小火苗一口叼住,嚼了嚼,咽下去了,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又扔了半个,它又吃了。 白团儿不吃饼子,它只吃肉。灰狼够它吃好几天的。 苏清风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嚼着,看着白团儿吃东西。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白团儿身上,雪白的毛泛着银光。 它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也壮了一圈,肩膀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结实得很。 它在这山里活得挺好,比在他那个小院子里自在多了。 有吃的,有喝的,有地方躲,没人管它,没人想抓它。 除了刘志阳他们。 可他们那点本事,抓不着它。 苏清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走到白团儿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白团儿没躲,也没抬头,就那么让他摸着,嘴里还在嚼。 它的毛又硬了些,不像小时候那么软了,可还是滑溜溜的。 它的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走了。”苏清风说,“你好好待着。别让人抓着。” 白团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他,有山,有树,有天空。 它舔了舔嘴角的血,低下头,继续啃。 苏清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小火苗追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又跑回去了。 它蹲在白团儿旁边,看着他走远。 苏清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团儿还在啃,小火苗蹲在旁边,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转回头,继续走。 下山的路走得慢。 他不急了。 白团儿好好的,比他想的好。 它聪明,认得陷阱,认得人的气味,认得危险。 它在这山里,比在谁家都安全。 他走到山脚下,太阳已经偏西了。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他踩着雪,往家走。 推开院门,小白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白团儿好着呢,比你聪明。” 小白听不懂,可它摇了摇尾巴,。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找着了?”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坐到炕沿上。 “找着了,好着呢,吃了只狼。” 王秀珍愣了一下。 “吃狼?” 苏清风笑了。 “嗯,灰狼,陷阱里的,刘志阳他们挖的陷阱,本来想抓白团儿的,但是没想到白团儿认识。” 王秀珍也笑了。 “它跟你学的,你挖了多少陷阱,它都记着呢。” 苏清风点点头。 “嗯,它聪明,不用我操心。” 张文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 “就怕万一呢!” 第913章 山林霸主棕熊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他一宿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是刘志阳兄弟俩那躲躲闪闪的眼神,一会儿是白团儿啃狼的样子。 那俩人是冲白团儿来的,他越想越不放心。 白团儿再聪明,也架不住人使坏。 挖陷阱、下套子、放猎枪,哪样都能要它的命。 他得把它往更深的山里赶,赶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去。 他摸黑穿上衣裳,从墙上摘下那杆53式步骑枪,检查了一遍。 背篓里装了几个贴饼子,一葫芦水,又揣了几发子弹。 张文娟被他的动静吵醒了,翻了个身。 “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苏清风把靰鞡鞋穿上,系紧鞋带。 “睡不着,进山一趟。” 张文娟揉了揉眼睛。 “还去找白团儿?” 苏清风点点头。 “嗯。把它往深山里赶赶,这边不安全。” 张文娟没再问,帮他递过围巾。 小白蹲在门口,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欢。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你看家。” 小白委屈地呜了一声,趴下了。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星星还挂在天上,亮晶晶的。 雪停了几天了,地上的雪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苏清风走得快,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帽檐上结了一层霜。 他沿着昨天那条路往后山走,穿过那片灌木丛,绕过那几块大石头,到了昨天发现陷阱的地方。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山脊泛起鱼肚白。 他还没走近,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放慢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往前看。 刘志阳和刘归阳蹲在那个陷阱边上,正低头扒拉着什么。 旁边放着两杆猎枪,还有两个背篓。 雪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是他们踩的。 昨天白团儿啃狼留下的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冻成了冰碴子,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陷阱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那几根削尖的木桩子还在,尖儿朝上,上头沾着灰狼的血,已经冻硬了。 “你看这脚印,是白虎的吧?” 刘归阳指着雪地上的一串大脚印,声音压得很低,可苏清风还是听见了。 刘志阳蹲下来,用手量了量那脚印。 “是。比上回又大了。你看这掌宽,这趾长,没错,就是那只白虎。” 他站起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搓了搓冻僵的手。 “边上还有小脚印,是那只赤狐的。咱没找错,就是苏清风养的那两只。” 刘归阳也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像是怕人听见。 “队长说的那个价,到底靠不靠谱?真能给那么多?” 刘志阳瞪了他一眼。 “队长还能骗咱?人家说了,城里有人要白虎皮,出高价,生死无论。活的死的都行,只要皮完整。” 他拍了拍猎枪,“咱要是能抓着,这辈子不愁了。” 刘归阳咽了咽口水。 “可苏清风那边……” 刘志阳摆摆手。 “管他呢,白虎是野物,又不是他家养的,他养的那只,早跑了。这山里的白虎,谁打着算谁的。” 他蹲下来,又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往西北方向去了,咱追。” 两人背起背篓,扛着枪,顺着白团儿的脚印往西北方向追去。 苏清风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 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深的脚印,歪歪扭扭的,走得很快。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响。 生死无论,只要皮完整。 这话像刀子似的扎在他心上。 苏清风咬着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知道白团儿在哪儿,他得赶在刘志阳他们前面找到它。 苏清风走得快,几乎是半走半跑。 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他翻过一道山梁,钻进一片密林。 林子里的树又高又密,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他顺着白团儿昨天的脚印,一路追到那片空地。 白团儿不在那儿了。 地上只剩下灰狼的残骸,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白花花的,散落在雪地上。 旁边还有白团儿的脚印,往西北方向去了,和刘志阳他们追的方向一样。 苏清风心里一紧,加快脚步,顺着脚印追。 追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崖底下。 山崖不高,十来丈,崖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 崖底有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灌木丛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白团儿趴在洞口,正晒太阳。 它看见苏清风,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又趴下了。 小火苗从洞里钻出来,跑到苏清风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欢,嘴里发出吱吱的声音。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小火苗的头。 “你们咋还在这儿?有人追来了。” 白团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不在乎。 苏清风急了,走到它跟前,蹲下来。 “白团儿,你听我说。有人要抓你,要剥你的皮。你得往深山里走,走得越远越好,别让人找着。” 白团儿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懒洋洋的、无所谓的神情。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獠牙,又趴下了。 苏清风伸手推了推它的脑袋。 “你听见没有?往深山里走!” 白团儿摇了摇头,不是拒绝,是那种不情愿的摇头,像是在说:我不想走。 小火苗跑过来,咬住苏清风的裤腿,往一个方向拽。 苏清风愣了一下,跟着它走了几步。 小火苗松开嘴,又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看他,吱吱叫着,像是在说:跟我来。 苏清风回头看了看白团儿,白团儿还趴在那儿,没动。 他跟着小火苗,绕过山崖,往山后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他闻见一股腥臊味,很浓,很冲,像是大型野兽留下的。 他放慢脚步,把枪从肩上取下来,轻轻拉开枪栓,推了一发子弹上膛。 小火苗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不敢往前了。 它浑身发抖,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夹得紧紧的。 它回头看了苏清风一眼,嘴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苏清风悄悄探出头,往前面看。 前面是一片洼地,洼地中央有一棵倒伏的大树,树干已经朽了,长满了青苔。 树旁边,蹲着一个巨大的黑影。那黑影浑身棕褐色的毛,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一座小山。 它低着头,正在扒拉树根底下,不知道在找什么吃的。 棕熊。 第914章 生存法则,弱肉强食 苏清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熊太大了,比他以前见过的那头黑熊还大一圈。 棕褐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肩背上有一块高高隆起的肌肉,那是棕熊的标志。 它的爪子又长又弯,像一把把镰刀,在雪地上刨一下,冻硬的土就翻起来一片。 苏清风认出来了,这是棕熊。 棕熊的战斗力比黑熊强得多,体型更大,力气更大,脾气也更暴躁。 黑熊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可棕熊会。 尤其是冬天的棕熊,按理说应该冬眠了,可这只没有。 它还在活动,说明它没找到合适的冬眠地方,或者被什么惊醒了。 这样的棕熊最危险,又饿又躁,见什么咬什么。 可问题是,棕熊是大兴安岭的,怎么跑到长白山来了? 苏清风皱着眉头,想不通。 也许是从北边迁徙过来的,也许是被人赶过来的,也许是一直就有,只是他没发现。 不管怎样,这只棕熊现在就在白团儿的地盘上,离白团儿的洞口不到十里地。 白团儿不肯往深山里走,是因为这里有棕熊。 它闻到了棕熊的气味,知道前面有危险,所以不肯去。 它宁愿待在原地,面对刘志阳他们的陷阱和猎枪,也不愿意去招惹这只棕熊。 苏清风慢慢退回来,回到白团儿身边。 白团儿还趴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轻轻扫着地。 它看见苏清风回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苏清风蹲下来,摸着它的头。 “你不肯走,是因为那只熊?” 白团儿的耳朵动了动,没回答。 苏清风叹了口气。 “那熊确实厉害,你打不过它。可你不走,那些人会来抓你。”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得很,带着倒刺,舔得他手背发痒。 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往山崖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害怕,是犹豫,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清风看着它,忽然明白了。 白团儿不想走,大概是因为害怕棕熊。 它现在还小,估计也没想好怎么打。 苏清风站起来,把枪背上肩。 “行。你不走,就不走吧。可你得小心点。那熊不好惹,人也不好惹。你自个儿掂量着办。” 白团儿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小火苗跑过来,蹲在白团儿旁边,仰着头看苏清风,眼睛亮亮的。 苏清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团儿站在山崖上,雪白的毛在阳光下泛着光。 小火苗蹲在它旁边,火红火红的,像一团火。 他挥了挥手,转回头,继续走。 下山的路走得慢。他不急了。 白团儿不想走,他赶也赶不走。 它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它要守着自己的地盘,要跟棕熊争,要跟人斗。 那是它的事,他管不了。 他也不能管。 生存法则,弱肉强食,谁厉害谁活。 白团儿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就算他把它赶到天边去,它也活不长。 他走到山脚下,太阳已经偏西了。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他踩着雪,往家走。 推开院门,小白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白团儿不走了,估计很快得和棕熊干一架。” 小白听不懂。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 “棕熊?哪儿来的棕熊?”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坐到炕沿上。 “山里,大兴安岭跑来的,白团儿的地盘上。” 王秀珍愣了一下。 “那白团儿能打过它不?” 苏清风摇摇头。 “不知道。” 王秀珍没说话,转身进了灶屋。 张文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 “你担心不?” 苏清风靠在被垛上,闭上眼睛。 “担心也没用,它长大了,得自己扛。” 而苏清风自己再焦急,也只能干扰下刘志阳和刘归阳他们。 …… 隔天一早,苏清风没进山。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穿上,又把皮鞋擦得锃亮。 王秀珍看他收拾得这么利索,问:“去哪儿?” 苏清风把帽子戴上。 “去镇上,请人吃顿饭。” 张文娟看着他,问道:“请谁?” 苏清风说:“刘志阳和刘归阳,南山屯那哥俩。” 王秀珍愣了一下。 “请他们干啥?你不是说他们在山里鬼鬼祟祟的吗?” 苏清风没多解释。 “聊点事,你们别担心。” 他出了门,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踩着雪往南山屯方向骑。 雪停了几天了,路上的雪被压得硬邦邦的,骑车倒是不滑。 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南山屯离西河屯不远,骑车半个钟头就到了。 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 苏清风打听着找到刘志阳家,院门开着,刘志阳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他看见苏清风,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到脚面。 “清风?你咋来了?” 苏清风把自行车支好,走进院子。 “志阳哥,今儿个有空没?请你和归阳去镇上吃顿饭。” 刘志阳更愣了,眼睛瞪得溜圆。 “吃饭?请我们?” 苏清风笑了笑。 “嗯,镇上国营饭店,我请客。叫上归阳,一块儿去。” 刘志阳挠挠头,一脸疑惑,可也不好推辞。 他进屋把刘归阳喊出来,哥俩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苏清风出了门。 苏清风骑车,他们俩赶马车。 到了镇上,国营饭店门口。 这时间也差不多中午饭点了。 苏清风把车拴好,领着他们走进去。 里头不大,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菜单,粉笔字写的。 人不多,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喝茶说话。 苏清风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刘志阳和刘归阳坐在对面。 服务员过来,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个本子。 “同志,吃点啥?” 苏清风接过菜单看了看。 “来个红烧肉,来个炒鸡蛋,来个白菜炖粉条,再来个凉拌黄瓜。三碗米饭,一瓶老白干。” 服务员记下来,转身走了。 刘志阳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清风,你这太客气了。请我们吃饭,还点这么多菜。” 第915章 找死无疑 苏清风摆摆手。 “没事,咱兄弟好久没聚了,吃点喝点。” 他给他们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茶是热的,冒着白气,捧着暖手。 菜上来了。 红烧肉油亮亮的,炒鸡蛋黄澄澄的,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凉拌黄瓜脆生生的。 苏清风把酒倒上,端起酒杯。 “来,先喝一杯。” 三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辣辣的,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 刘志阳龇了龇牙,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好酒!好菜!”他竖起大拇指。 苏清风又给他们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看着刘志阳。 “志阳哥,昨儿个你们进山了?” 刘志阳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又恢复了。 “啊……进山了。转转,看看有没有野味。” 苏清风点点头。 “转着了吗?” 刘归阳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不敢说话。刘志阳干笑两声。 “没……没转着。啥也没有。” 苏清风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那你们在山上挖的那个陷阱,是干啥的?” 刘志阳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他看了刘归阳一眼,刘归阳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干咳了两声,放下筷子。 “清风,你……你看见了?” 苏清风点点头。 “看见了,你们挖的陷阱,里头插着尖桩。那可不是抓野兔的,野兔没那么大。你们是抓大东西的。” 刘志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他抹了抹嘴,叹了口气。 “清风,我也不瞒你了。我们哥俩,确实是进山找东西的。” 苏清风看着他。 “找啥?” 刘志阳看了刘归阳一眼,刘归阳轻轻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找白虎。就是你家养的那只。” 苏清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早就猜到了,可听他们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找到了吗?” 刘志阳摇摇头。 “没找着,那东西精得很,我们挖的陷阱,它绕过去了。脚印倒是看见了,可追不上。” 苏清风放下酒杯,看着他们。 “志阳哥,你们为啥要抓白虎?谁让你们抓的?” 刘志阳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壮怂人胆,他放下酒杯,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是俺们大队的队长。他说,只要能弄到白虎皮,给五百块钱。活的死的都行,只要皮完整。” 苏清风的眼睛眯了一下。 “五百块?” 刘志阳点点头。 “嗯。五百块。俺们哥俩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五百块够盖三间大瓦房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有些尴尬,“清风,我知道那白虎是你养的,可它跑了,现在是野物了。野物谁打着算谁的,对吧?” 苏清风没说话,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慢慢嚼着。 刘志阳看着他,心里有些发虚,又补了一句。 “清风,你别生气。我们也是没办法,穷啊。但凡有点别的路子,谁愿意大冷天往山里跑?” 苏清风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志阳哥,归阳,我不怪你们。可我跟你们说句实话,那只白虎,你们抓不着。” 刘志阳愣了一下。 “为啥?” 苏清风说:“它认得陷阱,它跟我待了大半年,看我挖了多少陷阱?它比你们还精。你们挖的那些坑,它隔着老远就闻出来了,绕得远远的。你们想抓它,白费劲。” 刘归阳抬起头,第一次开口。 “那它总得喝水吧?我们在水源边上等着,总能等着。” 苏清风摇摇头。 “它夜里喝水,你们敢在山里过夜?零下三十度,冻也冻死你们。” 刘志阳和刘归阳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苏清风给他们满上酒,端起自己的杯子。 “志阳哥,归阳,我不拦你们。你们想抓就抓,可别把自己搭进去。那山里不光有白虎,还有熊。棕熊,比黑熊大多了,一巴掌能拍死人。你们自己掂量。” 刘志阳的脸白了。 “棕熊?这地方哪来的棕熊?” 苏清风说:“从北边来的,我亲眼看见的,你们进山小心点。” 刘志阳咽了咽口水,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酒呛得他直咳嗽,脸涨得通红。 刘归阳也慌了,筷子都拿不稳。 苏清风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这顿饭我请了,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刘志阳赶紧站起来。“清风,你……你别生气。” 苏清风笑了笑。 “我没生气。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那白虎不好抓。你们要是非抓不可,出了事别怪我。” 他转身往外走。 刘志阳追到门口。“清风!那……那你知道白虎在哪儿不?” 苏清风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可我不告诉你们。”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车辙印。 刘志阳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刘归阳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哥,咱还抓不?” 刘志阳咬了咬牙。“抓,五百块呢。” “可那棕熊……” 刘志阳瞪了他一眼。“怕啥?咱有枪,棕熊再厉害,能厉害过枪?” 刘归阳不说话了,缩了缩脖子。 两人转身回了饭店,把那桌菜吃得干干净净,酒也喝了个精光。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说苏清风已经付过了。 刘志阳看着桌上那堆空盘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走吧。”他站起来,戴上帽子。 两人出了饭店,踩着雪,回南山屯。 天快黑了,风更冷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刘志阳缩着脖子,心里头乱得很。 苏清风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白虎精得很,抓不着。 山里有棕熊,一巴掌能拍死人。 他摸了摸腰里的猎刀,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管他呢,五百块呢。” 而苏清风自然知道几句话威胁不到这两兄弟。 才把棕熊的事情告诉了两人。 苏清风怕这两个家伙被棕熊怕死。 如果他们为了五百块钱,继续进山。 那无疑是找死啊。 白团儿现在可太聪明了。 第916章 你养我啊 苏清风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从供销社买的菜,一路往镇上的家里骑。 风冷得很,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路两边的雪地白茫茫的,晃得人眼花。 他心里盘算着,好些日子没见许秋雅了,上次来还是半个月前。 她一个人在这镇上,上班下班,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想着想着,他蹬车的劲儿更足了。 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拎着菜推开门。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青砖房,院里扫得干干净净。 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他进了灶屋,点上煤油灯,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他把那块五花肉切成薄片,用酱油腌上。 土豆削了皮,切成滚刀块。 白菜洗干净,切成段。灶膛里生起火,锅烧热,倒油。油是豆油,金黄金黄的,倒进锅里滋滋响。 葱花下锅,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他把肉片下锅翻炒,肉变色了,加酱油,加水,放土豆,放白菜,盖上锅盖慢慢炖。 他又打了两个鸡蛋,搅匀了,准备炒个鸡蛋。 鸡蛋是金贵东西,平时舍不得吃,可许秋雅爱吃,他舍得。 菜一道一道做好,摆在桌上。 红烧肉油亮亮的,炒鸡蛋黄澄澄的,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 他把碗筷摆好,坐在桌边等着。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下班回来了,有人挑水回家,有人在井台边打水,扁担吱呀吱呀响。 苏清风坐在那儿,看着院门口,等着。 等了很久,院门才被推开。 许秋雅走进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的毛线坎肩。 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 她看见苏清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 可苏清风看出来,她眼底藏着别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心事。 “回来了?”苏清风站起来。 “嗯。”许秋雅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后,走到桌边,看着那些菜,“你做这么多?” 没有以往那热烈的高兴。 好像很平常一样。 苏清风拉着她坐下。 “饿了吧?先吃饭。” 许秋雅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也是好吃的。 可她吃得不快,吃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拉着,半天才扒一口饭。 苏清风看着她,问:“咋了?不高兴?” 许秋雅摇摇头。 “没。” 苏清风不信。 “你脸上写着呢。出啥事了?” 许秋雅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话,可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清风,我跟你说个事。” 苏清风看着她。 “你说。” 许秋雅深吸一口气。 “医院推荐我去市里学习,市里的医院,要培训一批护士,然后分到县里,县里分了几个名额,给了我们医院,院长说让我去。” 苏清风愣了一下。 “去市里?多久?” 许秋雅低下头。 “半年,学习半年,回来就留在县医院。” 屋里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着,外头风吹过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沙沙响。 苏清风坐在那儿,看着许秋雅,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半年,半年见不着面。 之后还得在县里。 她在县里,他在镇上,他在屯子里。 本来在镇上就很难见着了,这去了市里,不是更难了吗? “能不能不去?”他问。 许秋雅摇摇头。 “院长已经报上去了。不去的话,以后在医院也不好待了。除非……” 她顿了顿。 “除非啥?” 许秋雅看着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除非不干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水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慢慢热起来。 “那就不干了。”他说。 许秋雅愣了一下。“你说啥?” 苏清风说:“我说,不干了。辞了,别去了。” 许秋雅看着他,眼眶红了。“不干了?那……那你养我啊?” 苏清风看着她,点点头。 “好。” 许秋雅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手背擦,可越擦越多。 “你……你认真的?” 她的声音颤颤的。 苏清风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认真的。” 许秋雅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我去哪儿?我总不能天天在镇上待着吧?你也不能天天来。” 苏清风说:“在镇上开个包子铺?裁缝铺?” 许秋雅愣了一下。 “我也不会啊。” 苏清风握着她的手。 “那你说咋办?” 许秋雅不说话,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哭了很久,才抬起头。 “清风,让我想想。你先别跟她们说,让我好好想想。” 苏清风看着她,点了点头。“行,你先想,不着急。” 许秋雅擦了擦眼泪,端起碗,继续吃饭。 她吃得很慢,可这回吃得认真了,一口一口的,把碗里的饭都吃完了。 苏清风也吃,两人谁也不说话,可那沉默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吃完饭,许秋雅帮着收拾了碗筷,洗了手,坐在炕沿上。 苏清风把炉子添了柴,火更旺了,屋里暖洋洋的。 他坐在她旁边,搂着她。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清风。”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要是真不干了,我能干啥?” 苏清风想了想。 “养兔子,种地,做家务,你想干啥都行。” 许秋雅笑了,笑得很浅。 “我啥也不会,我只会打针输液。” 第917章 答应 洗过碗筷,收拾妥当,灶屋里的灯灭了。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户上,沙沙响。 月亮躲进云层里,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暖色。 苏清风把炉子添了柴,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许秋雅把被子铺好,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无意识地绞着。 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苏清风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 “还在想?”他问。 许秋雅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也没想。就是心里乱得很。” 苏清风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慢慢热起来。 “有啥乱的?不就是两条路嘛。一条去学习,去县城;一条留下来,干点别的。你选哪条,我都支持你。” 许秋雅抬起头,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照出他眼底那一点柔和。 她的心软了一下,靠在他肩上。 “你说,我要是不去学习,能在镇上干啥?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吧。”她的声音闷闷的。 苏清风想了想。 “开个店。卖点杂货,卖点吃食。镇上人也不少,你开了,肯定有人来。” 许秋雅摇摇头。 “开店要本钱,要进货,还要办手续。我一个姑娘家,哪弄得来?” 苏清风说:“我帮你,本钱我有,进货我去跑,手续我帮你办,你就管着收钱。” 许秋雅笑了,笑得很浅。 “你倒是什么都替我着想。” 苏清风也笑了。 “那当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许秋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供销社呢?你说我去供销社找个工作行不行?” 苏清风想了想。 “供销社倒是稳当。可供销社的活儿不轻松,站柜台,搬货,盘货,一天到晚站着。你当护士的,站惯了,倒是不怕。可供销社的工资不高,一个月也就二十来块。” 许秋雅点点头。 “那也比没工作强。” 苏清风说:“你要是想去,我帮你问问。认识个公安跟公社供销社的人熟,让他帮忙说句话。” 许秋雅又摇摇头。 “算了,我不想麻烦别人。”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迷茫。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她是舍不得那份工作。 当护士,是她学了那么久的东西,是她喜欢的事。 让她放弃,她不甘心。 “秋雅。”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想去学习?” 许秋雅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头。 “我想去,学半年,回来就能去县医院。县医院比镇卫生院大,能学到更多东西。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去了县里,离你就更远了。你在屯子里,我在县城,见一面更难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水光。 他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远啥?县城到屯子,骑车四个多钟头。我骑快点,一个三个多钟头就到了。想你了,我就去。又不是隔着千山万水。” 许秋雅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说话算话?” 苏清风笑了。 “算话,啥时候骗过你?” 许秋雅破涕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你骗我的还少?上次说一个星期来一回,结果半个月才来。” 苏清风握住她的手。 “那不是忙嘛,以后不忙了,一个星期来两回。” 许秋雅瞪了他一眼。 “三回。” 苏清风笑了。 “行。三回。” 虽然知道不作数,但还是开心。 许秋雅笑得眉眼弯弯的。 她靠在他怀里,手抓着他的衣裳,抓得紧紧的。 “清风,那我真去了?” 苏清风搂着她。 “去。好好学。学完了,回来去县医院。我在屯子里,你在县城,离得也不远。我有空了就去看你,你休息了就回镇上。咱俩见面的时候,比现在少不了多少。” 许秋雅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那你不能骗我。” 苏清风低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 “不骗你。” 屋里安静下来。炉火噼啪响着,外头的雪沙沙响。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许秋雅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着。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眉骨,摸着他的鼻梁,摸着他的嘴唇。 “清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 苏清风低头,吻住了她。 她的唇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点点咸味。 她起先有些僵硬,可很快就放松下来,手攀上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苏清风搂着她,慢慢地吻,不急,不燥。 他的舌头探进去,碰到她的舌尖,她轻轻“嗯”了一声,身子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他伸手,解她褂子的扣子。 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汗衫。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锁骨上,照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低下头,隔着那件汗衫,在她心口的位置轻轻印下一个吻。 许秋雅的身子抖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软软的,像小猫叫。 她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去解他褂子的扣子。 褂子敞开了,露出他结实的胸膛。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她低下头,在最深最长的那道疤痕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苏清风伸手把她那件汗衫褪下来。月 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 她的皮肤白白的,在月光下像是会发光。 肩膀圆润,锁骨分明。 她有些害羞,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拉开。 “别挡。”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很,“好看。” 许秋雅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她。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浅,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 他低下头,吻她。 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 一下一下,轻轻的,慢慢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身子越来越软,手攀着他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 他也褪去了自己的衣裳。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滚烫的。 第918章 许秋雅的投喂 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 外头的雪停了,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许秋雅睁开眼,身边的男人还睡着,呼吸又轻又匀,一只胳膊还搭在她腰上,沉沉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晒黑的脸,看着他微微颤着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弯着的弧度。 她心里软了一下,轻轻挪开他的胳膊,坐起来。 他动了动,没醒。 许秋雅披上棉袄,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凉丝丝的,她趿拉着鞋,轻手轻脚出了屋。 灶屋里还黑着,她点上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慢慢亮起来。 她系上围裙,从缸里舀出白面,倒进盆里,加水,和面。 面要揉得硬,擀出来的面条才筋道。 她一下一下揉着,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 她一边揉一边想着,这一别,要好几个月见不着了。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 她数过。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张,叠起来,一刀一刀切成细条。 面条下进锅里,在沸水里翻滚,面香味飘出来,飘满了整个灶屋。 她又打了两个鸡蛋,煎得金黄,放在面条上,撒上葱花。 苏清风醒来的时候,闻见的是一股鸡蛋面的香味。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灶屋门口。 许秋雅正端着碗往桌上摆,看见他,笑了。 “起了?洗脸去,面好了。” 苏清风去院子里打了盆水,水是井水,冰得扎手。 他洗了脸,冷得直抽气,可一下子就精神了。 他坐到桌边,许秋雅把面推到他面前。 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黄澄澄的,面条细白细白的,汤上飘着葱花,绿油油的。 “吃吧。”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苏清风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口。 面条筋道,汤头鲜,鸡蛋嫩。 “好吃。” 许秋雅笑了,也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不快,可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两人吃完了,许秋雅收拾了碗筷,洗了手,站在灶屋门口。 苏清风穿上棉袄,戴上狗皮帽子,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今天要回家了。 “我走了。”他说。 许秋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路上小心。”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着的睫毛。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手抓着他的衣裳,抓得紧紧的。 “到了地方,给我写信。”他说。 “嗯。” “别哭。”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许秋雅抬起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笑了。 “没哭。是烟熏的。” 苏清风笑了,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的唇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点咸味,是眼泪的味道。 他吻了很久,才松开她。 “走了。” 他转身,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许秋雅站在门口,看着他。 雪地上,他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到巷口。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他骑上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许秋雅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得很,她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屋。 灶屋里还飘着面香味,床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她坐在床沿上,抱着他盖过的那床被子,把脸埋进去。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 苏清风骑着车,出了镇子,上了回屯子的土路。 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他把帽檐往下拽了拽,遮住眼睛。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 路两边的庄稼地光秃秃的,茬子还立着,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尖。 远处的长白山白茫茫的,山顶上云遮雾绕的,看不清。 他骑得不快,也不急。 心里头想着许秋雅,想着她红着眼眶说“没哭”,想着她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 还真难熬啊。 有时间去市里找她吧。 只能这么打算了。 他又想起白团儿,想起小火苗,想起那只棕熊。 白团儿要跟棕熊争地盘,他帮不上忙。 那是它的事,它得自己扛。 他只能偶尔去看看,看看它还活着不。 想着想着,他叹了口气,哈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成一团雾。 骑了2个多小时,远远地就看见西河屯了。 屋顶上全是雪,烟囱冒着烟,炊烟在蓝天下一飘一飘的。 屯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像开了白花。 几个老太太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坐在树下晒太阳。 看见他,都招手。 “清风,回来了?” 苏清风点点头,没停,继续往家骑。 院门开着,小白第一个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它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呜呜叫着,像是问他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苏清风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想我了?” 小白听不懂,可它摇着尾巴,舔他的手。 王秀珍从灶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她看见他,问:“回来了?” 苏清风把自行车支好。 “回来了。” 张文娟也从屋里出来,披着那件红棉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回来了?” 苏清风点点头。 “回来了。” 苏清风回屋,靠在被垛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许秋雅红着眼眶的样子,一会儿是白团儿的样子。 他想着,这半年,得好好干。 把家庭条件再变好点。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文娟。” 他睁开眼。 张文娟抬起头。 “嗯?” “过几天,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你去不?” 张文娟愣了一下。 “买啥?” 苏清风说:“买点布,给你和清雪做新衣裳。再买点肉,过年吃。” 张文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行。”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 “多买点粉条,清雪爱吃。” 苏清风笑了。 “行。都买。” 第919章 套索陷阱 苏清风答应了她们去镇上,可日子还没到。 苏清风闲不住,一早起来,天还没亮透,窗纸上灰蒙蒙的。 他摸黑穿上衣裳,棉袄棉裤,靰鞡鞋,裹得严严实实。 张文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又进山?” “嗯。去看看陷阱。好几天没去了。” 苏清风把狗皮帽子戴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张文娟揉着眼睛。 “早点回来。” 苏清风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知道了。” 他出了屋,外头冷得厉害,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雪停了几天了,地上的雪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小白蹲在堂屋门口,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欢。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你看家,回来给你带兔子。” 小白听不懂,可它摇了摇尾巴,趴下了。 苏清风背上背篓,扛着枪,往后山走。 天还没亮,星星还挂在天上,亮晶晶的。 东边的山脊泛起一线鱼肚白,像有人在那边划了一道白线。 他走得不快,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了小半个时辰,天慢慢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雪地亮堂堂的,晃眼睛。 他把帽檐往下拽了拽,遮住眼睛。后山的雪比屯子里厚,有些地方还没踩实,一脚下去,没过脚脖子。 靰鞡鞋不怕湿,也不怕冻,踩在雪里咯吱咯吱的,走着挺带劲。 他先去看那几个捕兔陷阱。 半山腰那片灌木丛,雪地上有野兔的脚印,一串一串的,从东边来,往西边去。 他蹲下来,顺着脚印看。脚印到第一个陷阱跟前就断了。 他扒开雪,陷阱空了,铁夹子没动,诱饵还在,冻得硬邦邦的。 野兔没上当。 第二个陷阱,也是空的。 第三个,还是空的。 苏清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今儿个运气不咋地。” 他自言自语,哈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成一团雾。 他正准备往别处去,走了没几步,忽然看见前面那棵大松树底下,趴着一团灰乎乎的东西。 他放慢脚步,把枪从肩上取下来,轻轻拉开枪栓。 走近了一看,是只野兔,灰褐色的毛,趴在树根底下,一动不动的。 他蹲下来,用枪管捅了捅。 野兔硬邦邦的,冻实了。 他翻过来一看,身上没伤,嘴上也没血,就是死了。 抬头看了看树,树干上有几道抓痕,是爪子留下的。 他明白了,这兔子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不对,兔子不会爬树。 是撞死的? 这树斜着长,枝丫伸得老低,兔子跑急了,一头撞上去,脖子折了,掉下来,冻死了。 苏清风笑了,把野兔拎起来,掂了掂,挺肥,三四斤。 “行,算你运气不好,算我运气好。” 他把野兔扔进背篓里,背篓一下子沉了不少。 他继续往山里走。 走了一阵,到了一处山沟。 山沟里的雪薄一些,被风吹得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石头。 他低着头看地面,忽然看见一串脚印。 那脚印比野兔的大得多,圆圆的,两个尖尖的蹄印并排着,是狍子的。 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脚印新鲜,边缘清晰,没有雪盖住,是今早留下的。 狍子从这儿过,往山沟里头去了。 苏清风心里一喜。 狍子肉嫩,好吃,皮子也能卖钱。 冬天狍子毛厚,皮子值钱。 他蹲下来,又仔细看了看那串脚印。 脚印新鲜,边缘清晰,没有雪盖住,是今早留下的。 狍子从这儿过,往山沟里头去了,走得不快,像是在找吃的。 苏清风站起来,把枪背上肩,顺着脚印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不放过任何一个适合下套子的地方。 山沟里的雪薄一些,被风吹得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石头。 沟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桦树、椴树、柞树混在一起,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像一张张网。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苏清风走了几十步,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边停下来。 这棵树长在沟边,树干斜着伸出去,枝丫低低地垂下来,离地面不到一米。 树底下有一片空地,雪地上有狍子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的,往沟里头延伸。 “这地方好。”苏清风自言自语,把背篓放下来,蹲在树根底下。 他从背篓里拿出细麻绳,麻绳是他在家搓好的,三股拧成一股,结实得很。 他剪了一根三尺来长的,一头系在树枝上,打了两个死结,拽了拽,纹丝不动。 另一头打了个活结,活结的圈口比拳头大一圈,悬在离地面一尺来高的地方。 狍子从这儿过,脑袋伸进去,越挣越紧,跑不了。 他又在套子周围撒了几把干草,把脚印盖住,又把套子伪装了一下,让它看起来跟周围的枯枝没什么两样。 弄完了,他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过几天来看,兴许有货。” 可他没急着走。这条山沟狍子常来,光下一个套子不够,得多下几个。 他顺着狍子的脚印继续往前走,眼睛扫着两边,找合适的树。 走了没多远,又看见一棵树,这棵树更粗,树干上缠着枯藤,枝丫伸得老开。 树底下也有狍子的小路,两条,一条往沟底去,一条往坡上去了。 苏清风蹲下来,看了看地形,选了那条往坡上去的小路。 坡上风大,雪薄,狍子喜欢走这种地方。 他从背篓里又拿出一根麻绳,系在树干上,打了个活结,调到离地面一尺二左右。 狍子比野兔高,套子得高点。 他试了试,又调低了一点,正好一尺。 然后撒上干草,盖上雪,伪装好。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百来步,到了一处石砬子跟前。 石砬子不高,几块大石头堆在一起,石头缝里长着几棵小柞树。 狍子的脚印在这儿拐了个弯,绕过了石砬子。 苏清风蹲下来,看了看石砬子两边,一边是陡坡,一边是缓坡,狍子肯定走缓坡。 第920章 虎熊斗 缓坡上有一棵倒伏的枯树,树干已经朽了,长满了青苔。 枯树横在坡上,正好可以做套子的支撑点。 他从背篓里拿出第三根麻绳,系在枯树伸出来的枝丫上,打了活结,调到合适的高度。 又在套子前面放了几根细树枝,把狍子往套子里赶。 这是老猎人的法子,树枝一挡,狍子就顺着走,不知不觉就钻进套子里了。 弄完了,他又在周围撒了些干草和落叶,把人的脚印盖住。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四处看了看。这条山沟不长,走了不到半里地,他已经下了三个套子。 可他觉得还不够,狍子这东西精得很,一个套子没逮着,它可能就绕道走了,得多下几个,总有一个能逮着。 他继续往前走,顺着狍子的脚印,又下了两个套子。 一个在沟底的小溪边上,溪水冻成了冰,狍子得喝水,肯定会来。 另一个在山坡上的桦树林里,桦树皮白花花的,狍子爱吃桦树的嫩枝。 下了五个套子,背篓里的麻绳用了一大半。 苏清风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来,看着这条山沟。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呼出一口白气,心里头盘算着,过几天来看,五个套子,总得逮着一只吧? 逮不着也没关系,就当练手了。 苏清风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一声咆哮。 那声音从山沟深处传来,低沉浑厚,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苏清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 那声音不是白团儿的,白团儿的虎啸他听过,比这尖一些,亮一些。 这个声音更粗,更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凶悍。 是那只棕熊。 苏清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又来了,这回更近了一些。 不是咆哮,是哼唧,像是在发脾气,又像是在跟谁打架。 他想了想,白团儿是不是跟它干上了? 他咬了咬牙,把枪从肩上取下来,轻轻拉开枪栓,推了一发子弹上膛。 不能不去,白团儿再厉害,也不是棕熊的对手。 他得去看看,万一白团儿伤了,他好歹能搭把手。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尽量放轻脚步,可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还是格外清晰。 他绕过那棵歪脖子树,穿过一片灌木丛,爬上一个小山坡。 山坡上的雪被风吹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怎么陷脚。他趴在坡顶,慢慢探出头去。 山坡下面是一片洼地,洼地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被踩得乱七八糟,雪和泥混在一起,黑乎乎的。 白团儿和棕熊正在那儿对峙。白团儿浑身雪白的毛炸起来,尾巴翘得老高,身子压得很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它比上回看见又大了一圈,肩膀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结实得很,可跟对面的棕熊一比,还是小了一号。 那棕熊浑身棕褐色的毛,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一座小山。 它蹲在那儿,前爪撑着地,嘴巴张着,露出惨白的獠牙,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拉成一条细丝。 它的肩膀上有一道血口子,是白团儿爪子挠的,皮肉翻开,血往外涌,把棕褐色的毛染成了暗红色。 两只猛兽隔着十几步远,谁也没动。 白团儿的嘴角也有血,不知是棕熊的还是它自己的。 它的后腿上有一道抓痕,皮毛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顺着腿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小火苗躲在远处的一块石头后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急得直转圈,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 棕熊忽然动了。 它站起来,后腿撑地,身子往前一扑,前爪拍下来,带着风声。 那爪子比人脸还大,指甲像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白团儿没硬接,往旁边一闪,棕熊的爪子拍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泥和雪飞溅起来。 白团儿借着闪身的劲儿,张嘴就咬,一口咬在棕熊的前腿上。 棕熊疼得怒吼一声,另一只爪子横扫过来,狠狠拍在白团儿的脑袋上。 白团儿被拍得一个趔趄,嘴松开了,往旁边歪了几步,差点摔倒。 它甩了甩头,站住了,嘴角的血更多了。 棕熊的前腿上又多了一道口子,血往外涌,把地面都染红了。 它低头舔了一下伤口,又抬起头,盯着白团儿,眼睛里的凶光更盛了。 它又扑过来,这回更快,更狠。 它不再用爪子拍,而是直接张嘴咬,直取白团儿的咽喉。 白团儿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冲,两头猛兽撞在一起,滚在地上。 雪白的毛和棕褐色的毛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地上尘土飞扬,雪和泥被蹬得四处飞溅。 白团儿的吼声和棕熊的咆哮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苏清风趴在那儿,手指扣着扳机,可不敢开枪。 它们滚得太快了,分不清哪是白团儿哪是棕熊。 他只能看着,看着它们撕咬,看着它们翻滚,看着血从它们身上溅出来。 棕熊占了上风,它比白团儿大一圈,也重一圈,力气更大。 它把白团儿按在地上,前爪压着白团儿的胸口,张嘴就往脖子上咬。 白团儿拼命挣扎,后腿蹬着地,把泥土蹬出两个深坑。 它的后腿蹬在棕熊的肚子上,一下,两下,三下,棕熊被蹬得身子一晃,嘴松了一下。 白团儿趁机翻身,从它身下挣出来,往旁边滚了两圈,站起来。 它喘着粗气,浑身是血,后腿上的伤口裂得更大了,血滴滴答答往下流。可它站得直直的,眼睛盯着棕熊,一眨不眨。 棕熊也站起来,喘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肚子上也多了几个血印子。 它盯着白团儿,尾巴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 两头猛兽隔着几步远,又对峙上了。 白团儿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那声音不大,可沉得很,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在山林里回荡。 第921章 血战 小火苗趴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可它没跑。 它把身子缩成一团,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空地中央那两头猛兽。 它的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急促的吱吱声,像是在喊白团儿快跑,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雪地上被它刨出一个小坑,爪子还在不停地扒拉。 棕熊的耳朵动了动,尾巴不甩了。 它盯着白团儿,眼睛眯了一下,又眯了一下。 那眼睛不大,黑褐色的,嵌在厚厚的皮毛里,可里头的光又冷又硬,像是冬天冻实的冰碴子。 它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面前飘散。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皮毛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冒着微微的热气。 它低头舔了一下伤口,舌头又粗又红,舔过翻开的皮肉,疼得它浑身一哆嗦,可它只舔了一下,就抬起头,重新盯着白团儿。 白团儿站在对面,也喘着粗气。 它的后腿在抖,不是害怕,是疼。 那道抓痕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胯骨,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和白森森的筋膜,血已经把整条后腿都染红了,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像是开了几朵红花。 可它站得直直的,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头微微低着,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棕熊,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 它的嘴微微咧开,露出里面的獠牙,白森森的,沾着血——有自己的,也有棕熊的。口水从嘴角滴下来,拉成一条细丝,在风里晃着。 两头猛兽隔着十几步远,谁也没动。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响。 树上的雪被震下来,簌簌地落,落在白团儿背上,落在棕熊肩上,它们都不抖。 空气像是凝固了,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棕熊忽然动了。 它不是扑过来,而是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很慢,很沉,爪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白团儿没退,也往前迈了一步。 它的爪子落下去,也是噗的一声,不轻不重。 两头猛兽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两步。 棕熊又迈了一步,白团儿又迈了一步。 它们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小火苗的吱吱声更急了,可它还是没跑,只是把身子缩得更小,恨不得钻进石头缝里去。 棕熊停下了。 它低着头,盯着白团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又粗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胸口发闷。 它把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冻硬的土被刨出一道深沟,泥土和碎石飞溅起来,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啪啪响。 白团儿没吼,它只是把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地面,后腿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随时会弹出去。 它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不急不慢。 棕熊又扑过来了。 这回它没有用爪子拍,而是直接冲撞,像一辆失控的卡车,轰隆隆地碾过来。 它低着头,肩膀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白团儿没躲,也冲了上去。 两道影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两块石头相撞。 白团儿侧身一闪,避开了棕熊正面的冲撞,同时张嘴咬住了棕熊的脖子侧面。 可棕熊的皮毛太厚了,又硬又密,像一层铠甲,白团儿的獠牙咬进去,只刺破了一层皮,没伤到血管。 棕熊疼得怒吼一声,猛地甩头,巨大的头颅带着千钧之力,把白团儿甩了出去。 白团儿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远,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它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叼着一撮棕褐色的毛,嘴角的血更多了。 棕熊的脖子上多了几个血洞,不深,可血往外涌,把棕褐色的毛染成了黑色。 它用爪子挠了一下伤口,又抬起头,盯着白团儿,眼睛里的凶光更盛了。 它喘着粗气,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拉成一条条细丝。 它又冲过来了,这回更快,更狠。 它不再用冲撞,而是直立起来,后腿撑地,巨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两只前爪高高扬起,朝白团儿拍下去。 那爪子比人脸还大,指甲像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白团儿没有退。 它迎着棕熊冲上去,在熊掌落下的瞬间,身子猛地一扭。 那一下扭得太险了,熊掌擦着它的皮毛划过,带起一蓬白毛,在空中飘散。 白团儿借着扭身的劲儿,张嘴咬住了棕熊的前腿,正好咬在之前那道伤口上。 棕熊疼得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又尖又响,在山林里回荡,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它另一只爪子横扫过来,狠狠拍在白团儿的后背上。 白团儿被拍得往前一栽,嘴松开了,整个身子撞在地上,又滚出去好几米远。 它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后背上的毛被拍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的皮肤,青紫一片。 棕熊的前腿又添了新伤,旧伤口被撕裂得更大了,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血往外涌,顺着腿往下流,在雪地上淌成一条小溪。 它站不稳了,那条腿不敢着地,悬在半空中,只用三条腿撑着。 它喘着粗气,肚子一鼓一鼓的,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破风箱。 白团儿慢慢爬起来,浑身都在抖。 后腿上的伤口裂得更大了,血滴滴答答往下流,把身下的雪都染红了。 后背也肿了,毛掉了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嘴角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的,落在雪地上。 可它站起来了,四条腿撑着地,虽然抖,可稳稳的。 它看着棕熊,眼睛还是那么亮,里面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两头猛兽隔着十几步远,又对峙上了。 棕熊不敢再扑了,它那条腿疼得厉害,站都站不稳。 白团儿也不敢再扑了,它后腿的伤太重,再扑一次,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它们就那么看着对方,喘着粗气,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第922章 两败俱伤 风停了。 松涛也停了。 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鸟叫都没有。 只有两头猛兽粗重的喘息声,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拉风箱。那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树上的雪不掉了,树枝也不晃了,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 小火苗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看看白团儿,看看棕熊,又看看白团儿,急得直转圈,可它不敢出来。 它的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夹得紧紧的,四条腿都在抖。 它想跑,又不舍得跑;想叫,又不敢叫。 只能在那儿转圈,把雪地踩出一圈小脚印。 棕熊先动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那条伤腿就顿一下,疼得它直哼哼。 那哼哼声又粗又闷,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骂人。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还有滴滴答答的血迹,一路延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它的背影很大,可走起来一摇一晃的,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土墙。 它没有回头,就那么走了,消失在密林深处。 白团儿站在那儿,看着它走远,没有追。 它的后腿在抖,抖得厉害,可它站着,没倒。 它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面前飘散。 嘴角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的,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可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里面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倔,是狠,是山里野兽才有的东西。 苏清风趴在坡上,看着这一切,手心里全是汗。他攥着枪,指节发白,手心黏糊糊的,枪托都被汗浸湿了。 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他不敢动,也不敢开枪。这是它们的事,他管不了,也不能管。 山里的规矩,谁厉害谁活,谁怂谁滚。 他帮了白团儿一回,帮不了它一辈子。 他慢慢站起来,把枪背上肩,从坡上走下去。 雪地很滑,他踩得小心,可心里头急,差点摔了一跤。 他走到白团儿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的毛湿漉漉的,沾着血和雪,可还是那么软,滑溜溜的。 它的耳朵动了动,眼睛半闭着,像是很累。 它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得很,带着倒刺,舔得他手背发痒。 那舌头是热的,滚烫的,可它的身子在发抖,冷得厉害。 “你打不过它。”苏清风说,声音有些哑,“它比你大,比你壮。你得绕着它走。” 白团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它听懂了,可它不服。它不想绕,它想打。 可它也知道,打不过。棕熊太大了,太壮了,它咬不动。 它的獠牙刺不透那层厚皮,它的爪子抓不破那层硬毛。 它拼了命,也只是让它流了点血。 苏清风从背篓里拿出布条,是王秀珍给他备着的。 白布条,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蹲下来,把白团儿后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很深,皮肉翻开着,骨头都露出来了。 他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紧紧的,血才慢慢止住。 白团儿疼得直哆嗦,浑身都在抖,可它没叫,就那么站着,任他摆弄。 它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可它一声不吭。 他又检查了它后背上的伤,青紫一片,肿得老高,毛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的皮肉,还好没伤着骨头。 嘴角的伤也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肩膀上的那道口子也不深,血已经止住了。 “走吧。”苏清风站起来,拍拍它脑袋,“找个地方躲起来,把伤养好。别跟它打了。”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林子里走。 小火苗从石头后面跑出来,跟在它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苏清风。 那团白色的影子和那团火红的影子,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像两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消失在白茫茫的山林里。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它们走远,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响。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血迹,有白团儿的,有棕熊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雪地上还有它们搏斗留下的痕迹,坑坑洼洼的,乱成一团。 有的地方被爪子刨出了深沟,有的地方被身体砸出了大坑,有的地方被血染红了,一片一片的,触目惊心。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走得慢,腿像灌了铅。 背篓里的野兔晃来晃去,他也没心思高兴。 脑子里全是白团儿浑身是血的样子,全是它站着不肯倒的样子。 它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以前只会跟在他后面跑,追着他的裤腿咬,连只老鼠都抓不住。 现在敢跟棕熊拼命了。可他心里头不是滋味,它受了伤,流了血,差点被棕熊咬死。 他帮不上忙,也不能帮忙。 走到山脚下,太阳已经偏西了。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空气里飘着柴火的味道,还有人家炖菜的香味。 他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家走。 推开院门,小白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它在他腿上蹭来蹭去,汪汪叫着,像是在问他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它闻到了背篓里的野兔味儿,更兴奋了,往背篓上扑。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没说话,把背篓里的野兔拎出来,递给王秀珍。 “炖了吧。”他说。 王秀珍接过野兔,看了看他的脸色。 “咋了?不高兴?”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坐到炕沿上。 “白团儿跟棕熊打了一架。两败俱伤。” 王秀珍愣了一下,手里的野兔差点掉了。 “伤得重不重?” 苏清风摇摇头。 “皮外伤,得养一阵了。” 张文娟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第923章 围猎?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堆根茎,黑褐色的,细细长长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那棕熊呢?” 她问,一边把根茎摊开,挑去上面的泥土和枯叶。 苏清风说:“跑了,也伤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炉火噼啪响着,外头风呼呼地吹,把窗户纸吹得呼嗒呼嗒响。 王秀珍叹了口气。 “那东西,也是倔。” 张文娟把挑好的刺五加根茎拢在一起,用布包好。 “清风,明天你去供销社打点散酒回来。这东西泡酒喝,补身子。山里冷,你天天进山,得喝点。” 苏清风点点头。 “行。” 苏清雪放学回来了,背着书包,扎着羊角辫,脸红扑扑的,鼻头也红红的。 她推开门,带进一股冷风,小白立刻跑过去,围着她转圈。 她把书包放下,搓着手,跑到炉子边上烤。 “哥,今儿个吃啥?我闻见肉味了!”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亮的。 “兔子。你哥捡的,撞树上了。”王秀珍笑着说。 苏清雪拍手。 “兔子!太好了!我最爱吃兔子!” 她跑到灶屋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锅里的红烧兔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苏清风靠在被垛上,闭上眼睛。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想着白团儿浑身是血的样子,想着它一瘸一拐走进林子的样子。 它长大了,可他还是心疼。 “嫂子,多放点辣椒。”他说。 王秀珍在灶屋里应了一声。 “行。放了一大把,辣乎的,保你吃得满头汗。” 张文娟坐在他旁边,拿起针线,继续纳鞋底。 针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嗤嗤的声响。 她没抬头,轻声说:“别想了,白团儿没事就行。” 苏清风睁开眼,看着窗外。 雪地白花花的,太阳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远处的长白山白茫茫的,山顶上云遮雾绕的,看不清。 白团儿就在那山里,不知道在哪儿趴着,不知道伤口还疼不疼。 可它活着,还活着。这就够了。 “吃饭了!” 王秀珍端着一大盆红烧兔肉从灶屋里出来,热气腾腾的,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清雪早就坐好了,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等着。 小白蹲在她脚边,也眼巴巴地等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饭。 外头风大,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可屋里暖洋洋的,炕烧得热乎,炉子里的火烧得旺。 苏清风吃了一块兔肉,辣得直吸气,可心里头暖和了。 白团儿活着,小火苗活着,棕熊跑了。 这就够了。 日子还得过,冬天还长着呢。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窗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花花的,看不清外头。 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灶屋里已经有动静了,锅碗瓢盆轻轻的碰撞声,柴火塞进灶膛的呼呼声。 王秀珍起得比他还早。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 张文娟也醒了,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迷迷糊糊地问:“这么早?” “去隔壁大队打酒,昨儿个说好的。”苏清风把被子给她掖好,“你再睡会儿。” 张文娟摇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不睡了,帮你做饭。” 她伸手在炕沿上摸到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两人出了屋,外头冷得厉害,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院子里的雪被风吹得平平的,像一床白被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灶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雪地上。 王秀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飘得满灶屋都是。她看见他们进来,头也不回。 “起了?洗脸去,饭马上好。” 苏清风去院子里打了盆水,水是井水,冰得扎手。 他和张文娟一人洗了把脸,冷得直抽气,可洗完就精神了。 王秀珍把面条捞出来,盛进大碗里,浇上一勺肉酱,撒上葱花。 三人围坐在桌边,吸溜着面条。 “清雪还没起?”苏清风问。 王秀珍说:“让她多睡会儿。周末,不用上学。” 吃完饭,苏清风把碗一推,站起来。 他从墙上摘下狗皮帽子戴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穿上那件旧棉袄。 王秀珍从兜里掏出几块钱,递给他。 “打五斤散酒,多了也别买,够泡酒就行。” 苏清风接过钱,揣进兜里。 “知道了。” 他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出了院门。 外头的风冷得很,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雪地白花花的,晃得人眼花。他骑上车,往隔壁大队的方向骑。 隔壁大队叫杨树屯,离西河屯不到二十里路。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雪被车轮压得硬邦邦的,骑车倒是不会滑。 苏清风骑得不快,心里头想着白团儿。 昨天它跟棕熊打了一架,浑身是伤,后腿上的口子那么深,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它这会儿在哪儿? 伤口还疼不疼? 有没有找个暖和的地方趴着? 他想着想着,蹬车的劲儿更足了。 到了杨树屯,供销社在屯子中央,红砖房,绿漆门,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苏清风把车拴好,推门走进去。 里头不大,几排货架子,玻璃柜台,卖油盐酱醋、布匹针线、烟酒糖茶。 这会儿人不多,柜台后头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系着白围裙,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 原先狗仗人势的张长发不知道去哪里了。 “同志,打五斤散酒。”苏清风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胖妇女放下鸡毛掸子,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白塑料桶,拧开盖子,用提子舀酒。 酒是苞谷酒,劲儿大,闻着就呛鼻子。 她舀了一提子,倒进苏清风带来的酒壶里,又舀了一提子。 酒壶是玻璃的,能装五斤,王秀珍特意让他拿这个。 “五斤,正好。”胖妇女把酒壶递给他,接过钱,找了零。 苏清风把酒壶塞进背篓里,正要走,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都是杨树屯的,一个穿着黑棉袄,一个穿着灰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裹得严严实实。他们一进门,就大声嚷嚷。 “老板娘,来两包烟!大前门的!” 胖妇女从柜台里拿出两包烟,递过去。 黑棉袄接过烟,拆开一包,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听说了没?咱大队要组织围猎了。” 黑棉袄压低声音,可那声音还是不小,整个供销社都能听见。 灰棉袄也点了一支烟,凑过来。 “听说了,昨儿个队长说的。说是山里有一只白虎,有人出五百块钱买那张皮。” 第924章 咱不能让他们欺负 苏清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把酒壶往背篓里一放,假装还在整理,耳朵却竖了起来。 黑棉袄吸了口烟,眯着眼。 “五百块!我的老天爷,够咱干两年多的了。队长说了,谁打着了,钱归谁,队里不抽成。” 灰棉袄搓了搓手,眼睛亮亮的。 “那还等啥?赶紧进山啊!晚了让别人抢了。” 黑棉袄摆摆手。 “急啥?队长说等明天,多喊几个人,一块儿进山。那白虎可不是好惹的,听说比牛还大,一口能咬死狼。咱得带枪,带狗,带套子。” 灰棉袄点点头。 “也是,那可是白虎啊,多喊几个人,虽然钱少点,但也得有命回来,等明天吧,反正跑不了。” 两人说着话,拿着烟,推门出去了。 苏清风站在柜台前,手攥着背篓的带子。 他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烧,又急又气。 白团儿刚跟棕熊打完架,浑身是伤,后腿走路都不利索。 这要是围猎,它能跑得掉? 几十个人进山,带着枪,带着狗,带着套子,它就是再厉害,也扛不住。 “同志,你还有啥要买的?”胖妇女看他站在那儿不动,问了一句。 苏清风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了。走了。” 他背起背篓,推门出去。 外头的风还是那么冷,刀子似的,可他心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 他骑上车,往回骑,骑得飞快,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响,可他还是觉得慢。 他想快点到家,快点想办法。 到了家,他把自行车往院门口一扔,拎着酒壶进了灶屋。 王秀珍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脸色不对,问:“咋了?出啥事了?” 苏清风把酒壶放在桌上,坐到炕沿上。 “杨树屯要组织围猎,打白虎。五百块钱一张皮。” 王秀珍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啥?围猎?” 张文娟手里拿着针线,听见这话,脸色也变了。 “白团儿还受着伤呢。它跑得动吗?” 苏清风摇摇头。 “跑不动,后腿伤得厉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要是十几个人进山,带着枪,带着狗,它跑不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炉火噼啪响着,外头风呼呼地吹。 王秀珍放下锅铲,坐到炕沿上,看着他。 “那咋办?你总不能去拦着吧?人家打的是野物,又不是咱家养的。” 苏清风咬着牙。 “可它是白团儿。” 张文娟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 “清风,你别急,咱想想办法。” 苏清风闭着眼睛,脑子里乱得很。 他想着白团儿浑身是血的样子,想着它一瘸一拐走进林子的样子。 它好不容易从棕熊嘴里逃出来,又有人要去打它。 它还能往哪儿跑? 有棕熊在边上,人进去围猎。 它能躲到哪儿去? “我得进山。”他睁开眼,“去找白团儿。把它赶到更深的地方去,赶到人进不去的地方。” 王秀珍看着他。 “你进山能找到它?” 苏清风站起来。 苏清风皱着眉头说着:“能找到,我认得它的脚印,可是……” 王秀珍问:“可是什么?” 苏清风回应道:“白团儿不听的了。” 张文娟也站起来。 “我想到一个办法。” 苏清风问:“什么办法?” 张文娟笑着说:“我们也围猎,我们也有打猎队,进山开枪,把白团儿逼退,也让杨树屯那些人不敢靠近,毕竟开枪打到哪里可保不准。” 苏清风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办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围猎,咱也围猎。咱先开枪,把动静闹大,把白团儿往北边赶。他们听见枪响,知道这山里有人,就不敢轻易进来了。” 王秀珍也笑了。 “这主意行,咱屯子打猎队那些人,跟你都是过命的交情,你一喊,准来。” 苏清风站起来,把棉袄扣子系好,戴上狗皮帽子。 “我这就去找人。” 张文娟拉住他。 “你吃了饭再去,急也不差这一会儿。” 苏清风摇摇头。 “不吃了,回来再吃。” 他推开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踩着雪,大步往外走。 他先去找张志强。 张志强是他老丈人。 苏清风推开门,走进去,喊了一声:“爸!” 张志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高高的,咔嚓一声,柴火裂成两半。 他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苏清风,愣了一下。 “清风?咋了?出啥事了?” 苏清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爸,杨树屯要组织围猎,打白团儿。五百块钱一张皮,白团儿还受着伤,跑不动。” 张志强放下斧头,脸色沉下来。 “啥时候的事?” 苏清风说:“明天,他们明天进山。” 张志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那还等啥?走,喊人!” 他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扔,披上棉袄。 两人出了门,往刘志清家走。 刘志清家在东头,院门开着,刘志清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他看见苏清风和张志强一起来,愣了一下。 “清风哥?张叔?出啥事了?” 苏清风把事情说了一遍。 刘志清把鸡食盆子一扔,站起来。 “那还愣着干啥?我跟你去!” 他进屋喊了一声,“媳妇,我出去一趟。” 三个人又去找王友刚。 王友刚家在屯子南头,听见苏清风一说,二话不说,穿上棉袄。 “走,这帮狗日的,欺负到咱头上来了!” 郭永强家在屯子北头,离得远些。 苏清风带着几个人一路小跑,到了郭永强家门口,推门进去。 郭永强正跟他媳妇拌嘴,不知道因为啥。 看见苏清风进来,愣了一下。 “风哥?你咋来了?” 苏清风说:“有事,进山,带上枪。” 郭永强看了他媳妇一眼,他媳妇瞪了他一眼,可也没拦着。 他披上棉袄,跟着出了门。 五个人又往林大生家走。 林大生家在屯子中央,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苏清风推开院门,林大生正坐在堂屋里吃饭,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咸菜。 林立杰坐在他对面,也吃着。 “林叔,出事了。”苏清风走进去,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大生放下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杨树屯那帮人,胆子不小啊。咱西河屯的后山,他们也敢来围猎?” 林立杰也放下碗,站起来。 “爸,咱不能让他们欺负。那白虎是咱清风哥养的,虽说跑了,可也不能让人随便打。” 第925章 计划,心理战 林大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看着苏清风,问:“你想咋办?” 苏清风把帽子摘下来,往炕沿上一搁,搓了搓冻僵的手。 “咱也围猎。明天一早,咱打猎队进山,开枪,把动静闹大,把白团儿往北边赶。他们听见枪响,就不敢进来了。” 林大生想了想,没急着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煤油灯下飘散,一股子烟草味。他眯着眼,慢慢吐出来。 “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围猎,咱也围猎。咱先开枪,把山头占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来。” 他站起来,从墙上摘下那杆猎枪,枪管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光。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子弹,黄铜壳的,一颗一颗码在桌上,数了数。 张志强在旁边说:“咱得商量一下,明天怎么打。不能真打,就是吓唬。可也不能让杨树屯那些人看出来咱是吓唬。他们要是知道咱是放空枪,更得往里冲了。” 刘志清蹲在炕沿边上,搓着手。 “咱分成两队。一队从东面上,一队从西面上。枪声一响,他们摸不清咱有多少人,就不敢往里走了。山里一开枪,回声大,东边响西边也响,听着跟好几十人似的。” 王友刚点点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对。咱别走太深,就在外围转悠。听见那边有动静,咱就开枪。枪声密一点,让他们以为咱人多。隔一会儿放一枪,别一下全放完了,显得假。” 郭永强搓了搓手,眼睛亮亮的。 “那咱明天几点出发?我回去就把枪擦一擦,多备点子弹。” 苏清风说:“天不亮就走,他们是天一亮进山,咱得比他们早,先把山头占了。咱从后山上去,绕过那道山梁,卡在他们前头。他们从杨树屯那边上来,要走一个多小时,咱有工夫。” 林大生点点头,把烟袋在桌角磕了磕。 “行,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后山脚下集合。谁不来,我上门去请。老张,你负责喊志强和友刚。清风,你负责喊永强和志清,我带林立杰去。” 几个人又商量了几句,定好了路线和信号。 苏清风用手指在桌上画着,给他们比划。 “东队走这条沟,西队走那道梁。两队在老松树那儿会合,听我枪声为号。我放一枪,你们就放;我放两枪,你们就停。别乱放,省得自己人吓自己人。” 刘志清笑了。 “清风哥,你这一套一套的,跟打仗似的。” 苏清风也笑了。 “可不就是打仗嘛,打的是心理战。” 郭永强挠挠头。 “啥叫心理战?” 苏清风说:“就是吓唬人,让他们以为咱人多枪多,不敢往里走。” 几个人都笑了。 林大生站起来,把帽子戴上。 “行了,都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把枪擦亮,子弹备足,别到时候卡壳。” 他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风灌进来,冷得人直缩脖子。 几个人出了林大生家,各自回家。 苏清风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往家走。 他心里头踏实了一些,可还是放不下。 白团儿受了伤,跑不快。 明天枪声一响,它能不能跑掉? 那些人要是铁了心要抓它,会不会绕过他们,从别处进山? 他摇了摇头,不去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 推开院门,小白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它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呜呜叫着。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进了屋。 王秀珍把饭菜热在锅里,端出来。一大盆白菜炖粉条,还有昨天剩的兔肉,热乎乎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张文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看见他回来,问:“找着了?” 苏清风把帽子摘下来,挂在墙上,坐到桌边。 “找着了,都答应了,明天一早进山。” 张文娟松了口气,放下针线,给他盛了一碗饭。 “那就好。先吃饭吧。” 苏清风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白菜炖粉条,粉条透明透亮的,白菜炖得烂乎乎的,兔肉也烂,一碰就化。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着明天的事。 几十个人进山,开枪,赶白团儿。 能行吗? 他不知道。 可他得试试。 他不能让别人打死它。 王秀珍坐在对面,看着他。 “别想那么多了,吃了饭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天不亮就得走。” 苏清风点点头,把碗里的饭扒拉完。 放下碗,站起来,去院子里打水,烧水洗脚。 洗完就精神了。 他上了炕,张文娟把被子铺好,躺在他旁边。 炉火噼啪响着,外头风呼呼地吹,把窗户纸吹得呼嗒呼嗒响。 “清风。”张文娟轻声叫他。 “嗯?” “明天小心点,别往太深的地方走。” 苏清风搂着她。 “知道,就在外围转转,放几枪就回来。” 张文娟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匀,她睡着了。 苏清风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方方的光块,一晃一晃的。 他想着白团儿,想着明天的枪声,想着那些进山的人。 想着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清风就醒了。 窗纸上还是黑的,外头的鸡还没叫。 他摸黑穿上衣裳,靰鞡鞋,棉袄,狗皮帽子,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张文娟也醒了,帮他递枪,递背篓。 王秀珍在灶屋里忙活,把贴饼子和水壶塞进他背篓里,又塞了几个煮鸡蛋。 “带上,路上吃,别饿着。”王秀珍站在灶屋门口,手里提着马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着她脸上。 苏清风接过背篓,背上肩,又从墙上摘下那杆53式步骑枪,检查了一遍。 多拿了一把子弹。 枪管是凉的,他拉开枪栓,推了一发子弹上膛,又退出来,确认没问题。 他把枪背上肩,推开门。 外头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早点回来。”王秀珍站在门口。 苏清风点点头,踩着雪,往后山走。 第926章 开枪无眼 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雪地白花花的,月光照在上面,亮得跟白天似的,连远处的树影子都看得清。 他走得不快,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了后山脚下,张志强已经到了,蹲在一块石头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 他看见苏清风,站起来,把烟掐了。 “来了?” “嗯。”苏清风把枪靠在石头上,搓了搓手。 过了一会儿,刘志清、王友刚、郭永强也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林大生带着林立杰也到了。 林大生看了看天,东边的山脊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七人个人分成两队。 林大生带着张志强、林立杰、王友刚从东面上山,苏清风带着刘志清、郭永强从西面上山。 两队人沿着山脊,踩着雪,往深山里走。 雪地很滑,可他们走得稳。枪扛在肩上,脚步踩得实实的,没人说话,只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苏清风走在前头,顺着白团儿上次留下的脚印,一路往西北方向去。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刘志清跟在他后头,郭永强跟在刘志清后头,林立杰走在最后,东张西望的,像是头一回进山。 其实他进过好几回了,可每次都很兴奋。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山脊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林子里的光线亮了些,可还是暗。 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雪的味道,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走了一阵,苏清风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远处传来枪声,砰砰砰的,是林大生他们那边开的枪。 枪声在山林里回荡,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鸟群惊飞起来,扑棱棱地往远处逃。 “开枪。”苏清风说。 刘志清举起枪,对天放了一枪。 砰! 郭永强也放了一枪。 砰! 枪声又脆又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苏清风也举起枪,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山林里回荡,一声接一声,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鸟群惊飞起来,扑棱棱地往远处逃,叽叽喳喳地叫着,乱成一团。 松鼠从树上掉下来,在雪地上打了个滚,慌慌张张地跑了,尾巴翘得老高。 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一溜烟没影了,只留下一串慌乱的小脚印。 苏清风一边走一边放枪,枪托抵着肩窝,每开一枪,肩膀就往后一挫。 硝烟味呛鼻子,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刘志清跟在他后头,也放了一枪,砰的一声,声音又脆又响。 郭永强走在最后,枪法不如他们,可放枪不输人,砰砰砰连放了三枪,枪管都烫了。 “永强,省点子弹。”苏清风回头看了他一眼。 郭永强嘿嘿笑。 “没事,我带得多。我娘说了,多放几枪,把人吓跑了,省得白团儿遭殃。” 刘志清也笑了。 “你娘倒是想得周到。” 郭永强一挺胸。 “那可不!我娘说了,白团儿是咱屯子的福星,不能让人打了。” 三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枪声没停,隔一会儿放一枪。 林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鸟飞兽走,乱成一片。 雪地上到处都是脚印,人的,兽的,分不清谁是谁。 走了一阵,苏清风忽然停下来,举起手示意他们别出声。 刘志清和郭永强也停下,屏住呼吸。 林子里的枪声停了,安静得有些异常。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响。 苏清风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前头有人。” 刘志清把枪握紧了。 “多少人?” 苏清风摇摇头。 “听不出来。脚步杂,至少七八个。” 郭永强咽了咽口水。 “杨树屯的?” 苏清风没说话,把枪从肩上取下来,轻轻拉开枪栓,推了一发子弹上膛。 他弯着腰,踩着雪,慢慢往前走。 刘志清和郭永强跟在后头,也把子弹推上膛,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走了几十步,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坡地上站着一群人,七八个,都背着枪,穿着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裹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两个,苏清风一眼就认出来了。 南山屯的刘志阳和刘归阳。 他们俩站在最前头,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可手指都搭在扳机上。 后头跟着几个杨树屯的人,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紧张。 两拨人隔着十几步远,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苏清风看着刘志阳,刘志阳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像是凝固了。 刘志阳先开口。 “清风,你们这是干啥?” 苏清风嘲笑的看着他们。 “志阳哥,这话该我问你吧?你们西河屯的人,跑这山里头来干啥?这地界,可是咱西河屯的猎场。” 苏清风把枪往肩上一扛,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山叫西河岭,从根上说,是咱西河屯的地盘。我爷爷那辈就在这打猎,你问问你家老爷子,他敢说这不是西河屯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儿个咱西河屯围猎,你们不请自来,是几个意思?” 刘志阳的脸色变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 他看了刘归阳一眼,刘归阳低着头,不说话。 后头几个杨树屯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嗡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刘志阳把枪也扛上肩,往前走了一步。 “清风,咱明人不说暗话。这山里有白虎,咱都知道。有人出高价买那张皮,咱也是想挣几个钱。你们西河屯围猎,围的是啥?还不是那只白虎?” 他笑了笑,“咱各打各的,互不干涉。谁打着了算谁的。” 苏清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西河屯围猎,白虎在这里,也是我们西河屯的,你们要是在这里,我们开枪可没眼,到时候要是误伤了,那可别去公社哭爹喊娘。” 第927章 他真敢开枪! 刘志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枪口虽然朝下,可那姿势一看就不是闹着玩的。 “苏清风,你别吓唬人,这山是公家的,不是你们西河屯的。你们能来,我们也能来。开枪?你开一个试试?” 苏清风没恼,也没笑。 他把枪也端在手里,枪口朝着地面,可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扣下去。 “王志阳,我不是吓唬你,今儿个我们西河屯围猎,你们不请自来,就是闯猎场。按老规矩,闯猎场的,打死了白打,你信不信?” 刘归阳拉了拉刘志阳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哥,要不咱走吧……” 刘志阳甩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 “走什么走?咱也有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杨树屯的人。 “你们说是不是?” 那几个杨树屯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有个年纪大点的,往后退了两步,把手揣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就在这时,东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 “砰!砰!砰!” 连着好几枪,又脆又响,震得树上的雪哗哗往下掉。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嗓子:“白虎!白虎往那边跑了!快追!” 杨树屯那几个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一个年轻后生指着枪响的方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听见没有?白虎在那边!咱赶紧去!” 说着,他提着枪就要往东边跑。 刘志阳也听见了,脸上露出喜色。 他看了苏清风一眼,嘴角一翘。 “清风,对不住了,白虎在那边,咱先走一步。” 他一挥手,“走!往东边去!” 几个人刚迈开步子,苏清风忽然把枪举了起来。 枪口对准他们脚下的雪地,手指一扣扳机。 “砰!” 子弹打进雪里,溅起一蓬雪沫子,在刘志阳脚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炸开。 雪和泥溅了他一裤腿,吓得他猛地往后一跳,脸都白了。 “你——!” 刘志阳瞪大了眼睛,又惊又怒。 苏清风没看他,枪口还在冒烟。 他慢慢地、一颗一颗地重新装弹,声音不紧不慢。 “我说了,这山里头枪弹无眼。你们再往前走一步,下一枪可就不一定打哪儿了。” 刘归阳吓得腿都软了,拉着刘志阳的胳膊。 “哥!他真开枪!他真敢开枪!” 那几个杨树屯的人也全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刚才那个要往东边跑的年轻后生,这会儿腿肚子直转筋,手里的枪都差点掉了。 “苏清风,你疯了!”刘志阳咬着牙,可他的声音在抖。 苏清风把子弹推上膛,枪口往下一压,对着他们脚下的雪地,又开了一枪。 “砰!” 这一枪打在刘志阳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雪沫子飞起来,溅了他一后背。 刘志阳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枪差点没拿住。 “下一枪,打腿。” 苏清风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林大生带着张志强、林立杰、王友刚从东边钻了出来,枪口齐刷刷地对着刘志阳他们。 林大生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哟,这不是南山屯的志阳吗?咋了,迷路了?”他往苏清风旁边一站,把枪往肩上一扛,“这山里头路不好走,要不要我们送你们出去?” 张志强也走过来,站在苏清风另一边,枪口朝下,可那架势一看就是老猎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 “志阳,这山是我们的地盘,你们不熟路,万一掉进哪个坑里,可没人救。” 刘志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了看苏清风,又看了看林大生,再看看身后那几个吓得脸色发青的杨树屯的人。 他们已经被围住了,东边是林大生的人,西边是苏清风的人,前后左右都是枪口。 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 这哪里是围猎白虎,这是围猎他们。 刘归阳小声说:“哥,咱走吧……他们不是闹着玩的……” 刘志阳咬了咬牙,把枪往背上一甩。 “行,苏清风,你有种。咱走着瞧。”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刘归阳跟在后头,腿还在抖,差点摔了一跤。 那几个杨树屯的人早就没影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林子里,他才把枪收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大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行啊清风,真敢开枪。我还以为你就是吓唬吓唬。” 苏清风把枪背上肩。 “不真开一枪,他们不知道怕。” 张志强笑了。 “这回他们该老实了,回去一传,谁还敢来?” 林大生点点头。 “走吧,下山。白团儿也跑了,咱的任务完成了。” 一群人转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走得快,雪地咯吱咯吱响。 林立杰跟在他爹旁边,还在兴奋。 “爸,刚才清风哥那一枪,真准!就打脚底下,再往前一点点就打着脚了!” 林大生瞪他一眼。 “你少学这些,开枪不是闹着玩的。” 林立杰缩缩脖子,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苏清风走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 山是白的,树是白的,雪地白茫茫一片。 白团儿就在那山里,不知道跑多远了。 它活着,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转回头,踩着雪,大步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蓝天里。 他推开院门,小白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进了屋。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 “咋样?”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坐到炕沿上。 “没事,他们走了,不敢再来了。” 王秀珍松了口气。“那就好。白团儿呢?” 苏清风说:“跑了,跑远了,他们就找不着了。” 张文娟从里屋出来,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别担心了,它聪明,会活着的。” 第928章 干副业 苏清风这些天总算睡了个好觉。 不用担心白团儿了。那家伙往北边跑远了,杨树屯的人再没来过,南山屯的刘志阳兄弟也消停了。 他夜里躺在炕上,听着外头风呼呼地吹,心里头踏实得很。 张文娟说他这些天打呼噜都响了,像打雷似的。 他笑了,说那是睡得好。 可屯子里不是所有人都睡得踏实。 这天一大早,林大生又敲锣了。 “咣——咣——咣——” 那锣声又急又响,把院子里的鸡都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小白也跟着汪汪叫,躲在苏清雪脚后头,露出半个脑袋。 苏清风正在灶屋里吃糊糊,听见锣声,放下碗。 “又开啥会?”王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 苏清风把碗里的糊糊几口喝完,抹了抹嘴。 “不知道,去看看。” 他戴上狗皮帽子,推开门,外头的风冷得厉害,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雪又下了几场,院子里的雪堆得老高,踩上去没过了脚脖子。 到了小学教室,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凳上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没地方坐,就站着,靠着墙,挤在门口。 男人们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女人们嗑着瓜子,聊着家长里短,叽叽喳喳的。 教室里像炸了锅,比过年还热闹。 苏清风挤进去,找了个墙角站着。 刘志清冲他招手,让他过去坐,他摆摆手,就站在那儿。 他看见前排坐着一个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睛肿着,嘴角也破了。 那是王老根家的儿子王大柱,旁边坐着他媳妇,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林大生站在讲台上,讲台是张破桌子,一条腿还垫着砖头。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拿着个本子,还有一支铅笔。 他敲了敲桌子,喊了几嗓子:“静一静!静一静!开会了!” 喊了好几遍,人群才慢慢安静下来。 林大生把本子往桌上一拍,目光扫过台下,先落在王大柱身上,又扫了一圈。 “今儿个叫大伙儿来,是有件要紧事。我先说个事儿,大伙儿听听。”他顿了顿,“王大柱,你站起来。” 王大柱慢慢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他脸上那些伤在灯光下更清楚了,青的紫的,嘴角还结着血痂。 他媳妇坐在旁边,把头埋得更低了。 林大生看着他。 “大柱,你说说,你脸上那伤咋回事?” 王大柱吭哧了半天,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摔……摔的。” “摔的?” 林大生哼了一声。 “你摔跤能摔成这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拍了拍桌子。 “你不说,我替你说。你打牌输钱了,输了三十多块,回家跟你媳妇吵,把人打了,打完人跑了,你追到半道才追回来。是不是?” 王大柱不吭声了,头低得更深。 台下嗡嗡嗡地议论起来。 刘二婶嗓门最大:“哎呀,大柱你咋能打媳妇呢?你媳妇多好的人,天天伺候你,你还打她?” 王老根在旁边叹气,脸臊得通红,自家儿子不争气,他这当爹的也抬不起头。 李婶也帮腔:“就是就是,打媳妇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赢回来啊!” 林大生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他看着王大柱,“大柱,不是我说你。三十多块,那是你家几个月的嚼谷。你输了,媳妇说几句,你还打人。你说你这事办得对不对?” 王大柱抬起头,眼圈红了。 “林叔,我错了。我一时糊涂,往后不赌了。” 林大生摆摆手,让他坐下。 他扫了一眼台下,声音沉下来。 “大伙儿都听见了。大柱这事,不是头一回了。咱屯子里,打牌赌钱的,不止他一个。冬天天冷,地里没活,大伙儿闲着没事,就打扑克,推牌九,一宿一宿地赌。赢了的高兴,输了的急眼,两口子打架,闹得鸡飞狗跳。” 他顿了顿:“咱能不能想点别的?大冬天的,总不能光坐着打牌吧?” 台下安静了一下。 刘二婶先开口:“林队长,你说得轻巧。这大冷天的,地里冻得邦邦硬,能干啥?总不能去刨地吧?” 王老根也点头。“就是就是,除了打牌,还能干啥?总不能天天睡觉吧?” 林大生没接话,转头看向苏清风。 “清风,你脑子活,你给大伙儿说说,冬天咱能干点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苏清风。 苏清风被这么多人盯着,倒是不怵,可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他想了想,从墙角走出来,站到前头。 “林叔,我是这么想的。”他清了清嗓子,“咱长白山的冬天是长,可也不是啥也不能干。地里没活了,咱可以在家里干。” 刘二婶问:“在家里干啥?总不能搓苞米吧?” 苏清风笑了。 “二婶,搓苞米也行,可那能搓出几个钱?” 他竖起手指,“我琢磨了几样。头一样,编筐。咱这山上,柳条、荆条有的是,冬天砍回来,泡软了,编筐、编篓子、编土篮子。供销社收,一个能卖好几毛钱。手快的,一天能编好几个。” 刘志清一拍大腿。“这个行!我小时候跟我爷学过编筐,手艺还在!” 苏清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样,做粉条。咱屯子种了那么多土豆,除了吃,还能做粉条。粉条耐放,冬天炖肉最好。供销社也收,自己吃也行。” 王友刚点头。 “这个好!我认识个师傅,会做粉条,回头我去请教请教。” 苏清风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样,做豆腐。豆腐这东西,天天有人吃。咱屯子自己磨豆腐,自己卖,不愁销路。剩下的豆渣还能喂猪。” 郭永强笑了。 “这个好!我媳妇最爱吃豆腐,要是咱自己会做,她能高兴坏了。” 苏清风又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样,搞山货。咱这山里,松子、榛子、蘑菇、木耳,有的是。冬天闲了,上山捡捡,晒干了,送到供销社,也能卖钱。虽然雪大,可有些地方还是能去的。” 第929章 拍板 松子一斤能卖好几毛,榛子也不便宜。 大家都觉得挺好的。 刘二婶拍手。 “这个好!我家那口子就爱上山捡蘑菇,年年捡一堆,吃不完都送人了,早知道拿去卖钱。” 李婶也跟着点头。“榛子好,榛子香,城里人稀罕。” 苏清风笑了。 “二婶,往后别送人了,留着卖。”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 “我说的这几样,是我想到的。可咱屯子这么多人,主意肯定比我多。大伙儿有啥好点子,也说出来,集思广益嘛。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台下嗡嗡了一阵,有人举手。 是刘志清他爹,刘老根。 他站起来,搓了搓手。 “清风,我提一个。咱屯子能不能酿酒?苞谷酒,高粱酒。冬天喝两口,暖和。供销社卖的酒贵,咱自己酿,自己喝,还能卖。” 苏清风眼睛一亮。 “刘叔这个好!咱屯子种苞谷、高粱,原料有的是。酿酒剩下的酒糟还能喂猪,不浪费。回头请个会酿酒的师傅,教大伙儿。” 刘老根咧嘴笑了。 “我会!我年轻时在酒坊干过,酿苞谷酒的手艺还在。就是好多年没干了,怕手生。” 林大生一拍桌子。 “老根,你会你不早说!这手艺可不能丢了。回头你带几个徒弟,把酒坊支起来。” 刘二婶也举手。 “我说一个,勾鞋子!冬天没事干,女人家纳鞋底、做棉鞋,拿到供销社去卖。我纳的鞋底,结实耐穿,谁穿谁知道!” 旁边有人笑她,她也不恼。 李婶也来劲了。 “不光勾鞋子,还能织毛衣、织围巾。城里人现在也懒,我们毛线,织成毛衣,暖和得很,城里人肯定喜欢。” 几个妇女纷纷附和,叽叽喳喳的。 郭永强站起来,挠挠头。 “我说一个,咱能不能搞个木匠铺?冬天农闲,木匠活儿多。打家具、做板凳、修农具,屯子里外都有需求。” 王友刚接话。 “这个好!我爹就是木匠,手艺不错,带几个徒弟,活儿干不完。” 有人提议做豆腐干、做腐竹;有人提议编草鞋、编蓑衣;有人提议养蜂、卖蜂蜜;有人提议做蜡烛,冬天黑得早,蜡烛家家户户都要用。 七嘴八舌的,点子一个接一个,教室里像炸了锅。 林大生敲了敲桌子。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点子是好点子,可不能一窝蜂全上。咱得商量商量,哪些可行,哪些不行。” 他看向苏清风。 “清风,你给捋捋。” 苏清风走到前头,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 他字不好看,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酿酒、勾鞋子、织毛衣、木匠铺、粉皮、豆腐干、编草鞋、养蜂、做蜡烛……写了一黑板。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大伙儿看看,这些点子,哪些是咱现在就能干的?” 台下又议论起来。 刘老根先说:“酿酒可行,原料咱有,手艺我会。就是得置办几口大缸,再弄个蒸锅。” 林大生问:“得多少钱?” 刘老根算了算。 “置办齐全,估摸三四十块。” 林大生点头。“不多,队里出钱,算是集体副业。老根,你挑几个徒弟,把酒坊办起来。” 刘二婶急了。 “那勾鞋子呢?我纳鞋底可是一把好手!” 林大生笑了。 “勾鞋子不用集体办,各家各户自己干。谁有手艺谁做,做好了拿到供销社去卖。队里不抽成,挣多少都是自己的。” 几个妇女都笑了。 刘二婶拍手。 “那敢情好!我回去就把鞋底找出来。” 苏清风接着说:“木匠铺也先各家自己干,有手艺的接活儿,没手艺的别硬上。粉条粉皮、豆腐干这些,跟酿酒一样,队里集体办,统一卖。” 林大生点头。“就这么定,各小组自己选组长,自己定规矩,挣了钱,交一部分给队里,剩下的自己分。” 郭永强问:“那养蜂呢?大冬天的,蜜蜂都猫冬了,得开春才行。” 林大生说:“养蜂不急,开春再张罗。先把冬天能干的事干起来。” 王老根又举手。“做粉条得用土豆,咱屯子土豆够不够?” 林大生想了想。“去年收了不少,留足种薯,剩下的够用。不够的话,去别屯换点。” 有人又问:“做蜡烛得买石蜡,供销社有卖的不?” 苏清风说:“有,我见过,不贵。咱可以先少做点试试。” 林大生拍了拍桌子。 “行了,都别争了,我总结一下。” 他掰着手指头,“第一,酿酒,集体办,老根负责。第二,粉条粉皮、豆腐干,也集体办,友刚你张罗。第三,勾鞋子、织毛衣、木匠活,各家自己干,队里不拦着。第四,养蜂开春再说。第五,编筐、捡山货,各家自己干,队里帮着联系销路。” 他扫了一圈,“大伙儿有意见没有?” 刘二婶喊:“没意见!就这么干!” 王老根也点头。“行,听林队长的。” 其他人纷纷附和。 林大生笑了。 “那好,散会!各小组回去准备,明儿个就开干!谁要是再打牌赌钱,别怪我不客气!” 他瞪了王大柱一眼,王大柱缩了缩脖子。 人群往外走,议论声嗡嗡的,比来的时候还热闹。 刘二婶拉着李婶,边走边说:“我回去就把那柳条找出来,泡上。我编筐的手艺,可是跟我姥爷学的,几十年没练了,得拾掇拾掇。” 李婶说:“我明天就磨豆子,试试做豆腐。” 王老根也喊:“我回去找那个做粉条的师傅,请他过来教。” 王大柱低着头,跟着他媳妇往外走。 他媳妇走在前头,不看他。 他紧走几步,拉住她的袖子。 “媳妇,我错了。往后不赌了。我报名编筐,挣了钱都给你。” 他媳妇没说话,可脚步慢了下来。 苏清风站在小学门口,看着那些背影,看着那些在雪地上踩出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心里头踏实得很。 白团儿跑了,可它活着。 屯子里的人有了事干,就不赌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总会好的。 他踩着雪,往家走。 小白从院子里跑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欢。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走,回家。” 第930章 上夜课 苏清风踩着雪回到家,小白从院子里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把狗皮帽子摘下来,挂在墙上。 王秀珍正在灶屋里忙活,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张文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纳鞋底。 “回来了?会开完了?”王秀珍头也不回地问。 苏清风坐到炕沿上,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 “开完了。林叔让大伙儿冬天找点事干,别光打牌赌钱。” 他把会上的事说了一遍,酿酒、做粉条、编筐、勾鞋子、织毛衣,七七八八说了一大堆。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 “那你打算干啥?编筐?” 苏清风点点头。 “我打猎,别的让有手艺的人干。”他看着张文娟和王秀珍,“你们俩呢?总不能在炕上干坐着吧?” 张文娟放下针线,想了想。 “我会勾鞋子。我妈教过我,勾得不算好,可也能穿。” 王秀珍也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下。 “织毛衣我倒是会,就是手慢。再说,咱家有缝纫机,做衣裳也行。” 苏清风说:“那就都干,买点毛线回来,织毛衣、勾鞋子,做好了拿到供销社去卖。缝纫机也不能闲着,做点布鞋、棉袄啥的。” 王秀珍点点头。“行,明天我去供销社看看,买点毛线和布。” 苏清风又说:“还有一件事,林叔说了,晚上要办夜课,扫盲。让咱大人去学认字,交一块钱,你们俩都去。” 王秀珍愣了一下。 “一块钱?这么贵?” 苏清风说:“不贵,请老师要钱,点灯烧蜡也要钱。一块钱,学认字,值了。你们去不去?” 张文娟想了想。“去,我不认识几个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上回去供销社,人家让我签字,我画了个圈,人家笑了半天。我得学学。” 王秀珍也点头。“我也去,我比你强不了多少,就会写个‘王秀珍’,还是歪歪扭扭的。” 苏清风笑了。 “那就都去,我也去。” 张文娟看着他。“你?你不是认识字吗?” 苏清风说:“认识是认识,可你们去了,我也跟着去。你们不懂的,我还能教教你们。” 王秀珍也笑了。 “那敢情好,咱家三个一块儿去,一块钱,三个人就是三块,也不贵。” 苏清风说:“值,学知识,比打野猪值。” 正说着,苏清雪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脸蛋冻得通红,鼻头也红红的。 她把书包往炕上一扔,扑到炉子边上烤手。 “哥,我回来了!今儿个老师表扬我了,说我写字写得好!” 苏清风摸摸她的头。 “那当然。你是学习委员嘛。” 苏清雪得意地扬起下巴。 王秀珍从灶屋里端出饭菜,白菜炖粉条、贴饼子、一碟咸菜。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着热乎饭。 苏清风看着苏清雪。 “清雪,晚上哥和嫂子、你婶儿要去上夜课,你在家看家,别乱跑。” 苏清雪嘴里含着贴饼子,含糊不清地问:“上夜课?上啥夜课?” 苏清风说:“学认字,大人也得学。” 苏清雪眼睛一亮。 “那你们是我的同学了!” 苏清风笑了。 “算是吧,你可得好好教我们。”苏清雪挺起胸脯。“那当然!我可是学习委员!” 王秀珍也笑了。 “你别光吹牛,先把碗里的饭吃了。” 苏清雪低头扒饭,吃得不亦乐乎。 小白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等骨头。 她啃完一块,把骨头扔给它,小白一口叼住,嚼得嘎嘣响。 吃完饭,王秀珍和张文娟收拾了碗筷,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身干净衣裳。 王秀珍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穿上,又套了件棉袄。 张文娟穿着结婚时做的那件红棉袄,外头罩了件蓝布罩衣。 苏清风也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穿上,又戴上狗皮帽子。 王秀珍从柜子里拿出三块钱,塞进兜里。 “走吧,别迟到了。” 张文娟把煤油灯点上,拎在手里。 苏清风推开院门,外头的风冷得厉害,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三个人踩着雪,往小学走。 苏清雪站在门口,冲他们喊:“哥,早点回来!” 苏清风回头挥挥手。 “知道了,你把门关好,谁来也别开。” 小学教室在屯子东头,两间土坯房,窗户上糊着肥料袋,风一吹,呼嗒呼嗒响。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棉袄,裹得严严实实。 有的坐在长条凳上,有的站着,有的靠着墙。 煤油灯点着,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他们把钱已经交上去了。 刘二婶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铅笔还是新的,没削过。 李婶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本子和笔,本子是草纸订的,歪歪扭扭的。 王老根坐在后排,叼着烟袋,眯着眼。 王大柱也来了,低着头,坐在角落里。 还有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林立杰他们。 刘二婶看见苏清风他们进来,招招手。 “清风,这边坐!秀珍,文娟,过来!” 王秀珍和张文娟走过去,坐在刘二婶旁边。 苏清风坐在后排,挨着郭永强。 讲台上,李念瑶正在整理书本。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 她看见苏清风,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同学们,都到齐了吗?咱们点个名。” 她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念名字。 “刘二婶!” “到!” 刘二婶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李念瑶笑了。 “坐下坐下,不用站起来。” 刘二婶嘿嘿笑着坐下了。 “李婶!” “到。” 李婶声音小些,可也清清楚楚。 “王老根!” “到。” 王老根叼着烟袋,含糊地应了一声。 李念瑶看了他一眼。 “王叔,教室里不能抽烟。” 王老根愣了一下,把烟掐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大柱!” “到。” 王大柱声音闷闷的,低着头。 “王秀珍!” “到。” “张文娟!” “到。” “苏清风!” “到。” 第931章 活到老,学到老 点完名,李念瑶合上本子,看着台下。 “同学们,从今天开始,咱们每天晚上上两节课,一节语文,一节数学。语文教认字、写字,数学教算账。大家有没有问题?” 刘二婶举手。 “李老师,我眼神不好,坐后头看不清。” 李念瑶笑了。 “那你坐到前排来。” 刘二婶端着凳子,挪到第一排。 李婶也跟着挪过来。 李念瑶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人。” 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这个字念‘人’,就是咱们人的‘人’。 大家跟我读——人!” “人!” 台下齐刷刷的,声音很响。 李念瑶又写了一个字。 “口。嘴巴的口。跟我读——口!” “口!”刘二婶读得最响,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李念瑶又写了“手”“足”“大”“小”几个字,一个一个教,一个一个读。 读完了,她让大家在本子上写。 刘二婶拿起铅笔,才发现笔没削。 她举着笔,冲李念瑶喊:“李老师,我这笔没削!” 李念瑶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小刀,帮她削。 刘二婶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头一回上课,啥也不懂。” 李念瑶把笔削好,递给她。 “没事,慢慢来。” 刘二婶接过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人”字,像根棍子戳在那儿。 王秀珍写得不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张文娟也写得认真,虽然慢,可每个字都写得很仔细。 苏清风坐在后排,没写,看着她们写。 王老根写了几个字,自己都认不出来,拿给苏清风看。 “清风,你看我这字,咋样?” 苏清风看了一眼。 “挺好,就是得再练练。” 王老根嘿嘿笑,又低下头写。 王大柱写得最慢,一个字写了擦,擦了写,本子都擦破了。 他媳妇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语文课上完了,李念瑶开始上数学。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数字:1、2、3、4、5。 “这是数字,一二三四五。大家跟我读——一!” “一!” “二!” “二!” 读完了,她教大家算账。 “假如你去供销社买一斤盐,一毛八,你给两毛钱,该找多少钱?” 刘二婶举手。 “两毛减去一毛八,找两分!” 李念瑶点头。 “对!刘二婶算得对!” 刘二婶得意地笑了。 李念瑶又出了几道题,让大家在本子上算。 王秀珍算得快,张文娟算得慢,可都算对了。 苏清风没算,看着她们算。 课间休息,刘二婶从兜里掏出瓜子,分给李婶和王秀珍。 三个人嗑着瓜子,聊着天。 刘二婶说:“这学认字,还真有意思。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坐在教室里当学生。” 李婶也点头。 “是啊,以前想学没机会。现在好了,晚上没事干,来学学。” 王秀珍说:“学会了,以后去供销社就不用画圈了。” 刘二婶哈哈大笑。“对对对!我上回画了个圈,人家笑了我半天。” 张文娟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也跟着笑。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累不累?”张文娟摇摇头。 “不累。有意思。”苏清风笑了。“那就好好学。” 上课铃响了——其实是林大生拿了个铁铃铛,在门口摇了几下。 李念瑶站在讲台上,继续上课。 这回教的是乘法口诀。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大家跟着读,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刘二婶读得最响,嗓子都喊哑了。 两节课上完了,李念瑶合上书本。 “今天就到这儿。大家回去把今天学的字每个写十遍,明天交。” 刘二婶举手。 “李老师,我没本子了。” 李念瑶说:“明天带来,我送你一本。” 刘二婶高兴得直拍手。 人群往外走,议论声嗡嗡的。 刘二婶拉着李婶,边走边说:“这学认字真好,我回去就把那‘人’字写十遍。” 李婶说:“我写二十遍。” 王老根叼着烟袋,眯着眼。 “我回去让我孙子教我,他写得好。” 苏清风带着王秀珍和张文娟,踩着雪往家走。 月亮升得老高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王秀珍说:“这李老师教得真好,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好几个字。” 张文娟也点头。“是啊,她讲得清楚。” 苏清风没说话,心里头想着李念瑶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她瘦了,比上次看见瘦了不少。 到了家,苏清雪还没睡,趴在炕上写作业。 看见他们回来,抬起头。 “哥,学完了?” 苏清风把帽子摘下来,挂在墙上。 “学完了。”苏清雪问:“学的啥?” 苏清风说:“学的‘人、口、手、足’。”苏清雪笑了。 “那些我早就会了。”王秀珍也笑了。“你是学习委员嘛,当然会。” 张文娟坐到炕沿上,拿出本子和笔,把今天学的字一个一个写。 王秀珍也写,两个人趴在炕上,写得认真。 苏清风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写。 “文娟,你那个‘手’字写错了,最后一横太长了。”苏清风指着本子。 张文娟看了看,擦了重写。 王秀珍也写错了,苏清风也帮她纠正。两个人写着写着,忽然笑了。 王秀珍说:“咱俩像不像小学生?” 张文娟说:“像,就是年纪大了点。” 苏清风笑了。 “活到老,学到老。”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可屋里暖洋洋的,炕烧得热乎,炉子里的火烧得旺。 苏清雪趴在炕上,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小白趴在她脚边,也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 王秀珍把本子合上,打了个哈欠。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张文娟也合上本子,把笔放好。 苏清风吹灭了煤油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炕上一片银白。 三个人躺在炕上,谁也不说话。 外头的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户上,沙沙响。 苏清风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夜课,想着李念瑶。 这姑娘就是有些犟,喜欢他有什么好? 第932章 清风,打着狍子了?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西河屯就热闹起来了。 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雪地亮堂堂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屯子中央的广场上,聚了一大群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棉袄,戴着帽子,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地上踩得乱七八糟,雪都被踩实了,滑溜溜的。 林大生站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都静一静!静一静!昨儿个说的事,今儿个得定下来!各小组自己报名,自己选组长!编筐的、做粉条的、做豆腐的、捡山货的、酿酒的、织毛衣的,都别挤,一个一个来!” 刘二婶第一个挤到前头,举起手,嗓门大得能传遍半个屯子。 “我报名编筐!我手艺好,编的筐结实,装一百斤土豆不带散的!” 旁边有人笑她。“二婶,你那是编筐还是编铁丝网?” 刘二婶一瞪眼。“你管我?反正比你强!” 李婶也挤过来。 “我报名做豆腐!我做的豆腐,嫩!谁吃了都说好!” 王老根叼着烟袋,慢悠悠地说:“你做豆腐放多少水?上次做的跟砖头似的。” 李婶脸一红。“那是头一回,没经验。这回肯定行!” 王老根自己也报了名,捡山货。 “我腿脚还行,上山捡蘑菇、捡榛子,比你们年轻人不差。” 有人起哄。 “王叔,你去年捡蘑菇,捡了一筐毒蘑菇,差点没把自己吃死。” 王老根瞪眼。 “那是我眼神不好,今年戴眼镜!” 刘志清报名编筐,王友刚报名做粉条,郭永强报名做豆腐,几个人你推我搡,争着当组长。 林大生敲了敲喇叭。 “别争了!编筐组组长刘二婶,做粉条组组长王友刚,做豆腐组组长李婶,捡山货组组长王老根,酿酒组组长刘老根,织毛衣组组长王秀珍——秀珍呢?秀珍没来?” 有人喊:“秀珍去公社了!买毛线去了!” 林大生点点头。 “那行,等她回来再说。各小组自己统计人数,报给我。今儿个就开始干!” 人群嗡嗡嗡的,像炸了锅。 有人商量着去哪砍柳条,有人讨论着磨豆子,有人盘算着上山的路哪条好走。 王大柱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不敢往前凑。 他媳妇站在他旁边,推了他一把。 “你也去报个名,别在家闲着。” 王大柱吭哧了半天,走到刘二婶跟前。 “二婶,我跟你编筐行不?” 刘二婶看了他一眼。 “行。好好干,别偷懒。” 王大柱点点头,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苏清风没在广场上。 他一早起来,吃了饭,背上枪,带着背篓,往后山走了。 张文娟和王秀珍骑着自行车去公社买毛线,他一个人进山打猎。 白团儿跑远了,棕熊也跑了,山里的猎物又回来了。 他好些天没正经打猎了,手痒。 雪地白花花的,靰鞡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地上。 雪地上有各种各样的脚印。 野兔的,松鼠的,野鸡的,还有狐狸的。 他找的不是这些,他找的是大东西。 走了约莫2个小时,到了一处山沟。 山沟里的雪薄一些,被风吹得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石头。 他蹲下来,看见一串脚印。 那脚印比野兔的大得多,圆圆的,两个尖尖的蹄印并排着,是狍子的。 脚印新鲜,边缘清晰,没有雪盖住,是今早留下的。 狍子从这儿过,往山沟里头去了。 苏清风心里一喜。狍子肉嫩,好吃,皮子也能卖钱。 冬天狍子毛厚,皮子值钱。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生怕惊着狍子。 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尽量放轻脚步,可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还是格外清晰。 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来,轻轻拉开枪栓,推了一发子弹上膛。 走了一阵,脚印拐了个弯,往一片柞树林里去了。 柞树叶子没落干净,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苏清风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几棵大柞树围着,中间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一只狍子正在低头啃草。 那狍子不小,灰褐色的毛,肚子圆滚滚的,肥得很。 它低着头,用鼻子拱开雪,找底下的枯草吃。 它吃得很专心,全然不知有人正盯着它。 苏清风屏住呼吸,慢慢举起枪。 枪口对准狍子的脑袋。他瞄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太远了,隔着七八十步,打不准。 他得再靠近一点。 他弯着腰,踩着雪,慢慢往前挪。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慢。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走几步,停一下,看看狍子有没有察觉。 狍子还在低头吃草,没动。 走到五十步左右,他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后面,再次举起枪。 这回近了,枪口里,狍子的脑袋清清楚楚。 它还在吃,吃得专心,耳朵偶尔动一下,可没抬头。 苏清风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收紧。 “砰!” 枪声在山林里炸开,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狍子猛地一跳,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晃了晃脑袋,然后一头栽倒在雪地里,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苏清风把枪背上肩,走过去。 狍子躺在那儿,血从脑袋上的伤口流出来,把雪染红了一片。 他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身子,还热着。 挺肥,估摸着有五六十斤。 他把狍子翻过来,看了看,是只公的,角还没长全。 他把枪放在一边,从背篓里拿出绳子,把狍子的四条腿捆在一起,又砍了一根粗树枝,把狍子穿起来,扛在肩上。 五六十斤,不轻,压得他肩膀往下沉。 可他心里高兴,这狍子够吃好几顿了。 皮子硝好了,能给文娟做双靴子。 他扛着狍子,踩着雪,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不好走,雪滑,他走得小心,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歇了口气,把狍子放在雪地上,靠着树喘气。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得雪地亮晃晃的。 远处的长白山白茫茫的,山顶上云遮雾绕的。 他歇了一会儿,又扛起狍子,继续走。 到了山脚下,他把狍子放进背篓里,背篓装不下,脑袋和腿都露在外头。 他也不管,就那么背着,往屯子里走。 到了屯口,广场上还聚着不少人。 “哎呀!清风,打着狍子了?” 第933章 杀狍子 刘二婶看见他背篓里露出的狍子腿,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开心的喊着了。 好像是她家打到的一样。 苏清风点点头。 她这一嗓子,跟炸雷似的,把周围的人都喊过来了。 人越围越多,把苏清风围得水泄不通。 后头的人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前看,前头的人被挤得直往前栽。 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跟看大戏似的。 有人踩了别人的脚,被人骂了一句,也顾不上回嘴,光顾着看狍子了。 苏清风把背篓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五六十斤的东西,扛了一路,肩膀都压红了。 他把背篓口敞开,让大伙儿看得更清楚些。 “嗯。不大,五六十斤。”苏清风拍拍背篓。 刘二婶挤到最前头,把王老根往旁边一拱,自己凑上去看,眼睛都看直了。 她伸手摸了摸狍子的毛,又缩回去,又伸出来摸。 “好家伙!这狍子真肥!你看这肚子,圆滚滚的,少说吃了多少好东西。皮子也好,冬天毛厚,摸上去滑溜溜的,跟缎子似的。” 王老根也凑过来,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后腿,又捏了捏蹄子。 “这皮子硝好了,能卖好几块。肉也嫩,炖着吃香,放点干辣椒,搁点粉条,那味道,绝了!” 他说着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咕噜一声。 刘志清他媳妇也挤过来,问:“清风,在哪儿打的?” 苏清风说:“后山沟,柞树林那边。” 李婶又问:“咋打的?一枪?” 苏清风点点头。 “一枪,打脑袋上,当时就倒了。” 人群里一阵赞叹。 “清风这枪法,咱屯子头一份!” 有人竖起大拇指。 王老根又问:“卖不卖肉?给我留二斤。” 苏清风摇摇头。 “不卖。留着自家吃。皮子也不卖,给文娟做双靴子。” 刘二婶笑了。“哟,心疼媳妇!文娟那丫头有福气。” 旁边几个妇女也跟着笑,七嘴八舌的。 有人开始议论这狍子能出多少肉,皮子值多少钱。 有人说五六十斤的狍子,净肉能有四十来斤,够吃一冬天。 有人说这皮子拿到供销社,少说能卖五块。 有人叹气,说自己怎么就打不着。 刘二婶嘴快,接了一句:“你?你连兔子都打不着,还打狍子?” 那人脸一红,不吭声了。 议论了一阵,人群才慢慢散了。 苏清风把背篓重新背上,往家走。 刘二婶还在后头喊:“清风,晚上炖肉别忘了叫我尝尝!” 苏清风回头应了一声。 “知道了!” 推开院门,小白第一个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它闻到了狍子味儿,往背篓上扑,两条前腿搭在背篓边上,鼻子一耸一耸的,汪汪叫着。 苏清风弯腰把它拨开。 “别急,晚上给你骨头。急啥?又跑不了。” 小白不听,还在扑。 苏清风又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它才老实了,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口水都流出来了。 苏清风把背篓放下来,把狍子从背篓里拎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狍子已经冻硬了,四条腿直直地伸着,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身上的毛灰褐色的,肚子圆滚滚的,摸上去又厚又软。 王秀珍和张文娟还没回来,去公社买毛线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小白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灶屋里飘出昨天剩饭的味道,炉子里的火还没灭,冒着热气。 苏清风把棉袄脱了,搭在墙头,又把袖子挽到手肘。 他从灶屋里拿出一块磨刀石,蹲在院子中央,把那把猎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 磨刀石是青石的,磨一会儿,用拇指试试刀刃,又磨一会儿。 刀刃磨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又从灶屋里端出一盆温水,放在石板旁边。 他蹲下来,把狍子翻了个身,让它侧躺着。 先从后腿开始剥皮。 他一只手揪住狍子腿上的皮,另一只手拿着刀,从腿根处下刀,沿着腿骨慢慢往下划。 刀子很利,轻轻一划,皮就开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脂肪和红彤彤的肌肉。 他剥得很仔细,每一刀都不深不浅,正好把皮和肉分开,不沾一点肉,也不把皮割破。 看张屠夫解剖那么多次,苏清风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他顺着腿骨往下剥,刀子顺着那层薄薄的筋膜走,嗤嗤的,像是在撕布。 遇到关节处,他用刀尖轻轻一挑,筋就断了,皮就褪下来了。 一条后腿的皮完整地剥下来,他把皮摊在石板上,撒了一把盐,搓了搓,放在一边。 然后剥另一条后腿,同样的手法,同样利落。 两条后腿剥完了,他开始剥前腿。 前腿比后腿细一些,皮也薄一些,剥起来更得小心。 他把刀侧过来,用刀尖一点一点往里探,探一点,剥一点,探一点,剥一点。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也顾不上擦。 小白蹲在旁边,歪着头看,舌头伸得老长,口水滴答滴答的。 剥完四条腿,他开始剥身子。 这是最费工夫的。 他从狍子肚子中间下刀,沿着肚皮慢慢往两边划。 刀子划开厚厚的脂肪,露出底下的肌肉和内脏。 一股腥臊味冲出来,小白往前凑了凑,鼻子一耸一耸的。 苏清风把它拨开。 “别急,还没到时候。” 他把肚皮两侧的皮慢慢剥开,一只手揪着皮,一只手拿着刀,一点一点往下褪。 皮和肉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膜,刀子顺着那层膜走,嗤嗤的,声音很轻很脆。 他剥得很慢,生怕把皮割破了。 一张完整的狍子皮,值好几块钱,破了一个洞,价钱就掉一半。 剥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换了把小一点的刀。 胸口皮薄,骨头多,得小心。 他用刀尖一点一点挑开皮和肉之间的筋膜,慢慢往前推。 剥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整张皮终于完整地下来了。 他把皮抖开,好大一张,灰褐色的,毛又密又软,在阳光下泛着光。 第934章 狍子肉配米饭,香死个人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皮摊在石板上,撒上盐,揉搓均匀,卷起来放在一边。 接下来是开膛。 他换了那把大刀,从胸口往下划,一刀到底,肚子一下子裂开了,内脏露了出来,热气腾腾的,在冷风里冒着白烟。 一股更浓的腥臊味冲出来,小白再也忍不住了,往前扑过来,被苏清风一脚轻轻拨开。 “急啥?少不了你的。” 他先把心肝肺掏出来,放在盆里。 心紫红色的,比拳头大一圈;肝颜色更深,沉甸甸的;肺白花花的,软塌塌的。 这些留着吃,炒着吃炖着吃都行。 然后是肠子肚子,他小心地把它们整副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旧报纸上。 肠子不要,留着喂狗;肚子可以吃,洗干净了炖着吃,脆生生的。 他把狍子体内的血水擦干净,用温水冲洗了一遍。 然后把狍子翻过来,开始卸肉。 他从后腿关节处下刀,找准关节缝,一刀下去,咔嚓一声,骨头分开了,声音脆生得很,像是在掰干柴。 后腿卸下来,三四十斤,扔进大盆里,砸得盆底咚的一声响。 前腿也卸下来,小一些,十来斤。 里脊肉是背上那两条最嫩的,他片得很小心,一条一条,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肋条肉顺着骨头一刀一刀划开,肥瘦相间,一层一层的,看着就馋人。 肉卸完了,骨头也剔出来了。 他把肉一块一块码好,放进大盆里,骨头放在另一个盆里。 狍子皮卷好,挂在墙头晾着。 内脏归置好,心肝肺留着一会儿炖,肚子留着明天洗。 小白蹲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清风从肠子里挑了一段扔给它,它一口叼住,嚼了两下就咽了,又眼巴巴地看着。 苏清风又扔了一段,它又吃了。 苏清风又扔了一段,它还想要。 苏清风瞪了它一眼。 “没了,再吃撑着了。” 小白委屈地呜了一声,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可眼睛还盯着盆里的肉。 正忙活着,院门被推开了。 张文娟和王秀珍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大包小包,车后座上也绑着东西。 两人骑了两个多小时,脸冻得通红,鼻头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像冻柿子似的。 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睫毛上也挂着霜花,一眨眼就往下掉。 她们把自行车支好,跺了跺脚,搓着手,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张文娟看见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堆肉和骨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冻得发白的脸上瞬间有了光彩。 “打着狍子了?” 她把自行车支好,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盆里的肉,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又伸手摸。 苏清风抬起头。 “嗯,五六十斤,后山打的。在柞树林那边,一枪撂倒的。” 他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手上还沾着血。 王秀珍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狍子皮,翻过来看了看毛色,又凑近闻了闻。 “这狍子真肥,皮子也好,毛厚,油性足。硝好了能穿好几年,冬天穿最暖和。” 她又看了看盆里的肉,一块一块翻着。 “这肉够吃好一阵子了,肋条炖着吃,里脊炒着吃,后腿腌起来,能吃一个冬天。” 她把车把上的包解下来,拎进灶屋,脚步轻快。 张文娟也拎着包跟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张文娟出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毛线。 红的,蓝的,灰的,各好几斤,颜色鲜亮,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毛线买回来了。嫂子说先给我织件毛衣,红色的。” 张文娟把红毛线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贴在脸上蹭了蹭,痒得直笑。 苏清风点点头。 “行,织好了穿上,好看。” 张文娟脸红了,低下头,把毛线小心地包好,又塞回布包里。 “嫂子说她也织一件,蓝色的。剩下的给清雪织条围巾,她那脖子一到冬天就漏风。” 她顿了顿,“毛线不便宜,一斤花了好几块。” 苏清风笑了。“你们都有,就我没有?” 张文娟也笑了,眼睛弯弯的。 “你不是有吗?那件深蓝色的,不是嫂子刚给你织的?去年才织的,还新着呢。” 苏清风说:“那件穿旧了。袖口都磨毛了,领子也洗薄了。” 张文娟瞪他一眼。“去年才织的,哪儿旧了?你就是想要新的。等把毛衣织完,再给你织一件,行了吧?” 她嘴上这么说,可嘴角一直弯着。 苏清风不说话,嘴角弯着,把狍子皮拿起来,抖了抖,递给张文娟。 “这张皮子给你做双靴子。冬天你脚怕冷,棉鞋不够厚,靰鞡鞋你又穿不惯。用狍子皮做靴子,又软又暖和,雪水渗不进去。我回头去供销社买点胶底,你自己缝。” 张文娟接过皮子,摸了摸,毛又软又密,滑溜溜的,像缎子似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 “给我做?你自己不穿?” 苏清风摇摇头。 “我不穿,我有靰鞡鞋,够了。你脚怕冷,穿上暖和。” 张文娟低下头,把皮子叠好,抱在怀里,声音轻轻的。 “那你帮我量量脚。” 苏清风笑了。 “行,吃完饭量。” 王秀珍从灶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菜刀,刀上还沾着水。 她看了看盆里的肉,又看了看苏清风。 “中午炖狍子肉,大伙儿都尝尝。清风,你说炖哪块?” 苏清风指了指盆里的肋条肉。 “炖肋条,肥瘦相间,炖着香。放点粉条,放点干辣椒,炖烂乎了,配米饭吃。”他咽了咽口水。 王秀珍拿起那块肉,掂了掂,有三四斤,拎进灶屋。 她边走边说:“今天吃米饭!狍子肉配米饭,香死个人!” 苏清风站起来,洗了手,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 炉火红彤彤的,烤得手背发烫,冻僵的手指慢慢缓过来。 张文娟把毛线收好,也过来烤手,把手伸到他旁边,两只手挨在一起,她的手凉凉的,他手热,她往他手边凑了凑。 第935章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小白趴在灶屋门口,等着骨头,鼻子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口水滴答滴答的,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灶屋里飘出炖肉的香味,葱姜蒜下锅的滋滋声,酱油的咸香味,混在一起,香得人直流口水。 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涌出来,白茫茫的,满屋都是肉香。 “嫂子,多放点辣椒。”苏清风冲灶屋里喊。 王秀珍在灶屋里应了一声,声音从热气里传出来。 “放了!一大把!辣得你满头汗!我还放了几个八角,两片姜,倒了一盅酒去腥,保证好吃!” 苏清风笑了。“放点粉条!多放点!”张文娟也笑了,推了他一下。“你就知道吃。”苏清风说:“不吃干啥?日子不过了?” 灶屋里传来王秀珍的笑声。 “粉条放了一大把,管够!” 屋里暖洋洋的,炉火烧得旺,铁皮炉子红彤彤的,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炕烧得热乎,屁股底下发烫。 外头的雪化了,屋檐下滴着水,滴答滴答的,像是有人在敲窗户。 窗户上结了一层霜,白花花的,看不清外头。 苏清雪还没放学,屋里安安静静的。 苏清风靠在被垛上,把脚伸到炉子边上烤。 张文娟坐在他旁边,拿起那团红毛线,开始起针。 她织毛衣的手艺一般,起针起得慢,一针一线,认认真真的。 王秀珍在灶屋里忙活,锅铲翻动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混在一起。 苏清风看着张文娟织毛衣,看着她微微低着的头,看着她手指上的顶针,心里头踏实得很。 “文娟。” “嗯?” “你织毛衣的时候,好看。” 张文娟脸红了,头更低了些,手上的针没停。 “油嘴滑舌。” 可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灶屋里传来王秀珍的喊声。 “好了!拿碗来!盛饭!” 张文娟放下毛线,站起来,去灶屋端菜。 苏清风也站起来,去碗柜里拿碗。 苏清雪还没回来,王秀珍说:“给她留一碗,温在锅里。” 菜端上来了。 一大盆狍子肉炖粉条,热气腾腾的,肉块油亮亮的,炖得烂乎乎的,用筷子一戳就散。 粉条透明透亮的,吸饱了肉汤,看着就馋人。 旁边还有一碗炒鸡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一碟咸菜,是王秀珍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一碟花生米,酥脆酥脆的。 王秀珍又端出一盆白米饭,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米是今年的新米,淘了两遍,蒸得软硬正好,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 王秀珍给每人盛了一碗饭,又给每人夹了一块肉。 苏清风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肉炖得烂,一抿就化,辣味、咸味、香味混在一起,从嘴里一直香到胃里。 他又夹了一筷子粉条,粉条滑溜溜的,吸饱了汤汁,嚼着有劲道。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 王秀珍笑了。 “那当然。我炖的肉,能不好吃?” 张文娟也夹了一块,吃得小口小口的,可吃得很香。 “嫂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王秀珍摆摆手。 “是狍子肉好,肉嫩,炖出来香。” 苏清风又盛了一碗饭,把肉汤浇在饭上,拌了拌,扒了一大口。 米饭吸了肉汤,油亮亮的,香得不行。 他吃得满头汗,鼻尖上都是汗珠。 “嫂子,你这米饭蒸得也好。软硬正好,一粒一粒的。” 王秀珍也笑了。 “那是米好。今年的新米,比去年的强多了。” 三个人吃着饭,说着话。 外头风大,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可屋里暖洋洋的,炕烧得热乎,炉子里的火烧得旺。 小白趴在桌子底下,等着骨头,仰着头看他们,口水滴答滴答的。 苏清风啃完一块骨头,扔给它,它一口叼住,嚼得嘎嘣响。 吃完了饭,苏清风又盛了半碗,把剩下的肉汤都浇在饭上,吃得干干净净。 王秀珍把碗筷收了,洗了。 张文娟继续织毛衣,起针起好了,开始织正身,一针一针的,红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穿梭。 苏清风坐在炕沿上,把狍子皮拿过来,用盐又搓了一遍,揉软了,撑开晾在墙头。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了,苏清雪快放学了。 “我去接清雪。” 他站起来,戴上狗皮帽子,围上围巾。 王秀珍在灶屋里说:“锅里给她留着肉呢,回来热热就能吃。” 苏清风点点头,推开门。 外头的风冷得厉害,他缩了缩脖子,踩着雪,往屯口走。 雪地白花花的,咯吱咯吱响。他走到屯口,远远地看见苏清雪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走过来,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哥!”她看见苏清风,跑过来,“你咋来了?” 苏清风弯腰,把她背上的书包拿下来,拎在手里。 “接你。今儿个打狍子了,晚上吃狍子肉。” 苏清雪眼睛一亮,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家走。 “狍子肉!狍子肉!我最爱吃狍子肉!” 两人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往家走。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起了红霞,照得雪地金黄金黄的。 远处的长白山白茫茫的,山顶上云遮雾绕的。 苏清雪问:“哥,狍子大不大?” 苏清风说:“大。五六十斤。” 苏清雪又问:“皮子呢?皮子留着了?” 苏清风说:“留着,给你嫂子做靴子。” 苏清雪笑了。 “那我也要!” 苏清风说:“行,剩下的边角料给你做个暖手筒。” 苏清雪高兴得直蹦。 到了家,苏清雪跑进灶屋,王秀珍把温在锅里的肉端出来,又盛了一碗饭。 苏清雪坐下,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满嘴流油。小白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等骨头。 她啃完一块,扔给它,小白一口叼住,嚼得嘎嘣响。 王秀珍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清雪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嫂子,你炖的肉真好吃!” 王秀珍笑了。“那是你哥打的狍子好。” 张文娟放下毛线,看着苏清雪吃,嘴角弯着。 苏清风靠在被垛上,闭着眼睛。 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只狍子,想着张文娟的靴子,想着王秀珍的毛衣,想着苏清雪的围巾。 一家人,有吃的,有穿的,有热炕头,就够了。 冬天还长着呢,可有盼头,就不觉得长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第936章 副业的盼头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长白山的冬天慢悠悠地往前走。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院子里的雪堆得老高,都快漫到窗台了。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是在敲小铃铛。 屋檐下的冰溜子一尺多长,亮晶晶的,像一把把倒挂的宝剑。 苏清雪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掰一根,含在嘴里当冰棍吃,被王秀珍看见了就要骂。 可这个冬天,西河屯没闲着一口气。 副业搞起来之后,家家户户都有了事干。 刘二婶家的编筐堆了半院子,大的小的,圆的椭的,结实耐看,拿到供销社一次就卖了十多块,乐得她好几天合不拢嘴,见人就显摆。 李婶家的豆腐做了一板又一板,嫩豆腐老豆腐豆腐干,样样都好,连隔壁屯的人都跑来买。 刘老根的酒坊也开起来了,苞谷酒酿了一缸又一缸,酒香飘得满屯子都是,男人们路过都要吸吸鼻子。 王秀珍和张文娟也没闲着。 两个人每天除了做饭喂兔子喂鸡,就是坐在炕上织毛衣、勾鞋子。 王秀珍手艺好,织得快,一件毛衣一个星期就能织出来。 张文娟慢些,可织得仔细,针脚匀匀称称,反面都看不出线头。 她们织的样式不是自己瞎琢磨的,是王秀珍去公社供销社拿的图纸,上头画着最新的花样,有麻花的,有菱格的,还有简单的平针。 供销社的人说了,按图纸织,收的时候才好卖,城里人就认这个。 一个月下来,王秀珍把织好的毛衣和勾好的鞋子送到供销社,人家过了秤,算了账,递给她一沓票子。 出去前期买毛线的成本,她数了数,十二块。 张文娟也送了,九块。 两个人加在一起,二十一块。 这跟干农活挣的工分差不多,可农活是力气活,这是手艺活,坐在炕上就能挣钱,还不用风吹日晒。 消息传出去,屯子里几个妇女都眼红了。 刘二婶跑来取经,李婶也来学,连王大柱的媳妇都来了。 王秀珍也不藏私,把图纸借给她们看,教她们起针收针,怎么织花样。 一时间,屯子里好几个妇女都开始织毛衣,供销社的毛线都卖断货了。 苏清风这个月也没闲着。 他隔三差五进山,打了两只野兔,三只野鸡,还有一只狍子。 上回那只狍子吃了大半,剩下的腌了挂在灶屋梁上,油汪汪的。 皮毛硝好了,他给张文娟做了一双靴子。 靴子是用狍子皮做的,里头絮了乌拉草,又软又暖和,鞋底是胶皮的,防滑。 张文娟穿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高兴得直笑,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暖和的鞋。 知道是张文娟硬夸他。 他又给苏清雪做了一副手套,也是狍子皮的,毛朝里,软乎乎的,苏清雪戴上就不肯摘,写作业都戴着,被老师说了才摘下来。 皮毛和肉卖了,加上之前攒的,苏清风手里又多了四十来块。 他数了数,揣进兜里,坐到炕沿上。 王秀珍正坐在炕上织毛衣,张文娟在旁边勾鞋子,两个人都低着头忙活。 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炉火烧得旺,铁皮炉子红彤彤的,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苏清风把钱掏出来,放在炕上。 几张“大团结”,十块一张的,还有几张毛票。 “这个月卖皮毛和肉,四十来块。” 他把钱往王秀珍那边推了推。 王秀珍放下手里的针,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苏清风。 她没有接,而是把针别在毛线上,把毛线团放在炕上。 “清风,我跟你说个事。” 苏清风看着她。 “啥事?” 王秀珍想了想,说:“往后,你挣的钱,不用放在我这儿了。” 她指了指张文娟,“你给文娟吧。她是你媳妇,家里的钱该她管。我那儿的那份,就当备用金。家里出大事要用钱,找我拿。平常过日子,你跟文娟商量着花。” 苏清风愣了一下,看着王秀珍。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高兴,也不是疏远,倒像是一种放手的坦然。 张文娟也放下手里的鞋子,抬起头,看着王秀珍。 “嫂子,这咋行?家里大小事都是你操持,钱也该你管。我嫁过来才几个月,啥都不懂,哪能管钱?” 王秀珍摇摇头。“你嫁过来了,就是这个家的人。清风挣的钱,本来就该你管。我以前管着,是因为没你。现在有了你,我就该交出来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是不管你们了。钱放在你那儿,你当家。我那儿留着一些,万一有个急用,也能顶上。” 张文娟还要说什么,苏清风伸手按住她的手。 他看着王秀珍,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操持家务,把家管得井井有条。 现在他娶了媳妇,她就把管钱的权交出来,不是撒手不管,是退到后头,给新媳妇让路。 他想了想,把那四十来块钱分成两摞。 一摞三十,推到张文娟面前;一摞十来块,推到王秀珍面前。 “文娟,这三十你拿着,平常家用。嫂子,这十来块你留着,当备用。以后我挣的钱,都这么分。” 王秀珍看着那十来块钱,没推辞,拿起来,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拍了拍口袋,又继续织毛衣。 “行,就这么办。” 张文娟看着面前那三十块钱,又看看苏清风,又看看王秀珍。 她把钱收起来,叠好,也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嫂子,以后家里的事,你还是要多操心。我年轻,不懂的多,你得多教我。” 王秀珍笑了。 “教。你想学啥,我都教。” 苏清风靠在被垛上,看着她们俩,嘴角弯了弯。 他觉得这老婆没娶错。 张文娟懂事,不争不抢,知道嫂子为大。 王秀珍也懂事,该放手时就放手,不拖泥带水。 这个家,往后日子错不了。 “行了,别光顾着说话。今儿个是夜校最后一天了吧?” 第937章 我要走了 苏清风坐直了身子。 王秀珍点点头。 “嗯。李老师说了,上完今晚的课,就放寒假了。她得回家,新学期再来。” 张文娟放下手里的鞋子。 “那咱得去送送李老师,教了一个多月,怪辛苦的,大冷天的,不容易。” 苏清风没说话,站起来,把狗皮帽子戴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走吧。别迟到了。清雪,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苏清雪趴在炕上写作业,头也不抬,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知道了!你们去吧!我又不是小孩了。” 三个人出了门,踩着雪往小学走。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像是铺了一层银子。 风停了,不冷,空气清冽,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王秀珍走在前头,张文娟走中间,苏清风走在最后。 谁也没说话,只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到了小学教室,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今儿个是最后一晚,来的人格外的多,连平时不怎么来的王大柱都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本子翻开来,上头歪歪扭扭写满了字。 刘二婶坐在第一排,李婶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嗑着瓜子,聊着天。 王老根叼着烟袋坐在后排,烟没点着,他知道教室里不能抽烟,可烟杆含在嘴里,过过干瘾。 讲台上,煤油灯点着,昏黄的光照着李念瑶的脸。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可眼底好像有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 她看见苏清风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苏清风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同学们,都到齐了吗?咱们点个名。” 她拿出那个本子,开始念名字。 刘二婶、李婶、王老根、王大柱、王秀珍、张文娟、苏清风……一个一个念过去,一个一个应到。 念完了,她合上本子,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沉默了一会儿。 “同学们,今天是咱们这学期的最后一节课。这一个多月,大家学得很认真,我特别高兴。”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今天晚上,咱们学点新的东西。我教大家几个成语。”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自力更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个成语叫‘自力更生’,意思是靠自己的力量把事情办好。 咱们农民,种地、养兔子、编筐、织毛衣,都是自力更生。” 她又写了四个字:艰苦奋斗。 “‘艰苦奋斗’,就是不怕苦不怕累,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她一口气写了七八个成语,一个一个解释,一个一个带读。 台下跟着读,声音齐刷刷的,比头一回上课整齐多了。 然后是数学。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道乘法题。 “一斤鸡蛋八毛钱,买三斤多少钱?” 刘二婶举手。“三八二十四!两块四!” 李念瑶笑了。“对!刘二婶算得对。” 她又出了几道题,大家在本子上算,算完了举手回答,一个比一个快。 课间休息的时候,刘二婶嗑着瓜子,跟李婶说:“李老师教得真好,我这一个多月认了好几十个字了。” 李婶点头。 “我也是。我还会算账了,上回去供销社,人家找错钱,我当场就指出来了。” 刘二婶竖起大拇指。 “行啊你!” 王秀珍和张文娟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也跟着笑。 苏清风站在教室后面,靠着墙,看着讲台上的李念瑶。 她正在整理粉笔盒,把粉笔头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盒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休息了十来分钟。 上课铃响了。 林大生在门口摇了几下铁铃铛。 李念瑶站在讲台上,继续上课。 这回她教的是珠算,打算盘。她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算盘,上珠下珠,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这是算盘,咱们平时算账用的。今天教大家打加法。” 她教了一加一,二加二,一直教到十加十。 大家跟着打,噼里啪啦的,满教室都是算盘珠子响。 两节课上完了,李念瑶合上书本,看着台下。 “同学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大家回去把今天学的成语每个写三遍,下节课我检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忘记了,这也是咱们这学期最后一节课,要自己检查了。明天开始放寒假了,大家回去好好过年。” 台下响起掌声,刘二婶拍得最响。 李念瑶鞠了一躬,直起身,看着大家。 “下课。” 人群往外走,议论声嗡嗡的。刘二婶拉着李婶,边走边说:“李老师教得真好,下学期还来。” 李婶说:“是啊,咱得好好学。” 苏清风带着王秀珍和张文娟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念瑶忽然叫住他。 “苏清风同志,你等一下。昨天的作业本落在办公室了,你帮我拿一下,我手头东西多,拿不了。” 她指了指讲台旁边的几摞本子。 苏清风停下来,对王秀珍和张文娟说:“你们先走,我帮李老师拿一下本子。” 王秀珍点点头,和张文娟先出去了。 教室里只剩下苏清风和李念瑶。 她弯腰把讲台上的本子摞起来,一本一本码整齐。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清风走过去,把墙角那摞本子抱起来。 “走吧。” 两人出了教室,走在雪地上。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李念瑶走在前头,苏清风跟在后头,谁也不说话。 到了办公室门口。 其实就是小学旁边的一间小屋,平时老师办公用的。 李念瑶推开门,走进去,把本子放在桌上。 苏清风也把本子放下,转身要走。 “苏清风。”她叫住了他。 苏清风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煤油灯点着,昏黄的光照着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颤着。 “我要走了。”她说。 第938章 谁赢谁活,谁输谁死 苏清风愣了一下。 “不是放寒假吗?开春不就回来了?” 李念瑶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寒假,是调走了,调到镇上中心小学去了。以后……以后不来了。”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苏清风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户上,沙沙响。 李念瑶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桌上,砸在本子上。 “我……我不想走。可没办法,组织上调动,我不能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这一个多月,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每天来给你们上课,看着你们认字、算账,我心里高兴。可……可以后不能来了。” 苏清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李老师……” “叫我念瑶。”她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叫我李老师。你又不是我的学生。你比我还大呢。” 她擦了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苏清风站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头像是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黑土岭,她被人劫持,吓得浑身发抖。 他把她救下来,她靠在他怀里哭,哭得跟现在一样。 后来她在卫生院看他,眼睛红红的,问他手疼不疼。 再后来她来家里找他,哭着跑出去。 再再后来她成了夜课老师,每天站在讲台上,笑眯眯的,教大伙儿认字算账。 “你……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一早。”李念瑶擦了擦眼睛,“以后不回来了,镇上离这儿远,来回不方便。再说,镇上小学也忙,怕是没时间过来了。” 苏清风点点头。 “那……那你保重。” 李念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的身子在抖,哭得很厉害,可没出声,就那么抱着他,紧紧的。 苏清风僵住了。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 李念瑶不说话,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落在窗户上,沙沙响。炉火噼啪响着,屋里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擦了擦眼睛。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肿着,可嘴角弯了一下。 “我没事了,。你走吧。” 苏清风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煤油灯下,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可还是笑着。 “开春要是得空,来镇上玩。” 她说。 苏清风点点头。 “好。” 他推开门,外头的雪已经积了一层。 他踩着雪,往家走。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灰蒙蒙的,雪越下越大。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李念瑶哭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抱着他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站在讲台上笑眯眯的样子。 到了家,院门开着。王秀珍和张文娟正在灶屋里忙活,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白从灶屋里跑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欢。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把帽子摘下来,挂在墙上。 “李老师走了?”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 苏清风坐到炕沿上,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 “明天走,调镇上去了。” 张文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 “那以后不来了?” 苏清风摇摇头。 “不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秀珍叹了口气。“可惜了,李老师教得好。” 张文娟也点头。 “是啊,她走了,咱这夜课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开。” 苏清风没说话,靠在被垛上,闭上眼睛。 炉火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想着李念瑶抱着他的样子,想着她哭着说“我不想走”的样子,想着她站在讲台上笑眯眯的样子。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户上,沙沙响。 外头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可屋里暖洋洋的,炕烧得热乎,炉子里的火烧得旺。 苏清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方方的光块,一晃一晃的。 日子还得过。 李念瑶走了,夜课停了,可屯子里的人还得过日子。 编筐的编筐,织毛衣的织毛衣,做豆腐的做豆腐,打猎的打猎。 冬天还长着呢,可有了事干,就不觉得长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清风就起来了。 窗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花花的,看不清外头。 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灶屋里没有动静,王秀珍还没起。 这些天副业搞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忙,她织毛衣织到半夜,早上就起得晚了。 他轻手轻脚穿上衣裳,靰鞡鞋,棉袄,狗皮帽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张文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这么早?” “进山看看。”苏清风把被子给她掖好,“你再睡会儿。” 张文娟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苏清风出了屋,外头的风冷得厉害,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雪地白花花的,月光照在上面,亮得跟白天似的,连远处的树影子都看得清。 他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往后山走。 这一个月,他进山的次数越来越勤了。 不是去打猎,是去看白团儿。 那家伙往北边跑了之后,他隔几天就去看一看脚印,看看它还在不在。 头半个月,脚印还不少,新鲜的,往西北方向延伸,有时候能看见它捕猎留下的痕迹。 一摊血,几根骨头,雪地上被拖拽的长印子。 后半个月,脚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找半天才能看见一串,而且越来越往北,越来越靠近那片棕熊的地盘。 苏清风心里头不踏实。 棕熊那东西,冬天是要冬眠的。 找棵树洞或者石洞,往里一钻,睡上一冬天,开春才出来。 白团儿往那边跑,说明棕熊已经睡了,洞里待着不出来,那片地盘就成了无主之地。 白团儿这是在抢地盘,趁着棕熊睡觉,把它的地盘占过来。 可棕熊总会醒的。 等春天一到,雪化了,棕熊从洞里爬出来,饿了一冬天,脾气最暴,看见白团儿占了它的地盘,非得拼命不可。 到时候,那就是最后的大战了。 谁赢谁活,谁输谁死。 第939章 发生什么事都是未知数 打猎,一天接着一天。 腊月的长白山,冷得邪乎。 天还没亮,苏清风就醒了。 窗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花花的,看不清外头。 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灶屋里没有动静,王秀珍还没起。 这些天她织毛衣织到深夜,眼睛都熬红了,苏清风说过她几回,她嘴上应着,手却不停。 他轻手轻脚穿上衣裳。 靰鞡鞋,棉袄,狗皮帽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又从墙上摘下那杆53式步骑枪,检查了一遍,枪管是凉的,枪机上了油,没问题。 背篓里装着细麻绳、铁夹子、几块腌过的野猪肉,还有一葫芦水,两个贴饼子。 张文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又进山?” “嗯。去看看陷阱。快过年了,得多备点东西。”苏清风把被子给她掖好,“你再睡会儿,天还早。” 张文娟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苏清风推开门,外头的风像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雪地白花花的,月光照在上面,亮得跟白天似的,连远处山脊上的树影子都看得清。 他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往后山走。 靰鞡鞋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积雪没过了脚脖子,可鞋里干爽暖和,乌拉草絮得厚实。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慢慢亮了。 东边的山脊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林子里的光线亮了些,可还是暗。 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像碎银子撒了一地。 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雪的味道,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苏清风先去检查那些套索陷阱。 这一个月他下了不少套子,专门抓松鼠和野兔。 套索陷阱简单,一根细麻绳,打个活结,系在树枝上,悬在离地面一拃高的地方。 野兔从这儿过,脑袋伸进去,越挣越紧,跑不了。 松鼠也一样,只不过套子要小一号,系在树杈上,它们沿着树干跑,一头钻进去就勒住了。 这法子是跟老猎户学的,省事,不费子弹,隔几天来看一趟就行。 第一个陷阱在一片灌木丛边上。 他蹲下来,扒开雪,套子还在,可没动过。 活结完好,诱饵还在,冻得硬邦邦的。野兔没上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陷阱在一棵大松树底下。 这是抓松鼠的,套子系在树干上,离地一人来高。 他仰头看了看,套子好好的,没动过。松鼠没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路看过去,全是空的。 苏清风站在第六个陷阱跟前,弯着腰,扒开雪,套子还是好好的。 他叹了口气,把套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又在周围撒了些干草,伪装好。 “今儿个运气不咋地。”他自言自语,哈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成一团雾。 七个陷阱,一个没中。 也不是头一回了,打猎就是这样,有时候运气好,套子一晚上就能逮着。 有时候运气差,连着几天都白跑。 可马上要过年了,他心里头还是有点急。 年货要钱,新衣裳要钱,给清雪的压岁钱要钱,给文娟和嫂子买点东西也要钱。 虽说上个月卖狍子皮和肉得了四十来块,可一家四口,一过年,花销就大了。 他站直了身子,往四周看了看。 雪地上有野兔的脚印,一串一串的,从东边来,往西边去。 可那些脚印都是旧的,边缘模糊了,被新雪盖住了一半,不是今天的。松鼠的脚印也有,细细的,在树干上爬上爬下,也是旧的。 “今儿个怕是没戏了。” 他把背篓放下,从里头拿出细麻绳和铁夹子,又选了几个地方,重新下了几个套子。 他选得仔细,都是野兔常走的路。 灌木丛边上,石头缝中间,倒下的树干旁边。 他把套子布好,用雪盖上,又撒了些干草,弄得跟周围一模一样。 弄完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腰有点酸,年纪大了,不比从前。 他想起白团儿,顺着白团儿上次留下的脚印,往北边走了走。 脚印还在,可都是好几天的了,边缘模糊,被雪盖住了大半。 白团儿没出来,估计是在洞里猫着呢。 冬天冷,它也得找地方躲。 它屯好了好些天的食物,够吃一阵子,不用天天出来跑。 苏清风心里踏实了些,只要它还活着,还在山里,就行。 他站在山梁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的山更高,林更密,雪更厚,白茫茫的,看不见头。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响,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他转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走得快,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走得急,心里头想着事。 快过年了,家里还缺啥? 肉倒是不缺,狍子肉还有,野兔肉也有,够吃。 粉条、白菜、土豆,地窖里存了不少。 就是糖果、花生、瓜子这些零嘴还没买,清雪念叨好几回了。 还有对联、门神、鞭炮,也得买。 过完年,清雪该交学费了,也得留出钱来。 赚钱多,存钱才多。 离1966年也越来越近了。 不过在1967年开始蔓延,希望能多出存点钱过安生日子。 不过现在好像有点小康了。 尤其是穿越过来一年,家里三转一响都有了。 就是到那个时候发生什么事都是未知数。 他盘算着,脚步更快了。 到了山脚下,远远地就看见西河屯了。 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蓝天里。 屯口的老槐树下,几个人正围在一起说话。走近了,是刘二婶、王老根和李婶。 “清风!回来了?”刘二婶看见他,招招手。 苏清风走过去。 “二婶,你们聊啥呢?” 刘二婶嗑着瓜子,嘴不停。 “聊过年的事呗,你家年货备齐了没有?” 苏清风摇摇头。 “不着急,还有半个月呢,过几天去公社买。” 第940章 上天眷顾 王老根叼着烟袋,眯着眼。 “今年收入不错,该好好过个年。我家买了二斤糖,一斤花生,一斤瓜子,还扯了几尺布,给孩子做新衣裳。” 李婶也接话。 “可不是嘛,今年兔毛卖了钱,副业也挣了,手头宽裕了。” 苏清风点点头。 “是啊,日子好过了,年也得过好。” 刘二婶问他:“打着啥了?背篓空的?” 苏清风笑了笑。 “今儿个运气不好,啥也没打着。” 刘二婶摆摆手。“ 没事,你打的东西够多了,不差这一天。”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苏清风往家走。 推开院门,小白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欢。 小白这几个月时间也长大了些。 估摸着明年可以陪着他去打猎了。 或许下半年就让它跟着去练练胆子。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进了屋。 王秀珍正在灶屋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打着啥了?”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坐到炕沿上。“啥也没打着。陷阱都是空的。” 王秀珍看了他一眼。“没事。反正家里还有肉,够吃。” 张文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红色的,已经织了大半。 “别着急。快过年了,咱家也不缺啥。肉有了,米有了,菜有了,就差点零嘴,过两天我去公社买。” 苏清风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炉火红彤彤的,烤得手背发烫。 “行。你看着买。再买点鞭炮,清雪要放。”张文娟笑了。“知道了,她念叨好几回了。” 王秀珍从灶屋里端出饭菜,苞米面糊糊,贴饼子,一碟咸菜,还有剩的狍子肉。 “先吃饭,别饿着。” 苏清风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烫得直吸气。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着热乎饭。 外头风大,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可屋里暖洋洋的,炕烧得热乎,炉子里的火烧得旺。 苏清雪趴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她抬起头。 “哥,过年给我买啥?”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 “你想要啥?” 苏清雪想了想。 “新头绳!红的!还要鞭炮!还要糖!” 苏清风笑了。 “行,都买。” 苏清雪高兴得直蹦跶,差点把炕桌掀了。 小白也跟着蹦,汪汪叫着。 王秀珍瞪她一眼。 “坐好了!吃饭!” 苏清雪乖乖坐下,低头扒饭,可嘴角一直弯着。 吃完饭,苏清风帮着收拾了碗筷,洗了手,坐在炕沿上。 张文娟把毛衣放下,靠在他肩上。 “别想那么多了,今儿个没打着,明儿个再去。你又不是神仙,哪能天天有收获?” 苏清风搂着她。 “我知道,就是快过年了,心里头急。” 张文娟握住他的手。“急啥?咱家又不缺。嫂子那边有钱,你手里也有,我手里也有,年货买得起。” 苏清风点点头。 “嗯。” 王秀珍从灶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坐到炕上继续织毛衣。 “清风,你明儿个还进山不?” 苏清风想了想。 “进,再去看看,兴许明儿个就有了。” 王秀珍没说话,手上的针走得飞快。 苏清风靠在被垛上,闭上眼睛。 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些空荡荡的陷阱,想着白团儿在洞里猫着。 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又起来了。 吃了饭,背上枪,拎着背篓,踩着雪往后山走。 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雪地白花花的,月光照在上面,亮得跟白天似的。他走得不快,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了第一个陷阱,他蹲下来,扒开雪。 套子翻了,一只野兔挂在上面,已经死了,冻得硬邦邦的。 灰褐色的毛,挺肥,估摸着有三四斤。 苏清风笑了。 “来了。” 他把野兔从套子上取下来,放进背篓里。又把套子重新布好,撒上雪,伪装好。 第二个陷阱,空的。 第三个,也是空的。 第四个,又逮着一只松鼠,不大,可也是肉。 他把松鼠也放进背篓里。 五个陷阱,两只猎物。不算多,可也不空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他站在山梁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的山白茫茫的,看不见头。白团儿还在洞里猫着,没出来。 “过年了,你也好好过。”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到了家,小白又冲出来。 苏清风从背篓里拎出那只野兔,在小白眼前晃了晃。 野兔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灰褐色的毛在灯光下泛着光,两条后腿直直地伸着。 小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前腿搭在他膝盖上,鼻子一耸一耸地凑过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恨不得一口夺过去。 “晚上炖了,骨头归你。别急,急啥?又跑不了。” 苏清风弯腰把它拨开,小白不听,又扑上来,被他轻轻弹了一下脑门,才老实了,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口水滴答滴答的,跟着他一路进了灶屋。 王秀珍正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脸红红的。 她接过野兔,拎起来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肚子。 “挺肥,三四斤。今儿个有收获?” 她嘴角带着笑,把野兔放在案板上,又看了一眼背篓里的松鼠。 “松鼠也不小,皮子留着,硝好了能给清雪做个帽子。”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摘下狗皮帽子挂在墙上,坐到炕沿上,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着。 炉火红彤彤的,烤得手背发烫,冻僵的手指慢慢缓过来。 “一只野兔,一只松鼠。不多,可也不空手。” 他搓了搓手,又把手翻过来烤手心。 王秀珍点点头,把野兔拎起来,拿刀在腿上划了两刀,又撒了点盐。 “行,晚上炖了,加点粉条,多放点干辣椒。这几天冷,吃点辣的驱驱寒。松鼠先搁着,明儿个再收拾。” 她把野兔放进盆里,倒上水泡着,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张文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件红毛衣,已经织完了。 第941章 进年货 她把毛衣抖开,在灯光下看了看,又检查了一遍针脚,满意地点点头。 “你试试,看合身不?” 她把毛衣递给苏清风,眼睛里带着期待。 苏清风接过来,套在身上。 毛衣是圆领的,红色的,毛线软乎乎的,贴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拽了拽下摆,又伸了伸胳膊,袖子不长不短,正好到手腕。 红色的毛衣衬得他脸都红了,连耳朵根都泛着红。 张文娟围着他转了一圈,拽拽袖子,抻抻衣角,又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 “好看。正合身,肩膀那儿也不紧。你活动活动,看胳膊抬得起来不?” 苏清风抬了抬胳膊,又弯了弯肘。 “行,不紧。” 张文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 “那过年就穿这件。” 苏清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色的毛衣在灯光下暖融融的。 “好看。” 他抬起头,看着张文娟。 “你织的,当然好看。” 张文娟脸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毛线头。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行了,别臭美了。脱下来,我给你收着,过年穿。别弄脏了,到时候还得走亲戚。” 苏清风把毛衣脱下来,递给王秀珍。 王秀珍接过去,叠得方方正正,又拿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炕柜里,上了锁。 “等除夕那天再穿,穿上新衣裳,过个喜庆年。” 苏清风坐到炕沿上,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继续烤。 炉火红彤彤的,铁皮炉子烧得发烫,屋里暖洋洋的。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窗户纸呼嗒呼嗒响,窗棂子都在晃。 可屋里炕烧得热乎,屁股底下发烫,被垛上叠着几床新被子,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小白趴在灶屋门口,等着骨头,鼻子一耸一耸的,眼睛半闭着。 灶屋里飘出炖肉的香味,王秀珍已经把野兔下锅了,葱姜蒜的味儿,酱油的咸香味,混在一起,香得人直流口水。 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涌出来,白茫茫的,满屋都是肉香。 苏清雪趴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她闻见香味,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嫂子,今晚吃兔子肉?” 王秀珍在灶屋里应了一声。 “嗯。炖兔子,放粉条,多放辣椒。” 苏清雪咽了咽口水,低头继续写作业,可铅笔动得更快了,想赶紧写完等着吃饭。 快过年了,日子一天一天过,有盼头,就不觉得冷了。 …… 晚上,吃过晚饭,一家人围坐在炕上。 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炉子里的火烧得旺,铁皮炉子红彤彤的,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外头的风停了,雪也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滴水的滴答声,是白天化的雪,这会儿又冻上了。 苏清风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本子是上回在供销社买的,巴掌大,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是王秀珍给他记账用的。 铅笔是张文娟削的,尖尖的,放在本子旁边。 “明儿个我去公社,把过年要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你们说说,都要啥?”苏清风翻开本子,把笔夹在手指间,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苏清雪第一个举手,从炕上蹦起来,差点踩到小白的尾巴。 小白汪汪叫了两声,跑到炕角去了。 “哥!我要新头绳!红的!还要鞭炮!还要糖!大白兔奶糖!上次二婶家的小花吃了,说可甜了!” 苏清风在本子上记下来。“头绳,红的。鞭炮,一挂。糖,大白兔。” 他抬起头,“要多少?” 苏清雪想了想,掰着手指头。 “头绳要两根!换着戴!鞭炮要五百响的!糖……要一斤!” 王秀珍在旁边瞪了她一眼。 “一斤?你牙还要不要了?”苏清雪缩了缩脖子。 “那……半斤。” 王秀珍说:“二两,多了没有。” 苏清雪撅起嘴,可也不敢再争了。 苏清风在本子上把“一斤”划掉,改成“二两”。 张文娟笑着说:“清雪,你哥买回来,还不是都给你吃?急啥?” 苏清雪嘿嘿笑了,又趴回炕上,搂着小白的脖子。 小白被她搂得喘不过气,呜呜叫着,她也不松手。 王秀珍想了想,说:“买点调料,酱油没了,醋也没了,盐还有,不用买。再买点八角、桂皮,炖肉用。对了,再买点酵母,过年蒸馒头用。” 苏清风一一记下。“酱油、醋、八角、桂皮、酵母。” 他数了数,又问:“还有啥?” 王秀珍又说:“扯几尺布。清雪长高了,裤子短了,得做条新的。文娟你也做一条,你那裤子还是去年的,膝盖磨薄了。” 张文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膝盖处确实有点发白。 “嫂子,我不用了,还能穿。” 王秀珍摆摆手。 “别省了,过年嘛,穿新衣裳,喜庆。布票还有,不用留着下崽。” 苏清风在本子上写上“布”,又问:“啥颜色?”王秀珍说:“清雪要花的,文娟要蓝的。你看着买。” 苏清风点点头,又记了一笔。 张文娟想了想,说:“再买点水果。苹果、梨都行。过年得有水果,摆着好看,吃也解腻。” 苏清风记下来。“苹果、梨。”他问,“要多少?”张文娟说:“一样买五斤吧,够吃了。” 苏清雪又举手了。“哥!还要瓜子!花生!糖果子!”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 “刚才不是说了糖吗?” 苏清雪说:“糖果子是糖果子,不一样的!糖果子上面有芝麻,可香了!” 王秀珍笑了。“你倒是会吃。” 苏清风也笑了,在本子上写上“糖果子”。 苏清风又问:“还有啥?都想想,别漏了。” 王秀珍想了想,说:“对联。门神。灶王爷像。鞭炮清雪说了,再买几挂小的,给清雪放着玩。” 苏清雪高兴得直拍手。 “小鞭炮!摔炮!还有窜天猴!” 王秀珍瞪她。 “窜天猴不行,危险。” 苏清雪撅嘴,可也没敢再要。 张文娟说:“再买点红枣、桂圆,熬粥用。过年早上喝腊八粥,虽然腊八过了,可过年也得喝。” 苏清风记下来。 “红枣、桂圆。” 王秀珍又说:“再买点烟,你林叔他们来串门,得给人家递烟。还有酒,过年了,喝点好的。” 苏清风点点头。“烟买大前门,酒买老白干。再买点茶叶,沏茶喝。” 王秀珍点头。“行。你看着办。” 张文娟想了想,又说:“再买点粉条。家里粉条不多了,过年炖肉要用。” 苏清风记下来。 “粉条。” 王秀珍接话:“再买点豆腐。过年炸豆腐,炖菜好吃。可豆腐不经放,得年前一两天买。” 苏清风说:“行,那到时候再买,先把能买的买了。” 苏清雪又举手了。“哥!还有我的新头绳!你记了没?” 苏清风看了看本子。 “记了,红的,两根。” 苏清雪满意地笑了,搂着小白在炕上打滚。 第942章 赶集,置办年货 天还没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窗纸上还是黑的,外头的鸡没叫,雪倒是停了。 他摸黑穿上衣裳,靰鞡鞋,棉袄,狗皮帽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张文娟也醒了,披着衣裳坐起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我去锅里给你热糊糊,吃了再走。” 苏清风点点头。 没一会,去灶屋里盛了一碗苞米面糊糊,就着咸菜喝了。 又揣了两个贴饼子在怀里,留着路上吃。 他把背篓放在马车上。 红枣马套好了,站在院子里,甩着尾巴,打着响鼻。 它的毛梳得光溜溜的,鬃毛编成了小辫子,是苏清雪昨天编的,还系了根红布条,看着挺精神。 苏清风摸了摸它的脸,跳上车,一抖缰绳。 “驾!” 红枣迈开步子,马车咕噜噜出了院门。 天还是黑的,星星挂在天上,亮晶晶的。 雪地白花花的,月光照在上面,亮得跟白天似的。 路两边的庄稼地光秃秃的,茬子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尖。 远处的长白山白茫茫的,山顶上云遮雾绕的,看不清。 苏清风赶着马车,不急不慢地走着。 红枣走得稳当,蹄子踩在雪地上,嘚嘚嘚的,有节奏。 他心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二十多样,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 一样不能少,一样不能漏。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过年了,日子好过了,年也得过得像个样。 王秀珍和张文娟送他出了门,这会儿正坐在炕上忙活。 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炉火烧得旺,铁皮炉子红彤彤的,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小白趴在灶屋门口,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尾巴偶尔扫一下地。 王秀珍手里拿着毛线针,正在织一件蓝色的毛衣。 那是给她自己的,已经织了大半,还差两个袖子。 她手快,针走得飞快,毛线在手指间穿梭,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张文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鞋底,正在纳。 鞋底是千层底的,用麻绳一针一针穿过去,针脚密密实实的。 她纳得慢,可每一针都很仔细,麻绳勒得紧紧的,鞋底结实得很。 “嫂子,你说清风几点能回来?”张文娟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纳。 王秀珍头也不抬。 “早着呢,公社来回得5个多小时,再加上买东西排队,怎么也得下午了。中午咱自己吃,不用等他。” 张文娟点点头,又纳了几针。 “嫂子,你说明儿个还下雪不?” 王秀珍抬头看了看窗户,窗纸上结了一层霜,白花花的,看不清外头。 “谁知道呢。长白山的冬天,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管它呢,反正东西买了,年货备齐了,下雪也不怕。” 张文娟笑了。“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和毛线针碰撞的叮叮声。 小白翻了个身,又睡了。 “文娟。”王秀珍忽然开口。 “嗯?” “你那红毛衣织完了,接下来织啥?” 张文娟想了想。 “我想给清风织条围巾。他那条旧了,边都磨毛了。再给清雪织双袜子,她那脚爱出汗,棉鞋里老是潮的。” 王秀珍点点头。 “行。我那蓝色的织完了,也给清雪织件毛背心。那丫头穿衣裳费,一个冬天能穿破两件。” 张文娟笑了。 “她淘气嘛。跟个小子似的,爬树下河,啥都干。” 王秀珍也笑了。 “可不,上回还跟铁蛋比爬树,裤裆撕了,哭着回来,我给缝了半天。” 两人说着话,手上的活没停。 外头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可屋里暖洋洋的,炉火烧得旺,炕烧得热乎。 苏清风赶着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远远地就看见公社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公社的大烟囱冒着白烟,是工厂在开工。 街上人不多,可供销社门口已经排了队。 他把马车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拎着背篓,走过去排队。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老汉,裹着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他回头看了苏清风一眼,咧嘴笑了。 “同志,你也来办年货?” 苏清风点点头。 “嗯,过年了,买点东西。” 老汉说:“今年年景好,大伙儿手头都宽裕了,买东西的人比往年多。我天没亮就来了,还排了半天队。” 苏清风笑了。 “早买早踏实。” 队伍慢慢往前挪。 供销社的门开了,里头灯火通明,柜台后面站着几个售货员,都穿着蓝布工作服,系着白围裙。 空气里混着煤油、布匹、肥皂、点心的味道,闻着就让人想起小时候。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头摆着搪瓷盆、暖水瓶、手电筒、电池,还有几块手表。 墙上挂着日历,印着“1962年”几个大字,底下是教员语录。 货架子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布匹、烟酒、糖果、点心,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排在前头的几个人都买完了,轮到苏清风了。 他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那张清单,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笑眯眯的,系着白围裙,围裙上别着枚小徽章。 “同志,买这么多?” 她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一些,又抬头看了看苏清风。 苏清风点点头。 “过年嘛,人多,东西多。家里四口人,还有亲戚来串门,得备齐了。” 售货员笑了。 “那倒是,今年年景好,大伙儿手头都宽裕了,买东西的人比往年多。你等着,我给你拿。” 她转身从货架子上先拿下两把头绳,红艳艳的,塑料的,上头带着小珠子。 “头绳,红的,两毛钱一根,两根四毛。你看看,这种好,不掉色。” 她扯开一根,在手指上绕了绕,弹性不错。 苏清风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行,就要这个。” 售货员把头绳放在柜台上,又去拿鞭炮。 她从柜台底下搬出一挂鞭炮,红纸包的,沉甸甸的。 第943章 买齐 “五百响的,一块二一挂。这种响,不哑炮。还有一千响的,两块四。” 苏清风想了想,说:“五百响的就行,再拿两挂小的,给小孩放着玩。” 售货员又拿出两挂小鞭炮,一百响的,三毛钱一挂。“这种小的,响声脆,小孩喜欢。” 苏清风点头。 “都要了。” 售货员把鞭炮摞在一起,又去拿糖。 “大白兔奶糖,三块八一斤。你要二两,那就是七毛六。” 她从玻璃罐子里夹出糖,用秤称了称,添了几颗,又拿掉一颗,正好二两。用草纸包了,麻绳捆上。 “这种糖紧俏,昨天刚到货,你运气好。再晚来两天就没了。” 苏清风笑了。 “那还真是运气好。” “糖果子呢?有芝麻的和没芝麻的,价格一样,一块六一斤。你要半斤,八毛。” 售货员指着另一个罐子。 苏清风说:“要带芝麻的,香。” 售货员又称了半斤,用纸包好。 “酱油,本地产的,一毛八一斤。这瓶一斤装的,一毛八。醋也一样,一毛八。” 售货员从货架上拿下两个瓶子,瓶口封着蜡,商标上印着“红星酱油”几个字。 苏清风接过来看了看,瓶身干干净净,没有沉淀。 “行,都要。” “八角、桂皮,各二两。八角三毛一两,二两六毛;桂皮两毛一两,二两四毛。一共一块。” 售货员从柜台上拿过两个纸袋,用戥子称了,折好口子递给他。 “酵母,一包,一毛五。做馒头用的,发得好。” 售货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白色的纸袋,印着“干酵母”三个字。 “布,花的、蓝的各三尺。花布是棉的,四毛五一尺,三尺一块三毛五;蓝布是卡其的,五毛一尺,三尺一块五。一共两块八毛五。” 售货员把布从货架上拿下来,摊开让苏清风看。 花布是白底碎花的,小碎花,粉的黄的,看着素净;蓝布是深蓝色的,厚实,耐磨。 苏清风摸了摸,点点头。 “就这个。” 售货员用木尺量了,裁开,叠好,用纸包上,捆了麻绳。 “苹果,五斤。烟台来的,六毛一斤,三块。梨,本地酸梨,三毛一斤,五斤一块五。” 售货员从筐里挑苹果,一个一个拣,大的圆的,没有疤的。 苏清风在旁边看着,说:“多挑几个,别要软的。” 售货员笑了。“你放心,都是新到的,没冻着。” 梨也挑了一袋,黄皮子的,闻着有股酸味。 “瓜子,二斤,两毛一斤,四毛。花生,二斤,两毛五一斤,五毛。” 售货员用大秤称了,分别装进纸袋里。 苏清风抓了一把瓜子尝了尝,挺香,不是陈的。 “行。” “对联,一副,三毛;门神,两张,两毛;灶王爷像,一张,一毛。一共六毛。” 售货员从柜台下面拿出对联,红纸黑字,写着“春风送暖入屠苏,爆竹声中一岁除”,字写得挺有劲。 门神是秦琼和尉迟恭,彩印的,看着喜庆。 灶王爷像上印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大前门,两盒,三毛五一盒,七毛。老白干,两瓶,一块二一瓶,两块四。茶叶,半斤,茉莉花茶,一块五一两,半斤七块五。” 售货员把烟和酒放在柜台上,又拿过一包茶叶,打开让苏清风闻了闻,茉莉花香扑鼻。 “粉条,五斤,三毛一斤,一块五。土豆粉做的,耐炖,不断条。” 售货员从筐里抽出一捆粉条,干透了的,发白,轻轻一掰就断。 苏清风一样一样看过去,心里算着账。 售货员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头绳四毛,鞭炮一块二加六毛一块八,糖七毛六,糖果子八毛,酱油一毛八,醋一毛八,八角六毛,桂皮四毛,酵母一毛五,花布一块三毛五,蓝布一块五,苹果三块,梨一块五,瓜子四毛,花生五毛,对联三毛,门神两毛,灶王爷像一毛,小鞭炮六毛,大前门七毛,老白干两块四,茶叶七块五,粉条一块五。加起来……” 她又打了一遍算盘。 “一共二十八块六毛三。布票八尺,工业券两张。” 苏清风从兜里掏出钱和票,数好了递过去。 钱是“大团结”和毛票,票是花花绿绿的,盖着红戳。售货员接过,一张一张对着光看了看,又数了一遍,放进抽屉里锁好。 她把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苏清风的背篓里,大件的搁底下,小件的塞缝里,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同志,你拿得了吗?要不要找个袋子?”售货员问。 苏清风试了试背篓的分量,还行。 “拿得了。谢谢你。” 他背着背篓,出了供销社。 外头的太阳亮晃晃的,照得雪地刺眼。 他把背篓放在马车上,用绳子固定好,免得路上颠散了。 红枣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像是在催他快点。 苏清风没急着走,又去了旁边的菜市场。菜市场在供销社斜对面,露天的,地上铺着草垫子,上面摆着菜。 有白菜、萝卜、土豆、大葱,还有几个卖豆腐的摊子。 人不多,几个妇女蹲在摊前挑菜。 苏清风走到一个豆腐摊前,摊主是个老汉,围着黑围裙,手上沾着水。 案板上摆着几块豆腐,白嫩嫩的,泡在水里。 “同志,豆腐咋卖?” 老汉抬起头,擦了擦手。 “三分钱一块。今早刚做的,嫩。”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豆腐,弹性不错。 苏清风看了看,挑了四块,用荷叶包了。 “四块,一毛二。” 老汉接过钱,又用草绳把荷叶捆了捆,递给他。 他又去买葱和姜。 葱摊在旁边的地上,一捆一捆的,绿叶白根,挺新鲜。 卖葱的是个中年妇女,穿着花棉袄,脸冻得通红。 “大葱咋卖?” “一分钱一根。要多少?” 苏清风挑了五根,又挑了一块姜,姜不大,黄黄的,带着泥。 “姜咋卖?” “五分钱一块。新姜,辣。” 苏清风把葱和姜递过去,付了钱。 葱用草绳捆了,姜用草纸包了,都塞进背篓里。 第944章 你替我照顾好自己 年货买齐了。 苏清风他总觉得还缺点啥。 过年嘛,光有零嘴不行,还得有硬菜。 狍子肉有,野兔肉有,可猪肉还没买。 五花肉炖着吃,排骨烧着吃,这才像过年。 他把马车拴在供销社门口,又去了菜市场。 卖肉的摊子在菜市场最里头,一个木头案子,上面摆着半扇猪,皮白肉红,肥膘一指厚。 卖肉的是个壮实汉子,系着黑围裙,手里拿着把大刀,刀上还沾着血。 他看见苏清风,咧嘴笑了。 “同志,买肉?今儿个猪肉新鲜,凌晨刚杀的。” 苏清风走到案子前,看了看那半扇猪。五花肉在肋骨那一块,肥瘦相间,一层白一层红,看着就馋人。 “五花肉咋卖?” “七毛二一斤,要多少?” 苏清风想了想。 “来十斤。” 他指着那块最好的五花肉。 “就这块,肥瘦均匀的。” 卖肉的刀起刀落,咔嚓一下,割下一大块,放在秤上。 “十斤二两,算你十斤,一共七块二。” 他用草绳穿起来,递给苏清风。 苏清风接过肉,又问:“排骨呢?脊骨、肋排都要。” 卖肉的指着案板另一头。 “肋排八毛一斤,脊骨五毛。要多少?” 苏清风说:“肋排来三斤,脊骨来两根。” 卖肉的又割了肋排,剁成小块,骨头渣子飞溅。 脊骨剁成几大块,用草绳穿在一起。 “肋排三斤,两块四;脊骨两根,四斤,两块钱。一共四块四。加上五花肉七块二,总共十一块六。” 苏清风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十一块六,递过去。 接着把肉票也给到他手里。 卖肉的接过钱,揣进围裙兜里,又用荷叶把肉和骨头包了,捆上麻绳。 “同志,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他笑着喊了一声。苏清风也笑了。 “新年快乐!” 他拎着肉,又去买了几个土豆,一把蒜苗,一块姜,一把干辣椒。 菜市场里人少了,雪大了,摊主们开始收摊。 他把东西都塞进背篓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漏掉啥。 上了马车,他没急着回屯子,而是掉转马头,往镇子里那条熟悉的巷子骑去。 巷子窄,马车进不去,他把车拴在巷口的拴马桩上,拎着背篓,踩着雪往里走。 雪积了厚厚一层,脚印都没有,他是今天第一个来的人。 到了院门口,门锁着。 锁是铁将军牌的,好久没开过了。 他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捅开。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雪铺了满地,齐小腿深。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压得弯弯的。 灶屋的门也锁着,窗棂上糊的报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去,呼嗒呼嗒响。 他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没人住的房子,就是荒。 许秋雅走了快一个月了。 他叹了口气,正要转身走,忽然看见门口的信箱。 信箱是木头的,钉在门框上,刷着绿漆,漆皮剥落了不少。 苏清风走过去,把里面的信抽出来。 信封上写着“苏清风收”,字迹娟秀,是许秋雅的笔。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那种带横线的信纸,上头写满了字。 他靠在门框上,就着雪光,一字一句地读。 “清风: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市里了。市里真大,比咱县城大好几倍,楼房高得仰头才能看见顶。医院也大,有好几栋楼,宿舍在后面的小楼里,四个人一间,上下铺。我住上铺,有点高,夜里不敢翻身,怕掉下去。” 苏清风嘴角弯了一下,眼前浮现出许秋雅爬上爬下的样子。 “学习很忙,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复习。老师讲得快,我得使劲记,笔记记了好几本。这边的病人也多,什么病都有,我跟着老师查房,学到了不少新东西。有时候累得饭都不想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可我不敢偷懒,这么好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就这一回。” 苏清风心里头有点疼。 她一个人在市里,举目无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往下读。 “市里比咱那边暖和些,可也冷。我没带够衣裳,上回去商场买了一件棉袄,花了十几块,心疼死了。你在家还好吗?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 苏清风叹了口气。 “市里离咱们那儿远,一时半会儿回不去。等学习结束了,我就回来。你别记挂我。过年了,你替我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去,再去看她们。你自己也要好好过年,别光顾着打猎,注意身体。肉少吃点,多吃菜,你胃不好。” 苏清风笑了。她连他胃不好都记得。 “纸短情长,就写这么多。下次再写。你的秋雅。” 信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过年别给我买东西,我不缺。你把钱省着,给自己买件新衣裳。” 苏清风把信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帽子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可他不觉得冷。 许秋雅在市里学习,过得还行,吃得饱穿得暖,这就够了。 他把院门锁上,把钥匙揣好,踩着雪,往巷口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咯吱咯吱的。 到了巷口,他把背篓放在马车上,跳上车,一抖缰绳。 “驾!” 红枣迈开步子,马车咕噜噜往西河屯走。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苏清风坐在车辕上,怀里揣着那封信,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许秋雅好好的,家里也好好的,日子就这么过,挺好的。 到了家,天快黑了。 院门开着,王秀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马灯。 灯光昏黄昏黄的,照着她脸上。 “咋才回来?买了啥?” 苏清风把背篓拎进灶屋,把肉和骨头一样一样拿出来。 五花肉,肋排,脊骨,土豆,蒜苗,姜,干辣椒。 王秀珍看着那些肉,眼睛亮了。 “买这么多?得花不少钱吧?” “有钱就得花啊,把肉炖上,每天热一下,能吃个把月了。” “好。” 第945章 小年,打猎队围猎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灶屋里亮着灯,王秀珍已经在忙活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飘得满灶屋都是。 她正在往锅里下饺子,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 今天是打猎队聚会的日子,说好了在林大生家搞,可他们几个年轻人要先上山打点野味。 “起了?吃饺子,小年。” 王秀珍头也不回,把饺子捞出来,盛进大碗里。 苏清风洗了脸,坐到桌边。 张文娟给他倒了碗醋,又拿了一碟蒜泥。 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可嚼着香。 猪肉白菜馅的,是昨天包好的,冻在后院地窖里,今早煮了正好。 “几点走?” 张文娟坐在他旁边,给他又倒了碗热水。 “天一亮就走,林叔说了,早点去,雪厚,走得慢。” 苏清风吃了七八个饺子,放下碗,抹了抹嘴。 他把狗皮帽子戴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靰鞡鞋的鞋带系紧。 靰鞡鞋是牛皮做的,里头絮着乌拉草,又软又暖和,雪水渗不进来。 他从墙上摘下那杆53式步骑枪,检查了一遍,枪管是凉的,枪机上了油,没问题。 背篓里装着贴饼子、水壶、子弹,还有几根细麻绳和铁夹子。 张文娟帮他整了整衣领。 “小心点。雪大,别走太深。” 苏清风点点头。 “知道了。” 他推开门,外头的风冷得厉害,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雪又下了一夜,院子里的雪堆得老高,都快漫到窗台了。 他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往后山脚下走。 后山脚下,几个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林立杰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脚上蹬着靰鞡鞋,扛着一杆老套筒,枪管擦得锃亮。 他看见苏清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风哥,你可来了!等你好半天了!” 郭永强蹲在一块石头上,正系鞋带。 他穿着那双新做的靰鞡鞋,是王秀珍帮他做的,牛皮面,乌拉草絮得厚实。 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挺满意。 “这鞋真暖和,比我那棉鞋强多了。上回穿棉鞋上山,走一趟,鞋湿透了,脚冻得跟冰疙瘩似的。” 王友刚靠着树,嘴里叼着根草棍,眯着眼。 他穿着那件旧军装,外头套了件羊皮坎肩,看着挺精神。 “清风哥,今儿个咱往哪边走?” 刘志清蹲在地上,正在磨刀。 他把猎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试试刃口,又蹭了几下。 “我听说北边那片林子里有猞猁,上回有人看见脚印了。个不小,毛色也好。”他站起来,把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 苏清风看了看他们几个。 五个人,五杆枪,靰鞡鞋踩在雪地上,个个精神抖擞。 经过一年的打猎训练,他们的身体素质都上来了,不比苏清风差多少。 “走吧。往北边去。”苏清风一挥手。 五个人踩着雪,往后山走。 雪厚,一脚下去,没过脚脖子,有时候踩到坑里,雪能没到膝盖。 靰鞡鞋不怕湿,可走起来费劲。以前上山两三个小时的路,现在起码得爬四个小时。 没走多远,额头上就冒汗了。 苏清风把围巾往下拽了拽,喘着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林立杰走在前头,年轻,腿脚快,可没走多远就开始喘。 “风哥,这雪也太厚了。跟踩棉花似的,使不上劲。” 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郭永强跟在后头,也喘。 “可不是嘛。往年这时候,雪没这么大。今年邪乎,一场接一场。” 王友刚倒是不怎么喘,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别急,慢慢走。急啥?猎物又跑不了。” 刘志清跟在他后头,闷头走路,不吭声。 苏清风走在中间,不紧不慢。 他走惯了,知道雪地里走路急不得,越急越累,越累越走不动。 “都别说话了,省点力气。跟上。” 五个人不再说话,闷头走路。 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山脊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林子里的光线亮了些,可还是暗。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走了快两个小时,才到了半山腰。苏清风停下来,示意大家歇口气。 几个人找地方坐下,有的靠着树,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林立杰从背篓里拿出水壶,灌了几口,递给郭永强。 郭永强也灌了几口,递给王友刚。 “清风哥,还有多远?”林立杰问。 苏清风看了看方向。 “还得一个多小时。别急,慢慢走。” 刘志清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这地方我以前来过,再往前就是那片柞树林了。猞猁喜欢待那种地方,树密,好藏身。” 苏清风点点头。 “走。到了那边,都机灵点,别出声。”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地上的雪薄了些,被树冠挡住了,可风大,雪被吹得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 苏清风走在前头,眼睛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个脚印。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到了一片柞树林。 林子里的树都不粗,可密,枝丫交错,像一张网。 地上有各种各样的脚印,野兔的,松鼠的,野鸡的,还有狐狸的。 苏清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一串脚印。 那脚印比野兔的大,比狐狸的也大,圆圆的,有四个趾头,爪痕清晰。 他用手量了量,掌宽,趾长。 “猞猁。” 他压低声音。 几个人都围过来,蹲下看。 林立杰眼睛亮了。 “还真是!不小!这脚印新鲜,没被雪盖住,是今早的!” 郭永强也兴奋了。 “追!” 苏清风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生怕惊着猞猁。 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尽量放轻脚步,可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还是格外清晰。 第946章 雪中追猞猁,一枪毙命 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来,轻轻拉开枪栓,推了一发子弹上膛。 其他人也跟着把子弹推上膛,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脚印穿过柞树林,往一道山沟里去了。 山沟里的雪更厚,脚印更深。 猞猁走得快,步子大,一蹦一蹦的。 苏清风顺着脚印追,追了一阵,脚印拐了个弯,往一片灌木丛里去了。 灌木丛的枝丫上挂着雪,把路挡住了。 他拨开枝条,弯腰钻过去。 枝条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帽子上,脖子里,凉丝丝的。 出了灌木丛,是一片开阔的坡地。 坡地上的雪薄一些,被风吹得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石头。 脚印在坡地上散开了,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来回走的,像是在找东西。 “它在这儿待过。”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雪,“找吃的。” 王友刚也蹲下来,看了看。 “猞猁爱吃野兔,这地方野兔多,它常来。” 刘志清指着坡地下面。 “那边有条沟,沟里有水,虽然冻了,可猞猁得喝水。它肯定往那边去了。” 五个人顺着坡地往下走,走到沟边。 沟里的溪水冻成了冰,白花花的,上面盖着一层雪。 脚印在沟边转了一圈,又往对面坡上去了。 苏清风踩着沟里的冰,小心地走过去。 冰层厚,冻得结实,走上去嘎吱嘎吱响,可没裂。 几个人跟着他,过了沟,又往上爬。 对面的坡更陡,雪更滑。 苏清风抓着树枝,一步一步往上爬。靰鞡鞋踩在雪地上,打滑,他用力蹬着,脚趾头都使劲。 爬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上了坡顶。坡顶是一片平地,有几棵大松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脚印在松树底下消失了。 苏清风蹲下来,四处找。 雪地上有爪印,可都是旧的,被新雪盖住了大半。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松树的枝丫很密,像一把大伞,把雪都挡住了。 树干上有一道道抓痕,是猞猁留下的,爪子又尖又利,树皮都被抓破了。 “它在树上?”林立杰仰着头,往上看。 松树的枝丫太密,看不清上头。 苏清风把枪端起来,对准树冠,可看不见目标。 他示意大家散开,围住这棵树。 五个人分散开来,把树围在中间,枪口都对着树冠。 等了一会儿,上头没有动静。 苏清风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往树上扔了一下。 树枝打在枝丫上,啪嗒一声,掉下来。上头还是没有动静。 “跑了?”郭永强小声问。 苏清风没说话,又捡了一根树枝,这回用力往上扔。 树枝穿过枝丫,打到树干上,又弹回来。 就在这时候,树冠里忽然窜出一道灰影,快得像一道闪电。 猞猁从树顶上跳下来,落在旁边的雪地上,四腿蹬开,往林子里窜。 “在那儿!” 林立杰喊了一声,举起枪就要打。 苏清风按住他的枪。 “别急!太远了!” 猞猁跑得飞快,在林子里钻来钻去,灰褐色的皮毛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 它跑得不快,可灵活,左拐右拐,专往树密的地方钻。 苏清风端着枪,追在后头,可不敢开枪,怕打不中。 其他人也追,可雪太厚,跑不快。 猞猁越跑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在林子里。 苏清风停下来,举起枪,瞄准。 猞猁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他瞄不准,又放下了。 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拼命追。 靰鞡鞋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深,腿上的肉都在抖。 他跑得肺都要炸了,嗓子眼里有血腥味,可他不敢停。 追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猞猁拐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 林子里的树又密又矮,枝丫交错,像一道墙。 猞猁钻进去了,可苏清风钻不进去。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那片密林。 猞猁的脚印在密林边上消失了。 “跑了?”林立杰追上来,也喘得不行。 苏清风没说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密林。 猞猁的脚印在林子边上绕了一圈,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追。 这回猞猁跑得不快了,脚印越来越深,步子越来越小,它累了。 “它跑不动了。” 苏清风压低声音,加快了脚步。 追了一阵,前面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几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是悬崖。 猞猁被堵在悬崖边上了。 它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灰褐色的毛炸起来,尾巴翘得老高,盯着苏清风他们。 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惨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苏清风举起枪,瞄准。 猞猁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收紧。 “砰!” 枪声在山林里炸开,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猞猁从石头上跳起来,往前跑了几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苏清风放下枪,走过去。 猞猁躺在那儿,血从脑袋上的伤口流出来,把雪染红了一片。 灰褐色的皮毛,背上有些黑色的斑点,肚子圆滚滚的,挺肥。 他蹲下来,摸了摸猞猁的身子,还热着。 “打着了!”林立杰跑过来,眼睛亮亮的,“清风哥,你这枪法,绝了!” 郭永强也跑过来,蹲下看。 “好家伙,这猞猁真不小!皮子值钱!” 王友刚摸了摸猞猁的毛。 “这毛色真好,又密又软。硝好了,能卖不少钱。” 刘志清把枪背上肩,笑了。 “今儿个有收获了。晚上在林叔家,有得吃了。” 苏清风把猞猁拎起来,掂了掂,六七十斤。 他把猞猁放进背篓里,背篓一下子沉了不少。 几个人围着背篓,看着那只猞猁,都笑了。 “走吧,下山。天不早了。”苏清风说。 五个人转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走得快,雪地踩实了,不那么滑了。 靰鞡鞋稳稳当当的,不冰脚,不湿鞋。他们踩着雪,咯吱咯吱的,一路说笑着。 “清风哥,你这枪法,咱屯子头一份。”林立杰走在他旁边,满脸崇拜。 苏清风笑了笑。 “多练练,你也能。” 郭永强也凑过来。 第947章 围猎凯旋 几个人加快了脚步。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树影拉得老长,像一条条黑色的带子铺在雪地上。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响,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他们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苏清风走在中间,背篓里的猞猁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往下沉。 可他不觉得累,心里头高兴。 六七十斤的猞猁,皮子值钱,肉也嫩,过年待客正好。 林立杰走在前头,年轻,腿脚快,可这会儿也累了,闷头走路不说话。 郭永强跟在后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背篓里的猞猁,咧嘴笑。 王友刚和刘志清走在最后,两人小声说着话,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到了山脚下,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 空气里飘着柴火的味道,还有人家炖菜的香味。 苏清风踩着雪,往屯子里走。 几个人跟在后头,背着枪,拎着背篓。 刚进屯口,就被人看见了。 刘二婶正蹲在门口收衣裳,一抬头看见苏清风他们,又看见背篓里露出的猞猁脑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哎呀妈呀!清风!你们打着啥了?那是猞猁?好大的猞猁!” 她跑过来,伸着脖子往背篓里看。 苏清风把背篓放下来,让她看个清楚。 刘二婶伸手摸了摸猞猁的毛,又缩回去,又伸出来摸。 “好家伙!这毛真厚!冬天猞猁的毛最好,硝好了能做围脖,暖和得很。六七十斤?你们咋打着的?” 她一边摸一边问,嘴不停。 王老根也凑过来。 他蹲下来看了看猞猁。 “好家伙!这猞猁不小!你看这爪子,这牙,咬一口能要命。你们几个真有本事!” 他竖起大拇指。 “哎呀,猞猁!我好几十年没见过猞猁了。小时候在山里见过一回,跑得跟飞似的,一眨眼就没影了。你们能打着,真不容易!” 人越围越多,把屯口堵得严严实实。 孩子们挤在最前头,伸着脖子看,叽叽喳喳地叫着。 大人们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清风这枪法,咱屯子头一份!” “可不是嘛!上回打狍子,这回打猞猁,回回不空手。” “那可不!人家那枪法,练出来的。” “咱们打猎队的人,个个都行!你看林立杰,年纪轻轻,也跟着进山,不简单。” 刘二婶又问了:“清风,你们追了多远?” 苏清风说:“追了好几个山头。这猞猁精得很,钻林子,上树,折腾了大半天。” 刘二婶啧啧两声。 “那可不,猞猁这东西,比狐狸还精。你们能打着,真是本事。” 她转过头,对着人群喊。 “都让让,让清风他们过去,人家累了,还得回去歇着呢!” 人群让开一条道。 苏清风背起背篓,继续往林大生家走。 几个人跟在后头,背脊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笑。 身后那些议论声还在,嗡嗡嗡的,飘得满屯子都是。 林大生家院门开着,屋里亮着灯。 林大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烟袋,正抽着,烟雾在暮色里飘散。 他脸上带着笑。 他看见苏清风他们回来,把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迎上来。 “打着啥了?” 苏清风把背篓放下来,拎出那只猞猁。 猞猁不小,灰褐色的皮毛,背上有些黑色的斑点,肚子圆滚滚的,四条腿又粗又长,爪子还带着弯钩。 他拎起来给林大生看。 “猞猁,六七十斤。” 林大生接过猞猁,拎起来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肚子,摸了摸毛。 毛又密又软,在暮色里泛着光。 他眼睛亮了,嘴角咧到耳朵根。 “好家伙!这皮子好!硝好了,能卖不少钱。肉也嫩,炖着吃香。你们几个,行!” 他拍了拍苏清风的肩膀,又拍了拍林立杰的脑袋。 林立杰被他爹拍得脖子一缩,嘿嘿笑了。 “爸,不是我打的,是清风哥打的。一枪,打脑袋上,当时就倒了。” 林大生点点头。 “那也少不了你们的功劳。追了那么远,没你们,他也打不着。” 他拎着猞猁,转身往灶屋走,边走边喊。 “爱梅!爱梅!出来帮忙!把灶屋收拾一下,杀猞猁!” 秦爱梅从灶屋里探出头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她看见那只猞猁,愣了一下。 “这么大?得准备大盆,血放干净。” 她转身回灶屋,把锅台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又搬出一个大盆,放在灶台边上。 林大生把猞猁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回头冲林立杰喊:“立杰,去喊张屠夫!让他带上家伙,来杀猞猁!” 林立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差点摔了一跤。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把狗皮帽子摘下来,挂在墙上,坐到炕沿上,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 炉火红彤彤的,烤得手背发烫。 郭永强、王友刚、刘志清也进了屋,围着炉子坐下,搓着手,烤着火。 秦爱梅从灶屋里端出一盆热水,放在石板上,又拿出几条毛巾。 “先洗把脸,暖和暖和。”几个人站起来,洗了脸,擦了手。水热乎乎的,烫得脸发红,可舒服。 林大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又拿了几个碗,每人倒了一碗。 “来,先喝一口,暖暖身子。今儿个辛苦了,多喝点。” 几个人端起碗,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酒辣辣的,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出了一身汗,整个人都舒坦了。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张屠夫来了。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黑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头装着刀。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石板上那只猞猁,眼睛亮了。 “好家伙!猞猁!我几年没杀过猞猁了。这皮子,真不错。” 他蹲下来,摸了摸猞猁的毛,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 “正当壮年,皮毛最好。” 林大生问:“老张,杀这玩意儿,有讲究没?” 张屠夫站起来,把布包放在石板上,解开,里头一排刀,大大小小,都磨得锃亮。 “没大讲究,跟杀狗差不多。就是皮得剥仔细了,破一个洞价钱就掉一半。” 第948章 酒桌话丰年 他拿起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试试刃口,满意地点点头。 秦爱梅从灶屋里端出一盆温水,放在旁边。 张屠夫蹲下来,开始杀猞猁。 他先放血,一刀割开喉咙,血涌出来,流进盆里。 血放干净了,他开始剥皮。 他从后腿开始,一刀一刀划开皮,慢慢往下剥。 皮和肉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膜,刀子顺着那层膜走,嗤嗤的,像是在撕布。 他剥得很仔细,每一刀都不深不浅,正好把皮剥下来,不沾一点肉。 几个人围在旁边看。 林立杰蹲在最前头,眼睛一眨不眨。刘二婶也跑来了,站在院子门口,伸着脖子看。 王老根也来了,叼着烟袋,眯着眼。 “张屠夫这手艺,咱屯子头一份。”王老根说。 刘二婶点头。 “那可不。换别人,这皮子就糟蹋了。” 张屠夫不理他们,继续剥。 剥完皮,他开始开膛。一刀划开肚子,内脏露出来,热气腾腾的。 他把心肝肺掏出来,放在盆里。 肠子不要,扔进旁边的桶里。 他把猞猁翻过来,开始卸肉。后腿,前腿,里脊,肋条,一块一块卸下来,码在案板上。 林大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肉,笑了。 “够了,今晚先炖一锅,剩下的腌起来,过年吃。” 秦爱梅从灶屋里端出一个大铁锅,放在灶上,倒上水,烧火。 水开了,她把猞猁肉下锅焯了一下,捞出来,换了水,放葱姜蒜,放酱油,放干辣椒,开始炖。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香味飘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苏清风靠在炕沿上,闭着眼睛。 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只猞猁,想着追了好几个山头。 腿还酸,可心里头高兴。 过年了,兄弟们聚在一起,吃肉喝酒,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他睁开眼,看着屋里这些人。 林立杰在灶台边转悠,等着吃肉。郭永强和王友刚在剥花生,一边剥一边说话。 刘志清在擦枪,把枪管擦得锃亮。 林大生站在灶台边,跟秦爱梅说着话。王秀珍和张文娟也来了,帮着切菜摆碗筷。 屋里暖洋洋的,炉火烧得旺,炕烧得热乎。 外头的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户上,沙沙响。 “开饭了!”秦爱梅喊了一声。 大家围坐在桌边。 一大盆炖猞猁肉,热气腾腾的,油亮亮的肉块在汤汁里翻滚,干辣椒和葱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盆白菜炖粉条,粉条透明透亮,白菜炖得烂乎乎的。 一碟咸菜,是秦爱梅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 一碟花生米,酥脆酥脆的。 还有一大碗鸡蛋酱,黄澄澄的,上面飘着葱花。 林大生把老白干拧开盖子,给每人倒了一碗,酒液清亮,酒香扑鼻。 林大生端起碗,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 “来,先敬清风!今儿个他立了大功!这一碗,干了!” 大家举起碗,碰了一下,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辣辣的,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出了一身汗,整个人都舒坦了。 苏清风放下碗,笑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伙儿一块儿追的。没有你们围堵,那猞猁早跑没影了。”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一抿就化,咸香味在嘴里散开。 林立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 “清风哥,你就是厉害!我啥时候能有你这枪法?我打的那几枪,连毛都没蹭着。” 他含糊不清地说,眼神里满是崇拜。 苏清风看着他,认真地说:“多练。明年开春,我带你练。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靶子打五十发,练上一个月,手就稳了。” 林立杰眼睛亮了,放下筷子,差点站起来。 “真的?那可说定了!不许反悔!” 苏清风点点头。“真的。不反悔。” 郭永强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清风哥,你带带他,这小子枪法确实不咋地。上回打野兔,离着二十步,三枪没打着,兔子都笑他了。” 林立杰脸一红,瞪了他一眼。 “你行你上啊!你打的那只野兔,还是我撵出来的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友刚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行了行了,别吵了。明年开春,咱打猎队好好练练,现在也不能打牌。林叔说了,明年还要多开荒,地多了,活儿多了,打猎的时间就少了。” 他看向林大生,“林叔,明年开荒,咱开哪块?” 林大生抽了一口烟,把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眯着眼想了想。 “后山那片坡地,还有西沟那片洼地,加起来少说还有两百亩。明年开春,雪一化,咱就动手。拖拉机咱买不起,可咱有人,一镐头一镐头刨,总能刨出来。” 他顿了顿,“今年咱屯子收入不错,水稻、甜菜、兔毛,加上各家各户的副业,平均每户比去年多挣了一百多块。明年要是再开两百亩,种上苞米、高粱,收入还能再翻一番。” 刘志清放下筷子,算了算。 “两百亩,种苞米,一亩能打四五百斤,那就是七八万斤。一斤一毛多,那就是万把块钱。再加上甜菜、兔毛,咱屯子明年能过得更好了。”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亮亮的。 “可不是嘛。今年咱家那几只兔子,光兔毛就卖了两千多。明年再多养几只,收入还能涨。” 秦爱梅从灶屋里又端出一盆热汤,放在桌上,是猞猁骨头汤,白花花的,飘着几片姜。 “别光说话,喝汤,暖和。” 她用勺子给每人舀了一碗,汤浓得很,喝一口,鲜得掉眉毛。 林大生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着大家。 “我跟你们说,明年不光要开荒,还得搞点新东西。清风,你脑子活,你给大伙儿说说,还有啥赚钱的路子?” 他看向苏清风,眼神里满是期待。 第949章 等一人归 苏清风想了想,放下筷子。 “我琢磨着,咱可以搞点养殖。除了长毛兔,还能养点鸡、鸭、鹅。咱这地方水多,河滩那片养鹅最合适。鹅好养活,吃草就能长,到了秋天,卖鹅蛋、卖鹅肉,都能挣钱。再一个,咱可以种点果树。后山那片坡地,土质好,种苹果、梨、山楂都行。三五年挂果,以后就是长远的收入。” 王友刚一拍大腿。 “这个好!养鹅!我媳妇娘家那边有人养鹅,一年挣好几百。” 郭永强也点头。“种果树也行。山楂晒干了能卖,还能做罐头。咱屯子妇女多,农闲了可以做罐头,又是一笔收入。” 林立杰年轻,想得远。 “那咱是不是还得学技术?养鹅得会防疫,种果树得会修剪。咱啥也不会,咋整?” 苏清风说:“学。请人来教,或者去外地参观。咱出钱,请技术员来屯子里住几天,什么都教会了。知识就是力量,这话毛主席说的,不假。” 林大生笑了,端起碗。 “好!就按清风说的办!明年开春,先开荒,再搞养殖,再种果树。咱西河屯,三年之内,要让全县都知道!” 他举起碗,“来,为了明年的好日子,干了这碗!” 大家举起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一碗酒下去,脸都红了,可心里头热乎。 刘二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菜。 “林队长,你们吃肉也不叫我一声!我家里炖了酸菜,端过来大伙儿尝尝。” 她把菜放在桌上,酸菜炖白肉,酸溜溜的,闻着就开胃。 林大生赶紧让她坐下。 “二婶,来来来,坐下吃。今儿个高兴,人多热闹。” 刘二婶也不客气,坐下就夹了一块肉。 “清风,你们明年真要搞养殖?我家也想养几只鹅,算我一份。” 苏清风点头。 “行。二婶你养过鸡,有经验,养鹅肯定行。” 刘二婶笑得合不拢嘴。“那敢情好!我回去就把鹅圈收拾出来。” 王老根也来了,叼着烟袋,手里拎着一壶酒。 “我自个儿酿的苞谷酒,大伙儿尝尝。” 他把酒放在桌上,拧开盖子,酒香浓郁。 林大生给他倒了一碗。 “老根,你来得正好。明年开荒,你得多出力。你那一身力气,不用可惜了。” 王老根喝了一口酒,眯着眼。 “那还用说?我虽然年纪大了,可镐头还抡得动。明年开春,你一声令下,我第一个上。” 屋里的人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大。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 炉火烧得旺,铁皮炉子红彤彤的,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外头的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户上,沙沙响。 苏清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头踏实得很。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酒辣辣的,可心里头暖和。 “清风哥,明年你真带我练枪?”林立杰凑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苏清风拍拍他的肩膀。 “带。不光带你,永强、友刚、志清,都带。咱打猎队,明年要练出一身好本事,进山打猎,出山种地,啥都不耽误。” 郭永强举起碗。 “那咱说定了!明年开春,每天早上练枪,谁不来谁是狗!” 大家哈哈大笑,举起碗,又干了一碗。 林大生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行了行了,别光喝酒,吃肉!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夹了一大块猞猁肉,放进苏清风碗里。 “清风,你多吃点。今天你最累。” 苏清风也不客气,大口吃着。 肉炖得烂,一碰就化,咸香味在嘴里散开。 他又喝了一口汤,汤鲜得很,骨头里的骨髓都炖出来了。 秦爱梅又从灶屋里端出一盘贴饼子,黄灿灿的,焦香扑鼻。 “来,贴饼子,刚出锅的,趁热吃。” 大家一人抓一个,掰开,蘸着肉汤吃。 贴饼子外焦里嫩,蘸了肉汤,又香又软,好吃得停不下来。 刘二婶吃得满嘴油,还不忘说话。 “林队长,明年开荒,咱妇女也得上。不能光让你们老爷们儿干,我们妇女也能刨地。” 林大生笑了。 “行!男女老少齐上阵,明年开春,咱西河屯大干一场!” 王老根喝得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我年轻时,在别的屯子干过开荒,那叫一个苦。天不亮就起来,干到天黑,手上全是血泡。可看着荒地变成了良田,心里头高兴。” 他叹了口气,“现在好了,有拖拉机,有解放车,比以前强多了。” 苏清风说:“王叔,明年咱争取买台拖拉机。有了拖拉机,开荒就快多了,不用一镐头一镐头刨。” 王老根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拖拉机耕地,又快又深,比牛强多了。” 林大生点头。 “买!明年兔毛卖了钱,咱就买拖拉机。先买一台,不够再买。咱西河屯,不能老落后。” 大家越说越兴奋,酒一碗一碗地喝,肉一块一块地吃。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一层。 可屋里暖洋洋的,炕烧得热乎,炉子里的火烧得旺。 笑声、说话声、碰碗声,混在一起,飘得满屋都是。 苏清风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想,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有苦有累,可也有盼头。 明年开春,雪化了,地开了,新的一轮忙碌又开始了。 可他不怕,他有兄弟,有家人,有这西河屯的老少爷们儿。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干了。 酒辣辣的,可心里头暖和。 苏清风喝醉了。 从林大生家出来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不稳了。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帽檐上,落在肩上,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踩着雪,咯吱咯吱的,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 酒劲往上涌,脸烫得厉害,耳朵根也烫,连脖子都红了。 他解开了围巾,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面前飘散。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雪地映着天上的微光,白花花的。他走得不快,心里头高兴,嘴里哼着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他自己也不知道哼的啥。 酒喝多了,可脑子还清楚,还记得路,还记得家在哪。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第950章 放我下来 张文娟披着那件红艳艳的棉袄,静立在门槛之上,手中稳稳提着一盏马灯。 灯光昏黄柔和,悠悠洒落在她脸上,映照出她眉眼间藏着的担忧。 她伸长脖子,目光急切地望向巷子里。瞧见苏清风摇摇晃晃地走来,她先是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微微蹙起了眉头。 “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可就要出去寻你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迎上前去,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喝了多少酒呀?浑身都是酒味。” 苏清风咧嘴笑了,那笑容憨态可掬。 “不多不多。就几碗而已。” 张文娟狠狠瞪了他一眼。 “几碗?瞧你走路都晃晃悠悠的了。” 她将马灯稳稳挂在门框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走进院子。 这时,小白从灶屋里欢快地跑了出来,围着他的脚欢快地转着圈,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它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不禁打了个喷嚏,随后又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了。 苏清风轻轻关上房门,顺手把帽子摘下来,规规矩矩地挂在墙上。 他缓缓转过身,深情地凝视着张文娟。 马灯的光晕轻柔地洒在她脸上,映照出她红扑扑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身着那件红棉袄,一头秀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刚洗过,还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张文娟毫无防备,被他搂了个正着,脸蛋紧紧贴在他胸口,闻到的全是刺鼻的酒气。 “你……你喝多了,快松开我。” 她轻轻挣了一下,却没能挣脱。 他的手臂箍得紧紧的,仿佛铁箍一般。 苏清风沉默不语,只是低头深情地望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缓缓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滑溜溜、热乎乎的。 “走,进屋。”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他微微弯下腰,一只手稳稳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张文娟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脸蛋变得更加绯红。 “你……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苏清风并未理会,依旧抱着她,稳步走进屋里。 屋里没有点灯,可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进来,将炕上照得一片银白。 炕烧得暖烘烘的,褥子软绵绵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他轻轻地将张文娟放在炕上,自己也顺势躺了下来。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乌黑亮丽的头发如瀑布般散开,铺在枕头上。 月光温柔地洒在她脸上,映照出她眉眼间的温柔,也映照出她眼底那一抹晶莹的水光。 她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凝视着。 苏清风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她的脸滑溜溜、热乎乎的,在他温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他缓缓低下头,深情地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软绵绵、热乎乎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起初,她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双手轻轻攀上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 苏清风紧紧搂着她,慢慢地吻着,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他的舌头轻轻探进去,与她的舌尖轻轻触碰,她轻轻“嗯”了一声,身子瞬间软了下来,柔若无骨地靠在他怀里。 他缓缓伸出手,开始解她褂子的扣子。 第一颗扣子,在领口下方,小小的、圆圆的。 他一颗一颗地解开,动作轻柔而专注。 褂子渐渐松开,露出里面那件洁白如雪的汗衫,散发着淡淡的胰子清香。 月光如水般洒在她精致的锁骨上,映照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皮肤,细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她感到有些冷意,又夹杂着一丝紧张,身子微微颤抖着。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下又一下。 苏清风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白皙的皮肤,看着那件略显陈旧的汗衫,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忽然感觉喉头发紧。 他缓缓低下头,隔着那件汗衫,在她心口的位置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轻柔而缓慢,仿佛在许下某个神圣的誓言。 张文娟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软软的“嗯”,宛如小猫的叫声。 她的手从他的衣裳上松开,慢慢抬起来,轻轻攀上他的肩膀。 她的手指凉凉的,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轻轻按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放在何处。 苏清风缓缓抬起头,深情地凝视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红得如同天边的晚霞,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着,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将那件汗衫褪了下来。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 她的皮肤白皙如雪,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肩膀圆润而优美,锁骨清晰而迷人。 她有些害羞,轻轻别过脸去,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地拉开。 “别挡。”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文娟缓缓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明亮得如同夜空中的星辰,里面满满的都是她。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意从眼底缓缓漾开,温暖而动人。 他缓缓低下头,深情地吻着她。 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脖颈,从脖颈缓缓往下…… 她的手紧紧攀着他的肩,指尖微微用力。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越来越绵软无力。 他的手在她光滑的背上轻轻游走,感受着她肌肤的细腻与温润。 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宛如风中摇曳的柳枝。 他也缓缓褪去了自己的衣裳。 两具炽热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滚烫而热烈。 他的皮肤粗糙而坚韧,带着打猎留下的伤痕和日晒的痕迹;她的皮肤光滑如绸缎,在他温暖的掌心下微微颤栗。 她的脸紧紧贴在他胸口,聆听着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她的心跳也愈发急促,两个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清风。”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嗯?”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月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张温暖的炕上,洒在那床大红喜被上。 被面上的龙凤图案在月光里隐隐约约,金线银线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枕头上的鸳鸯图案也模模糊糊的,仿佛在水里悠然游动。 夜风轻轻吹拂着,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洁白的雪,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里静谧无声,安静得能清晰听见两人的心跳声,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长白山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松涛声。 过了许久,许久。 两人并排静静地躺着,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她轻轻枕着他的胳膊,脸紧紧贴在他胸口,聆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慢慢平稳下来,一下又一下,又稳又沉。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哄着孩子入睡。 “清风。”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倦意。 “嗯?” “以后别再喝那么多酒了。” 苏清风紧紧搂住她。“嗯。不喝了。” 她笑了,将脸轻轻埋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第951章 年味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王秀珍就起来了。 灶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雪地上。 她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缸里舀出白面,开始和面。 今天是除夕,得蒸馒头、包饺子,还要炸丸子、炖肉。 一年到头,就数今天最忙。 苏清风也起来了,披着棉袄走到灶屋门口。 “嫂子,这么早?” 王秀珍头也不回。 “早啥?面得醒好,饺子馅得剁,一堆活儿呢。你去把文娟和清雪喊起来,今儿个谁也别想睡懒觉。” 苏清风笑了,转身进屋。 张文娟已经醒了,正坐在炕上穿衣裳。 苏清雪还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清雪,起来了。今天过年。”苏清风推了推她。 苏清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再睡一会儿……” 张文娟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帮她穿衣裳。 “快起来,过年了,一会儿贴春联、放鞭炮,你不想去?” 苏清雪一听“放鞭炮”,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跳下炕,自己穿鞋。 “我去我去!” 三个人洗漱完,进了灶屋。 王秀珍已经把面和好了,放在盆里醒着。 她正在剁饺子馅,菜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响,白菜和猪肉混在一起,剁得细细的。 “文娟,你帮着洗菜。清风,你去院子里把冻着的肉拿进来,该化的化了。” 王秀珍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 张文娟从缸里捞出一棵白菜,洗干净,切成丝。 苏清风去院子里,把挂在墙头的野兔、狍子肉、猞猁肉一样一样拿进来,放在盆里化着。 小白跟在他脚边,鼻子一耸一耸的,尾巴摇得欢。 苏清雪没事干,蹲在灶台边看王秀珍剁馅。 “嫂子,今天吃啥馅的饺子?” “猪肉白菜,你最爱吃的。” 王秀珍把剁好的馅放进盆里,加上盐、酱油、葱姜末,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 “搅上劲,饺子馅才香。” 苏清雪咽了咽口水。 “嫂子,咱家过年还做啥好吃的?” 王秀珍掰着手指头数。 “炖狍子肉,红烧猞猁肉,炒野兔丁,炸丸子,炖粉条,炒鸡蛋,再拌个凉菜。够不够?” 苏清雪眼睛亮亮的,使劲点头。 “够!够!”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苏清风把对联拿出来,红纸黑字,写着“春风送暖入屠苏,爆竹声中一岁除”。 张文娟熬了一碗浆糊,用刷子刷在门框上。 苏清风踩着凳子,把对联贴上去。 上联贴右边,下联贴左边,横批“喜迎新春”贴在门楣上。 苏清雪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 “哥,歪了!左边高了!”苏清风往下挪了挪。 “这样呢?” 苏清雪歪着脑袋看了看。 “行了!正了!” 他又贴了门神。 秦琼和尉迟恭,彩印的,一个白脸,一个黑脸,瞪着眼,拿着锏,看着就威武。 灶王爷像贴在灶台后面,上头印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王秀珍在旁边念叨了一句:“灶王爷,上天多说好话,保佑咱家一年平安。” 贴完对联,苏清风从屋里拿出那挂五百响的鞭炮,挂在枣树枝上。 苏清雪捂着耳朵,躲在张文娟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苏清风用烟头点着引线,嗤嗤嗤,冒了一阵烟,然后噼里啪啦响起来,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落在雪地上,红彤彤的。 小白吓得钻到灶屋里,汪汪叫。 苏清雪拍着手笑。 “过年了!过年了!” 炮放完了,苏清风把红纸屑扫到一起,堆在墙角。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 “别玩了,进屋包饺子!” 一家四口围坐在炕上,中间摆着面板、擀面杖、饺子馅、饺子皮。 王秀珍擀皮,她擀得快,擀面杖在手下转几圈,一张圆圆的皮就出来了。 张文娟包饺子,她包得仔细,捏的褶子匀匀称称,像一排小元宝。 苏清风包得慢,可他包得大,馅放得多,一个顶张文娟两个。 苏清雪也学着包,可包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包子,放在盖帘上,自己都笑了。 王秀珍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自己吃,别给客人。” 苏清雪撅嘴。 “我自己吃就自己吃!” 包着包着,王秀珍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一分钱的钢镚儿,洗了洗,包进一个饺子里。 “谁吃着了,明年福气好。” 苏清雪盯着那个饺子看了半天,想记住是哪个,可饺子都长一样,记不住。 饺子包好了,盖帘上摆得满满当当。 王秀珍端着盖帘去灶屋,锅里水开了,她把饺子下进去,用笊篱轻轻推了推,盖上锅盖。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饺子咕嘟咕嘟响。 王秀珍又掀开锅盖,点了一次凉水,再盖上。 过了一会儿,饺子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 “好了!” 她用笊篱捞出来,盛进盘子里,端上桌。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狍子肉、猞猁肉、野兔丁、炸丸子、炖粉条、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苏清风把那瓶老白干拿出来,给自己倒了一盅,又给王秀珍倒了一盅。 张文娟不喝酒,倒了杯热水。苏清雪面前放着一碗饺子汤,她不爱喝,可王秀珍说原汤化原食,必须喝。 苏清风端起酒盅。 “嫂子,过年好。这一年,辛苦你了。” 王秀珍也端起酒盅,眼眶有点红。 “说啥呢,一家人。” 两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张文娟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咯嘣”一声。 她愣了一下,从嘴里吐出一个钢镚儿。 “我吃着了!” 苏清雪急了,赶紧咬自己碗里的饺子,咬了好几个,啥也没有。 王秀珍笑了。 “文娟今年福气好。” 张文娟把钢镚儿擦干净,收起来,脸红红的,嘴角弯着。 苏清雪不甘心,又吃了好几个,终于在一个饺子里咬到了硬东西。 她吐出来一看,是一块小骨头。 王秀珍笑了。 “骨头也行,骨头代表硬气,明年身体好。” 第952章 守岁 吃着吃着,苏清雪忽然问:“嫂子,守岁是不是一宿不能睡?” 王秀珍说:“那可不,守岁守岁,守住一年的福气。” 苏清雪拍拍胸脯。 “那我今晚不睡了!” 张文娟笑了。 “你?不到九点就困了。” 苏清雪不服气。 “我今年长大了!能熬夜!” 吃完饭,王秀珍收拾了碗筷,把剩菜放进碗橱里。 张文娟把炕桌擦干净,摆上瓜子、花生、糖果子、大白兔奶糖。 苏清风把煤油灯添满油,又把炉子添了柴,火烧得旺旺的。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雪停了,风也停了,安静得很。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噼里啪啦的,是别家在放炮。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嗑着瓜子,说着话。 苏清雪靠在王秀珍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王秀珍拍拍她。 “不是说一宿不睡吗?” 苏清雪强撑着睁开眼。 “我没睡!我就是闭着眼睛想事儿。” 张文娟笑了。 “你想啥事儿?” 苏清雪想了想。 “想明儿个穿新衣裳。” 王秀珍把新衣裳拿出来。苏清风的那件红毛衣,张文娟织的,套在身上,正合身。 张文娟自己做了条蓝布裤子,配那件红棉袄,好看得很。 王秀珍也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苏清雪穿上那件碎花褂子,扎着红头绳,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好看不?”她问。 张文娟说:“好看。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苏清雪美滋滋的,舍不得脱下来。 苏清风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头踏实得很。 王秀珍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把苏清雪衣服上松了的扣子缝紧。 张文娟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准备好,摆在柜子上。 苏清雪趴在炕上,翻着一本小人书,书是刘志清借给她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时间慢慢过去,快到十二点了。 苏清风站起来,把那挂小鞭炮从墙上取下来,又拿了几根窜天猴。 苏清雪跟着他出了屋,裹着棉袄,缩着脖子,站在门口看。 苏清风把鞭炮挂在枣树枝上,用烟头点着。 噼里啪啦,响声在夜里传得格外远,把远处人家的狗都惊着了,汪汪叫起来。 窜天猴嗖的一声飞上天,啪地炸开,在夜空里闪了一下。 苏清雪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眼睛瞪得溜圆。 放完了,她跑进屋,脸冻得通红。 “嫂子,我困了。” 王秀珍笑了。 “刚才谁说不睡的?” 苏清雪不好意思地笑了,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白趴在她脚边,也闭上了眼睛。 苏清风把门关好,又往炉子里添了根柴。 张文娟把被子铺好,王秀珍把煤油灯吹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炉火的光,红彤彤的,映在墙上。 “嫂子,明年咱再多养点兔子。”苏清风说。 王秀珍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行,开春了,再进些只种兔。” 张文娟也开口了。 “嫂子,明年我也想学织毛衣的新花样。供销社的人说,城里人喜欢那种带花的。” 王秀珍说:“行,我教你。我娘家那边有个婶子,织毛衣的手艺好,开春我去学学,回来教你。” 三个人说着话,声音越来越小,慢慢都睡着了。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响起来了。 西河屯家家户户都在放炮,噼里啪啦的,此起彼伏。 那声音在雪地里传得格外远,连远处长白山的山谷里都荡着回音。 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星星还没隐去,可屯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人放了一挂千响的,炸得震天响;有人放的是二踢脚,嗖——啪,一声在天上,一声在地下。 孩子们捂着耳朵,在院子里又蹦又跳。 苏清风睁开眼,张文娟也醒了,两人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 炕烧得热乎,被窝里暖洋洋的,谁也不想动。 窗纸上透着亮光,外头的雪地映得屋里白花花的。 小白趴在炕沿下,被鞭炮声吓得缩成一团,呜呜叫着。 “新年好。”张文娟轻声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苏清风搂着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新年好。今年好好干,日子越过越好。” 外头,王秀珍已经在灶屋里忙活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飘得满灶屋都是。 她正在煮饺子,初一早上吃饺子,是规矩。 饺子是昨天包好的,猪肉白菜馅,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码在盖帘上。 她往锅里下了一帘,用笊篱轻轻推了推,盖上锅盖。 苏清雪被鞭炮声吵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像个小疯子。 “嫂子,过年了?” 王秀珍在灶屋里应了一声。 “过年了!起来放炮!穿新衣裳!” 苏清雪一骨碌爬起来,把那件碎花褂子穿上,扎上红头绳,对着镜子照了照,美滋滋的。 她跑到院子里,苏清风已经把昨天剩的小鞭炮拿出来了,挂在枣树枝上。 他用烟头点着引线,嗤嗤嗤,冒了一阵烟,然后噼里啪啦响起来,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落在雪地上,红白相间,好看得很。 苏清雪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眼睛瞪得溜圆。 小白躲在灶屋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汪汪叫了两声,又缩回去了。 “行了,进屋吃饺子!”王秀珍喊了一嗓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饺子热气腾腾的,蘸着醋和蒜泥,咬一口,汤汁直流。 苏清雪吃得快,腮帮子鼓鼓的,烫得直哈气。 王秀珍给她倒了碗饺子汤。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清风吃了一个,又夹了一个。 “嫂子,今儿个拜年,先去谁家?” 王秀珍想了想。 “先去林叔家。他是队长,得先给他拜年。再去刘志清家、郭永强家、王友刚家。刘二婶家也得去,她嘴碎,不去她说你一年。” 张文娟在旁边笑了。“ 那咱先去林叔家,然后再转一圈。” 第953章 大年初一好拜年 吃完饭,苏清风换上新衣裳。 那件红毛衣,张文娟织的,套在身上,正合身。 张文娟穿着那件红棉袄,配着新做的蓝布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点雪花膏,白净净的。 王秀珍也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苏清雪最得意,穿着碎花褂子,扎着红头绳,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走吧。” 苏清风把狗皮帽子戴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四个人出了门,踩着雪,往林大生家走。 雪地白花花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空气清冽,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和柴火的味道。 林大生家院门开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 秦爱梅站在门口,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她看见苏清风他们,眼睛一亮。 “哎呀,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苏清风拱手。 “林叔,过年好!秦婶,过年好!” 王秀珍也跟着拱手。 “过年好!过年好!” 张文娟拉着苏清雪,也说了声“过年好”。 苏清雪嘴甜,大声喊:“林叔过年好!秦婶过年好!” 秦爱梅笑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抓出一把糖,塞进苏清雪手里。 “好孩子,过年好!” 林大生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新做的,挺括括的。 他笑着拱手。 “清风,过年好!秀珍,过年好!文娟,过年好!来来来,进屋坐,暖和暖和。” 苏清风摆摆手。 “林叔,不坐了,还得去别家拜年。给您拜个年,祝您今年身体健康,屯子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林大生哈哈大笑。 “好好好!也祝你家今年大丰收!兔毛卖大价钱!”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塞给苏清风。 “拿着,大前门,好烟。” 苏清风推辞了一下,收了。 “谢谢林叔。” 出了林大生家,又往刘志清家走。 刘志清家在东头,院门开着,院子里堆着一大堆编好的筐。 刘志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拿着烟。 他看见苏清风,老远就招手。 “清风哥!过年好!” 苏清风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 “过年好!志清,你家这筐编了不少啊。” 刘志清笑了。 “还行,年前卖了一批,挣了十几块。开春再多编点。”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塞给苏清雪。 “清雪,过年好!瓜子给你,磕着玩。” 苏清雪接过瓜子,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志清哥”。 刘志清他媳妇也从屋里出来,穿着新做的花棉袄,脸红扑扑的。 “秀珍姐,文娟,进来坐会儿!” 王秀珍摆摆手。 “不坐了,还得去别家。过年好!”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吉利话,走了。 接着是郭永强家。 郭永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亮,一看就是新洗的。 他看见苏清风,咧嘴笑了。 “清风哥!过年好!嫂子们过年好!” 苏清风拍拍他肩膀。 “过年好!永强,今年好好干,争取娶个媳妇!” 郭永强脸红了,挠挠头。 “风哥,你又取笑我。” 张文娟也笑了。 “永强,你也不小了,该找了。” 郭永强嘿嘿笑,不说话。 郭永强他娘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花生糖。 “来来来,吃糖!清风,你多吃点。” 苏清风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得齁嗓子。 “婶子,糖做得好,甜!” 郭永强他娘笑得合不拢嘴。 又去了王友刚家。 王友刚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苏清风,放下斧头。 “清风哥,过年好!” 苏清风跟他握了握手。“过年好!友刚,今年你家那粉条做得咋样?” 王友刚笑了。“还行,年前卖了几百斤。开春再扩大规模,多收点土豆。” 王秀珍说:“友刚,你家那粉条,我们家过年炖肉就用那个,好吃。” 王友刚挠挠头。 “嫂子喜欢,回头我给你送几斤。” 最后去了刘二婶家。 刘二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新做的黑棉袄,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手里拿着瓜子,正嗑着。 她看见苏清风,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雪震下来。 “哎呀,清风来了!过年好!过年好!” 苏清风拱手。 “二婶,过年好!祝您今年身体健康,编筐卖大钱!” 刘二婶哈哈大笑。 “好好好!也祝你家兔毛卖个好价钱!”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苏清雪。 “清雪,过年好!糖拿着!” 苏清雪接过糖,甜甜地说了声“谢谢二婶”。 刘二婶拉着王秀珍的手。 “秀珍,你今年织的那毛衣,可真好。我照着你的样子也织了一件,可没你织得好看。” 王秀珍笑了。 “二婶,你手巧,多练练就行了。” 刘二婶点头。 “行,开春我多织几件,拿到供销社去卖。” 一圈拜下来,苏清雪的兜里鼓鼓囊囊的,全是糖和瓜子。 她高兴得不行,边走边剥糖吃。 小白跟在后面,仰着头看她,口水都流出来了。 苏清雪剥了一颗糖,扔给它,小白一口叼住,嚼了嚼,咽下去了,又仰着头看她。 太阳升得老高了,照得雪地亮晃晃的。 远处的长白山白茫茫的,山顶上云遮雾绕的,像戴了顶白帽子。 屯子里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蓝天里。 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还有炸丸子的油香味。 回到家,王秀珍和张文娟进了灶屋,开始准备午饭。 苏清风坐在炕沿上,把脚伸到炉子边上烤。 苏清雪趴在炕上,把兜里的糖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炕上,数了又数,又一颗一颗装回去。 “哥,咱家今天中午吃啥?”苏清雪问。 苏清风想了想。 “你嫂子说炖狍子肉,再炒个野兔丁,拌个凉菜。” 苏清雪咽了咽口水。 “狍子肉好吃!”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王秀珍把昨天剩的菜热了热,又炒了两个新菜。 狍子肉炖得烂乎乎的,野兔丁炒得香喷喷的,凉拌黄瓜脆生生的。 苏清风喝了一盅酒,脸上红红的。 “嫂子,文娟,过年了,我敬你们一杯。” 他端起酒盅。 王秀珍和张文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三个人都笑了。 王秀珍眼眶有点红。 “清风,这一年,你辛苦了。打猎、养兔子、操持家,不容易。” 苏清风摇摇头。 “嫂子,你更辛苦。家里家外,都是你操心。” 张文娟也端起杯子。“嫂子,我也敬你一杯。嫁过来后,你对我好,我都记着。” 王秀珍笑了。“说啥呢,一家人。” 苏清雪也举起她的饺子汤碗。 “我也敬!嫂子,婶儿,哥,新年好!” 四个人碰了一下,都笑了。 第954章 不回去,陪你 初二一大早,苏清风就起来了。 窗纸上还是黑的,外头的鸡没叫,雪倒是停了。他摸黑穿上衣裳,靰鞡鞋,棉袄,狗皮帽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张文娟也醒了,翻了个身。“这么早?” “去镇上。卖皮子。”苏清风把被子给她掖好,“你再睡会儿。” 张文娟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灶屋里,王秀珍已经在忙活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正在往锅里下饺子,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 “初二吃饺子,出门顺当。”她头也不回。 苏清风洗了脸,坐到桌边。 王秀珍把饺子捞出来,盛进大碗里,又给他倒了碗醋。 “路上小心,雪厚,马车慢点赶。” 苏清风吃了十几个饺子,抹了抹嘴,把碗放下。 他把那几张猞猁皮、狍子皮、野兔皮捆成一捆,塞进背篓里,又把背篓放在马车上。 红枣马套好了,站在院子里,甩着尾巴,打着响鼻。 它的毛梳得光溜溜的,鬃毛编成了小辫子,是苏清雪昨天编的,还系了根红布条。 “走了。”苏清风跳上车,一抖缰绳。 “驾!” 红枣迈开步子,马车咕噜噜出了院门。 天还是黑的,星星挂在天上,亮晶晶的。 雪地白花花的,月光照在上面,亮得跟白天似的。 路两边的庄稼地光秃秃的,茬子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尖。 远处的长白山白茫茫的,山顶上云遮雾绕的,看不清。 马车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红枣走得稳当,可雪厚,比平时慢了不少。 苏清风坐在车辕上,不急不慢。 他心里头惦记着许秋雅。 年前她来信说,市里学习结束了,能回来待一周。 初二她应该在家。 他想着她一个人在市里过年,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走了快三个小时,远远地就看见公社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供销社开门了,门口有人排队。 苏清风没去供销社,先去了收购站。 现在的收购站单独拎出来,在公社东头,一间灰砖房,门口挂着个木牌,写着“土特产收购站”。 他把马车拴好,拎着背篓走进去。 里头不大,一股皮子和皮毛的味道。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蓝布工作服,正拿着个本子记账。 他看见苏清风,抬起头。“同志,卖皮子?” 苏清风把背篓放在柜台上,把皮子一张一张拿出来。 猞猁皮,灰褐色的,毛又密又软,在灯光下泛着光;狍子皮,黄褐色的,毛厚实;还有几张野兔皮,灰白色的,小一些。 中年人一张一张看过去,翻过来看皮板,又摸了摸毛,点点头。 “猞猁皮,品相好,给十五。狍子皮,八块。野兔皮,一块五一张,三张四块五。一共二十七块五。”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苏清风点点头。 “行。” 他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 出了收购站,他没急着去许秋雅家,先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门口排着队,他等了一会儿,才进去。 柜台里的东西比年前少了些,可糖果、糕点还有。 他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一斤糖果子,两瓶老白干,又买了两条毛巾,一块香皂,一盒雪花膏。 想了想,又买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棉絮厚实,摸着软和。 东西买齐了,背篓装得满满的。 他把背篓放在马车上,赶着马车往那条熟悉的巷子走。 巷子窄,马车进不去,他把车拴在巷口的拴马桩上,拎着背篓,踩着雪往里走。 院门虚掩着,门上的对联是新贴的,红纸黑字,写着“春风送暖入屠苏,爆竹声中一岁除”。 门框上还贴了个“福”字,倒着贴的。 苏清风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雪堆在墙角。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灶屋的门开着,里头飘出热气。 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秋雅!” 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挑,许秋雅从灶屋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 脸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青黑,可精神还好。 她看见苏清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 “你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过年好。” 许秋雅低下头,又抬起头。 “过年好,你咋初二就来了?不在家多待几天?” 苏清风把背篓放下来,从里头拿出那件新棉袄,递给她。 “给你买的,过年了,穿新的。” 许秋雅接过棉袄,摸了摸,又看了看。 “你买这干啥?我有衣裳穿。”她的声音有点颤,眼眶红了。 苏清风说:“你那件旧了,这件厚实,暖和。” 许秋雅把棉袄抱在怀里,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进来坐,我做饭。”她转身进了灶屋。 苏清风拎着背篓跟进去。 灶屋里热气腾腾,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案板上摆着几棵白菜,一块肉,还有几个鸡蛋。 许秋雅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她把白菜洗干净,切成丝。肉切成片,用酱油腌上。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你啥时候回来的?” “腊月二十九,坐了一天的车,累死了。” 许秋雅把鸡蛋打在碗里,搅匀。 “市里学习结束了,回来待一周,初六就得回去继续学习了。”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 “过年没陪你,对不住。” 许秋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搅。 “没事,你在家陪嫂子,应该的。”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苏清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这两天我陪你。” 许秋雅转过身,看着他。 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火,也有他。 “你待两天?不回去?” 苏清风点点头。 “不回去,陪你。” 第955章 那你明天还走不? 许秋雅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那你去供销社买点菜,家里没啥吃的。” 她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 “我先把水烧上,等你回来。” 苏清风接过围裙,挂在墙上。 “走,一起去,你自己选件新衣裳。” 许秋雅愣了一下。 “我不用,不是刚给我一件吗?” 苏清风拉着她的手。 “走吧,过年了,得自己选一件新的。” 苏清风还是想让许秋雅自己选。 两人出了门,踩着雪,往供销社走。 许秋雅走在他旁边,手被他牵着,脸微微红着。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太阳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到了供销社,人少了些。苏清风拉着她走到卖衣服的柜台。 柜台里挂着几件棉袄,有红的,有蓝的,有花的。 许秋雅看了一圈,指着一件藏青色的。 “这件多少钱?”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笑着说:“这件是卡其布的,暖和,十五块。” 许秋雅摇摇头,又看了一件花棉袄,红底白花的,领口镶着白边。 她摸了摸,又看了看价签。“这个呢?” “十二块。棉花的,轻便。” 苏清风说:“就这件,试试。” 许秋雅拿着棉袄,进了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红底白花的棉袄,衬得她脸更白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转了一圈。 “好看不?” 苏清风看着她,心里头软了一下。 “好看。穿着吧。” 许秋雅把棉袄脱下来,递给售货员。 “包起来。” 苏清风付了钱,又拉着她去买糖果。 许秋雅挑了几样,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高粱饴,各称了半斤。 又买了瓜子、花生、红枣。买完东西,两人出了供销社,又去菜市场买了猪肉、鱼、豆腐、粉条、白菜、葱姜蒜。 东西买齐了,背篓装得满满的。 两人踩着雪,往回走。 许秋雅走在前头,苏清风跟在后头。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旧棉袄照得发白。 她瘦了,走路的样子都比以前轻了。 回到家,许秋雅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锅里的水开了,许秋雅把猪肉下锅焯了一下,捞出来,换了水,放葱姜蒜,放酱油,放干辣椒,开始炖。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香味飘出来,飘得满灶屋都是。 苏清风坐在灶前,看着她的背影。 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她切菜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秋雅。”他叫了一声。 许秋雅回过头。“嗯?” “你瘦了。” 许秋雅笑了。 “市里食堂的饭不好吃,没你做的好吃。” 苏清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那这两天我给你做。” 许秋雅低下头,手上的刀没停。 “行,你做。” 两人忙活着,灶屋里热气腾腾。 锅里的肉炖好了,许秋雅又炒了两个菜。 菜端上桌,摆在八仙桌上。红烧肉油亮亮的,炖鱼冒着热气,炒鸡蛋黄澄澄的,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的。 苏清风把那瓶老白干拿出来,给自己倒了一盅,又给许秋雅倒了一盅。 许秋雅端起酒盅,看着他。 “清风,过年好。” 苏清风端起酒盅,跟她碰了一下。 “过年好。” 两人喝了一口。 酒辣辣的,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出了一身汗,舒服了。 许秋雅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她夹了一块肉,放进苏清风碗里。 “吃,你做的。” 苏清风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炖得烂,一抿就化,咸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他点点头。 许秋雅也夹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不快,可吃得很香。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苏清风。 “你初二来,嫂子没意见?” 苏清风放下筷子。 “没意见,我跟她说了,来镇上卖皮子,顺便看看你。” 许秋雅还不知道他结婚了。 只知道他嫂子王秀珍。 许秋雅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那就好。” 两人吃着饭,说着话。外头风大,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可屋里暖洋洋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热气一阵一阵扑过来。 吃完饭,许秋雅收拾了碗筷,洗了手,坐到炕沿上。 苏清风把炉子添了柴,坐到她旁边。许秋雅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苏清风搂着她,也不说话。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清风。”许秋雅忽然开口。 “嗯?” “你今晚住这儿不?” 苏清风搂紧了她。 “住,陪你。” 许秋雅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抓着他的衣裳,抓得紧紧的。 “那你明天还走不?” 苏清风说:“不走,初四再回去,陪你到初四。”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味道。 她的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 许秋雅不说话了,就那么靠着他。 炉火噼啪响着,外头的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户上,沙沙响。 屋里暖洋洋的,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过了好一会儿,许秋雅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着。 她的手从他衣裳上松开,慢慢抬起来,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眉骨,摸着他的鼻梁,摸着他的嘴唇。 “清风。”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是化了的糖。 苏清风低头,吻住了她。 她的唇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点点酒味。 她起先有些僵硬,可很快就放松下来,手攀上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苏清风搂着她,慢慢地吻,不急,不燥。 他的舌头探进去,碰到她的舌尖,她轻轻“嗯”了一声,身子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许秋雅轻轻“啊”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脸更红了。 第956章 吻痕 苏清风将她稳稳抱起,脚步轻缓地迈向里屋。 屋内未燃烛火,可皎洁的月光如银色薄纱,从窗户悠悠洒入,将床榻染成一片梦幻的银白。 他动作轻柔,把许秋雅缓缓放置于床上,随后自己也顺势躺下。 她静静地躺着,乌黑亮丽的秀发如瀑布般散开,肆意地铺展在枕头上。 月光轻柔地抚上她的脸庞,勾勒出她眉眼间那如春水般的柔和,也映照出她眼底闪烁的点点泪光。 她凝望着他,不发一言,只是用那满含深情的目光将他紧紧包裹。 苏清风缓缓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她的肌肤细腻光滑,带着微微的热意,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似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吻,比之前更为炽热、更为深沉。 他的唇紧紧贴着她的唇,用力地厮磨着,仿佛要将这些日子里所有的思念与眷恋,都毫无保留地融入这个吻中。 她的双手从他的脖颈缓缓滑落,轻轻解开他褂子的扣子。 褂子敞开,露出他结实而充满力量感的胸膛。 苏清风也伸出双手,去解她褂子的扣子。 褂子缓缓敞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色汗衫,领口处已磨出了毛边,但却干净整洁,散发着淡淡的胰子清香。 月光轻洒在她的锁骨上,映照出一小片如雪般白皙细腻的皮肤,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他缓缓低下头,隔着那件汗衫,在她心口的位置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轻柔而缓慢,仿佛在许下一个永恒的誓言。 许秋雅的身子微微一颤,口中发出一声轻柔的“嗯”,那声音软糯甜腻,宛如小猫的轻吟。 她的手从他的衣裳上松开,慢慢抬起,轻轻攀上他的肩膀。 她的手指凉凉的,在他肩膀上轻轻按压着,似乎在寻找一个安心的归宿。 苏清风缓缓抬起头,深情地凝视着她。 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脸庞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仿佛藏着无尽的温柔与深情,嘴唇微微张开,似在期待着什么。 他伸出双手,轻轻褪下那件汗衫。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她的皮肤白皙如玉,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肩膀圆润而优美,锁骨清晰而迷人。 她有些羞涩,别过脸去,不敢与他对视。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道:“别挡。” 声音沙哑而低沉,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欲望。 许秋雅慢慢转过头,再次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明亮如星辰,里面只有她的身影。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虽浅,却如春日里的暖阳,从眼底缓缓漾开,温暖而动人。 他再次低下头,深情地吻着她。 从她光洁的额头开始,一路向下,轻吻她的眼睛、鼻尖、嘴唇、下巴、脖颈,最后缓缓向下……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身子也渐渐变得绵软无力。 她的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指甲轻轻陷进他的皮肤里。 他的唇在她的脖颈上停留,轻轻吮吸着,她忍不住又发出一声“嗯”,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抖。 他的手掌轻轻贴在她腰侧,缓缓向上移动。 她的皮肤光滑如绸缎,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跳,那咚咚咚的声音,快得如同擂鼓,隔着肌肤传入他的手心。 “清风……”她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得仿佛是从梦中飘来的。 苏清风缓缓抬起头,深情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月光下,她的眼睛明亮而闪烁,里面有晶莹的泪光,有他的身影,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深情。 他伸出双手,轻轻解开她裤子的系带。 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抓得指节发白,但她并没有阻止他。 他也褪去了自己的衣裳。 两具炽热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的皮肤粗糙而坚实,带着打猎留下的伤痕和日晒的痕迹;她的皮肤光滑而细腻,如同绸缎一般,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倾听着他快速跳动的心跳,而她自己的心跳也同样急促,两个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奏响了一曲爱的乐章。 他轻轻翻身,将她温柔地压在身下。 月光洒在她身上,映照出她微微闭着的眼睛、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的身子在他身下轻轻颤抖,宛如风中摇曳的柳枝。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秋雅。”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明亮如火焰,里面燃烧着炽热的欲望。 她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感受着他有些扎手的胡茬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轻点。”她轻声说道,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 苏清风轻轻点头,再次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再有试探,不再有克制,只有那压抑已久的、滚烫如火的情感。 他的双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感受着她每一寸肌肤的温度。 她的身子在他身下渐渐舒展开来,宛如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花朵。 月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张温馨的床上,洒在那床碎花被子上。 夜风轻轻吹拂着,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洁白的雪,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细细密密地落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屋内,她的声音轻柔而甜腻,宛如融化了的糖。 “清风……” “嗯?”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也没有再言语。 月光静静地洒下,屋内一片静谧,静得能清晰地听见两人的心跳声,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长白山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松涛声。 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许久,许久…… 两人并排躺着,呼吸渐渐平复。 她枕着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胸口,倾听着他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第957章 又是一次道别 两天时间过的很快就。 天还没亮,苏清风就醒了。 窗纸上还是黑的,外头的鸡没叫,雪停了。 苏清风躺在床上,怀里的人还睡着,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喷在他胸口。 许秋雅的头发散在他胳膊上,软软的,带着皂角的香味。 苏清风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眼间的柔和,也照出她嘴角那一点弯着的弧度。 他不想动。 不想起来,不想走,不想离开这个暖洋洋的床,不想离开她。可天总会亮的,日子总要过的。 许秋雅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 晨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有些迷蒙,有些茫然,像是在想自己在哪儿。 她看见苏清风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 “醒了?”苏清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许秋雅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几点了?” 苏清风看了看窗户,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 “还早,你再睡会儿。” 许秋雅摇摇头,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脸。 她伸手,轻轻摸着他的眉骨,摸着他的鼻梁,摸着他的嘴唇。 “你今儿个走?” 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 “嗯。初四了,得回去了。” 许秋雅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摸。 她不说话,就那么摸着他的脸,像是在记住他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把手缩回去,藏进被窝里。 两人躺着,谁也不说话。 外头传来几声鸡叫,断断续续的,像是还没睡醒。 远处有人咳嗽,有人挑水,扁担吱呀吱呀响。天快亮了。 许秋雅先坐起来,披上衣裳,下了床。 她回头看了苏清风一眼。 “你躺着,我去做饭。” 她趿拉着鞋,出了屋。 灶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柴火塞进灶膛的呼呼声,锅碗瓢盆轻轻的碰撞声。 苏清风躺在床上,闻着灶屋里飘出的烟火味,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灶屋门口。 许秋雅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往锅里下了面条,用筷子搅了搅。案板上放着两个鸡蛋,还有一小把葱花。 “吃面。”她头也不回,“鸡蛋面。”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瘦了,肩膀比以前窄了,腰也比以前细了。 他伸手,从后面抱住她。许秋雅的身子僵了一下,又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别闹,煮面呢。”她轻声说,可没有挣开。 苏清风没说话,就那么抱着她。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面香味飘出来,飘得满灶屋都是。 许秋雅把面条捞出来,盛进两个大碗里。 又煎了两个鸡蛋,黄澄澄的,放在面条上,撒上葱花。 她把碗端到桌上,又拿了两双筷子。 “吃吧。”她坐下,端起碗,吹了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苏清风坐在她对面,也端起碗。面条筋道,汤头鲜,鸡蛋嫩。 他吃得慢,她也吃得慢。 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灶屋里格外清晰。 吃完了,许秋雅收拾了碗筷,洗了手,站在灶屋门口。 苏清风把狗皮帽子戴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穿上。 许秋雅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他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路上小心。”她说。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着的睫毛。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手抓着他的衣裳,抓得紧紧的。 “到了市里,给我写信。”他说。 “嗯。” “别哭。” 许秋雅抬起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笑了。 “没哭。是烟熏的。” 苏清风笑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了。” 他松开手,转身出了门。 外头的风冷得厉害,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他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往巷口走。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秋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底白花的新棉袄,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 她站在那儿,像一朵花,在晨光里格外好看。 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他转回头,跳上马车,一抖缰绳。 “驾!” 红枣迈开步子,马车咕噜噜出了巷子。 雪地白花花的,马车碾过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苏清风坐在车辕上,心里头想着许秋雅,想着她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 她一个人在市里,冷。 可她说过得挺好,那就挺好的。 他信她。 马车上了回屯子的路。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路两边的庄稼地光秃秃的,茬子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尖。 远处的长白山白茫茫的,山顶上云遮雾绕的,看不清。 他赶着马车,不急不慢。 红枣走得稳当,蹄子踩在雪地上,嘚嘚嘚的,有节奏。 他叹了口气,哈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成一团雾。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加快了车速。 到了屯口,老槐树下一个人也没有。过年那几天热闹,这会儿都消停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烟,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蓝天里。 他把马车赶进院子,小白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把背篓放下来。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坐到床沿上。 “嗯。” 王秀珍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多问。“吃饭了没?” “吃了。” 王秀珍点点头,转身进了灶屋。 张文娟说煮了鸡蛋。 还说最近鸡大了不少呢。 今年自家鸡也能生蛋了。 苏清雪从外面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 说是要拿火柴去放爆竹。 苏清风让她安心去玩。 他把卖皮子的钱给到了王秀珍。 隔天就又去打猎了。 第958章 冰河钓鱼 又是几天后,最近打猎的收获明显先减少了。 最冷的时候到了。 晚上,吃过晚饭,一家人围坐在炕上。 苏清雪趴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王秀珍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缝着苏清雪磨破了膝盖的裤子。 张文娟靠在被垛上,手里也拿着针线,织那条给苏清雪的围巾,红色的,已经织了大半。 屋里暖洋洋的,炉火烧得旺,炕烧得热乎。 外头的风停了,雪也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滴水的滴答声。 张文娟织着织着,忽然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清风,我想吃鱼。” 苏清风正靠在被垛上闭着眼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 “想吃鱼了?” 张文娟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好久没吃了,上回吃鱼还是过年那会儿,这都一个多月了。” 苏清风想了想。 “行,明天我去河里凿冰钓鱼。这时候的鱼最肥,一冬天没吃东西,肚子里干净,肉也紧实。” 王秀珍从旁边插了一句。 “这时候钓鱼?河上的冰还没化呢,得凿多厚的冰?” 苏清风说:“冰厚才钓得着。鱼在水底下憋了一冬天,饿得慌,见着食就咬。砸个窟窿,蹲一会儿就能钓上来。” 苏清雪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 “哥,我也去!”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 “你?你不写作业了?” 苏清雪撅起嘴。 “有不上学!” 王秀珍笑了。 “行,让她去。整天闷在屋里,也该出去透透气。” 张文娟也笑了。 “那我也去,我还没在冰上钓过鱼呢。” 苏清风看着张文娟,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怕冷?河边可比屯子里冷多了,风一吹,跟刀子割似的。” 张文娟把围巾拿起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我多穿点,穿你那件大棉袄,再围上围巾,戴上皮帽子,冻不着。” 苏清风摇头笑了。 “行,那明天一早去。趁早,鱼口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窗纸上还是黑的,外头的鸡没叫。 张文娟也醒了,坐起来穿衣裳。 她把那件红棉袄穿上,外面又套了件苏清风的旧棉袄,大了好几号,跟披了床被子似的。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笑啥?”张文娟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是不是像个面口袋?” 苏清风摇摇头。“像只笨熊。” 张文娟瞪了他一眼,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狗皮帽子戴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像不?” 苏清风点点头。 “像。像只好看的笨熊。” 张文娟又瞪他,可嘴角弯着。 两人出了屋。外头的天还是黑的,星星挂在天上,亮晶晶的。 月亮还没落,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雪地白花花的,月光照在上面,亮得跟白天似的。 苏清风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冰镩、笊篱、鱼竿、鱼饵,还有两个小板凳。 张文娟跟在他后头,手里提着一壶热水。 “东西都带齐了?”张文娟问。 苏清风检查了一遍。“齐了。走吧。” 两人踩着雪,往河边走。 河在屯子东边,离得不远,走一袋烟的工夫就到了。 河边比屯子里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河面上的冰还没化,白花花的,冻得结结实实。 冰面上有雪,被风吹得有厚有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苏清风选了个地方,离岸不远,水深,鱼多。 他把背篓放下来,拿出冰镩,开始在冰上凿窟窿。 冰镩是铁打的,一头尖,一头粗,沉甸甸的。 他双手握着,用力往下砸。咔嚓一声,冰面裂了一道缝。 又砸了几下,冰碴子飞溅,窟窿慢慢变大。 张文娟蹲在旁边,看他凿冰,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嘴巴。 “得凿多大?” 苏清风说:“够一个桶口那么大就行。太大了冻得快,太小了鱼捞不上来。” 他砸了几下,又用笊篱把碎冰捞出来,扔在一旁。窟窿里露出水,黑幽幽的,冒着白气。 “行了。”苏清风把冰镩放在一边,从背篓里拿出鱼竿。 鱼竿是自己做的,竹竿子,绑上线,拴着鱼钩,鱼钩上挂着鱼饵。 一小块面疙瘩,掺了点香油。 他把鱼竿递给张文娟。“你钓。” 张文娟接过鱼竿,蹲在窟窿边上,把鱼钩放下去。 “我?我不会。” 苏清风搬了个小板凳,放在她旁边。 “坐这儿。蹲着累。” 他又把鱼竿调整了一下,让鱼钩沉到合适的水深。 “鱼漂动了,你就往上提。别急,等鱼漂沉下去了再提。” 张文娟坐下来,双手握着鱼竿,眼睛盯着水里的鱼漂。 鱼漂用鸡毛做的,红红的,在水里一沉一浮。 苏清风也搬了个板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另一根鱼竿,也把鱼钩放下去。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两人穿得厚实,不觉得冷。 河面上的冰白花花的,远处的山白茫茫的,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鱼肚白。 等了一会儿,鱼漂不动。 张文娟有点着急。 “咋还不上钩?” 苏清风说:“别急。鱼得先闻闻味儿,觉得安全了才咬。” 张文娟又等了一会儿,鱼漂还是不动。 她把鱼竿放在冰上,搓了搓手。 “手冷。” 苏清风把水壶递给她。 “喝口热水,暖暖。” 张文娟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出了一身汗,舒服了。 她把水壶递还给苏清风,又拿起鱼竿。 “清风。”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河里的鱼,冬天吃啥?” 苏清风想了想。“啥也不吃。冬天水底下冷,鱼不爱动,也不吃东西。开春了才出来找食。” “那它咋饿不死?” 苏清风笑了。 “慢活着。新陈代谢慢,消耗小。像熊一样,冬眠。” 张文娟也笑了。 “鱼还冬眠?” “不冬眠,可也不怎么动。就在水底下猫着,等冰化了才出来。” 张文娟点点头,盯着鱼漂。 鱼漂动了。 她眼睛一亮。 “动了动了!” 第959章 可棕熊总会醒的 苏清风说:“别急,等它沉下去。” 鱼漂又动了几下,猛地往下一沉。 张文娟使劲一提鱼竿,鱼线绷得直直的,鱼竿弯成了弓。 水面上哗啦一声,一条鲫鱼被扯出水面,尾巴甩得水珠四溅,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闪着光。 “钓着了!” 张文娟高兴得直叫,手忙脚乱地把鱼往冰上甩。 鱼在冰面上蹦了两下,被苏清风一把按住。 “不小。” 苏清风把鱼从鱼钩上取下来,看了看,巴掌大,鲫鱼,银白色的,挺肥。 他递给张文娟,“你钓的。” 张文娟捧着鱼,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亮的。 “真好看。” 她把鱼放进桶里,桶里装了半桶水,鱼在水里游了两圈,沉到底下。 张文娟又挂上鱼饵,把鱼钩放下去。这回她有经验了,不着急,稳稳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鱼漂又动了,这回比她沉稳,等鱼漂沉下去才提竿。 又一条,比刚才还大。 苏清风也钓了两条,都不大。 张文娟又钓了一条,鲫鱼,巴掌大,跟第一条差不多。 两人越钓越高兴,桶里的鱼越来越多。 “够吃了。”苏清风看了看桶里,有七八条了。 张文娟还想钓。 “再钓一条,凑十条。” 苏清风笑了。 “行,再钓一条。”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鱼漂不动了。 张文娟有点着急,把鱼竿放在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河面上的风更大了,吹得她围巾飘起来。她缩了缩脖子,又蹲下去。 “冷不冷?回去吧。”苏清风说。 张文娟摇摇头。 “不冷。再等一会儿。”她拿起鱼竿,又把鱼钩放下去。 这回鱼漂刚下水就动了,猛地往下一沉。 张文娟一提竿,好沉,鱼竿弯得厉害。 “这条大!” 苏清风赶紧站起来,帮她把鱼竿往上提。 两人合力,一条大鱼被扯出水面,扑棱棱的,水花四溅。 是条鲤鱼,比巴掌大得多,浑身金黄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光。 “好大!”张文娟高兴得直蹦。 苏清风把鱼按住,从鱼钩上取下来,放进桶里。 桶里的水都漫出来了,鱼在里面挤来挤去,尾巴扫着桶沿。 “够了够了,吃不完了。”苏清风把鱼竿收起来,又把冰镩、笊篱装进背篓。 张文娟蹲在桶边,看着那些鱼,舍不得走。 “回去你怎么做?” 苏清风说:“炖,炖豆腐,放点干辣椒,炖得烂乎乎的。” 张文娟咽了咽口水。 “那赶紧走,回去炖鱼。” 她拎起桶,苏清风背着背篓,两人踩着雪,往回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张文娟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桶里的鱼,笑得眉眼弯弯的。 “清风,你说明儿个还来不?”她问。 苏清风说:“来。你想来,我就陪你。” 张文娟笑了,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行。那明天还来。” 到了家,王秀珍正站在门口等。 她看见桶里的鱼,眼睛亮了。 “钓这么多?” 张文娟把桶拎进灶屋,把鱼倒进盆里。 鱼在水里翻腾,溅了她一身水,她也不恼。 “嫂子,中午炖鱼!”张文娟说。 王秀珍笑了。 “行,炖豆腐,放粉条。”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趴在盆边看鱼,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哥,哪条最大的?给我留着!” 苏清风指了指那条鲤鱼。 “这条,你吃鱼眼睛,亮眼睛。”苏清雪高兴得直拍手。 王秀珍系上围裙,开始刮鱼鳞。 张文娟在旁边帮忙。苏清风坐在炕沿上,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 外头的风小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户上,沙沙响。 可屋里暖洋洋的,炕烧得热乎,炉子里的火烧得旺。 灶屋里飘出炖鱼的香味,葱姜蒜的味儿,酱油的咸香味,混在一起,香得人直流口水。 苏清风靠在被垛上,闭着眼睛。 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张文娟蹲在冰窟窿边上钓鱼的样子,想着她钓到大鱼高兴得直蹦的样子。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有鱼吃,有热炕头,有媳妇陪着,不冷。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白山的冬天像是赖着不走,三月了还隔三差五下一场雪。 可到了四月,到底还是扛不住了。 先是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的,从早响到晚。 院子里的雪不再是洁白蓬松的样子,变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冰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时候一脚踩下去,冰壳碎了,陷到小腿。 河沟里的冰也开始裂了,能听见底下水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像是憋了一冬天终于喘过气来。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白的,可那白已经不是冬天那种死白,而是透着青光,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山顶的云也薄了,能看见山脊的轮廓,一条一条的,像老人的手背。 风也不像冬天那样刀子似的割脸了,虽然还凉,可带着一股子湿润的泥土气,闻着就知道,春天要来了。 这三个月,苏清风没闲着。 冬天是打猎的好时候,雪地上脚印清楚,猎物跑不快。 他隔三差五就进山,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上林立杰他们。 猞猁皮、狍子皮、野兔皮、狐狸皮,攒了一摞,送到收购站,一张一张换成了票子。 加上年前卖的那些,他兜里又多了八百多块。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给王秀珍存着,一份交给张文娟。 王秀珍接过钱的时候,数了数,笑了。 “八百多?你这三个月比人家干一年都强。” 苏清风把剩下的钱揣进兜里。 “今年运气好,山里东西多。” 张文娟在旁边纳鞋底,头也不抬。 “运气好是一回事,你天天往山里跑,腿都跑细了,也该挣这么多。” 王秀珍把钱锁进炕柜里,拍了拍柜门。 “行了,存着。开春买种兔,扩大规模。” 苏清风点点头。 王秀珍和张文娟的副业也没闲着。 织毛衣、勾鞋子,一个月下来,两个人加一起也能挣个二三十块。 三个月下来,攒了八十多块。 王秀珍把那八十多块单独放着,说是留着给清雪交学费,再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开春了,给清雪做件新褂子。”王秀珍说。 张文娟笑了。 “她那件碎花的还能穿,不急。” 王秀珍摆摆手。 “孩子长得快,去年做的今年就小了。” 苏清风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座山。 山上的雪开始化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 山腰的松树绿了,不再是冬天那种灰绿色,而是鲜亮的翠绿。 空气里有股子甜丝丝的味道,是泥土化冻的味儿,是草芽拱出土的味儿,也是远处河沟里冰裂开、水流动的味儿。 他想起白团儿。 整整一个冬天,它没回来过。 可他每隔几天就进山看看脚印。 脚印还在,越来越往北,进了那片棕熊的地盘。 棕熊冬眠了,白团儿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一大片山林都走遍了,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边界。 它已经把那片地盘当成了自己的。 可棕熊总会醒的。 第960章 再见白团儿 苏清风把墙上的那杆53式步骑枪取下来,检查了一遍。 枪管擦得锃亮,枪机上了油,拉动枪栓,咔嗒咔嗒响,清脆得很。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子弹,黄铜壳的,数了数,还有二十多发。 他把子弹装进弹匣,又把弹匣塞进枪里。 张文娟看他收拾东西,问:“又进山?” 苏清风点点头。 “去看看,雪化了,该有东西出来了。” “早点回来。”张文娟帮他整了整衣领。 苏清风戴上狗皮帽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靰鞡鞋的鞋带系紧。 靰鞡鞋穿了一冬天,鞋面磨得发亮,可还结实。 他背上枪,拎着背篓,出了门。 外头的太阳挺好,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雪化了不少,露出地皮的地方多了,黑一块白一块的,像斑秃的脑袋。 路边的树底下,雪化得最快,围着一圈黑土,土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往后山走。 山路不好走。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成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时候脚陷进去,拔出来费劲。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雪地上有脚印,各种各样的,野兔的,松鼠的,狐狸的。 他留心看着,找的不是这些,他找的是大脚印。 白团儿的,还有棕熊的。 走了快两个小时,到了那片柞树林。林子里的雪薄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落叶。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地上有一串大脚印,圆圆的,五个趾头清清楚楚,是白团儿的。 脚印新鲜,边缘没化,是今早留下的。 它从这儿过,往北边去了。 苏清风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到了一道山梁上。山梁上的风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山梁上,往北边看。 北边的山还是白的,可那白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厚实了,透着一股子灰蒙蒙的颜色,像是被风吹薄了。 山谷里的雪化得快,露出一条一条的黑带子,是溪流开始解冻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看见山梁下面有一串脚印。 那脚印比白团儿的大得多,圆圆的,五个趾头,爪痕深深的,像刀子刻的。 脚印边缘的雪化了,变得模糊,可还能看出来,是棕熊的。 苏清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串脚印。 脚印陷得很深,棕熊的体重不小。 脚印周围的雪化了,可还没被新雪盖住,应该是前几天留下的。 棕熊醒了。 它从洞里爬出来了。 苏清风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 脚印往北边延伸,越过那道山梁,消失在密林里。 他又看了看白团儿的脚印,白团儿也往那个方向去了。 两条脚印,一大一小,都往北边去,隔着一道山梁,方向一致。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春天来了,雪化了,棕熊醒了。 它从洞里爬出来,饿了一冬天,脾气最暴。 它闻到了白团儿的气味,知道自己的地盘被人占了。 它要去找白团儿算账。 白团儿也要去找它。 它们迟早会碰上。 苏清风站在山梁上,看着远处的山。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响。 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打在帽子上,肩上,凉丝丝的。 苏清风站在山梁上,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响。 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打在帽子上,肩上,凉丝丝的。 他站了很久,脚底下都冻麻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串棕熊的脚印。 脚印深深浅浅地往北延伸,像一串黑色的窟窿,印在白花花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心里头不踏实。 棕熊醒了,白团儿也在那片地盘上,它们迟早会碰上。 他帮不上忙,可他想去看看,哪怕远远地看一眼,看看白团儿还好不好。 他咬了咬牙,又转过身,顺着白团儿的脚印往前走。 脚印往北边去了,翻过那道山梁,进了棕熊的地盘。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他不敢走快,怕惊着什么东西。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空气湿冷,带着松针和雪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野兽的臊气。 他走了一阵,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是风吹树枝的声音,不是雪从树上掉落的声音,是爪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很轻,很有节奏。 他放慢脚步,把枪从肩上取下来,轻轻拉开枪栓,推了一发子弹上膛。 他弯着腰,躲在几棵大树后面,慢慢往前挪。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上的雪薄一些,被风吹得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石头。 坡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面蹲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泛着光,黑色的条纹像墨画的一样,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肩胛骨高高耸起,肌肉一块一块的。 是白团儿。 它蹲在那块大石头上,像一尊雕塑。 它的头微微低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远处,耳朵竖得直直的,像是在听什么。 它的尾巴轻轻甩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它身上站着一个小东西,火红火红的,像一团火——是小火苗。 它蹲在白团儿的背上,前爪搭在白团儿的脑袋上,尾巴翘得老高,也盯着远处看。 它比走的时候也大了些,毛色更红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苏清风躲在树后面,看着它们,心跳得厉害。 白团儿还活着,活得很好,比在他那个小院子里好多了。 它长大了,壮了,皮毛油亮,眼睛有神。小火苗也长大了,站在它身上,像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他不敢往前走,怕惊着它们。 他就那么远远地看着,看着白团儿蹲在石头上,看着小火苗站在它身上。 第961章 山雨欲来 苏清风踩着雪回到家,小白从院子里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白长大了不少,刚来的时候只有猫崽子那么大,现在比猫大了一圈,四条腿也长了,毛色纯黑,油亮亮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它往他腿上扑,两只前爪搭在他膝盖上,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苏清风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把它拨开。 “长这么快。”他嘟囔了一句,推门进屋。 王秀珍正在灶屋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看见白团儿了?”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把狗皮帽子摘下来挂在墙上,坐到炕沿上,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 “看见了,好着呢。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毛色也亮,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威风得很。” 张文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坐在他旁边。 “它没过来?” 苏清风摇摇头。 “没过来。远远地看着。它蹲在石头上,小火苗站在它身上,一白一红,好看得很。小火苗也长大了,毛色更红了,站在白团儿背上,跟个小将军似的。” 苏清雪从炕上爬起来,趴在炕沿上,眼睛亮亮的。 “哥,白团儿还认识你不?” 苏清风想了想。 “认识,它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了。它能不认识我?可它现在有自己的地盘了,不需要我了。” 王秀珍从灶屋里端出一碗热水,递给他。 “那棕熊呢?找着了没?” 苏清风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他把碗放在炕沿上,搓了搓手。 “找着了,醒了。脚印往北边去了,跟白团儿的方向一样。两个离得不远了,隔着一道山梁。棕熊的脚印比白团儿的大好几圈,爪痕深得跟刀子刻的似的。没几天了,它们迟早得碰上。” 张文娟握住他的手,她的手热乎乎的,他手凉,被她握着慢慢暖和起来。 “你担心它?” 苏清风点点头。“担心也没用,帮不上忙,它得自己扛。” 王秀珍叹了口气。 “那东西也是倔,好好的往北边跑啥?那边有熊,它不知道?” 苏清风说:“它知道,可它不想跑,它要守着自己的地盘。” 苏清雪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哥,白团儿能打赢不?” 苏清风看着她,想了想。 “能,它长大了,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也壮了一圈。连狼都能咬死,连猞猁都不怕。棕熊虽然大,可白团儿比它灵巧。打游击,绕圈子,咬一口就跑,棕熊追不上它。” 他说着,可心里头也没底。 棕熊不是狼,也不是猞猁。 苏清雪点点头,把小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风早出晚归。 天还没亮就走了,天黑了才回来。 王秀珍给他留着饭,灶上的锅里一直热着。 张文娟帮他准备干粮,贴饼子、咸菜、水壶,塞进背篓里。 苏清雪每天早上起来,他已经走了,晚上睡觉他还没回来。 小白蹲在门口等他,等了一天又一天。 第一天,他顺着白团儿的脚印往北走了很远。 过了那道山梁,进了棕熊的地盘。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白团儿的脚印往北延伸,棕熊的脚印也往北延伸,两条脚印隔着二里地,方向一致,平行着往山里走。 他在一处山崖上蹲了一上午,什么也没看见。 白团儿没出来,棕熊也没出来。 中午啃了两个贴饼子,喝了几口凉水,又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摊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周围有撕咬的痕迹,是狍子的。 白团儿在这儿吃了一顿。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这回走得更深,走了快两个时辰,雪厚,路不好走,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陷到小腿。 他到了昨天那处山崖,继续往前。 白团儿的脚印拐了个弯,往东边去了,棕熊的脚印也拐了个弯,也往东边去了。 两条脚印还是平行着,可距离近了,从二里地缩到一里地。 他蹲在雪地里,顺着脚印看了半天,心里头揪着。它们越来越近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到了一片柞树林。 林子里很静,连鸟叫都没有。 苏清风蹲下来仔细看地面,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的雪地上有一摊新血,还没冻实,红得刺眼,在洁白的雪面上像一朵突然盛开的花。 那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在冷风里凝成一缕缕白烟,说明刚洒下不久。 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在那摊血旁边。 他把手套摘了,用手指轻轻触碰那摊血。 还是温热的,沾了一手,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血很多,洒了一大片,把周围两尺见方的雪都染红了,有些地方溅出去老远,落在枯草上和灌木枝上。 周围有搏斗的痕迹,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坑坑洼洼的,冻硬的土块翻出来,枯枝断了一地,好几棵小树被拦腰撞断,白生生的茬子露在外头。 有些地方还被刨出了深坑,雪和泥混在一起,黑乎乎的,像被炮弹炸过一样。 苏清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白团儿出事了? 被棕熊咬了?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头。 他飞速地扫视四周,寻找白团儿的尸体,寻找更多的血迹,寻找它被拖走的痕迹。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抠着枪托,指节都白了。 他顺着血迹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仔细看。 血迹往前延伸,断断续续的,一滴一滴的,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他的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可他看了几眼,忽然发现不对劲。 血太多了,可太集中了。 如果是白团儿被咬了,血不应该只洒在这一片,应该是一路滴过去的。 而且这搏斗的痕迹虽然激烈,可地上的脚印不光是白团儿的。 还有别的。 他蹲下来,仔细分辨那些脚印。 雪地上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脚印交错在一起,他用手扒开积雪和翻起的泥土,一个一个辨认。 有白团儿的脚印,圆圆的,梅花形,五个趾头,比他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 有棕熊的脚印吗? 他找了一圈,没有。 棕熊的脚印比这大得多,爪痕深得多,他没找到。 反而找到了另一种脚印。 两瓣的,圆圆的,深深的,是野猪的。 野猪的脚印,很大,很深,比白团儿的大,而且很多,不止一只。 苏清风愣了一下。 他顺着野猪的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又看了一眼那摊血。 血是从野猪身上流出来的,不是白团儿的。 他又看了看那些断掉的树枝和被撞倒的小树,是野猪逃跑时撞断的,不是熊。 白团儿在这儿捕猎了,打了一头野猪。 不是被棕熊咬了,是它在打猎。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962章 买上拖拉机 苏清风在山里逛了一圈,白团儿的痕迹消失了。 他顺着脚印追了好几道山梁,翻过那片柞树林,又过了那道石砬子,脚印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最后在一处溪沟边上彻底没了。 溪沟里的冰已经开始化了,能听见底下水流动的声音,哗哗的。 苏清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最后几个脚印,边缘已经化了,软塌塌的,指头一碰就散。 白团儿往更深的山里去了,追不上了。 他站起来,把枪背上肩,转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走得快,腿脚利索,心里头也不急了。 到了山脚下,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的西河屯,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他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往家走。 推开院门,小白冲出来,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它又长大了些,四条腿更长,毛色纯黑,油亮亮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进了屋。 王秀珍正在灶屋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找着了?” 苏清风把枪靠在墙边,把狗皮帽子摘下来挂在墙上,坐到炕沿上。 “没找着,脚印没了,往深山里去了。追不上。” 张文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坐在他旁边。 “那你还去不?”苏清风摇摇头。“不去了。它没事就行。” 苏清雪从炕上爬起来,趴在炕沿上。 “哥,白团儿会不会跑丢了?”苏清风想了想。“不会。它认得路,跑丢了也能找回来。” 正说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大生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本子,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嘴角咧到耳朵根。 他一进门就喊:“清风!在家呢?好事!大好事!” 苏清风站起来。“林叔,啥事?” 林大生把本子往炕上一拍,搓着手,兴奋得像个孩子。 “拖拉机!公社批了!咱可以去买拖拉机了!” 他嗓门大,差点把房顶掀了。 王秀珍从灶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真的?批了?” 林大生点头。 “批了!今天刚批的!我寻思咱屯子剩下的钱应该够了,就去公社打了报告,等了半个月,今天终于批下来了!” 苏清风眼睛也亮了。 “多少钱?” 林大生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数字。 “东方红,链轨式的,八千多块。咱屯子去年攒了不少,加上今年的进项,够了。公社还给了点补贴,不多,可也是一份心意。” 他合上本子,看着苏清风,“清风,明天你跟我去。咱俩去县城,买拖拉机!” 张文娟在旁边问:“林叔,开拖拉机得有驾驶证吧?” 林大生摆摆手。 “那东西好开,比赶马车还简单。咱先买回来,慢慢学。实在不行,请个师傅来教。” 王秀珍也问:“那钱够不够?不够咱家再出点。” 林大生笑了。 “够了够了。” 苏清风想了想,站起来。 “行,明天一早去。赶马车去,把拖拉机开回来。” 林大生一拍大腿。 “对!就这么办!”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清风。 “清风,明儿个穿精神点。县里说要拍照,给咱宣传。咱西河屯买了拖拉机,全县头一份,得好好露露脸。” 苏清风愣了一下。 “拍照?” 林大生点头。 “对!拍照!到时候照片贴县委宣传栏里,全县都能看见。你可得穿好点。” 林大生走了。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心里头热乎乎的。 拖拉机,西河屯要有拖拉机了。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就要成了。 王秀珍从灶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真买?” 苏清风点点头。 “真买。” 张文娟也出来,站在他另一边。 “那明儿个你穿那件中山装,再把皮鞋擦擦。” 苏清风笑了。“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他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穿上。 张文娟帮他把衣领整了整,又把头发梳了梳。 王秀珍把早饭端上来,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热乎乎的。 “吃多点,路上别饿着。”王秀珍说。 苏清风吃了十几个饺子,抹了抹嘴,站起来。 林大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脚上蹬着棉鞋,也拾掇得挺利索。 他看见苏清风,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行,精神!” 两人跳上马车,一抖缰绳。 “驾!” 红枣迈开步子,马车咕噜噜出了院门。 天还是黑的,星星挂在天上,亮晶晶的。 雪地白花花的,月光照在上面,亮得跟白天似的。 到了县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拖拉机站在县城东头,一大片空地,停着好几台拖拉机,红色的,绿色的,链轨式的,轮式的。 苏清风和林大生走进去,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师傅迎上来。 “两位同志,买拖拉机?” 林大生从兜里掏出介绍信和钱,递过去。 “买。东方红,链轨式的。” 师傅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看了看钱,点点头。 “行。你们等着,我去办手续。” 他转身进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年轻人,扛着相机。 “两位同志,我是县里宣传科的,来拍几张照片。你们屯子是全县第一个买拖拉机的大队,得宣传宣传。” 林大生一听,腰板挺得更直了,把狗皮帽子扶了扶,又整了整衣领。 苏清风也站直了,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镜头。 年轻人指挥他们。 “站到拖拉机旁边。对,就那儿。手扶着拖拉机。笑一笑。” 咔嚓一声,拍了一张。年轻人又让他们换了个姿势,咔嚓又拍了一张。 拍完了,年轻人把相机放下,笑着说:“行。照片洗出来,给你们送两张。” 手续办完了,师傅把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开到空地上,红色的机身,链轨式的,高大威猛。 苏清风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摸了摸机头,又摸了摸链轨。 “同志,你会开不?”师傅问。 苏清风摇摇头。 “不会。” 师傅笑了。 “没事,我教你。这玩意儿好开,比赶马车还简单。” 他跳上拖拉机,指着操作杆,“这个是离合,这个是档位,这个是油门。踩离合,挂档,加油门,就走了。” 苏清风也跳上去,按照师傅说的,踩离合,挂档,加油门。 他都开过坦克,这玩意,知道就能上手。 拖拉机突突突响起来,冒出一股黑烟,往前窜了一下。 林大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苏清风松了油门,拖拉机慢下来,稳稳当当往前开。 他在空地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越开越顺。 师傅在下面喊:“行了行了,可以上路了!” 苏清风把拖拉机开回原地,跳下来,脸上带着笑。 林大生拍着手。“行!清风,你啥都会!” 苏清风笑了。 “才学,还得多练。” 第963章 铁牛进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年代,打猎后我成村里香饽饽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4章 脚印汇聚 苏清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伙儿一块儿干的。” 王老根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上一锅烟。 “清风,明儿个咱就去开荒?” 苏清风想了想。 “得等雪化透了,地解冻了才能犁。这会儿还冻着呢,犁不动。” 王老根点点头。 “也是,那就等开春。” 李婶抱着孩子走过来,摸了摸拖拉机的大灯。 “这铁疙瘩,能开多快?” 苏清风说:“能开三四十里。” 李婶倒吸一口气。 “那比马车快多了!上回去县城,赶马车走了半天,累死个人。” 苏清风笑了。 “以后去县城,开拖拉机去,一个多钟头就到了。” 孩子们围着拖拉机转圈,有的摸轮胎,有的爬链轨,有的趴在驾驶座上按喇叭。 一个孩子按了一下喇叭,“嘀——”一声,吓得旁边的小孩哇哇哭。 大人们笑成一团。 苏清风站在拖拉机旁边,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和那台红色的铁家伙,心里头热乎乎的。 王秀珍从灶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 张文娟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 苏清雪从人群里挤过来,拉着苏清风的手。 “哥,我也要坐拖拉机!” 苏清风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到驾驶座上。 苏清雪握着方向盘,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是拖拉机手!” 小白从人群里钻出来,围着拖拉机转圈,仰着头看苏清雪,汪汪叫了两声。 林大生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拖拉机停这儿,谁也不许动!回头盖个车棚,不能让它淋雨。” 人群慢慢散了,可还有人舍不得走,站在远处看。 刘二婶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嘴里念叨着:“八千多块,我的老天爷。” 苏清风把拖拉机开到院子旁边的空地上,熄了火。 他把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林大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清风,钥匙你拿着。这拖拉机往后你开。” 苏清风点点头。 “行。” 林大生又看了看那台红色的拖拉机,眼睛亮亮的。 “明儿个我让人搭个棚子,不能让它风吹日晒。” 苏清风进了屋,王秀珍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白菜炖粉条,贴饼子,还有一碗鸡蛋汤。张文娟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来。 “喝点热乎的。” 苏清风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可心里头暖和。 他又喝了一口,把一碗汤都喝完了。 “拖拉机停好了?”王秀珍问。 苏清风点点头。 “停好了,林叔说明儿个搭棚子。” 张文娟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你开回来的,怕不怕?” 苏清风笑了。 “怕啥?” 张文娟也笑了,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苏清雪趴在炕沿上,手里拿着半块贴饼子,啃得满嘴是渣。 “哥,明儿个你开拖拉机带我去兜风呗!” 苏清风说:“不行,这是集体的。” 苏清雪瘪了瘪嘴。 苏清风还得赶紧找人,把技术传出去,他的心思还在打猎上。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苏清风就起来了。 窗纸上还是黑的,外头的鸡没叫,雪停了。 他摸黑穿上衣裳,靰鞡鞋,棉袄,狗皮帽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张文娟也醒了,翻了个身。 “这么早?” “进山。看看陷阱,再看看白团儿。” 苏清风把被子给她掖好,“你再睡会儿。” 张文娟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灶屋里,王秀珍已经在忙活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正在往锅里下贴饼子,黄灿灿的,贴在锅边,滋滋响。 她头也不回。 “吃了再走。” 苏清风洗了脸,坐到桌边。 王秀珍把贴饼子铲出来,盛进碗里,又给他盛了一碗苞米面糊糊。 他吃了两个贴饼子,喝了一碗稀饭,抹了抹嘴,站起来。 他把那杆53式步骑枪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枪管是凉的,枪机上了油,拉动枪栓,咔嗒咔嗒响,清脆得很。 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子弹,黄铜壳的,数了数,还有十几发,装进兜里。 “早点回来。”王秀珍站在灶屋门口。 苏清风点点头,背上枪,拎着背篓,出了门。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星星挂在天上,亮晶晶的。 雪化了不少,露出地皮的地方多了,黑一块白一块的。他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往后山走。 山路不好走。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成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时候脚陷进去,拔出来费劲。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雪地上有脚印,各种各样的,野兔的,松鼠的,狐狸的。 他先去看那些套索陷阱。 第一个陷阱在灌木丛边上。 他蹲下来,扒开雪,套子翻了,一只野兔挂在上面,已经死了,冻得硬邦邦的,灰褐色的毛,挺肥。 他把野兔从套子上取下来,放进背篓里,又把套子重新布好,撒上雪,伪装好。 第二个陷阱,空的。 第三个,也是空的。 第四个,又逮着一只松鼠,不大,可也是肉。 五个陷阱,两只猎物。 不算多,可也不空手。 他把陷阱重新布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站在山梁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的山还是白的,可那白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厚实了,透着一股子灰蒙蒙的颜色。 山谷里的雪化得快,露出一条一条的黑带子,是溪流开始解冻了。 白团儿就在那里面。 棕熊也在那里面。 它们越来越近了。 苏清风深吸一口气,往北边走去。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实。 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他顺着白团儿上次留下的脚印,一路往北,过了那道山梁,进了棕熊的地盘。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参天的大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有偶尔几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到了一处石砬子。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地上有脚印,白团儿的,新鲜的,今早留下的。 还有棕熊的,也新鲜的。 第965章 一触即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年代,打猎后我成村里香饽饽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