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第1章 刚来就打架? (脑子寄存处,本文历史稍有改动,看个乐呵) 贞观八年,十月。 长安城。 冬季寒风席卷这座巨大城市,却扑不灭城里勃勃生机。 庶民们挑着担子奔波着,显贵的马车缓缓驶过,甚至红发绿眼的番邦人,操着生硬汉话大声交流着。 杜河站在街上,心中无比郁闷。 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体里,是一个后世的灵魂。 前世他是个外科实习医生,只是因为熬夜玩游戏,一觉醒来,就穿越到了唐朝。 不过运气不错,原身家世不一般,他爹是被称为“房谋杜断”的杜如晦,虽然三年前已经死了。 但莱国公爵位还在,这辈子遛狗斗鸡,没事上青楼听听小曲,也就潇洒过去了。 不幸的是,原身名叫杜荷,荷花的荷,太子李承乾的铁杆兄弟,贞观十七年,怂恿太子谋反,事情败露后,被李二砍了脑袋。 按照他现在十六岁来算,还有九年好活。 边上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小声催促着:“少爷,你脑袋伤还没好,我们快回去吧。” 杜河摸了摸额头上伤口,心情更糟糕。 “回个屁,少爷我都躺了半个月了,好不容易出来,回去作什么。” 杜夫人早逝,杜入走后,杜家就剩下杜河杜构两兄弟,大哥现在封官赴任慈州,府中就数他地位最高。 小厮不敢反驳,只能跟在后面。 杜河活动一下手脚,感受一下蓬勃的力量,原身留下的唯一好处,就是身体素质,十六岁,从小练武,体能强的一塌糊涂。 算得上迎风尿三丈,一拳能打死牛。 “万一遇到了程家少爷……” 小厮又在后头说着。 “你欠揍是吧。”杜河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 小厮名叫杜勤,是杜府管家的儿子,也是自己仅有的小跟班。 半个月前,原身在平康坊,和程咬金的儿子程处默起冲突,磕到了脑袋昏迷过去。 然后就把自己给干唐朝来了。 杜河想踢他一脚,见他鼻子脸上还肿着,也下不去脚,这小子很忠诚,在青楼那次,替自己挨过不少打。 “怕个屁,遇上就干他!” 杜河巴不得再打一架,最好再让自己穿回去,特么穿越是个技术活,一不小心就要命啊。 “咱们可打不过啊。” 杜河懒得理这个没出息的,自顾自往前走。 说起来也是悲催,他出身城南杜氏,关陇集团有名的世家,所认识的朋友,都擅长文章,吟诗作画,就是武力值偏弱,打起架来只有白给的份。 程处默那厮,仗着卢国公程咬金地位,带着一帮武勋子弟,整天在城里找游手好闲,找别人的麻烦,简直是长安一霸。 自古文武不对付,都是纨绔子弟,凭啥你比我们高一头,杜河这边不服他,两帮公子哥动不动就打架。 “少爷,太子不在,咱们还是避避风头。” “不会说话把嘴闭上。”杜河给他气够呛,李承乾一个月前喝醉酒,被李二抓去东宫学习去了,听说东宫太傅是个老学究,日日夜夜蹂躏他儒学,目前正惨着呢。 没李承乾身份压着,原身可吃了不少亏。 “少爷,你看……”杜勤语气中带着畏惧,伸手指向前方。 杜河暗骂一句晦气,前面几个少年大摇大摆走来,为首是个壮实少年,穿着紫红色锦袍,眼神桀骜扫射四周,大脸盘子上满是傲气。 其余几人,也都是跟他一样的权贵公子。 正是程处默以及那帮武勋公子,几人远远看见杜河,眼睛一亮,迎面走了过来。 “待会儿打起来,你不要上去。” 杜河低声吩咐一句,杜府是从二品宰相府,程处默不敢把自己怎么样,顶多有个皮外伤。 杜勤奴仆身份,被人打死也只赔钱了事。 “哟,这不杜公子吗?这个造型挺别致啊。”程处墨用手捏着嗓子,阴阳怪气的调笑着。 身后几人轰然大笑。 “你说话怎么像宫里的太监,刚净身回来?”说到打嘴炮,杜河可是从后世网络杀出来的,经验丰富。 “你特么……” 程处默想不出反驳,涨红了脸,挽起袖子就冲上来。 大街上人群纷纷远离,这帮二世祖一言不合就干架,整个长安城里,识相的谁敢上去凑风头。 杜河挺胸迎了上去,他身体强壮,个头也高,对上程处墨一点不虚。 “怎么,想打架!” “来,杜憨子。” 程处墨也不甘示弱的吼。 杜憨子是杜河外号,原身一身蛮劲,头脑却没有继承老爹的聪慧,往往一激就上头,被人戏称憨子。 杜河一指程处默鼻子,“有种单挑!” 对面好几个人,他才不想一打多。 “来!”程处默大声答应。 “且慢!”他身后走出一个人,身穿紫红色锦袍,身材消瘦,颧骨高高凸起,双眼细长,令人很不舒服。 这人一指杜河额头,“处默,杜公子头戴孝巾,怎么能和他动武。” 他话刚说完,又一个人走出来,摇头晃脑,笑道:“非也非也,唐兄说得不对,我尚在,杜公子戴哪门子孝。” 三人一起大笑。 杜河怒火冲天。 这厮把自己比作杜如晦,分明是骑在他头上打脸。 “哪个说的,滚出来!” “你爷爷张良绪。” 这厮是鄅国公张亮的儿子,不过他并不在乎。 “嘭……” 杜河身体一动,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张良绪惨叫一声,牙齿混合血沫飞溅而出。 “干他!” 程处默大吼一声,四个少年握拳冲上。 “嘭嘭嘭……” 杜河被几人围殴,只觉得浑身剧痛,一时之间,分不清挨了多少拳脚,他心中怒火冲天,抓来一个人做盾牌,狠狠挥拳。 怒吼声,痛呼声…… 五个少年打做一团,街上大乱。 “少爷,少爷……” 杜勤急的大喊,刚想进去,张良绪一脚踢来,将他踢飞在街边,杜勤半天爬不起来。 这里靠近崇仁坊,巡逻衙役很多。 四个衙役听到动静赶来,一看都傻眼,都是国公家少爷,谁敢上去管,但又不能不管,出了问题都得倒霉。 “快去找武侯卫。” 杜河一个躲闪不及,脑袋发痛,不知道是谁拳头打在伤口上,原本包好伤口崩裂,鲜血顺着眼角流下。 “草” 他心中发狠,大手往下探去。 “停停停……” 程处默痛苦的叫喊着,另几人以他为首,渐渐停止攻击。 第2章 歪招 “嘶……” 远处围观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杜家小少爷满脸鲜血,面目狰狞,和程处默贴在一起,右手往下,死死的抓住了某个事物,不断的收紧。 正是男人的命根子。 张良绪几人一看也急了。 “杜憨子,松手!” “松开,不然打死你。” 几人从街边抽来棍子,指着他威胁。 杜河狞笑着伸出头。 “来,打一棍,我就捏碎一个。” 程处默脸憋成猪肝色,连忙用眼色示意,他是嫡长子,以后要继承卢国公爵位,要是少了个蛋,全长安都得笑话他。 张良绪几人也不敢真动手,场面僵持不下。 程处默不敢乱动,道:“杜河,你放手,咱们各退一步。” “你看我傻吗?” 程处墨内心大骂杜河缺德,这小子被打晕了一回,仿佛开了窍一般,不仅嘴巴上不饶人,用的招也是损的不行。 这时,人群让开道,一队身着暗红明光铠的武侯卫大步走来,这里是皇宫东城,达官显贵,多住在此处。 若是闹出什么流血事件,他们可讨不了好。 为首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一张国字脸,眼色沉稳,杜河认得他,是翼国公秦琼长子秦怀道。 “怀道,快将杜憨子抓起来!” 程咬金和秦琼都在瓦岗为将,后来共同投的李唐,两家是世交,程处默仿佛看到救星,连忙呼喊。 杜河手中微微用力,吓得他连忙闭嘴。 秦怀道跟杜河这群二世祖不同,从小被翼国公教导的沉稳内敛,陛下非常喜欢他,封他任右武侯卫司阶。 秦怀道听到手下来报,也被吓了一跳,急忙带人赶来。 杜河心中一突,这两人认识,看来今天不好处理,他环视四周,杜勤已经不见,这厮甚是聪明,估计是回府搬救兵去了。 杜氏朝中官员也不少,论实力,不输在场任何人。 “杜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秦怀道语气温和,并没有问罪的意思。 “这几人无故拦住我,辱骂我父亲。”杜河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着森森寒意。 “放屁!明明是你先动手!” 张良绪捂着嘴巴,大声反驳。 “刚才是你要当我父亲是吧。”杜河心中冷笑,杜如晦从二品宰相,病故之后,李二非常怀念,追封司空,张良绪一个黄口小儿,也敢自比他。 张良绪脸色大变,心中更是惶恐。 大家打架之前,当爹骂娘的,不是很正常,这小子不会想告状吧。 秦怀道拱手,“杜兄,你额头伤口不轻,不如先放开去看大夫,其他事情,可以另做商议。” 杜河倒没想,把程处默捏成公公,不过那几人眼中戾气满满,松手之后,只怕又要遭遇围攻。 秦怀道看出了他的疑虑,转头看向程处墨:“程处默,杜河松手后,你们不许报复。” 程处默连忙答应,“可以。” 杜河冷笑,“我信不过他们。” 秦怀道思索片刻,“我以翼国公府的名义替你担保。 此话一出,张良绪等人神色一凛,知道今天不能拿杜河怎么样了,否则就是跟翼国公秦琼过不去。 翼国公秦琼虽然抱恙在家,但仍然是陛下钦点的右卫大将军,朝中地位不凡。 杜河松了手,程处墨一瘸一拐的回到人群,几人搀扶着他,恨恨瞪了杜河一眼。 “杜河,这事没完!” 杜河冷笑不已,谁倒霉还不一定呢。 “秦司阶,有劳了。” 秦怀道来后,三言两句就平息了争端,更是以国公府做担保,杜河对他好感顿增。 秦怀道拱手道:“杜兄,可要我找人送你回去?” 杜河摇摇头,杜府就在崇仁坊,距离很近,而且他身上伤口看上去可怖,其实都是皮外伤,十五六岁,生龙活虎的年纪,养养就可以了。 多亏了他的便宜老爹,杜如晦身体一直不好,因此格外关注两个儿子健康,从小便让两兄弟练武。 后来杜构勤奋好学,送去书院读书,被锻炼的对象就剩下杜河一人。 走到半途,十几个骑兵迎面而来,看见他连忙勒马。 “小少爷!” 马上骑士见他满脸是血,吓了一跳,他们都是杜府部曲,算得上杜府私人武装。 “回府。” 杜河摆摆手,脸青鼻肿的杜勤跳下来,把他扶上马车。 这些部曲,都是兄长杜构留下的,职责是护卫府邸,没有莱国公杜构命令,自己指挥不动他们。 这事必须闹大,但不是带部曲去打架。 既然回不去,那就得考虑未来,反正绝不能重现历史,九年后被李二砍掉脑袋。 但远离李承乾也不现实,杜如晦病重时,就是太子前来探望,双方关系密切,可以说,杜家已经就绑在太子的船上了。 那就只剩帮李承乾这条路了。 拿钱、拿权,然后改变历史。 正思索着,杜府已经到了,见到杜河模样,府中一阵鸡飞狗跳。 “快快,去请大夫!” 杜府的管家叫杜明,从小跟着杜如晦长大,杜如晦故去后,府中钱财收支,都是由他掌管。 眼见杜河伤成这样,心疼的不行,转过头,又把斥责儿子没保护好杜河,拿藤条抽的杜勤到处跑。 杜河哭笑不得,心中也觉温暖。 “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去族里找人,明天弹劾卢国公。” 老管家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准备找人,杜氏在朝当官,大大小小几十个,联合起来弹劾,也够卢国公喝一壶。 杜河连忙拦住。 不是他心善,而是他自己要去皇宫。 大夫过来之后,仔细检查一遍,又把伤口重新包扎好,道:“小公子筋骨强壮,修养一段时间就好。” “有劳。” 杜明将大夫送走,终于放下心,杜府产业很多,他没有时间待在这里,叮嘱儿子照顾好杜河,便匆匆离去。 等他走后,杜河把绷带一顿撕扯破烂,又将血涂在脸上,拿起铜镜一看,原本清秀的脸色血红一片,仿佛从战场下来一般。 “少爷,你在干什么。” 杜勤还以为他被打傻了,连忙过来拉住。 “快快,把绷带缠手上,我要进宫告状。” 杜勤目瞪口呆,自家少爷什么时候这么机灵了。 老天保佑,少爷开窍啦。 第3章 告状 太极殿内,李二正在批阅奏章,他穿着明黄的龙袍,身材占据整个桌面,对比太上皇李渊,多了几分威武气。 大殿里静悄悄的,宫女太监们都在殿外等候。 他今年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即位七年以来,李二从敢不贪图享乐。 玄武门之变是他一生的污点,他要通过自己的执政能力来证明,他才是能让大唐兴盛的明君。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内侍张阿难轻声道:“陛下,莱国公之子杜河求见。 听到莱国公的名号,李二生出恍惚之感。 杜如晦病逝之后,长子杜构出任登州刺史,次子杜河性格莽撞憨直,只安排了一个闲职。 杜家在朝中影响力逐渐变弱。 在他印象中,杜河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莱国公葬礼时,见到自己大气都不敢喘。 “哦,可有说何事。” 张阿难表情古怪,惹得李二有些不悦,这个内侍聪明稳重,办事一向麻利,今天怎么拖拖拉拉。 “奴婢不知道怎么说,陛下还是亲自看看。” 李二还真有点好奇,点头道:“召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张阿难领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走了进来,来人一瘸一拐,脸上还有些血迹,正是杜河。 杜河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太宗皇帝,连忙弯腰行礼。 “微臣杜河参见陛下。” 他被赏赐了个尚御奉承的官职,大概工作是替皇帝养马,不过是光拿俸禄,不必点卯干活,所以自称微臣。 李二示意他免礼,好奇的问道:“杜河,你怎么这般惨状?” 张阿难搬来一个凳子,扶着杜河坐下。 杜河稍稍收拾心情,慢慢酝酿情绪。 “陛下,家父临终之前曾说,他和陛下相遇相知,是上天对他的恩赐,要不是遇到陛下这位明君,他这辈子不过一个无用书生而已。” 李二想起杜如晦音容面貌,不由目光一黯。 早在秦王时期,房玄龄向他引荐杜如晦,两人略一交谈,发现杜如晦眼光深远,决策非凡,许多策略和自己惊人一致,不禁大为欢喜,两人聊到深夜。 玄武门之变前,李渊听信谗言,将房、杜二人逐离京城,意图削弱他的力量,两人乔装成道士潜入秦王府,替自己出谋划策,最终策划玄武门之变,一举夺得帝位。 杜河偷偷瞟了眼李二,又沉声道:“家父又说,陛下赐城阳公主给你为妻,赐你兄长爵位,对杜家恩重如山。陛下治理天下,何等辛勤劳累,我走以后,你们不可仗着恩宠,去叨扰陛下。” 反正便宜老爹已经去了,干脆拿来打感情牌。 李二几乎忍不住垂下了泪来。 抛开杜如晦的才能,他与杜如晦私交也是极好,两人是君臣也是朋友,秦王时期,自己每每有放纵之举,杜克明不像其他人一样阻拦。 反而出谋划策,两人偷偷干过不少出格的事。 没想到,故人临去之际,依然担心自己太过劳累。 当了皇帝之后才知道,所有人都在关心他的决策是否正确,一言一行是否符合明君的标准。 却没有人关心他累不累。 唉,可惜杜克明早去啊。 李二收敛了心情,目光柔和:“朕与克明,情同兄弟,可惜他英年早逝。他虽去了,但朕也会把你们当亲子对待,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杜河心想,可不敢当你兄弟,当你兄弟的已经被砍了。 他低头不语,努力想起这辈子、上辈子经历过的伤心事,再抬头时,脸上一片悲切,眼里饱含泪水。 “微臣前段时间醉酒,摔伤了脑袋,今天在永兴街上,遇到卢国公之子程处墨、鄅国公之子张良绪等人。 “几人竟嘲讽微臣,微臣气不过,与他们争论了两句。张良绪说微臣头戴纱布,是不是在戴孝,又说他是我父,他尚在,微臣怎么戴孝。” “陛下,我父为大唐呕心沥血,早早病亡,对得起国家,对得起陛下。张良绪黄口小儿,怎敢自称我父?” “微臣受此大辱,与他们动起手来,几人竟将微臣殴打至此。” “微臣……” 杜河离开椅子,在地上磕的砰砰响,额头红彤彤一片。 “替父不甘啊。” 太极殿内只有杜河的磕头声。 李二久久不语,张阿难大气都不敢喘,知道陛下要生气了。 果然,李二一脚踢翻案台,满脸怒气。 “岂有此理,莱国公国之栋梁,这个小混蛋也敢辱之!” 杜河一脸沉痛,“请陛下给微臣做主!” 李二一挥衣袖,“张阿难,你去传旨,叫程处墨、张良绪滚来见朕。” 随后转头看向杜河,目光柔和,“杜河啊,你先去偏殿休息,朕让太医给你治伤。等他们到了,朕必严惩不殆。” “是,陛下,微臣还有一个请求。” “讲。” “微臣的婚事……能不能退了?” 李二迟迟没说话,杜河心中一突,他也是无奈。 要想改变历史,他要到朝堂上去,否则说话没人听。 驸马这外戚身份,看似尊崇,实际很容易惹猜忌,做起事来,束手束脚。 而且城阳公主才几岁啊。 “你糊涂了?” 李二语气不悦,公主下嫁是,给功臣子弟的赏赐,长子继承爵位,次子为驸马,与国同享富贵,这小子被打傻了吗? “微臣有点头晕,刚刚说啥了?” 杜河连忙假装头痛退出去。 这皇帝的命令,不是那么好收回啊,还是干点事先,不然说话,皇帝还当你犯傻。 史书上说,李二这个人,性格很复杂,很重感情,贞观一朝,没有出现狡兔死,走狗亨的现象,功臣大多善终,但他对威胁到利益的人,即使是亲兄弟,也是出手狠辣无情。 简单来说,对自己人很好,对敌人很残酷。 还好,自己老爹就是李二的自己人。 张阿难引着杜河到了偏殿,连忙安排人传旨。 不多时,几个太医匆匆赶来,杜河伤的并不重,几个太医没检查出毛病,但杜河一口咬定头晕,太医不敢妄自定论,向李二汇报伤了脑袋。 李二又气又惊,这小子可是钦定的女婿,要是打坏了脑袋,自己女儿城阳公主,岂不是往火坑里跳。 但他一国之君,怎可在婚姻上反悔? “张阿难,你去显德殿,请皇后过来。” “诺。” 皇宫因为此事忙碌不停。 始作俑者杜河微闭着眼,正惬意休息。 自己老爹真是太迂腐了,皇帝是整个大唐核心,想要取得他恩宠的人,能从长安排到广州去。 不趁着现在关系好,多多走动,时间一久,陛下哪会记得杜家。 李二可是七世纪最强的男人,天选之子,他肯定不能按照原定历史,帮李承乾跟李二对掏。 那简直是找死。 只有多打好关系,趁着还有时间,把李承乾引到正确的路上。 第4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 崇仁坊内,卢国公府。 程咬金黑着脸站在房间里,他久经战阵,身材魁梧,站在房间里宛如一座小山,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 陛下今年将他从泸州召回,封任左领军大将军,常驻京城,可见恩宠,假以时日,封王也不是不可能。 正是人生得意之时。 没想到回到家中,自己长子程处墨被仆人扶着回来,胯下之物红肿如鸡蛋,吓的他连忙请名医前来治疗。 程处墨要是伤了子孙根本,爵位必然不能给残疾,到时候和其他兄弟相争,那这个家里就有得热闹了。 “国公爷放心,小公爷没伤到根本,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会恢复。” 大夫给程处墨敷上药,疼的他嘶嘶吸气。 程咬金叫人送别大夫,转头看向床上的儿子,骂道:“打输就算了,还被捏了卵蛋,老子脸都给你丢光了。” 程处墨羞得满脸通红:“谁知道杜憨子这么缺德。” 程咬金一时也有些无语,京城杜氏传承几百年的名门世家,杜如晦更是谦谦君子,知书达理,怎么会教出来一个捏人卵蛋的儿子来。 程处墨与杜河过不去,也有他的默许在里面。 李二正值春秋鼎盛,能力更是无人能敌,满朝文武,谁敢不服。 玄武门之后,大唐安定,可以预见,今后几十年里,都是李二的天下。 问题也来了。 太子李承乾已经十四岁了,年轻气盛的太子,能否等得起几十年呢? 程咬金不知道。 但他作为李二的铁杆干将,统领左领卫大军,掌控长安城的安危,必须和太子保持足够距离。 他不敢得罪太子,杜河是太子铁杆,得罪杜河,恰到好处。 “老爷,宫里来人了。” 管家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程咬金连忙相迎,小太监不敢托大,说道:“卢国公,陛下着程处墨进宫。” 程咬金一愣,竟然不是找自己的。 “公公可知所为何事。” 他轻咳一声,管家从袖子里取出银两,不动声色递过去,小太监将银两纳入怀中,立刻露出笑脸。 他看了眼床上的程处墨:“奴婢不知,不过下午莱国公之子杜河进宫,陛下大为生气呢。” 程咬金额头青筋直跳,敢情杜河去宫里告状了! 真是欺人太甚! “处墨生病了,不能进宫,我跟你去见陛下。” 程咬金一掀开被子,程处墨胯间红肿一片,此时正痛的直哼哼,小太监捂嘴惊叫一声,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 …… 太极殿内。 张良绪看着杜河有点蒙圈。 大家打个架而已,顶多是皮外伤,你包成粽子似的干啥。 然后他又看到李二的脸色,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杜河这小子,不会故意包成这样,来宫里卖惨了吧。 果然,李二语气不善。 “张良绪,杜河说你自称他父,比作莱国公,可有虚言。” 张良绪眼前一黑,吵架打架不都是骂娘当爹嘛,哪有拿这个告状的。 “是有此事……,不过都是戏言呀,陛下。” 张良绪不敢否认,大街上那么多人听着呢,回头判个欺君之罪,那他更是亏麻了。 “你狗胆!莱国公见识高远,才华出众,为大唐立下无数功劳,你一个庇护在父荫下的黄口小儿,也敢对他不敬!” “微臣知罪!” 张良绪吓得连忙磕头。 李二眉毛一拧,看他眼中满是厌恶,大声喝道:“来人,拖出去,杖三十。” “陛下……!” 张良绪大声呼喊,几个千牛卫军士大步踏入,拖起张良绪就走。 不一会儿,大殿外响起张良绪的惨叫。 杜河心中暗爽,杖责三十是很重的处罚,要是下重手,甚至能打死人,有张亮在,小子命肯定保得住,但苦头还是要吃的。 至于得罪张亮,他压根不在乎,干就完了。 “多谢陛下……” 杜河坐在凳子上,拱手道谢。 这时,张阿难快步走进来,低声道:“陛下,程处墨有伤在身,不便行走,卢国公代子进宫,正在殿外等候。” 太监传召要亲自看过,看来程处墨伤得不轻。 李二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杜河。 杜河有些心虚,自己也没用多大劲啊,程处墨不会这么不禁捏吧。 “让他进来吧。” 一个黑脸魁梧汉子在太监的带领下走进殿内。 “陛下,你可要为臣做主啊。” 程咬金一进殿内,嗷的一声就嚎啕上了,抱着李二的大腿不停的哭诉。 这回轮到杜河有点懵圈。 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哭哭也算了,你堂堂国公爷,左领卫大将军,刚进门就嚎上了,算怎么个事。 李二对程咬金的做派有些见怪不怪。 一脚将他踢翻后,笑骂道:“你少在这跟朕装模作样,也不嫌丢人。” 程咬金是他秦王时期的嫡系,随他扫平宋金刚,王世充等乱世枭雄,而且这厮幽默风趣,忠心耿耿,很受李二的喜爱。 “陛下,臣的长子程处墨,与莱国公之子杜河口角冲突,被打伤了下体,恐怕以后不能行人伦啊陛下。” “他是臣的心头肉啊,陛下还抱过他的。” “我的儿呀……” 程咬金一通哭嚎。 杜河算是明白过来了,他出手有分寸,顶多红肿几天,远远到不了蛋碎,不能行人伦的地步,这是遇到更不要脸的了。 穿越前的他不屑一顾,现在的他逐字学习。 他也豁出去了。 “陛下,微臣现在头昏脑胀,难受想吐,走路更是疼痛难忍,恐落下残疾啊,微臣才十六岁,以后怎么活下去啊。 大殿里头,一时间鬼哭狼嚎。 张阿难抿着嘴,卢国公平时就爱哭号耍赖,这回是遇到对手了。 李二抬头,左边是跟随多年的老将,这会儿黑脸悲切,鼻涕眼泪挂在脸上,一副凄凉自苦的模样。 右边杜河更惨,长长的绷带捆在手脚上,稚气未脱的脸上沾着血迹,仿佛是无依无靠的孩童,说不出来的委屈。 李二给他们吵得有些头痛,忍不住吼道:“都住嘴!” 场中两人哭嚎声戛然而止。 两个演员对视一眼,带着深深的敌意。 李二揉揉额头,杨思勖连忙端来茶水,李二喝了口茶水,问道:“杜河,卢国公说的可属实,你真把程处墨那个……捏碎了?” “回陛下,臣只是抓了两把,并没有把他蛋捏碎。” 第5章 我管你的,先打了再说 杜河大大方方的承认。 李二也有无语,杜克明怎么教出这么个儿子,打架往下三路招呼。 “当时张良绪对侮辱微臣父亲,微臣打了他一拳。程处墨几人围攻我,微臣也是没有办法,呃…随手抓了一个人。” 程咬金刚才在殿外看到了张良绪,这小子缺了门牙,脱了裤子在挨打。 看来杜河借着张良绪失言做发挥,向陛下告状了,这下可不妙了,自古君臣父子,杜河替父报仇,谁也不好说什么。 不是说他鲁莽憨直嘛,分明是个人精。 李二闻言宽慰程咬金:“莱国公病逝,是大唐的损失,张良绪几人不敬长辈,挨打的不冤。朕一会儿叫御医去你府上看看。” 程咬金晓得陛下准备和稀泥了,连忙喊道:“陛下,臣只是心疼,处墨以后可这么办。” 李二失笑道:“杜克明去了,你是杜河的叔叔辈,难道你还要和孩子计较不成?。” 程咬金转过头瞪着杜河,他是马上的大将,杀人无数,只见他眼中怒气勃发。 “处墨要是伤了根本,臣必然要替莱国公教育他。” 杜河一个死过一回的人了,可不是被人吓大的,尽管他样子吓人,心里一点也不惧,不服就干呗。 “卢国公对陛下忠心不二,要是程处墨蛋真碎了,那就送来宫中,跟张公公一起伺候陛下呗。” 杜河心中着实烦,明明是他们招惹自己,偏要做出一副不跟你小孩计较的样子,索性开口嘲讽。 张阿难微微撇嘴,太监招谁惹谁了。 “小子无礼……” 程咬金气不打一处来,大吼一声,肉山似的朝着杜河撞去,蒲扇般的巴掌直往杜河身上扇来。 杜河反应奇快,身体后仰,双脚早已蹬了出去。 程咬金被踢翻在地,很快翻身起来扑了过去,两条人影纠缠在一起,将太极殿里的书桌茶水打翻了一地。 一个是壮年将军,一个是初生牛犊,打起来真是地动山摇。 “嘭。” 程咬金眼睛挨一拳。 “兔崽子。” “老东西!” 两人互相咒骂着。 好在面圣不许带武器,两人都是赤手空拳,而且二人心里明白着,伤着了李二,两人一块儿上法场,因此都离的远远。 唐朝风气开放,政见不合吵着吵着就动手,不像后世满清,动不动就三跪九叩,动不动就砍头。 去年九月,李二宫中设宴,吴国公尉迟敬德因为座位纠纷,一拳将劝驾的宗室,任城王李道宗打翻在地,差点给他打瞎,李二也只是警告一番,并未做出严惩。 张阿难见多了,倒也不慌,只是站在李二身前,做出护驾样子。 李二见好好的宫殿,给这两人破坏的差不多了,心中大怒,推开杨思勖,一人一脚,将杜河和程咬金踢翻在地。 “你们当朕这里是菜场吗!” 两人早就看见了,不敢躲也不敢挡,结结实实各挨了一脚。 李二骂道:“程咬金啊程咬金,你也不怕人笑话,堂堂国公爷,跟个泼妇无赖一般,在殿前斗殴,明天御史台言官参你,朕必不饶你。” 程咬金肿着眼睛低头挨训。 本想用长辈身份压一压杜河,没想到杜河胆大手也黑,冲脸就来了一拳。 李二又转向杜河:“你这个臭小子,不是说腿脚不便,要落下残疾吗?看你刚才动手那个劲,你比朕都精神。年纪轻轻就跟朕耍心眼,朕看你是皮痒了。” 杜河捂着脸,也不敢还嘴。 李二伸手指着程咬金:“去带两个御医,滚回去。” 程咬金低头退了出去,心里头直乐,咱们这位陛下,对敌人毫不手软,对他们这些旧人,却是极好极好的。 你没瞧尉迟敬德打了宗室,到现在还好好的。 程咬金走后,就剩下杜河一人在殿内,他倒是不担心李二处罚他,本来就是屁大点官,再罚也降不到哪儿去。 李二指着杜河,看他这凄惨模样,不忍再揍他,思索片刻,“你把朕这地,收拾干净了再回去。” 说罢,端坐到台子上翻阅奏章。 杜河蹲在地上,收拾被打碎的事物,他浑身酸痛,手脚不甚麻利,张阿难见状,连忙蹲下来帮忙。 李二见了,轻哼一声,“你胆也太大了,面对卢国公也敢动手,明天御史参你以下犯上,你就等着吃瓜落吧。” 论身份,杜河五品,比起十二卫大将军差远,论年龄,程咬金和杜如晦同辈,较真起来确实不占理。 “挨打不还手,微臣不如去庙里当菩萨!” 李二给他气笑了,放下手中奏章,骂道:“那朕打你也不行了?” “陛下除外。” 我又不傻,谁敢跟你动手啊。 李二指着他,“混账小子,你倒机灵!”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着牡丹襦裙的女人走进来,只是腹部高高隆起,眉眼如画,头上珠钗轻动,说不清的明艳动人。 李二露出笑意,“观音婢来了。” 来人正是长孙皇后,张阿难和杜河连忙起身行礼。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看见这满地狼藉,“怎么生那么大的气。” 李二扶着她坐下,不满的说道:“这又不是朕砸的,杜河和程咬金两个混蛋,在大殿里打架,这些东西,都是这两人打碎。” 长孙皇后这才看清杜河模样,嗔怪道:“卢国公也真是的,把这孩子伤成这样,杨公公,你去请太医来!” 李二冷哼一声:“这小子都是装的” 杜河笑嘻嘻的起身:“陛下可冤枉微臣了,臣现在无处不痛,无处不酸。皇后娘娘千岁,娘娘美丽动人,风采依旧。” 长孙皇后轻笑道:“几年不见,你都长那么大了。” 这一通闹腾下来,天色也暗下来了。 长孙皇后问了些杜河的近况,便让杜河回家养伤,李二自然放了杜河一马。 杜河出得皇宫,远远看见杜勤在马车旁等候。 “回家!” 出了皇城,杜河心中大爽,伸臂高呼。 …… …… 太极殿内。 长孙皇后站在李二身后,素手轻轻揉着他的肩膀。 张阿难识趣的退到殿外。 她与李二少年夫妻,相伴十几年,感情非常好,纵然皇宫佳丽三千,李二还是独宠于她,生有三子三女,如今又怀上了身孕。 “今日一见,杜河这孩子倒是和小时候不同,我原本还担心他降不住城阳呢。” 李二点头:“兴许是年纪长开窍了,这小子机灵着,卢国公向来只占便宜不吃亏,今天遇到杜河,可是栽了个跟头。” “陛下一直以莱国公早逝为憾,杜河若是个人才,陛下可要好好培养。” 李二舒服的闭上眼:“嗯,朕回头给他找个差事,省得整天在城里逞凶斗狠,游手好闲。” “只是卢国公……。” 李二霸气道:“朕若不开口,长安城里谁敢动他。” 说罢,抓着长孙皇后的手,让她坐到一旁:“城阳尚未出嫁,你这个岳母,就开始心疼起女婿了。你有孕在身,不要操心这些事,养好身体要紧。” 第6章 长安西市 程咬金有点郁闷。 为了避免让人看到他红肿的眼眶,他本想请假不上朝,但早已和户部兵部定好,在朝会商讨泸州铁山獠人叛乱善后工作。 事情倒是正常商量完了,御史台几个清流参他帝前斗殴,有失体统,要求李二严惩,李二碍于律法,罚了他几个月俸禄。 而且一路走来,众人纷纷指着他的眼睛嘲笑不已。 城中更是传出谣言,卢国公与杜小少爷殿前大打出手,卢国公打输了,现在都不敢出门见人。 他奶奶的,真是丢人啊。 老程咬牙切齿。 …… …… 这一切都和杜河没有关系。 杜府后花园里,冬天的暖阳晒着身体,,杜河躺在摇椅上,舒服的轻轻的晃着,杜勤坐在边上给他揉着大腿。 脑袋旁边,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侍女,一颗一颗的喂葡萄。 古代少爷的奢靡生活啊。 杜河满足的叹气。 “少爷怎么叹气了,是葡萄酸了吗。” 小丫头圆脸上长着几颗雀斑,是杜府的丫鬟,杜如晦在乱世中收养,取名玲珑,从小跟杜河一起长大。 原身杜河虽然憨直,对下人并不苛刻。 杜河更不习惯把人当奴婢,因此,玲珑并不怕他。 “少爷叹气是因为好日子快结束啦。” 杜河嘴里咬着葡萄,含糊不清的回应,历史上他是贞观十七年的时候被砍头的,他必须在这之前,改变这一事实。 更何况,他目前已经得罪两个国公了。 卢国公府怕是以后会找麻烦,鄅国公张亮这人更是睚眦必报。 他并不后悔,畏畏缩缩,岂是男人干的事! 男人就是要钱!要权! 权力暂时就别想了,自己目前人前形象憨憨一个,只有在陛下面前多多刷脸,等等机会了。 钱倒是可以先搞起来,好歹穿越了,搞点发明什么的,蒸馏酒、水泥、火药三件套,弄出来都是钱啊。 “杜勤,你说府上还有多少钱。” 杜勤手上动作慢下来,陪笑道:“小少爷,你不会又想去逛窑子了吧。” 玲珑把最后两颗葡萄塞杜河嘴里。 “咿,少爷真恶心。”细腰一扭,转身走了。 杜河语气不善,“在你眼里少爷就是这种人?” “啊,那不然呢。” 杜河扶额长叹,决定不再争辩,“少废话,快说。” 杜府的管家是杜勤他爹,而且老管家也有意培养自己儿子接班,每天晚上抓着杜勤记账,给他痛苦的不行。 每隔三月,杜明还会着人将账本抄写下来,送至慈州杜构处查阅。 可见是个尽职尽责的管家。 杜勤道:“上月清点库房,开元通宝大概有五万贯,绢帛五百匹,丝绸一百匹,金银珠宝十三箱。” 杜河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杜府不愧是二品宰相,名门世家,这些钱换算后世,相当于五个亿。 “不少,就是有点不够用。” 杜勤吓了一跳,这些钱就算是拼命花,几辈子都用不完,这还不够用,自家少爷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少爷要养兵? “少爷……这可不行啊。” 杜河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这货想歪了。 话说,自己这个跟班,人是挺机灵,就是有点发散思维,后世叫中二病。 “憨货,少爷要做生意。” 午饭时间,杜明从外头匆匆赶回,他是个忠心且负责的人,杜府出身城南杜氏,家底深厚,加上李二这些年封赏,田产,商铺极多。 大少爷外放当官,小少爷又是个贪玩不太聪明的。 老杜着实有点忙的前脚打后脚。 刚回到府内,杜河就提出要支出一万贯做生意,主人家要支钱,他没有理由拒绝,但杜河前科累累,老杜有点不信他。 “少爷要做什么生意?” “呃…暂时只是想法。” 老杜撇撇嘴,一副你看我傻吗的表情。 “少爷要用钱没问题,不过大额支出,按规矩是要大少爷同意的。” 长兄如父,老杜这个理由找的也没毛病,长安距离慈州三百多里,一来一回十天半个月,到时候杜构差不多也回京过年了。 杜河大手一伸,“那算了,给我一百贯,我去青楼。” …… 最后老杜答应给杜河5000贯,相当于后世三千万。 反正杜家也不差钱,败了也就败了,总比扔给青楼好。 长安西市。 老杜给他一个地址,让他来寻城内有名的牙人,大唐律法规定,凡是五品以上,官者不得经商,更何况商人地位低下,士农工商,排在最末尾。 所以当时达官显贵,都是请人管理产业。 杜河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代理人。 “真热闹啊。” 长安西市位于朱雀大街以西,与东市专为达官显贵服务不同,西市市井气息更浓重一些。 街巷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胡商店铺里香料飘散而出,高鼻深目的粟特少女,端着扑鼻的葡萄酒招揽客人,川蜀的马帮和塞外驼队交错而过,展现一幅盛世美好画卷。 杜河在一家客栈里找到了牙人。 牙人叫唐德,是个麻利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见着杜河未语先笑,道:“怎敢劳烦小少爷亲自来找,有什么事着人吩咐一声,某去府上听候差遣。” 杜河大大咧咧的坐下:“无妨,我正好想来西市逛逛。杜叔说你在长安消息灵通,牵线搭桥办的事,办得稳妥。” “小少爷放心,我老唐在长安,是出了名的包打听,不管是寻人找物,还是买宅婚嫁,没有我找不着的。” “我要找个机灵的掌柜,要守规矩,最好能签二十年契约。” 其实杜氏家族里,不乏有经商人才,不过家族关系复杂,杜河要做的生意,独此一家,倒不如找个外人,签订契约,方便自己掌控。 唐德呲着牙,“掌柜多的是,能签二十年就难找了。” 杜河扔出一贯钱在桌上:“事成另有酬谢。” 唐德眼前一亮,一贯钱不是小数,他只有大额交易才能收到以贯论的铜钱,现在只是找人,好比天上掉馅饼。 “包在小的身上。” 事情谈妥之后,唐德殷勤的推荐,西市有名的胡人酒肆,杜河原先多去东市,很少来西市,对胡人酒肆很感兴趣。 第7章 唐朝的辣椒 酒肆就在西市入口处。 杜河进去之后,立刻有胡姬引去桌台,里面搭建了一个舞台,台上胡姬穿着袒胸上衣,下着长裙,手中琵琶奏出清脆欢快的旋律。 引路的胡姬是个高挑粟特少女,白皙修长的手指捧来葡萄酒。 “这是上好的波斯葡萄酒,客人请用。” 少女用生硬的汉话介绍。 杜河饮了一口,果然口感醇厚,味道甜美,带有浓浓地果香,此刻,台上声色变化,又出来三名胡姬,细腰在纺纱中若隐若现。 “好!” 酒肆内,客人轮番叫好。 杜勤年纪还要小两岁,尚未碰过女人,见此场景,看得面红耳热。 杜河在后世见得多了,饶有兴趣的品尝美酒,不经意间,眼中闪过一个眼熟的事物,那东西细长弯曲,红彤彤的,挂在枝叶上。 杜河眼睛定住了。 我敲!辣椒! 唐朝有这玩意? 酒肆临街打了一排酒柜。 两盆红彤彤的辣椒放在上面,杜河按耐不住激动的心,起身往那里走去。 “这是何物?” 上酒的胡姬答道:“客人,这是椒树,我父亲从拜占庭带回来的。” 杜河摘下一颗,凑近鼻端,一股辛辣味直冲鼻子,胡姬捂嘴笑道:“客人,这个观赏用的,不能吃,会肚子痛。” 杜河微笑,这东西就是辣椒。 初唐时期,长安城里饮食受胡人影响很大,贵族基本吃烤肉为主,或者煮肉片汤,杜河吃了一个月,油腻的不行。 现在有了辣椒,可以换换口味。 “我喜欢这个,多少钱?” 胡姬眉目流转:“客人喜欢只管摘,这个东西成熟了,放在屋内很喜庆。” 杜河摘下十几个成熟的辣椒扔给杜勤,转头向胡姬致谢:“多谢了,美丽的女士,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丽雅莎。” “很高兴认识你,我的名字叫杜河。” 粟特族被称为商人国度,不管亚洲和欧洲,都有他们的身影,因此,性格开朗直接,交流起来,让人放松自然。 杜河是现代灵魂,也没有那么重的上下尊卑,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他很喜欢胡舞呀。” 杜勤这厮目不转睛看着,一脸痴迷样,丽雅莎笑着问。 “他懂个屁胡舞,馋人家身子而已。”杜河笑着回答,胡人风气开放,热情大胆,对这种小处男杀伤很大。 丽雅莎眨眨眼,“需要我给他介绍吗?” 这个时候的大唐,在胡人眼里,是繁华富贵之地,胡姬身份低下,都是讨生活的贫苦女子,能够嫁给唐人,是一件幸运事情。 杜河摇摇头,倒不是舍不得钱,这小子敢带个棕发蓝眼的胡姬回去,老杜非扒了他的皮。 等到表演结束,杜河带着杜勤,离开酒肆。 他心情愉悦,没想到长在南美的辣椒,竟然流转到大唐了,这些商人真是厉害,以后炒菜、火锅,日子美地很啊。 等等,我记得南美还有好东西来着。 杜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红薯! 在古代种植水稻,风调雨顺的时候,一亩地年产量约100公斤。但是红薯这东西,即使种在干旱的山区,一亩地也能产2000公斤。 量大、耐活、不挑土地,简直是救人无数的神器。 杜河转头冲进酒肆。 丽雅莎正在收拾桌子,看见神情激动的杜河,好奇的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杜河抓出一个辣椒:“这个东西,你是在哪里得到的。” 丽雅莎有些发懵,杜河拿出两贯钱放在桌上:“丽雅莎,请你如实告诉我,它对我很重要。” “这个需要问我的父亲,这是他给我带来的礼物。” “请带我去见他。” 在金钱开路下,杜河在酒肆后院,见到了丽雅莎的父亲,酒肆的主人哈桑,这是个脸色坚毅的胡人,一双蓝色的瞳孔,黄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 丽雅莎用粟特语言同哈桑交流了几句。 哈桑脸色露出笑容:“尊敬的贵族,这种东西,是我从拜占庭帝国收来的,那家伙是个职业冒险家,呃……根据他的说法,他曾经在大海上迷航,漂流到了极西之岛。” 杜河点点头,欧洲的西边正是美洲。 哈桑继续道:“他用铁器,和土人换了很多种子。可惜,拜占庭的商人们,对这些陌生的种子毫无兴趣。” “你还能找到这位冒险家吗。” 哈桑耸耸肩:“应该可以,如果这家伙没死的话。” 杜河露出热切目光,哈桑夸张的摊开手:“我亲爱的小先生,你不会想让我现在去拜占庭吧?老天,那足有上万公里,更何况现在是冬天。” “小先生,不如等明年开春吧,这条路线我两年才会走一次。” 杜河伸出手指开口:“一千贯。” “难道你认为我是一个贪图钱财的人吗。” “两千贯。” “您看人真准,先生。” 丽雅莎和哈桑用粟特语交流,似乎发生了争论,最终,粟特少女狠狠的瞪了杜河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哈桑笑容满面伸出手,“别介意,先生。小孩子不懂事啊,这笔钱足以让我们后半辈子过上贵族的生活了。” 杜河伸出双手跟他握在一起。 “我知道这条路上很危险,哈桑先生,但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明天早上我会派人送来五百贯定金,希望你尽快出发,把所有极西之岛的东西,全部带回来。” “另外,希望你替我保密。” 哈桑神情恭敬的答应下来,杜河起身往外走,不经意的说道:“哦,丽雅莎暂时应该会留在长安吧?” “当然,先生,直到我回来。” 杜河出门的时候,丽雅莎细腰一扭,留给主仆两一个大大的背影。 杜勤全程保持震惊状态,忍不住问道:“少爷,你真打算花2000贯买一些种子啊。咱们做生意的钱可去了一半啦。” 杜河意气风发:“你懂什么,现在2000贯,以后会带来百倍收益。” 只要哈桑把红薯带回来,整个大唐将不再惧怕饥荒,人口将在短短几十年里快速爆发,一个不缺粮食和人口大唐,将是周边所有国家的噩梦。 杜河能从中获得的,远远不止金钱。 杜勤不懂其中的关系,只是觉得少爷现在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第8章 秦怀道 杜河在西市闲逛,凡是遇到新奇的东西,通通都买下,杜勤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累得满头大汗。 富二代的感觉真好啊。 杜河正感叹资本主义的奢侈,突然看到前方一个人影,是穿着常服的秦怀道,正蹲在一个药摊前挑挑拣拣。 “秦兄,你在这挑什么。” 秦怀道回头看见杜河,连忙起身抱拳:“杜公子。” 上次秦怀道变相给他解了围,让他对秦怀道颇有好感。 药摊子老板是个瘦弱地老头,见金主被人打断,连连催促:“这位公子,我这可是苗族秘药,专治各类痈蛆,小人明天就要返回湘西,错过了可就买不着了。” 秦怀道忙道:“多少钱一副。” “只需五贯,一副包好。” 秦怀道正欲掏钱,杜河说了声且慢,蹲下身体,捡起一片膏药,黑乎乎的膏状药物粘在纱布上,一股刺鼻的味道。 “你说一副包好是吧。” 老头信誓旦旦:“包的。” 杜河笑道:“果然神医,那这样,你随这位公子回府,待上几天,若是治好了,我付你50贯,要是治不好……。” 杜河嘿嘿冷笑几声。 “那老夫随这位公子走一趟。” 老头气定神闲的收拾摊上的药膏,猛地将布一卷,抓起东西就跑,杜河早防着他,大手一抓,拎着老头在原地蹬腿。 随即当头扇了两个脆耳光,老头捂着脸连连求饶。 “公子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杜河冷笑道:“你这蠢货,痈疽乃是顽疾,岂能胡乱用药,要是用了你的药死了人你可敢负责?” 秦怀道才发现自己受骗,想踹他几脚,又见他可怜。 这边这一闹腾,长安县两个衙役立刻赶了过来,杜河一指老头:“这厮卖假药骗人,被我发现了。” 待衙役带走假药贩子后。 秦怀道拱手道:“惭愧,差点就被人骗了。” 杜河笑道:“这些下九流的人,最会察言观色,秦兄翩翩君子,难免被人欺之以方。” 痈蛆也就是后世俗称的火疖子,这玩意在没有抗生素和酒精的古代,属于病亡率极高的病症,哪是一副狗皮膏药能解决的事。 “秦兄面带急色,可是家中有人得了痈疽。” 秦怀道面带忧色:“还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找了个安静的茶肆,双双落座之后,秦怀道才叹道:“不瞒杜公子,家父痈疽之症已有几年,时常发作,疼痛难忍。寻遍无数名医,始终无法治好。” 杜河这才了然,原来是翼国公秦琼,翼国公两年前身体抱恙,此后不再参朝,没想到是犯了痈疽。 不过这也不奇怪,这帮武将征战多年,行军没有洗澡的环境,铠甲和汗水摩擦皮肤,最容易犯痈蛆。 “陛下派了御医,将脓肿引出,但过几月,又生长出来,现在后背痈疽,大如鹅蛋,家父战场上下来的人,竟也痛得高呼不止,我作为儿子,实在心里难受。” 杜河点点头,引出脓肿,又没有消毒的条件,外面的肉长好了,肉里面细菌又生,自然发病一次比一次猛。 “我听人说西市这边胡商众多,便想来找找有没有其他法子,估计问人的时候被听了去,险些上当。” 秦怀道脸色颓然,受到的打击不轻。 杜河一拍他肩膀:“我刚认识了个胡人朋友,他在这里经营多年,熟悉胡人圈子,走,咱们这就去问问。” 秦怀道说了声多谢。 杜河打发杜勤回府,和秦怀道返回哈桑的酒肆。 进得酒肆,丽雅莎还撇着嘴生闷气,杜河从怀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石手串,笑道:“美丽的丽雅莎姑娘,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 丽雅莎接过手串,立时开心起来。 “好吧,我原谅你让父亲出远门了。” 杜河也呵呵笑了起来:“这是我的朋友,秦怀道。” “真是个英俊的少年。” 胡人女子真诚大方,风气开放,夸赞十分直白,秦怀道倒是有些脸红。 杜河问道:“你父亲呢,我们有事情想问一下他。” 丽雅莎摇晃着手链,用生硬的汉话说道:“父亲去联系驼队了,你有什么事情问我,丽雅莎也很聪明的。” 看来金钱的魅力很大,哈桑行动十分迅速。 杜河把痈疽的症状向丽雅莎说明,丽雅莎低头思考了半天:“我们都是用小刀划开,敷上草药,跟你们大唐差不多。不过,拜占庭那边,据说会进行放血治疗。” “放血……” 秦怀道话还未说完,杜河拉着他就走。 大意了,这会欧洲流行的还是放血疗法。 这玩意毛用没有,就一个心理安慰,回头把翼国公放死了,秦怀道非得找丽雅莎拼命不可。 出得门来,秦怀道问道:“杜兄为何不让我说完。” “那个放血疗法,相当于胡人那边的求神拜佛,而且危害极大,你敢用吗?” 秦怀道默然无语,杜河有心帮他:“我倒是在书上看过两个法子,不过还需要仔细研究,你等我几天。” 秦怀道有点蒙圈:“杜兄还精通岐黄术?” 杜河道:“我不敢担保,只有六七成把握。” 秦怀道大喜,躬身一拜到底:“好好好,若能医好家父,怀道愿为杜兄效犬马之劳。” 此时天色渐晚。 两人骑在马上,往崇仁坊方向走,长安城有一百一十坊,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晚上戌时(后世大约7点),坊门关闭,城中禁止行走。 翼国公府在永兴坊,距离杜河崇仁坊不远。 秦怀道心中感激杜河,想起前段时间冲突,“听闻杜府有位河北道的高手,杜兄武学,应该是此人所教吧。” 杜河头皮有点发麻,“对,是我父亲的侍卫,已经回河北老家了。” 杜河的师父名叫唐斩,是杜如晦游历登州时遇到的,擅长使大枪,玄武门之前,杜如晦乔装进秦王府,遭遇李建成部士兵,唐斩枪挑甲士六人。 李二称他枪法“飘若游龙,快若惊雷”,多次邀请他入宫,但他感念杜如晦救命之恩,一直委婉拒绝。 杜河出生后,杜府办宴庆祝,太史令袁天罡,说他不是做文章的料,杜如晦索性让唐斩细心教他枪法,希望在武学上有一番成就。 唐斩操练起来,从不手软,杜河至今想起,都有些畏惧。 秦怀道提醒道:“真是可惜,处墨这人,气量不大,你最近出门小心些。” 杜河洒脱一笑。 事情闹到御前,程处默只要不是太蠢,就不会明着对付自己,至于暗地里,尽管来就是。 第9章 分田 杜府大宅内。 杜河穿着宽松的常服,在院子里练枪。 西市一趟花了两千贯,老杜对他的这一败家行为强烈反对,但杜河已经答应人了,事关小主人的信誉,他再不愿意也捏着鼻子出钱。 现在老杜只盼着杜构回来,好好教教杜河什么叫勤俭持家。 哈桑收到定金之后,已经在三天之前出发,此去拜占庭途经西域、龟兹、大宛,行程很远,一来一回,杜河估计至少需要半年。 能否拿到想要的东西,还是未知数。 唐德这厮,还是没有消息传来,看来这个长期契约的人,是真的不好找。 现在唯一紧急的事情,就是早点弄出高度酒精,不然秦琼怕是凶多吉少了,治好了秦琼,秦怀道必然会跟随自己的脚步。 他也算有了最初的班底。 杜河手脚挥动,身体渐热。 唐斩传授的枪法大开大合,浑身力气,一收一发,瞬息之间杀敌于枪下,但对身体素质有很高要求,杜河每日勤练,不敢有丝毫放松。 在冷兵器时代,身体的力量,才是自己的力量。 “喝!” 杜河聚集力气,一枪劈下,树叶散落满地。 玲珑端着茶水,一边笑道:“少爷你又在劈叶子,冬天树叶本来就没多少,你再劈,府里花园可变秃啦。” 杜河收了大枪,喝着茶水。 “没大没小,杜勤那小子呢,怎么不见他。” 玲珑道:“陛下年初封赏了很多土地,今天户部已经清理出来了。王府、国公府都在户部抓阄呢,杜叔一大早就带着勤哥儿去了,说是要咱府上抓来良田。” 杜河笑道,“杜叔这是培养接班人呢。” “谁说不是,以后勤哥儿当了管家,我就不能欺负他了。” 玲珑托着下巴,颇为苦恼。 杜河打趣道:“少爷以后家业大了,把你也抓去学习管事。” 玲珑弯腰给他续上茶水:“都快过年了,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大公子吧,小心大公子打你屁股。” 杜河哈哈一笑。 “也不知道唐大叔在老家可好。” 听到玲珑一说,杜河才想起来,唐斩离开杜府已经有三年多了,宽慰道,“以他的能力,在哪都能过得好。” 唐斩家在河北道沧州,武风盛行,他更是当地有名的高手,杜如晦故去后,他也回了老家,这几年偶尔有书信来长安。 在杜河印象中,唐斩不苟言笑,身体永远是崩起状态,一有风吹草动,随时可以暴走杀人。 简直就是一个人形兵器。 而且除了杜如晦,其他人的话都不听。 杜府的门房匆匆走了进来。 “少爷,李公子请你百宴楼一聚。” 杜河有点没反应过来,“哪个李公子?” “礼部李尚书的儿子。” 杜河才想起来,礼部尚书李珪的儿子,也是他原来的狐朋狗友。 这帮人自诩风流,整天吟诗作对,混迹在烟花之地,杜河原身头脑不太聪明,经常被哄骗的结账请客。 “你就说少爷有事,不方便前去。” 杜河当然没兴趣。 门房有点为难,“送信的人说,长孙驸马也在。” 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这小子今年娶了长乐公主,被封为驸马督尉,宗正少卿,对比杜河身上养马的官职,高到不知道哪里去。 杜河印象中,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鸟,上回青楼冲突,以他的身份,开口调停轻而易举,然而这货作壁上观,害得自己脑袋磕破。 玲珑劝慰道,“少爷还是去吧,不好驳长孙驸马面子。” 长孙冲背景通天,他爹是李二铁杆兄弟,姑姑是皇后,自己是驸马,在长安这群纨绔子弟里,是身份超脱的存在。 但杜河无所谓,反正已经得罪张亮、程咬金两位国公,也不妨多一个长孙冲,自己砍头都倒计时了,哪有功夫陪几个小孩喝酒做文章。 “废话真多,不去就是不去!” 门房吓得一溜烟跑了。 …… 辅兴坊内。 此处靠近户部衙门,能清楚看到来往人群。 一间茶肆坐着几个年轻人。 自从上次被杜河捏了蛋,程处墨的面子,在城里丢的干干净净,一些不对付的二代子弟,都笑称他程公公。 张良绪更惨,打了三十杖,至今不能下床,今天来都没来。 程处默养好伤后,他是想带人去堵杜河,但被卢国公严厉警告。 程咬金能经历大唐三朝皇帝,最后寿终正寝,是个很聪明的人,年轻人争风吃醋,李二可以容忍,要是出了命案,李二杀人的刀也快得很。 而且他感觉,自己儿子,玩不过杜河。 那小子多精啊。 “怎么样?事情办妥了吗。” 程处墨望着对面文弱少年。 文弱少年端着茶水喝了一口,道:“放心放心,事情已经办妥了,我父是户部尚书,刘文德小小户部郎中,怎么敢不卖我面子。” 这人是户部尚书唐俭之子唐蒙,他和程处默是好友,上次斗殴,也挨了杜河几拳,心里老大不痛快。 “陛下去年赏赐大臣,长安城周边万亩良田都在其中,依照赏赐内容,杜府能获得五百亩良田。” “一会儿分田的时候,刘文德会将最差的田做标记,贴在纸箱内侧,用手指按住。等你们抓完纸条,杜府最后抓取,他只需松开手指,杜府必得最差那块。” 几人哈哈大笑。 “张良绪这厮,计策真是毒辣。”程处墨心中快意,张良绪虽然没有到场,也贡献他脑子里的计划。 又有人吹捧唐蒙:“快说说,最差的一块地是什么?” 唐蒙故作高深,“是一座山,以及山脚下的田地。” 程处墨不悦,“山下的地怎么算最差,山上有树有石头,都可卖钱,要是运气好,还能开采矿石,加上山顶聚水,田地不缺水,岂不是良田。” 唐蒙摇头道:“此山在城南十里外,山顶有地下水喷涌,水温很高,用来灌溉,会将作物烧死,那附近的田,产量不及其他地方的一半。” 程处墨道:“原来是温泉水,好好。” 虽然这点田地,对杜府算不得什么,但杜府折了面子,也能稍解他心头之恨。 第10章 盆友,你的汉语该进步了 杜府书房内。 四个铜制暖炉冒着热气,屋子里温暖如春。 一支毛笔歪歪扭扭的在纸张上挥动,写出来的字却很丑陋,玲珑一边研磨,一边捂着嘴偷笑。 杜河瞪他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毛笔字真难写啊。 外面寒风呼啸,杜河不想出门受冻,索性从脑子里,回想高度酒精的制作方法,把所需要用的东西挨个记下来。 古代没有蒸馏法,酒度数非常低,通常只有十几度,即使是烈酒,也不会超过二十度,远远达不到消毒效果。 他要想做出高度酒精,首先要解决工具问题。 “少爷,少爷……。” 门外传来杜勤的声音,杜河抬头道,“别喊了,进来。” 杜勤戴着帽子,裹着一团寒风钻了进来,搓了搓手,杜河看他脸色不佳,道:“怎么,没抓着好田啊?” “少爷,你是不知道,没抓着好田就算了,抓了个最差的,我爹骂了我一路,这个运气原因,不能光怪我啊。” 杜河笑道,“差田就差田吧。” 他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杜叔在杜家管了几十年的事,一直尽心尽责,他把杜勤当作跟在后面的弟弟。 区区五百亩田地,杜府也不差这点儿。 杜勤脸色还是有些不忿,“那个户部郎中眼神怪怪的,照我看,这里头八成有人捣鬼。” 杜河停下了笔。 杜勤继续道:“按照规矩,官职大的先抓,老爷是二品宰相,又是国公,怎么着也轮不到最后一个抓,那个户部郎中刘大人,偏偏要我们后抓。” 杜河心下奇怪,事出反常必有妖,户部郎中只是五品官,没有理由敢得罪莱国公府,除非有人授意。 “现在户部尚书是谁来着?” “是唐俭唐大人。” 杜河顿时明白了,唐俭的第二个儿子唐蒙,正是上次街头斗殴的人之一,这帮人想着法子来坑自己。 癞蛤蟆不咬人,光恶心人啊。 这法子确实巧妙,杜河抓不到证据,李二一天不知道处理多少事,他不可能为这点小事去告状。‘’ 杜如晦走后,人情用一份少一份。 老杜和杜勤都是奴仆身份,没有争辩的底气。 “无妨,少爷腾出手来再收拾他们。” 杜河其实有些厌烦。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哪有精力,跟一群小孩子纠缠不清。 …… 杜河再次前往西市。 提取高度酒精,必须采用蒸馏的办法,制造一个温度计,就成了首要难题,初唐时期西市已经有卖玻璃的胡商了。 但这东西价格昂贵,透明度也不够,因此,只有宫中或者显贵拿来猎奇,并没有在民间流传。 杜河对西市不熟,还是先来得胡人酒肆。 从马车上下来,丽雅莎已经迎了上来。 “杜河,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杜河掏出一个葫芦状的玉雕,“当然有。” 丽雅莎跟他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性格随和,相比其他一些贵族的高傲,杜河对胡人很尊重,出自平等的尊重。 看着丽雅莎的笑容,杜河心情也很愉悦。 其实他已经安排了人,全天候盯着酒肆,防止哈桑卷款跑路,可怜的粟特少女,还不知道自己是人质。 但愿哈桑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丽雅莎一家在西市将近十年,哈桑穿梭在丝绸之路,贩卖亚洲欧洲的货物,酒肆其实由她的母亲在运营。 这个腰围堪比水桶女人,听闻杜河的来意后,很快就给一家工坊地址。 胡商大多聚居在城西,丽雅莎自告奋勇的带路,经过一大片骆驼粪便味的街道,杜河找到了那家工坊。 工坊里散发着一股熟悉的化学味道,一些胡人工匠,正在院子里忙碌着,见到丽雅莎,纷纷用胡语打招呼。 丽雅莎交谈了几句。 “欢迎来到安格工坊,我滴盆友。”工坊主人是个络腮胡的胡人,汉话说的很粗糙。 杜河掏出图纸,上面画好是一个玻璃软管,一个冷凝器的设计图,只是毛笔粗糙,显得鬼画符一样。 “这个,能不能做出来。” 大胡子安格接过图纸看了半天,杜河心里没底,也不知道,古代的工艺能不能造出来密封的玻璃管。 大胡子用胡语说了一大串,见杜河一脸雾水,神情有些着急。 丽雅莎笑着翻译,“他说,这个东西可以造出来,但是你要的透明度太高了,他需要时间收集材料,而且,价格很高。” “钱不是问题,帮我问他需要多久。” 丽雅莎用胡语交流了几句,给出了十天的答案。 杜河甩出两贯钱,拍了拍安格的肩膀。 “盆友,你应该好好学学汉语了。” …… …… 马车在出城的方向行驶着。 杜河掀开厚厚的帘子,一股寒风卷了进来。 “杜叔,进来吧,让杜勤驾车。” 杜明固执地摇摇头,尽管杜河没有拿他当外人,但他必须恪守下人的本分,哪有下人跟主人一起坐马车。 上次在西市,杜河又从丽雅莎那里买了几十坛葡萄酒,库房里堆着满满的酒。 葡萄酒在古代度数较高,提炼起来会省很多事。 生意的影子还没有看到呢,大把大把的通宝撒了出去。 对于这种败家行为,老杜十分有意见,认为杜河不知道人间疾苦。 上次抓阄的田地已经办好了手续,这些田都是佃农在种植,换了新的东家,必须要去露个脸,安抚一下佃户的心。 因此,特意拉上了杜河。 一个时辰后。 杜河见到了自家的赏田。 一片广阔的田地蔓延出去,远处一座百米高的大山,山脚下是佃农的房屋,炊烟隐隐可见。 杜明跳下马车:“少爷,马车过不去了,骑马吧。” 杜河身体强壮,自无不可,留下杜勤看守马车,主仆二人骑着马,沿着小路,向山脚下的村落走去。 骑马走了一刻钟,到了山脚下,村口寂静无声,冬季寒冷,佃农们都在屋内猫冬,只有几个穿着单薄的孩童在拾取柴火,见到两人一脸好奇。 杜明喊道:“新东家来了,去喊村长来。” 两人下马,杜明接着向他介绍:“这是向阳村,大约五十户人家,都是府上的佃农,等会你只需露个脸,说一声收租照旧就可以了。” 杜河见几个孩子,手脚上布满了红肿的冻疮,心情有些沉重。 不多时,一个老人迎了上来,急匆匆地弯腰行礼:“老朽张志祥,是本村村正,见过杜公子、杜管家。” “老丈免礼。” 杜河连忙抬手。 杜明道:“张村正,你去把村民叫来,都见过一下少东家。” 古代佃农生死,几乎都在地主一念之间,地主要是找借口加租,佃农口中粮食就要少一份。 张志祥不敢怠慢,连忙吩咐几个孩子去喊人。 第11章 赌注 村头大榕树下,杜河站在高处,底下站着几十个面露菜色的佃农。 杜河甚至发现,几个男人穿着刚才孩童的衣裤。 佃农们神情忐忑地看着杜河。 杜明清清嗓子:“这是杜府的二少爷,也是你们新东家,各位佃户只管种好田地,少爷乃是心善之人,断不会为难你们。” 底下佃农悄悄松气。 杜河看着底下佃农,大声道:“田地收租再降一成。” 底下顿时一片喜色,张志祥生怕杜河反悔,连忙带头喊:“多谢东家,东家公侯万代。” “东家公侯万代。” 众多佃农纷纷跟着喊。 杜河婉拒了张志祥的宴请,辞别了村子,带着杜明向温汤山走去,此地水温很高,而且似乎含有矿物,导致土地收成极差。 见识了佃农的贫穷,他想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 杜明跟在后面,说道:“少爷太过仁慈了,这里本来收成就差,再减一成,府中都收不到多少粮食。” 杜河道:“你看那几个孩子,手脚皆冻烂,实在太惨,少收些就少收些。” “这就是佃农的命,帮不过来的。” 杜河闷声不语。 温汤山距离村落不远,可能是因为山上温泉水的原因,山中树木倒是没见枯萎,依然郁郁葱葱。 山脚下有个青石板桥,桥下三个水桶大泉眼,咕咕往外涌出热水。 杜河伸手沾了些水,水温大概六十度的样子,凑近一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座山也是府中产业吗。” 杜明道:“温汤山周围十里,都在赏赐的范围里。” 杜河点点头,转身往山上走去。 此山不算太高,一条山间小路蜿蜒向上,半山腰有竹林一片,大风吹起,簌簌作响,平添几分景色。 山顶颇为平坦,一口三尺方圆的泉眼,喷着热气。 杜河站在山顶上,看着泉眼,已经想好要怎么改造这里了。 他要在这里处建立一座温泉山庄,用竹管引泉水而下,依山打造各式池子,借用后世温泉酒店的理念,必然受到长安城达官显贵的追捧。 用他们的钱,去改善向阳村的生活。 在此之前,他先要找到一个靠谱的代理人。 “杜叔,你找几个人,把山脚下三个泉眼全部堵死。” 杜明不解:“为何要堵住。” 杜河解释道:“泉眼堵死后,只有山顶泉水流下,距离越长,水温越低,硫磺也能更快挥发,土地收成会得到改善。” 杜明有些怀疑:“少爷什么时候懂堪舆之术了。” 杜河懒得再解释,沉声道:“你只管去做。” 望着杜河下山的背影,杜明有些恍惚,自从被砸晕一次后,小少爷仿佛换了一人,说话 竟带着一丝威严。 两人骑马往回走。 杜勤仍然在等候,边上却多出几辆马车。 杜河翻身下马,问道:“怎么回事。” 杜勤还未答话,边上马车钻出来个脑袋,竟是程处墨。 “杜河,听说你家抽了最差的地,是在此处吧。” “这地里怕是种不出庄稼。” 另一辆马车里,张良绪钻出头来,这厮屁股伤口未愈,听说今天要来看笑话,硬是忍着疼痛赶过来。 这厮穿着厚厚地蓝色交领绸衣,脖子上围雪白的貂皮,尽显贵气,可惜说话嘴上缺了两个门牙。 杜河见他说话漏风,忍不住笑出声。 “你们两个,又皮痒了是吧。” 张良绪见他手掌挥动,顿时觉得脸上隐隐作痛,把头一缩,叫道:“我们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只是刚好领田路过。” 程处墨暗骂他没出息,呵呵冷笑:“小爷怕你不成。” 杜明刚想开口劝慰,杜河一抬手,制止了他:“这分田里头,是你们几个搞的鬼吧,我还要谢谢你们,送我一块这么好的福地。” 程处墨哈哈笑道:“杜少爷不是被打傻了吧。” “你不信?” “你看我傻吗?” 杜河真想说,你确实挺傻。 他不想在这打架,只要李二还在一天,他们这群国公大臣,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敢见血。 李二的意志是平稳,天下就得平稳。 既然暂时弄不死他们,也不必跟他们纠缠,杜河想了想,说道:“不若这样,我们打个赌如何?” “怎么赌。” “半年内,这里会成为长安显贵们热衷的地方。” 程处墨和张良绪对视一眼,这破地方距离京城十多里,周围就几个佃农聚集的村落,要说能谁喜欢往这跑,他们是万万不相信的。 “赌注呢。” 杜河道:“我输了,以后见着你们喊大哥,你们输了,以后见到我喊大哥。” 这个赌注相当于主动服软。 “成交。” 两人立刻答应,连连催促车夫回府,生怕杜河反悔。 …… 夜色深沉如水。 长安宵禁之后,便再无白天地热闹。 屋内点着明亮的烛火,杜河身着锦袍,拿着一只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温汤山山体的改造,总体的设计,都只能靠他记忆画出来。 玲珑打着瞌睡,犹自在旁边伺候。 杜河开头道:“大哥还有多久回来。” 玲珑揉着眼睛,“昨天来信了,大公子还未启程,杜管家说还有十来天,今天让人把院子打扫干净呢。” 杜构继承莱国公的爵位,又是慈州刺史,年末要回吏部述职,看望家小,顺便在李二面前刷刷脸。 还是有点久啊。 又瞧见她困顿的样子,笑道:“你要是困了就去睡,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玲珑低着头,白皙脸上一片粉红,小声道:“那我去暖被窝。” 杜河一把拉住她,笑道:“少爷身强体壮,要你小丫头暖什么被窝,去去,自己回房间睡去。” 玲珑才十四岁,在杜河眼里就是初中生,他不是君子,也干不出这么禽兽的事。 玲珑手指绞着衣角:“杜管家说,到时候宫里会派人来伺候少爷,玲珑再不努力,以后就被排在外面了。” 李二给杜河安排了城阳公主的婚事,按照惯例,成婚之前,需要在宫中派来宫女,以检查杜河的身体情况。 不过杜河觉得有点扯,城阳公主才九岁。 “别听他瞎说,宫里来人了,玲珑也是少爷最亲近的丫鬟。” 玲珑这才喜笑颜开。 杜明一直把他当成小孩看待,改造温汤山花费巨大,钱财以万贯计,这个执拗忠心的管家肯定不会同意。 是时候去一趟慈州,见一见大哥杜构了。 第12章 管事人选 天空飘下鹅毛大雪。 杜府来了一个人,在收了定金后的第十天,唐德给杜河带来了消息、 杜河很高兴,安排他在书房落座,并让人端来茶水。 唐德脸上略带歉意,“让杜公子久等了,关中才稳定下来,经验丰富的管事不好找,杜公子契约也长,小人打听了好多天,合适的人寥寥。” “有的年纪大了,能不能活过二十年都难说。” 唐德说完,端着茶杯喝了一大口。 大唐流行汤茶,也就是往里面放油盐酱醋,喝起来如同浓汤,味道古怪,杜河非常不习惯。 杜河知道唐德肯定找到了消息,现在这样说,只不过是邀功罢了,因此他并不着急,只是微笑看着他。 唐德见心思被拆穿,尴尬一笑,“人选么,倒是有一个,只不过情况,有点特殊。” 杜河道:“再啰嗦扣钱。” 唐德连忙道:“东市有个张氏酒坊,掌柜姓李,是个小娘子,为人聪慧,善于买卖,张氏酒坊从前在长安,小有名气,但只是二流货色。” “三年前,李娘子经手后,推出一种叫“桃花渡”的酒,味道甘甜,酒劲十足,加之包装精美,深受有钱人的喜欢,张氏酒坊在她经营下,已经占据了长安五成份额。” 杜河有些惊讶,这小娘子确实聪明,都学会走高端路线了。 “走,带我去见见。” 唐德道:“公子别急,听我说完。” 李小娘子闺名叫李锦绣,河东道慈州文城县人,家中从事酒水买卖,三年前,从张氏酒坊定了大批酒水。 不料半道遇上土匪,连人带货,被吞的一干二净,但李家的酒水是从张氏赊账而来,李锦绣的父亲被土匪杀死了,但货款还是要还的。 李家承担不起欠款,李锦绣被迫签了卖身契,当了张家的儿媳。 张氏有个儿子,是病秧子,李锦绣嫁入张家不到一个月,张家少爷病故身亡,张老板和夫人受打击极大,无心经营,酒坊便由李锦绣接手,此后迅速扩大,成为长安酒坊中的翘楚。 杜河有些失望:“原来是家族酒坊。” 唐德察言观色,笑呵呵道:“事情就离奇在后面了,前段时间,张老板也病故了,张家就剩一个儿媳,却没有子嗣。” “财帛动人心啊,张氏家族里的人想要赶走李小娘子,拿回张氏酒坊,街面上有些与我相熟的无赖,都拿了张氏家族的钱财,准备充当打手。” 杜河好奇道:“张家能拿得走酒坊吗?” 唐德道:“杜公子有所不知,按我大唐律例,有子则子继承,无子由未出嫁女继承,无子无女无孙,则由族兄继承。李小娘子要是守志不嫁人,或可得张少爷财产,不过她是卖身来的,又没有娘家人,很难守得住。” 杜河道:“你是打算等李小娘子离开酒坊,再请她来替我管事?” 唐德脸上露出难色:“正是……只不过李小娘子寡妇身份,恐怕给杜公子惹来闲话,因此,小人才觉得为难。” “李小娘子真的善于经商之道?” 杜河才不管什么闲话,当面说,谁说抽谁,背面说,就随他去呗。 他唯一关心的是李小娘子是不是真的靠谱。 唐德把胸脯拍的砰砰响:“小人这双眼睛绝不会看错,李小娘子确实是天生的商贾人才。” 眼神一转,又尴尬一笑,“不瞒公子,小人本想,若是少爷不想聘用,小人准备花些钱财,娶来当妾。” 杜河顿时乐了:“你这厮,倒是打的好算盘,走,去见见。” …… 宣平坊。 这里位于东市以南,旁边是长安灵感寺,往北着名的烟花之地平康坊,长安城的贵人们,尤其喜欢在东市购物。 因此,宣平坊所住,都是一些富有地商贾。 唐德带着杜河来到张家大宅。 门口颇为热闹,里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 杜河有些不解,“怎么这么多人?” 唐德踮着脚往人群里看了半响,笑道:“咱们来得巧,我看到相熟的泼皮了,应该是李家带人来强取酒坊。” “走,去看看。” 杜勤大大咧咧拨开人群,护着杜河进去,围观众人顿时不忿,刚要发作,瞧见杜河穿着非凡,只好忍气让开道路。 人群议论纷纷。 “哎呀,李小娘子怕是被赶出去了。” “是啊,张家来了许多人,听说还有个车骑将军。” “李小娘子如此娇媚,老夫真想纳回家当妾呀。” “老胡,你家夫人岂不是要拆了你的皮。” 杜河往里看去,只见十几个青皮无赖,站在院子里,为首几个有老有少,均穿着富贵,想必就是张氏族人。 一群人围成弧形,堵在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婀娜的女子,约莫二十几岁,身形高挑,穿着一袭红绫罗襦裙,肩颈处围着纯白的狐皮,衬托在脸上,更显娇艳,应该就是李小娘子了。 果然是美人,难怪唐德这厮动了色心。 李小娘子明眸中杀气腾腾,手中握着一把菜刀。 “李锦绣,你别不识好歹。” 为首一个老者喊道,他们已经来了有一会儿,只不过李锦绣手持菜刀,一副要拼命的样子,青皮无赖就是帮个排场,怎敢上前。 “三叔,是你们逼我的。” 李锦绣缓缓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倔强。 叫三叔的老者斥道:“这宅子和酒坊,都是我张家的产业,你一个外姓人,既无子嗣,也就没有继承产业的权力。” 旁边一个闲汉叫道:“李小娘子,大唐律法如此,闹到官府去,也是你不占理。” “我等念你照顾族兄,才与你私下商量,闹到官面上,你这妇人更没有颜面。” 李锦绣冷笑一声,道:“我若立志守节,这便是我夫君家产。” 张氏族人顿时无言,围观的人都叹息不已,要是立志守节,以后就不能嫁人,甚至不能有私情,今后几十年只能守着寡过日子了。 杜河皱眉,这女人有点蠢啊。 第13章 刚瞌睡就来了枕头 大唐风气开放,寡妇再嫁也是常见之事,凭她一身本领,离开张氏,不管是嫁人还是从商,都是上好的出路。 当个寡妇,守着这些家产又有何用。 杜河低声发问:“唐老板,你确定这是个聪明人?” 唐德有点尴尬,“俺老唐担保,李小娘子平日里精明的很,今天不知道怎么,做出这么蠢的选择,小人再去打听,换个人选。” “不急,看看再说。” 张三叔不见慌乱,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道:“族兄临终之前,立下遗嘱,酒坊与宅子都由张氏家族继承。” 说罢,拿着纸张在人群面前摊开。 上面清楚写着,张老板埋入祖坟之后,张家一切产业银钱,都由族弟打理,其他人等,都没有继承份额。 街坊邻居和张老板有过来往,认出字迹。 “确实是张老爷笔迹。” “是啊。” 李锦绣看了眼纸张,心中如遭雷击,她没想到,三年照顾,自家公公,还是把她当成外人提防。 大颗泪珠顺着脸颊落下。 良久,李锦绣手中的菜刀掉落在地。 “这酒坊与宅子,我都不要,不过你们在此等候,我收拾完衣物,自会离去。”说完,她缓缓转身,进了张氏大宅。 “好说,侄媳尽管去……” 张家人大喜,生怕逼急了她,连忙答应。 杜河低声道:“事情不成,果断抽身,这小娘子倒是个果决的,唐老板,等会你替我引荐一番。” “公子放心,小人必说服李小娘子。” 不一会儿,李锦绣走出来。 一个十二三岁的丫鬟,背着包袱跟在她身后。 张家人也不管她,酒坊每月盈利千贯,还有这宅子,都是一笔巨大财富,至于这女人,愿意去哪就去哪吧。 “环儿,我们回慈州。” 李锦绣不想看他们恶心面孔,带着丫鬟准备离去。 “慢!”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唐德刚想上前打招呼,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一个黑脸男人走进来,此人身上肌肉鼓鼓,脸色坚毅,约莫三十岁左右,杜河一看便知,他是军伍中人。 这货就是那个车骑将军? 男人抱着臂膀,横在李锦绣面前。 “弟媳慢走。” “族兄可是要依仗官威,强行将弟媳留下么?各位街坊邻居都是热心人,你们张氏不要欺人太甚!” 李锦绣泫然欲泣,模样楚楚可怜 唐德小声提醒杜河,“这是张家少爷堂兄张力,在武安府当官,听说是车骑将军。” 张家人从屋里走出,见到张力,都露出欣喜地脸色,车骑将军可是一府的副官,管着一千多人的军队,在百姓面前,算得上大官。 张力皮笑肉不笑,“本官为国效力,可不敢以权谋私。” 李锦绣怒斥,“那你为何拦路。” 张力道:“伯父遗嘱中说,家中一切产业银钱,均由族中继承,可对?” 李锦绣红着眼眶,咬牙道:“不错。” 张力嘿嘿一笑:“弟媳莫不是忘了,你也是张家的产业,你李家欠我们钱,你以六百贯的价格签了卖身契,因此,你现在应该也是张氏奴仆。” 张力从怀中掏出纸张:“此乃卖身契,伯父临终前交予我。” “奴仆逃跑,可要一百杖责…。” 张三叔露出笑容,“正是,侄媳一手经商的好本领,不如另嫁给张力,大家成为一家人,也不必伤了和气。” 李锦绣气得脸色通红,怒道,“我在张氏酒坊,研制出桃花渡,三年来所挣银两,即便万贯也还清了。” 张力嘿嘿冷笑,“你所挣的,也是我张氏产业,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只认卖身契,或者你拿出六百贯,把卖身契赎回去,我也不拦你。” 张力不紧不慢的说道。 张老板临终前,就把家中银钱,全部运回族里,店铺中只留有几十贯周转,李锦绣只有一个包袱,哪里拿得出六百贯。 李锦绣掏出簪子,横在颈前:“呸,无耻!我宁可一死,也要让长安城的人看看,你们张氏何其无耻。” 围观群众顿时正义感爆棚。 “你们张家太过分了!” “就是……” “闹出人命,某非得去府衙告你。” 张力被人指责,黑脸微红,他没想到李锦绣这般刚烈,有心想放弃,但一看到李锦绣曼妙身姿,又横下心。 “本官依法办事,你们若是同情她,就拿出六百贯来!” 他一声大吼,围观人立刻不做声,六百贯可不是小数,谁能轻易拿出。 李锦绣面如死灰,张力垂涎她美色已久,要是让他带回去,可以预想,自己以后的悲惨命运。 可恨啊。 张力见她神色恍惚,手掌一动,切在她腕上,李锦绣一个女子,哪有他动作快,手臂酸软,发簪掉落在地上。 “小姐!” 那个叫环儿的丫鬟惊叫一声,立刻扑上来,张力伸手一推,小环儿轻飘飘的摔倒在地,扑倒在地大哭。 张力信手抓住李锦绣手腕,只觉触感柔软光滑,心中大为得意,这女人肌肤如此嫩滑,带回族中可要好好炮制一番。 “将这奴仆绑了,带回族中受罚。” “慢!” 杜河看不下去了,缓缓走了出来,“我见过无耻的人很多,但吃相这么难看的,你们张氏真是独一份。” “这位公子,慎言!” 张力见他衣着不凡,把握不住底细,阴沉着脸警告杜河,“本官乃卢国公卫下车骑将军张力。” “卢国公,那就好办了。” 正好心里不痛快,没想到遇到程咬金下属,真是想瞌睡,就来了枕头。 “公子原来认识……” 张力话没说完,只觉得手腕剧痛,抓着李锦绣的手松开,随后被狠狠踹了一脚,整个身体飞出去,摔倒在院子里。 “你……” 一个拳头迅速在眼前放大,他是军官出身,身手不凡。 顾不得说话,连忙招架。 杜河练大枪的武艺,招式刚猛,巨大力量震得他手臂发虚,连退几步。 还未反应过来,被杜河扯着衣领提起。 “啪啪……” 劈头盖脸就是几个耳光。 张力脸上瞬间红肿。 场中众人一时都惊呆了。 杜河将他扔在地上。 “我给你七百贯,剩下的拿去看伤。” 第14章 只要钱,不要命 李锦绣被这变故惊得捂住了嘴。 眼前地少年身姿挺拔,一身月白色蜀锦长袍,腰间系明黄丝带,悬着一块剔透的玉佩,走动间叮咚轻响,说不出来的自信与气度。 张氏族人呐呐不语。 张力又急又羞,双目似要喷出火来:“上。” 十几个无赖正欲向前,唐德在人群猛打眼色,为首的青皮见他神色,连忙退了几步。 张力吼道,“你敢殴打本官!” 杜河弯腰蹲下去,抽出那张卖身契,一下一下的撕碎,“你可以去告我,我姓杜名河,家住崇仁坊,莱国公府上。” 张力脸色灰败,莱国公二品宰相,不是他能惹得起。 杜河起身看向李锦绣,“走吧。” 人群如潮水一样散开一条道路。 李锦秀垂下目光,跟在他后头。 …… 马车缓缓走在长街上,目光所至,皆是一片雪白。 车厢里面很宽敞,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无烟木炭,杜河离她隔着远远的,李锦绣心情有些紧张和忐忑。 她不知道眼前的少年帮她赎身,有何目的,难道是垂涎美色? 杜河缓缓开口:“你早该放弃张家产业脱身的。” 李锦绣经此变故,心神俱乱,见他语气温和,不由得心中一酸,垂目道:“非是锦绣贪图钱财,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杜和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他也不追问:“府中产业众多,我想将它扩大,想请李娘子替我管理。” 李锦绣轻轻吁了口气,她虽然身无分文,但绝对不会以色攀附权贵。 “愿为杜公子……。” 杜河伸手制止了她:“先别急答应,我需要一个长期管事,至少二十年。” 李锦绣皱着眉头,似乎在纠结,这女人一举一动,充满风情,此时皱着眉头思索,娇媚的脸上竟有几分天真。 确实是人间尤物。 不过杜河还没有挣脱命运,暂时不愿涉及男女之情。 良久,她充满歉意说道:“杜公子救我一命,锦绣本不应该拒绝,只是,锦绣心中有难言的苦衷。” 杜河笑道:“你放心,我们签雇佣契约,你只是单纯的管事,嫁人生子,我不干涉,都由你自己做主。” 李锦绣摇头:“我相信杜公子,但不是这个原因。” 车厢里陷入一阵沉默,杜河有些想不明白,李锦绣宁愿守寡,也要守着张家酒坊和大宅,为什么不愿意替自己做事呢。 要是为了钱财,自己能给的更多。 猛然他想到了什么。 “你父亲的死,另有缘由,对吗?” 李锦绣抬起头,对面少年目光炯炯,似乎能穿透她的内心。 “张氏酒坊,在长安城并非一流美酒,你父亲为什么会花六百贯买酒,而且,恰好在路上出了事,你家经商多年,六百贯卖卖产业,也拿的出来,不至于要卖女儿吧。” 李锦绣咬着嘴唇,高耸地胸脯起伏,显示她内心很不平静。 杜河避开视线,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大哥,现在是慈州刺史。” 李锦绣双目发亮,猛然跪倒在地。 “请杜公子替我讨回公道。” 杜河将李锦绣主仆二人,安置在杜府客房里。 杜河在花园里来回踱步,杜明焦急地在他周围苦苦劝慰:“少爷呀,你在外头沾花惹草就算了,怎么能带女人回府。” “更何况是个寡妇,你是陛下钦定的驸马,传到陛下和娘娘耳中,可怎生得了。” 见杜河不理他,有些生气,“大少爷回来,定然要罚你。” 杜河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但他非常不喜欢被束缚地感觉,沉声道:“杜叔,这些事我有分寸,大哥那边,我明天去慈州,会向他说明。” 杜明见他生气,叹息着走了。 府中没有什么女眷,只有自己老爹两个妾,整日在后院吃斋念佛,杜河安排玲珑去帮李锦绣安顿。 许久,玲珑领着她向花园走来。 李锦绣披着红色的锦袍,如同火焰一样,投入白雪覆盖的花园里,她是个聪明的人,神情已经平复下来。 “锦绣姐姐好看吧。” 玲珑心思单纯,被李锦绣几句话哄着,对她十分亲近。 杜河脸色微红,作势要打她,吓得小丫头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跑,杜河笑道:“待会儿摔着了,你别哭鼻子。” 玲珑做了个鬼脸,转身走了。 李锦绣柔声道:“想不到莱国公府上,气氛竟如此融洽。” 杜河道:“我一直都不喜欢繁文缛节,人生在世,草木一秋,怎样舒适怎样来吧。” 李锦绣难以相信,杜河十几岁的年纪,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眼前的少年,丝毫没有贵公子的跋扈之气,更像是一个兄长,令人心安。 杜河开口道:“你的事情,我会请大哥帮忙。” 李锦绣家中事情,确实蹊跷,据她所说,三年前,有几个塞外商人找到她父亲,付了十两黄金,作为定金。 要求她父亲采购张氏酒坊的酒,张氏酒坊所产酒性烈,很受塞外胡人喜爱,加上定金高昂,李父也没有多想,立刻答应。 李父组建商队从长安运酒,途径蒲州之时,遭遇马匪夜袭,除了李父其余人都被杀死。三天后,慈州的李家接到马匪留信,要求一个月内,凑齐1000贯赎人。 李家夫人担心李父安全,不敢报官,变卖家产,凑齐赎金。不料,马匪收到赎金后,将李父杀死。 此后,张氏酒坊前往慈州收债,李母无钱还债,李锦绣只好卖身入张家。 李锦绣嫁入张氏后,张家少爷很快因为痨病死亡,此后,她孝顺公婆,管理酒坊,不过张氏公婆对她防备很深。 直至前段时间张老板病逝,李锦绣才趁机翻阅信件,她从信件中发现了不少痕迹,但张氏一纸遗嘱,让她功亏一篑。 李锦绣盈盈一拜:“若能替我伸冤,李锦绣这条命便是公子的。”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好好替我做事就行。”杜河又道:“明日我就会去慈州,你在慈州,可有什么事情要办?” 李锦绣美目涌出眼泪,“母亲经过此番变故,已然疯癫,托了慈州族人照顾,公子若是方便,还请照拂一二。 第15章 开工 事情既然已经商定,杜河便带着李锦绣前往温汤山。 大雪覆路,马车行走很不方便,两人索性骑马而来,杜河没想到,李锦绣一个女子,也有马术在身。 “公子见笑,慈州离塞外不远,我学过马术。” 马蹄踏在向阳村里,一些村民,正在外面劳动,杜河见他们身上穿了御寒衣物,心中不由高兴。 “多谢东家赏赐小人衣物。” 路过村民纷纷拱手向杜河致谢。 李锦绣心中有了希望,人也开朗许多,纵由马蹄轻踏,轻笑道:“古人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难怪公子要请我当管事呢。” 杜河哂然一笑。 这个管事,钱财看得很紧呢。 行至山脚下,但见山间白雪一片,树木上结着晶莹的冰凌,三口泉眼已经用巨石封上,不再往外冒水。 老杜虽然有时候胆小,办事还是很麻利。 杜河从怀中掏出画的图纸,递给李锦绣。 “你看看。” 李锦绣看了一会儿,见上面横竖交错,画了很多格子,山脚下,画着三座颇大的房子,她皱眉思索片刻,很快就明白杜河的意思。 “公子,要在此地建一座庄园?” 杜河点头道:“不是庄园,是一个对外营业的温泉山庄,我准备将山体划分成二十一分,大大小小的池子,用假山或树木阻拦,每个池子用竹管引泉水注入,形成一个泡温泉的私密空间。” 李锦绣眼前一亮:“好想法,但是长安城里显贵无数,都有自己私人浴池,这里距离城内很远,怎样吸引他们过来呢?” 杜河笑道:“当然是温泉水,这些水里,含有一定地硫磺,泡澡能有效去处皮肤病,而且经过滞留,水温会降低,硫磺会快速挥发,水流入田间,田地产量会显着改善。” 转头瞧见李锦绣一脸懵懂,不由尴尬一笑,理科生的毛病犯了,解释道:“就是这里的水能止痒,美容。” 李锦绣喜道:“那便没有问题了。 她经营张氏酒坊的时候,就是走的高端路线,对富人的心理非常了解,只要沾上养生、美容,侯爷夫人们,再远也会赶来。 杜河指着山上:“中间这座宅子,当作接待台,左边是男人,右边是女人,中间一定要隔开。” 李锦绣点点头:“这个工程浩大,花费银钱,恐怕要数万贯。” 杜河道:“明天唐德会来找你,他在长安城脸面很熟,工匠、石材、木材你尽可交给他安排,你负责统筹总体,至于钱财,我到时候会给你。” “公子信任,锦绣必不负所托。” 杜河本就不是经商的材料,因此,他选择全权放手。 温汤山还没有动工,两人沿着村民砍柴小道往上走,她竟然不用杜河搀扶,让杜河高看几眼。 这女人,骨子里有狠劲。 李锦绣拿着炭笔,遇到每个地方,都细细标准,经过她的手,原本模糊的图纸,变得清晰了许多。 “李掌事不仅识字,还会梓匠手艺,真是全才。” 梓匠类似于后世的设计师。 杜河由衷夸赞。 “家中只有一个女儿,我爹爹把我当男孩养的,从小便教我识字,梓匠手艺,也是跟他学的,他喜欢这些……” 她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杜河默然无语,李父既然识字,又爱好梓匠,想来也是有趣的妙人,只因无权无势,便遭遇家破人亡下场,照李锦绣所说,这分明是一个阴谋,而且多半与财色有关。 大哥身为慈州刺史,应该能查到蛛丝马迹。 行至山顶,视线豁然开朗。 “此处要挖一个大池子,不对外营业,将来在山巅欣赏雪景,一边泡温泉,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李锦绣拿炭笔记下来,微笑道:“公子真会享受。” 杜河哈哈一笑,“你可要用心啊,我打算将山庄给你来管理,未来,你享受的次数,比我还多呢。” “那小女子就多谢了。” 李锦绣心思飘远,温泉以前是皇室专属,除了宫中华清池,便再无别处,可以想象,当它建造完成的时候,会造成多大的轰动。 下山之时,杜河忽然想起一个事,“我还想开一个酒坊。” 李锦绣眉毛拧着,“酒坊我倒是很熟,但现在酒业市场,已经被瓜分干净了,要新起一种酒,恐怕赚不到多少钱。” 长安市场,她研发的桃花渡占了一半,余下份额,也都被老酒坊瓜分。 杜河道:“若能将酒度数提高一倍,能赚到钱吗?” “当真?” 李锦绣眼神大亮。 “那我能给公子赚来一座钱山。” …… …… 清晨的雾气,笼罩在向阳村里。 张大喝着稀粥,木桌上放着一盘黑乎乎的野菜,多亏了新东家,送来棉衣,否则,这寒冬腊月,人只能窝在床上,连野菜也吃不上。 婆姨急冲冲走进来:“当家的,快快,快去山脚下,来了好多人,说是建什么山庄,现在正招工,一天工钱30文。” 张大撒腿就跑,一天30文,够全家吃好几天的饼。 来到山脚下,已经汇集了许多人,牙人唐德扯着嗓子喊:“干活的,推出一个领头的,来此处登记。” 唐德擦了擦汗,这工程可不小,城里的施工队,基本都给他拉来了,杜河只有一个要求,快,他只好招募村民。 身后钻出一个帮闲,推了推他:“哥,李管事找你。” 山脚下平整出一块很大地广场,临时搭了棚子,李锦绣正在此处办公,几个商人苦着脸出来。 唐德认识他们,是本地的木材和砖料商人。 李锦绣穿着一身干练红色窄袖衫,拿着毛笔光速的写着,旁边环儿在一旁研磨伺候,瞥见了唐德,立刻道:“唐老板,再找两个施工队,另外,石材价格再降一成。” 唐德立时反驳,“再降怕是不肯来呢。” 李锦绣看也不看,冷笑道:“不肯来就换人,我看他卖给谁。” 唐德头皮发麻,暗暗吐槽,小娘皮厉害的很,每次砍价,都恰到好处,把这些商人拿捏死死的。 第16章 神佛不渡 一行人快马疾驰在官道上。 出通化门往长安东北方向,经同州、绛州,最后到慈州府城吉县,全程大约三百里,杜河为了赶路,连杜勤都派去帮李锦绣了。 只不过拗不过管家,带了三十人的部曲。 唐朝的国公,不能拥有自己的私家军队,但根据爵位等级不同,可以拥有一定数量的部曲,亲王往往数千,莱国公府上,约有二百人。 杜构上任慈州后,带走大部分的部曲,留下五十人护卫杜府。 “小公子,歇会吧,马匹要跑不动了。” 部曲首领叫胡戈儿,是个胡人。 杜河勒下缰绳,翻身下马,他心中有些着急,按照历史进程,两年后,长孙皇后病逝,太极宫里的李二,像是猛虎失去了枷锁。 五年后,太子李承乾因糖尿病残疾,心理逐渐扭曲,失去了长孙皇后这个桥梁,父子俩在反方向越走越远。 到李二杀死李承乾的宠男称心,李承乾开始酝酿谋反。 他和杜构,是李二钦定的太子班底,交流密切,李承乾谋反失败,他这个太子铁杆,不管处在什么位置上,都会被牵连。 杜河接过胡戈儿提来的水壶,问道:“这里距离慈州还有多远。” 胡戈儿答道:“已经过了同州,走了一半了。” 胡戈儿出身草原部落,跟随李二南征北战,野外经验很丰富,后来赏赐给杜如晦做部曲,才算在长安安定下来。 此时天色渐黑,胡戈儿又道:“小公子,前方有村落,我们暂歇一晚。” 杜河从不插手自己不懂的事,答应下来。 村落不过几百人,马蹄刚踏入,村里一阵犬吠,顿时引起骚动,十几个村民打着火把,手中提着刀枪,将他们堵在村口。 唐初时,府兵制还未崩坏,农户们经过训练,颇有杀伤力。 胡戈儿掏出过关用的过所,在马上大声喊:“勿要惊慌,我等乃是莱国公府上,前往慈州公干,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 一个村正模样的人,接过纸张,确认无误,拱手道:“各位大人请。” 村正想让他们进宅子休息,被胡戈儿拒绝了,一行人住进了村头的城隍庙,胡戈儿安排人燃起火堆,烧水煮食物,另有十人负责岗哨。 杜河奇道:“天气这么冷,怎么不让士兵住在屋子里。” 胡戈儿耐心解释:“小公子是不知道,有些地方,白天是良民,晚上是劫匪,要是分散住在各家,容易被人各个击破。” 杜河笑道:“这是长安周边,都是登记在册的良民,怎么会有歹徒。” 胡戈儿嘿了一声,道:“那可说不准,前边就是骨脊山(吕梁山脉),山脉又长又高,慈州马匪很多,抢完了往山里一钻,谁也找不着他们。” 杜河感叹道:“竟然还有这等事。” “公子放心,我手下的儿郎,都是勇士,就算有贼寇,也能护你周全。” 胡戈儿刚说完,门外士兵大喝一声:“谁!” “戒备。” 屋内休息的士兵立刻翻身起来。 杜河心中一凛,将横刀拿在手上。 屋外一个男子声音沙哑,哀求道:“这位军爷,小人女儿染上了疾病,久治不愈,想要进庙求神。” 杜河踏出门外,胡戈儿连忙跟上。 庙外,一个农户打扮的男人拿着火把,旁边站着一个妇人,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不停地不停哭泣。 那幼儿满脸通红,闭着眼睛,不停哭闹。 杜河伸出手去。 “公子!” 胡戈儿担心是传染病,连忙出声。 杜河摆摆手,抚上额头,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入手一片滚烫,以他目测,大概有四十度了,这是感染肺炎症状。 “几天了?” 妇人垂泪,“已经有半个月了,请了大夫也不见好。” 杜河心情沉重,这时代没有抗生素,以婴儿的体质,这几乎无解,尽管他有超前知识,也凭空造不出药。 夫妇俩抱着婴儿快步走进庙里。 “求求城隍老爷,保佑我儿……” 庙里传来砰砰的磕头声,很快,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我儿!” 杜河冲进庙里,只见男子磕头如捣蒜,妇人撕心裂肺般哭泣,在她怀中,一个脸色苍白地女婴,已经停止了呼吸。 庙中神像正襟危坐,无情的注视这一切。 …… 吉县的城墙出现在目光中。 杜河的心情仍然沉重,在后世,只需一颗抗生素就能治好的疾病,现在,轻而易举的夺去了一个婴儿的生命。 作为一个医生,他想要做些什么。 城门查验过所之后,一行人骑马进去。 “小少爷来了。” 刺史府在吉县城东,门口有杜府的部曲,一见到杜河,又惊又喜。 随后中门大开,杜河把马匹交给刺史府的下人,跟着管家往里走,穿过厅堂,一个美丽地妇人迎了上来。 “小弟来了。” 妇人梳着高髻,穿着明黄色的襦裙,姿态优雅,面露笑容,正是杜构的夫人李丽婉,李丽婉出身赵郡李氏,温柔贤淑,是杜构的贤内助。 杜河拱手:“见过嫂嫂。”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欢笑着跳出来,“二叔好。” 杜河将他一把抱起,杜构的儿子杜麟和他很亲近,往年过年时,特别喜欢和杜河一起玩闹。 李丽婉将他迎进客厅,仆人端来茶水,见他一脸风霜,责怪道:“要来慈州,也不提前捎个信来,我们也好去接你。” 杜河笑道:“昨天清晨出发,信使还没我走的快。” 李丽婉关切道:“这样赶路,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大哥正巧去了乡宁县,应该要晚间回来。” “无妨!” 杜河陪她说了些家长里短,疲劳感顿时涌来。 李丽婉让人带他去休息,杜河进了房门,倒头就已睡着了。 …… 再醒来时,杜河神清气爽。 门口仆人听到动静,问道:“小少爷可是饿了,奴婢立刻安排宴席。” “不必了,大哥可曾回来。” “老爷还没有回府。” 杜河眼见天色尚早,想起李锦绣的母亲还在慈州,便想去看看。 李丽婉心思细腻,怕他不认路,安排了府中部曲首领陪他,此人叫赛木,是胡戈儿的兄弟,两兄弟各领部曲一百人。 第17章 慈州行 杜河骑马走在吉县街上,赛木性格跳脱,与胡戈儿相反,骑马跟在后头:“小少爷,见了老爷你小心点,家里每次来信,老爷都很生气呢。” 杜河嗯了一声,杜明三天两头写信来慈州,控诉他败家行为,杜构不生气才怪。 顺着李锦绣给的地址,两人找到了一座院子。 院子里有些破败,可见主人家并不富裕,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坐在地上,手中抱着三尺长的木棍,低头自言自语。 杜河踏进院子,见她手臂冻得通红,取下锦袍,披在老妇身上。 “夫君,你冷不冷。” 老妇里也不理他,脸颊贴着木棍,深情地自语。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个满脸苦色的男人,男人看了眼杜河,戒备的问道:“你是谁?” 赛木虽不知道杜河为什么来这里,他心思活跃,掏出刺史府的腰牌。 男人吓了一跳,连忙行礼,看见杜河脸色不快,连忙解释道:“这是小民舍妹,脑子有些疯癫,惊扰了贵人,贵人勿怪。” “天气寒冷,怎么不带她进屋。” 男人叹道:“非是小人苛刻,舍妹不愿进屋,说要等她夫君回来,妹婿……几年前,已被马匪害死了。” 杜河掏出一锭银子给他。 “李锦绣在我府上管事,你好生照料她,这妇人,不日刺史大人会派人,送她去长安。” 杜河本想带她离开,但他这次出来,没带仆人,沿途照顾起来,多有不便,还是让杜构回京的时候,顺道带上她。 回到刺史府时,天色已经黑了。 下人来报,杜构已经从乡宁县回府。 …… 夜晚,刺史府里摆了洗尘宴。 杜构留着胡须,身材清瘦,两兄弟眉眼很像,他继承莱国公爵位,又管理一州军务,一举一动,很有威严。 他见到弟弟,也很高兴。 宴中所上的菜肴,都是杜河喜欢的,加上有小侄子在一旁吵闹,这一顿饭吃得和谐无比,一家人说说笑笑度过了。 宴席结束后,兄弟俩在书房相见。 杜构收到杜明传信,知道杜河这一年,干了不少荒唐事,若非他军务繁忙,早就回长安,严厉管教杜河了。 方才宴席不好发作,此时两人私下见面,便板着脸道:“混迹青楼,争强好斗,殿前无礼,殴打长辈,奢靡无度,你真是出息了!” 杜构是长兄,长兄如父,管教自己是天经地义,杜河见他神色不快,愤愤道:“卢国公侮辱父亲,我打破他的头算是轻的。” 杜构瞪着他:“这事算你孝顺,那混迹青楼又是怎么回事?过两年城阳公主就要下嫁,你败坏了名声,丢的是父亲的脸面!” 杜河内心吐槽,这些事不是我干的啊。 “这……确实是小弟荒唐。” 杜构见他认错,哼了一声,又道:“还有,你奢靡无度,在西市花两千贯,让胡人给你搜罗奇巧之物,还要修建庄园,供你享乐,这些你认不认!” 杜河暗道老杜真是胡扯,连忙解释:“此事也是另有隐情……。” 他话还没说完,杜构一拍桌子,茶桌上书籍散了一地。 “还要狡辩!” 杜河吓了一跳,什么情况。 这封建社会大家长作风,让他直接麻了。 “我会上奏陛下,请他给你安排个官职,你回长安之后,好好做事!府中开支,千贯之上,不准你取用。” “不行!” 杜构脸色阴沉,斥道:“府中是我管家,你说了不算。” 他不问青红皂白一顿教训,杜河也有些恼了,大声道:“府中财物,我也有一半份额,大哥若是舍不得,我只取我那份!” “混账!” 话音刚落,一个茶杯贴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杜构咆哮着,“来人,把这败家子拉下去打。” 他没想到杜河如此叛逆,父亲才走三年,就闹着要分家,作为兄长,他一定要把杜河从错误的道路上拉回来。 李丽婉推门走了进来,瞧见两兄弟气鼓鼓的,嗔怪道:“官人许久未见小弟,怎么一来就发脾气。” 杜构冷哼一声,显然气的不行。 李丽婉又道:“公公临走之前,嘱咐你们两个,若遇上大事,当护好兄弟,现在不过四年,你们两个就闹着要分家了。” “这小子翅膀硬了。” “明明是你独断专行!” 李丽婉看着杜河,道:“管家信上说,小弟受过伤后,颇有改变,现在看来,倒是真的,已经开始学会拿主意了。” 她言语中暗点杜构,杜河已经不是小孩了。 赛木接到仆人来报,带着几个士兵在门口磨蹭,听到里面不再争吵,才装模作样进来,杜构一挥手,连忙又退了出去。 李丽婉见气氛缓和,道:“咱们都是一家人,小弟有什么打算,尽可说明,要是用在正事上,我们定然全力支持你。” 说罢,朝着杜构使了个眼色,杜构也重新坐了下来。 杜河道:“大哥,你觉着我大唐子民,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吗?” 杜构身为慈州刺史,常常下乡巡视,沉吟一番,道:“当今大唐,吏治清明,陛下更是雄略之主,但久经战乱,普通农户,饥一顿饱一顿罢了。” 杜河道:“我在一本奇书上看过,说大唐以西万里胡人国,胡国再往西七千里,有极西之岛。” 杜构有些不解,“这跟吃饱饭有什么关系?” “岛上有一样东西,红润细长,吃了之后倍感辛辣,另有一个东西,名曰地瓜,红皮黄心,食之可果腹,亩产三千斤。” 杜构点点头,猛然惊道,“亩产三千斤?” 身为一州长官,他是实际了解民生的,寻常良田,一亩地也不过五六百斤,遇上旱涝,还要降低一半。 真能亩产三千斤,整个大唐都饿不死人。 杜河从怀中,掏出一个辣椒,冬天干燥,辣椒虽放了很久,还是鲜艳饱满。 第18章 兄弟 杜构夫妻从未见过,放到鼻尖,果然辛辣。 杜河又道:“此物便是辣椒,我在西市问起,胡商说是从胡国拜占庭收购,可见已经有人到了极西之岛,辣椒既然存在,那地瓜必然不假,因此,我才出高价请胡商前往拜占庭寻找。” 他半真半假,编了一个从书上看到的理由。 杜构心中巨震,久久不能说话,李丽婉对此并不敏感,关切道:“听起来难以置信,小弟莫不是受骗了。” 杜河道:“我已让人盯着胡商的女儿了。” 杜构缓过神来,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暗想自己这弟弟也算开窍了,办事老练许多。 杜河又接着说道:“若胡商真的带回来地瓜,我大唐从此不惧旱涝,人人均可饱腹,两相比较,两千贯又算得了什么。” “确实如此。” 杜构点头,他是传统儒家弟子,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一生信念,若真有此物,则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倒是为兄错怪你了,不过地瓜的事情,你先不要声张,成了再上报陛下。”杜河久在朝堂,知道人心险恶。 “我晓得。” 杜构又问,“那你建那庄园,又有何用?” 杜河见他态度缓和,起身拱手,“兄长,嫂嫂,那块地方,有温泉水流下,田地收成极差,村民生活艰苦,我将其改为庄园,主要做两点考虑。” “一是改善水质,泉水经过庄园滞留,硫磺挥发,水温下降,能让此处收成大大增加,改善当地村民生活。” “二是吸引城内富户前来消费,增加府中收入,不过沿途遇到一件事,我准备将收入,投入研究医术上。” 杜构夫妻听得半懂非懂,但也知道他是做正事。 等到杜河将城隍庙中遇到的事情说出,杜构夫妻已经育有子女,尤其感同身受,等他说完,李丽婉泪水涟涟,杜构也心情沉重。 杜构感叹道:“你有这份心思,为兄很欣慰,我这就修书一封,你带回去之后,府中财物,尽管取用。” “多谢兄长。” 杜构抬手制止:“商贾之事,你不可参与太深,为官走仕途,才是大道。” “我已找人打理,不过还有一事,要大兄帮忙。” 杜河说完,便将李锦绣的事情一并脱出,杜构听完后沉思许久,道:“此案我倒是听闻过,凶手是骨脊山上的马匪,此山将慈州一分为二,一半吉县,一半乡宁县,马匪借着山脉忽而吉县,忽而乡宁,犯案累累。” 杜河心下有些奇怪,慈州有两个骠骑府,大约2000人,对付几个马匪,还用得了几年时间。 杜构见他神情,道:“前几日乡宁有一过路客商,被马匪劫财杀人,我今日去乡宁,就是联络剿匪之事,这伙匪徒久居山上,消息灵通,官军一来就退往山里,是慈州大患。” 杜河笑道,“若是消息灵通,只怕有人通风报信。” “你说的没错。” 杜河赞许地点头,他和幕僚走访过,数次围剿马匪,都大有蹊跷,不过慈州原属相州,贞观六年才单独划分成慈州,他不便查看案卷,不知道马匪勾结是谁。 “兄长可有怀疑人选?” 杜河有心打探,回去也好告诉李锦绣。 杜构看他一眼,“无所谓是谁,我已经密奏兵部协调,大约年后,慈州、相州四个骠骑府合围骨脊山,这数百马匪,难逃灰飞烟灭的下场,抓住了马匪,幕后之人,也就无处可逃了。” 杜河一阵无语,他还想着查案,真是格局小了啊。 四个骠骑府,五千多人马,按照唐军战力,都能灭掉一个小国家,收拾几百个马匪,轻轻松松。 李锦绣大仇得报了。 杜构趁机教育他,“你啊,眼光放长远些,做事情堂堂正正,大势压上去,任何鬼魅魍魉,都挡不住你。” “兄长说的是。” 杜河心中直翻白眼,那也是因为你是莱国公,兵部不敢驳你面子,换成别的刺史,不还得撅着屁股查案。 …… 吉县城外,杜构带着一家人送别杜河。 事情既然已经谈妥,杜河也就不再逗留,长安的事情,牵扯很多,他要是长时间不在,很容易出幺蛾子。 杜构嘱咐:“慈州要戒严,今年我恐怕不能回长安过年了,你记得去宫里拜年,族中长辈,也代我走动,礼物之事,吩咐管家准备就好。” 杜河一一答应。 李丽婉拉着他的手走到一边:“大丈夫认定之事,尽管去做,若是钱财不够,便写信来,嫂嫂尚有嫁妆在手里呢。” 杜河心中感动,道:“长嫂恩情,杜河终生不敢忘。” 李丽婉笑了一声,看着远处站地板正的杜构,道:“你大哥也关心你呢,昨天半夜未睡,只说自己失败,在弟弟心中是个贪财的人。” 杜河尴尬不已。 回到人群,部曲都已准备。 杜河翻身上马,拱手道:“昨日小弟口不择言,大兄勿要见怪。” 说完,打马飞奔,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去了。 杜构看着远去的弟弟,问边上的夫人:“这犟小子是在向我道歉?” 李丽婉嫣然一笑:“不然呢。” …… 杜河身边又多出来三十个骑士,杜构担心弟弟安全,另外给他加了人,一路上慈州戒备森严,路口关隘,多出来许多衙役。 刺史府名牌一亮,自然畅通无阻。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长安城已遥遥在望。 回到杜府,杜明父子都不在家,杜河走进内院,只有玲珑在收拾屋子,一见到他,立刻露出开心的脸色。 “少爷回来啦。” 杜河问她:“他们人呢,这么一个不见。” 玲珑笑嘻嘻的回答:“都去城南啦,锦绣姐姐忙不过来,府里的人手,都被勤哥儿带去帮忙了。” 杜河闻言,也想去温汤山看看。 不料玲珑拦住了他:“少爷你还是先去宫里,前两天宫里来人,让你回来立刻去见陛下呢。” 李二这个时候见他做什么,杜河心中有股不妙的预感。 “这两人,有人送东西来吗?” “有个大胡子商人,送来一堆坛坛罐罐,我都放少爷书房里了。” 谢天谢地,安格终于做好了温度计。 杜河拉起玲珑就往书房跑。 一个小时后, 杜河眼睛通红,脸上黑乎乎的,小心翼翼的控制着温度,旁边玲珑跟他差不多,随着酒精被蒸馏,冷凝管另外一头的瓶子多了一些液体。 “少爷我成了!进宫!” 第19章 来人开打 杜河由一个小太监领到太极宫前。 小太监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张阿难走了出来。 “陛下正生气呢。” 杜河把手中的坛子递给他,道:“劳烦张公公保管,小心些,此物关乎翼国公性命。” 张阿难给他的话吓了一跳,谨慎的接过酒坛,边上一个小太监,双手端着退到一旁。 杜河跟着张阿难往宫里走去,殿内铜炉烧的旺,热气腾腾,李二穿了身常服,正低头批阅奏章。 “微臣杜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二看见他,眉毛一拧,“来人,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杜河现在听到来人两个字就有点慌,这大唐人是不是有毛病,动不动就来人开打,偏偏他年纪小,地位低。 两个千牛卫甲士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夹着杜河就走。 杜河晓得要挨揍,也不敢反抗,两个甲士拖着他到殿外。 屁股一凉,大板子就打了下来。 两个甲士都是勋贵后代,认识杜河,知道他是未来驸马,板子舞的高,落的轻,打在屁股上不痛不痒。 杜河连续奔波四天,身体疲惫,直觉神情恍惚。 殿内李二等了半天,始终听不见痛喊声,看了眼张阿难。 “奴婢该死!” 杨思勖立刻跪在地上请罪,心中暗想,杜河是你的女婿,我要是不使眼色,打坏了身体,你又要找我的麻烦。 这年头,当太监真难啊。 李二迈步走出殿外,眼见杜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中一惊,待到凑近了才发现,这厮微微露出鼾,竟然睡着了。 “给朕用力打!” “嗷……” 杜河睡得真香,只觉得屁股剧痛,惊醒过来,只见李二满意的点点头,转身进殿去了。 一个甲士小声笑道:“你要是再不出声,我们兄弟只能下死手了。” 杜河会意,立时嗷嗷惨叫。 二十板子大打完,杜河一瘸一拐的进了殿,李二哼了一声。 “装模作样。” “陛下,是真疼啊。” 杜河连连叫屈,至少挨了好几下重的,现在屁股已经红肿了。 “朕打你都是轻的,你为了个女人殴打同僚,卢国公都告到朝上了。” 张力是左领军下的,归卢国公程咬金管,这下真是仇人见面了,连忙拱手道:“微臣一时冲动,微臣知罪。” “听说你去慈州了?” 杜河道:“是,见过兄长了,慈州闹匪患,兄长正指挥缉拿,说是今年不回长安了,叮嘱我代问陛下好呢。” 李二点头:“文建办事妥当,就是辛苦他了。” 文建是杜构的字,李二转头看见杜河,又有些不爽:“你和文建都是朕留给承乾的班底,看看你哥哥,再看看你,整天游手好闲。” 杜河默默背锅,不敢说话。 李二又道:“承乾在东宫学习已有两月,孔卿说他很勤奋,学业进步很快,可见孔卿是位好老师,我看你整天无事,就去东宫伴读吧。” “不可。” 东宫太傅孔颖达是个老学究,道德要求极高,整天都在劝谏的路上,讲的东西,晦涩难懂,杜河打死也是不肯去遭罪的。 李二有些不悦:“你与承乾关系要好,怎么不愿去。” “微臣在酿酒,此酒可救人百万。” 李二一脸不信。 杜河道:“劳请公公将酒坛取来。” 张阿难端着酒坛走进来,杜河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味冲了出来,他只是粗粗加工,酒精度数大约50度左右。 “陛下尝尝,不过此酒很烈……” “朕打了十几年仗,什么烈酒没喝过。” 李二不屑打断了他,他马上马下皇帝,也不矫情,拿起坛子猛灌一大口,只觉得酒液辛辣似火,身体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红了起来。 “咳……这什么酒,这么烈!” 杜河端着酒坛,看向张阿难,意思是公公要不要尝尝,杨思勖连连摇头,暗道小白脸心眼真坏。 杜河见李二缓过来了,解释道:“这是西域葡萄酒,微臣稍微加工了一下,味道可能差点,但烈度至少翻了一倍。” 李二点点头:“却是从未见过这般烈酒。” 杜河又道:“这酒烈度如果再翻一倍,就能达到救人的效果了。” “再烈一倍,喝下去会死人吧。” 杜河适时拍了个马屁,“陛下英明,再烈一倍就不能喝了,而是喷在伤口上,可避免发烧、惊厥,若是用在战场上,足以救人无数。” 李二眼前一亮,他打了很多年仗,在战场上受伤,全靠个人运气,一旦发烧昏迷,基本都救不回来了,要是真像杜河所说,战场可以活下来无数人。 只要活下来就是人口,人口就是国力。 “当真!” “千真万确,微臣也是遇到秦怀道才想起来。” 杜河当即把遇到秦怀道的事情说了一遍,少不了添油加醋,说秦怀道如何孝顺,古人讲究孝道,杜河顺带帮朋友,在李二面前刷刷印象分。 李二听完,果然大为感动,“怀道这孩子我记得,文武双全,是个好苗子,可惜翼国公太谨慎,一直不肯放他出去做官。” 杜河暗想原来如此,秦怀道作为长子,性格稳重,理应和长孙冲、杜构一般,外放军中,或者地方为官,不至于在武侯卫当个小小司阶。 “但此物尚需研究,因此微臣不能去东宫伴读。” 李二沉吟道:“既是这样,你就安心研制吧。” 杜和擦擦汗,可算是逃过孔老夫子的荼毒了。 “还有一事,微臣打算研制一种新酒出售,陛下可有兴趣,入股酒坊。” “你这酒,这么难喝,卖得出去吗?” 李二这话也没错,葡萄酒烈度20度的时候口感最佳,杜河弄了个50度的葡萄酒,差点没让他吐出来。 “呃……应当可以。” “滚蛋,朕堂堂天子,与你合作卖酒,成何体统。” “微臣告退。” 杜河有点尴尬,他又不懂酒,能做出来已经不错了。 刚想离开,李二又叫住了他,“皇后颇为想念你,不若你去立政殿探望一下,也好见见城阳。” 杜河忙道:“微臣今日,仪态不佳,还是改日拜见皇后娘娘。” 开玩笑,城阳公主现在才八岁,他去见城阳公主干什么,陪她在花园里玩风筝么。 李二想想也是,挥手让他退下。 第20章 酿酒 一行骑士奔走在大道上。 李锦绣穿着一身紧身胡服,窄袖长袍,颇有英气,她原本是住在温汤山脚下的,收到玲珑派人传信,便赶往杜府。 杜河给她安排了几个部曲,护卫左右,没人敢找她麻烦。 李锦绣到达杜府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走进后院,书房里亮着灯,李锦绣刚想敲门,玲珑打开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姐姐小声些,少爷被陛下打了板子,正睡着呢。” 李锦绣心中着急,连忙跟着她进了屋子,杜河正趴在软榻上,清秀的脸上有些疲惫,此时正睡得香。 “上过药了吗?陛下为何打公子。” 玲珑小声道:“大夫来过了,我也不知,宫里派人送回来的,公子屁股又红又肿,真是吓人。” 杜河听到动静,已经醒来,看见李锦绣,打了个招呼。 “李管事来啦。” 李锦绣行了个万福礼,问道:“公子因何被陛下处罚。” “害,上次打张力,没收住手,这小子去朝中告状了。” 杜河语气轻松,李锦绣知道因为她,心中一暖,刚想说话,杜河抬手制止了她:“停,我不是为你,那小子一脸嘚瑟,我见不得人在我面前装逼。” 杜河又道:“说回正事,你的事情,我大哥已经答应帮忙,我估摸着,年后才有结果,抓住马匪,才能找出你父亲的真正死因。” 李锦绣脸上欲言又止,想问母亲的处境,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她卖身来长安,不得自由,已经几年没有见过母亲。 杜河道:“你母亲在你舅舅家中,身体尚好,只是家中清贫,我留下了银两,大约年后,刺史府会派人将她送来,到时候你母女就可以团聚了。” 李锦绣起身郑重行礼:“从今往后,锦绣这条命,就交予公子了。” 杜河连忙挥手,“坐下说话,你这女人,怎么动不动就玩命,明天叫唐德来,你签个契约就行,还是不变,你只需做好事,府中不会干涉你的自由。” 杜河低头说话有些累,便抬起头来,恰好李锦绣穿着紧身胡服,身体线条勾勒明显,尤其胸前,格外惹人瞩目。 杜河穿越以来,还没近过女色,血气上涌,牵动屁股上的伤口,疼的连连嘶气。 李锦绣见他目光,俏脸微红,想要去扶他,又觉得不妥。 杜河垂下脑袋,转移注意力:“山庄修建进度怎么样?” “场地已经平整了,竹管铺设正在进行,石料、木材商人均已进场,浴池我找了许多村民,也在挖掘中,不过,钱不够用了。” “无妨,我已带来了大哥亲笔信,府中银钱,你尽管取用。” 杜河感到很满意,李锦绣确实是个人才,各方面协调,效率极高,看她这身打扮,平日里是连马车也不坐的。 次日一早,杜河见到了唐德。 他推掉了所有事情,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杜河的温泉山庄建设中,几天下来,原本胖胖的脸,消瘦了不少。 杜河笑道:“唐老板辛苦了。” “为公子办事,是小人的荣幸。” 唐德连忙拍马屁,这段时间,他挣了不少钱,李锦绣虽然压价犀利,但胜在所需材料多,他作为中间人,始终都能获利。 “契约写好了?” “公子请看。” 唐德取出契约,上面写明,杜府名下商业,由李锦绣代为管理,二十年内,杜河不同意,李锦绣不得辞职,否则面临天价赔偿。 唐德干这事很娴熟,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杜河将契约递给李锦绣,她看也不看,就签上自己名字,杜河微微一笑,也签上名字。 “唐老板,山庄的事情,你多费心,李管事我另有用处。” 杜河吩咐了一句,唐德便离开了。 杜勤这小子头脑机灵,经过几天历练,办事也稳重了很多,杜河让他留在向阳山下,做杜府代表。 “李管事,咱们也算正式合作了,薪水每月20贯如何?以后铺子大了,再给你增加。” 年两百多贯,大概后世一百多万的水平,足够在长安生活的很好。 “全凭公子做主。” 杜河点点头:“你回头领一年薪水,在长安买个宅子吧,国公府规矩甚多,总是不太方便,等你母亲过来,也需要一个安顿处。” 李锦绣心中一黯,杜河国公之子,又是钦定的驸马,她一个寡妇,住在国公府,确实有些不妥。 道理她是懂的,只是心中却有些郁郁。 杜河哪懂女人心思,兴高采烈的朝门外喊:“玲珑,把少爷那个酒拿来。” 很快,玲珑就端着酒瓶进书房。 杜河肿痛未消,行动不便,示意玲珑倒酒。 “李管事尝尝,此酒甚烈,勿要喝猛了。” 李锦绣轻抿了一口,辣的吐出舌头,又觉不妥,连忙用手掩住,杜河有些尴尬,又放多了,这酒精真不好调。 “这是……葡萄酒,怎么会这般猛烈。” 李锦绣脸上涌起两片嫣红,杜河有些看呆了,轻咳一声:“对,就是西域葡萄酒,不过烈度提升了很多。” “真是神奇,锦绣家中卖酒,不管江南还是西域,美酒尝过数十种,这么烈的还是第一次见。” 她眼神大亮,又道:“此酒烈度很足,应该再降一些,而且葡萄酒口感不适合这般烈度,应该换成粮食酒。” 杜河伸出大拇指:“李管事果然厉害,对酒研究很深。目前这口味是我瞎调的,我想,能不能请你调配出一种,口感醇香,又保存烈度的美酒。” 玲珑在一旁笑道,“公子拿这酒给陛下,难怪打你板子。” 李锦绣也笑了起来,沉吟道:“难倒是不难,不过我不知道怎样,把烈度提高。” “我教你便是。” 杜河让她坐在桌子旁边,拿出一堆玻璃罐子,组成一个蒸馏器,随后掏出一个温度计,指给她看。 第21章 天人醉 清晨,吴国公偏门打开,一辆牛车驶了出来。 临近春节,长安城里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采购年货的人们,王大坐在牛车上,打着哈欠。 吴国公尉迟敬德原任襄州都督,近日得陛下所召,回返长安,国公爷喜爱喝酒,且酒量极大,不过几天,就将府中酒窖喝光。 管家吩咐王大,在国公爷午饭之前,去买几十坛酒。 买酒嘛,是个轻松活,到东市的张氏酒坊便是,他家“桃花渡”酒劲足,长安城里显贵,都喜爱这种酒。 刚到东市,一股奇异的酒香便飘了出来。 “哟,怎么这么香,张氏酒坊又出新品啦?” 旁边牛车上一个小厮,王大认识他,也是某国公府上的仆人,那厮抽抽鼻子:“不对,这味道从那边出来的,张氏酒坊还在前头呢。” “走,去瞧瞧。” 走到酒香浓郁处,原来是街边新开了一家酒铺,酒铺装修的富丽堂皇,门匾上写着三个草字“天人醉”,字体豪迈潇洒,仿若醉酒之人写的。 临街面打造一排琉璃柜子,柜上放着排列着几瓶酒,那酒瓶并非瓷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乎也是琉璃制品。 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站在柜台里,瞅见两人,甜甜招呼:“王小哥儿,可要看看酒,新出的品种。” 王大常在张氏酒肆买酒,认识这丫头,是原张氏酒肆掌柜,李小娘子的贴身丫鬟。 “环儿妹妹,听人说你家娘子被杜少爷请去了,新开的酒铺么?” 环儿笑吟吟道:“我家娘子现在是莱国公府上的管事,这是她研制的新酒,品质可比“桃花渡”好上一倍。” 王大走近了,琉璃瓶里放着琥珀色的酒液,酒香由此发出。 “这是什么酒,怎的香味如此浓烈。” “这酒叫天人醉,哎哎,可不许拿手沾,金贵着呢。” 王大笑道:“一瓶酒而已,能贵到哪里去……。”话未说完,只见小木牌上写着一个十贯,立时将他镇住了。 “环儿妹妹,这酒……十贯一瓶?” 环儿面露骄傲:“对,这是富贵系列,十贯一瓶,边上是高升系列,三十贯一瓶,那边是王侯系列,五十贯一瓶,至于最好的极品,皇德系列,你见也见不着。” 两个小厮被吓了一跳,就算是在长安都城,普通人家一年收入,也不过十来贯,这酒最便宜的也要十贯,难不成是金子做的不成。 王大惊到:“环儿你想钱想疯啦,以前桃花渡也才3贯。” 这时酒铺后面穿出一个人来,王大连忙行礼,这位旁上国公府的高枝,他小人物可不敢得罪。 李锦绣开口道:“我们这天人醉,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小哥儿若是买不起,还是去张氏酒坊吧。” 王大争辩道:“我们国公爷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区区一瓶酒,有什么买不起的,给我来一瓶……富贵系列。” 出门在外,可不能丢了国公府的面子。 李锦绣微微一笑,示意环儿包装,环儿拿出红色箱子,箱子里雕刻出酒瓶的模样,在柜后取了一瓶酒放进去。 王大拿着箱子,只见上面雕刻着阁楼庭院,几个小人围桌吃饭,展现出家庭其乐融融的氛围,竖着刻了三个字“天人醉”,另有小字,刻上富贵。 王大暗暗咂舌,这酒外观竟然如此精美,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若是惹怒了国公,少不免一顿挨打…… 不过他话又说出去了,一时有些踌躇。 李锦绣见状,道:“国公爷若是不满意,你送到我这儿来,我们赔你二十贯。” 王大心中大定,另一个小厮也道:“既然这样,那给我也来一瓶富贵。” 等到二人走远,李锦绣倚在柜台上,道:“公子说的没错,做高端生意,可不能去街头叫卖,需客人找上门来。” 想起杜河跟她说时候模样,李锦绣会心一笑,杜公子有时候,真是颇为奸诈。 环儿掰着手指算钱,喜道:“小姐,我们要发财啦。” “去准备箱子,下午可有得忙呢。” …… 王大押着牛车进了国公府。 管家走过来检查,看了半晌,直皱眉头。 “怎么少了好几瓶,你这厮,敢在我面前弄鬼?” 王大连忙献上箱子,将天人醉酒铺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贴心道:“等会献给老爷,若是老爷喜欢,便是管家买的,老爷若是嫌弃,便是小人买的。” 管家赞许的拍他的头:“你小子,很有前途啊。” 中午时分。 尉迟敬德有个习惯,每顿必饮酒,他身材魁梧,头发和胡子像铜须般张开,而且食量很大,下人已在桌上摆满了美食。 管家捧着一个箱子走进来。 “老爷,长安城里新出的酒,据说很烈。” 尉迟敬德拿着木箱笑道:“这帮奸商,装酒的盒子如此花哨。”他性格急躁,大手一掰,木箱便裂开了。 “这酒……” 尉迟敬德闻了闻味道,大口饮下。 管家提着胆子,见他双目圆睁,似要发怒,猛然,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大笑道:“好东西,与这相比,我以往喝的,味同马尿也。” 尉迟敬德一瓶酒咕嘟咕嘟喝完,脸色通红,喝道:“再拿酒来!” 管家连忙解释:“老爷,此酒十贯一瓶,小人怕您不喜欢,不敢多买,听说还有更贵的,五十贯一瓶呢。” 尉迟敬德骂道:“老爷又不差钱,再买再买!” 管家起身欲走,他又喊道:“叫唐俭唐大人来府上,我要请他喝酒!” …… 一辆牛车匆匆跑到天人醉店铺。 吴国公府的管家,指挥下人将银两卸下,向李锦绣行礼:“李小娘子,国公爷甚是喜欢,再拿十瓶……那个什么王侯系列。” 杜河安排了几个下人来帮忙,李锦绣让他们将银两搬进店铺,又从铺中点了十二瓶,几个粗壮的仆人小心翼翼的装在牛车上。 李锦绣道:“多谢国公爷赏脸,我家公子素来仰慕国公爷风采,这两瓶就送与国公爷品鉴。” 说罢,推出一锭银两,管家呵呵一笑,暗道这女子懂事,免不了要在老爷面前说几句好话了。 第22章 醉酒 当日中午,尉迟敬德府中大摆宴席,许多大臣国公都被邀请,尉迟敬德席中大肆炫耀天人醉,众人第一次喝烈酒,纷纷醉倒。 宴席散去之后,各府牛车马车齐出,都往天人醉店铺而来。 “快快……,你这厮,若让老爷丢了面子,我们都得挨罚。” “啊,李管家,你也是来买酒的么?” 李锦绣坐在柜台中,忙得香汗淋漓,收一座府上的钱财,便登记在账本上,环儿便指挥仆人,从仓库取酒。 拿到酒的兴冲冲走了,没拿到的焦急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环儿走到她身边。 “小姐,酒卖完了,仓库一瓶不剩。” 李锦绣立刻起身,对着众人行礼:“各位,天人醉近日才酿出,产量有限,铺内已经买完了,诸位明日请早。” “李小娘子,怎么这就没了。” “哎呀,来晚了。” 李锦绣弯腰表示歉意,来买酒的,都是勋贵的管家仆人,也不好跟她女流计较,抱怨了几句就准备散去。 程咬金府上的管家却是生气,斥道:“李小娘子莫不是诓我……” 猛然,隔壁茶肆一个年轻公子笑眯眯看着,程府管家顿时不敢吱声,杜河这小子出了名的浑,自家老爷都敢打。 人群散去之后,店铺已经挂上告磐的牌子,杜河进来之后,仆人便将店门关了,屋子里堆满了通宝,银两等财物。 李锦绣拿着账本正在清点,见他进来,合起账本。 “公子,今天入账二千四百贯,银两五百两。” 杜河拾起一把铜钱,今天的营业额已经超出他的预期,想起向阳村里的佃农,劳苦一天,也不过三十文钱罢了。 大唐的财富,真是两极分化。 “嗯,你拿去采购粮食和酿酒材料吧,相关账本,到时和府中杜管家交接即可。” 李锦绣心情有些激动,仅仅一天,就收入数千贯,而成本,还不足五百贯,简直就是暴利。 “公子,明日是不是多放一些酒出来。” 杜河道:“不必,我们这是独门秘方,只此一家,要保持限量供应,让他们帮我们把名声打出去。” “等过段时间,名声传到洛阳,江南,将会有惊人的财富朝我们而来。你留好存量,将陛下皇德酒酿好,还有酒精之事,也需要加快速度。” 杜河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明天我去安格的作坊一趟,让他多打造一些器具,还有包装瓶,也许要长期合作,接下来,我会着重去山庄那边。” 李锦绣瞥了他一眼,“安格工坊那里,明天我去谈,你不知道在西市,你有散财公子的名号么。” 杜河笑道:“那也无妨,我有个厉害的掌事,能挣回来。” 李锦绣眼波流转,嗔了他一眼,心中甜蜜,杜河叮嘱她去胡人酒肆找丽雅莎,否则听不懂安格讲话,交代妥当之后,便离开了酒铺。 太极宫主殿。 李二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人群有些发蒙,朝会分为文武,也就是左边站着文官,右边站着武官。 然而今天的情况却有些特别,文官们倒还好,武将那边,却稀稀拉拉的,少了好几个人。 平日里最显眼的程咬金,今天不见了踪影,连他的头号小弟,尉迟敬德也没看到,按照规矩,这厮今天应该汇报襄州事务。 “陛下,几位国公今天都请了病假。” 杨思勖低声在他耳边解释。 李二心中疑惑,这几人平日体壮如牛,刚好今天都病倒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朝会结束之后,李二回到偏殿,嘱咐杨思勖几句,不多时,一个军官走了进来。 此人是李二身边百骑首领李君羡,负责李二出行,以及在宫内安全,属于他的近卫军,李二身居皇宫之后,百骑同时担任搜集情报之责。 “李郎将,卢国公几人未上朝,你可知为何呀?” 李君羡道:“陛下,听说昨日吴国公新得一种烈酒,邀请卢国公等在府中共饮,此酒极烈,可能与此有关。” 他不敢说尉迟敬德醉酒误事,但李二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这帮骄兵悍将,就是喝嗨皮,醉倒了没上朝。 “这帮混蛋。” 李二骂了一句,又奇道:“尉迟敬德这厮,饮酒如喝水,什么酒能把他也醉倒了。” “这个……臣不知。” 李二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李君羡跪倒在地,心想长安城人口百万,我就这么几百人,能搜集大致情报就不错了,哪顾得上酒不酒的。 再说,他一个冲锋陷阵的猛将,搞情报专业不对口啊。 这时,有太监来报,房玄龄已经到了,李二收起心思,前往门下省议事。 …… 长安东市内。 张氏酒坊,张三躺在椅子上,眉头直皱。 赶走了李锦绣,他将张氏酒坊拿在名下,配方族兄死前早已给了他,接手之后,他只需要安排制作。 长安城里,买酒的人络绎不绝。 他可谓是躺着赚钱,不过从前天开始,自家这店铺生意门可罗雀,来的也都是些商人,收入下降了八九成。 他找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李锦绣在附近开了家天人醉,长安权贵的生意,都被对方抢走了。 “这娼妇,分明是跟我们张家作对啊。” 张三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没办法,李锦绣背后是莱国公府。 一个魁梧的黑脸汉子走了进来,张三连忙起身打招呼:“贤侄来了。” 来人正是张力,他双手被杜河弄脱臼,又被当面打了耳光,回到家里愤怒难当,第二天就去找卢国公告状。 听到杜河被陛下打了板子,才敢出来见人。 “三叔,还是没有人来吗?” 张三摇摇头。 张力眼中闪着阴火,这个店铺,每天有数百贯收入,分在他手里也不少,按照这个速度,他在几年后就能拥有万贯家财。 他不过三十岁,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之所以在长安逗留,是希望能在卢国公府中活动活动,搏一搏折冲都尉的位子。 可惜卢国公府上管家暗示,需要一万贯才能帮他上位。 第23章 泼妇与公子 因此,酒坊对他非常重要。 “不如这样,我们去衙门告状,告李锦绣这娼妇,偷取我张家酿酒秘方!卢国公府与杜河也有过节,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张力说完有些心疼,要是把卢国公拉进来,这酒坊收入要少一半。 张三摇头道:“我找人买过她那天人醉,和我们口味完全不一样,无从告起,这娼妇,最便宜的酒都卖十贯,每日盈利数千贯,老夫真是恨啊。” 贱人!贱人! 张力又恨又嫉,心中狂吼。 若非杜河横插一手,这贱妇连同钱财,都是他张力囊中之物,杜河啊杜河,若有朝一日落在我手,定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三见他双眼通红,显然被怒火燃烧了理智,眼睛一转,计上心头。 “贤侄,老夫有一计……” …… 午后,天人醉铺内。 酒水一大早就被各府管家买走了,环儿倚靠在柜台上,颇为无聊,李锦绣挽着袖子,将瓶中的酒精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法继续提取了,应该符合公子的要求。” 环儿道:“哎呀,那个胡姬说起公子,两眼冒光,大冬天的,还露个肚挤眼,一看就是个狐媚子。” 李锦绣有些好笑,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 “你脑袋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公子的事情少说。” 环儿捂着脑袋:“这不是替小姐不平嘛。” 主仆二人在店内说说笑笑,三个妇人从街头走了过来,在店铺门口看了看,叉着腰骂道:“呸,娼妇。” 环儿一挑眉毛,斥道:“说谁呢。” 三个妇人约莫六十岁上下,嘴唇薄薄,眉眼下翻,生的一副尖酸刻薄样,听到环儿讲话,立刻反驳。 “谁搭腔说谁。” “你也是个小荡妇。” “娼妇,整天挺着胸翘着屁股,勾引男人。” “我家郎君路过这里,回去就跟丢了魂似的,不要脸。” 几个妇人扯着嗓门你一言我一语,环儿十几岁的丫头,哪里有他们口舌锋利,气的眼泪都出来了。 李锦绣浑身一震,她身材很好,尤其胸部和臀部,格外突出,总能吸引男人的眼光,因此,她多穿长裙,极力避免穿紧身衣服。 “环儿,关上门!” 这都是一帮市井泼妇,跟她们争吵没有意义。 两人关上店铺门,外面声音犹自不绝。 “这贱妇,克夫克公婆,仗着在床上骚叫的本领,榜上了国公府。” “狐媚子不要脸啊。” “大家都来看一看。” 几个泼妇嗓门很大,街边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出来围观。 李锦绣寡妇身份本来就心思敏感,此时被围堵在铺内,满耳都是污言秽语,宛如针尖一般刺在心上。 一时气得浑身发抖。 环儿一转身:“我去找公子。” 李锦绣语气哽咽:“不要打扰公子!” 与其自己受到攻击,她更怕杜河听到这些下流的词,从而联想到她身上,那才是真的让她心如刀割。 “娼妇,你勾引我郎君,出来说话。” “别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 …… 向阳山下。 杜河巡视着整个建筑场地,几个负责规划的梓人,跟在他后面,杜河提出问题,梓人就拿笔记下。 “我的要求很简单,不管是用假山还是树木,隐秘性一定要好。” 这个年代不比后世,虽说大唐开放,但远远没到赤诚相见的地步,不把隐秘性做好,朝中那帮御史,高低得参他一个有伤风化。 唐德连忙点头:“小人知道了。” 从山脚到山顶,一条阶梯式的主道已经修好,杜河在山顶留了一个池子,以后站在上面,可以一边泡温泉,一边俯瞰周边景色。 用来做接待楼的主体三座楼,也已经初具雏形。 “大概还需要多久能完成。” 唐德沉吟一会儿,道:“明年一月,应该可以竣工。” 杜河很满意,这个进度在古代很快了,李二的大明宫给李渊修的,修到高宗李治时期才修好,三代人修一个宫殿。 当然,他的钱也是流水般花出去了。 一个骑士匆匆的走了进来,杜河见是府上的部曲,问道:“什么事。” 部曲躬身行礼,将酒铺的事情说了一遍,环儿找了个相熟仆人,让他回府报信,可惜杜河不在,杜明听说摇钱树出了问题,匆匆让他来报信。 “走,回城!” 骑士说完,杜河知道有人捣乱,心中大怒。 唐德一把拉住他,道:“公子不要冲动,这是肮脏人惯用的伎俩,我若是猜的没错,那几个妇人一身疾病,你敢动手,就死给你看,出了人命官司,到时不好处理。” 杜河微微皱眉,天子脚下,命案是极大的事。 转念看见唐德,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笑道:“老唐,你跟我回去一趟。” 进了城后。 杜河在唐德边上耳语一番,唐德便换了个方向走了。 杜河来到酒铺,只见三个老妇坐在店铺门前,一边拍手,一边骂着污秽不堪的词语,酒铺大门紧闭,看不到李锦绣的影子。 他也不着急,挑了个茶肆,慢慢喝着茶。 李锦绣在酒铺二楼,环儿伸着腿看外边,猛然惊喜叫道:“小姐小姐,公子来啦,定让这帮泼妇好看。” 李锦绣往外看去,只见斜对面茶肆里,杜河正慢悠悠喝着茶。 她原本调整好了情绪,见到杜河,又害怕起来,生怕杜河,听到了几个妇人辱骂的声音。 杜河也看见了她,露出一个笑容。 顿时,让她憋了半天的眼泪唰唰流下。 第24章 解恨 (本章口味略重,吃东西时慎看) 牛赖是个赌鬼,年轻时沉迷赌坊,输光了家财,连老婆也带着儿子走了,现在年纪大了,没人养老,只得在街上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他今年已经六十多了,又一身毛病。 被偷的人只能自认倒霉,衙门官差见了,也懒得抓他,当今陛下慎杀,这货死在牢里,全衙门跟着吃瓜落。 因此,牛赖虽然穷,倒也还算自在。 “咿呀咿呀哟,摸个好婆姨……” 牛赖哼着小曲,往粪桶里倒着粪汁。 刚刚有个闲汉找他,要他挑着粪水,去泼几个婆娘,那几个妇人牛赖认识,牙尖嘴利,多干些缺德地勾当。 赏钱五两银子,真是天上掉馅饼啊。 “主顾这么大方,老牛给你加点稠的。” 他一勺下去,黄白之物。 同一时间,长安城里,另外两个老无赖,也接到了同样的活,三个无赖挑着大粪桶,往东市走去。 牛赖走在东市,远远的瞧见了那边的状况。 “哎,刘麻子,我挑那个胖的。” “行,那我要瘦的。” “那我要那个最丑的,娘的,她丑到老子都忍不了。” 三个老无赖商量好了,晃晃悠悠的走了过去,围观人群见到他们担着粪桶,纷纷捂着鼻子后退,让出路来。 几个妇人没有察觉,依然对着屋子,说着各种粗鄙下流脏话。 牛赖路过妇人旁边停了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木柄勺盛起桶里的粪汁,往胖妇人脸上呼去。 另外两个同伴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胖妇人张着嘴巴正在骂人,哪能想到迎面一瓢粪汁,当时脸上恶臭扑鼻,嘴里被灌了满满的粪汁。 “啊……” 胖妇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叫声。 围观群众见她模样,齐齐“咿”了一声,连忙后退。 牛赖环顾四周,心中意气风发,当主角的感觉真好啊,趁着胖夫人被惊呆的时候,又是一瓢,精准的投入妇人嘴中。 这一瓢运气不错,一个黑乎乎的圆形事物,正塞在胖妇人嘴中。 另两人也是同样遭遇,几个妇人疯了一般,嚎叫着冲出人群。 “别走别走,爷爷再喂你吃点……” 牛赖连同两个同伴提着桶就追了上去,那几个妇人满脸粪水,视线不清,哪跑得过他们,一边跑,一边被几个无赖泼着粪汁。 几人边泼边跑,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杜河看着眼前的茶,也不敢再喝了。 酒铺楼上,环儿被这一幕震惊的目瞪口呆,捏着鼻子道:“公子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招,简直……。” 她本想说杜河缺德,又连忙堵住了嘴。 李锦绣看到这通闹剧,也是有点哭笑不得。 “公子过来了,我去开门。” 李锦绣“呀”的一声,慌忙找毛巾,自己脸上还挂着泪珠呢。 杜河走进铺子里,就开始教训:“下次这种事早点跟我说,他们就欺负你是个体面人,知道了吗?” 李锦绣乖巧的点头。 杜河又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你开始发光的时候,黑暗也包围了你,你是个聪明的人,些许流言蜚语,不要被他们影响了。” 李锦绣再次点头。 杜河扇了扇鼻子:“下午就关门休息,我走了。” 李锦绣欲言又止,环儿了解她心思,道:“公子才来便走嘛。” “我去会会幕后的人。” 杜河转身走了,环儿笑嘻嘻的说道:“小姐,公子替你报仇去啦,简直就是戏剧里的大英雄呢。” “泼那个的大英雄?” 李锦绣也笑了。 …… 杜河回到府中,不多时,他安排的两个部曲,也进了杜府。 “公子,那几个妇人进了张氏酒坊。” “带十个人,跟我走。” 杜河眼睛微微眯起,果然张力那厮,陛下打了自己一回板子,倒是给张力增加了信心了。 杜府门户洞开,杜河骑着马,身后跟着十个膀大腰圆的骑士,由于在城内,都没有带刀枪。 胡戈儿特意挑选的格斗好手,保护自家少爷安全。 杜河骑着马气势汹汹前往东市,街上的行人连忙躲避,嘀咕着杜公子这么大阵仗,不知道是谁要倒霉。 刚拐过一道弯,迎头撞见秦怀道。 秦怀道穿着常服,骑在马上,瞧见杜河,连忙道:“杜兄,我正要找你。” “秦兄,今日不值班么。” 杜河放慢了马速,朝他一拱手。 秦怀道跟他并肩骑在马上:“家父痈疽近日发作,疼痛难忍,我特意请了假,想来问问你,药物研制的怎么样了。” 杜河道:“我交给府中李掌事了,你且等等,办完事了,我同你去问问。” 秦怀道见他身后带着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奇道:“杜兄要去哪里,看你这架势,像是要去打架。” 杜河道:“哎,我让李掌事研制治疗痈疽的药物,李掌事在研制过程中,发现此药可以酿酒,于是开了间酒肆,不料今日有人雇了几个泼妇,在店门口闹事,我正是要寻仇去。” 他把药物功劳引导在李锦绣身上,想看看秦怀道作何反应。 秦怀道神色庄重,拱手道:“既然是替我父研制药物,那就是我秦怀道的恩人,恩人有事,怀道岂能不帮忙,杜兄,带我一个。” “秦兄,此事风险甚大,若是陛下知道了,恐怕要处罚。” 杜河心中暗笑,嘴上却苦苦相劝。 秦怀道正色道:“大丈夫做人恩怨分明,何惧处罚,杜兄若是当我是朋友,便带我一道同往。” “好,请。” 十一骑顿时往东市而去。 到了张氏酒坊面前,杜河勒住马匹,大喝一声。 “张力张三,滚出来见我。” 酒坊内一阵骚乱,涌出来十来个男人,各个身强体壮,张力阴沉着脸,穿着一身轻便衣服,从坊内走了出来。 “杜河,你带人来我酒坊,意欲何为?” 那几个泼妇慌不择路,忘了约定,跑到张氏酒坊内诉苦,他顿感事态有些不妙,用银两打发了妇人,自己快马到卢国公府上求援。 程咬金不在府上,程处默本就和杜河有仇,听他说明来意,知道杜河有仇必报,安排了十五个强壮的部曲,原本他想自己来的,但想起自己胯下之辱,便打了退堂鼓。 杜河喝道:“你这贼子,脸好了忘了疼,少爷本不想跟你计较,你偏偏惹上头来,兄弟们,给我打!。” 身后十个部曲嗷呜往里冲,卢国公府上部曲也狞笑迎上去。 杜河一指张力:“秦兄,正是此人。” 秦怀道点头,正准备进去,杜河又在后面喊:“秦兄小心,这厮武功高强……”他连忙提起精神,使出家传的武学,冲了进去。 张力还未反应过来,一个魁梧的青年,当头就是一拳砸来。 他伸出手臂一架,只觉得双臂巨震,连退了几步,秦怀道见他果然有本领,转身又是一拳直奔胸口。 秦琼是大唐有名的猛将,一身家传武学,尽数传给了自己儿子,若有兵器在手,千军不过等闲。 此刻虽没有兵器,但他力大无比,拳脚触碰间,只让张力嗷嗷叫苦。 一时间,张氏酒坊内外,滚了二十几条汉子。 第25章 腰子不太好 杜河翻身下马。 他带来的人比程府少了许多,落了下风,杜河冲进来,一个扫堂腿踢倒一个,又从背后抱住一人,将他摔到街外去。 忽而听到背后风声起,铺内狭小,没有地方躲避,被抱了个严实。 一个打红眼的程府部曲狞笑着冲来,一拳打在他额头上,杜河眼冒金星,心中大怒,一身蛮力发作,挣脱了束缚。 “嘭。” 他一记重拳打在背后人肚子上,那人疼倒在地。 程府部曲们见他难缠,分出五个人,将他围在一起,杜河又打倒两个,身上也挨了几拳,隐隐作痛。 “我来助你。” 秦怀道打出了性子,一改平日沉稳模样,哈哈大笑,一拳印在张力胸口,张力顿时提不起劲,瘫倒在地。 秦怀道朝着杜河靠近,他力大势沉,两拳就将人崩倒在地。 街上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汉子,长安县的几个衙役,见到此处打架,便要来看个究竟,听到秦怀道的声音,立刻拐了个弯走了。 “快走快走,秦小公爷在打人……” 有了秦怀道加入,程府部曲一会儿都被打趴下,杜河揉揉胳膊。 “砸了!” 杜府部曲嗷嗷喊着,张氏酒坊内霹雳扒拉,能见到的物品都被砸个稀碎,张力躺在地上目眦欲裂。 杜河走到他面前,踩在他脸上。 “本来,我打了你,陛下打了我,咱们两清了,没想到你这般蠢,还要找上门来。” 鞋底在张力脸上揉搓,张力脸色通红,恨不得吃了他,杜河松开鞋子,蹲下身体,道:“你也不想想,你一个车骑将军,凭什么斗得过我?” 张力狂叫道:“李锦绣那个贱人原本是我的,是你,你夺走了她!” 杜河给他气笑了,道:“讲理咱嘴笨,咱就喜欢打人。”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下去。 张力奋力挣扎,叫道:“有种你今天打死我!” 杜河并不答话,“啪啪”耳光声络绎不绝,张力的脸很快红肿如猪头,他嘴里冒着血,状若修罗恶鬼。 “来啊,继续!” 秦怀道有些不忍,负着手走出门。 杜河终于有些累了,一把抓住了张力的喉咙。 “我给你一个选择,道歉,或者死!” 张力狠狠的盯着他,杜河冷酷声音继续响起:“你可以赌一赌,杀了你,我用不用赔上自己的命。” 张力头颅低了下来。 “对不起。” “你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杜河起身拍拍手,缓缓地向铺外走去:“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再有下一次,我会杀掉你。” 他知道张力在隐忍,在想办法报复,但他无所谓,现在不杀他,只是为了不打乱自己的部署罢了。 以后等他取得权势,这颗头,他必然要摘下。 杜河让手下部曲回去治伤,他带着秦怀道前往天人醉店铺,两人沉默地骑在马上。 秦怀道欲言又止,终究开口问道:“如果张力一直不肯道歉,你真要杀了他吗。” 杜河道:“秦兄,他在忍我,我何尝不是在忍他,我杜河,可以向百姓让步,向陛下让步,向朋友让步,向家人让步,但绝对不会向敌人让步,他若是不识相,我便送他上路又如何。” 走到天人醉酒铺,店铺大门紧闭,杜河又带着秦怀道前往酒坊。 酒坊有杜府仆人在酿酒,见到杜河,连忙过来牵马,杜河走进酒坊内,偌大的院子里堆满了酿酒物品。 “李掌事呢。” “回少爷,在工房。” 杜河推开工房的门,只见李锦绣坐在桌前,正在蒸馏酒精。 “公子来了,啊,额头怎么了。” 李锦绣急忙问起,杜河摆摆手,向她介绍秦怀道:“这位是我的朋友,翼国公府上小公爷,你的酒精提取的如何了。” 李锦绣这才看到后面有人,连忙起身行礼。 “见过小公爷。” 秦怀道一拱手,神情颇为着急,李锦绣聪明伶俐,知道他是为酒精而来,忙道:“提取好了,按照公子教给我的度数,大约在八十度。” 这古代条件简陋,八十度也够了。 “快拿出来看看。” 李锦绣轻笑道:“公子莫急,在我房间,正好我房间有药,公子随我一块去,我给你涂点药。” 说完,她脸色微红,女子房间本属于隐私,但工房里全是工具,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 杜河倒没有多想,笑道:“也好,秦兄稍等片刻。” 酒坊二楼有两间房,是李锦绣和环儿的住处,走在过道上,杜河问道:“这么你一个人在忙活。” “环儿带人去买材料去了。” 李锦绣走在前头,声音有些轻飘飘。 “难怪感觉清净了不少。” 杜河哈哈一笑,李锦绣也笑了起来:“环儿也是聪明的,我打算培养她事,以后替公子做事。” 杜河道:“我既然交给你,你做主就是。” 谈话间,已经来到二楼,李锦绣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床前放着一把椅子,桌上有铜镜,组成一个梳妆台。 李锦绣从抽屉里取出膏药,让杜河坐在梳妆台椅子上,先用毛巾擦拭伤口,她动作很轻柔。 “公子真是,有时候像个老大人,沉稳多虑,有时候又像个小孩,莽莽撞撞,身为宰相公子,哪有天天跑去打架的。” 她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将膏药抹在手指上,轻柔地涂在红肿处,眼前杜河,又仿佛是个调皮的少年。 她只比杜河矮半个头,大约是后世一米七,此时弯下腰来,杜河眼前就是她白皙的颈部,襦裙束缚着高耸,丝丝幽香直往杜河心里钻。 杜河连忙闭着眼睛,身体似有一团火焰。 “公子,好了。” 李锦绣轻轻喊他,将杜河从杂乱的思绪中拉回,她手中捧着一瓶透明的液体,正是杜河熟悉的酒精。 杜河点点头,起身时又连忙将腰弯下。 李锦绣见状连忙来扶,杜河一本正经喊住她。 “你别来,可能被谁踢了脚腰子。” 开玩笑,你一来不就露馅了! …… 回到工房,杜河已经恢复了平静,秦怀道手里拿着酒精瓶,细细打量,奇道:“杜兄,这不就是烈酒,真能治疗家父的痈疽?” 杜河笑道:“秦兄放心,我可不敢拿翼国公开玩笑。” 秦怀道面露喜色,杜河接过瓶子,交给李锦绣,又道:“事关翼国公性命,还是谨慎一些,李掌事,麻烦你尽量提取的纯粹一些。” “是,公子。” 秦怀道郑重拱手。 “劳烦李掌事了,此事若成,今后怀道任凭差遣。” 杜河和李锦绣相视一笑,翼国公秦琼在朝中地位超然,不管是李渊旧部,还是李二铁杆,都有良好的关系,与他结交,对商铺有很大的益处。 出了酒坊,杜河道:“秦兄,若是方便,我想去你府中看看,翼国公症状不知怎样,若是毒素深入血液,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了。” “快请快请……” 第26章 秦琼的妥协 秦琼早在李渊时期,就被封上柱国,又是国公,因此,宅邸在亲仁坊,这里住的都是李渊旧部,比如裴寂、唐俭等名臣。 秦怀道到了翼国公府,仆人连忙大开中门。 “请。” 秦怀道让出身位。 杜河也不客气,穿过照壁,到达外院,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赶来,看见杜河,脸上有些惊讶。 “小公爷回来了,这位是……。” 秦怀道吩咐道:“这是莱国公家的小公子,速去备茶。” “见过小郎君。” 杜河没有爵位,官职也是个象征性的,外人一般叫小郎君。 秦怀道引着他前往正堂,府中仆人来往反复,不过都非常安静,见到秦怀道远远行礼,又匆匆离去。 “秦兄府上,颇显气度。” 杜河违心夸赞,其实他并不喜欢,这种等级森严的氛围,他想起丽雅莎,这个粟特少女行事风格跟后世很像,轻松随意,也让他格外亲近。 秦怀道尴尬一笑,道:“家父生于官宦,对礼法较为看重。” 原来秦琼还是个老派贵族。 仆人上来茶水后,秦怀道说道:“杜兄稍等,我去后堂请示下父亲,若有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呵呵,无妨,秦兄堂中这幅字真是极好,我欣赏欣赏。” 杜河自无不可,待秦怀道走后,杜河在堂中欣赏字画,奇怪的是,仆人都换了三波茶,仍然不见秦怀道的踪影。 杜河心中暗暗奇怪,即使是有事,也应该知会一声。 把客人晾在一边,是很失礼的,不是秦怀道的作风,他刚想让秦府下人去问问,秦府管家便走了进来。 “抱歉,抱歉,小郎君,小公爷临时有急事,嘱咐我送你出去。” 杜河点点头,跟着管家往外院走去,他心下疑惑,自己是来救秦琼的,什么事能比秦琼的命更重要。 “管家,府上可是出了何事。” 管家脸色为难,杜河又道:“怀道于我,乃是兄弟,若是有事,我可帮上一二。” 管家道:“国公爷生气了,处罚小公爷跪在门外呢。” “所为何事。” 管家小心看了他一眼,道:“张氏酒坊的事,国公爷知道了,因此格外生气。” 杜河有些无语,秦怀道不过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打个架有什么好生气,他本不想掺和秦怀道家事,但此事因自己而起,那就不得不管了。 “带我去看看。” 管家还欲再说,杜河眼睛一瞪,他便不说话了,带着杜河往后堂。 来到后堂,屋内门窗紧闭着,秦怀道正跪在门外,瞧见杜河,神情惊讶,连忙向他打眼色。 杜河却不理他,朝着屋内一拱手。 “晚辈杜河,见过翼国公。” 屋内沉寂片刻,秦琼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张国字脸,很有威严,不过身体瘦弱,似乎有些行动不便。 “这是我家事,与你无关。” 杜河再拱手道:“翼国公管教儿子,晚辈本不该多言,不过此事因晚辈而起,怀道又是我兄弟,杜河不得不出来说话。” “我教他谨言慎行,不可仗着身份欺人,他既然违背了,自然要受到惩处。” 秦琼瞪了他一眼,杜河心中有些忐忑,这位可是正史记载的,唐朝个人武力天花板,应该不会发怒揍自己一顿吧。 杜河道:“我有良药,可救翼国公一命,怀道不过是为报答我才出手,他一片孝心,翼国公怎可不分是非,就惩处于他。” “哦?” 秦琼眉毛一挑,道:“老夫身上顽疾,御医都没没办法,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夸下海口。” 杜河低着头,心想给你牛比的,真不想搭理他。 “还请翼国公让晚辈看看创口。” 秦琼一生戎马,好不容易朝廷安定下来,本是享受生活的时候,却染了这个疾病,剧痛难忍,此时听到希望,也有些动摇。 毕竟,能活着谁想死。 “进来吧,怀道也来。” 杜河一把拉起秦怀道,跟着秦琼进了屋子,屋子里华贵非常,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床铺被改造成适合趴着的样子。 秦琼趴在床上,眉头皱着。 秦怀道连忙扶着他,将衣服扯开。 他右肩膀处,长着一个鸡蛋大小的包,里面有红肿脓液,杜河用手指一按,似乎有个硬物在里头。 这么大的痈蛆确实少见。 “此物长了多久了。” 秦琼咬牙道:“有几年了,最初只是手指大小,宫中御医把他切开了,引出脓血,不过三个月,脓血再起,反而更大,到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他说这么几句话,古铜色肌肤上就布满了细汗,可见痈蛆疼痛之厉害。 秦怀道望着父亲吃力的模样,心中满是难过,仰头望着杜河,哽咽道:“杜兄,家父这痈蛆,可还能救?” “御医怎么说。” 杜河给了他一个眼神,又继续问道。 秦琼道:“御医说再切开,可能会伤及肺腑,因此只开了草药。” 杜河点点头,看来唐朝御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知道脓血进入心脏,会引发败血症,到时候啥也不用折腾,准备开席就完事了。 “怀道,你去吩咐下人,准备好两指宽,两尺长的布条,共需要十条,每日需用沸水煮一刻钟,翼国公以后贴身衣服,也需要按此法,煮过才能穿。” 秦怀道记下杜河说的话,连忙转身去了。 等他走后,秦琼忍不住问道:“真的能救?” 杜河笑道:不敢担保,七八成把握。” 秦琼面露喜色,忍不住感叹道:“我家夫人,常说我遭杀孽太多,因此被上天惩罚,每日在后院,念佛吃素,久而久之,连我也有些信了。” 杜河道:“佛若能救人,还要将军皇帝做什么。” 秦琼笑道:“是这个道理,想不到杜公明,生了个厉害的儿子,你若能医好我,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他说这话充满底气,秦琼历经两朝,又是国公,除了陛下的位置,任何奇珍异宝,绝色美人,都能给杜河搜罗到。 杜河沉声道:“我要你放开怀道!” 秦琼眼中露出两道精光,看向杜河,半响,才道:“原来你支开怀道,打着这个主意。” 杜河毫不畏惧,双目迎了上去,道:“怀道为人稳重,武艺超群,是个有大作为的人,国公把他锁在金吾卫,岂不是浪费人才。” 秦琼眼中露出怜惜,叹道:“怀道是我亲手带大,他的能力我当然知道,但我秦家自先帝便是国公,到当今陛下,又多有赏赐,已经风光无限,这些年,我经历了太多事情,家族兴亡,俱都在顷刻之间。” 杜河默然,自隋炀帝起,群雄逐鹿,多少英雄好汉,死于荒野,李唐天下,建成太子到玄武门之变,又是多少家族兴衰。 “因此,我希望怀道享着翼国公的名号,在长安城里当个平凡勋贵,安安稳稳度过一生,我秦家也能平稳的传下去。” 杜河反驳道:“当今陛下宽厚仁慈,不会……” 他话未说完,秦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呵呵,陛下这人,是很重情,但前提是,你得跟他站在一起,但朝堂中的事,多少阴谋诡计,怀道这孩子,有一身本领,但为人谦厚,不似你一般,心眼多。” 杜河笑道:“翼国公这般辱人,我可要向陛下告状了。” 秦琼哈哈一笑:“出了这个门,我便不认了。” 第27章 腹黑 杜河转而问了秦琼了一个问题。 “翼国公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秦琼默然无语,秦家世代为官,他十七岁时,父亲秦爱是北齐斛律武都的重要谋士,自己武艺巅峰,只想在乱世中闯出一番天地。 经历隋、瓦岗、李唐几番变故,他变得谨慎了,不再是当年银甲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连自己的儿子,都只想保护在长安城里。 “也罢,如果你能治好我,我便让怀道做选择。” 秦琼坐直了身体,他的身体上布满了伤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只要他不死,纵有朝中风浪,也撼动不了秦怀道。 “但我们不会帮你对付卢国公,我们是兄弟……” 杜河心中不以为然,当初单雄信死的时候,没见你们有什么作为,后世常说“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炷香”,可见你们这兄弟,好不到哪里去。 “我对怀道并无利用之心。” 杜河坦然答道,秦怀道为人沉稳,且具有仁义之心,加上办事果决,和这种人做朋友,不用担心会被捅刀子,这是件很难得的事。 秦琼点点头,他看不明白这个杜河想干什么,不过也无所谓了,陛下会阻止一切失态发生。 “父亲,杜兄,都安排妥当了。” 秦怀道大步踏进门。 秦琼定定的看着他,秦怀道高大魁梧,一举一动,颇具英武气概,让他心中宽慰,问道:“怀道,为父有一件事想问你。” 秦怀道有些不解,仍然走前两步,恭敬道:“父亲请问。” 秦琼看了一眼杜河:“我方才和杜河聊了许久,感慨良多,觉得不能让你生活在我的保护之下,你可愿意去军中,或是地方历练?” “父亲身体没好,孩儿哪里都不去。” 杜河在一旁扶额,这死脑筋。 秦琼呵呵笑了起来,语气中满是宠爱:“当然是为父身体好之后。” “孩儿愿去军中!” 秦怀道连忙回答,武侯卫虽说离皇帝很近,但终究困在长安之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这样虚度光阴。 见事情谈妥,杜河便借口告辞。 秦怀道送他出门,难掩激动的心情,两人经过一起打架,彼此更为亲近,秦怀道道:“这一天过得,也太丰富了。” 杜河笑道:“当个纨绔子弟的感觉如何?” 秦怀道略有羞涩,良好的家教和他的感受冲突,半响才憋出来两字:“挺爽!” 杜河哈哈一笑,翻身上马,拱手道:“秦兄,杜河这就去回去了,若翼国公有紧急情况,可随时来找我。” 秦怀道只是性格正直,但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脱离武侯卫的事情,是杜河从中使力,他脸色郑重。 “杜兄,今日之事……” 杜河打断了他:“你我兄弟,不必多言。” …… 年关将近。 唐时称过年为元日,不论宫廷还是民间,都会举行盛大的活动,长安城人流如织,更显繁忙。 杜河躺在摇椅上,微微晃着,难得好天气,冬日暖阳照在身上,很是舒服,前堂传来环儿清脆的声音,以及仆人搬酒的动静。 温泉山庄已经进入了正轨,有唐德和杜勤在,基本用不到他这个少爷,杜河便偷懒来酒铺。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安静下来。 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女子身上幽香淡淡飘了过来,随后杜河身上一暖,厚厚的毛毯盖在他身上。 “忙完啦。” 杜河睁开眼,李锦绣穿着一身红色锦袍,俏生生的站在面前。 “该出的货都出完了,各个王府订购的,也已经派人取走了,公子怎么有雅兴,跑到我这里来晒太阳。” 杜河露出苦笑:“杜叔天天围着我转,一会儿问拜年先去哪里,一会儿问准备哪些人的礼品,我只好逃到你这里来了。” 李锦绣轻轻笑了两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边上,眼光流转,横了他一眼:“现在知道做主的烦恼了?” “我也没想到,过个年,事情这么多,对了,你可要回慈州看看,若要回去,我安排人送你。” 李锦绣摇摇头,父亲故去后,她在慈州已经没有家了,相比之下,她更喜欢待在长安,自由自在,还能做喜欢的事情。 “母亲年后就来长安,慈州我已无牵挂了。” 杜河尊重她的决定,问道:“我那酒酿造可好了,除夕的时候,陛下会在宫中宴请群臣,少不得要送礼,我可就指望它长脸了。” “酿好了,在地窖存着呢,另有富贵、高升、王侯各三十瓶,我也预留着了,你回族中拜年走动,应该也能用得上。” 杜河心情大悦,满足的叹了口气,“害,还是得有个女人啊。” 李锦绣脸色一红,微微垂下头去。 杜河感叹完,又道:“酒精的事情,你不用再花功夫,只需要存好,等我来取就好。” 李锦绣收敛心情,奇道:“若是酒精能用了,公子为何还要等待。” “救人要救急。” 他已经看过秦琼的伤口,痈蛆还没洞穿到肺腑,等到成熟,必有炎症起烧,到时候自己再出手,救的越急,秦府越是感恩。 他可不信做好事不留名那一套。 他恨不得拿个喇叭通报长安! 李锦绣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杜河的意思,她地目光有些迷离,眼前这个老道的杜河,和前几天那个有些稚气的少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环儿站在远处直摇头,完了,自家小姐沦陷了。 从酒铺出来之后,杜河便去了胡人酒肆,胡人没有春节这个概念,他进门时,许多商人正在酒肆内休息。 丽雅莎看见他,绿色瞳孔顿时亮了起来。 “杜河!你很久没来了!” 杜河见她语气有些责怪,从怀中掏出一串手环,笑道:“最近有点忙,所以我带来了礼物,给美丽的丽雅莎小姐赔礼。” 粟特人八成都是在做生意,性格开朗,也没有礼法束缚,因此,杜河每次过来都喜欢带点礼物。 放到其他地方,他这么做,要被人骂登徒子。 丽雅莎开心的笑了起来,给他倒了酒,便拉着杜河闲聊起来,说安格工坊接到了大量订单,他的汉话进展神速,又说李锦绣是个厉害的姐姐,但身边的小女孩喜欢跟她吵嘴。 杜河本想问哈桑有没有来信,这万里路途,出什么意外就麻烦了,但听她一顿叽叽喳喳,心情也很安逸,索性喝着酒就此坐下了。 等到丽雅莎说完,杜河才问道:“你父亲有没有消息来。” “啊。”丽雅莎叫了一声:“有的,父亲托商队带来了信,不过你们那儿很多守卫,我进不去。” 杜府住在崇仁坊,都是达官贵人,胡人面孔,轻易不能靠近。 “信上说什么了?” 丽雅莎继续说着:“父亲说,他已经到达马坎拉达,正在继续西行,按照时间来算,现在应该到波斯了。” 哈桑出发到现在,有三个月了,这个速度倒是不慢。 杜河对她说道:“以后若有事,可以到东市天人醉找我。” 丽雅莎点头答应,杜河又想起一个事:“丽雅莎,你知道西市哪里有强壮的奴隶吗,我需要一些人手。” “那你去买昆仑奴吧,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力气很大,也很听话。” 杜河知道她口中的昆仑奴就是非洲黑人,贞观时期,已经有西方人通过战争、交易等手段,将黑人贩卖到大唐,大唐军神李靖三宝之一,就有昆仑奴在内。 随着天人醉酒铺生意越大,暗中盯着的眼睛也多了起来。 杜河原本是打算给李锦绣安排部曲,她以不适应为由推辞了,因此,杜河想买几个奴隶,保护她的安全。 第28章 程处默的阴谋 卢国公府内。 仆人们端着各式各样的美食穿梭在屋内,乐师弹奏着琵琶,三个身姿妙曼的舞女翩翩起舞,长袖转动,美目流转之间,含有万种风情。 程处默坐在首座,今天他在府中设宴,邀请几位好友共聚。 “这天人醉,确实够劲,比其他酒好太多了。” 张良绪喝的脸色发红,朦胧着眼睛,他的牙齿,花重金请人补了金牙,说话间金光闪闪,颇为怪异。 “可惜是杜河的产业。”唐蒙一拍桌子,又有些愤愤不平:“这酒现在火遍长安,杜河那厮,一个月就能赚上万贯。” 几人眼中,都露出贪婪的眼神。 整个大唐国库一年税收,也不过百万贯,杜河凭借天人醉酒铺,一人占国库十分之一,可谓富可敌国了。 “若是能夺过酒铺,那该多好。” 程处默心中贪欲旺盛,他是长子,以后指定继承卢国公爵位,权利地位,已经在高峰,他的爱好只有一个字,钱! 台下几人听到他的话都沉默下来。 杜河这厮,心狠手黑,前些日子,和秦怀道把张氏酒坊砸个稀巴烂,张力也被他打的红肿如猪头。 正面相交,他们都有点怵杜河。 朝中不乏有人眼红天人醉的收入,但也迟迟不敢动作,莱国公爵位尚在,城南杜氏,也是一等世家,谁敢以势压人。 张良绪道:“各位兄弟还是别打这个主意了,这厮本来就难缠,何况现在秦怀道与他关系很好,更是惹不起了。” “小公爷,翼国公与卢国公不是瓦岗旧交么,秦怀道怎么反站到杜河那边了。” 程处默也有些烦躁,秦怀道与他,从小长大,关系非凡,虽说近年不在一块厮混,但却是没道理站在杜河那边。 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来,在程处默耳边低语。 程处默听完眼前一亮,笑道:“诸位,你们先在此饮酒,我去见见客人。” 他在书房见到了来客,来客脸颊红肿未消,宛若皮球一样鼓起来,看上去很是滑稽,正是车骑将军张力。 “小公爷,请你替卑职做主啊。” 张力一见到程处默,立刻抱着他的大腿哭泣。 程处默道:“这事确实是你做的不妥,被人拿住了把柄,纵是告到陛下面前,也是你不对,我帮不了你。” 张力咬牙道:“卑职也是被冲昏了头脑。” 程处默知道他的目的,不是那么简单,心中也不着急,连连安抚道:“喝茶喝茶,张都尉,此事不要放在心上了。” “卑职那酒坊,原本每月营业上千贯,可恨那贱妇,偷了我张氏秘方,替杜河那厮做事,现在我那酒坊,生意全被抢了,每月仅有五六十贯。” 张力说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吃杜河血肉。 程处默晓得他还有下文,附和道:“真是可惜!” “卑职原想,将酒坊扩大一些,邀请小公爷入股,可恨……” 程处默摇头道:“张将军,本少爷哪会做什么生意,更何况,你那酒坊现在朝不保夕,此事就不要再说了。” “也不知道那贱妇,从哪弄来的法子,能将酒的烈度提升两倍,若是我张氏酒坊,也有这等秘方,何愁竞争不过那贱妇!” “哦?”程处默来了兴趣,问道:“原来是这样,不知道你酒坊可会?” 张力脸色为难,他族伯去世前,将酿酒秘方交给族中,但他们尝试多次,始终达不到天人醉的烈度。 “那有何用。” 程处默见他脸色,心中有些不快。 张力心一横,咬牙道:“若有样品,我族中便能研制出。” 程处默凝视他的眼睛,半响,摇摇头道:“不成,长安是天子脚下,东市巡逻频繁,闹出命案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张力连忙道:“小公爷误会了,卑职不是要抓那贱妇,卑职是想,若能将那贱妇秘方取来,我张氏酒坊,每年也有数万贯收入。” 原来是偷啊,程处默心中恍然,又问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此事若成,卑职愿献上酒坊六成股份。” “三七!” 张力心中暗恨,但克制住了表情,咬牙点点头。 “如何操作?” “卑职有个河东道的朋友,身法了得,卑职想让他去天人醉酒坊一趟,不过,若是那杜河找上门来,尚需小公爷帮忙应付。” 什么身法了得,这厮原来是找了小贼,不过此事问题不大,杜河抓不住把柄,上门来自己否认便是。 无凭无据,他又怕杜河作甚。 “可以。” …… 深夜,长安城街道已经宵禁。 手持长戈的金吾卫巡街而过。 黑暗中,一条人影潜伏在屋檐下,他拥有丰富的经验,等到金吾卫走过,立刻起身,在黑夜中往东市而去。 黑影站在天人醉酒坊前,这是一座很大的院子,院中有六个男仆,住在工坊后面,另有两个女人,住在临街二楼。 他的目标就是临街二楼,那个女人的房间。 他身影一动,仿佛壁虎游墙一般,很快爬到窗前,掏出细细的铁片,将窗户后面的卡口拨开。 屋内一个女人盖着被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耳力出众,知道女人已经睡熟,翻身进了屋,屋内桌上有一些首饰,他一把抓起,又将抽屉一一检查。 抽屉内有一些杂乱的纸张,也统统被他揣入怀中。 这时,桌下一个隐秘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块板子遮挡的很好。 可惜,他是个老贼,轻而易举就打开。 里面一个琉璃瓶子,沉甸甸的,他心中一喜,这是主顾重点要带走的,连忙扶着瓶子,倒退着往窗户走去。 一个翻身,眨眼消失不见。 …… 杜河接到消息的时候,是第二天早晨,李锦绣发现丢了东西后,忙派仆人去国公府报信,玲珑告诉了他。 “人有没有事。” “锦绣姐姐说,只是丢了东西。” 杜河立刻骑马赶往东市,到了酒坊后,李锦绣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吓的不轻,带着几个男仆在坊内等候。 “公子。” 杜河大步踏进坊内,问道:“人没有事吧。” 李锦绣摇了摇头:“丢了酒精,我的首饰,以及公子画的一些草稿。” “带我去看看。” 杜河来到二楼,李锦绣打开房门,指着梳妆柜下方:“酒精我藏在此处,用木板掩盖住了,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屋里进过人。” 杜河推开窗户,正对着街道,能避开晚上巡逻的武侯卫,且没有惊醒李锦绣,这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贼。 李锦绣脸色苍白,想到自己睡觉的时候,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屋内,她心中就后怕不已。 杜河皱着眉头,原本以为,东市周围,住的都是达官显贵,治安应当很好,现在酒精丢失了,倒是个麻烦事。 古代蒸馏器数值不准,且效率较低,这一瓶,花费了很大功夫。 “其他房间,可有被盗的痕迹。” 环儿道:“没有,我的房间以及工房,都没有丢东西。” 看来是针对李锦绣来的。 他转头宽慰李锦绣:“我会调几个部曲,保护你的安全,环儿,你陪着她,我去趟万年县衙。” 杜河刚下楼,一个骑士狂奔而来。 秦怀道翻身下马。 “家父高烧不退,请立刻跟我回府!” 第29章 下落 杜河道:“怎么回事?” 秦怀道脸色严肃,眼神中有着深深地担忧:“今天早晨就这样,高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 “身上可有红点,另外呕吐,抽搐症状。” 秦怀道想了想:“没有。” 杜河松了口气,按秦怀道的描述,不过是炎症引起的高烧,还未引发败血症,不过也需要尽快引流消毒。 “御医来了吗。” 秦怀道连忙说道:“来了,陛下和吴国公也在我府上。” 看来秦琼状态很差,李二非常繁忙,如果不是到生死攸关的地步,他不会屈尊到翼国公府上。 杜河沉声道:“秦兄,给翼国公治病的东西,昨晚被人偷了。” “什么!” 秦怀道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边走边说,先去万年县衙报官。”杜河连忙安抚他,又想起一个事,转身对李锦绣说道:“所有事情都放下,你专心提取酒精!” 他已经做出最坏的打算。 “公子放心!我必全力以赴。” 李锦绣知道事态紧急,点点头带着环儿去工房。 杜河二人骑着马去往县衙报官,在路上,他大致把昨晚的事情讲了一遍,秦怀道听完,眉头深深拧在一起。 万年县衙也在亲仁坊,距离不远,两人心中着急,快马进县衙。 万年县现任主官是崔仁师,听闻杜河和秦怀道来访,连忙出来迎接,杜河立刻道:“崔县令,昨晚我酒坊进了贼,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说罢,将事情复述一遍。 崔仁师脸色难看,怒斥道:“哪来的贼寇,竟敢在东市闹事,我这就安排人去查。” 秦怀道嘴唇急的冒火,语气不善:“崔县令,这个瓶子,关乎家父性命,若是出了差错,我必向陛下参你。” 崔仁师一个头两个大,两个国公府的压力全在他身上,要是找不回来,自己直接收拾东西回老家吧。 “来人!” 一时间,整个县衙不良人全部出动,崔县令下了死命令,衙役不良人们,前往客栈、酒肆等地方,查探可疑人员。 杜河皱眉道:“秦兄,武侯卫你熟悉,你去找他们帮忙,我们分头行动,一有消息,相互通知。” 秦怀道一拱手,打马去武侯卫。 崔仁师将他迎进客厅,安排了仆人招呼他,自己亲自去监督。 县衙里有不少经验丰富的不良人,这些人半黑半白,深谙此中门道,根据他们分析,盗贼应该是个老手,而且在东市踩点已久。 因此,重点关注各坊内客栈酒肆。 杜河坐在堂中等消息,他头脑冷静下来,开始分析此事,正常的小偷,应该是以财物为主,不会对一个瓶子和草稿感兴趣。 那些草稿除了他,谁都看不懂。 难道是张力不死心?还是某个酒坊,想要盗取天人醉的核心配方? 他离开县衙,快马前往张氏酒坊,可惜,张氏酒坊大门紧闭,根据周围店家所说,已经关门好几天。 杜河无奈,只得到县衙等待。 长安城是坊市管理,每当宵禁,坊门紧闭,若有客商留宿,需要在掌柜处登记,因此,不良人查探效率很高。 没过一会,不良人查探到,有一伙江南人昨夜留宿东市,不过这帮人见到官兵,立刻抵抗,人人身手了得,打翻了官兵,逃了出去,武侯卫正在全城搜捕。 杜河有些疑惑,这年头,做贼的功夫这么好? 时至中午,不良人又带来另一个消息,有个来自河东道的男人昨夜留宿东市,宵禁解除之后,此人已经离开。 衙役们问过城门守卫,此人已经出城。 案子陷入僵局。 县衙内,杜河道:“此人身形瘦小,行踪诡异,案发之后,又急冲冲的出城,应该就是他干的了。” 秦怀道皱眉:“但这人已经出城了,上哪找他。” 杜河向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请县衙继续查探,便出了县衙。 “杜兄,你可是有了眉目?” 秦怀道急切问道。 杜河走在无人处,反问道:“这人出了城,东西却还在城内,若是没人雇佣,谁会去偷一个琉璃瓶子。” 秦怀道眉毛一拧:“谁?” “我这酒铺,所售卖天人醉,口感味道,独此一家,长安城里达官显贵的生意,大多被我拿来了。” 秦怀道似有所悟:“你是说,有人眼红下手?但谁不知道这是你的产业,这些商人难道敢惹莱国公府。” 杜河呵呵笑道:“商人没这个胆子,若是商人加上官人呢。” “你是说,有人给他们撑腰。” 杜河神色平静,道:“张力隶属武安府,胡国公属下。” 秦怀道脸色大变,又有些不可置信,惊道:“这怎么可能!胡国公与家父乃是生死兄弟,怎么会干这种事。” 杜河拍拍他的肩膀,道:“秦兄,他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许,他们只想得到天人醉的秘方。” “况且,这事不像是胡国公的作风,倒像是程处默那厮。” 程咬金是个人精,办事情不会这么毛躁,让人一眼就看出痕迹。 虽然杜河只是猜测,但秦怀道也是聪明人,略一思索,便知道他说的最有可能,除非胡国公府庇护,哪个商人吃熊心豹子胆,敢挑衅莱国公府。 秦怀道站定,道:“我这就去找他!” 他和程处默是从小一起的发小,虽然近些年渐行渐远,但感情仍在,若真是程处默偷走,他有把握拿回来。 杜河道:“此物用处,你不了解,我陪你走一趟吧。” 秦怀道看着他,欲言又止,杜河笑道:“放心,只要拿到东西,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和他计较。” 秦怀道心中感激不已。 两人打马飞奔,很快便来到卢国公府。 杜河还是第一次来这,这府邸很是气派,敲门之后,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两位公子要找谁?” 杜河微笑不语,秦怀道上前一步。 “通报你家小公爷,就说秦怀道来访。” 门房吓了一跳:“小人这就去,稍等!” 不多时,门房回来,引着两人进去,府中部曲守卫,又认识杜河的,纷纷露出戒备神情,杜河跟在后面,丝毫不露怯色。 穿过中堂,便到了程府后花园。 花园很宽大,浑身魁梧的程处默正在练功,他使得一柄长杆马槊,这种武器长度达到一丈,槊头像一柄短剑,非猛士不能使用。 程咬金并非演义小说中善用斧头,而是善用马槊,程处默练得家传武艺,马槊挥舞中,带起阵阵破空响声。 “杜兄,且忍耐些……” 秦怀道也看出程处默私有不善,连忙提醒,杜河点点头,下马威这套把戏,唬不住他。 两人在花园站定了,程处默忽然大喝一声,手臂挥动,一杆马槊如电光般甩出,直往杜河激射而去。 杜河身形不动。 “嘭!” 马槊破开地板,扎在杜河面前,尾部犹自颤动。 程处默脸色阴沉,道:“怀道,你来我府中,我很高兴,但是……” 他一指杜河:“这厮与我有仇。” 花园廊中脚步震动,涌出十几个部曲。 人人手执利刃,寒光闪闪。 第30章 决裂 程家部曲们,越过长廊,向花园逼近。 杜河连佩刀也没有拔出,冷冷看着程处默,眉毛一挑,沉声道:“怎么,你要和我搏命吗?” “你以为我不敢?” 程处默厉声道,他最讨厌杜河这副模样,风轻云淡的,显得自己愚蠢又幼稚,他将手挥起来,几乎就要下令。 “处默,不要做傻事!” 秦怀道大步踏前,挡在杜河身前。 程处默脸色一僵,秦怀道的动作说明了他的态度,如果程府部曲上前攻击,他就把秦怀道推向了对立面。 秦怀道又劝慰道:“陛下在我府上,你冷静一些。” 程处默挥挥手,手底下部曲缓慢退走,他本来也是想吓唬杜河,出一口恶气罢了,真对他俩动手,万万不敢。 陛下可以容忍小打小闹,绝对不能容忍,身边近臣互相残杀,他不敢向杜河下杀手,反之,杜河也不敢向他下杀手。 部曲撤走后,场中气氛略微缓和。 “怀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程处默缓慢的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毛巾,擦拭着双手。 “昨天晚上,杜河的酒坊,丢了一样东西,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秦怀道顾不得和他叙旧,直接把来此的目的说出来了。 “他丢了东西,去报官便是,找我做什么!” 程处默神态悠然。 秦怀道走了过去,将手按在程处默的肩膀上,眼中带有诚恳:“处默,我父亲今天痈疽发作,陛下已经在我府上了。” 程处默起身,急切道:“走,我这就去你府上。”李二既然到了秦府,看来秦琼确实到了生死关头,难怪他爹下了朝,仍然未回府。 “处默,杜河那东西,能救我爹的命,如果是你拿了,你把它给我,杜河已经答应我,不会拿此事做文章。” 秦怀道说完,便将目光看向杜河,杜河点点头:“没错,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不过,总有算总账的时候,杜河心中默念。 程处默却被惹恼了,他是长安的顶级公子,未来的卢国公,对杜河,以前都是压上半头,现在杜河一副不跟他计较的姿态,让他难以忍受。 他豁然起身,大声道:“怀道,秦伯父生病,你应该请御医才是,杜河一个黄口小儿,他糊涂了,信他能救你爹?” 杜河看着他,沉声道:“翼国公的病,这天下,只有我能救,你拿的那个东西,就是用来救命。” 程处默冷眼看他,他和杜河打过很多年交道,以前憨直,被他戏弄不少次,近来像是开了窍。 但医术晦涩难学,哪有说会就会。 “少在这放大话,杜河,咱们斗了那么多年,我能不知道你的底细?” 杜河冷冷地看着他,两人目光相交,带有深深敌意:“你这人,真是啰嗦,你把东西拿来,治不好是我的事!” 程处默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东西。” 杜河道:“张力在你府上吧,我去酒坊找过他,连带张三几人,都不见了影子。” 程处默心中一惊,以为杜河找到了破绽,但立刻排除了这个想法,张力带着酒坊的人在他后院,正在研制偷来的酒精。 不过,他昨天夜里来程府的,不可能有人看见,杜河这厮,定是在诈自己。 “谁知道他去哪里了,或许回武安府了吧,至于酒坊,你抢了人家的生意,兴许人家关门倒闭了。” 秦怀道见他否认,心中也有疑惑,转头看去,杜河给了他肯定眼神。 出于对杜河的信任,秦怀道面露恳求:“处默,你和杜河的恩怨,只是争一时意气,我爹病重,万万不能耽搁的,你我两家是世交,看在为兄的面子上,交出来吧。” 程处默见他心急,心里也有些纠结,他爹和秦琼交情匪浅,若是真是医治秦琼的药,被自己拿走了,程咬金非扒了他的皮。 犹豫再三,程处默道:“我真不知,这样吧,张将军在我府中做客,我替你们去问问,如果他知道下落,我便让他交出来。” 秦怀道一拱手:“有劳了。” 杜河淡淡一笑,这厮找台阶下,他也不拆穿,背过手欣赏园中几朵梅花。 程处默转身走了,花园中连个下人都没有,更别提茶水,这人喜怒形于色,虽有几分聪明,终究不是程咬金那种笑面虎。 秦怀道走到杜河身边:“杜兄,你说他能拿回来吗。” “应该吧,那东西他们拿着没用,即使留下半瓶,也可。” …… 程咬金穿过中堂,来到右侧一个小院。 张三带着几个酒坊的伙计正在忙碌,昨夜得到了酒精瓶后,他们认定,此物正是天人醉酒烈的缘由,因此连夜调配,将其加入自家酒,果然味道大不相同。 张力拿着刀在一旁监督,看见程处默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小公爷。” 程处默嗯了一声,问道:“怎么样,能调配出来吗?” 张力喊了一声,张三走了过来,面露难色:“小公爷,这东西加在酒里,是有提升,但我们不知道怎么提出来。” 程处默皱眉,又道:“那些纸上写的,是不是有东西。” “纸上画的,我们都看不懂。” 杜河毛笔字用的歪歪扭扭,又写了很多化学标号,他能看得懂才怪。 程处默暗骂废物,他已经决定把东西交出去,伸手道:“把那个琉璃瓶子给我,我另有用处。” 张三不敢违逆,将透明的酒精瓶递给他。 “就剩这么点了?” 程处默睁大了双眼,瓶中空空如也,只有瓶底薄薄一层。 “调配了很多酒,只剩这些了。” …… 杜河在花园等了很久,程处默才姗姗来迟,见他手中空无一物,杜河心中一沉,看来事情有些不妙。 程处默走进花园,面露歉意:“怀道,张都尉那里,并没有你要的东西。” 秦怀道脸色灰败,有些失魂落魄。 杜河道:“你把张力叫来,我问问便知。” 程处默大怒,叫道:“张都尉是我府上的客人,岂容你随便审问。” 杜河也怒了,骂道:“你不是拿了东西,心虚不敢承认吧。” “放屁!” “没想到堂堂卢国公府,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一见到稀罕物品就偷……” 杜河语气嘲讽。 程处默立刻反驳:“呸,区区一个破瓶……” 他话说到一半,立刻察觉中了杜河的陷阱,场中立刻沉默下来,杜河笑道:“我们从进来就没说丢的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是个瓶子?” “你这厮!” 程处默几乎给他气疯了,大怒之下,一拳直冲杜河砸去。 然而,一个魁梧的身影拦住了他,秦怀道铁掌前推,拳掌相交,程处默连退三步,他大声惊喊道:“怀道!” 秦怀道定定的看着他,幼时两人一起练武打拳,偷偷喝过父辈的酒,逃过学堂的课,这些画面,一幕幕在他眼中闪过,又慢慢汇聚成眼前,这张有些陌生的脸孔。 秦怀道眼中失望渐浓。 “今后,你我恩断义绝!” 府中部曲听到花园动静,带着兵器冲进花园,将杜秦两人团团围住,程处默惊在原地,张嘴欲要说话,又沉默了下去。 这件事是他对不起秦怀道。 但他绝对不能交出张力,这关卢国公的脸面,一个左领军大将军,护不住下属,传出去谁还服他。 “小公爷是打算留下我们?” 秦怀道抽出佩刀,他用了一个很陌生的称呼。 程处默挥退部曲,看着两人往府外走去,一脚踢翻石桌,心中怒火滔天,他把这一切都算在杜河头上。 “杜河,我与你势不两立!” 国公府里传来一声怒吼。 第31章 我心眼多? 出了卢国公府门。 秦怀道心中沉闷,杜河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安慰他。 秦怀道叹道:“还是回府吧,卢国公在我府上,看看能不能通过他拿到。” 杜河翻身上马:“程处默明明改变了心意,回来还说没有,只有一种可能,这东西在他们那里,但是已经用光了。” 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通过酒精,研制出了新酒,为了避免后患,隐瞒了事实,但是没有蒸馏器,这个可能不会发生。 秦怀道脸色一暗,这个向来沉稳的少年,脸上竟然有些惶然失措。 “走,先回你家。” 杜河一抽马鞭,决定先去看看秦琼。 由于李二在,秦府的戒备等级提高了很多,或明或暗的岗哨,三步一立,好在百骑都是认识他们。 秦怀道见来往家仆,脸色沉重,但无悲切,心中松了口气。 秦府中堂上,李二坐在首位,尉迟敬德和程咬金,都陪在下方,瓦岗寨旧部,只有李积缺席,他任并州都督,目前不在长安。 翼国公秦琼身患重病,恐怕凶多吉少。 场中众人都在沉默,杜河和秦怀道见进门来,看见李二,连忙行礼,李二挥挥手,沉声道:“杜河,你不是说有能治翼国公的法子吗!” 杜河道:“回陛下,原本是有的,只是昨夜被人偷走了……” 说罢,他看了一眼程咬金,程咬金不禁后背一凉,心想关我什么事。 尉迟敬德和秦琼关系好,又是个急性子,铁扇般的巴掌按在杜河肩膀上:“什么!谁敢动叔宝的救命药,老子活撕了他!” 他手劲奇大,杜河苦着脸暗暗提劲,才不至于给他按到地上去。 秦怀道担忧父亲安危,此时无心追责,忙到:“此事说来话长,陛下,各位叔伯,御医怎么说,可有其他救命法子。” 李二道:“尚未出来,你进去看看,杜河也去。” 杜河跟着秦怀道往秦琼的卧室走去,房间里隐隐传来哭泣声,进得门去,秦琼趴在床上昏迷未醒,一个妇人正垂泪哭泣,秦怀道喊了声娘,杜河连忙行礼。 “怀道来了,快来看看你爹。” 秦母说完之后,连忙向杜河回礼。 御医是名医甄立言,年纪很大了,身上毛发皆白,同几个学徒正在煎药,时不时关注秦琼身体状况。 杜河走上去,只见秦琼背后痈疽红肿更厉,伸手摸去,额头一片滚烫。 果然是痈疽发作,引起高烧不退。 “甄老前辈,不知可有什么治疗办法。” 甄立言见他说话,捋须道:“这高热,原本可以用药物止住,但翼国公常年生病,元气损伤,下药恐怕遭受不住,只靠他身体硬扛过去了。” 杜河点头,老御医还是厉害,是药三分毒,以秦琼的身体状态,一剂猛药下去,能直接给他送走了。 甄立言又道:“最棘手的还是这痈疽,按照翼国公的症状,应当是余毒未清,故清疮之后,反复发作,这清毒的药以前吃过,并无作用,贸然清疮,只怕又复发,到时侵入肺腑,再难活命……” 古人没有细菌学的概念,能知道是毒,已经很了不得。 正在这时,秦琼身体挣扎,秦怀道见状,连忙扶着他,只见神智转醒,口中念念有词,秦怀道俯下身体,才听得他说什么。 “陛下……” 秦怀道急道:“我这就去请陛下!” 不一会儿,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响起,李二大步踏进来,见到病床的秦琼,喊了一声:“叔宝。” 秦琼睁开双眼,瞧见李二,道:“恕臣不能行礼了。”又转念对屋中众人道:“你们都先出去,我与陛下说会话。” 杜河转身欲走,他又道:“杜河留下。” 杜河满心纳闷,只好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秦琼坐直了身体,眼中露出一丝向往,道:“这两天昏昏沉沉,回想起了很多往事,武德年间,陛下意气风发,每次遇到敌人,都喜欢亲自上阵,若遇强敌,陛下便喊,何人愿上前,拿下此贼,臣便拍马而出。” 李二脸上也露出笑容,当年他每逢强敌,便喜欢派秦琼出战,秦琼武力超群,每每冲破敌军,主力再压上,可谓攻无不克。 “是啊,尉迟那厮,也是我们合作捉来的。” 秦琼面露笑容:“臣这一生,既从隋,后又至瓦岗、王世充,官越做越大,心思却越来越迷茫,直至遇到陛下,才知道何为明主。” “遇到陛下,是臣的幸运,臣不怕死,只是遗憾,今后再不能为陛下冲锋陷阵了……。” 李二虎目含泪,道:“叔宝,大唐边疆未定,朕还需要你!。” 杜河眼观鼻,鼻观心,心想难怪史书说太宗爱哭。 秦琼又道:“臣这一生,并无憾事,只放心不下怀道,原想让他继承爵位,平安过一生,又觉得对他太残忍,臣故去后,恳请陛下给他安排一个出处。” 李二握着他的手,“放心,朕会照看好他。” 秦琼转过头,看着一旁的杜河,又道:“杜河,怀道既与你兄弟相交,往后,你多照看他,这孩子心眼实,容易被人骗。” 杜河心中委屈,说得我好像心眼多似得。 秦琼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有些累了,竟又睡了过去,杜河跟着李二出了房门,御医和秦怀道连忙进去。 来到中堂,尉迟敬德等人仍在等候。 李二坐回位置,心中有些沉闷,目前这帮文臣武将,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抛开私人感情,单说能力,各个都是顶尖,且对他很忠诚。 大唐现在蒸蒸日上,这些老将都是镇压国土的柱石,每走一个,都是他的巨大损失,这也是他极力压制臣子们内斗的原因。 “你不是说能治好吗,怎么回事。” “快说!” 尉迟敬德也叫他。 杜河一个躲避,离他远远的,这厮手黑劲大,把酒铺被盗的事情,简略的说了一遍,李二掩盖不住怒气,等到杜河说到程府的经过,众人的眼光,都怪异的看向程咬金。 “胡说!” 程咬金一拍桌子,黑脸上满是怒气:“我跟叔宝乃是兄弟,平白偷他救命药作甚,你这竖子,安敢污蔑我!” 尉迟敬德也道:“小子,老程是为老不尊,但这话可不能瞎说啊!” 杜河一摊手:“各位叔伯要是不信,可去问怀道。” 程咬金心中一沉,秦怀道向来正直,也与自家有交情,杜河这么说,这个事看来八九不离十了,只是为何自己不知道。 尉迟敬德一瞪眼:“老程,这事真是你干的?” 程咬金起身拱手,争辩道:“陛下,这事臣完全不知,待我回府问问,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臣……” 杜河满怀期待望着他,希望他能说出,臣必杀了他。 可惜,程咬金只是说了句臣必重罚,便带着人匆匆回府了。 让杜河大失所望。 李二脸色阴沉,他是聪明人,知道这事是阴差阳错,但对程处默大为失望,堂堂国公继承人,竟贪图此等小利。 杜河拱手道:“陛下,如今办法,只有重新提取酒精了,翼国公若能撑过明日,微臣或可救他一命。” 李二点点头:“来人!” 屋外进来一个银甲将军,正是百骑郎将李君羡,李二吩咐道:“调集一部百骑,去杜河酒坊,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是!” 大唐最精锐的部队有两个,一是玄甲军,原是李二亲率,登基后,交由李靖统领,一是他身边的百骑近卫队。 百骑一部五十人,能把酒坊围的水泄不通。 李二这一番操作下来,秦怀道这辈子都得对他忠心耿耿,这就是帝王心术,杜河心中暗暗感叹。 第32章 心狠手黑杜小河 杜河回到酒坊的时候,百骑精锐已经把这里围住,好在都认识他,放他进去了。 酒坊内酿酒工作,已经暂时停止,出了这档子事,杜河干脆打发他们放年假去,只有李锦绣带着环儿仍在这里。 打开工房的门,李锦绣正摆弄着蒸馏器,提取酒精。 “公子,外面怎么来了这么多士兵。” 李二下完令,一部百骑便火速赶来,领头的甲士,只说奉命来此保护安全,李锦绣心中忐忑不已。 杜河笑道:“都是陛下身边的近卫,翼国公病危,这是守着咱俩提取酒精呢。” 贞观时期,商人是四民之末,地位较低,李锦绣少与权贵打交道,听说李二下令,顿感压力很大。 “怎么样了。” 李锦绣收敛心神,道:“公子这刻度,有时不好判断,虽提取了一些,但我闻着,大约只有五十度。” 杜河知晓自己手艺粗糙,能提取来就不错了,被偷的那一瓶,李锦绣忙活了半个月,才得到纯度较高的酒精。 他挽起袖子:“熬夜干吧!” 酒坊里的原始酒精只有四十度,用来调配天人醉酒,他需要酒精提取方法保密,因此,这活只有自己上阵了。 他很快组成一个蒸馏器,全神贯注,盯着玻璃瓶中的液体。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它!” 李锦绣知道翼国公府,是杜河争取的助力,现在事情办坏了,她心中有些歉意。 杜河头也不抬:“你傻啊,这关你什么事,丢了就丢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现在倒是庆幸你人没事。” 他又想起一个事,笑道:“我在书上看过一个故事,有一只猴会法术,偷偷进了天宫的蟠桃园,猴把管理桃园的仙女一一定身,在园中放肆大吃,后来人笑他,猴就是猴,定了仙女只会吃桃,我看,昨晚那个贼也跟猴差不多。” 李锦绣听懂他的意思,捂嘴噗嗤笑出声。 “公子……真是饱读诗书。” …… 卢国公府。 程咬金脸色阴沉,坐在中堂上,程处默低着头,跪在地上,府中仆人踮着脚尖走路,生怕惹怒了国公爷。 “你这憨货!为了点钱,惹出那么大乱子!” 程咬金指着他大骂,自己这儿子骄纵惯了,贪图钱财也就罢了,做事还破绽百出,硬生生被杜河套出话来。 “父亲,那可不是一点,几十万贯。” 程咬金眼角直跳,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怒道:“你这个蠢货!做恶人就做到底,杜河来问时,你直接否认打发他们走,哪来那么多事!” 程处默心中也后悔不已。 程咬金背负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经过这次变故,秦府和他之间,定会生出嫌隙,更重要的是陛下,会如何看待,程处默这个国公继承人。 这坑爹的儿子,真是亏大了! 他立刻呵斥道:“告诉张力,让他即刻返回武安府,不许回长安,酒坊之事暂时作罢,至于那个小贼,让他消失。” 他在朝堂多年,深知斗争残酷,杜河现在没有实质证据,所以引而不发,等他拿到证据,自己的局面就被动了。 “我知道了,爹。” “还有,明早你去秦府,负荆请罪。” 程咬金见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心中感叹,自己这个长子,什么时候能像杜河一样,是个小狐狸,让人抓不住尾巴。 …… 杜河骑着马往秦府走去,身后跟着一众百骑,经过昨天一个通宵,他们终于提取了一小瓶酒精。 李锦绣不习惯和王公大臣打交道,杜河索性让她补觉去了。 秦府外院里,程处默光着膀子,背上绑着着枯枝,跪在青石地面上,寒风一卷,冻得他不住颤抖。 杜河从他身边走过时,程处默冷哼一声。 进了中堂,昨天一干人等都在等候,杜河正要向李二行礼,李二挥挥手,表情不耐烦:“赶紧办事!” 杜河拎着酒精瓶,来到秦琼的卧室。 秦家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把这里布置成一个简易手术室,秦琼趴在台子上,似乎已经昏迷过去。 御医甄立言正好奇的看着杜河。 “老前辈,麻沸散可给翼国公服过了……” “服过了,翼国公已经睡过去了。” 杜河转头一看,身后一大班子人,李二、尉迟敬德、程咬金等人,他有点缺氧,喊道:“你们都出去啊,待会儿血淋淋地。” 尉迟敬德喊道:“屁话!老夫杀人无数,还怕什么血!” 李二也催促:“少啰嗦!” 杜河无奈了,苦着脸看向李二:“那也不用这么多人啊,翼国公都要被你们闷死了。” 李二向后挥挥手,一干怕血的文臣都出去了,屋里只剩李二、尉迟、秦怀道几人,杜河回头喊:“那你们要看也行,不许吱声啊!” “知道知道……” 杜河想了想,又道:“来几个人,把翼国公手脚都绑起来!” 这时的麻沸散原料是曼陀罗花,效果有限,等会酒精涂伤口,秦琼非得痛的蹦起来,那可就乐了。 秦怀道与尉迟敬德取来布条,将秦琼绑个结实。 杜河带上丝绸口罩,将手套戴上,房间内点了许多烛火,屋顶被掏开一个洞,光线透过琉璃照下来。 杜河用布条沾着酒精,擦拭秦琼背后。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 “刀。” 秦怀道连忙递刀。 刀锋划破秦琼背后的皮肤,一股脓液冒出,秦怀道拿着布条,将脓液吸走,杜河神色冷峻,小刀避开小血管,在秦琼的背上挖着。 时间慢慢的过去,众人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最终,秦琼背上被挖出一个鸡蛋大小的坑,杜河将取出的病变物,扔在盆里,秦怀道用布条按住父亲背上的小血管,神情紧张。 杜河取下口罩,舒了口气。 “好了,接下来只需消毒就行!” 屋内个人也神情渐缓,杜河见秦琼伤口渐渐不再流血,便道:“此物涂上去,剧痛无比,你们几个,抓住他的手脚……” 几人照着吩咐,尉迟敬德笑道:“叔宝受过伤比我还多,区区疼痛……” 他话还未说完,杜河用布条沾着酒精,就往伤口里涂,秦琼“啊”的一声痛呼,身体剧烈扭动,几人大惊,连忙摁住他的手脚。 尉迟敬德手快,一块布条塞进他的嘴里。 涂完了酒精,杜河将布条卷成一团,塞进伤口处,吩咐道:“怀道,你用布条沾着酒精,每天换一次,直到这处伤口长好。” 秦怀道满头大汗,连忙答应下来。 杜河见秦琼逐渐平静,便带着一帮人,出了房门,众人看着杜河眼神怪异,这小子真是心狠手黑,敢在一团血肉里捣鼓。 杜河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 “翼国公大概半个月就能好了,陛下。” 李二脸上掩不住的欢喜,赞许的点头:“没想到酒水竟有如此妙用,尉迟,有了此物,军中将士,折损将会大大减少。” “不错!陛下,这真是国之利器。” 尉迟敬德也是领兵的人物,一下子就想到了其中妙用。 杜河趁热打铁,道:“战场上任何伤口,只需要喷上此物,可大大降低感染的风险……就是,有点痛!” 杜河也想发明不痛的碘伏,奈何没条件啊 李二道:“能保住命就好,痛点算什么。” 杜河刚刚做完手术,手感火热,一脸期待的看着两人:“陛下,吴国公,听说你们打仗的,特别容易患痈疽,你们要是有需求,小子乐意效劳!” 李二和尉迟敬德对视一眼,后背一阵发凉。 “啊……朕有些饿了,怀道,你去安排宴席。” “正是正是,俺也饿了。” 第33章 济民集团 当日中午,秦府中大摆宴席,秦琼尚未清醒,由秦怀道代为招待,他为人谦逊有礼,李二和尉迟敬德都很喜欢他。 众人纷纷祝贺翼国公死里逃生,几个武将更是猜拳喝酒,好不热闹,文臣们则优雅的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讨论。 酒过三巡,秦怀道举杯道:“卢国公,让小公爷进来用餐吧,天气寒冷,不要冻坏身体。” 他不叫程伯父,而是叫官职,代表了双方关系已经恶化,叫程处默进来用餐,只是主人的待客礼节。 程咬金当然明白这一点,表情微苦,起身去了。 不到一会儿,下人来报,说程处默身体不舒服,卢国公带着他回府去,转达向陛下辞别。 宴中人都明白,秦府和程府,已经生嫌隙。 这事李二也不好管,只好就此揭过。 酒宴过后,前来探望的大臣们纷纷告辞,杜河叮嘱了一些换药的注意事项,也准备回府睡觉去。 “过来!” 李二朝他招招手。 杜河无奈,跟着他回到中堂,秦怀道让人送来茶水,尉迟敬德也走了进来,摇摇头叫道:“杜河,这酒没你家的天人醉带劲!” 秦琼病重,喝不得酒,秦怀道也不喜饮酒,因此,秦府并没有购买天人醉。 杜河连忙拱手:“承蒙吴国公喜欢,晚辈这就让人送去你府上。” “嗯,这还差不多。”尉迟敬德赞许的点点头,又看向主座上的李二:“陛下,这小子家的酒,真是一绝!听说还有个什么皇德系列,专供陛下,味道更美,你可得赏臣一点。” 李二似笑非笑的看着杜河。 “哦?朕怎么没见过什么皇德酒。” 杜河连忙解释:“那酒需要七七四十九日调配,味道是天下第一,这样才能配得上陛下的身份,微臣准备,过年再献给陛下。” 李二心情舒畅,道:“算你小子识趣。” 古代的皇帝比较苦逼,尤其是要当明君的李二,朝中魏征领头大喷子,他稍微放松点就劝谏,此时听到杜河拍马屁,不禁心情大悦。 也是杜河年纪小,御史不好计较,不然准参他一个谄媚主上的罪名。 皇帝开心,屋中各人也跟着笑起来。 李二又道:“叫你留下,是有个事问你,这酒精既有这般妙处,可否建立一个工坊,供给军队或出售民间。” 身为皇帝,他首先关注是人口,人口越多,国家越昌盛。 杜河想了想,道:“陛下,微臣是有想法,建立一个工坊,供给大唐各地,但一个人力量太微薄,微臣正为此苦恼……。” 能救人命的东西,杜河不会扫蔽自珍,但他一个人力量有限,如果能有皇家加入进来,这事就会省力很多。 尉迟敬德笑道:“这不简单,让陛下和我加入,你这小子,酒坊已是暴利,这段时间,都挣了几万贯了吧。” 杜河呵呵一笑:“小本生意。” 李二听完暗暗后悔,宫中内库一年下来,也不过二十万贯,这小子卖酒一个月就挣了几万贯,当初应该答应他入股的。 “诸位要加入也行,我打算创建一家医药集团,研发药物,然后在全国各地开药店,出售研制的药物,到时候,每个县至少要一家我们的药店。” 李二等人听他说集团,药店什么的,有些似懂非懂,尉迟敬德不耐烦道:“我听不懂,反正我出钱,剩下你办就行了!” 杜河哭笑不得,这位可想的真美啊。 李二皱着眉头在消化,杜河趁热打铁,又道:“微臣打算建立一所医学院,召集学生,研究医术,以后这些学子学成,再去研发药物,再通过药店出售,不过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当前,我们需要将酒精批量制造。” 李二笑道:“医术上的事,朕不懂,你去办就好。” 杜河拱手道:“那我先说,陛下、我、吴国公、怀道,各出资5万贯,陛下占四成,我三成,吴国公与怀道各占一成半。” 李二是天子,谁敢比他多占,杜河是实操人,事务繁忙,占三成也在理,尉迟敬德和秦怀道纯粹是躺赚,因此各人都没有意见。 “行。” “可以。” 杜河环视一圈,又道:“我打算取名叫济民集团,医药行业,钱是次要,济世安民,让我大唐子民远离病痛,才是济民集团的核心宗旨,不知陛下可同意?。” 李二点点头,他这辈子,就求一个身后名声,杜河这名字也是取巧,这个济民的民,不正是他的名字。 以后不管士兵还是百姓,用上济民集团的药品,都会念他李二的恩情。 尉迟敬德嘿嘿一笑,暗道这小子真是个人才。 杜河见都没有意见,道:“最重要的一点,提取酒精的人,必须能严格保密,此法若流传到塞外,就会养出虎狼,这些人选,还需陛下提供。” 李二知晓其中利害关系,沉声道:“张卿,此事你来办。” 一旁的张阿难,立刻恭声道:“是,陛下。” 事情商议完毕后,又闲聊了会,李二问杜河怎么会医术,被他以头脑开窍搪塞过去,李二笑了笑,也没追问。 “小郎君,我会让人去铺中联系,若有紧急事情,也可到宫门找我。” 唐初皇帝给力,身边的太监也不坏,杨思勖在太监中,算得上一股清流,在随李二回宫前,特意叮嘱杜河,可见是个办事负责的人。 “有劳公公。” 随着李二回宫,翼国公府冷清下来,杜河答应明日再来换药,也打算告辞而去,不料后边来了句“且慢”,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甄老前辈。” 杜河连忙行礼,甄立言看起来等他很久了。 “小郎君,可否给老夫说说,这个酒精消毒,是什么道理。” 好家伙,敢情是遇到一个好学的了,杜河心中钦佩不已,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不论年纪经验,永远抱着一个学习的心态。 杜河给他解释了,什么是细菌,什么是感染,以及酒精达到的效果,听得甄立言连连点头,抛出一串问题,望着像小学生求知若渴的老御医,杜河有些牙疼。 这么聊下去,天黑都未必聊得完啊。 “甄老前辈,我打算开一家医学院,你如果有兴趣,到时候来上课就知。” 甄立言大喜:“老夫到时候一定去。” 杜河拱手准备告辞,忽而想起一个事来,问道:“甄老前辈,不知你是否认识一些,愿意学习钻研医术的人。” 甄立言抚着胡须:“有有,老夫徒子徒孙,都有几十个呢。” 杜河大喜,道:“劳烦你写信问问,愿不愿意来我这医学院,钻研、研究医术,不过我得提醒……我这医学院跟你们学的不太一样。” 甄立言大手一挥:“医学哪有门户,能救人就是好医术。” 瞧瞧,老人家格局大的。 离开秦府,杜河边往天人醉酒坊去,关于济民集团的事,还需要和李锦绣商量,没成想,铺中安静无比。 环儿守在楼梯上,一见到他立刻做出嘘的手势。 “公子,小姐正睡着呢。” 杜河走上楼,只见李锦绣盖着被子,睡得正香,他没有出声,这段时间,也够李锦绣辛苦。 第34章 岁末 不知不觉间,除夕岁末,新年已至。 长安城十分热闹,家家户户门上都挂上了桃木神荼。 天人醉酒坊内,今天酒坊格外热闹,杜构不在家,原本杜河是一家之主,不过府中只有两个姨娘,其他都是奴仆。 杜河跟姨娘也没什么好聊,偷了个懒,到酒坊过节去了。 “公子,要不还是我来吧。” 杜河围着围裙,手中菜刀在案板上忙碌着,鲜嫩的羔羊肉被他成切厚厚的薄片,水淋淋的蔬菜、登州的海鲜,摆的琳琅满目。 李锦绣瞧见他忙碌的样子,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你可拉倒吧,牛肉给你切的巴掌厚。” 杜河可不敢让她干活,这女人没干过厨房的活,刚刚让她切牛肉,切的巨厚无比,好悬没把手切着。 自己好歹上辈子涮过火锅。 李锦绣脸红红的,不过她也是富贵人家,确实没接触这个。 杜勤端着盘子从外面走进来,“少爷,人家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你什么时候会切菜了。” 温泉山庄已经停工,劳工们都放假,杜勤也回来围着自家少爷转。 杜河没好气道:“你小子有点长进呀,还学会君子远庖厨了,不过,君子远庖厨的意思,是君子不忍在厨房见到杀生,所以远离,这肉人家都杀好了,少爷远离什么远离。” 杜勤挠挠头“哦”的一声。 杜河舞了个刀花,又道:“至于切菜,跟砍人差不多。” 环儿从门外探出来一个脑袋,吐槽道:“公子你再说砍人,奴婢都不敢吃了,勤哥儿,出来点火啦。” 杜河哈哈一笑。 “李掌事,来,端个盘。” 酒坊的院子里,搬出来一张简易的桌子,几人忙活半天,终于把所有的食材准备好,正好炉子也烧好,滋滋冒着热气。 “哈哈……可以吃火锅了。” 杜河揭开盖子,上面铺了一层红彤彤的辣椒,香气扑鼻。 李锦绣坐了下来,奇道:“暖锅我倒是吃过,不过这红彤彤的东西是何物,闻着有些呛人。” “这东西叫辣椒,驱寒发热,冬天吃辣锅,实乃一绝。” 杜河向他介绍,瞧见环儿和杜勤站在两侧,喊道:“坐,今天除夕,又没有外人,不分主仆,都坐下吃。” 两人颇为不自然,见杜河态度坚决,也就坐下。 杜河将羊肉放进锅里,烫了一会儿,放入嘴中,只觉得羊肉,丝毫没有膻味,鲜嫩无比,入口即化。 等辣椒的辛气在口中炸开,浑身发热,寒风一卷,说不出来的舒坦。 李锦绣也试了一块,白皙的脸上辣的通红,更添几分娇艳,杜河哈哈一笑:“你若吃不得辣,便放入那边的清汤,肉味鲜美,又是另一番滋味。” 杜勤辣的满头大汗,问道:“少爷,这锅怎么一半红一半白。” “这是少爷特意让人打造的,名叫鸳鸯锅。” 杜河笑呵呵的解释:“这锅分成两半,泾渭分明,却又相互相依,就好像鸳鸯结伴而行,所以叫鸳鸯锅。” 李锦绣听完若有所思,道:“这名字寓意倒是很好,但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像鸳鸯一样,相伴相依,不离不弃呢。” 她话说完,目光神采流转,直往杜河看去。 杜河心想,从生物角度来说,鸳鸯怀孕后雄性就会离开,出了名的渣鸟,他一抬头,撞见对面少女的目光,似有万千情愫,一时间有些呆了。 环儿拍手笑道:“鸳鸯锅一白一红,跟公子小姐相似呢。” 今天天气寒冷,李锦绣穿着淡红色的夹袄,外面搭了件大红色锦袍,层次分明,热情似火,配上脸上的红晕,当真是人比花娇。 杜河则穿了件月白色锦袍,他刚过十六岁,脸上还有些稚气未脱,加上从小养尊处优,坐在院中,自有一股贵公子气度。 杜河避开眼光,起身举杯:“为新年贺。” “为新年贺……” 场中气氛回归正常,杜河道:“年后不久,温泉山庄就要开业了,还有医用酒精工房的事情,李掌事,你应该增加人手了。” 李锦绣得知济民集团的事情,心中也是欢喜,从杜河描绘的蓝图中,她能预见,这个济民集团,会对整个大唐,造成多大的影响。 “天人醉的事情,环儿已经熟悉了,交给她打理。”她看了眼环儿,这个侍女跟着她从小耳濡目染,也颇有天赋。 环儿啊了一声:“小姐……我不会啊,再说,你身边总要有人跟着” 杜勤在边上教她:“我跟你说,你见了伙计,先鼻孔朝天,人家就尊称你李管事了,有人来找茬,你就说,此乃莱国公府中产业,尔等不要命了吗!” 他学着戏剧里的腔调,逗得众人都笑。 杜河踹了一脚他,笑道:“莫听这厮胡说,你尽管大胆去干,出了问题我不怪你,以后你们双李掌柜,都是我府上人才!” 环儿孤儿出生,原本无姓,为了方便,李锦绣让她跟自己姓。 “可是,小姐没人跟着伺候了呀。” 杜河想了想,他一个大男人,府中尚需玲珑伺候,李锦绣一个女流,而且事情更多,没个仆人也确实不妥。 “晚上我去参加宫宴,你们去西市看看昆仑奴。” 长安城有宵禁制度,但元日是重大节日,民间有庙会、放灯活动,胡人没有春节一说,西市会开放到很晚。 杜河打听过,昆仑奴都是奴隶主从小培养的,他们听得懂汉话,而且奴隶主不会对他们好,主家买回去略施恩惠,奴隶就会死心塌地效忠主人,甚至一些老牌商人,还会有逃跑包赔售后服务。 李锦绣又向杜河询问:“至于酒精工坊,先让杜勤跟着我吧,等到事情理顺,便交由他去,山庄迎来送往的,我去更合适。” 杜河点点头,她安排的合适,工坊和酒铺,一旦走向正轨,变数极少,只需要保持生产即可,温泉山庄不一样,来往非富即贵,他俩阅历浅,干不来这活。 “多谢少爷!” 杜河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管理工地,尝到了权利的滋味,开始主动往上爬,不过正合他意,他不需要仆人,需要管事的下属。 杜河从院内取出包裹,取出一个红纸做的红包,一一推到个人面前,笑道:“在我的老家,有压岁钱一说,将这个红包放入枕头,来年平平安安。” 杜勤拆开红包,里面是压成纸状的白银,刻了平安顺遂四个字。 “少爷,你老家不就在城南吗,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习俗。” “你要不要,不要拿回来。” “要要要……” 李锦绣抿着嘴笑,拆开她的,里面一张金纸:万事如意。 一顿饭吃了许久,杜河想起千年后,心中有些愁绪,多喝了些天人醉,那酒后劲很大,他红着脸醉了过去。 杜勤原想用马车拉他回府,李锦绣怕他见风冻着,便将他安置在自己屋内,给他掖好被子,环儿拉着不识趣的杜勤下楼了。 李锦绣望着他平静的脸庞,将手中红包塞进枕头下。 “万事如意,公子。” 她轻声说着。 …… 一觉醒来,杜河鼻尖幽香,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睡在李锦绣房中,脸上有些尴尬,连忙穿衣起身。 “公子起来了,酒水已经备好了。” 李锦绣正在指挥杜勤,将酒水装上马车,今天是除夕夜,李二会在宫中宴请群臣,作为臣子,也需带礼物给皇帝拜年。 “今晚除夕,我在宫中,你们带上玲珑那丫头,出去玩吧。” 第35章 宫中晚宴 傍晚时分,朝中大臣穿着朝服,在承天门等候。 除了长安的官员,还有回京的外地刺史、都督,甚至还有毛发浓密的胡人,一片小广场上,聚集了数百人。 “族叔好……” “族伯好……” 杜氏在朝中为官的人很多,杜河来得早了些,年纪又小,光顾着给族中长辈打招呼了,他找了个机会,溜到侧面才拜托。 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回头,才发现是秦怀道。 杜河擦擦汗,小声道:“秦兄,可算找着一个熟人了,这宫宴怎么这么多人,不瞒你说,有些族中人我记不得辈分了。” 原来他年纪小性格憨,宫宴都由兄长杜构参加。 秦怀道笑道:“明日朝会,外国的使臣都要来贺岁,到时人更多。” 杜河和他站在角落里闲聊,秦怀道对他大为感谢,秦琼虽每天痛的嗷嗷叫,身体却渐渐好转了,只是需要静养,因此,宫宴也由秦怀道代为参加。 一个胖胖的文士从马车走下,他穿着绛红色的宰相朝服,行走之间,很有威仪,周围大臣纷纷向他行礼。 “长孙大人……” 杜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唐第一勋贵,他双眼细长,笑起来很和气,杜河却知道,他可是大唐第一阴比,心眼比芝麻还多。 长孙无忌身后,跟着一个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他跟在身后,见到有人招呼,便拱手回礼。 正是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这货刚娶了长乐公主没几年,又被李二升了官,目前正是得意时。 不过长乐公主回宫过年,此时并不在身边。 与长孙无忌同一时间到达的,还有另外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瘦弱的老者,老者身材不高,眉眼之间,很是和善。 “房相……” 杜河也拱手打招呼,房玄龄对他爹有引荐之恩,两家颇有交情,而且房玄龄为人正派,一心为公,是个让他尊敬的人。 房玄龄向四周回礼,猛然看见杜河,朝他走了过来,杜河和秦怀道连忙收起心思,站直了身体。 “克明去世时,你还是孩童模样,一眨眼就成了,年少有为的少年郎。”房玄龄眼中满是欣慰,近些时间,这个故人之子,在长安出尽了风头。 “房伯伯过奖了。” 房玄龄过来叙旧,杜河也换了亲昵的称呼,只是这位国之柱石,夸自己年少有为,让他有点脸红。 房玄龄笑道:“陛下和我商议过了,你那个酒精工坊,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若是有什么难处,我可帮你协调一二。” “多谢房相。” 杜河拱手致谢,房玄龄是尚书省左仆射,李二想必给他打过招呼,虽说工坊并非朝中事,但有了房玄龄这杆大旗,办事会方便很多。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官职最高,也是最后到达的人,宫中太监见人已到齐,便让卫士打开城门。 官员分文武两侧,鱼贯进入宫中。 宫中已经提前布置,挂满了灯笼和彩带,殿外广场燃起了巨大的火把,映照的亮如白昼,宫女太监们,往来反复,一片壮观景象。 杜河代表莱国公府,秦怀道代表翼国公府,两人都在勋贵行列。 杜河跟着前头的人,进入太极大殿,有太监引导他去莱国公的位置,杜河屈膝而坐,身后乌压压一片,不时有笑谈声传来。 “秦兄,陛下什么时候来。” 杜河心中有些不耐,屈着膝盖坐,让他非常不适应,但礼部的官员,巡视整个场地,有乱动则视为失礼。 秦怀道坐在他的左边,闻言笑道:“陛下和娘娘会在吉时到,大约还有一炷香,你忍耐些,等会开宴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两人正说着闲话,杜河前面一个男子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打量着杜河,温言道:“是杜克明家的小子吧。” 杜河见他身着紫袍,眉眼与李二有几分相似,便知道是皇室成员,连忙道:“晚辈杜河,代家兄前来参宴。” 秦怀道见过这人,拱手道:“见过江夏王。” 原来是任城王李道宗,李二的堂弟,也是铁杆迷弟,十七岁跟着李二南征北战,也是活捉过颉利可汗的猛男,位居宗室第一人。 杜河可不敢得罪,连忙行礼。 李道宗摆摆手,这个亲王看上去,很是和气:“你们都是少年才俊,不必多礼啦,这是小女,李灵秀。” 他身边坐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淡蓝色襦裙,样貌美丽,气质典雅,微微弯腰朝着两人行礼。 “见过郡主。” 李道宗朝着杜河道:“你这小子,酒铺为何关门了,本王府中酒水都空了,着人去买,说是放假了没货。” 他也是军旅出身,酷爱烈酒,天人醉一推出,深受他的青睐。 “少了谁也不敢少王爷,晚辈明天就着人送去。” 杜河嘴里应付着,眼中却发现秦怀道呆呆的,对面的李灵秀小脸微红,两人对视许久,他心中暗笑,老登,你家白菜要被拱了。 殿前一个大太监,扯着嗓子喊:“陛下到!” 大殿内立即没有了交谈声,全都正襟危坐。 李二身着金黄色龙袍,踏着威严的步伐,缓缓走进来,长孙皇后腹部隆起,披着凤冠,穿着深青色的袆衣,陪在他身边。 “吾皇万岁。” 李二坐在主位上,心情十分愉悦,殿内聚集了,大唐帝国所有精英,既有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内政人才,也有李靖、尉迟恭、李道宗等一流武将,这些文臣武将,各司其职,托举着帝国向上腾飞。 随着礼部司仪官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诸卿,新年已至,万象更新…… 李二声若洪钟,正在发表新年致辞,杜河听惯了领导致辞,有些无聊,低着头用余光四处打量着。 程处默今晚也来了,这厮跟着程咬金,坐在自己不远处,他似有所感,也低头往杜河这边看来。 两人目光一接触,都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杜河抬起头,皇室宗族在他的上方,长乐公主李丽质领头,周围围着一群女孩,也不知道城阳公主是谁。 想到城阳公主,杜河有些头疼。 城阳公主目前才九岁,杜河又不是变态,对她没什么感情,但联姻这事,是杜如晦生前就定下。 而且李氏皇族出身鲜卑,有一半胡人血统,正统世家,是有点瞧不上他的,导致李二有点神经敏感,自己刚好出身城南杜氏,要是找他退婚,估计李二要炸毛。 这也是他回避李锦绣感情的原因之一。 李锦绣身材样貌,都是绝色,而且她外柔内刚,很有自己的主见,唐代妾室地位很低,甚至可以随意买卖,以李锦绣的性格,绝不会甘愿做妾室。 杜河对她有好感,但没到为她得罪李二的地步,干脆装聋作哑,先放到一边去。 “为大唐贺,为陛下贺!” 正胡思乱想着,李二新年祝词已经说完,大臣们纷纷举杯祝贺。 宫女们穿梭如流水,将御膳房各类美食摆放在桌上,乐师们奏起欢快悠扬的音乐,舞女们身着华丽服饰,翩翩起舞,场中洋溢着欢乐祥和的氛围。 第36章 就是不给面子 杜河松了口气,伸着腿坐在地上。 秦怀道也学他,两个少年就这样懒懒散散的,坐在地上喝酒。 “奇怪,怎么没看见太子。” 杜河听他一说,心中顿觉疑惑,除夕宫宴,太子是很重要的人物,代表着国家后继有人,怎么会没有出现。 “兴许另有其他事。” 涉及到东宫,他们不好揣测,不过看长孙皇的神情,李承乾应当是没有事的,杜河一想,又放下心来。 他跟秦怀道碰了个杯,笑道:“怀道,我看你跟郡主很投缘啊……” 秦怀道快速扫了一圈周围,见没人注意,才低声道:“不瞒你说,灵秀郡主温婉典雅,我确实中意她,就是不知她对我感觉怎样……” 这小子倒是个坦荡,可惜是个雏鸟。 杜河拍拍他肩膀道:“郡主看你的眼神都快出水了,你这呆子,回去以后,跟翼国公提一提,凭你的家世,江夏王定会应允。” 秦怀道眉目喜色,道:“等家父身体好了,我再去提,杜兄,来来喝酒……” 两人正喝着,只见前头一阵喧哗,几个粗大的嗓门争着喊,他俩坐在地上,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惫懒小子,倒是自在的很。” 按照惯例,除夕宫宴李二要和亲近大臣喝酒,他端着酒杯一路喝过来,正好瞧见地上坐着的杜河和秦怀道。 杜河和秦怀道连忙起身。 “陛下,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挺着肚子陪在李二身边,两个宫女小心翼翼的扶着,皇后朝他俩温柔一笑,道:“既然是佳节,少年人放纵些,陛下不要责怪。” 李二横了杜河一眼,显然把他当做罪魁祸首。 长孙皇后向后招招手,钻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穿着淡黄色的襦裙,扎着两个双髻,皮肤白皙,眼珠子溜溜转着,说不出来的活泼。 “城阳,过来见过杜家哥哥。” 城阳公主脆生生的喊了一声。 “见过公主。” 面对城阳公主这个小孩,杜河有点手足无措,总不能问一句公主吃糖不,好在长孙皇后看出了他的窘境,道:“晚宴结束先别回去,我有事问你。” 杜河隐隐猜到和李承乾有关,连忙答应下来。 李二带着皇后往后去,城阳公主边走边回头,好奇的打量着杜河。 秦怀道:“杜兄,公主是不是太小了。” 杜河擦擦汗:“害,谁说不是……” 随着晚宴进行,来自西域的艺人,开始表演各项杂耍,时而骑白马口衔酒杯,让李二哈哈大笑,时而表演魔术,惹得宫中女眷惊叫不已,文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吟诗作对,武将们回忆往事,也是豪气干云。 御座上李二与皇后笑谈着。 杜河和秦怀道代表各自父兄来的,自然要到处敬酒,杜河喝了一肚子酒,好在不是天人醉度数不高,否则八成要醉倒去。 文臣们都聚在一起交谈着,房玄龄、虞世南、以及长孙无忌都在列,杜河端着酒杯,走上去道:“诸位叔伯,家兄尚在慈州处理公务,晚辈代他向你们贺岁。” 他说完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长孙无忌眯着细长的眼睛,举起酒杯遥遥示意,呵呵笑道:“文建有心了,可惜今年见不到他了。” “是啊……。” 要不是杜河知道他是个老狐狸,恐怕还真以为他跟兄长亲近呢。 长孙冲从后面走出来,身边站了一个美丽的女子,正是长乐公主,杜河有时感叹,长孙皇后的基因真好。 “见过公主。” “杜河,你现在大忙人,约你几次都不出来。” 杜河向长乐公主行礼,对长孙冲略带阴阳的语气略感不爽,这小子阴恻恻的,以前坑了自己好多次。 “呵呵,兄长不在家,府中事情太多。” 他不想在此逗留,朝房玄龄虞世南等人点头,就准备离开。 哪知长孙冲又道:“我正和王伦他们论诗,不如你和我同去,都很久没见呢。” 王伦是礼部尚书王珪的孙子,也是他以前常常一起聚会的少年,不过这帮人文绉绉的,杜河现在不太感兴趣。 “下次吧,我还没去吴国公那边敬酒。” 长孙冲道:“你出身城南杜氏,名门世家,怎不会吟诗,莫要谦虚。” 杜河有些恼怒,这厮以前就经常,在聚会上吟诗作对,等自己做出来粗鄙不堪的诗句,便和同伴取笑。 “我还有事。” 杜河转身欲走,长孙冲在背后阴恻恻道:“你这是不给面子吗?” 显然他也有些恼火,以前杜河跟武将子弟那边冲突,人又傻傻好骗,跟着自己这帮人,吃了不少亏,谁知道青楼事情之后,这厮竟不鸟自己了。 长乐公主扯了扯他的袖子,觉得长孙冲做的太过。 杜河停住了脚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说对了,我就是不给你面子!” 长孙冲脸色微红,没想到杜河这么直接。 “你们的诗会,太幼稚。” 杜河又补刀一句,转身离去,长孙冲脸色时青时白,碍于房玄龄等人在场,脾气发作不得。 长孙无忌笑眯眯的:“杜河这小子,颇有个性啊。” 房玄龄心中微微一叹,这个老友之子,性格太过张扬了,长孙无忌出了名的心眼小,爱记仇,杜河若想入朝,实在不宜得罪长孙家。 杜河端着酒杯,步伐轻快,他怕个鸟,只要李二在,长孙无忌也得收着尾巴,至于以后,指不定谁收拾谁。 “你小子,发什么呆呢,过来喝酒。” 尉迟敬德伸出粗大的手,将杜河提到人群里,自从在秦府和杜河打过交道,他对这个有些滑头的少年很有好感。 杜河一抬头,周围全是五大三粗的武将,连忙团团行礼。 “诸位叔伯,小子敬你们。” 尉迟敬德笑道:“宫中这酒,真是索然无味,诶,杜家小子,你那个什么皇德系列,今天可带来了。” 杜河微微一笑:“带来了,待会儿献给陛下。” 宫中除夕晚宴,有一个献礼的环节,参会的各个刺史、大臣们,会给李二献上贺岁礼,李锦绣早就给他准备好了。 李靖道:“吴国公,慎言。” 去年十二月,李二发布诏令,远征吐谷浑,过完年,他又要出征了。 杜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唐军神,李靖年纪约六十多岁,脸颊微胖,眼中精光闪闪,这位在军中功劳太高,为了避嫌,他行事很是谨慎。 尉迟敬德在贞观六年吃过敲打,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四下张望。 程咬金站的远远的,跟身边一个黄脸男子正在交谈,时不时的往杜河这边看,杜河也懒得搭理他们。 “鄅国公张亮,这厮颇有心机。” 尉迟敬德搂着他的肩膀低声道。 杜河谢过尉迟敬德的提醒,这个大老黑不像表面那样粗犷,知道济民集团,以后会带来巨大财富,当希望杜河越稳越好。 杜河敬完酒,便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秦怀道满身酒气的回来,这小子是个实心眼,敬酒都倒满杯,他年纪又小,被长辈逮着喝酒,一通酒下来,人已经半醉,不似杜河,只倒半杯,现在还清醒的很。 随着时间过去,人群渐渐回到座位上,杜河给秦怀道喝了杯水,摇晃着他:“醒醒,到下一环节了。” 秦怀道睁开双眼:“到给陛下献礼的时候了。” 第37章 献礼 此时,场中乐声再起,李二带着长孙皇后,坐回主位,长孙皇后道:“不知今年,陛下会收到什么样的礼物。” 李二哈哈一笑:“只要不是黄白之物,朕都喜欢。” 原本除夕宫宴是没有献礼这一说,贞观元年,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献一对玉如意,一黄一红,向李二和皇后贺岁,李二龙颜大悦,给了他不少赏赐。 他是皇帝晚辈,送礼谁也挑不出毛病。 后面,朝中大臣王侯都学会了,由自家晚辈送礼,一来可以避免被说谄媚,二来后代可以在李二面前刷脸。 要是被他记住了,以后也有个好前程,至于外放的刺史、都督,以府邸名义,将礼物送来即可。 渐渐约定成俗,李二也会在献礼时,挑出最满意的一件,给献礼人赏赐,以表示他的认可。 “怀道,你准备了什么?” 秦怀道酒醒了,低声道:“家父准备了一套铠甲。” 杜河闻言,心中暗暗发笑,都说翼国公秦琼是实在人,现在看来,也是聪明,李二本就是武将出身,现在当了皇帝,不能上马冲锋了。 但铠甲送的也是很贴心,既能让李二回想自己秦王时期的岁月,又记起和秦琼并肩作战的情谊。 “苏州刺史献上织金锦二十匹……” 几个力士捧着一匹绸缎上前,苏州盛产丝绸,织金锦是在绸缎中加入金线,灯光一照,格外奢华和尊贵。 皇室女眷们都露出欢喜的神色。 李二看见女儿开心,也微笑着点点头,力士随即捧着礼物出殿。 “广州刺史献上珍珠三十颗……” 宫女捧着盒子进殿,广州是岭南道首府,临近大海,盛产蚌珠,盒子里珍珠大如荔枝,散发出美丽的光泽。 随着晚宴的进行,外地的刺史都督,都献上了本地或国外的礼物。 杜河发现大伙都很聪明,送礼名贵但不庸俗,没有给皇帝送黄金白银的笨蛋。 “卢国公之子程处默,献上龟兹龙种马一匹。” 几个力士牵着一匹身形高大的马匹进殿,此马通体黑色,毛发油亮,双目炯炯有神,走动间,展现出优美的线条。 “好马!” 李二也是爱马之人,一眼就看出来,此马是极品。 下方张亮赞道:“传闻龟兹有产龙种马,有上古蛟龙血脉,能够日行千里,且通人语,莫非此马正是龙种马?” 李靖也道:“臣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神骏的马。” 程处默起身道:“陛下,此马通人语,你可试试。” “陛下……” 长孙皇后有些担忧,这马高达八尺,后世约两米三,要是发起狂来,伤了李二怎么办。 李世民摆摆手,不说他是战将出身,这场中尉迟、李靖、程咬金等等,哪个不是一等一的猛将,何须担忧一匹马。 “咴……” 李二走向龙种马,骏马顿时有些躁动,几个力士都拉不住,它抬起前蹄,仰着头发出重重咴鸣声。 台下武将大惊,纷纷做出警戒姿态,程处默却一脸轻松。 这马是程咬金花了大精力从龟兹搜罗来的,又经过几个月的专业调教,原本程咬金打算李二生日时献上,为他谋取个实职。 但酒精事情发生后,程咬金便提前献上,以消除陛下对程处默的印象。 “蹲下。” 李二大喝一声,龙种马躁动着前蹄,神情乖戾,与李二对视,良久,它终于低下了马头,半蹲在地面上,蹭着李二的手掌。 “哈哈哈……” “陛下龙威,此马已臣服诶。” 殿中充斥着李二豪爽的笑声,张亮顺势拍了个马屁。 杜河感叹,让李二这个强者去驯服一匹烈马,所带来的成就感,是别的礼物比不上的,这特么就是送礼的艺术啊。 这心理学,到哪都管用。 果然,李二回到主位上,心情舒畅:“程卿这匹马送的,朕很是开心,以后多干正事,大唐的未来,始终是你们年轻人。” 程处默喜滋滋的谢恩,陛下这语气,显然是放过他了。 “翼国公之子秦怀道,献上铠甲一套……” 秦怀道所献上的铠甲,是经过明光铠改良的,甲片经过特殊,泛着黑色金属光泽,辅以金色纹路,沉重之中带着皇者霸气。 李二抚摸着铠甲,不禁想起统领玄甲军的岁月,心中感慨不已,对着秦怀道一番勉励。 “杜河,你带的什么来。” “酒。” 秦怀道完成了秦琼交代的任务,神态放松了许多,笑道:“莫不是你藏了好久的天人醉,那个皇德系列。” 天人醉早就放出噱头,有一种皇德的酒,专供宫中,味道天下一绝,引得无数酒鬼神往不已。 秦怀道虽不好酒,但也面露神往。 武勋们献礼大多是兵甲之类的,此时已经进入尾声,房玄龄之子房遗直,献上一幅山水画,也受到李二的赞许。 杜如晦生前是宰相,死后又被追封为司空,本就在末尾,秉着死者为大的原则,杜河献礼放在最后。 “齐国公之子长孙冲,献上王羲之真迹《兰亭序》……” 随着太监的声音,大殿内安静下来,猛而爆发一股嘈杂的声音,两个宫女捧着一卷字帖,缓缓地走进殿内。 “什么!” 李二起身,掩盖不住内心激动。 朝中内外,都知道陛下爱好书法,尤其晋朝名家王羲之的行书,李二曾经花费重金,收购《兰亭序》字帖,可惜都没有结果,这事都成了他一大遗憾。 宫女小心翼翼将字帖展开,上面字迹飘逸潇洒,笔势如流水,李二轻轻抚摸着着,喊道:“虞卿,你来看一看。” 虞世南是书法名家,也善于鉴定真伪,他怀着激动地心上前,细细看了遍,拱手道:“陛下,确实王右军真迹。” 李二拿起字帖,爱不释手。 “季真,难得你有此心,朕甚是高兴。” 季真是长孙冲的字,他拱手道:“臣今年秋,在苏州一富商家中寻得,所以花重金买下,想在除夕宴上满足父皇的心愿,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献上,请陛下原谅。” 他言语谦逊,李二满心欢喜,当然不会计较,在群臣面上献上,更让李二有面子,否则,他一个皇帝,总不能四处炫耀。 “这孩子,还耍小聪明。” 李二指着他开了个玩笑,众大臣纷纷跟着笑。 杜河前面喝了许多酒,不觉得饥饿,此时酒劲下去了,便专心对付案中的食物,他虽然不懂书法,但王羲之的名字,在后世也是如雷贯耳。 心中暗想,长孙无忌这个老狐狸,对李二的心思把握真准。 李二和一干文臣们,围着字帖细细欣赏,不时发出阵阵赞叹声,虞世南叹道:“见大家真迹,方觉自身渺小。” 李二笑道:“虞卿谦虚了,卿的草书,也是一绝。” 他心中满足,便想开口宣布,今晚头筹,长孙皇后和他夫妻多年,不动声色拉了他的袖子,止住了他。 长孙皇后生怕李二给长孙冲升官,她是个聪明人,知晓外戚势力不可太大,否则必会起争端,哥哥长孙无忌已是人臣至极,再封赏长孙冲,有些不妥。 这时,太监声音又响起。 “莱国公之子杜河,献上美酒九坛……” 哗,场中目光都看向杜河。 第38章 大唐第一喷子 杜河抹了抹嘴,眼中含着笑意。 两个力士抬着一个酒坛走进殿内,酒坛用琉璃制作,四方形状,约莫一尺高低,琥珀色的酒液在瓶中轻轻荡漾,显得很漂亮。 瓶上刻有三个草书“天人醉”,下刻两行金字“皇德。” 李二指着酒问道“杜河,这就是你藏了几个月的酒?” 杜河起身:“陛下,此酒名为天人醉、皇德,陛下是天子,天子与庶民同醉,因此取名天人醉,至于皇德,乃是取皇恩浩荡,德泽万物的意思。” 他可不是内敛的性格,拍马屁肯定要拍到位。 “这厮……真是无耻。” 程咬金咬着牙,暗暗感叹,一旁的张亮也露出牙痛的表情,深觉马屁之道,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御史台的官员们表情微妙,又不好和他小孩计较。 长乐公主带着妹妹们站在角落,她对城阳公主笑道:“城阳,你这未来夫婿,真是个能言善道的人。” 城阳公主没有夫婿的概念,只是小大人般,摇头叹道:“真会给父皇拍马屁。” 李二听完龙颜大悦,看杜河眼中满是和善,这朝中极少有人,这么直白的夸他,凡有人讲两句好话,魏征便带着御史台一帮人劝谏。 陛下要自谦,要提防小人。 李二为明君形象,真是忍了又忍。 他心情很好,笑道:“算你有心。”说完,就准备打开酒坛,一旁的尉迟敬德吞咽口水,恨不得立刻尝一尝。 “陛下,臣有话要说。” 一个瘦弱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这人身着紫袍,头戴进贤冠,目光炯炯,盯着杜河,正是门下侍中魏征。 李二有些不悦,还是温言道:“魏卿请讲。” 魏征道:“我听说莱国公府下,推出了这天人醉酒,最贵的酒五十贯,便宜也要十贯,长安城达官显贵纷纷采购,占据了长安酒业大量份额,是也不是,杜奉御?” “是。” 杜河有些无语,他也没得罪魏征,怎么朝自己开炮了。 魏征拱手向李二,大声道:“陛下,寻常百姓一年收入,不过几贯,这酒一瓶就数十贯,此奢靡之风,不可长呀。” “臣近日更是听闻,其他酒坊纷纷采购大量粮食,用来研制新酒,以图对抗这天人醉,京中粮价,已上涨两成,粮食乃国之根基,怎可动荡,更何况一种酒,怎么能代表皇恩浩荡,此人有媚上之嫌。” 杜河心中大是不爽,粮价上涨,关我什么事,还没等他说话,又跳出来一个老头,面目庄重,是御史大夫韦挺。 老头慷慨激昂:“正是,恳请陛下纠正这股奢靡之风。” 杜河眯着眼睛,城南韦杜,韦氏是另一家望族,族中产业遍布长安,看来这酒还是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程处默见杜河吃瘪,心中快慰不已,起身道:“陛下,魏大人说的对。” 不料魏征一斜眼,呵斥道:“你一个纨绔子弟,也来凑什么热闹。” 程处默一时语塞,被程咬金拉着坐下来,杜河见状,心中暗笑,感情魏征是对事不对人啊,见谁都喷两下。 话音刚落,吏部侍郎杜文挺身而出,他是杜氏族人,见他们攻击杜河,大声道:“粮价是商人调节,天人醉酒坊又没违法,魏侍中为何发难?” “就是,合法经营。” 杜氏在朝中当官人不少,纷纷出言力挺,不过相比魏征,他们官职较低,说话份量有些不够。 魏征理也不理,只是盯着李二。 杜河清清嗓子,站了出去:“陛下,容微臣说几句。” 李二点点头。 “魏大人,我定价高昂,原因有二,一是此物酿造不易,成本很高,二是为了防止百姓购买,造成攀比之心。” “至于价格,各位王公大臣们,谁要是喝不起,晚辈可以打折。” 场中面对杜河的询问,都不出声了,开玩笑,都是当官的,谁不要脸面,说自己穷的喝不起。 喝不起也不能说,否则,会有贪便宜的恶名。 杜河见没人搭话,又拱手道:“至于粮价上涨,我这酒有独门秘方,他们研制不出来,过一段时间,价格就恢复了。” 魏征没想到他对答如流,道:“那这皇德作何解释?” 杜河撒然一笑:“此物能提取一种名叫酒精的东西,喷之可防溃烂,发热,脓肿,若用在战场,可救士兵无数,用在民间,可活百姓无数,陛下让我创办一个酒精工坊,用作大唐各处。” “请问魏大人,此物流行世上,算不算得上,陛下皇恩浩荡,德泽四方呢?” “魏大人,今天是除夕宴,陛下与臣子相聚,心中高兴,我作为陛下的晚辈,给陛下说几句好话,又有何不妥,难不成你见不到陛下高兴?要做买名之举!” 杜河心中不爽,说话就有些诛心了,魏征脸色阵阵发红,他抱恙在家,刚才所说,都是御史大夫韦挺转述,没想到被韦挺借了回刀。 房玄龄见场中氛围尴尬,温言道:“魏侍中,杜河所说无误,你抱恙在家,可能有所误解。” 杜河一通话,说得有理有据,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二见到魏征吃瘪,心中大爽,这老匹夫在朝中,像块滚刀肉,自己三番两次给他气的咬牙,今天终于在杜河这里吃了亏。 他口中却斥责杜河:“杜河,魏卿是国家重臣,怎可无礼。” 杜河心领神会,拱手道:“是小子孟浪了,魏大人勿怪。”他说完便坐了下来,隔壁秦怀道暗暗给他竖大拇指。 尉迟敬德叫道:“既然是误会,陛下,请开酒吧,俺已经馋的不行了。” 李二指着他哈哈一笑,场中气氛又活跃起来了,他拧开酒塞,顿时,一股酒香味飘满了整个大殿。 “这酒怎会香醇……” “我已有些醉了。” 众大臣纷纷议论,有那体弱的文官,闻着味就有微醺之感,杜河也没想到这酒如此之猛,看来李锦绣是真下了不少功夫 宫女取来酒碗,李二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他只觉入口绵柔,流入肚子里,仿佛火星炸开,四肢百脉,无一不舒爽,忙瞪了杜河一眼,心想有这好东西,也不知道早点献上来。 “好酒!” 李二衷心夸赞,又瞧见眼巴巴的尉迟,哈哈一笑,吩咐道:“将这天人醉都取来,赏赐群臣,今夜朕与诸卿同醉。” 力士连忙将另外八坛酒取来,由侍中分给诸臣。 场中顿时热闹起来。 李二脸色通红,大声道:“今晚头筹,便是杜河取得,杨卿,赏杜河绢帛百匹,黄金十两。” 他话说完,酒劲上涌,便和一帮国公斗酒去了。 这酒味道确实很好,就是容易醉,杜河与秦怀道也喝了两杯,就感觉有些微醺,正闲聊着,冷不防钻出来一个淡黄小身影。 “杜河哥哥,给我也喝一杯。” 杜河见是城阳公主,吓了一跳,连忙道:“你还小呢,不能喝烈酒。” “诶,它好香,可姐姐也不让我喝。” 城阳公主唉声叹气着,杜河和秦怀道两人纷纷发笑,没想到城阳公主眼疾手快,抢过杜河的杯子一口喝尽。 她喝完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眼神里全是迷离,摇摇晃晃。 “真好喝……就是好晕。” 说完,人已经醉倒了下去,杜河连忙用手托着她的背,长乐公主正好找了过来,杜河将她交给长乐公主。 “公主抢臣的杯中酒,已经醉了。” “有劳了。” 长乐公主知道自家妹妹调皮,语气中带有歉意,带着城阳公主离去。 那边,李二与武将喝的很嗨,时不时的自称秦王,看来已经醉倒了,文臣那边,虞世南拿着手指,在桌上写草书。 长孙皇后看着满殿酒气,吩咐道:“杨公公,多安排些人手,今晚这殿内,怕是满地醉汉。” 此时,午夜的更鼓传来,新年到了。 杨思勖连忙答应,道:“奴婢好久没见到陛下这般开心了,果真是天人共醉。” 长孙皇后笑着点点头,又看见长孙冲独自一人喝着闷酒,心中微微感叹,自家这个侄子,就是气量狭小了些,今晚被杜河抢了风头,两人少不得闹出嫌隙。 第39章 遗传病啊陛下 次日一早,杜河在宫内偏殿中醒来。 昨晚满殿醉汉,李二也喝醉了,长孙皇后便让杜河在宫中留宿,其余大臣,由各府下人送回。 杜河出了殿门,一个小太监早在等候。 “杜奉御,陛下正在朝会,让你在此等候。” 杜河不知道为何留他在宫内,今天是大年初一,宫内不仅有大朝会,还有祭祖、午宴等活动,李二应该会非常忙碌。 难不成李承乾出事了? 那也不对,太子有事,整个朝野都会震动才是。 杜河心中着急,大哥杜构不在家,他既要回族中祭祖,又要给老爹生前故交拜年,事情多的很,哪有时间磨蹭。 但皇命难违,等到半晌午,小太监才领着他,去往立政殿。 立政殿内,李二和长孙皇后已经在等候,两人朝服未换,略显疲惫,看来是刚从太极殿回来。 “微臣杜河,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抬抬手,“没有外人,就不要多礼了。” 李二看杜河也愈发满意,从身后拽出一个小女孩来,正是城阳公主,呵斥道:“你这孩子,本就体弱,怎敢抢酒喝,快向杜河道歉。” 他虽然语气严厉,但眼中却满是溺爱。 “不敢,公主只是开了个玩笑。” 杜河嘴里应付着,心想史书上写李二的亲情,都留给了长孙脚下的子女,果然没错。 “出去玩吧。” 长孙皇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城阳公主朝着李二做了个鬼脸,又朝杜河做了个不服气的表情,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待她出去了,李二收起了笑意。 “承乾生病了。” 杜河心中一惊,果然如此,难怪李承乾没有参加除夕宴,李二又道:“我对外宣称他去弘义宫陪太上皇了,此事你要保密。” 杜河郑重点头,东宫生病传出去,魏王李泰和一些其他重臣,难免会生出一些想法,论年纪,他只比李承乾小一岁。 而且他爹就是老二上位,现成的例子摆着呢。 “陛下,太子怎么样了?” 长孙皇后脸上露出忧色,道:“承乾数日前,突发疾病,右脚麻木肿痛,不能走路,目前在东宫疗养,我听陛下说,你治好了翼国公的痈蛆,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法子。” 长孙皇后当然担忧,太子身体出现问题,三个儿子争位,要打成一锅粥,都是她的骨血,作为母亲,她绝对不愿意看到那种场景。 长子继承,对她是最理想的。 杜河脑筋转的飞快,李承乾贞观五年就犯了足疾,贞观八年又犯,按照史书记载,几年后彻底残废,应该是遗传糖尿病足。 这病后世都无法痊愈,更何况在大唐,但莱国公府和他绑定已久,李承乾万万不能倒台,否则自己还有杀身之祸。 他拱手道:“陛下,娘娘,微臣昨夜酒喝多了,脑子不太清醒,可否让微臣在外面走走,兴许能想起些什么。” 李二刚想说话,杜河不动声色给他一个眼色,李二随即点点头。 立政殿后,有一个小花园,杜河在花园中渡步,没过一会儿,李二也进了花园,杜河跟在他身后。 李二表情严肃,杜河避开长孙皇后,让他心中有股不妙的预感。 “陛下,你信天命吗?” 杜河沉默良久,问出一个问题,如果李二信天命,他也不折腾了,只说自己也没办法,找个地方当富家翁去吧。 李二眼中闪出精光,脑中转出无数念头。 他是天子,问天子信天命,实在太大胆,难道杜河在质疑李唐的合法性?李二心中闪过杀机,随即立刻否定了。 无他,唯自信耳。 在贞观朝,任何人都无法撼动李唐的江山。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啊……” 杜河惊出一身冷汗,这封建社会真不是人待的,问个问题就要被砍头,转头看见李二眼中的笑意,顿时知道是在吓自己。 李二悠然道:“你小子运气好,遇到汉武,隋炀这样的皇帝,脑袋早没了。” “若不是陛下开明,微臣也不敢问。” 李二点点头,外面的文臣,都说君权神授,皇帝是天子,他却一个字都不信,若是君权神授,做皇帝的应该是他哥李建成。 自己这一切,都是双手拿来的,靠的可不是什么神。 “朕当然不信。” 杜河松了口气,斟酌着语言说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是不是经常有气疾之症,经常有呼吸急促,眩晕症状。” “你怎么知道?” 李二满脸震惊,杜河才见过长孙皇后几次,难不成这小子真是神医? 长孙皇后从小身娇体弱,和兄长一起住在舅舅高士廉家中,尽管高士廉悉心照顾,她这体弱的毛病,始终没有改善,即使后来成为皇后,没有作用。 而他自己,年轻时并无觉得不适,时值中年,才偶有晕眩症状。 “太子,公主,是否身强体壮?” “都有些体弱……” 这也是李二的烦心事,不仅太子体弱,魏王小胖墩一个,李治更是小病不断,长乐公主也是,唯一健康的,就数城阳公主了。 为此,长孙皇后常常吃斋祈福,祈愿他们身体健康。 “微臣有句话,不值当讲不当讲。” 杜河还是有点忐忑,李二瞪了他一眼:“少啰嗦,尽管说,朕不怪你就是。” “据微臣所知,太子的疾病乃是遗传,就是父精母血里带的,也叫消渴症。”杜河带着到凉亭中,取了一些石子。 “陛下请看,这颗石子是一,代表食物,这颗石子是二,代表消化,这颗石子是三,代表糖分。” “食物含有糖分,二号石子将其消化成能量,支撑我们人体活动,如果二号石子出了问题,一号石子就会转成三号糖分,体内糖分变多,就会引发疾病。” “太子的病,正是糖分堆积足部,引发神经失调。” 李二是聪明人,很快就搞懂,脸上露出喜色:“原来如此玄妙,既然知道原理,那你速去东宫治病。” 他是老二上位,深知兄弟相残,是人间惨剧,因此,早早定下李承乾的太子之位,避免子嗣相争。 杜河摇摇头:“太子的病,无药可医,只能加以控制,从饮食,活动上改善,可以有效控制病情。” 李二忙道:“怎么控制?” “可让太子暂停课业,多多出来活动,恕微臣直言,陛下也有此病,不过陛下幼年习武,身强体壮,才没有发作。” 李二吓了一跳,听杜河的意思,自己老了也得受罪,他朝着远处一招手,张阿难连忙跑了过来。 “可多食蔬菜、瘦肉,少吃米饭、面粉、水果糖分高的东西,张公公,我等会列一份清单,你照此安排陛下饮食……” 李二脸色郑重:“张卿可记下了。” “奴婢记下了。” “尤其不可饮酒。”杜河又补充了一句,瞅瞅李二魁梧雄壮的身材,妥妥的三高预备役,再喝酒迟早出问题。 张阿难退下后,李二道:“既然如此,我便让太子停了课业,你带着他多在外面走走,朝中大臣,朕会跟他们说。” 李二知道轻重,果断把李承乾放出东宫。 杜河道:“太子疾病,过些时间就会自愈了,微臣倒是担心皇后娘娘……” “皇后怎么了!” 李二停下脚步,神情大惊。 第40章 拜年 按照史书记载,长孙皇后贞观十年病逝,现在已经是贞观九年,满打满算,长孙皇后也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长孙皇后一死,外戚势力再难保持平衡,长孙无忌获得了更高的权势,在争夺帝位中,他影响了李二,将帝位传给了李治。 李二的几个儿子,都没有省油的灯,杜河是太子一派,长孙皇后和他天然同盟,因此,他必须保住长孙皇后的性命。 杜河道:“微臣观皇后娘娘,气血不足,神情疲惫,显然气疾已深,这几年之内,恐怕有大事……” 他当然不能说皇后两年后就挂了,只能编了个气血不足的理由。 “什么!” 李二现在对他的医术深信不疑,闻言大惊失色,这位沉稳的帝王,竟在眼中露出惶恐之色。 长孙兄妹,一个是铁杆兄弟,一个是少年发妻,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还记得少年时,他第一次见到长孙皇后,那个典雅温婉的少女只朝着他温柔一笑,自己便沦陷了。 十几年风风雨雨,只有在长孙皇后处,李二才有家的感觉。 他甚至无法想象,没有长孙皇后,是怎么样的场景。 杜河见他激动,温言道:“陛下,且听微臣说完。” 李二深吸一口气,收起情绪。 “气疾之病,微臣也无法治愈,微臣上次提过,想在长安开一所医学院,用来研究各类疾病,今天观皇后娘娘气色,心中更加急切,但医学院会涉及人体解剖,恐会引起争议,想请陛下给予支持!” 李二一招手,张阿难快步上前。 “马上拟旨,医学院之事,任何人都不得阻拦!” 李二杀气腾腾,他这一家病人,全指望杜河这医学院,顾不得清流争议了,他转头又道:“要人要物,你尽管找房相,朕只有一个要求,皇后不能出事!” 杜河拱手称是,又道:“陛下,太极殿地势较低,湿气沉重,不适合皇后娘娘修养,若是方便,还是换个地方为好。” 李二点点头,皇宫在龙首原之南,每逢春夏,湿热难挡,只是国库空虚,另修宫殿,怕是引起朝野争议。 杜河察言观色,道:“微臣在城南修了一个温泉山庄,泉水中含有硫磺,对人体有益,山顶留有一个池子,皇后娘娘可常去。” 李二瞥了他一眼,赞许道:“你有这孝心,皇后定然高兴。” 杜河正想告退,忽而又想起一个事来,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身体较弱,还是不宜怀孕为好。” “这也有关系?” 杜河低着头不说话,长孙皇后目前怀着的,是晋阳公主,一年后又怀上新城公主,哪个女人经得起这么折腾。 李二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朕知道了。” 翁婿两人谈这个,着实有点尴尬,好在他们聊了许久,长孙皇后披着锦袍,被宫女搀扶,出来寻他们。 “怎么聊了那么久,杜河,你可想到了法子。” 杜河道:“微臣已和陛下说过了,太子殿下的足疾,调理几日就好,倒是娘娘生产在即,还需多多注意身体。” 他和李二心照不宣,都没有提皇后身体的事情。 长孙皇后放下心来,温柔笑道:“那我放心了,杜河,年前各地进贡了不少东西,你挑一些带回府。” 杜河心中感动,在长孙皇后身上,他感受到久违的慈爱。 “谢皇后娘娘,微臣还要回族中给长辈拜年,就不多留了……” “去吧。” 时至中午,李二马上也要参加午宴,接待外国使节,这种宴会,杜河一个奉御的身份,就没有资格参加了。 “陛下,不可多饮酒啊。” 杜河说完这句话,一溜烟跑了。 “这小子……”李二刚想说话,就不见他了,长孙皇后道:“这孩子聪明伶俐,没想到城阳倒是个有福气的……” 她不由心生感叹,长乐公主结婚几年,虽嘴上没说,但她做母亲的,一眼就看出来,长乐在长孙家并不开心。 …… 回到杜府,府中挂着红色灯笼,布置的十分漂亮。 由于杜河昨天不在府上,杜明重新安排了午宴,杜河祭过祖宗牌位,陪着两个姨娘聊了些闲话。 偌大杜府,只有三个上桌吃饭的,杜河顿感无趣,快速吃完进了书房。 “少爷你真是的,过年都不着家。” 玲珑正在书房点炉火,一边埋怨他。 杜河从怀中递过去一个红包,小丫头拆开一看,满脸都是惊喜,杜河笑道:“昨儿中午去酒铺了,晚上宫宴结束后,陛下留宿宫中。” 玲珑是杜如晦捡来的,早把杜府当做家,不过她是杜河贴身丫鬟,地位特殊,杜河不在,就有些无聊了。 “下午带你去族中拜年。” “好好。” 玲珑连忙答应,杜河想了想,又问道:“杜勤现在,已经是个管事了,你呢,若是想干别的事,少爷给你安排一个。” 玲珑喜滋滋道:“不要,待在少爷身边,我心里踏实。” 杜河摸摸她的头,心中涌现一股温情。 “少爷。” 门外响起杜明的声音,杜河说了声进来,这个满脸精明的管家,最近心情很好,天人醉酒铺开张,府中地窖堆满了金银。 ”少爷,东西都准备好了,咱们是不是该回族里了。” 杜河点点头,问道:“杜叔,府中银钱,还剩下多少?” 既然李二已经下令支持他,医学院就要提上日程了,不过银钱还得他出,国库并不宽裕,若去找户部,肯定要扯皮,猴年马月才能开工。 杜府出钱也有好处,届时盈利,也归自己。 杜明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每次杜河问还有多少钱,接下来必要花钱,他道:“温泉山庄支出三万贯,不过酒坊又补回来四万多,府中还剩铜钱六万贯,其余大致不变。” 杜河感叹,看来天人醉酒坊,还真是吞金巨兽。 又瞧见杜明一脸肉疼的表情,忍不住笑道:“有舍才有得,你放心,不出两年,我让你在钱上睡觉。” 杜明这倒信,长安城里最能挣的,当数自家少爷。 下午时分,莱国公府中门大开,十余辆马车,装满了礼物,三十个杜府部曲,腰挎横刀,骑着高头大马。 杜河坐在领头装饰华丽的马车上。 一行人马,缓缓往城外走去。 杜氏在关中是大姓,族中在朝当官者很多,族地在城南杜曲,民间常说“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说的正是这两家。 杜曲风景优美,绵延十几里,包含樊川、御宿川两个平原,背靠秦岭,依山傍水,不少贵族在此建立庄园,类似于后世的度假区。 “真漂亮啊。” 玲珑拉帘子,一边欣赏周围美景,杜河闭着眼睛假寐,淡淡的嗯了一声,他的内心正在思考,该怎么样对待宗族。 古代宗族抱成团,有钱的捐钱,没钱的出力,当官的护佑族里,有私塾,有田地,是一个小型的社会。 朝代更替,跟平民百姓没有多大关系,就是一个又一个家族的兴衰。 杜河也是宗族得利者,但宗族掠夺资源,百姓没有资源,就没有生产力,国家就不会进步,人民才是进步的根基啊。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驾车的杜勤在外面喊。 “少爷,到族地了。” 第41章 城南杜曲 马车到达杜氏祠堂。 祠堂前面是一个占地几亩的大广场,广场上乌泱泱的站着一群人,杜氏是大族,族中有人口数千。 他们围绕杜氏祠堂,在杜曲分散而居。 今天莱国公府前来祭祖,杜氏几乎每家都来人了,莱国公二品宰相府,谁不想混个脸熟,以后得到提携。 杜河带着玲珑从马车走下。 “晚辈杜河,见过叔叔……” 一个长须老者快速上前,双手扶起了他。 “贤侄快起,屋内请……。” 杜氏分为两支,一是杜河祖上这一脉,原来族长是吏部尚书杜淹,不过已经病逝,杜河还有个叔叔杜楚客,远在瀛洲当官。 杜氏族长便给了另外一脉,现任族长杜文德,他有个后代叫杜甫,在后世很有名气,但他此时只是一个富商,在杜河面前不敢托大。 周围杜氏族人纷纷跟他打招呼。 杜河团团转了一圈回礼,道:“大哥公务繁忙,未曾回长安,今年便由我回来祭祖,管家,把贺岁礼分给族人。” 他话说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杜明早已根据族谱,分配好礼物,多是一些肉类、茶叶、绢帛类的东西,他吩咐下人卸货,在广场上发放。 杜河跟着一群地位高的族人进入祠堂。 杜氏祠堂是典型的三进落布局,前面是大门以及门屋,中间是祭祀主厅,按周礼高出地面三尺,上供先祖雕像,两侧则是杜氏的发源介绍。 最里面供奉神主,历代祖先牌位。 大殿两侧有许多小房间,起到私塾、会议、存档等等功能。 杜河在祭祀主厅,跟着一群人烧香叩拜,花了半个时辰,才算是祭祖结束,杜文德设宴招待他。 酒过半巡。 “贤侄,这天人醉果然味道绝佳。” 李锦绣是个心细的人,知道杜河过年迎来送往,留了许多瓶酒,杜氏族人拆开一喝,纷纷赞叹。 这酒在长安可是抢手货,有钱也难买到。 杜河拱手道:“各位叔伯喜欢就好,杜河这次过来,另带了三千贯通宝,资助族中孩子读书,届时有劳叔叔发放下去。” 其实杜河不喜应酬,但唐朝以孝治国,宗族观念很强,莱国公府身居高位,若是不回馈宗族,难免惹人说闲话。 “贤侄有心……” 宴中各人,纷纷夸赞。 杜文德抚须道:“我听杜伦说,昨夜宫宴,韦挺刁难与你,这老匹夫,定是眼馋你生意红火。” 韦杜两家,先祖是好友,结伴在此地创立基业,韦曲距离杜曲很近,百年过去,两家对外联合对抗山东士族,内里却多有竞争。 “我已经和在朝的族人商量过了,若是那老匹夫再为难你,他们都会帮你的。” “多谢各位叔伯。” 杜河拱手谢过,不过他并不打算,跟杜氏抱成团,宗族太过强大,只会引来李二的猜忌,在贞观朝,最大的只能是皇室。 几个族老对视一眼,杜文德开口道:“贤侄,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杜河微微一笑。 “但说无妨。” “听说陛下要建酒精工坊。”他看眼杜河的脸色没有变化,接着说道:“族中尚有一些人没有出处,你若是方便,可以让他们去给你帮忙。” 杜河喝了口酒,他那里是急缺人手,如果杜氏有合适的人,也是个选择,但他打定主意,如果是奸滑之辈,不如不要。 “不知是哪些人?” 杜文德见有戏,忙道:“我有两个侄子,几年参加科举,都未曾选上,年岁也大了,想让他们去你那做些事。” 杜河点点头,贞观初期,科举制度不完整,当官还是靠引荐,而且李二有意压制关陇集团在朝中的影响力,很少取这几家的人。 能参加科举,说明认识字,让李锦绣教一教,也能帮自己管事。 “做事我倒能安排,但我得先申明,我那是陛下交代的事情,可容不下懒惰人。”他先打个预防。 “放心放心,都是老实孩子,这样吧,我喊他们进来,你见见。” 杜文德笑眯眯,他早有准备,招过一个仆人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了进来,两人书生打扮,人倒是挺精神,就是看上去比较文弱。 “杜元、杜温。”杜文德指着,挨个介绍:“放心,都能认字,也能算数,你们两个,多向杜河学习,他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也是长安城的巨富。” “有劳族弟了……” 两人一起向杜河拱手,不过脸上有些不服。 杜河微微一笑,并不计较,这也难免,在族中,这两人是他兄长,不服也正常,年轻人有争胜心是好事。 “贤侄,我家也有不成器的……” “我家也有……” 场中各人纷纷说话,杜氏是数千人的大族,一些偏远的旁支,家境不见得多好,都想塞进杜河的工坊里。 长安城谁不知道,杜河一个天人醉酒铺每月都有万贯收入。 而且昨晚宫宴他亲口说的,酒精工坊的产品,未来要流入整个大唐,可想而知,这其中藏有多大的财富。 不趁着这时候进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杜河伸手虚按:“各位叔伯,听晚辈一言,你们要推人我欢迎,能管事的管事,能做工的做工,但是,前提是要守规矩。” 宴中人都喜笑颜开,连忙点头答应。 杜河忽而又想起一事,道:“还有一事,族中可有学医的,我那很快就要开一个医学院,既缺老师,也缺十五六岁的学生。” 杜氏几千人,当官也就几十个,加上大族往往都读过私塾,是很好的生源。 “族中倒是有一些大夫学徒,至于学生,怕是不好找呢。” 杜文德脸上有点为难,士农工商,当官才是主流,工匠医生社会地位不高,大族人家,谁愿意把孩子送去学医,再不济也要从商取富。 “呵呵,我那学院出来的,以后可不比做官俸禄低,既然没有,那便算了……”杜河丝毫不在意。 场中人眼前一亮,一时间都有些犹豫。 “那个……贤侄,不若我去问问如何?” “是啊,许多人今天都没来……” 杜河道:“也好,诸位叔伯请尽早,陛下催的急,学院第一批学生,招收数量不多,要是满了晚辈只能抱歉了。” 医学院的事情,还没传出来,听到是李二下的令,不少人意动。 谈完了正事,杜河也不打算多待,杜曲附近多有河流、寺庙、道观,亭台楼榭,景色很好,难得今天出太阳,他想出去走走。 “叔叔,杜河回来较少,不知道附近可有游玩的地方。” 杜文德呵呵笑道:“我们杜曲好风景的地方多着呢,不过眼下寒冬季节,树木都枯萎了,你要是想散散心,不如去牛头禅寺,夕照古刹,别有一番景色。” 杜河欣然答应,谢绝了他派人引路的好意,带着府中众人,前往牛头禅寺。 第42章 奴隶主与奴隶 牛头禅寺距离杜曲不过数里,一路沿着少陵原前进,原中积雪未融,偶有寒梅点缀,仿佛置身画中。 “少爷,少爷,山上是道观么,可有神仙……” 玲珑很少出长安城,尽管冻得鼻子通红,仍然难掩兴奋,杜河闭着眼睛假寐,这段时间连轴转,确实有些累了。 牛头禅寺香火鼎盛,今天又是元日初一,韦杜两曲,不少族人进出上香祈福。 杜河领着杜勤和玲珑,在寺中闲逛,寺中红墙白雪,遍布参天古树,阳光照下,显得清幽又充满禅意。 寺中有僧人向香客宣传佛法,但杜河一身浅青锦袍,气度非凡,看上去就是京中权贵,倒是没人上来打扰他。 “想去就去玩吧,少爷不需要你跟着。” 杜河见玲珑眼光四处张望,忍不住说着,他在后世参观过很多寺庙,对宗教文化并不在热衷,遇到大殿,并不进门参拜。 “真的?” 玲珑眼睛一亮,杜河一指杜勤:“让他陪你一起,待会到门口寻我。” “谢谢少爷。” 两人欢天喜地的去了,胡戈儿带着几个部曲,陪在他身边。 “胡统领,你要是想去,也可以去游玩一番。” 胡戈儿咧着大嘴笑:“卑下是胡人,平生只爱杀人,从不拜佛,杜管家要是在,肯定要说他们不懂规矩。” 杜河道:“奴仆也是人。” 胡戈儿嘿了一声,又道:“只是公子心善,在我们草原,奴仆就是私人财产,打死都是寻常事,就算在长安,贵人们送奴送婢,谁把他们当人。” 杜河默然,奴隶制度,确实不是文明世界该有的。 走上牛头寺最高处,杜河俯瞰整个少陵原,大地被一片雪白覆盖,阳光照在寺中古塔,确实别有一番景色。 杜河游览结束,回到牛头寺门口,仍然不见玲珑回来,看来这丫头玩的很高兴,杜河索性骑马踏上少陵原。 “咴……” 少陵原宽阔平整,适合纵马,他一通快跑,奔出数里,才勒马停住。 胡戈儿打马跟在身后,杜河放缓了马速,慢慢往回走,问道:“胡统领,十二卫中,有多少军府,是杜氏的人。” 等到酒精工坊建成之后,自己就要跳入朝中,武德年间,李渊设十二卫,分为骠骑府和车骑府,不过骠骑将军多是出身门阀世家。 既然要入朝,还是要知道一些消息。 胡戈儿想了想,道:“华州道骠骑府、宜州道骠骑府。” “那韦氏呢?” “韦氏有六个。” 杜河提着马鞭轻轻晃着,看来韦氏还是要比杜氏强一些,不过势弱也有好处,有足够的空间让自己发展。 李二这位陛下,是个宽容开明君主,但对士族,深有戒备。 杜河心里有了计较,又问他:“你是胡人出身,你来说说,在战场上,究竟是胡人厉害,还是汉人厉害。” “俺是粗人,哪里懂这个。” 胡戈儿挠挠头,杜河笑道:“左右无事,就当是闲聊了,你随便说。” “俺小时候见过草原白灾,三尺来厚的大雪,牛羊全死光了,人的眼睛饿的发绿,就跟饿鬼一样,熬过冬天,大汗就要组织南下了,这时候,中原很难打赢我们。” “要是能吃饱肚子,两军对战,汉人纪律好,将领也聪明,胡人只有仗着地方大逃跑的份……” 杜河道:“就是吃饱了,大家都不想打仗,对吧。” 胡戈儿憨憨一笑:“就是这个理,能吃饱谁愿意去拿命换,还好当今陛下开明,胡人汉人,待遇都差不多。” 杜河点点头,贞观时期,胡汉融合,商人们来自西域、波斯、琉球、东瀛,辐射万里,真正的万国来朝。 这是大唐的风采啊。 走到寺庙门口,马车边上没有看到玲珑的身影,眼看天色已经晚了,杜河吩咐两个部曲进去寻他们。 这丫头,怕是真玩疯了。 杜河等了一会儿,部曲带着两人回来了,玲珑小脸上不开心,身后跟着的杜勤更是磨蹭,捂着脸不敢看他。 杜河笑道:“你撞柱子了?” “勤哥儿撞柱子了,少爷,咱回去吧。” 玲珑带着勉强的笑容,杜河眉头一皱,这小丫头毫无心机,那张脸跟晴雨表似的,是真是假,他一眼就看出来。 “怎么回事?” 眼见杜河脸色沉下来,玲珑再也装不下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杜河转头问杜勤:“说话!” “少爷,刚才在庙里,有个大胖子调戏玲珑,小的上去争辩了几句,他就打我的脸,说他是奴隶主,调教过几百奴仆,调戏两句算得了什么……” 杜勤松开脸,上面被人扇得红肿一大片。 “胡戈儿,带人!” 杜河心中大怒,这哪是打杜勤,分明是打自己的脸,周围部曲听他说话,全部肃然围了上来。 杜勤连忙拉住他:“算了算了少爷,那人赔了我五两银子。”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杜河心中更怒,这是哪门子道理,五两银子就能随便打人。 杜勤捂着脸低声道:“那人是宫中韦贵妃族兄,小人命贱,犯不着得罪韦贵妃。” 韦贵妃出身韦氏,深受李二宠爱,李二刚刚登基,就将她封为贵妃,位居后宫四妃之首,地位仅仅次于长孙皇后之下。 “少爷,还是别冲动……” 胡戈儿也劝他,宁得罪小人,不要得罪女人,更何况是皇帝身边的女人,枕边风吹起来,厉害的很。 杜河忽然笑起来,问他:“你说我在长安,是个什么名声。” 胡戈儿一时无语。 杜河在长安名声可不太好,揍过两个国公的儿子,跟卢国公御前互殴,人人都知道他是个浑小子。 杜河又道:“你不敢去,就呆在这儿……” 说完他就往前走,胡戈儿连忙跟上,身为部曲,保护杜河是他唯一的责任,少爷要当恶霸,那他就是狗腿。 此时天色渐晚,寺中香客逐渐稀少。 杜河带着十几个部曲,在寺内寻了许久,终于在一处广场找到那群人。 为首的人是个穿着蓝袍的胖子,满脸横肉抖动,眼中凶光闪闪,看见杜河气势汹汹,脸上没有半点畏惧。 “这位公子,为何挡某的路。” 他转头看见杜河身后的杜勤,心中顿时明了,笑道:“公子不要怪罪,你这奴仆口出狂言,某不过是教训他而已。” “我的人需要你教训?” 杜河笑吟吟看他,语气逐渐冰冷。 蓝胖子横肉微动,语气也逐渐转硬:“奴仆只是贱籍,按照大唐律,我已赔了他银子,某在东市经营奴仆生意,训他们如同训狗……” 虽然杜河衣着打扮非富即贵,但他胞妹是贵妃,即使是朝中大臣,也不敢轻易得罪,更何况此地接近韦氏。 自家人的地盘,平白怕了一个外人。 玲珑和杜勤脸色一暗,他话说的没错,奴仆是贱籍,按大唐律,打死打伤,只需要赔偿而已。 杜河道:“那你为何调戏我府中女眷!” 蓝胖子以为他服软,嘿了一声,笑道:“某这双眼睛不会看错,这丫头一看就是伺候惯人的,说是女眷有些假了吧。” “公子可要讲道理……” 杜河轻轻一挥手:“打!” 第43章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胡戈儿大喝一声,带着十几个部曲冲上去,蓝胖子也带了七八个护卫,见状立刻上来迎战。 胡戈儿野蛮人出身,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他躲开迎面一拳,抓住对方身体,一记膝撞。 “啊……” 一声惨叫,来人瞬间倒地。 随即背后一股大力,将他踢飞出去,胡戈儿转过身,一个浑身冷酷的男人正在收脚,四目相对,战意沸腾。 蓝胖子并不慌张,他常年做奴隶生意,面对不少野蛮人,因此花了很大价格,请的韦曲骠骑府精锐。 有一次,他与西域胡商谈生意,恰逢奴隶暴乱,凭着这些护卫,将数十个暴乱奴隶,屠戮一空。 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对面居然将他的护卫压制了,不但身手敏捷,而且出手也是狠辣,两三息之间,就让自己的人失去战斗力。 这人是什么来头,护卫竟有如此身手,好在自家护卫统领给力,与对面那个胡人打的不分上下。 “退下!” 杜河轻喝一声,看出来对方是骠骑府出身,在不用兵器的情况下,胡戈儿一时半会也赢不了他。 他把锦袍扔给玲珑,纵身跳入场中。 对面的护卫统领眼神一凝,看向蓝胖子,蓝胖子不动声色点头,他全身运劲,暴喝一声,拳头砸来。 杜河也不闪避,挥拳冲去。 “啊!” 骨肉“嘭”的一声相撞,护卫统领惨叫一声,捂手跪倒在地。 他的老师唐斩来自河北道,那地方自古产武师,唐斩更是其中佼佼者,杜河从小不爱读书,被他抓起来操练,身体素质,远超他人。 杜河看也不看,一脚将统领踢开,大步踏向蓝胖子。 蓝胖子变了脸色,周围被打倒的护卫,挣扎着扑来,杜河拳脚挥动,将护卫一一打倒在地。 蓝胖子脸色大变,叫道:“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回答他的是一记膝撞,他只觉腹中翻江倒海,脸上又羞又怒:“老子是韦猛,韦贵妃的族兄!” 杜河拍着他的胖脸:“那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不管你是谁,你死定了!” 杜河一把将韦猛拉起来,凑近了说道:“我叫杜河,家住长安,莱国公府,人称长安小霸王。” 韦猛心中一惊,听说长安出了个浑小子,原来就是他。 不过他有韦贵妃撑腰,韦氏又是大族,掌管六个骠骑府,朝中也有不少人,底蕴深厚,根本不惧杜河。 “杜河是吧,我记住你了。” 韦猛还以为此事已经了了,不料杜河单手拎着他,向杜勤喊道:“过来!” 杜勤有些失措,畏畏缩缩走来。 杜河一指韦猛:“打他耳光,打十个。” “少爷,这这……” “且慢!” 杜河刚要发火,就被人出声打断,远处走来一群人,一个年老的僧人在前,身后跟着一众年轻的和尚。 老和尚走到跟前,合十道:“这位施主,老僧法号慧明,是牛头寺的主持,佛门净地,争斗不妥,不如各退一步。” 杜河道:“他打了我人。” 慧明道:“杜施主,韦杜两家乃是邻居,应当相互帮助,他打了你的下人,但也做出了赔偿。” 杜河哈哈一笑,讥讽道:“原来大师眼中,也有上人下人之分,你这学佛,当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这……” 老和尚顿时无语,心想这厮怎么不讲理,大唐律规定的贱籍,但确实与佛家众生平等的理念不合。 他有心不管这事,奈何韦氏距离牛头寺很近,平常寺庙收租、放贷,还要和韦氏配合,今天放任韦猛吃亏不管,以后不好相处。 慧明苦口婆心劝:“施主,还是要讲道理啊。” 杜河一挥手:“讲道理咱嘴笨,咱就喜欢打人!老和尚,我劝你识相点让开,否则,本公子拆了你的庙!” 慧明顿时没话说了,杜河连韦猛都敢打,自己一个出家人,回头挨揍也白挨,连忙带着僧人退到一旁。 杜河转向杜勤,吼道:“打,不然就滚出杜府!” 杜勤不敢违逆,上前来,看着韦猛这张胖脸,又想起他将自己踩在脚底,说出那句,某训奴仆如训狗,心中冒出一股火。 “啪啪啪……” 他边哭边打,将韦猛的脸,打的如猪头一般。 围观香客哗然大作,韦猛咬着牙,奋力挣扎,奈何杜河铁手一般抓住,急的他双目似要喷火。 他一个奴隶主,被奴仆当众打脸,简直奇耻大辱。 耳光打完,杜河才松开了他,将一锭银两仍在韦猛脚下:“诺,这是赔你的医药费,十个耳光,五十两银子。” 说罢,他缓缓离去,围观香客让出路,眼中既敬又畏。 韦猛捂着红脸,周围香客的眼光,仿佛针扎一般刺在心里,躺下的护卫挣扎着来扶他,韦猛眼中不见怒意,只剩下森森寒意。 “回韦曲叫人,老子今天要活剐了他!” …… 杜氏部曲护送着杜河回返杜曲,经过这一番耽搁,夕阳西下,今天虽然是初一,城内宵禁开放,但外城门涉及长安安全,还是会封闭。 “统领,咱们是不是惹事了?” 一个护卫心中忐忑,看着队伍前头的马车,低声说道。 胡戈儿道:“公子竟然为了回护下人,不惜得罪韦贵妃,我们做属下的,只管跟着公子冲就是。” 周围护卫纷纷点头,得主如此,只有以死报之。 马车内,玲珑一脸惊惧,显然还没回过神,既是为自己命运感到悲切,又担心杜河得罪韦贵妃的后果。 “小孩子瞎操心什么,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少爷连卢国公都打过,区区一个商贾。” 杜河见她脸色不对,连声安慰。 玲珑这才回过神,想想也是,心情又转而明朗,嗯嗯点头:“少爷最厉害了,把大胖子打的屁滚尿流。” 杜河声音提高:“记住,杜府不欺负人,也不能受人欺负,挨打就还手,打不过找少爷,不还手的人怂包,杜府不收。” “我错了,少爷。” 马车外传来杜勤的声音。 玲珑小声道:“勤哥儿很勇敢了。” 杜河瞪了她一眼,韦杜两家,同属关陇集团,对外是同盟,抵御山东豪强和江南士族,但联合起来有一个很大弊端。 就是影响力太大了,朝中官员占比四成,以及八个精锐骠骑府,会引起皇权的猜忌,后世武则天提拔寒门,对关陇集团大力打击,势力迅速瓦解。 这也是他出手的原因,他相信,李二不会因此苛责他。 马车驶入杜曲,杜明早在等候,他见儿子脸上红肿,连忙问怎么回事,等玲珑讲清缘由,杜明表情复杂。 “哎,少爷……你这” 终究是没说什么。 杜文德见他们回来,连忙出来迎接,杜河拱手道:“叔叔,今天天色晚了,城门关闭,晚辈可能要叨扰了。” 杜文德哪有不欢迎的,安排他们进了大宅,划了一座院子杜河。 第44章 太有种了 当晚,杜文德在家中设宴,招待杜河。 酒过三巡,一个仆人匆匆闯进来,欲言又止,杜文德眉头一皱,道:“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直接说。” “老爷不好了!韦猛带着人,闯进杜曲。” 杜文德一时间疑惑不解,皱眉道:“韦猛带人进杜曲干什么!”他还不知道牛头寺里,发生的事情。 “叔叔,且听我说……” 杜河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杜文德酒醒了一半,眼中闪出复杂神色,他没想到杜河,游览个寺庙,惹出这么大乱子,韦猛这厮出了名的混球。 他能当族长,也是心思果断的人,事情已经发生,那就没有退的理由。 “击鼓,族中所有男丁集合……” 杜氏祠堂前,立着一座丈高的大鼓,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挥动鼓槌,咚咚咚……沉闷地鼓声立刻传向四方。 一座房子里,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女人听着咚咚声奇道:“郎君,你不是二月份才去服役么,怎么有鼓声……” “这是……族里出事了!” 男人脸色一惊,立刻起身。 屋外街道上,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一个声音喊道:“凡我杜氏子弟,一刻钟之内到祠堂集合。” 男人冲到街上,无数火把长龙,往祠堂汇聚而去。 杜河站在广场,望着一个又一个精壮汉子汇聚而来,他不由得愣神,还是小瞧了宗族的凝聚力。 “叔叔,不若我连夜回城……” 今天是大年初一,杜河不想因为自己私事,惹得举族冲突。 杜文德挥手道:“不要多言,你是族中晚辈,我们定然会护住你,别忘了,我们身体里,都流着杜氏的血。” “文德,出什么事了!” 一个披着外套中年男人快速走来,正是兵部侍郎杜伦,他听得外面马蹄声动,连忙赶出来查看。 杜文德简单讲事情说了一遍,杜伦大怒道:“韦氏竟然带人闯入,岂不是欺我杜曲无人,来人,打开兵器库!” 杜河一阵咂舌,这朝廷官员,真是亲族不亲国啊。 源源不断的人在各系长辈带领下,汇聚到广场,杜伦吆喝一声,带头冲进兵器库,几个护卫连忙跟上。 “只取棍棒,勿动刀枪!” 杜文德在后面连忙喊,杜氏现在数百府兵,都在家轮休,这帮军人若动起刀枪,那真要血流成河。 贞观时期,还是实行府兵制,除了镇戎军和玄甲军,其他各府甲士,每年只需三个月,上部队护卫京师,其他时间在家务农。 杜氏又是大族,族中马匹众多,不过一会儿,杜氏祠堂门口,聚齐数百骑兵,除了没有甲,跟正规军队没有任何区别。 祠堂广场上,火把烧得猎猎作响,战马打着响鼻。 杜河跟着杜文德杜伦,几人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杜伦大声喝道:“韦猛带人闯进杜曲,杜家男人们,你们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场中一片呼喊。 杜文德挥手道:“走!” 马蹄声动,数百骑士如洪流,沿着官道奔跑,杜河只觉热血沸腾,这就是骑兵凝聚成的威势吗。 “护好他们!” 他分出一队护卫,在此保护杜明他们。 “跟我走!” 杜河喝了一声,纵马跟上族人,胡戈儿敞开胸膛,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嗷呜怪叫着,带着剩下部曲追去。 杜河沿着宽阔大道策马,远处出现一堵火墙,随着双方距离拉近,火把把漆黑的夜照亮,对面赫然是同样的几百骑士。 杜伦抬起手,杜氏族人都勒马停下。 “韦猛,你带人闯进杜曲,意欲何为?” 来人正是韦猛,他回韦曲之后,立刻召集族人,韦氏族长韦正清,带着一帮族老在京中赴宴。 他是韦贵妃族兄,在韦曲年轻一代很有威望,听完他的遭遇,韦曲内俱是怒气冲天, 韦氏立足百年,朝中官员数十,又掌管六个骠骑府,向来只有欺负别人,何曾受过他人欺负。 韦猛勒住缰绳,身后俱是彪悍的骑士:“我来讨公道,杜河呢,叫他滚出来!” 他一指脸上,火把映照下,他的胖脸犹自看得到巴掌印,配上身上锦袍,整个人显得很滑稽。 “滚出来……” “滚出来……” 韦曲骑士纷纷大叫,杜河骑马踏向前,大声道:“喊什么喊!”对面骑上声音一滞,“韦猛,杜勤既卖身在我府上,那就是我杜氏族人。” “你殴打他,就是欺辱杜氏,你挑衅在先,被打是你犯贱,惹了事摆不平,有脸回族中哭弱,真是丢人玩意!” “我问你,可敢出来单挑!” 杜氏族人听他说完,纷纷大笑,这些人都是府兵,崇尚个人武力,可不管你挨打多严重,只要心中痛快就行。 韦曲众人顿觉脸上无光。 韦猛眼中怒火直跳,又不敢真的出战。 杜文德见他脸色,忙道:“韦猛,你和杜河的恩怨,可以请朝中裁定。” 他希望韦猛能够听懂,及时收手,两个世家私人武装相斗,损失都是朝廷的精锐,陛下必然龙颜大怒。 虽说此事杜氏占理,但韦氏一伤,削弱的是关中士族,他作为杜氏族长,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杜河看了他一眼,能掌控一族的,没有简单的人。 韦猛大手举起,就要下令开打。 “慢……” 黑夜中,几骑飞快奔来,马上人高呼。 听到这个声音,韦猛脸上一变,来人勒住缰绳,一个清瘦老者,约莫六十岁上下,眼中精光显露。 他是当代大儒,也是武德年御史大夫,韦氏族下,多在御史台任职,现任御史大夫韦挺,也是出自韦氏。 “族长……” 韦曲族人纷纷行礼,韦猛也低下头。 韦正清环视全场,见他脸上红肿,心中有些不快,他本在京中赴宴,收到杜文德遣人报信,心中大惊,连忙快马赶回。 “文德兄,是谁把韦猛打成这样。”韦正清语气不善,他自持身份,尽管杜河骑马在前,也只向杜文德搭话。 杜文德拱手道:“不过是小孩子意气之争……” 韦正清抬手打断他,轻喝道:“是谁!” 他为官已久,发起怒来,气势颇为吓人。 杜河却不吃他这一套,不耐说道:“是我,韦猛嘴里不干净,我给他长长记性,又待怎样?” 韦猛凑过去,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韦正清打量着杜河,开口道:“原来是莱国公杜克明的儿子,韦猛不过打你的仆人,况且给了赔偿,你将他殴打至此,难道是仗势欺人么?” 杜河微微一笑,这老头在给自己挖坑啊。 “韦公意思是……” 韦正清沉声道:“既然因两个奴仆而起,你把那两人交给我们,事情就算了了。” 他心知今夜绝对不能打起来,莱国公爵位尚在,对杜河怎么样是别想了,取两个奴仆走,也好平息族中怒火。 他料想杜河会答应,奴仆而已,打死两个,不过顺手罢了。 杜文德朝着杜河打眼色,示意他答应下来,在他的预想中,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既保住杜河,也给了韦氏交代。 杜河怒了,他的衣食住行,都是玲珑照顾,她心细又活泼,双方关系,早已胜似亲人,杜勤更是忠心耿耿,以往打架,替自己矮了不少拳脚。 “韦公难道不知,我打韦猛,也赔偿了银子。”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大胆……竟把我韦氏与奴仆比较!” “狗贼!” 韦曲众顿时大躁,韦正清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指着杜河,嘴角哆嗦:“竖子……安敢辱我韦氏!!” 杜伦在他身后呆住了,人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第45章 克制 杜河拱手道:“韦公可不要乱扣帽子!士农工商,韦猛是商人,我打了他,照大唐律,可以赎铜。” 杜河是士族,对商人有天然优势,赎铜也就是交罚款。 他笑眯眯问:“不知韦公要多少赔偿啊?” 他可不会承认,大唐是士族天下,站在士族对立面,傻子才干,至于是不是这意思,那是你们理解有误,跟我没关系。 杜伦和杜文德对视一眼,放下心来,这小子跟泥鳅似得,滑的很。 “你……” 韦正清有些无语,放到台面上,韦猛身份确实如此,但韦氏显赫,谁敢真把他当商人看待。 平日里跋扈惯了,现在被这小子抓住了把柄。 “韦兄说个数,我府中颇有家财,应该赔得起。” 面对杜河的追问,韦猛阴沉着脸,心中涌现出巨大地憋屈,赔偿你大爷啊,你不差钱我难道差钱嘛。 “好好好!” 韦正清连道几声好,语气里掩饰不住怒气。 “回去!” 随着他发话,韦曲的人调转马头,事情明显谈不拢,但他也不会放任斗殴,这不符合韦曲大局利益。 “看来韦氏是记着了!杜河,你要小心!” 面对杜伦的提醒,他拱手道谢,韦正清现在越克制,将来反扑越猛烈,但他无所畏惧,面对李二这种强势君主,抱团并不是好选择。 等到韦氏众人走远了,他纵马跑到前面。 “打扰大家新年,我十分过意不去,今晚有一个算一个,每人发钱十贯,当给各位同族贺岁!” “嗷……” 杜曲骑士,顿时欢呼。 回到杜氏祠堂,见到杜河平安归来,玲珑等人才放下心,杜文德邀请他进书房,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口。 “杜河,韦杜两家,本是联盟,你刚才太不给韦正清面子,在朝中做事,还是低调一些好。” 杜文德有些疑惑,他看杜河行事,不像是莽撞的人,但偏偏做事锋芒毕露,丝毫不给情面。 莱国公府是杜曲最大的屏障,很大程度代表杜曲意志,他必须提醒杜河。 “叔叔以为,韦曲杜曲联盟,能抗衡外部压力吗?” 经过今晚事情,杜河对家族有了新看法,所以也坦然相问。 他开口就是王炸,杜文德吓了一跳,连忙环视四周,生怕被人偷听了去,他当然知道外部压力是什么。 山东豪强,江南士族,在朝中份量不断提高,最大的推手,就是皇族,李二不停的引入新的世家 皇室是门阀起家,深知一家独大的危害。 “不能,任何世家都不能,联盟只是自保。”十二卫都是李二亲信,而且利益一致,有了兵权,谁能阻挡! 杜河点点头:“抱团只会引起警戒,不如彻底倒过去,陛下英明神武,观朝中动向,科举制度会有很大改动。” “等到寒门崛起,很多世家,会不可避免的消亡……” “只有取得陛下信任,才能存活!” 杜河所说,正是历史上发生的,女帝借寒门的手,大肆打压关陇集团,韦杜长孙三家,都跌入谷底。 杜文德心中郁闷,谁不知跟着陛下有肉吃,但杜如晦故去后,杜氏缺少和李二沟通的桥梁。 杜河能成为新的桥梁吗?他才十六岁。 杜文德深表怀疑。 “此事等你兄长回来再议。”杜构是世袭莱国公,在朝地位最高,族中话语权,在他手里。 …… 回到长安后,杜河去了许多地方拜年,秦琼伤口逐渐愈合,对杜河大是感激,尉迟敬德这酒鬼,拉着他喝到大醉。 长孙家,他不想见长孙冲臭脸,只遣人送礼。 但房玄龄家就不得不去,一大早,杜河赶到房府,昨日已经递过门帖,房家下人连忙将他迎入府中。 房府是个大三进院,下人去通报。 杜河在中堂等候,一个十来岁的虎头小子,正在院中玩蹴鞠踢球,见到他很好奇,不住打量。 杜河递过去一个红包,小孩立刻高兴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房遗爱。” 杜河内心翻腾,好家伙,高阳公主驸马,绿帽子二代房遗爱。 “以后别太听女人话,多玩枪,少玩球……” 杜河拍拍他肩膀,转头看见房玄龄出来。 “房伯伯,晚辈来给您拜年。” 房玄龄抚须一笑:“贤侄快起,你伯母同遗直,回娘家探亲去了,遗爱,还不来见过杜河哥哥。” 房遗爱怯生生打了招呼,转身就跑远了。 “哎,这孩子就是性格软……”房玄龄感慨着,“只比你小三岁,你都敢在宫内反驳魏征,他还像个孩子。” 杜河有些尴尬:“房伯伯说笑了,小公子性情文雅,继承您的才学,不像我这样莽撞气盛。” 房玄龄哈哈一笑,迎着他进入中堂。 仆人上茶后便退下,房玄龄道:“今天宫内议事,陛下脾气不太好,估摸着,韦贵妃告状了。” 他透露这个消息,是在表示善意。 房玄龄聪明绝顶,看李二意思,是想培养杜河入朝,房家是新秀,根基很浅,与杜河亲近,自己故去之后,也可照拂房家。 “多谢房伯伯提醒,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两人相视一笑,短暂达成结盟。 “房伯伯,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请教。” “我欲建立一所医学院,想招收一些学生,年龄以十二三岁,能断文识字,但这些人都想博功名,还有老师,也是一个难题……” 房玄龄诧异:“不是招些郎中就可以?” 敢情他以为是建个医署。 杜河向他解释:“我这个学院,跟医署不一样,我打算将其分科,比如手脚出了问题,有外科,胸腹出问题,有胸腹科室,这样一来,各有所长,将大大提高医疗效率。” “而且人体研究,是个漫长过程,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需要年轻,富有好奇心的人,因为它与现行医术,有很大区别。” 房玄龄不懂医术,听得个半懂,问道:“你的意思是,将人体区分,让学生们学习对应医科?” “您真聪明……” 杜河适合拍个马屁。 房玄龄抚着胡须,笑道:“我倒是知道两个地方,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胆子用。” 他是尚书仆射,负责执行政令,很快想到两个地方。 “什么地方?” 杜河连忙追问。 “教坊、太仆寺……” 眼看杜河还是一脸懵,他又耐心解释:“朝中官员或权贵,有犯谋反等重罪者,首恶当斩,剩下的人,男子十五岁以下,充入太仆寺为奴,女子打入教坊,作为艺伎。” “啊……我怎么没想到!” 杜河心中大喜,犯官家属,都是有文化的贵族,又身份低微,简直是完美学生。 而且李渊和李二都不嗜杀,李唐征战天下,留了大批贵族奴婢。 “你先别急着高兴,这些身份可都敏感啊,据我所知,前西秦王薛氏,前太子建成府,庐江王谋反案,利州都督谋反案……” 房玄龄一盆水泼来,浇得他透心凉,好家伙,这帮人全是大雷啊,要是出了问题,自己跟着倒霉。 “多谢伯伯,我这就进宫。” 他还是决定试试,谁让李二一家子病号。 第46章 跟户部尚书说去吧 皇城内。 宫中彩带飘扬,新春气息仍在,杜河跟着小太监后头,前往太极宫,一到门口,迎面撞上杨思勖。 “张公公,小子向你拜年啦。” 杜河笑嘻嘻打招呼。 张阿难挥手,小太监离去,他面对杜河,有些哭笑不得:“小郎君新年好,随咱家进去吧。” “陛下心情如何?” “不太好。” 太极殿内,李二穿着明黄常服,坐在主位上,长孙无忌在坐在右下角,看来这哥俩正在聚会。 “微臣杜河,叩见陛下。” “哟,司空大人也在呢。” 李二不耐烦挥手,示意他免礼,道:“杜河,你真是个惹事精,前两日,韦妃向朕哭诉,说你欺凌他族兄,可有此事?” 耳边风吹得真快啊,杜河暗暗吐槽。 “陛下,你可冤枉微臣了,微臣只是游览寺庙,韦猛那厮,调戏微臣侍女,还殴打我府中下人,微臣气不过,才找他理论一二。” “你说的理论,就是把人打成猪头?” 李二淡淡质问,韦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将韦猛形容的凄惨无比,朝中也有御史弹劾,说杜河品行不端,应予以惩戒。 “可能他脸皮薄,再说微臣赔钱了呀。” 眼下李二还是听劝明君,不会被女人影响决策,再过十年,他可不敢保证,他又补充道:“陛下你知道的,微臣是老实人。” 长孙无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李二瞪了他一眼,他不打算计较,韦杜两家闹矛盾,是他喜闻乐见的。 “辅机,依你看,这事应该怎么办?” “陛下,不如罚俸三月吧。” 长孙无忌知道该唱黑脸了,不过韦贵妃与皇后争宠,他也乐意拆台。 李二点点头,呵斥道:“下回不许孟浪了!” “小子遵命……” 杜河大乐,他一个养马官职,俸禄不俸禄的,无所谓。 “微臣还有一事,想请陛下帮忙。” 李二喝着茶,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说吧,你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不见你来得殷勤。” 长孙无忌微微一惊,他很了解李二,这种语气,只会出现在亲近的大臣身上,难道陛下喜欢这小子? 杜河尴尬不已,这些当皇帝的,动不动就来人开打,谁敢多来。 “陛下,微臣医学院,想招收一批学生,思来想去,只有教坊和太仆寺的犯官家眷合适,他们年轻识字,是很好的人选,但他们身份敏感,微臣不敢擅作主张。” “陛下不可……” 长孙无忌连忙反对:“教坊和太仆寺里,既有西秦薛氏后代,也有历代谋反从犯,严加看管还好,放出来,恐怕会引起许多事端啊。” 杜河也不反驳,两手一摊,反正你不放人,我就没法子。 李二渡着步子,道:“朕允了,教坊和太仆寺,你可以随意调动,朕既然留他们命,就不怕他们生事端。” 杜河连忙拱手谢恩,李二还是霸气啊。 他又瞥了一眼长孙无忌:“辅机,此事有关观音婢身体,尚书省要多行方便,另外,工部那边,调集一批工匠出来,用来建造学院。” “臣领命……” 长孙无忌一惊,才知道妹妹身体出了问题,否则,依照陛下性格,不会做出朝野沸腾之事。 杜河又想起一事:“陛下,这学院资金,可是找户部要?” 李二看向长孙无忌,后者摇摇头,他是能臣,贞观初期,天灾不断,加上战乱,国库空虚,负担不起大型建筑。 李二有些为难,杜河又道:“微臣可以出钱,甚至教坊人员,也可花钱买,但陛下得向六部说明,以后收益,也得给微臣。” 李二刚想骂他财迷,转头看见杜河眨眼,想起济民集团一事,微微一笑:“朕知晓了,明日会在朝中议论。” 杜河知道事情稳了,起身告辞。 反正国库空虚,谁要是反对,先跟户部尚书扯皮去吧。 …… 杜河来到酒坊。 刚一进门,两个皮肤黝黑的女人,拦在杜河面前,这些女人卷发厚唇,肌肉隆起,带着一股野性的气息。 应该是李锦绣买来的昆仑奴。 “这里是私人住宅,请问公子找谁?” 两人汉话说得不错。 杜河有心试探,双手搭上去,用力一拧。 两个昆仑奴瞬间反应,竟不管被抓手臂,另一只手肘挥动,直奔杜河左右太阳穴,口中同时发出怪叫。 “嘭嘭。” 杜河挥手挡下攻击。 这时,院中听到动静,又窜出一个昆仑奴,三人围住杜河,做出合击之势。 “住手!”院中传来环儿的声音。 环儿从院中走了出来,叉腰教训几个昆仑奴:“哎呀,你们几个,也不问问什么事,上来就动手……。” 几人不敢反驳,露出恭敬神色。 杜河抬手制止了她:“不怪她们,我想试试她们身手,这是你们在西市买回来的昆仑奴?” 玲珑点点头,道:“是呀,小姐亲自挑选的呢,小春小夏小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公子,以后不许无礼。” 杜河一阵无语,这名字,真是太不和谐了。 “见过公子。” 三个昆仑奴连忙下跪。 杜河示意她们起来,笑道:“你家小姐呢。” “在工房呢。”玲珑带着他往里走,一边埋怨杜河:“公子也真是的,这么多天都不来看看。” 杜河刚想解释,工房里一个声音道:“环儿,不许无礼。” 杜河推开门,李锦绣撸着袖子,露出两节白玉般的手,正在调酒,脸色未施粉黛,显得十分干练。 一个昆仑奴正在旁边守护,杜河顿时明了,三人围攻,一人保护,这些昆仑奴很专业。 李锦绣给了昆仑奴一个眼神,后者就退了出去,杜河在椅子坐下,狠狠伸了个懒腰,吩咐道:“环儿,快去给我倒杯茶。” 李锦绣停下手,笑吟吟看他的惫懒样子。 “公子可是累着了。” 杜河躺在椅子上,用手枕着脑袋。 “谁说不是,这几天我睁眼就是喝酒,尤其吴国公,非把我灌醉才肯罢休,比打仗还辛苦。” “莱国公不在家,这些应酬当然要你来。” 杜河“唔”了一声,问道:“这几个昆仑奴都是你选的,眼光不错啊。” 李锦绣抿了一口酒,道:“从小见过的人多了,就会看人了,而且她们都是奴隶主调教过,买回来露点恩惠,自然忠心耿耿。” “就是这名儿取的,啧……” 李锦绣莞尔一笑:“都是环儿那丫头取得。” 杜河忽而想起一个事,道:“你会挑人正好,过几天陪我去趟教坊。”见她脸色怪异,杜河忙道:“害,我准备开个医学院,需要从中挑学生。” 李锦绣吁了口气,教坊可是权贵的青楼呢。 环儿推门走了进来,摇头叹道:“你们两个,说着说着就开始聊事情了,好歹是过年,就不能放个假嘛。” “尤其是小姐,几天都不出门。” 杜河也觉得自己这个老板太压榨,一个翻身从椅子上跳起:“趁着这两天宵禁解除,晚上我们去逛长安城。” “好耶……” 第47章 上元夜 正月十五。 上元节是长安一年里,唯一没有宵禁的日子,城里灯火如昼,车马喧嚣。 贵妇乘坐的马车缓缓驶过,带起阵阵幽香。路边的小摊上,传来孩童猜灯谜欢笑声。 “真热闹啊。” 杜河感慨着,用肩膀挤开人流,给身后李锦绣开路。 环儿和玲珑早就被人群淹没,不过据秦怀道说,今晚金吾卫出动数千甲士,维持城内治安,料想不会有问题。 “公子,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吧。”李锦绣从杜河臂弯里钻出来,拥挤的人群,热得她脸颊通红。 “好,你跟紧我。” 杜河答应一声,扯着嗓子喊,“让让……开水要倒了!” 哗啦—— 人群立刻让开一条路。 他带着李锦绣小跑,拐进一条巷子,才算是脱离拥挤,她胸口不停起伏,扶着墙壁快速喘气。 “公子,你真是太聪明了。” 面对夸赞,杜河得意笑了几声,“这叫反向思维。” 等到她呼吸平稳后,杜河带着她在巷中上闲逛,这里远离主街,两边屋檐上,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是个幽静的去处。 走到一座拱桥上,杜河停下脚步,远处主街像是一条星光构成的长龙,盛世气象,跃入他眼中。 “真美,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杜河鼻尖钻入一股幽香,转过头,李锦绣倚在他旁边,“李掌事在长安几年,都没有出来游览过吗。” 他刚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我身份特别,出来惹人闲话。” 这就是不会聊天的下场,杜河连忙补救,“再过八十年,大家都是黄土一杯,管别人作什么,自己舒心最重要。” “在我看来,李姑娘已经强过许多男人了。” “你当真这么想的?” 杜河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眼前的李锦绣,白袍被风轻轻吹动,眼中似有不解,随后化成浓浓的笑意。 风吹得灯笼晃动,照着她明媚的脸忽明忽暗。 杜河只觉得,周围一切事物都在离他远去,天地间剩下眼前的脸,又好似碎冰落入碗中,却在心里清脆作响。 “笑语盈盈暗香去。” “公子在说什么……” 杜河猛然清醒过来,打个掩饰道:“哈哈,想起了一句词,对了,李姑娘,你很喜欢喝酒吗?” 李锦绣心情似乎也很好,笑道:“酒是我的爱好。” “走走,请你喝酒。” 今晚不宵禁,许多酒肆营业,杜河推开门,扔出一贯钱,“雅间。” 店家眉开眼笑,领着他上三楼,“公子爷,咱们这三楼观景视野绝佳,在上面能一览长安灯景,搭上天人醉,真是飘飘欲仙呐。” 楼上一面临街,灯光映照,果然绝美。 店家上的是天人醉的富贵系列,杜河饮了一口,“没想到这酒楼也买得起……” “说好的不谈公事呢。” 坐在对面的李锦绣美目流转,嗔了他一眼,红唇轻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杜河浑身燥热,他发现和锦绣单独出来是个错误,“是我不对,李姑娘,慢点喝,小心喝醉。” 李锦绣却没有停止,她一杯接一杯,白皙脸上浮上红晕,眼睛却是越喝越亮,“公子,我想问你个问题。” 杜河心跳加速,举起酒杯避开她的目光。 “你问。” “我原以为公子好财,但公子挥金如土,大方的过分,后来以为公子好权,但公子内心并不高傲,不像贪权的人。” “所以,我很好奇,公子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杜河松了口气,原来是问这个,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自保。” 李锦一脸惊愕,绣皱着眉头,“公子出身杜氏,又是国公府的人,已经是一流权贵,只要不犯谋反罪,何须自保。” “朝中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意识到这是敏感问题,举杯走到窗前,道:“还有一个原因,我想让大唐变得更好,超出历朝历代的好!” “是不是太理想。” 李锦绣盈盈起身,举杯和他碰了一下,“朝中的事,锦绣不懂,但只要公子想做的,我都会支持,哪怕是……” 杜河瞪了一眼,止住了她的话。 这话岂能随便说。 “我大哥写信来,你母亲很快就到长安,不知你未来有何打算,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他相信李锦绣听得懂。 “我在东市买好了宅子,至于未来,反正决不会再卖身,我李锦绣,再也不想当物品。” 她转过头看着杜河,目光中似有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杜河听懂她的意思,妾就是卖身,但他不可能给出承诺,李承乾地位稳定之前,他不能引起李二反感。 “锦绣明白了。” 她眼中泛起雾气,快速转过身体。 杜河伸手想抓住她,又放了下去,只觉满心苦涩,她一个女子,主动表露心意,却没有得到应有回应。 “锦绣醉了,先回去了。” 她说完便起身下楼,此时,街上游人渐少,杜河哪放心她一个人回去,连忙跟在她身后,一路上俱是沉默。 “到了,公子请回吧。” 杜河抬起头,已经到了酒坊,李锦绣脸上平静,似乎已经收起情绪,“今晚锦绣失态,公子不必当真。” 几个昆仑奴听到动静,已经出来迎接。 杜河深吸一口气,“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面对李锦绣惊诧的眼神,他转身大步离去。 …… 上元节之后,杜河几天没去酒坊。 李锦绣依旧,每隔三天,会有牛车送来银钱,账本会递交杜府。 “唐老板,这段时间辛苦。” 杜河站在向阳山顶,山顶白雪覆盖,一条白砖台阶延伸下去,顶部温泉池冒着热气,台阶两边各有数十个池子。 用假山、树木,高高低低掩盖住,即使在杜河在山顶,也看不清下方池子,在金钱的威力下,温泉山庄,已经建造完毕。 唐德胖脸瘦一圈,咧着大嘴,“是公子设计好,小人不敢居功,俺老唐从没见过,这么舒适的庄园。” 杜河的手在池子里挥动,温度经过冷却池调节,已能接触到皮肤。 “我想在城东,另起一座学院,预算十万贯,你既然已经干顺手,那还是由你调动。” “公子放心,小人一定办妥。” 杜河起身,笑道:“到时候我会给你图纸,不过你活要干细致点,那里头可有吴国公一份。” “是。” 唐德吓了一跳,尉迟敬德出了名暴脾气。 台阶上一个人影飞快爬来,气喘吁吁道:“公子,酒坊派人传信,丽雅莎有重要事情找你。” 杜河豁然一惊,难道哈桑有消息了? 按照脚程,他还有三个月才能回来,不会出了什么波折吧。 第48章 疟疾 地瓜的事情,关系重大。 哈桑既然有消息,杜河连忙打马回城。 “玲珑,给我拿一套衣服来。”杜河回到房间,不停扇风,过完年后,天气逐渐炎热,加上立春后,雨水渐多。 他跑出一身臭汗,不得不先回府换衣服。 环儿抱着衣服走进来,嘴巴撅着,“今年天气太反常了,刚过二月份,就有蚊子咬我,讨厌死了。” “你去拿些艾草熏一熏。” 杜河笑着给她出主意。 唐朝初期,黄河流域气候温暖潮湿,甚至能种植橘子这类南方喜热植物,长安地势低,湿热感觉更加明显。 杜河到酒肆时,店中氛围有些冷清。 不见了舞台上的胡姬,也不见了来往的胡商,店中一个少女趴在桌子上,看她的身形,分明是丽雅莎娘。 “丽雅莎。” 杜河喊了一声,她才抬起头。 “你怎么了?” 杜河见她脸色发白,心中有些忐忑,不会是哈桑出事了吧,要真是这样,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粟特少女。 “杜河,你来了?”丽雅莎精神很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父亲回来了,带来了很多东西呢。” 杜河精神一震,迫不及待问她,“哈桑呢。” “他……” 丽雅莎身体摇晃两下,杜河连忙一把抓住她手臂,少女身体滚烫,迷迷糊糊道:“他去医馆了?我头好痛……” 杜河将手掌贴在她额头上,丽雅莎发烧了。 “怎么生病了,你母亲呢。?” 丽雅莎抱着他的手臂,“都去医馆了,父亲驼队好多人,都生病了,我想在这等你,但是好冷又好热……” 杜河心中一沉,这是寒颤的表现。 “多少人?” “十几个……” 杜河涌现出一股不妙感觉,群体性生病,不会是流感吧? “痒……” 丽雅不停地呢喃着,杜河抓起她袖子,少女雪白的手臂上,并没有异常,正疑惑间,一个魁梧的胡妇闯了进来。 “你干什么!” 丽雅莎母亲大声质问。 杜河眉头一皱,将丽雅莎交给她,心中满是问号,“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哈桑他们都去医馆了?” “丽雅莎……” 胡妇感受到丽雅莎体温,脸色瞬间大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杜公子,请你救救我们。” “说你知道的。” 丽雅莎母亲在长安多年,知道杜河的能力,忙道:“我也不知道,哈桑昨晚回来后,半夜身体,时冷时热,好不容易睡着,今天早晨再次发作。” “我们将他送到医馆,发现驼队全部生病了,已经有两个人已经死了,杜公子,请你一定救救丽雅莎,她才十五岁。” 杜河蹲下身体,掀开丽雅莎裙子,小腿上几个红点赫然在目。 疟疾! 杜河瞳孔一缩。 一种通过蚊虫叮咬,感染疟原虫的瘟疫,在古代,致死率高达八成,而且传染性很强,以长安百万民众来看,杜河已经不敢想后果了。 “照顾好她!” 他大声吩咐,转身冲出酒肆。 繁华的西市冷清许多,不少胡商店铺门口,点着烟火,跪在地上念着明教经文。 在他们那边,疟疾被称为邪恶污染,是神降下的处罚,需要不停向神明祈求,才能洗干净身上的罪孽。 街上散发着刺鼻香火味,耳边尽是呢喃念经声。 杜河头皮发麻! 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快马冲出西市,路边行人纷纷避让,几个负责管理西市不良人,见他纵马扰民,大声阻拦。 “滚开!” 杜河一抽马背,从他们中间冲过。 他已经顾不得了,只想更快点,如果不采取措施,全城爆发后,在这个没有药的时代,将死掉无数人。 “咴……” 杜河勒住马,大步踏入酒坊。 “环儿!李姑娘!” 他大声喊着,两人一同从后院走出来,看见杜河脸色,李锦绣连忙问道,“公子这么着急,出什么事了!” “城中马上会爆发瘟疫!立刻关闭酒铺!屋里可有粮食?” 杜河大声说道。 “什么!” “长安怎么会爆发瘟疫。” 李锦绣脸色大惊,但看杜河额头上细汗密布,心中也信了,环儿道:“有,铺中还有不少粮食。” 杜河往外走,一边吩咐,“我走之后,立刻关闭房门,不要和任何人接触!工房不是有酒精么,全部喷洒在房间里。” 他话说完,人已经上马。 李锦绣急忙喊道:“公子还要去哪里!” 她的意思很明显,瘟疫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杜河一勒缰绳。 “我要进宫,向陛下说明情况!” 上元节后,两人心中都有别扭,杜河已经许久没来酒坊,李锦绣原本心中有气,此时也顾不得了。 “瘟疫的事,自有朝中大臣应对,你这样跑,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杜河见她神情失态,心中顿觉温暖,柔声道:“我会医术,不会有事的,你在这里不要乱跑,物资我会找人送来!” 他心中着急,一打马飞奔去了。 瘟疫一事,牵扯到整个长安城,眼下只有将整个西市封锁起来,阻止疟疾传播,但除非李二下令,否则,谁敢这样做! 进宫之前,还是要先安排杜府事情。 杜府内。 “胡戈儿,派人去温泉山庄,告诉杜勤,工地立刻停工,所有工人回家。”温泉山庄聚集数千工人,卫生条件又差,一旦爆发,就是巨大的瘟疫之源。 胡戈儿应命去了。 “杜叔,召集所有下人,将府中打扫干净,不要留任何死角,另外,派人去买艾草香薰,凡是住人的地方,都要熏到,一刻不要停。” 杜明年纪大,见过知晓瘟疫的可怕,隋末时,山东爆发瘟疫,死者数万,城门口每日抬棺的人,从白天走到晚上。 “是,少爷。” 他转身欲走,杜河又叫住了他。 “派人送些艾草、吃食去酒坊。” 杜河看向玲珑,“还有你,待在屋中,不要乱跑。” 杜河快马赶到皇城门口。 “杜小郎君,怎么这般着急呀。”守门小太监,知晓他是李二的红人,笑着跟他打招呼。 杜河大声道:“快去禀告陛下,杜河急事求见。” “陛下正在早朝,小郎君还是等等吧。” 小太监有些为难,皇宫是帝王居所,外臣轻易不能入内,只有通过太监传话,得到允许了,禁军才会放人。 杜河哪有功夫磨蹭,“快去!耽误了大事,你九个脑袋都不够砍。” 第49章 十万火急 杜河跟着小太监来到偏殿。 “小郎君,请在此等候吧。” 小太监说完便在门外等候,李二允许杜河进宫,但现在还是朝会期间,他不可能中断朝会见他。 张阿难身为内侍,也跟在皇帝身边。 “规矩真特么多啊。” 杜河看了眼不熟的太监,内心焦急不已,但朝会神圣,他可不会傻不拉几,闯到朝会中去。 一对眼睛盯着他呢。 “公公,朝会什么时候结束啊。” 小太监道:“今日陛下事情很多,估摸还要一个时辰。” 杜河烦躁的踱着步子,一个时辰,西市还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但他和这些太监说了也没用。 这帮人没收到命令,可不敢去打扰朝会。 有了! 长孙皇后还在宫里! “公公,带我去立政殿,我要见皇后娘娘。”杜河起身就走,他来过一次立政殿,对路线还有印象。 “哎哟,小郎君不要命啦。” 太监吓了一大跳,宫中哪能随便行走,更何况是后宫,杜河大声道:“我们去立政殿请示皇后,皇后允许我再见她。” 太监只得跟上。 杜河来到立政殿,远远在外头等候。 “公公快去请示。” 他在殿外等得不耐烦,三个太监从殿内出来,手上抱着一些杂物,看见杜河,微微弯腰行礼。 杜河知道,这是宫中内府局的人,负责后宫物资供给。 不相干的人,他礼貌性点头。 双方交错的时候,杜河猛然发现,其中一个太监,脸上通红,身体微微颤抖,精神也有些萎靡。 “站住!” 杜河大喝一声,三个太监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太监隶属内侍,除非皇室成员,其他人都管辖不到。 “你是不是病了?” 听到杜河问话,那个小太监跪倒在地,“小郎君,奴婢是有些不舒服,但奴婢并没有偷懒啊。” 杜河无语,我管你偷懒不偷懒。 他一把抓住小太监的手,果然身上滚烫,掀开衣服,手臂上有几个蚊虫叮咬红点。 “你从哪里出来!” “奴婢去给皇后娘娘换灯笼了。” 杜河头皮一炸。 这厮已经感染了,又从立政殿出来,那里头住的可是怀孕的皇后啊,孕妇感染疟疾,基本可以宣告死刑。 杜河急的上火,再也顾不上了,转身就走。 之前去请示的太监正好出来,连忙呼喊:“小郎君,娘娘让你进去。” 杜河一指三个太监。 “看住他们!他们身上有瘟疫!” 小太监哎哟一声,一下跳出几米远。 宫中侍卫,只见到一个身影以百米冲刺速度,冲向太极宫两仪殿。 …… 两仪殿内。 李二坐在上首,其他文武官,分别站在两侧,宽阔的大殿里,大唐精英齐聚于此,乌泱泱站了几十号人。 “窦卿,你着户部安排此事,如何?” 朝会已经开了两个时辰,他有些疲惫,这还是他登基精简后的情况,刚才接地方来报,山东等地连日大雨,请求修建水利。 “是,陛下。” 户部尚书窦静连忙答应。 李二正准备下一个议题,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他眉头一皱,“外面谁在喧哗,太不懂规矩了!” 一个千牛卫甲士,进殿跪倒。 “陛下,杜河强闯大殿,说有大事汇报!” 李二刚想说赶出去,猛然杜河从殿门口探出一个头来。 “陛下陛下……十万火急啊!” “进来!” 听到皇帝发话,甲士让开位置,杜河冲进大殿,大声道:“陛下,长安城即将爆发瘟疫,请早做应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什么!” 李二豁然站起! 房玄龄率先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长安怎么会有瘟疫!” 古代瘟疫多发于南方,遭遇涝害后,或者是战场尸体处理不当,长安是都城,既无战争,也无天灾。 杜河拱手道:“房相,我今早在西市,发现许多胡人都高热,寒颤,这是瘴疟的症状,此病传染极大,致死率高达八成。” 李二松了口气,皱眉道:“瘴疟朕征战时也得过,至今时而复发,没有那么严重的,也不见传染。” 李二确实有这毛病,不过杜河猜测是慢性疟疾,加上他那会年轻力壮,挺一挺就过去,也留下打摆子的后遗症。 杜河大急:“陛下,这次发作时间很短,是恶性疟疾,高热不退,数日就死,长安近日天气湿热,蚊虫滋生,感染的人,恐怕难以想象。” 满殿的人,对杜河医术深信不疑,闻言大惊失色。 “而且……”杜河看了眼御座上的李二,抛出了另一个炸弹,“微臣刚才去给皇后请安,立政殿太监,已经有人感染了!” 李二身形一晃,急声道:“皇后感染了?” 正在这时,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 “陛下,陛下,娘娘突发高热,已经昏迷过去了!” 李二呆了呆,满脑子都只剩下杜河说的四个字:数日即死,杨思勖一把扶住他,长孙无忌听闻妹妹生病,一时也呆住了。 魏征大声道:“叫太医!” 小太监哭道:“太医已经过去了,但娘娘并不见退热,只是念着陛下的名字。” 李二这才反应过来,刚想去看皇后,门口一阵吵闹,一个穿着七品朝服的官员在门口叫喊着。 “陛下,是长安县丞林正远。” 高士廉是吏部尚书,一下子认出来人。 “让他进来。” 林正远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朝服皱巴巴的粘在一起,仪态尽失。 “陛下,西市突发瘟疫,已有数百人感染了……” 哗…… 这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李二到底是皇帝,事情越大,他承受力越强,大声道:“王卿,你是礼部尚书,召集祠部和太医署,速来宫内。 王珪是礼部尚书,下辖祠部,相当于大唐卫健机构。 “诺。” “尉迟敬德,张士贵。” “臣在!” “你二人领左右武侯卫,巡视长安,但凡有偷盗、劫掠、作乱者,杀无赦!”李二很快理清关系。 尉迟敬德大声道:“陛下放心!俺守着长安,谁也乱不了。” “窦卿,户部与左右武侯卫配合,城中商贩,不得抬价,违令者,斩!” “诺。” 几人领命去了,李二再看向杜河,“国事为重,朕就不去立政殿,杜河,你去看望皇后,不要让她……” 李二语气哽咽。 “微臣定然尽全力。” 第50章 皇后得病了 立政殿内。 杜河跟着太监入内,长孙皇后躺在床上,面色通红,已然睡过去,长乐公主,城阳公主都陪在床边,几个太医皱眉煎药。 “谁让你们进来的,都出去!” 杜河神色大惊、 立政殿已经有携带疟原虫的蚊子,公主都穿长裙,要是被咬到了,又多出几个病号。 长乐公主不解的看着他。 杜河大声道:“这里有瘟疫,快把城阳带出去!” “不,我要陪母后!” 城阳公主穿着淡黄色襦裙,哭着趴在床边,长乐公主连忙去拉她,没想她抓得很紧,一时半会拉不开。 “出去!” 面对杜河眼神,城阳公主毫不畏惧,摇头喊道:“我不!” 这倔丫头,真是分不清时候。 杜河大怒,一把抓着她手,将她提起来,毫不理会城阳公主的拳打脚踢,拎着她走出殿外。 “看好公主,不然你们都得砍头。” 两个力气大的宫女连忙抱住她,城阳在宫女怀里,对着不远处的杜河踢腿,大声骂道:“你这个大坏蛋,为什么不让我陪母后!” 杜河见她在宫女怀里安分,心想长孙皇后家教真好,城阳公主虽然顽皮,但不是拿宫女性命不当一回事的人。 “公主,请看好她。” “有劳。” 长乐公主躬身做了个万福,她和城阳性格相反,是个恬静性格,无论何时都优雅有礼,只是眉间,总有一丝忧虑。 杜河转身进了殿内,长孙皇后还未醒来。 “不知几位,给皇后用的什么药?” 甄立言擅治疗寄生虫病,但他已被征召去两仪殿。 所以这次的太医是生面孔,一个年长的太医道:“皇后娘娘犯的瘴疟,应该服用常山……” 他知道杜河治好了翼国公,回答也颇为谨慎。 杜河知道他没说出来的,常山虽然有一定疗效,但并不适用恶性疟疾,而且这药副作用很大。 以长孙皇后的身体状况,一剂药下去,大概率一尸两命。 “此药副作用太大,暂时不用。” 杜河考虑再三。 “正是……” 三个太医松了一口气,他们哪敢用药,虽然李二性格宽容,但事关长孙皇后,出了问题,难保李二不会发癫,把他们全砍了。 “诸位,你们先用一些温和药物,其他的,我来想办法。”杜河好心提醒道,长孙皇后还怀着胎儿呢,只能缓缓用药。 “我等晓得。” 有人背锅,太医们连忙答应。 这时长孙皇后醒来,几个宫女扶着她坐起来,她脸上满是汗珠,对着杜河一笑:“杜河来了。” “长安爆发瘟疫,陛下不能前来,特命微臣前来探望,娘娘感觉如何?” 长孙皇后道:“国事为重,我已经好多了,刚才似乎听到城阳的声音了。” “此地已经有瘟疫,微臣把她赶走了。”杜河想了想,“娘娘还是不要让皇子公主来这,他们年纪小,感染了疫病会很麻烦” 长孙皇后身为母亲,更怕子女冒险,“张公公,传令下去,所以皇子公主,都不许进立政殿,尤其是太子,不许离开东宫!” “诺。” 一个年长的太监应了一声。 长孙皇后抚摸着肚子,似乎在感受婴儿存在,脸上露出母性的光辉,柔声道,“杜河,请你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她怀孕九个月,很快就会临盆,生下晋阳公主,但突发疟疾,杜河也不知道历史是否改变。 “此乃恶性疟疾,发作时间不定,或许五个时辰,或许十个时辰,请娘娘坚持下去。”杜河回想脑中有关疟疾知识,心中很烦躁。 目前治疗的药方,除了常山就是人中黄。 常山不能用,人中黄没效果不说,也太特么恶心了。 “至于药物,我暂时没有头绪。” 长孙皇后咬牙道:“我会的。” “娘娘,此病难治不难防,主要由蚊虫传播,请你下令,把宫中脏污的地方,全部清理掉,另外,还要大量艾草熏房间,早中晚各一个时辰。” “公主皇子,还需减少皮肤暴露,尽量穿厚衣。” 杜河一指身上,他借了宫中衣服,把自己包的严实。 长孙皇后点头,“张公公,按他说的办。” 杜河松口气,皇宫是特殊场所,没有皇后下令,他指挥不动,好在宫中本来就洁净,只要做好措施,不会传染太多人。 西市和城南问题更大,两个地方都人口密集,而且卫生条件很差,一旦爆发,将是人间地狱。 一个太监闯进殿内。 “小郎君,陛下请你去两仪殿。” “去吧,国事为重。” 杜河出了立政殿,长乐公主在殿外等候,旁边多了一个小男孩,正拉着城阳公主说话,按年纪来算,应该是晋王李治。 城阳公主看见他,琼鼻里轻哼一声。 “见过晋王殿下。” 李治很有礼貌,“无需多礼,我母后怎么样了?” 杜河一拱手,“殿下放心,有几位太医在,暂无大碍,你们可以询问张公公,陛下召请,杜河先告辞了。” …… 杜河跟着太监,回到两仪殿。 殿内大臣少了许多,只留有长孙无忌、房玄龄、窦静、高士廉、魏征等等文臣。 这也难怪,武勋多统领十二卫,此特殊时期,都去大营坐镇。 “皇后如何了?” 李二一看见他,急忙就问。 杜河脸色严肃,“已经恢复神智了,不过此病定时发作,一次比一次严重,时间久了,恐怕情况不妙。” “这位小郎君,年纪轻轻竟然也懂瘴疟……” 杜河抬头望去,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正看着他,一旁甄立言介绍道:“孙老前辈,这就是治好翼国公的人。” 杜河吓了一跳,孙思邈啊。 “久仰大名。” 杜河连忙行礼,这位可是药王,一生悬壶济世,后世医学楷模,是按照史书记载,孙思邈现在八十多岁,被李二召入,目前正在长安。 “无需多礼。” 孙思邈抚须,追问道:“瘴疟发作,应是不固定的,小郎君为何断定是定时发作,还请给老朽解惑。” 杜河一阵汗颜,他不过站在巨人肩膀上而已。 “老前辈折煞我了,杜河只是在古书看到过,瘴疟不是呼吸传播,而是蚊虫携带疟原虫,叮咬人体后,疟原虫进入人体,在体内分裂繁殖,引发高热。” “三日繁殖一次,称为三日疟,隔日繁殖,称为隔日疟,而且具有潜伏期说法,快速发作,便是恶性疟。” “是虫?” 孙思邈和甄立言立刻追问。 第51章 防疫大总管 “是虫?” 两个医学大佬,敏锐地察觉了关键。 “是虫!肉眼看不到的虫子,在体内繁殖的结果。”杜河给出肯定的答案,孙思邈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杜河的话,无异于投下一颗巨石。 一想到虫子在体内繁殖,殿中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孙思邈良久后才道:“倒是没听过这个说法,小郎君从哪里看到的,可否借老朽一观?” 杜河尴尬不已,这上哪给他找书去。 好在李二给他解围,“老神仙,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西市感染疫病人口众多,朕想问问,可有治疗之法。” 孙思邈和甄立言对视一眼,“陛下,按照医家方子,治疗瘴疟,多以常山为主,南方也有用偏方人中黄的。” 他历经西魏、隋、唐三朝,走遍大江南北,南方湿热地带,经常爆发此病,因此经验充足。 甄立言补充道:“但常山有呕吐副作用,而且效果有限。” 两人意思很明显,药就这种药,用不用,你们说了算。 “不是还有人中黄么?”长孙无忌插口问道,场中各人都脸色怪异,他这才想起来,人中黄是何物,连忙闭口。 房玄龄道:“眼前主要有两大问题,一是防止瘟疫扩散,二是医治已经感染疫病的病患,二位都是医学大师,若真是没有其他药物,也只有用常山医治了。” 甄立言脸色为难,“房相,若用常山治疗,恐怕要死伤一半。” “这……” 房玄龄也不敢做决定,保守估计,城中感染疫病的人,已经上万,一道政令下去,死伤数千,谁敢背这个骂名。 李二沉声道:“壮士断腕,也不得不为啊。” 两仪殿内沉默下来,谁也不敢表示赞同。 “等一下!” 杜河大声道,“陛下,不能用常山,这是恶性疟,常山毒性剧烈,患者本就虚弱,再下猛药,九死一生。” “你有法子?” 李二眼中露出希望。 杜河脑筋飞快,我有个屁的法子。 治疗恶性疟疾,只有青蒿素最起作用,但这个时代,没有萃取青蒿素条件,又或者金鸡纳树树皮,也能取得显着疗效。 可惜,这两个东西,他都变不出来。 杜河道:“瘴疟致死,大约要七天,陛下容我想想,当务之急,是要防止疫病扩大,否则,城中人口百万,纵有神药,也救不了那么多人。” 房玄龄追问:“那依你看,要怎样防治。” 杜河努力回想前世记忆,拱手道,“源头是从西市出来,应当封锁西市,许进不许出,所有病患,一律居家,朝中组建医疗队,挨家挨户治疗。” “西市以外的地方,全城打扫干净,杜绝蚊虫,才可以避免传播,最好有一个人,居中指挥调度。” 礼部尚书王珪点点头,“陛下,杜河所说,比祠部更详细些。” 甄立言道:“陛下,我与孙老前辈是要进去的,但指挥调度,不是我们擅长的。” 李二皱眉道:“那用何人去呢?” 殿内各人,纷纷沉默,瘟疫猛于虎,谁敢去西市。 “陛下,老臣愿往。” 房玄龄先开口。 李二抬手打断了他,道:“西市是瘟疫之源,房卿怎么能去,若有个闪失,国家损失巨大啊。” “确实不妥。”杜河也表示赞同。 房玄龄几十岁的人了,又是文官身体差劲,要是感染疟疾,两次发烧,老头就要给带走了。 江夏王李道宗道:“我可前往,我在军中,处理过此事。” 李二渡着步子,“也不妥,军中跟民间不同,处理起来不能一味硬取,而且你不懂防治,去了也没什么用处。” “微臣愿意前往。” 杜河踏出来,他必须进去,丽雅莎和哈桑都在,不知道地瓜,有没有拿回来,军队进驻后,西市必然会有骚乱。 万一把地瓜弄失了,那才是亏死。 而且这是一个登入朝廷的机会。 李二还未说话,长孙无忌连忙道:“陛下不可,杜河阅历浅,万一处理不好,会引发民乱啊,而且莱国公已经去了,他再有个闪失,岂不是愧对杜克明。” 长孙无忌一脸沉痛。 杜河眯着眼睛,这家伙真鸡贼啊,知道长孙冲和自己不对付,现在就开始阻止杜河登入朝堂了。 李二是重情的人,听他说完,也否决杜河。 他目光巡视全场。 “那我就不去了,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人选。”杜河微笑着看着他,“长孙冲为官几年,经验丰富,而且又年轻,应该不惧疫病,微臣推荐长孙冲。” “此乃为国效力,司空大人不会舍不得吧?” 场中大臣都低头暗笑,叫你多管闲事。 长孙无忌眼角抽动,忙道:“为国效力,本不应该推辞,但冲儿不懂医疗,而且他身体不好,陛下……” 李二当然知道这个发小心情,道:“冲儿也不妥。” 正在这时,殿外又有人来报,“,长安县令来报,西市感染疫病者,已有三千余,另有十七人死亡。” 李二惊道:“怎么这么快!” 杜河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此疫与体质相关,体弱者先死!” “陛下,不可在此浪费时间,速速做出决策!” 魏征豁然起身。 丽雅莎和哈桑生死未知,杜河心中也着急,大声道:“陛下,让我去吧,在座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防治。” 李二沉声道:“你当真愿去?” “微臣看过一个故事,海外一个叫清国的地方,朝堂积弱,有外国贩入五石散,导致清国百姓贪食,形如枯槁,有位叫林则徐的大臣,收缴外国五石散,集中销毁,有人说,他会引来杀身之祸。” “林公以诗句回,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微臣生来荣华富贵,既受国恩,又怎能不思报国。” 杜河慷慨激昂,将殿内众人震得鸦雀无声。 “好!好一个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魏征大声鼓掌,同时投来赞许的目光。 “我辈后继有人矣。” 房玄龄赞叹。 李二也是被感动的不行,扶着杜河肩膀,“好,好孩子!等你瘟疫平息,朕定要好好赏赐你。” “朕命你为长安防疫总管!凡是瘟疫相关,都受你调度。” 第52章 甲士 唐朝总管一职,权利极大,多是临时任命,比如李靖就曾任定襄道行军总管,统兵十万,出击突厥。 不是李二亲信,没有这个殊荣。 “谢陛下。” 杜河谢恩,回望场内,拱手道:“诸位大人,这是一场另类的战争,为了长安民众,杜河斗胆,请各位配合。” “请总管下令!” 殿中一片响应。 “房相,请你协调南衙禁军,将西市周边坊市全部封锁,许进不许出,征召城中大夫,全部由太医署统领,另外,通知各坊,组织卫生清洁,所有污水,用生石灰填满。” 房玄龄点头答应。 “窦大人,请你组织户部,收购城中艾草、香薰等驱蚊物品,如果不够,去长安周边采购,有囤货居奇者!” 杜河看向李二。 “斩!” “另外,买空所有酒铺的酒。” 魏征道:“要酒做什么?” “清扫卫生之后,可用酒精灭蚊。”杜河耐心解释,“魏相,还需你连同御史台,在城中安抚民心。” “分内之事。” 魏征欣然领命。 杜河又看向王珪,“王尚书,祠部收集城中一切医药物品,放到西市门口,以便取用,甄太医、孙老前辈,你们各率领医疗组,祠部药材,尽管取用,不到濒死状态,不许用常山退热。” “张公公……” 张阿难啊了一声,想不到还有他的事,“你安排宫中太监,学习提取酒精,我会派人教你们,酒精越多越好!” “咱家晓得了!” 张阿难连忙答应。 杜河又安排兵部,调集军士,沿途采购物资,李二见他安排周密,心中大为宽慰。 “陛下,为防有人作乱,臣还需甲士。” 涉及到兵权,杜河必须请示皇帝。 李二沉吟片刻。 “朕给你一个骠骑府。” …… 长安城内,瘟疫扩散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左右武侯卫沿街巡逻,京师十二门,更是防守严密。 “幸好东城没被波及。” 东城相对富裕,卫生条件要好很多,感染疟疾就少。 杜河打马在街上,他能察觉到门后居民,不安的目光,瘟疫无形无质,一旦发作,不论身份地位,一直都是人们心中梦魇。 “环儿,李姑娘……” 酒坊大门关闭,杜河在酒坊楼下喊着,不一会儿,二楼窗户打开,环儿从中探出头来,“公子稍等。” 等到门开后,杜河走进去。 “陛下任命我长安防疫总管,我很快就去西市,李姑娘,宫中会有人来接你,你带上酒精器具,去宫中教太监提取酒精,城中需要大量酒精。” 杜河飞快将事情说了一遍,又补充,“宫中防护严密,比在外面安全。” “公子要去西市?” 李锦绣仿佛没有听到一样,手指捏紧,秋水般眼眸定定看着他,西市是瘟疫爆发地,杜河现在进去,无异于找死。 “不行不行!” 环儿也连忙阻止。 杜河目光坚定,“这次瘟疫,应该是哈桑从波斯带回来的,既然是因我而起,我就不能逃避,而且,那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 “机会可以等下次!你若没了,酒坊和山庄,都会消散的!”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子,似乎已经猜测杜河的心思。 杜河温和一笑,“不全是这个。”他思绪飘远,”从我懂医术开始,就知道一个道理,人命是很贵的,我的命贵,百姓的命也贵。” 身为医生,岂能向疾病低头!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李锦绣有些后悔,早知道不和他怄气了。 …… “凡是坊内居民,速到武侯铺领取生石灰,家中便桶,用生石灰掩埋,有发热者,上报坊正……。” 一些大嗓门壮汉,在坊内高声呼喊。 街上马车、牛车络绎不绝,前往各坊,运送物资,御史台的嘴炮门,骑马游走四方,在各个坊市安抚。 杜河甚至看见韦挺,老家伙气喘吁吁,也在大声呼喊。 整个长安,展示出它超强的凝聚力。 杜河到西市时,许多人都在等候。 西市共有四面,加上周边九坊,都在瘟疫区内。 此时,房玄龄下令,南衙禁军把守各个坊门,礼部工部,临时征召临近宅院,物资堆放如山。 “总管大人。” 六部的下属官员,纷纷向杜河行礼。 “人都到齐了吗?” 一个官员拱手道:“太医署和太常寺的大夫们,还在路上。”孙思邈和甄立言年纪大,必须坐马车,因此速度慢。 杜河也能理解,远远看见坊门口一个熟人。 “怀道!” 秦怀道身披甲胄,横跨长刀,听到喊声,连忙行礼,“总管大人。”杜河现在是三品总管,又是公务时,因此他称官职。 杜河对这个死板的兄弟很无奈,锤了他一拳,笑道:“陛下派你来协助我吗,这下省事多了。” “呵呵,我奉陛下命,率领一队佽飞,前来把守西市坊门。” 佽飞是武侯卫中的精锐,每队六十六人,分为六组,每组十一人,标配弩箭,是长安的应急部队。 杜河向他身后看去,果然有配有弓弩的甲士。 见他有些失望,秦怀道向前一指:“你的人马,陛下从右领卫调来了,他们常驻京师,也是军中骁勇。” 顺着他指的方向,远处大道上,乌泱泱站着一片甲士。 “我过去看看。” 杜河骑马靠近,立刻有甲士拦路。 “泾阳骠骑府驻地,禁止靠近!” 杜河亮出鱼符。 李二怕他年轻,难以服众,特赐他银质鱼符。 “总管大人!”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大步赶来,抱拳行礼,“泾阳骠骑将军胡报恩,见过总管大人,奉大将军命,本府一千人,均已在此。” 骠骑府分为三个团,每个团约三百人,主要由近战长枪兵、远程弓弩手以及机动骑兵组成。 千余战士,杀气腾腾。 “右领卫大将军,是卢国公吧。” “回大人,是。” 真是冤家聚头,不过事关长安安危,程咬金只要不傻,就不会动手脚。 杜河瞧见有马车驶入,知道孙思邈已经过来,大声道:“胡将军,请你组织士兵,准备进入西市。” “诺!” 西市门口,甄立言、孙思邈,以及太常寺医士,都在等候,秦怀道指挥佽飞甲士移开拒马。 杜河大声呼喝。 “进!” 医疗队,骠骑军士,鱼贯而入。 他们脸上都有些忐忑,西市周围,一个时辰前已经封闭,里面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第53章 西市 “吱呀” 身后的坊门缓缓关闭。 天空飘散着残灰,充斥着刺鼻烟味,两侧住宅店铺里,传来微弱诵经声,大街空无一人。 “林县丞,西市的武侯呢?” 西市占据两坊,除管理署外,另有两个武侯铺,维护治安。 “两个武侯铺的人,都已患病。” 林正远语气苦涩,京兆府下令,他带衙役二十人,协助杜河,他没想到,几个时辰过去,西市竟会如此凋敝。 “先去棋盘街。” 杜河思考再三,决定先建立临时营地,西市共有四条主街,呈井字形划分,最中间两条主道笔直,也称作棋盘街。 棋盘街原是游商走贩聚集地,现在已经空下来,工部和骠骑府甲士合力,很快搭起一座临时营地。 杜河邀请他们在帐中议事。 “胡将军,你派人堵住路口,日夜两班巡逻,无论百姓胡商,禁止聚集,有乘机作乱者,可先斩!” “末将领命!” 胡报恩抱拳退下。 “孙老前辈,甄太医,你们与太医署一起,分为九队,每队负责一个区域,优先治疗重症。” “诺。” 太医署官员拱手,出帐组织医士。 帐中走的七七八八,杜河转身看向林正远,“林县丞,你的人熟悉西市,安抚民心的事,就交给你了。” “下官领命。” 他转身准备出去,又被杜河叫住,“西市胡商有多少?” 林正远一愣,沉吟片刻, “约有三万。” 杜河没想到,两坊之地,竟有这么多胡人,他摩挲着手中横刀,“我在路上,听到许多人诵经啊。” 林正远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总管大人,西市胡人多信仰明教,长安人称为祆教,坊市附近,也有祆教的寺庙,不过此派教义和善,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如此最好。” …… 房子里传来压抑又隐忍的哭泣。 杜河骑着马,心情烦躁,工部运送了大量物资,西市瘟疫得到控制,但药物仍然没有头绪。 随着时间推移,死亡人数会剧增,到时候,整个西市,会成为炼狱。 “总管大人。” 杜河抬头,胡报恩身披甲胄,正向他行礼,这个骠骑将军,做事十分干练,杜河对他印象不错。 “胡将军,西市情况如何。” “大人放心,我军中儿郎,已经控制西市要道。” 胡报恩骑马,落后他半个头,不敢丝毫轻视,他是草根出身,一步一步爬上来,深知世家底蕴。 “只是,又死了十几个,士兵们心情沉重。”胡报恩接着说道,他府下都是精锐,经历不少恶战。 但瘟疫无形,带来心理压力极大。 杜河缓缓道:“这只是第一天,你要做好准备,不止是西市的人,瘟疫不分贵贱,可能你我都要死。” 胡报恩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追问道:“真的无药可医吗?” “有一味药叫常山,药效不明,但毒性猛烈……”杜河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胡将军也怕死吗?” 胡报恩拍着胸脯:“我这条命,早就卖给大唐了。” 杜河拍拍他的肩膀,文臣不贪财,武将不惜死,这可能就是盛唐的气象吧。 他的目的是胡人酒肆,胡报恩想派人保护,被杜河拒绝了,酒肆就在街口,不会有什么危险。 “嘭嘭嘭……” 杜河在楼下拍门,丽雅莎母亲探出头,把门打开。 “哈桑呢?” “在后院。”丽雅莎母亲语气冷淡,对杜河很有意见,要不是他雇佣哈桑,也不会从遥远波斯,带回瘟疫。 杜河走进后院。 丽雅莎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厚厚毛毯,原本的活力荡然无存。 “丽雅莎,你感觉怎么样?” 听到他的声音,丽雅莎睁开眼睛,露出祈求的神色。 “杜河,我身体很难受,你能救救我吗?” 杜河手指捏得发白,深深吸口气。 “你会没事的。” “真的?” 丽雅莎仰着头看他,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在阳光照射下,这个爱笑的女孩,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当然!” 杜河把手抚在她额头上,给出肯定回答。 哈桑在屋内,这个强壮的探险家,发病时间最早,此刻昏昏沉沉,躺在屋内,听到有人进来。 “噢,亲爱的小先生,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面容消瘦,但神情很轻松。 “你怎么样,哈桑先生。” 哈桑耸耸肩,“还能怎么样,该死的疟疾正在剥夺我的生命。”他自嘲的笑笑,“当然,我比那几个倒霉蛋好,他们吃了医生的药,吐得满屋都是,最后连命都没保住。” 杜河知道,他说的是驼队伙伴,根据万年县的调查,那几个人吃常山以后,中午就已经死了。 “根据时间,你还有三个月,才能回长安。”杜河抚摸着刀鞘,哈桑带来疟疾,他必须弄清楚。 屋里响起了哈桑的叹气声。 “按照路程是这样的,我到了波斯后,发现柯昂,哦,就是去极西之岛那家伙,已经全家搬到了波斯,我买下他所有东西,就返回长安……” 难怪哈桑那么快就回返。 杜河问道:“东西都带回来了?” “是的,所有东西,一个马车,都在我的仓库。”哈桑露出懊恼,“该死的柯昂一定是在躲避疟疾,才会搬到波斯去。” 杜河松了口气,但现在疟疾肆虐,他哪有心情去检查货物,“在波斯和粟特,有治疗疟疾的药物吗?” 虽然此时欧洲医术更落后,但他不想放过一丝可能。 哈桑狠狠地抓着头发,“没有用的,这种疾病夺走了几百万人的生命,它被称为神的惩罚,那群笨蛋会什么,该死的,只会放血!!!” 杜河默然无语,工业革命爆发之前,欧洲的医术,非常愚昧。 “先生,看在我为你带东西的份上,救救丽雅莎。”哈桑祈求的看着杜河,“我是个爱探险的混蛋,丽雅莎却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他知道杜河是唐朝贵族,拥有很大能量,这个放纵探险家,似乎在面临死亡威胁时,才感受到亲情的可贵。 “大唐有很多厉害的医生,一定可以的。” “求求你了,先生!” 杜河缓缓站起,“我会请最好的医生,照顾丽雅莎。” 第54章 刺杀 夜晚,杜河在帐篷里,辗转难以入睡。 营地充斥着艾草味道,以及外面换岗士兵甲胄摩擦声,走出帐篷,整个西市黑压压的,只有驻守士兵,零散的灯火。 “大人。” 士兵们看见他,低声行礼。 杜河缓步巡视整个营地,甄立言被他派去酒肆,照顾丽雅莎,在没有特效药的时候,这位医术大师,能最大限度,保住丽雅莎生命。 远处,一点残灯如豆。 满头华发的老者,正在翻阅书籍。 “孙老前辈,您这么晚还没睡吗?” 孙思邈回过头,“小郎君不也是,老朽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瘴疟,想着翻翻古籍,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杜河在他身边坐下,“老前辈,你说,我们能战胜瘟疫吗?不瞒您说,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死去,我越觉得无力。” 孙思邈放下手中书籍。 “老朽十五岁从医,至今已经有一甲子,走过塞北江南,活人无数,见过无数人死去,有时也问上天,为何穷尽人力,总有治不完的病。” 杜河肃然起敬,“愿听前辈教诲。” 孙思邈呵呵一笑,“人存天地,只有一个争字,与树木争为建宅,与牛羊争为食物,与万物争为命,相互交融,万物不绝,疾病也不绝。” 自古道医不分家,他历经三朝,谢绝李二封官,言语间充满智慧。 “我辈医者,只需尽力而为,即使失败,也能为后人积累经验,医海无涯,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 杜河脑中响起炸雷! “多谢前辈!” …… 营地里一片喧哗,杜河正在吃饭。 林正远走进帐篷。 “大人,朝中送来大量物资,已经搬到营地。”他说完,将鱼符双手奉上,为防止瘟疫扩散,只有持有鱼符者,才能打开坊门。 “将粮食下发各户,外头情况如何?” 为保证营地安全,熏香艾草,消耗很大。 另外,西市五六万人口,每日所需粮食,都需要朝中提供。 “秦将军说,西市外面已经控制住,南城感染瘟疫者很多,朝中已经安排人去了。”林正远拱手作答。 南城是长安贫穷地,环境很差,疟疾感染者也很多。 杜河深吸一口气,“药物送来了吗?” “送来了。” 杜河起身,抚摸着手中刀鞘,终于下令,“将药材交给太医署,告诉他们,若有重症,服用常山。” 虽然常山有很高致死率,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经过昨晚和孙思邈谈话,他明白一个道理,面对疾病,没有完美治疗,有时候,必须做出选择。 “诺。” 但作为防疫总管,他每个选择,都将决定西市几万人生死。 随着杜河命令,药材散往各街巷,西市氛围发生变化,人们像被窒息的鱼,呼吸到新鲜空气。 “安拉保佑!” 有人在街上感谢神明! “儿啊,很快就会好了!”有人轻轻拍着怀中的小孩,眼睛却看向街道上,运送药材的牛车。 为验证疗效,杜河跟着医疗队,来到一间院子。 林正远在一旁说道:“这家人是胡人,在西市贩卖铁器,前日他家女儿患了瘟疫,发作严重。” 院子里充斥着艾草味,一个中年男子看见他们,立刻道,“林大人,朝廷有药了?” 林正远一指杜河,“托总管大人福气,已经送来药。” 男人跪倒在地,对着杜河不停叩头,“多谢陛下,多谢总管,小女今日清晨发作两次,已经昏迷。” 杜河见他肌肉隆起,眉眼开阔,想必平时也是勇武之人,竟然为女卑微成这样,不由心生怜悯。 “王医师,准备煎药吧。” 一个医师匆匆去了,铁匠脸色大喜,也跑去帮忙,出现昏迷症状,代表脑内受损,确实十万火急。 一盏茶功夫,医师便端着药过来。 铁匠推开门,屋内散发浓浓艾草味,一个女孩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由于寒颤发作,还盖着厚厚毛毯。 “女儿啊,喝完药就好了。” 铁匠将女孩扶起,一边哄着一边喂药。 “先出去吧。” 杜河带着医师在院中等候。 太医署王医师擦着额头汗,道:“此物毒性甚是猛烈,民间多用来催吐,治疗疟疾,不知疗效如何。” 林正远道:“尽人事吧。” 良久,屋中传来铁匠声音。 “女儿啊,你醒了。” 林正远压抑不住兴奋,“大人,成了。” 话音刚落,屋中一顿乱响,夹杂着铁匠惊呼声,杜河一脚踹开房门,屋内景象让他呆在原地。 “啊啊父亲,我好难受……” 女孩发狂似得,在屋中撞倒许多东西,她双目赤红,“呜哇”一声,不断呕吐,铁匠急的连连呼喊。 “女儿!女儿!” 杜河快步上前,抓住女孩身体,入手一片冷汗。 血压降低!呕吐!抽搐! “常山中毒了!” 王医师发出一声惊喊。 杜河神色冷峻,将女孩平卧,准备急救,怎料女孩掐着脖子,发出几声喊叫,身体一颤,迅速瘫软下来。 “瞳孔扩散,脉息全无,已经救不了了。” 王医师蹲下身体,对着他摇头。 杜河默默走出房间。 林正远留在屋中善后,温言宽慰道:“铁匠,此药副作用很大,能不能活,全看运气,请你节哀。” 铁匠似是没听见,看着尸体发呆。 出了院门,几人心情都很差,不过盏茶功夫,就死一个人,林正远道:“总管大人,这药还用吗?” “用!不用也死,用了还有机会活!” 林正远提醒他,“大人,因病死他们怪病,因药死他们会怪你,这对你名声,有很大的影响。” 他在基层多年,对人性深有体会。 眼前少年,既有为民之心,也有做事能耐,将来定是国家重臣,要是因此担上骂名,恐怕仕途黯淡。 杜河道:“这是不可避免的,无妨。” 他话音刚落,背后响起尖锐破空声,杜河头皮一炸,激发本能,往右前方翻滚,同时迅速翻过身。 “铁匠!” 铁匠一击不成,长矛再刺。 “啊!” “保护大人!” 林正远不会武学,吓得连声呼喊。 杜河凝神聚气,矛尖即将刺中时,迅速左闪,同时身体前滚,拉近距离,一记重拳打在铁匠手臂上。 怎料铁匠常年打铁,双臂硬如铁,这一拳,竟没让他长矛脱手。 他单手持矛,左手拔出一物,猛刺杜河前胸。 “嘭!” 杜河肩膀用力,将铁匠顶飞。 一伍骠骑府甲士,听到动静,快速赶来,一人持盾刀向前,两人长枪兵落后,两弓弩手远程,将铁匠围住。 “留他一命。” 听到杜河说话,长枪兵收枪尖,盾兵下砸。 “啊……” 铁匠被盾牌压制,犹自挣扎。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杜河后背冷汗阵阵,身体发酸,刚才这一分钟,是他平生最危险时刻。 短距离长矛突刺,威力太过恐怖。 若非他腺上素爆炸,此时已经命陨。 铁匠看到杜河,双眼赤红,狂叫道:“狗官!你害死我女儿,还我女儿命来!” 林正远大声道:“铁匠,我早和你说过,那药有致死几率,你女儿死了是她命不好,怎么能怪总管大人。” 铁匠只发出野兽般咆哮。 “是你们害死她!” 杜河挥手,甲士松开盾牌。 “念你刚失去女儿,本官饶你这次。” 然而铁匠已经发狂,盾牌刚撤,就举着匕首刺向杜河,杜河早有防备,手中横刀出鞘,一颗人头飞起。 他提刀站在街上,周身煞气腾腾。 “传令骠骑将军,加强巡逻,西市百姓,无论胡汉,胆敢袭击军官、医师,皆斩!” “诺!” 杜河望着天空,西市混乱,必须强势镇压! 第55章 解药 当夜,杜河在大帐召开会议。 胡报恩调来两伍士兵,共有十人,给杜河充当卫士。 “延寿坊,活二十,死四十七……” “光德坊,活九,死二十三……” “崇化坊,活三十,死七十二……” …… 随着医疗队汇报,西市九坊,共有三百三十人死亡,以崇化坊死亡人数最多,那里是疟疾爆发之地。 同时闹事也最严重,由胡报恩率兵驻守。 “诸位辛苦了,早点安歇。” 杜河让他们退下,这些医师来回奔走,熬的双眼通红。 林正远拱手道:“大人,这两天已经死了五百六十人,坊内居民,抵抗情绪很重,医师们都需要士兵保护才能进行。” “有不想用药的,就不要给他们用。” 既然事情开始,杜河反而坚定内心。 “还有一事,西市九坊已经封闭,这些尸体,堆积在坊内,大人是不是下令,让他们运往城外安葬?” 杜河道:“不行,尸体携带疟疾,若遇蚊虫叮咬,野狗刨食,又会感染城外,明日下令,将死者尸体焚烧。” 尸体本身不传播疟疾,但古代卫生条件很差,杜河不敢赌。 “大人,万万不可……” 林正远闻言大惊,跪倒在地,苦苦劝慰,“人们都讲究入土为安,若是焚烧尸体,恐怕会引起乱子。” 杜河冷峻地看着他:“林县丞,防疫为主!” 林正远低下头,他突然发现,原本还有些优柔的总管,自从铁匠死后,变得冷酷无情起来,但不得不承认,杜河所做一切,都是最优解。 “我只要活人,不要死人,如果有人要死人,那就把他们也变成死人!”杜河继续道:“林大人放心,有这一千甲士,西市乱不了。” 唐初士兵都是精锐,又有甲胄在身,谁敢试其锋芒! “诺!” 当阳光刺入帐篷时候,坊门口的士兵带来坏消息,长孙皇后病危了,她本身体质虚弱,又有身孕,能撑到现在,全靠宫中太医。 杜河用艾草细细熏一遍,骑马前往坊门。 他能感受到敌意的目光,这些目光来自,临街二楼店铺,大门紧闭的房门后,常山治愈率很低,他们把亲人的死,都算在杜河头上。 十个甲士遵守命令,严密护在他身边。 打开坊门后,武侯卫佽飞部移开拒马,秦怀道迎了上来。 “杜兄,陛下有旨,急召你入宫。” “城中情况如何?” “控制住了,但死者众多,城门每日过棺不停。”秦怀道脸上充满疲惫,京中发生这么大事,他十分忧虑。 杜河点点头,“西市里情况也不妙,你记住,没有我的鱼符,谁也不许出来!” “放心吧。” 杜河没有时间和他多聊,快马赶往皇城,城门守卫早已得到命令,打开大门,杜河纵马如风,直往立政殿而去。 皇宫里充斥酒精味道,立政殿门口站了许多人,长乐公主、城阳公主、晋王李治,都面露悲切。 旁边一个肥胖少年,应当是魏王李泰。 “小郎君,快进。” 杨思勖在门口等候,杜河随他进殿。 “人参呢?人参有没有用!来人,把高句丽千年人参拿来!” “陛下,娘娘虚不受补啊!” “放屁!一群庸医,朕要砍了你们!” 殿内传来李二的咆哮。 宫女太监,俱都战战兢兢,李二看见杜河,一把抓住他的手,“杜河,你来了,快来看看皇后!” 他脸色焦急,抓得杜河手臂生疼。 “陛下,你先松开臣。” 杜河挣脱李二束缚,转头看向殿中太医:“娘娘情况如何?” 太医苦着脸道:“娘娘发作三次,脉息已经有些弱了。” “陛下,恕臣无礼了!” “快去!” 李二连连催促。 杜河走向凤床,长孙皇后已经昏迷,嘴唇血色尽失,而且心率很低,依照杜河经验,却是重症状态! 估计再发作两次,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小郎君,可要用常山治疗?” 太医一脸祈求,把选择权推给杜河。 “娘娘多久发作一次。” “大约十个时辰。” 杜河心中默算,也就是最多到明晚,“不!我在西市用过常山,十人只能活一二,娘娘还有时间。 李二大声道:“治好皇后,朕封你国公!” “陛下,让臣想想。” 张阿难也低声劝慰:“陛下,小郎君是个有能耐的,让他安静想一想吧。”李二不再说话,坐在床边,目光深情,看着昏迷的长孙皇后。 张阿难引着他走向殿外。“小郎君不妨去偏殿休息,咱家着人给你送餐食。” “有劳公公!” 杜河一路奔波,早已饥肠辘辘。 进了偏殿,杜河躺在椅子上,毫无头绪。 这几天他想尽脑中所学,还是没有找到办法,长孙皇后一死,历史又回到原来轨道, 难道历史真的不能改变?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杜河以为是送饭的太监,“放在这里吧,有劳公公。” 不料鼻尖闻到一股香气,他睁开眼,看见一道淡黄身影,竟然是城阳公主,连忙翻身起来,“公主殿下,怎么是你。” 城阳公主放下餐盘,眼中露出祈求。 “杜家哥哥,求你救救母后。” 她竟然拦住太监,亲自送饭进来。 杜河叹了口气,“殿下,非是杜河不救,只是我脑中,也没有头绪。” 城阳公主睫毛挂着泪珠,“你那么聪明,一定可以的。” 杜河苦笑一声,扒拉着饭食,猛然吃到一个熟悉味道,他将嘴里食物吐在盘中,一粒白白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这是……大蒜?” 城阳公主道:“是啊,广州送来的蔬菜。” 杜河沉默几秒,大叫一声,双手捏住城阳的脸,将她脸捏的变形,欣喜若狂,“大蒜!居然是大蒜!哈哈哈……” “公主真是福将!” 殿中充斥他张狂笑声。 城阳公主被惊得发愣,不顾自己的脸,大喊:“皇姐,你快来!杜河疯啦!” 殿门被人推开,传来长乐公主声音。 “杜河,你在干什么!” 张阿难还以为城阳公主顽皮,惹恼杜河,连忙劝解。 “小郎君,快松开公主!” 杜河才发现城阳给他捏成肉嘟嘟,连忙松手,解释道:“我想到救娘娘的办法,一时过于激动……” 这下没人计较他对公主不敬了。 张阿难一个助跑,火速冲往主殿。 “陛下……娘娘有救了!” 第56章 萃取 偏殿内。 李二、长孙无忌、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以及两位公主,齐聚于此,惟有太子未到场,这也正常,以长孙皇后性格,不会让国本涉险。 “你是说,这大蒜能救皇后?” 李二看着桌上蒜子,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杜河心情放松,笑道,“正是,此物里有一种东西,叫大蒜素,对瘴疟有效,且没有副作用,对娘娘腹中胎儿无害。” “臣在府中少食大蒜,竟没想起来药用,多亏公主送餐食……” 城阳公主正在揉脸,被李二一把抱起:“城阳不愧是朕的心头肉,等你母后好了,朕好好赏你。” “公主聪慧!” 殿中人纷纷拍起马屁。 杜河擦擦汗,唐朝没有大棚,大蒜成熟期或六月或九月,他十月穿过来,见都没见过这玩意,一直以为唐朝没有。 说笑一阵,李二道:“张卿,宫中还有多少大蒜。” 张阿难忙道:“奴婢已经问过,宫中冷库,尚有一百余公斤。” “可够用?” 杜河点点头,“短期用足够,不过大蒜素疗效缓慢,而且城中若要用上,所需大蒜,难以估计。” “此物产于何地。” 张阿难人精似得,早已打探清楚,低声道:“陛下,各州府都有产出,但冬季不适宜,只有岭南道产出。” 岭南道是即是两广地区,气候温热,常年不寒。 李二略一思索,即道:“无忌,下令广州都督萧龄之,全力运送大蒜,朕许他临时调兵权。” “诺。” 皇帝诏令,原本须中书起草,经门下审核。 但此危急时刻,李二有独断之权。 杜河又道:“大蒜素需要萃取,其中工艺,十分复杂,请张公公找李姑娘来,哦,就是我府上那位管事。” 李二挥手催促,“快去。” 这东西不经过萃取,含量很低,杜河估计,生吃要二十多斤才有效,活人哪能吃那么多蒜。 “陛下,臣需要笔墨!” 李二给了个眼神,一旁太监取来笔墨纸砚。 杜河环视周围,不是公主就是亲王,估计也不会研墨,宫中小太监地位低,也不会这般技能,索性撸起袖子。 李二皱皱眉头,嫌弃他墨迹。 长乐公主劝道:“父皇,让女儿研墨吧。” “嗯,为你母后尽孝,也是应当。” 长乐公主在一旁研墨,杜河拿起毛笔,将水蒸汽蒸馏法步骤,一一写在纸上,李锦绣有蒸馏经验,应该能看懂。 李二见他神情专注,挥挥手,将不相干人赶出去。 殿中只有内侍,以及二人,长乐公主好奇道:“小郎君所画是何物,长乐读书不少,怎么一点也看不懂。” 杜河头也不抬,“这是化学,唔,简单来说,就是把一样东西分解,经过加工,得到另外一种东西。” “小郎君真是博学!” 长乐公主夸赞。 杜河笑道:“我打算开一个医学院,公主若有兴趣,可以去学院听课。”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低叹。 杜河顿时默然,皇家女子,虽有荣华富贵,但与自由无缘,长乐公主二十三岁,便郁郁而终。 可见世间得与失,是说不准的。 良久,殿门打开。 “小郎君,李管事到了。” 杜河吹干墨迹,点头道:“有劳公主。” 长乐公主施个万福,缓缓走出,殿门口,一个高挑女子正走进来,两人相交瞬间,长乐公主露出惊诧。 她没想到民间竟有如此绝色。 “李姑娘,在宫中可还习惯。” 杜河这几日,不是和病患,就是死人打交道,见到李锦绣大感亲切,又见她脸上疲惫,知道宫中酒精,她出力很大。 李锦绣也露出笑容,“托公子福,张公公很照顾。” 杜河让她坐下,手中稿纸摊开,“这是治疗皇后娘娘秘方,西市那边,尚需我回去坐镇,你按照我写的,将大蒜素提取出来。” 李锦绣有经验,人也聪慧,看过稿纸后连忙答应。 “锦绣知晓了。” 杜河又交代她一些注意事项,李锦绣拿起稿纸起身,走到一半,忽而回头道:“公子在西市,万事小心。” 杜河一抬头,她已翩翩离去。 走出殿门,外面的人散得差不多,杜河在立政殿花园,见到李二,这位帝王,正在园中散步。 “陛下!” 李二挥挥手,“事情都办好了?” “今夜就能制成,臣已经叮嘱太医,少量多次喂药,娘娘明日就会慢慢好转。”杜河拱手作,大蒜素起效是二十四小时。 李二神情舒缓,道:“皇后的病,当记你首功。” 多谢陛下,臣还有一事。 “讲!” 杜河思虑再三,说道:“长安城中,每日抬棺数量众多,臣要提醒陛下,尸体用土葬,有很大风险,最好采用火葬…… 这个决定不好下,但即使有大蒜素,每救一人,也需二十斤生蒜,疟疾一旦扩散,把整个岭南翻过来都不够。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朕知道了!” “那臣便告退了!”杜河转身欲走,不料李二忽然开口:“这两日,京中有官员弹劾,说你在西市手段强硬,视人命如无物。” “陛下……” 杜河刚要开口解释,李二抬手打断他,“西市富庶之地,他们有亲戚朋友在,我当然知晓,朕不是问罪,朕是想告诉你,你尽管去做,谁也起不了风浪,一个骠骑府不够,朕就再上一个骠骑府。” “多谢陛下……” 杜河拱手致谢,不得不说,李二是个很有魅力的领导。 …… 杜河回到西市。 “大人回来了!” 胡报恩骑着马迎了上来,他这两天镇守崇化坊,未到营地报到,此时双眼凹陷,布满血丝。 “胡将军,怎么这么憔悴。” 杜河吓一跳,胡报恩跟在他马后,低声道:“可能死人见多了,心情受到影响,总管大人,皇后娘娘身体如何?” “找着药了,但需从岭南运来,而且,数量有限。”杜河也不瞒他,胡报恩是骠骑将军,是天然盟友。 “啊,有药了吗!” 杜河回头看他一眼,只是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嗯,但是西市九坊,病人太多,一时半会,很难顾及到所有人。” 胡报恩默然不语。 杜河没想到他一个将军,竟也是菩萨心肠。 “胡将军,你在此等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胡报恩这才抬头,拱手道:“林县丞在菜市口,搭建柴堆,想焚烧尸体,但百姓们反应拦在面前。” 杜河顿时明白,他俩不敢做主。 第57章 烧尸 西市菜市口位于东北角,官面称作独柳树,是长安刑场。 此时,刑场内铺满木柴。 林正远奉命焚烧尸体,哪料刚搭建完,几百个胡民冲来,他身边衙役阻拦不住,幸好附近甲士赶来,勉强控制场面。 “林大人,人死为大,凭啥要烧尸体!” “对,当官的,给个说法!” 身边甲士横着长枪,阻拦他们。 林正远嘶声喊:“各位!各位!尸体会腐坏!而且携带瘴疟!焚烧也是为你们好啊!” 他一介文官,声音被淹没在叫嚷中。 “放屁!你们就是欺负胡人!” 卷发异瞳的胡人叫着,引起周边躁动。 “林县丞,我家老爷子可是魏王府管家的舅舅,你敢烧他试试!” 有做生意商人,掏出远房亲戚,暗暗威胁。 林正远苦不堪言,杜河不住,他不敢决断,猛然,前方缓缓走来一个骑队,数十个甲士拥着一人踏入场内。 他立刻叫道:“总管大人!” 杜河没想到这么嘈杂。 “让他们闭嘴!” 胡报恩挥手,一百士兵齐齐一声大喝,无形杀气蔓延,场面顿时安静。 杜河踏马走出,“我是防疫总管杜河,你们有话跟我说。”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西市九坊,都知道这是狠人,掌握着他们生死。 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走出来,大声道:“总管大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人为何要焚毁尸体。” 杜河淡淡道:“你是何人。” “草民张得财,魏王府下,经营香水生意。” 魏王李泰的人,难怪这人胆子那么大,敢冲撞林正远。 杜河大声道:“尸体会扩散瘟疫,必须焚烧,诸位父老乡亲,还请体谅。” 他话刚说完,前方走出一个老者,他佝偻着身体跪倒,“大人说药物可能致死,小民命贱认了,为何还要焚烧尸体啊,没了尸体,小老儿不知去何处祭奠啊!” 说罢,嚎啕大哭,他这一哭,触动后面人痛处,哭泣声一时不绝。 林正远露出不忍。 杜河深吸一口气,道:“诸位,此次瘟疫,夺取很多人的命,我也很心痛,但死者已矣,我们要为活人做打算。” 眼前人群稍稍松动,胡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 “放屁!狗官就是不把我们命当一回事!” 经他一激,人群又有失控迹象。 杜河大怒,抬起手喝道。 “举枪!” 哗啦啦…… 前排甲士,枪尖立起,后排甲士,弓弩上弦。 林正远手心发汗,要是真动手,杜河要被御史口水淹死。 人群齐齐后退,杜河大声道:“朝廷已经准备新药,过几日就会下发,新药没有致死性,凡是闹事者,最后一个拿药。” 这一个甜枣下来,紧张的气氛得到缓解。 杜河道:“诸位,可要想清楚,是要尸体,还是要药。” 林正远适时插口:“总管大人不会骗你们的,尸体火化后,你们可以带回骨灰,日后也可祭拜啊。” 眼见没人说话,杜河趁热打铁。 “林大人,按照名册,将尸体抬来。” 他一挥手,十个甲士出列,护送林正远,张得财从人群冲出来,挡在林正远路上,“林大人,你敢动我爹!” 林正远额头冒汗,魏王李泰,他哪敢得罪。 张得财转身看向杜河:“杜总管,还请给魏王……” 杜河冷冷道:“杀了他!” “噗” 两个甲士长枪一动,枪尖刺入肉体。 “你……” 张得财不敢置信,鲜血狂飙,指着杜河,话未说完,便大口吐血,瘫软在地。 “林县丞,将他抬上去烧了。” 杜河说完这句话,便调转马头。 大火燃起,张得财的尸体在其中焚烧,闹事百姓,纷纷露出惧色,哪敢惹这尊杀神,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被杀的鸡。 焚烧工作顺利进行,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西市九坊的人,都开始明白,总管大人的刀,格外锋利。 “轰!” 天空一声炸雷,暴雨随后而至。 林正远甩掉身上雨水,一个衙役递上毛巾,“该死的天气,幸好大人早有准备,焚化炉还能用吗?” “能,速度比柴火快多了。” 他顺着衙役视线,房间里,大炉子烧的正旺,两个铁匠在抽风箱,旁边摆着许多坛子,上面写好每一个名字。 林正远靠近些,顿觉炉火温暖,跟死人打交道多,他也麻木了。 衙役低声道:“我总感觉怪怪的,那些胡人看咱眼神,都带着仇呢,您说,总管大人会不会出什么事!” 林正远看向外面,忠诚勇武的士兵,在雨中站的笔直,他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你知道什么是大唐精锐吗!那就是。” …… 胡人酒肆内。 丽雅莎正在客堂里,看着外面大雨,看见杜河,顿时露出欣喜神色,“杜河,你来看我吗?” “是啊,丽雅莎,你感觉如何?” 丽雅莎伸出手摇晃,手臂有些许血色,“多亏甄老先生,我好多了。” 甄立言每天都会来观察她的状态。 杜河也笑了,“明天有人送药来,到时候你就会好。” 他已经让李锦绣留出大蒜素,明天会送来西市,丽雅莎是他朋友,他当然要优先供药。 “真的吗,太感谢你了。”粟特少女脸上涌现嫣红,飞身就朝杜河扑过来。 杜河按住兴奋的她,问道:“你父亲呢,我有事情找他。” 他在后院见到哈桑,这个强壮男人,看上去并不严重,“请坐,先生,十分感谢你对丽雅莎的帮助。” 杜河倒了杯葡萄酒,“说吧,什么事情。” 一个时辰前,哈桑通过驻守士兵,要求和杜河见面。 哈桑端详着眼前少年,这是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同时也是大唐一流权贵,最重要的是,他对朋友很讲究。 杜河给他看着发毛,“哈桑,你在搞什么鬼!” “我的族人准备伏击你!” 杜河心里一惊,弹跳起来,抽出横刀戒备。 “噢,别紧张,别紧张,我拒绝了他们,真想不到,铁血无情的总管大人,也有害怕的时候。” 杜河没好气地瞪他,废话,我特么才十六岁。 等他重新坐下来,哈桑抿着酒,“准确来说,是明教的信仰者,以及一部分粟特人,他们对你很不满。” 杜河沉声道:“有哪些人。” 哈桑耸耸肩:“西突厥、波斯、也许还有吐蕃,谁知道,明教信仰者太多了,他们有很多奴隶,那些奴隶,跟野兽差不多,你要小心了。” 第58章 惊变 西市胡商,有很多奴隶主,他们从遥远的地方掠夺奴隶,贩卖给达官显贵,或做护卫,或做杀手。 根据名册记录,数量将近一千。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先生,我拒绝他们后,事情就没有我的份了。” 杜河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多谢了,哈桑,事情很快就会解决,你的选择无比正确。” 回到营地,杜河召来护卫。 “传令胡将军,醴泉、崇化、怀远三坊,加强警戒,若有私下聚集,立刻向本官汇报。” “诺!” 醴泉、崇化、怀远都有明教寺庙,聚集大量胡人,一旦发现踪迹,杜河不介意亲自送他们去西天。 …… 轰隆! 惊雷炸响在西市上空。 闪电刺破黑暗,将屋外照的一片雪白,胡报恩听着部下传令,缓缓地站起身,眼中一片杀意。 “命令斥候旅,严密监视三坊。” “诺!” …… 醴泉坊内。 大雨越下越大,远处武侯铺的灯火,在雨中格外模糊。 一个身影打开明教寺庙门。 “快进来!” 随着他说话,暗处走进来,一个又一个身影。 人们披着蓑衣,沉默地走进祆祠,宽阔地教堂里,点着奇异熏香,火焰熊熊燃烧,光影交错中,主神的高大神像,越发庄严肃穆。 等到所有人落座,教堂内竟有几十人。 哈力克环视场地,长安有钱有势的明教信徒,几乎都聚集在此,他缓缓开口:“先生们,根据我得到消息,疟疾已经有新药。” “真的?” “太好了!” 台下各人都露出喜色。 哈力克轻咳一声,“但是,要从遥远的地方运来,而且,数量有限。” 台下有人说道:“那位总管大人,不是说每个人都有吗?” “你真愚蠢——”哈力克不屑看着他,“他在骗我们,新药给他们唐人都不够,会给我们胡人吗?” 教堂内一阵沉默。 胡人在长安,不管有没有钱,地位都很低,许多达官贵人住的街区,更是胡人禁止靠近。 “我们的家人,都已经患病,你们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面对哈力克的蛊惑,台下传来反对的声音,“就凭我们这些人,能去哪里,唐国的军队,我们无法抗衡。” 哈力克指着他,“德利,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你手下一百多个奴隶,都是摆设吗?他连魏王府的人都杀,到时候,杀你更加不会手软!” 杜河的铁血手段,让他们畏惧。 那名叫德利的胡人站起来,争辩道:“你要搞清楚,外面有一个骠骑府,我们没有盔甲,打不过他们的。” 在战场上,有甲对无甲,就是单方面屠杀。 哈力克露出诡异笑容,“这点不需要你担心,我在长安有个朋友,他能提供帮助,而且,我们并不是要造反,只需要掌控西市,跟唐皇谈判。” “汉人有个愚蠢习惯,皇帝答应的事,不会反悔,我们拿到药后,立刻离开长安。” 他的视线扫过台下,“你们愿意等死,还是愿意拼一把?”被他目光接触到的人,纷纷低下头。 良久。 “我加入。” “我也同意!” 胡人此起彼伏的响应。 “我不同意。”苍老声音从屋后传来。 哈力克看着赶来的老教士,“先生,我们只是在自保。” 老教士指着他,“哈力克,唐廷会治好我们的,你这样做,会把明教的声誉拖入谷底,该死,你们这是亵渎神。” 哈力克缓缓走过去,猛然一抬手。 一柄短刃刺入教士腹部。 老教士捂着腹部,哈力克舔着鲜血,面目狰狞。 “同意的人,都来给他一刀。” 教堂里的胡人惊呆了。 哈力克身后走出两名强壮的奴隶,手中弯刀闪着寒光。 胡人们屈服了。 一道闪电刺破黑暗。 黑影们挥舞着手中利刃,鲜血飞溅在窗上。 屋顶上,一个黑影静静伏着,见证着一切发生。 …… 杜河在帐篷里休息。 猛然,一阵寒风灌入,“大人,胡将军来了。” 杜河精神一震,换好蓑衣,见到骠骑将军胡报恩,他穿着盔甲,披着蓑衣,身后跟着近百名骑士。 “胡将军,有消息了?” 胡报恩一抹脸上雨水,“总管,斥候旅已探明消息,胡人正在集结。” “他们有多少人。” 胡报恩协助他上马,大声道:“估计两千左右,都是无甲。” 杜河点点头,私藏甲胄是大罪,就连杜府都没有,更何况这些胡商,既然无甲,也就不足为虑。 杜河十个亲卫也跟上。 胡报恩说,“你们几个防守营地,大人这边,由我亲卫营保护。” “诺。” 杜河自无不可,他随着胡报恩往崇化坊赶。 “我们的人在哪?” 胡报恩道:“军中五百人,在临近街道集合。” 暴雨越下越大,阻拦视线,也许是年轻,初次上战场,他心中一片火热,大声道:“胡将军,此战当记你首功!” 这位青年将军有勇有谋,是个人才! 就在疾驰之间,他忽然听到微弱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缓慢拔刀,心中一突,立刻低头俯冲。 一股寒意从头顶掠过。 “撕拉……” 衣服被划破,他后背两下剧痛,有液体流出。 杜河激发本能,打马狂奔。 “你疯了……” 在他身后,胡报恩面目狰狞,率领亲卫,紧追不舍。 “杜河,你杀掉的铁匠是我师父,今日势要杀你!” 胡报恩的声音在雨中飘来,杜河心中闪过一道霹雳。 难怪他感觉胡报恩似在隐忍些什么。 难怪他要调开营地亲卫。 原来他要报仇。 两拨人在雨中狂奔,瞬间跑出三条街,杜河不敢回头,谋杀上官是大罪,胡报恩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他身体一阵乏力,后背两处刀伤疼痛难忍。 泾阳骠骑府甲士,都被他调走,街道上空无一人,好在今夜暴雨,弓弩皆不能用,否则,一轮骑射,他必死无疑! 杜河根据记忆,行到一座桥边,猛然纵马上桥。 他凭借最后力气。 从马背一跃而下,投入湍急河流。 胡报恩勒马。 长安一夜暴雨,河水猛涨,眨眼不见杜河踪影。 “将军,怎么办?” 一个脸色坚毅的军官问道,胡报恩不贪财不好色,凡有所得,都分给部下,所以,这一百来号近卫营,忠诚无比。 胡报恩脸色在闪电下格外可怖,“立即通报九坊,总管大人被胡人掠走,生死不明,凡有提供线索者,赏钱五百贯。” “诺!” “计划有变,召集伍长以上军官,大营议事。” “诺!” 两骑飞快离去,胡报恩率其余人转个方向,不管杜河死没死,他都不敢赌,如今,只有走另一条路了。 在他脑中,闪过一幕画面,在繁华地长安街头,铁匠对他伸出了手,小女孩递过来胡饼,从此,乞儿有了家,有了名字。 胡报恩! 第59章 身手很好的贼 棋盘街大营。 得到胡报恩将令,所有人都不敢怠慢,快速赶到大营,胡报恩亲卫,将众将引入大帐,就退下去。 泾阳骠骑府有正副两将,除胡报恩外,另有车骑将军冒卫。 “冒将军,总管怎么会被胡人掠走。” 冒卫与胡报恩驻守西市,一南一北,收到消息,心急如焚,泾阳骠骑府职责,就是护卫主官,杜河若失,他们全都要砍头。 “是啊,我们应该去搜查。” 冒卫烦躁渡步,胡报恩迟迟不见现身,他掀开帐篷,心中一惊,只见外面大雨如注,半个人影也无。 “人呢,都死哪去了!” 冒卫大喊。 帐中几十个军官,也议论纷纷。 冒卫回过头,只见他临近军官,胸口插着弩箭,一脸惊讶,还未等冒卫反应过来,箭矢如雨,穿破大帐。 “敌袭!” “啊……” 冒卫大喊一声,卧倒在地,帐中军官,纷纷中箭。 不对! 这是防疫大营,有百名精锐守卫,谁能不知不觉突进来,联想到胡报恩迟迟不现身,他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胡报恩反了! 帐中不停有人倒地,鲜血喷他一脸。 冒卫心中剧痛,这些将士,都是大唐的精锐啊。 “胡报恩,你滚出来!” 冒卫翻出帐篷,满脸鲜血,状若癫狂,他想不通,胡报恩身为一府主官,为什么要残害同袍! 黑暗中走出一张可怖的脸。 “狗贼!你不得好死!” 冒卫狂叫,拔刀冲去。 胡报恩一挥手。 “杀!” 弩箭夹杂着巨大动能,将他身体狠狠钉在地上。 他双目圆睁,已经死去。 胡报恩看也不看他尸首,挥手道:“检查营地,不留一个活口。” “啊……” 近卫营得令,四下砍杀,留守营地都是衙役医师,毫无还手之力,大营中血流成河,不知是谁撞倒烛火,一时间,整个营地燃起大火。 “将军,林正远以及两个医师,未在大营,可否要搜查。” 胡报恩打断他,“不必,命人封锁街道,有外出者皆杀。” 这里的事情肯定瞒不住,他已经决定放弃,杀掉这些军官,是为了打掉泾阳骠骑府的指挥系统。 …… 杜河被河水冲得,不分东南西北,后背伤口发痛,眼前一黑,再无力动弹。 隐隐约约间,一个雄壮男子将他背起,传来许多人说话声,猛然,壮汉将他扔在床上,杜河浑身剧痛。 一个清冷的女声说道:“活人也给你扔死了。” 杜河想睁开眼,奈何意识模糊,昏昏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他已赤身趴在被窝,房间布局,似是一个客房,他摇摇脑袋,想起胡报恩叛变一事,就要挣扎起身。 “这小子体质真强啊。” 几个人推门走进来,一个雄壮汉子夸赞道。 另一个枯瘦老者也道:“挨了两刀,这么快能醒,确实是习武的好苗子。” 杜河虽然昏迷,但也记得壮汉,低声道:“多谢这位壮士相救。”背后那两刀极狠,要不是有人搭救,这会已经去了。 “好说好说!” 壮汉摸着光头,憨厚的笑。 他身后走出来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少年穿着干练胡服,皮肤细腻,脖子上没有喉结,依照杜河经验,分明是个少女。 “总管大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少女语气调侃。 他们认识我,那自己还在西市,杜河猛然想起一事。 “现在是什么时辰!” 枯瘦老者淡淡道:“刚过寅时三刻,我们刚捡到你时,有人在街上呼喊,说防疫总管被胡人掠走,有提供线索者,赏钱五百贯。” 看来胡报恩狗急跳墙,想用钱查到他下落。 “多谢各位,杜某必有报答。” 眼前中老少组合实在怪异,正常人哪有半夜三更不睡觉,而且,听他们语气,对官员没有敬意。 但可以肯定,对他没有敌意。 “报答就不必了。”少女冷冷开口,“子时棋盘街,防疫大营火光冲天,我很好奇,你们是为什么内斗。” “什么!” 杜河心脏揪紧,棋盘街大营留守,是医疗队和衙役。 既然起火,胡报恩必然不会放过他们,想到营地惨状,他目眦欲裂,哇的一声,一口淤血喷出。 “胡报恩!” 光头汉子忙扶住他,杜河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 “几位,这是在哪,离西市坊门多远。” 枯瘦老人摇摇头,“这是醴泉门,距离出口约三百步,但是你想报信门都没有,胡报恩铁骑巡街,生人露面即死。” “真贼子!” 少女坐在椅子上,声音清脆,“现在你出不去,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杜河望着窗外,大雨如注,这会出去,无异于送死,眼前几人,行走间生风,显然身手不凡,或可引为助力。 他把胡报恩的事情一说,枯瘦老者大声夸赞。 “好汉子!” 当面夸赞敌人,杜河眼神一凝。 那少女道:“此人恩怨分明,倒是个汉子,你行事虽强硬,但也避免瘟疫扩散,胡报恩是非不分,有小节而无大义!” 屋中三人似乎以少女为首,她一开口,老者便不说话了。 “他想杀死我,嫁祸给胡人,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但现在计划失败……”杜河说着,心中涌现一个可怕念头。 “街上士兵,什么时候喊话的。” 少女道:“一个时辰之前。” 杜河反而冷静下来,胡报恩放弃追查他,绝对不是束手就擒,而是另有出路,但在西市,他能借助的力量,只有明教那两千胡人。 铁骑巡街,只为阻隔消息。 等到天明,几千乱兵,从城内杀出,后果不堪设想。 “胡报恩在等天明,骗开坊门,城中即将大乱,请几位帮我!” 他后背伤口敷上药,但没有作战能力。 少女轻笑一声,明眸盯着杜河眼睛,“城中乱不乱,关我们什么事,我们救你,只是顺手。” 杜河一阵沉默。 他无法强迫他们,屋内气氛尴尬,他不再说话,默默闭眼,积蓄力量。 “帮你也可以,但我们有一个要求。” 杜河豁然睁开眼,少女按着刀鞘,正看着他,似乎做出艰难决定。 “小姐……” 枯瘦老者出声,被她抬手打断。 杜河立刻道:“先说说要求。” 少女沉吟片刻,“我要莱国公府的过关通牒,至少要三十人。” “没问题!” 杜河爽快答应,唐朝过关,需要凭证,三十人通牒,是个不小数目,若是这几人涉嫌谋反,莱国公府也要担责。 但眼下火烧眉毛,也顾不上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酒精被盗一案,万年县不良人,曾遇到一伙人,打倒他们,逃往城中各地。 当时他还感慨,现在做贼的,身手了得。 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帮人。 少女道:“说说,我们要怎么帮你。” 第60章 开! 杜河道:“泾阳骠骑府,不是胡报恩一人的天下,醴泉坊是车骑将军冒卫部驻守,我需要一个人去查探。” “若是武侯铺士兵,仍在休息,就拿我鱼符。” 他从怀中掏出鱼符,此乃信物,他一直贴身保管。 枯瘦老者看他一眼,赞许道:“年轻人果然聪明,大战在即,胡报恩部士兵,定然不会睡觉。” 反过来,能在睡觉的,必然是忠于大唐。 少女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街上骑士,十人一组,正在沿街巡视,要想避开,是件不可能的事。 枯瘦老者嘿了一声,拿走鱼符,拱手道:“小姐,我去走一遭。”他又转头看向杜河,“希望总管大人能遵守承诺。” “以莱国公府为诺。” “白叔小心。” 少女叮嘱一句,老者推开窗户,翻身跃入雨中,他身形灵活,在屋顶几个起落,眨眼消失不见。 少女横刀桌上,闭眼假寐。 杜河暗暗惊讶,以枯瘦老者身手,绝非等闲之辈。 “三位怎么称呼。” “俺叫大石。”光头大汉摸摸脑袋,朝他一笑,他比杜河还要壮上一圈,长相凶恶,性格憨直。 大石指着少女,似乎不知道怎么介绍。 “宣骄。” 少女淡淡出声。 她似乎无意交流,杜河也闭上嘴巴。 为避免显眼,屋中灯火吹灭,一时陷入黑暗和沉默中。 过了许久,窗户推开,枯瘦老者,翻滚进来。 杜河精神一震,大石点燃灯火,老者甩掉雨水,将鱼符抛给杜河,“总管大人,你的算盘打空了,武侯铺里,全是死尸,而且,没有铠甲。” 虽然早有准备,杜河还是心中巨震。 胡报恩残杀骠骑府士兵,定是想掠夺盔甲,武装胡人。 “短时间内,他能在城中造成破坏,但左右武侯卫都在城中,一旦得到消息,他必败无疑,因此,他一定要逃……” 杜河陷入苦恼,西市八门,胡报恩会去哪个门! 宣骄淡淡道:“不用想了,就在醴泉,这里胡人聚集,只要冲破守卫,从金光门出城,几十里外就是秦岭,一入秦岭,天高地阔。” 杜河心中一惊,秦岭险峻,山高林密,胡报恩遁入其中,唐军也奈何不得。 此时大雨渐停,天空露出鱼白。 猛烈马蹄响彻四方,城中骚乱声传来,胡人们踢开大门,搜刮粮草,睡梦中居民,在刀尖下惊恐惨叫。 血腥味飘入二楼。 杜河脸色沉重。 “他们来了!” …… 西市坊门口。 秦怀道骑在马上,望着坊门不语,昨夜西市九坊,动静不小,他恪守职责,盔甲在身,彻夜守在门口。 旁边一个佽飞队长道:“小公爷,回去休息吧,卑职守着就行。” “嗯,我去旁边睡会。” 佽飞队长笑道:“你尽管去,杜总管是能人,想必昨夜在镇压闹事,再者说,泾阳骠骑府是精锐,不会出乱子的。” 秦怀道一想也是,泾阳骠骑府,是右领卫大将军程知节麾下,转战漠北多年,守卫西边门户,乃唐军精锐。 “什么动静!” 佽飞队长呼喝道。 秦怀道凝神去听,坊门内隐隐传来骚乱。 “全体警戒!” 他大喝一声,周围佽飞部翻身上马,弓弩上弦,齐齐面对坊门。 他驻守的门,有一个佽飞小队,共计六十六人,全是帝国精锐,人马皆披甲,足以守住坊门。 猛然,地面震颤,坊门大开。 “胡人作乱,速速支援!” 十几个骑兵,停在拒马前,为首一个将领,对着秦怀道大喊。 “胡将军,里面什么情况?” 秦怀道认出他是骠骑将军胡报恩,见他满身是血,心中大惊。 胡报恩满脸悲切,“昨夜胡人作乱,被总管镇压,没想到今晨又有叛乱,总管被围堵,命我前来求援。” 秦怀道见他身后,隐有厮杀声。 “快啊将军,晚了总管大人就没命了。” 胡报恩大声催促,杜河有失,他有救援职责,秦怀道不再犹豫,大手一挥。 “速速前进!” 门前士兵搬开拒马,胡报恩调转马头,奔向城内,佽飞部快马跟上,踏入坊门,西市内果一片骚乱。 “胡将军,鱼符何在!” 他逐渐觉得不对劲,胡报恩部下骑士,虽身上有血,但行动间,不见阻碍,若是血战,怎会不见损伤。 胡报恩大声道:“情况危急,总管未给鱼符。” 秦怀道一挥手,佽飞部立刻停下,他质问道:“胡将军,你为何不在总管身边,若是血战,你更应该保护总管。” 胡报恩停下马,抹了把脸上血迹。 “因为,我要他死!” “杀了他们!” 两侧房屋,冒出几排弓弩手,耳边顿时布满破空声,箭矢如雨下,秦怀道身边佽飞部,纷纷中箭。 “有埋伏!” 佽飞部是皇家近卫,人马皆披甲,但此时两边弩手,距离不过二三十步,弓弩威力强劲,瞬间死伤十几人。 “关门!堵住他们!” 胡报恩大喊。 坊门两侧,两队叛军,正缓缓合拢大门。 正前方,胡报恩正集合两百骑兵,准备一举击破佽飞部。 “啊……” 耳边尽是同袍惨叫,秦怀道血灌双瞳,知道若被合围,这一部佽飞,难逃灰飞烟灭的下场。 “退回去!” 秦怀道调转马头,冲向坊门,手中长枪挥舞,他的长枪是玄铁打造,重达三十斤,若非他天生神力,也是使不动的。 “叮……” 一队叛军甲士,挥舞钢刀迎来,刺耳撞击声响起,叛军不敌他勇力,兵刃皆碎。 秦怀道再挥枪。 “噗呲……” 鲜血飞溅,四个叛军倒地。 五个叛军甲士,再次围上,秦怀道大枪滚动如龙,带着呼啸,将碰到的兵器和人,全部划碎。 “死!” 盔甲碎裂,鲜血狂飙! 但叛军似乎无穷无尽,又有一队甲士挺枪刺来,坊门在力士推动下,逐渐合拢,一条线状光芒即将消失。 秦怀道不知发生何事,但绝不能合上大门! 他要让外面的人看到,去报信! 他怒发冲冠,身体跳起,跨过一丈距离,落在坊门旁,长枪一扫,推门力士,顷刻间血肉碎地。 但大门在重力作用下,仍然在合拢。 秦怀道大急。 长枪插入门缝,双臂隆起。 “开!” 一声惊天动地怒吼,大门竟然缓缓推开。 冲过来的叛军惊呆了,手持利刃,竟不敢向前。 坊门高有一丈,实木制作,外覆铁皮,重达几千斤,需六个力士合拢。 秦怀道一枪挑开。 这还是人么?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胡报恩见手下呆住,不由大怒,狂叫道:“杀了他,否则你们都要死!” 士兵们反应过来,迅速逼近。 秦怀道战马已被刺死,持枪站在门洞里,身边佽飞部只有一人,其余全都死尽。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现在,不能放一个人出来了。 …… 不远处的二楼上,枯瘦老者眼中精光闪闪。 “不愧是秦琼之子,一人匹敌万人之力啊!” 杜河握紧拳头,看着无数叛军,潮水一般冲向坊门,口中喃喃自语,宣骄靠近才听清。 “沙比,快走啊!” 第61章 再开! 最后一个佽飞部甲士,身上插着利箭,纵身下马,他狂喊道:“大人,上马!” 战马是士兵的腿,没有腿,纵容秦怀道万般神勇,也抵挡不住叛军,他把马让给秦怀道,也就把生的机会让出去。 “不!” 秦怀道大吼。 但他没有回答,义无反顾的冲向叛军,以血肉之躯,撞向刀山枪海,只是片刻,他的残肢四溅。 秦怀道仰头长啸,翻身上马,向前发起冲锋! 胡报恩知道,大门打开。 这里动静已经被人知晓,在后方狂叫。 “杀!杀死他!” …… 杜河藏在不远处,叛军将客栈屠戮一空,幸好宣骄早有准备密道,几人隐藏其中,才逃过一劫。 “傻兄弟,快走啊。” 杜河红了眼眶。 宣骄三人,也沉默不语。 …… 宫中。 长孙皇后倚靠在床上,李二正一勺一勺地喂着药。 在大蒜素的影响下,她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吃完药,她笑道:“杜河真是个有本领的,病一好转,肚里孩子都活泼了。” 李二抚摸她肚子,感受胎儿跳动。 “嗯,回头朕定要赏他!” 长孙皇后看着李锦绣,眼中露出柔光,“陛下,李娘子也有大功,你可不能不赏她。” 李锦绣在一片提取大蒜素,闻言道:“娘娘过奖,民女打下手而已。” “别谦虚,都有大功!” 李二心情大好。 “嘭!” 张阿难从门口滚进,大声喊叫。 “陛下,泾阳骠骑府叛乱!杜总管不知生死!” 李二豁然起身。 “泾阳骠骑府怎么会叛乱!” “叛军欺骗南门佽飞部,秦怀道正在阻拦!” 李二又惊又怒,“命吴国公、卢国公速去支援!”他下令完毕,又道:“慢!命卢国公原地待命!” “诺!” 猛然,身后一声响,李锦绣手中瓶子掉在地上。 …… “滋!” 长枪划碎铁甲,两名骑士倒地,坊门堆积几十具尸体,血液凝固在石板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秦怀道刚解决两名骑士,又有两枪戳来。 他的身上布满血液,他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不过都无所谓了,他的手本能的挥枪。 大枪含有千钧之力。 “啊……” 又是两名敌人倒下。 秦怀道后退两步,大喝一声,战马再次发力,与迎面敌人撞在一起。 铁甲破碎,残肢飞溅。 他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的手臂一阵脱力,但仍然被强大的意念所支配,秦怀道抹了把脸上血液,神情有些恍惚。 现在的自己,一定很难看吧。 灵秀郡主,估计看不上这样的。 他又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练武时,曾说,武人必须有志向,你的志向是什么?那时,自己说不出来,惹得父亲不快。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明白了,我的志向,就是守卫大唐。 他喜欢大唐,喜欢长安,这里有霸气无双的陛下,有勇猛的将军,有心怀天下的宰相,也有热情活泼的胡姬,还有……狡猾的兄弟杜河! 所以!我要守护身后的长安! 敌人呢?为什么没有人。 难道坊门失守了吗? 秦怀道抬起头,看到了战战兢兢地叛军,坊门还在,他枪尖拖地,纵马向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绝对……不可以放弃! 胡报恩看着门洞里,冲锋的血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战马已经乏力,秦怀道冲锋缓慢,显得十分好笑。 “啊……” 前排士兵已经胆寒,他们尖叫着,扔掉武器,哭嚎着四散。 “不许退!不许退!他快死了!给我上!” 胡报恩抽出腰刀,四下挥砍着溃兵,他不停地大喊,借此驱散心中的恐惧。 身边近卫营也抽刀砍杀! 在武力逼迫下,士兵们嚎叫着冲向那个敌人。 潮水般的士兵将他淹没,然而,那个摇摇欲坠的敌人,如同大海里的礁石,死死地堵在门洞里。 哈力克纵马过来。 “胡将军,门洞施展不可,你们这是在添油!” 胡报恩大叫道:“老子知道,那个怪物杀了老子一百多人!” 哈力克没有理会他的无礼,平静地说道:“让你的人退下来吧,他们已经胆寒,打到明天都过不去!” 胡报恩无力的点头。 “奴隶队!出列!” 这是哈力克的本钱,但是他顾不上了,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两百个奴隶,穿着抢来的盔甲,骑在战马上,他们眼神冷漠,似乎已经没有了感情,只剩下战斗的本能。 在奴隶主的调教下,他们更像是野兽。 “去,杀掉他!我给你们自由!” 哈力克一指前方的血人。 奴隶们发出惊天动地的怪叫,咆哮着冲锋。 叛军让开道路,几个奴隶冲向秦怀道,秦怀道长枪挥动,奴隶们喷出鲜血,倒在地上,一个未死的奴隶,拖着残肢,手中锤子打在秦怀道腿上。 秦怀道身体摇晃,一枪砸碎他的头颅。 “唔哟……” 奴隶战士见他受伤,纷纷大叫冲上! 哈力克指着前方,冷冷道:“准备出去!看见没,这才是最优秀的战士!没有感情,没有疼痛,只有本能!” …… 不远处的二楼,杜河双目赤红。 “大沙比……” “大沙比……” 他再也无法忍受,挣扎着爬起来,在宣骄三人震惊的目光中,满屋寻找什么! 猛然,他发现墙上一张巨大的弓! 他拿起大弓! “你干什么!” 宣骄低声喝道,大石连忙将他抱住。 “不要命了么?你现在露头就死!” 大石将他抱紧,怎料杜河浑身发力,衣服瞬间染红,他震开大石,像输红眼的赌徒,进行最后的赌注。 “老子不要了!” 他临街站立,手臂伸长,拉动四羽大箭,那弓需拉力七十石,他背后伤口未愈,身体虚弱,竟然拉不出满弓。 “啊啊……” 肌肉鼓起。 “给我开!” 伤口崩裂,血液飞溅! “开!” 血液如雨,喷洒而下! 两只四羽大箭,一前一后,如雷电破空! 宣骄浑身一震,看着凝固的血人呆住! 眼见秦怀道受伤越来越多,哈力克骑着大马,准备蓄力冲出,猛然,一阵尖锐雷鸣,他头颅剧痛,重重从马背上摔倒。 周遭的声音迅速远去,无尽黑暗包来。 第62章 迟来的救援 胡报恩则幸运的多,一个近卫听到响声,飞扑在他身前。 “噗!” 四羽大箭穿透近卫身体,带着血肉狠狠扎在他手臂上,他手臂剧痛,抬头看见浑身是血的杜河。 “主人死了!” 一个奴隶发出吼叫,其他奴隶战士呆了呆,仿佛失去枷锁,不知是谁带头,奴隶们调转马头。 四下奔逃。 秦怀道仿佛失去感应,本能的托枪立马,横在门道中间。 所有人都胆寒,没有人试图再靠近他。 胡报恩眼见大势已去,下达了最后命令。 “杀死他!” 忠诚的近卫们,冲向杜河所在的二楼。 胡报恩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杜河必须死! 事情因他而起,也因他而灭。 …… 眼见如潮水一般涌来的近卫,枯瘦老者脸色大变。 “小姐,快走!” 大石抱着浑身是血的杜河,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想丢下杜河,但又不能做主,将眼光投向宣骄。 杜河躺在他怀里,反而释然。 “你们走吧,通牒去找管家。” 宣骄咬着嘴唇,狠狠抽出横刀。 “大石,放箭!” 大石咧嘴一笑,将杜河放在地上,捡起旁边四羽大弓,暴喝一声,弓如满月,连射四支箭头。 四名近卫,应声而倒! 但近卫和他们迅速拉近,楼下响起急促脚步声。 枯瘦老者一跺脚,翻身进入屋内。 “嘭。” 墙壁被他砸开,一柄长枪扔出去。 “接着。” 宣骄舍弃横刀,接过长枪,往楼梯口一刺,一名叛军甲士,惨叫身亡,她长腿迈动,又是一枪,再杀一人。 老者手持一柄小锤,守在窗口。 两名近卫脱了甲胄,从楼下爬上,刚露头便遭受锤击,两声闷响,黄白之物,溅射在窗台上。 大石武器也是锤子,但他天生神力,锤子有西瓜大小,挥舞出去,风声呼啸,遇到他的敌人,人甲皆碎。 叛军数量极多,纵然三人武力超群,也极为吃力,尤其宣骄守楼梯口,甲胄的优势,让她防守艰难。 杜河躺在地上,喝道:“大石,封楼!” 大石举起桌子,砸向楼梯,将几名叛军打退,趁着这个时机,他一股脑将柜子,胡椅全部扔下。 楼梯口瞬间,就堵的严严实实。 三人压力顿减,将翻上来的叛军一一杀死。 不知何时,已经没有叛军上楼,宣骄收起长枪。 “他们退去了?” 猛然,一阵弓弦声响起。 弓弩即将射中杜河瞬间,大石将他抱起,翻滚进屋,枯瘦老者轻喝,一脚立起床板,几人躲在床板后。 “剁剁剁……” 箭矢如雨,钉在床板上。 良久,箭雨停歇。 “你要射箭,应该喊俺才是。” 大石抱着杜河,咧嘴一笑。 杜河浑身乏力,早知道四羽大弓是他用的,自己就不用拼这个劲了。 “他虎。” 宣骄淡淡开口。 “来了。” 枯瘦老者动动耳朵,低声打断他们,他踹翻床板,四个叛军,从楼下爬上来,宣骄纵身跳出,将几人杀死! 杜河暗暗咂舌,这三人藏有破甲武器,绝非江湖客。 “点火,烧死他们!” 楼下传来胡报恩愤怒的声音。 不多时,叛军取来柴火,滚滚大火,冲天而起,吞噬整座客栈。 …… “快!快他娘跟上!” 尉迟敬德须发皆张,抽得战马狂嘶不已,身后紧跟近卫甲士,如潮水一般,横扫过朱雀大街。 周围民众,眼前吴国公如凶神饿鬼,急忙让开道路。 “秦家小子,杜家小子,你们可千万别出事。” 他心中着急,一个是好友秦琼之子,一个是莱国公之子,不管谁出了差错,陛下都得怪他救援不力。 娘的,程咬金搞什么鬼,好好的骠骑府,怎么会叛变。 等他赶到西市坊门,只见坊门大开,一个血人托枪立马,堵在门洞里,西市静谧异常,惟有地上血液,凝固成胶状。 一个部下,纵马靠近血人。 “哗啦。” 一杆大枪扫来,近卫快速闪避。 若非他是百战精兵,此刻已经身死。 “大将军,是秦府小公爷!” 尉迟敬德大惊,喊道:“杀脱力了,别靠近他!” 部下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拿住他!” 尉迟敬德点了两个近卫,一人持盾牌靠近,秦怀道大枪一击,震得盾牌手连连后退,口中喷出淤血。 尉迟敬德趁机扑上,手掌成刀,砍在秦怀道后颈。 秦怀道瞬间软下去。 “快,送去宫中!” 一骑抱着秦怀道,飞速离去。 尉迟敬德看着门口,小山一般,堆满兵刃、残肢,他忍不住咂舌道:“秦家小子,真他娘的猛!” 又见不远处,大火冲天。 “前进!” 他在街上遇到叛军,胡报恩聚集残部,以及剩下胡人奴隶,组成八百军队,结阵面对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纵马出列,大声道:“胡报恩,杜河在哪?说出来,老夫给你个痛快。” 胡报恩已经接近疯狂,他狂笑几声,一指燃烧的客栈,“杜河已被我烧死,吴国公,你带这点人,谁死还不一定。” 尉迟敬德收到消息,来不及召集士兵,只带三百近卫赶来。 “俺今日来,只杀主谋,你们放下武器,陛下会从轻发落。” 尉迟敬德对着叛军喊道。 人的名,树的影,尉迟敬德是无双猛将。 叛军那边立刻松动,惟有奴隶战士,不为所动,胡报恩大叫道:“兄弟们,我们犯了死罪,杀一个够本,冲!” 尉迟敬德大怒:“叛贼,今天让你见见,什么叫百战之师!” 他大手一挥,身后近卫铁甲闪动,战马刨动蹄子,这帮近卫随他多年,脸上刀疤纵横,凶如恶鬼。 西市主街约5丈(16米),近卫摆成四列,尉迟敬德大喝一声,身后骑兵化作洪流,往前方杀去。 “杀!” 胡报恩不甘示弱,率领残部迎面撞上。 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兵器摩擦声,响彻长街。 两边人马,交错而过。 鲜血洒满长街,只一轮交锋,胡报恩身边,骑兵只余一半,胡人奴隶主丧胆,纷纷逃往两边街巷。 未等他反应过来,尉迟敬德调转马头,又是一轮冲锋。 两轮过后,胡报恩被围住,身边只有几十近卫。 “小儿,还不投降!” 尉迟敬德浑身是血,自己却毫发无伤。 胡报恩知晓已到末路,转身看着身后近卫,大声道:“诸位兄弟,是某对不住你们,但本将决不投降!” “可恨啊,没能亲手杀死杜河。” 他话说完,横刀自刎,鲜血四溅! “愿与将军同死!” 余下近卫,抽出短刃,齐齐割破喉咙。 尉迟敬德看着满地死尸,脸色微变,怒骂道:“真他娘的一群蠢蛋!可惜,我大唐的精锐啊。” “传令,逮捕胡人,有抵抗者,立斩!” “传令,登记死者铭牌,有残余叛军,立斩!” 两百近卫,分作两股,朝着长街两头散去。 第63章 收尾 宫中今日,忙碌不停。 吴国公一前一后,送来两个血人。 饶是李二身经百战,见此情形,也惊心不已,下令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救回两人。 秦怀道周身,有创伤二十一处,好在甲胄精良,抵挡住致命伤害,但他出血太多,仍然处于昏迷中。 杜河情况严重的多,他后背刀伤未愈,又强行运力,伤口崩裂,后遭围攻,未及时救治,已面如白纸。 “日夜看护,一定要救回来!” …… 杜河再醒时,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想抬手,却感觉不到身体,就好像在空中漂浮,五感全部消失。 他心里大惊,难道我已经死了? 许久,他感到喉咙发干,用尽力气。 “水……” 一个柔软手臂将他扶起,水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他顿觉舒坦,同时,嗅觉恢复,闻到一股女子幽香。 后背两道伤口,持续发出痛感。 他睁开眼,面前人影模糊,渐渐凝聚成,李锦绣的脸。 两人眼神触碰,那双明眸里,迅速泛起喜悦。 “公子醒了!” 杜河趴在榻上,“这是哪儿?” “还在宫里,陛下说,方便照顾。” 杜河甩甩头,脑中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西市,想起秦怀道,想起丽雅莎,想起宣骄和大石。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公子别急……。” 李锦绣一边安抚他,一边说之后事。 自西市叛乱后,李二下令,逮捕所有胡人,由幸存百姓指认,参与反叛者,都被投入大牢。 房玄龄被任命,成为新防疫总管,同时,尉迟敬德亲率三千武侯卫镇守,两人一文一武,办事老道,沿着杜河既定政策,迅速平息西市九坊。 秦怀道经过太医救治,已经由秦琼接回府中,丽雅莎一家,也被投入大牢,好在他们机灵,求助莱国公府,杜明知道他们,向吴国公求情,才免于牢狱。 广州都督接到命令后,令骑兵日夜不息,送来大量大蒜,李锦绣教宫中内侍,,萃取大蒜素,长安疟疾,已经得到缓解。 “嗯,事情总算了结。” 她没有说宣骄事,应该是不知道,杜河心中忧虑,三人屋中有密道,手中兵器,也是战场常用,身份定然不简单。 若是被尉迟扣押,情况怕是不妙。 大石对他有救命之恩,后来自己怒而开弓,宣骄也未扔下他,不管几人什么身份,他都要想办法保下来。 “我昏迷几天了。” “已经七天了!”李锦绣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公子读过书,应当知晓君子不立危墙下的道理。” 杜河被送来时,浑身浴血,后背两处伤口,宛如裂开大嘴,深可见骨,连太医都觉得,流这么多血,很难救治。 她当时一见,只觉魂飞魄散。 “你要是死了,外面的豺狼虎豹,会将山庄,天人醉,撕个粉碎。” 杜河见她双眼红肿,脸色疲惫,显然很久没有休息好,他心中一暖,不敢反驳,像个犯错孩童一般,乖乖挨训。 “是是是,我错了!” 李锦绣:“你也知道……” 杜河历经两世,知道女人上头就没完,连忙装可怜。 “锦绣姐姐,饿……” 李锦绣瞪他一眼,转身走了,只是脚步轻快。 …… 吃过午饭,杜河身体恢复不少,背后两道刀伤,被太医缝合,都是桑皮线,不是很牢固,因此,李锦绣限制他活动。 他趴在床上,李锦绣拿着志怪书籍给他念着。 古人想象力有限,杜河听得昏昏欲睡。 “陛下到……” 殿外小太监拉着长腔喊着,杜河一激灵,就见李二和尉迟敬德走进来,李锦绣行礼后,退出大殿。 “亏我和陛下担心,你搁这美人相伴。” 尉迟敬德作势,欲拍他肩膀,杜河吓一跳。 李二含笑呵斥,“你这黑厮,不要欺负后辈。” “陛下,臣就不行礼了。”李二摆摆手,杜河又道:“吴国公来得正好,我那几个救命恩人在哪。” 尉迟敬德笑道:“那三人是江南镖局的镖师,把你交出来,就自行离去了。” 杜河暗暗松气,没被抓就好,幸好是尉迟敬德,换成程咬金,这种心眼多的,宣骄他们瞒不过去。 “朕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二来,西市到底发生何事?”胡报恩连同近卫营,一同身死,事情具体,他还是不清楚。 泾阳骠骑府,隶属右领卫,右领卫统领二十府,护卫长安,他已下令,剥夺程咬金大将军一职。 但不问清楚,心里不安。 杜河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尉迟敬德道:“和俺调查一样,胡报恩是铁匠徒弟,铁匠女儿与他有情,因此发狂!” 李二大怒道:“此人是非不分,真是该死!” “吴国公!西市九坊,伤亡如何。” 杜河心中着急,大营被烧毁,那日清晨,胡报恩为引秦怀道,又纵兵劫掠西市。 尉迟敬德脸色沉重,“泾阳骠骑府,军士全死,西市居民,死者约有三千,棋盘大营,只有林县丞、孙老、甄太医存活。” 杜河早有准备,但仍然心中一痛,棋盘街大营医师杂役,约有二百,竟全被屠戮。 “陛下,死难的士兵、医师,请给予抚恤。” “朕会妥善安排!事发突然,你已做的很好,若非你与怀道,乱军突出西市,损失难以估计。” 尉迟敬德咧嘴笑道:“两个小子,有俺当年风范,陛下,大唐后继有人啦。” 他和李二都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知道杜河初遇战事,心中郁郁,连忙转移话题。 李二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此次胡人作乱,朝中有官员上奏,要把胡人全部驱逐,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不可!” 杜河心中生气,这帮老学究,尽出馊主意,后世满清,被锁国政策嚯嚯成啥样了。 “陛下,西市是大唐和中亚、欧洲交流的关键,大唐要发展,就不能闭关锁国,思想上交流碰撞,对我们是有利。” “再者,大唐国土扩张,胡人也会成为唐人,若是不许他们在西市,岂不是又起争端。” 李二道:“朕也是这样想的,作为宗主国,岂能无容人之心。” “陛下明见!” “此次你和怀道立了大功,吏部正在商量,给你们封爵。” 杜河暗暗吁了口气,可算捞点回报了。 第64章 李承乾节食计划 半个月后,朝廷下令,要求西市胡商,奴隶不超一百。 另外,对明教的传教,也增加许多限制。 所有人都老老实实遵守,前几天,独柳树下,斩首一百余,凡是作乱胡商,无一幸免,都被抄家砍头。 等身体略略好转,杜河嫌弃宫中规矩太多,搬回杜府。 “玲珑,咱们出去玩吧。” 杜河趴在榻上,外面刮着初春暖风,天气明媚,是个出游好日子。 玲珑在给他按腿,防止他血液不通,闻言咯咯直笑,“不行,锦绣姐姐说了,你没好之前,哪都不让去。”’ 杜河哀叹一声,闭着眼睛假寐,自从受伤后,李锦绣对他态度,发生微妙变化,没有外人时,常将杜河当做弟弟照顾。 “少爷快无聊死了。” 天人醉已经重新开张,李锦绣带着杜勤,筹建酒精工坊一事,环儿管理店铺,唐德监督山庄收尾,各人都有自己事忙。 古代没有电,整天除吃就是睡,感觉快要躺生锈了。 忽有仆人来报,“少爷,太子殿下来了。” 杜河睁开眼睛,李承乾来了。 在他记忆中,太子对人温和,对自己很不错,还没露出性格扭曲一面。 “哈哈,杜河……” 一个少年隔着老远就喊他,他穿着赤黄色常服,继承长孙家优良基因,身材高大,面容帅气,眼中掩饰不住喜悦。 “殿下来了,上茶。” 杜河挣扎着起身,“臣有伤在身,恕我不能行礼。” “嗯?你不对劲!” 李承乾眉毛拧起,盯着他的眼睛,杜河心中巨震,难道他看出来了?不可能啊,我是魂穿啊。 “以前你不会那么客气!” 杜河松了口气,赶紧找理由。 “经历过一些事,总要长大的。” 李承乾接过玲珑送来的茶,大笑道:“玲珑妹妹,你有没有给你家少爷,检查过身体,这货是真的吧。” 他常来杜府,玲珑也不怕他,捂着嘴笑。 “殿下,如假包换!” 杜河使个眼色,玲珑笑嘻嘻走了。 李承乾又道:“母后和父皇,都说你开窍,看来是真的,你这三个月经历,真是惊心动魄啊。” “我可就惨了,孔夫子一天到晚都在讲学,学得头都大了。” 他露出苦笑,东宫禁足日子不好过。 杜河微笑道:“陛下放你几日假。” 前段时间,他向李二提出,放李承乾出东宫,既然能见到他,说明李二已经放松对他的管教。 李承乾道:“父皇没有说,只让我多找你学习。”他靠近杜河,心情极好,“杜河,看来你有出息啦。” 四个侍卫离得远远的,他因此没有东宫风范。 杜氏与他关系亲近,杜如晦、杜淹,都是东宫近臣,可惜两人先后去世,东宫在朝力量,只有一个兵部侍郎杜正伦,以及外放的杜构。 现在杜河通过一系列事件,跃入朝中,会给他提供很大助力。 杜河能感受到,李承乾是真心为他高兴。 “殿下足疾如何了?” 说到这个,李承乾转为脸色阴郁,他自嘲道:“时而发作,若是这腿瘸了,外头估计都说我不配为帝吧。” 腿疾一直是他痛处,魏王李泰,也常以此攻击他,加上东宫谏臣,日夜灌输圣人观念,导致他心态爆炸。 杜河诧异看他一眼,李承乾才十七岁,就露出性格软弱一面。 “殿下年纪轻轻,正是大展身手时,怎可自怨自艾。” 杜河劝解道。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你会帮我吧?” “当然。” 杜河一颗心往下沉,杜氏已经绑在太子战车上了,他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缺乏自信心。 他在暗下决心,要是李承乾扶不起来,自己赶紧找个岛,当富家翁去。 “殿下这段时间,就不要去听学了,恕臣直言,哪个圣人能当皇帝!”皇帝一生都纠缠在权利中,几个老学究,只能教出一个道德君子。 恰好,当皇帝最不需要就是道德。 “正好,我也听够了。” 李承乾点头。 中午,杜河安排人设宴,自从宫宴回来后,他早准备好食谱,是针对太子糖尿病的,现在刚好用上。 宴席非常简单,主食糙米一碗。 菜肴更简陋,一碟煮熟的瘦肉,一碟豆腐。 “杜河,你吃烤羊,让我吃这个?” 李承乾满脸纳闷,权贵之间设宴,都用精米做主食,配以烤制羔羊,牛肉,淋上酱料,更是不能少了美酒。 “我是病号,需要营养,殿下有足疾,若想不瘸腿,只能吃这个。” 李承乾难以相信,这吃食连商人都不如,又看见杜河严肃表情,知道这不是玩笑,长安城中,谁不知杜郎君“神医”大名。 “要口腹之欲,还是要腿,殿下可要做好选择。” 杜河淡淡道。 要是李承乾受不了苦,他也不用聊了,准备跑路。 “吃!” 老李家血脉里狠劲发作,李承乾端着糙米一顿啃,许久,他抬起头来,“就是没味道,难以下咽。” 杜河从碗中挑出辣椒。 “此物可以下饭。” 他早准备好泡椒,李承乾吃了一个,俊脸通红,嘶着气道:“这是何物,我差点以为你在下毒。” 杜河夹起烤羊肉,大笑道:“这是极西之岛的辣椒,你这辈子与美食无缘啦,要是不想干吃糙米,就多吃辣椒。” 李承乾苦着脸吃了几个,辣的满头大汗。 “真是稀奇,多吃几个,反而别有滋味。” 见李承乾从善如流,杜河也放下心,两人说说笑笑,谈论着从前趣事,一顿宴席很快就吃完。 一个杜府下人走来。 “少爷,李娘子来了。” 李锦绣每日都会来探望他。 “请她去书房等候。” “是!” 李承乾问道:“是给母后制药的李娘子么。” 杜河点点他,“殿下也知道?” “她是母后的恩人,我怎能不知。”李承乾不满瞪他一眼,随即一拍额头,“许久没见你,一时忘了正事。” “你要小心魏王了!” 杜河一惊,“魏王怎么了。” 李承乾看他一眼,“你在西市杀的那个张得财,是李泰一个宠妾族人,据说李泰很生气,扬言你不给他面子。” 杜河这才想起,独柳树下时,有个商人拦路,被他下令刺死,没想到惹怒李泰,这小胖子,心眼真小。 “而且,有人跟我说,他看上了李娘子。” 杜河心中奇怪,“魏王好歹是皇子,怎么会好色。” 按理说,他是皇子,又要争储君位置,不该沉迷女色。 李承乾把脑袋凑过来,低声道:“听说他因太胖,那东西短小,所以酷爱征服熟女。” 杜河一阵恶寒,死胖子够变态。 第65章 上阵好兄弟 延康坊内,魏王府。 李泰撑着肥胖身躯,从床上坐起。 “殿下,又要出门嘛。” 侍妾玉臂搭上肩膀,在他耳边撒娇,昨夜李泰回来,也不知受什么气,拉着她缠绵到半夜。 “乖,本王有事。” 侍妾搂着他脖子,露出丰腴肩背,“殿下,妾身那堂兄,连尸首都被烧掉,你可得为妾身做主啊。” “本王知道。” 李泰淡淡应着,内心并不平静。 贞观二年,他受封扬州大都督、八年,又封麟州大都督、雍州牧,掌管长安,同时还是左武侯卫大将军,可见李二宠爱,满朝文武,谁敢对他半点不敬。 一个小小商人,他当然不在意。 但杜河这样做,就是不给他脸面!而且,他是东宫铁杆,李泰必须要压制他,防止东宫在朝中扩大影响。 “多谢殿下。” 侍妾用娇躯蹭着他。 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位魏王,钟爱成熟女子,侍妾凭借傲人身材,从妾室中杀出,获得魏王宠爱。 李泰想起在立政殿,遇到那个叫李锦绣的女人,和她相比,侍妾只能算姿色平平。 最主要是,李锦绣身上那股内刚气质,让他深深着迷。 若是能收入房中,征服一番…… 他心头火起,一把将侍妾头下按。 …… 长安城西。 万物复苏,春叶发芽,山头上郁郁葱葱,有许多新修的坟墓,站山顶远眺,南面一条小河,波光粼粼。 大唐没有专门的烈士墓,距离近的,都由家人安葬,距离远的,无法收拾尸骨,兵部统一将他们安葬这里。 “是个好地方,希望他们英魂安宁。” 杜河牵着马儿,他背后伤口愈合后,第一时间约秦怀道,前来祭拜叛乱中死去的将士。 “是啊。” 秦怀道想起死去的佽飞部,心中一痛。他失血过多,此刻虽能行走,但脸色还有些发白。 “怀道,不如我们出钱,请人照看这些坟墓吧。” “好主意。” 两人身体带伤,都不能骑快马,只慢悠悠往回走。 走到临近镇子,周围喧闹声灌入耳朵,杜河心情才得到缓解,找了一间茶肆,两人落座休息。 茶肆中搭了台子,有说书人正在说书。 “今天,咱们要讲的是,泾阳军叛乱,三开定长安的故事。” 来往茶客都知道,京中前段时间出了大事,但具体却是不知,纷纷起哄,催促说书人别啰嗦。 说书人半真半假的编造一通。 “哈哈,这人说的有趣。” 杜河侧着耳朵听了半响,才发现自己成主角。 “杜兄,咱们走吧。” 秦怀道可不比他脸皮厚。 “无妨,听听呗。” 只听说书人道:“叛军想骗秦小公爷,进门后围杀,如此大门,就没有守卫,秦小公爷何等人物,马上就发现不对劲。” “胡报恩此贼,见事情败露,乱箭齐出,将佽飞勇士,全部杀死,杀了佽飞勇士,还想关闭坊门,杀死小公爷。” “但他也不想想,小公爷身高一丈,面如重枣,力大无穷……” 杜河笑:“你什么时候身高一丈,面如重枣了。” 秦怀道羞的满脸通红。 “就在即将坊门关闭的时刻,小公爷大喝一声,飞身出去,列位,西市坊门乃实木打造,宽有两丈,重量足有几万斤啊!” “小公爷大枪插进门内,大喊一声,开!万斤大门被他挑开!这一声开,让外面的人报信,断了贼将胡报恩出去的梦!” “好!” “真勇士!” 周围茶客热血沸腾,大声叫好! 说书人却不往下讲,不紧不慢的喝着茶,茶客知晓这厮要钱了,三三两两投着铜钱,猛然一锭银子飞出,落在说书人脚下。 一个锦袍公子笑道:“说得好,继续!” “多谢公子爷。” 说书人拿了银两,继续往下说。 “但是,朝廷调兵也需要时间,小公爷为防贼军扰乱长安,一骑堵在坊门,叛军像蚂蚁一样,杀向小公爷。” 茶客神情紧张,大气也不敢喘。 “怎料小公爷大喝一声,大枪舞动,好似那风雷炸开,天地变色,杀的贼军血流成河,门口尸体堆积如山啊。” “贼军无穷无尽,小公爷纵然神勇,也不断受伤,但小公爷宁死不退,势要保卫长安……” 杜河哈哈大笑,秦怀道已经将头埋在桌上。 “就在这危急时刻——”说书人话锋一转,“列位,西市防疫总管是杜少爷,出身莱国公府,和秦小公爷是结义兄弟!” “杜总管被贼将偷袭,身中重伤,本躲在附近客栈!眼见小公爷身死,杜总管大怒,想要拉弓射杀敌将,奈何身受重伤,无力拉动!” “说得好。” 杜河大声鼓掌。 说书人一声叹息,惹得茶客不满,他吊足了胃口,才又继续。 “那弓是四羽大弓,足有七十石,杜总管见拉不动,强行运力,大喝“开!“再开!天地变色,大箭好似那惊雷,一举将胡人首领击杀!” “这三声开,定了长安安危,护住万千百姓!” 茶肆掌声如雷! “好!” “都是英雄啊!” 杜河心满意足,回过头,秦怀道看着他,眼中满是感动,“杜兄,若非你那两箭,怀道已经死了!” “你别用这种眼神,似有龙阳之好。”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怀道,你这次立大功,陛下定有封赏,不知你想下放哪里。”杜河提醒着他,此次立功,是很好的外放时机。 “看陛下安排,反正不去江南道。” 杜河一阵无语,这死心眼,江南道富庶之地,又美女如云,多少人抢着去,他倒好,死活要去吃苦。 “不知道陛下会封什么官。” 秦怀道脸上露出神往。 “别想了,肯定不大。” “啊,为何。” 杜河扔着瓜子,解释道:“咱俩都才十几岁,以后立功还要封,现在封高了,以后新皇上位,封无可封啦,封你个异姓王,你敢当吗?你呀,真是适合军中,政治敏感性太差了。” 秦怀道呵呵一笑,“难怪父亲叫我向你学,你心眼真多!” 杜河语气不善,“你小子夸人还是骂人呢。” “肯定是夸!”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杜河哭笑不得。 第66章 大风起 长安东市。 李锦绣站在小院里,四处打量,院落里打扫很干净,她母亲不日就要来长安,这是她买下宅子。 虽然并不豪华,但胜在温馨干净。 到时候和母亲同住,也能尽一片孝心。 “秋儿,走吧。” 小秋锁上大门,一辆马车驶过来,小夏将李锦绣扶上马车,环儿已经管理酒坊,她身边跟着两个昆仑奴。 “去见公子。” “是。” 她近日忙着酒精工坊的事,已经有两日没见杜河,听杜勤那小子说,他家少爷骑着马到处跑。 不省心的。 怎料马车未动,耳边却传来兵刃声。 “李娘子,魏王殿下,请你去王府一叙,管好你的奴婢,动起手来,她们性命不保。”一个男人声音说道。 李锦绣掀开帘子,七八个骑士,正停在车前。 夏秋两奴,只听她命令,手持短刃,做出防备姿态。 “收起来。” 李锦绣吩咐一声,她不知道,魏王李泰找她做什么,但双方身份巨大,她无法抵抗。 “请大人带路。” 为首骑士轻笑。 “李娘子放心,殿下没有恶意。” 不远处,一个昆仑奴飞快奔向杜府。 …… 马车驶入王府,李锦绣吩咐,夏秋在此等候。 跟着骑士,穿过数道门洞,见到等候的魏王李泰。 “民女李锦绣,见过魏王殿下。” 李泰坐在椅子上,他身躯庞大,宛如一座小山,一见到她,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 “李娘子,请坐。” 王府仆人端来茶水,李泰等她坐下,立即挥退下人。 “李娘子不必紧张,本王自宫中一见,很仰慕李娘子才能,因此,冒昧派人去请,这些粗人,没有对李娘子无礼吧。” “王爷请人,是强迫么?” 李泰脸色一变,一拍桌子,眼中凶光毕露。 李锦绣心中一突。 “来人,将刚才的护卫杖责三十。” 屋外立刻响起惨叫。 李泰的喜怒无常,让李锦绣心中莫名恐惧,她深知皇权对商人,是绝对的碾压,纵然要对她怎么样,自己也无法反抗。 “此人对李娘子无礼,当真该杀!” 李泰很满意恐吓效果,又道:“本王派人查过,李娘子的父亲,是被人勾结所害,李娘子想要报仇,本王可以帮你。” 李锦绣外柔内刚,很快就冷静下来。 “不知王爷,有什么条件。” 李泰背负着手,在屋中走动,他的脚步震得地板发颤,目光俯视着跪坐的女子,仿佛一头危险野兽,正在审视猎物。 他喜欢这种感觉,绝对的权力碾压。 “本王想请你,替王府打理产业。” “锦绣已经和莱国公府,签了二十年契约。”李锦绣手指握得发白,她在用律法,提醒李泰冷静。 李泰缓缓道:“本王可以替你赔偿。” 李锦绣没想到他穷追不舍,一时间沉默下来。 “而且,本王给你十倍薪水。” 李泰继续抛着诱饵,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钱,他只想把李锦绣拉过来,然后慢慢享受征服过程。 李锦绣手心发汗。 理智提醒她,绝对不能拒绝! 她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杜河第一次在张宅带她走的画面,在酒坊吃火锅的画面,被恶妇欺负的画面,一幕一幕,在她脑海闪现,最后,化成杜河那张微笑的脸。 她突然觉得心安,恐惧感消失的一干二净。 是啊,即使杜河不能娶她又如何! 她李锦绣,是独一无二的,不需要攀附任何。 “我拒绝。” 她声音无比平静,直视李泰的眼睛。 李泰肥胖的手掌微微颤抖,眼中弥漫冰冷寒意,怒气已经填满他的心,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商女,胆敢拒绝他的要求。 这是对他身份的侮辱。 “你知道吗?就算本王把你剥光,强上了,把你杀了,也不会有任何事。”他语气中带着威胁,强大压迫感,弥漫整个屋子。 “我知道。” “来人!” 房门被打开,一队护卫冲进来,横刀拔出,屋中气氛一凝。 “如果殿下对尸体感兴趣的话。” 李锦绣缓缓地起身。 在她白皙脖颈处,尖锐发簪紧贴着。 李泰面色铁青。 “难道本王比不上杜河吗!” 李锦绣发出轻笑,她已无所畏惧。 “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李泰陷入狂怒。 …… 杜府内。 杜河在和秦怀道讨论武学。 秦怀道说着:“唐斩不愧是河北名家,不仅枪术绝佳,箭术也独步天下,杜兄得此名师,怎么会放走了。” 杜河苦笑道:“父亲临终前说,唐斩江湖气很重,发起怒来,谁都敢杀,以后我惹祸,他定然帮忙,因此要他回返河北,不许回长安。” 秦怀道笑道:“杜伯父思虑甚远,不过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猛士,他担心你惹祸,也不无道理。” 杜河哈哈一笑。 猛然,一个身影冲进花园。 “公子,李娘子被魏王带走了!” 杜河脸色巨变,手掌青筋暴起。 前段时间,李承乾曾提醒过他,因此,他安排一个昆仑奴做暗中保护。 想不到魏王如此丧心病狂,大唐商人身份低贱,以李泰地位,纵然要做什么,李锦绣无法抵抗。 “走!” 他抓起长枪。 秦怀道吓了一跳,杜河向来冷静,怎么会这样失态,他一把抓住杜河,“慢!李泰是亲王,不能擅闯!” “天王老子也不行!” 秦怀道大声道:“先去找太子!” 杜河反应过来,他们都是臣子,只有太子身份对等。 两人纵马出门,急忙前往东宫。 李承乾见到他们,也是惊了一跳,但他心中犹豫,为了一个商女,闯入魏王府,是不是值得。 但见杜河眼中杀意腾腾,他心中一凛。 “走!” 他带上东宫卫队,立即杀向魏王府。 东宫就在皇城里,有官员瞧见动静,大吃一惊,东宫不会是要造反吧,他连滚带爬,跑去向李二汇报。 “怀道,你先回去。” 擅闯王府,罪责不小,秦琼向来谨慎,杜河不想连累兄弟。 秦怀道大怒,“李姑娘救了我爹,既是我恩人,有恩必报,纵然舍了这条命又如何!” 杜河伸出手。 “好兄弟!” “好兄弟!” 两只大手握在一起,李承乾也将手搭上来,不满道:“你们不能因为我是太子,就搞歧视吧!” 三只大手狠狠叠在一起。 这一刻,李承乾已经得到他的认可。 第67章 魏王也照打 李二正在门下省议事。 太上皇李渊身体不适,太医推断,只有几个月寿命,因此,他召集臣子,讨论李渊身后事。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窦静、尉迟敬德都赫然在列。 一个太监匆匆进来。 “陛下,太子带着卫队,向宫中而来。” 群臣赫然变色。 李二大吃一惊,怒道:“逆子要造反不成!” 又觉得不可能,皇城守卫,都是他的人,东宫百来个卫士,连门都进不来,太子怎么会那么蠢。 房玄龄道:“应当不可能吧。” 又一个太监进殿。 “陛下,太子率领卫队,直奔魏王府。” 这下李二更坐不住,太子和魏王相争已久,这逆子不会是向他学习,带着他士兵去杀李泰去了吧。 朕的青雀啊! 满屋大臣都不说话了,老李家家事,谁开口都不好啊。 长孙无忌是亲戚,忙道:“陛下,咱们快去看看。” 李二才反应过来。 “李郎将,召集百骑,立刻出发魏王府。”他顿了顿,又对张阿难道:“皇后临盆在即,不要告诉她!” …… 魏王府。 李泰狂怒着,几乎要下令。 李锦绣发簪戳破皮肤,鲜血已经渗出,只需再用力,就会划破动脉,但她一句话,李泰就停住手。 “魏王信不信,我今天死在这里,皇位与你从此无缘了。” 李泰如泼凉水。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的女子,不仅是杜河得力助手,同时,也是秦琼的救命恩人,是他母后的恩人。 他今日逼死李锦绣,等于得罪秦琼。 秦琼一直是父皇干将,对于储位,保持中立状态,如果把他推向太子那边,自己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而且母后那边,也会对他失望。 他扬着手,迟迟不敢挥下。 …… 魏王府在延康坊,非常气派,杜河带着几百人,快速杀到,王府门房吓了一跳,杜河一把将他推开,冲进王府。 “殿下!小人这就去禀告。” 王府门房追着他们脚步,苦苦哀求。 “禀告你娘……” 杜河一脚将他踹翻。 魏王府有亲卫两百,府兵三百,听到门口动静,涌出十来个甲士,看见杜河踹他,纷纷围上来。 一个近卫队长大声喊。 “何人敢在王府撒野!” 李承乾挺身而出,“大胆!你们要弑君吗!” “卑下参见太子!” 他是储君,侍卫不敢冒犯。 李承乾来过魏王府,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路上许多护卫跳出来阻拦,见到太子,纷纷跪倒在地。 书房门口,魏王守卫正欲喊叫。 “呛……” 一柄横刀架在脖子上。 “魏王在里面?” 守卫咽着口水,快速点头。 “我帮你喊。” 杜河说着,一脚踢去,木门瞬间碎裂,里面三个侍卫,围着李锦绣,李泰在前方,正一脸呆滞的看过来。 “大胆!你敢擅闯……” 李泰话没说完,一道身影就飞过来,他心中大骇,奈何体胖躲不过,腹部传来痛感,已被杜河踢倒在地。 “你敢打……啊!” 杜河又是一拳,娘的,魏王照打。 场中所有人都呆住了! 王府卫队脑子有点发蒙,这人是谁,敢骑着魏王打! 李承乾则暗呼完了完了,父皇可宝贝他的青雀,杜河这小子是真敢啊! “啊!” 王府侍卫听到惨叫,顿时反应过来,长刀急劈! 秦怀道抽刀。 “铛铛铛……” 几声脆响,将侍卫击退。 同时抓住杜河往后退,生怕杜河把李泰打出毛病。 “杀了他!杀了他……” 李泰挨了两下,气得狂叫,他是李二最喜欢的皇子,从出生到长大,从未挨过打。 “谁敢!” 侍卫们看见太子,立时犹豫。 杜河将李锦绣拉在身后,她脖颈划破,有血流出,昆仑奴小冬,撕下一片衣服,包住伤口。 杜河拉着李锦绣的手,她手心冰凉,微微颤抖。 李泰胖脸扭曲,死死盯着杜河。 “你敢以下犯上!” “魏王,你丧心病狂,贪婪美色,这样的王爷,是大唐的耻辱,打你都是轻的,你要不服,我们去朝堂上说! 李泰手指发抖,“好好好!你辱及皇家!” “陛下在,我也是这么说!” 这事李泰不占理,杜河根本不虚他。 李泰没想到杜河是个硬茬,连他父皇都不怕,这人太有种了,刚不过,他转过头,发现李承乾这个软柿子。 “太子,你联合外臣,闯我王府,意欲何为?难道想残杀兄弟!” 他立刻扣大帽子。 李承乾怒斥道:“李泰,母后身体安康,全赖李娘子制药,你身为王爷,竟然做出如此行为,我必向父皇参你。” 李泰目光扫过全场,停在李锦绣身上。 今天的事,让这女人坏了,身为皇子,威逼利诱全都失效,简直奇耻大辱,不过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慢慢炮制她。 “今天的事,本王记住了。” 杜河挡在她身前,目光和他对视。 “魏王有招尽管用,不过下次,我下手就没那么轻了。” 秦怀道踏前,“殿下若要记仇,也算怀道一个。”他到底是少年心性,身体里流淌着热血,和杜河生死之交,怎肯退步。 “好好好……” 李泰脸色狰狞,他从没想过,把朝中老臣逼到太子那边,如今看来,秦琼已经在对立面了。 “殿下若不留客,杜河告辞了!” 打完李泰,杜河神清气爽,笑吟吟问道。 李泰没有说话,他恨不得当场斩杀杜河,但东宫卫队几百,加上杜河秦怀道虎视眈眈,终究不敢拼。 杜河带着人缓缓退去。 猛然,一阵铁甲摩擦声,迅速从背后传来,皇宫禁卫身上,独有的压迫感,弥漫整座王府。 一个东宫卫士快速跑进。 “陛下来了。” 李承乾脸色一变,刚欺负完弟弟,还没爽上一会,老爹就带人赶到,依照李泰的宠爱,八成自己要倒霉了。 宫中百骑精锐,占据有利位置,把一群人围在中间。 “你们完了。”李泰露出冷笑。 杜河心中火起,他倒要看看,李二要怎么处理。 背后传来太监的唱名声。 “陛下驾到。” 第68章 犟种 李二满脸怒气,在甲士的簇拥下,缓缓走近。 “儿臣叩见父皇。” “微臣叩见陛下” 场中人跪了一地,李二走上来,一脚把李承乾踢翻,骂道:“逆子,你带人闯入,是想残害兄弟吗。” “儿臣不敢。” 李承乾被踢翻,立即重新跪好。 李二看着杜河和秦怀道,作势欲踢,又想起两人重伤未愈,脚拐了个弯,又把李承乾踢倒在地。 李承乾暗呼倒霉。 “父皇,父皇,太子哥哥带人闯入,我心中害怕呀!” 李泰抱着李二的腿,胖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演技超神,惹得李二怜惜不已,连忙抚摸他的头。 “不怕不怕,青雀不怕。” 李泰继续发挥,捂着肚子哭泣,“父皇,还有杜河,殴打儿臣,儿臣肚子疼……” 李二大惊失色。 “快快……去叫太医!” 他心疼极了,转头又怒道:“杜河,你好大胆子,竟敢打伤魏王!”天子发怒,周围谁也不敢出声。 李承乾咬牙道:“父皇,是儿臣指使。” 根据唐律,打伤皇子,即使轻伤,也会被判处流放或监禁,以下欺上是大罪,更何况是受宠的皇子。 揽在他身上,事情还有回转余地。 “臣也有份,请陛下责罚。” 秦怀道也出来担责。 李二怒气稍缓,太子和杜河两个混蛋不假,秦怀道向来忠诚稳重,能让他也参与进来,事情不简单。 随行就有御医,很快就赶来。 “跪在这好好反省,青雀要是有事,朕饶不了你们。”两个力士扶着李泰,跟他一起进屋。 李承乾放松下来,他被踢了两脚,忍不住揉手。 “殿下,莫让卑下为难。” 李君羡见他乱动,出声提醒。 杜河小声道:“死心眼,你不会走远点啊。”李君羡从善如流,背过身去,假装啥也没看到。 “公子,陛下不会重罚吧。” 李承乾接过话,“不一定,父皇最喜欢李泰,正日青雀青雀挂嘴边,要是较真,你得流放西域或黔州。” 秦怀道:“都是穷苦地方。” 杜河笑道:“没事的,我那两下又没用全力。”他正是年少,又有武艺在身,真要全力出手,李泰早挂了。 “等会你老实认错,有我和怀道担着,父皇不会重罚你。” 杜河心想,太子还是很有担当的。 “都滚进来!” 屋里传来李二的声音,三个少年低眉垂眼往里走,李君羡把守门口,陛下这是要按家事处理了。 进了屋,李泰正抱着李二胳膊,一脸委屈。 杜河一阵恶寒。 “幸亏青雀没有事! 李二仍然余怒未消,他是老二上位,弑兄杀弟,玄武门是内心一根刺,如果他的儿子重蹈覆辙,那他就太失败了。 今天只是争吵,明日会不会真动刀枪? 这种猜想,让他处于惊惧当中。 “杜河,你说,怎么回事!” 他对李承乾很了解,太子有点优柔,却不是笨蛋,他无兵无权,闯入魏王府,只会引起他反感。 放他出东宫才七天,八成是杜河功劳。 “李娘子是我府上管事,魏王派人强行带回王府,甚至逼迫她自杀,微臣想问陛下,这是大唐皇子该干的事吗?” 杜河脾气上来,连皇帝也敢怼。 李锦绣吓一跳,暗中拉他袖子。 李承乾更心惊不已,杜河吃豹子胆,糟了,父皇不会要砍了他吧。 果然,李二怒极反笑。 “你是在怪朕教子无方?” “臣不敢!” 杜河梗着脖子,满脸不服。 李二盯着他,眼中浮现出怒气,“你在长安惹是生非,朕多有容忍,现在看来,你恃宠而骄了!” “真以为朕不能杀你!” 他久居高位,发起怒来,气势犹如猛虎,房间里静谧无声,连李泰也不敢多嘴。 李承乾大惊,“父皇,杜河一时糊涂……” “陛下,微臣愿一起受罚。” 秦怀道也连忙求情。 “住嘴!” 李二大喝一声,两人都不敢说话,李二看着杜河,“擅闯王府,殴打皇室,你还是大唐的臣子吗!” 杜河目光和他直视。 “天子无德,臣子谏之,皇子无德,臣子打之又何妨,我是大唐的臣子,不是魏王的臣子。” “陛下自问,魏王做得对不对,陛下若觉得对,臣甘愿受罚。” 皇帝若因私废公,这大唐,他不待也罢。 李二很有克制力,否则也容不下魏征,杜河一番话,让他迅速冷静,他看向李泰,“青雀,杜河所说,是不是真的!” 李泰胖脸叫屈。 “父皇,李娘子照顾母后有功,儿臣请她来,只想表达谢意,因为府中侍卫无礼,儿臣责罚他,因此造成李娘子误解。” 他真话带着谎言,防守地无懈可击。 杜河大怒,死胖子真不要脸。 “陛下……” 李锦绣缓步走出来。 李泰眼神一凝,但很快放下心,他只是言语威胁,又没真做什么,不管她说什么,否认就是。 “殿下龙威浩荡,民女心中惶恐,误解魏王意思,杜公子情急之下,才误伤王爷,若要责罚,民女愿一力承当。” 说完,她朝着李二盈盈一拜。 李二何等人物,看见她脖子血印,就知杜河说的,就是事情真相。 但一边是疼爱的儿子,一边是功臣,怎么处理都不好,李锦绣这番话,等于给双方一个台阶。 好在这女子聪明,不似杜河,犟驴一个。 “青雀,还不给李娘子道歉。” 李泰也知不占理,再装下去,父皇要生气,拱手道:“本王孟浪了,李娘子勿怪!” “不敢!” 此事就算揭过去。 李二看着三个少年,心里不爽,尤其杜河,犟起来,跟小号魏征一样。 “都回去好好反省!” 几人如蒙大赦,一起往外走。 李承乾擦着额头汗,心有余悸,“杜河,你胆子太大了。” “放心,陛下从善如流,不会轻易罚人。”杜河笑道,也是李二克己听劝,换成秦皇汉武,他可不敢。 秦怀道问:“那陛下真罚你怎么办。” 杜河横他一眼,“你傻呀,那就求饶呗。” 三人顿时都笑起来。 还没出王府大门,宫中侍卫带来一个消息,长孙皇后临盆了。 第69章 晋阳公主 李二顾不上这群后辈,带着卫队匆匆往回赶,李承乾、李泰,听闻母后生产,也跟着卫队进宫。 “小郎君,陛下让你也进宫。” 太监跑来传话。 杜河一脸雾水,生孩子喊我干啥。 “你去吧,我送李娘子回去。” 秦怀道连忙说。 …… 立政殿里,宫女们穿梭不停。 李二在门口不停踱步,他性格复杂,对长孙皇后所生皇子、公主,都非常宠爱,其他嫔妃,能露个脸都算不错。 可谓深情又绝情。 “三个混账,若是皇后出问题,朕饶不了你们。” 皇后本在养胎,听到东宫带人去魏王府,惊慌之下,羊水破裂。 东宫一直是皇后重点关注的,李二怪不得杨思勖,只好把怒气撒向三个罪魁祸首。 李承乾一缩脖子,满脸担忧,“杜河,母后不会真出什么事吧。”他是长孙皇后带大,因此感情深厚。 杜河笑道:“殿下放心,公主没事。” “你怎么知道是公主。” 糟了,说漏嘴了。 杜河心里一惊,“害,你忘了我是神医。”见他还要再问,又道,“殿下希望是公主还是皇子。” “当然是公主,长乐城阳,都与我关系好,若是皇子,将来难免离心。”李承乾脸色忧郁。 看来玄武门继承制,让这小子压力不轻。 杜河想了想,又问他,“要是你上位,怎么处置魏王。” 李承乾环视四周,低声道:“他要是不争皇位,我可让他做闲散王爷,但是很明显,不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都读懂彼此意思。 反正杜河不可能和李泰共存的,不仅仅因为李锦绣,他自穿越以来,只在李泰身上,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威胁。 经过此次事件,他对李承乾大有改观。 “太子哥哥……” 城阳公主蹦蹦跳跳扑过来,李承乾一把将她抱起,“城阳妹妹,又变漂亮啦。”他语中带着溺爱。 “太子哥哥。” 七岁的李治举止有礼。 李承乾抱着城阳,朝他点头。 “杜河,母后生孩子,你过来干什么。”城阳略带不爽看着他,杜河上次捏她脸,让她痛半天。 杜河一摊手,“问你父皇去!” “父皇正着急,你们去陪陪他!”李承乾放下城阳,李治拉着她手,去找李二去了。 “城阳长大了,定是个美人。” 杜河一阵无语,大舅子搁这儿敲打他呢,他不禁问道:“你们皇室,多少岁嫁公主?” “十二三岁吧,你这么急啊。” 杜河给他一个肘击,太离谱了,十二三岁啊,娶回家教初中课本吗?他又不是禽兽,更喜欢李锦绣那种成熟御姐范。 “你说,我能不能不娶城阳。” “可以!” 杜河脸上一喜,“真的?” 李承乾悠悠道:“得等到我做皇帝。” 这小子,说话还大喘气。 杜河又是肘击,李承乾痛得咧嘴,“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父皇这心啊,敏感着呢,除非你打算回老家。” 杜河默然,算了,人生在世,不光是为儿女情长所活。 李承乾安慰他,“你好歹见过城阳,我连太子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过几日就要娶妻,太子妃出身京兆武功苏氏,连面都没见过。 “恭喜恭喜……” 杜河反讽他,两人嘻嘻哈哈,李泰见了,冷哼一声。 此时,一个老年妇女端着东西,匆匆走过。 “站住!” 杜河大喊一声。 稳婆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李承乾,“殿下,这位是……” 李承乾也一头雾水,杜河拿起盘中剪刀,只见上面布满锈迹,他道:“怎么不换把干净剪刀。” 稳婆不敢得罪,“这位郎君,宫中接生,都用此剪刀,锈迹越多,剪刀越是灵验。” 杜河一拍额头,封建迷信害死人啊,用这玩意剪脐带,不感染才怪,难怪古代婴儿夭折率那么高。 “磨蹭什么!” 李二听到动静,大步走过来。 杜河赶紧道:“陛下,让他们换干净剪刀,还要用酒精泡,这东西上有病毒,别感染了皇后。” 酒精曾治好秦琼,也控制宫中瘟疫。 李二对此深信不疑。 “按他说的做。” “诺。” 稳婆离去后,杜河道:“朝中最好出个政策,剪刀锈迹上,携带大量病毒,会导致婴儿夭折。” 李二点头:“朕知道了!” 此时,屋内一声响亮的啼哭。 “陛下,娘娘诞下公主……” 李二急匆匆往里进。 两人跟上,李承乾边走边道:“神了啊,真是公主,我愿称你妇科圣手。” 杜河懒得理他。 殿内,长孙皇后虚弱躺在床上,见到子女,露出笑容,“承乾,你去青雀府上做什么了,兄弟之间,要友爱。” 李承乾道:“母后放心,我与青雀,只是误会。” “是啊,母后安心养好身体。” 李泰也很配合。 李二抱着婴儿给皇后看,皱巴巴的婴儿正在沉睡,几个皇子都围过去,“你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 屋中响起笑声,一家人其乐融融。 杜河眼观鼻,鼻观心,神游物外。 长孙皇后道:“陛下,你给公主起个名字吧。” “早就想好了,就叫——”李二忽然停住,他看着三个皇子,“承乾、青雀、雉奴,父皇考考你们,你们各想一个名字。” 长孙皇后也含笑看着他们。 “雉奴,你先来……” 李治道:“我取映月二字。” “明月象征高雅纯洁,也富有诗意,帝女作月,不错不错,雉奴学问不小呀。”李二对李治很满意,虽然取字不够大气,但毕竟才七岁。 “青雀呢。” 李泰上前一步,“父皇、母后,儿臣取宁国二字。” “嗯,不错不错,宁宁如意,国泰民安,帝女当得起此字。” 李二也连连夸赞,其实他早有主意,出这个考验,也只是家庭小游戏,增进和子女间的感情。 “承乾,你想好没有。” 李承乾踏步道:“儿臣取明达二字。” “哦?作何解释。”李二浑身一震。 “佛家说,过去、现在、未来是为明,苦、集、灭、道是为达,明理通达,是我对妹妹的期盼。” 李承乾缓缓道来。 “乳名呢,也一并取来。”李二神情淡然。 李承乾沉吟道:“即是佛家,佛家有护法为兕,体质强健,守正驱邪,不如乳名,叫兕子。” 第70章 封官 李泰暗暗撇嘴。 父皇母后,都信佛家,太子给公主取名明达,小名兕子,寓意聪慧健康,真是让他心生嫉妒。 果然,长孙皇后露出喜色。 “陛下,这名儿好。” 李二盯着太子,心中泛起波澜,这和他要取的名一模一样。 难道身边内侍有太子的人?不对,这名字他都没有表露,任何人都不知道。 “嗯,是好名字,承乾怎么想到的。” 李承乾道:“儿臣近日拜读佛经,所以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又不傻,当然不会说是杜河在他背后写字。 李二这才相信是巧合,闻言大悦。 “好,就叫李明达,乳名兕子。” 杜河擦擦汗,既然太子为他闯魏王府,证明是值得投靠人,他当然要帮李承乾,在李二面前刷好感度。 “既然娘娘无忧,臣就告退了。” 李二喊上他,本就看中医术,现在皇后无碍,也不留他。 杜河拱手退出大殿,却见城阳公主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露出狡黠的笑意。 杜河心里一突。 糟了,这丫头站在侧面,不会看到了吧。 …… 太极殿内。 杜河、秦怀道,因为防疫有功,经过门下省、中书省商讨,今日赐封爵位。 杜河有个管马虚职,但并不上朝,还是第一次进太极殿,身边秦怀道也差不多,都有点激动。 诏书都是制好的,礼乐起,魏征手持诏书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空杜如晦之子杜河,德行兼备,京师防疫一事,击杀乱党,拯救黎民,特加封爵云阳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赐永业田一千亩,世袭不绝,授宣威将军,望尔恪守臣节,永辅皇室,钦此。” 有内侍端着印绶上前。 “谢恩吧。” 杜河接过印绶,行三跪九叩礼,再向龙椅上的李二表忠心,才算结束。 和他想的差不多,开国县伯是从四品上,属于荣誉职位,宣威将军也是散官,都没有实权。 只是以后出门派头更大了,可以自称本伯。 唯一好处是,每三日大朝会,他有资格站在百官里,对朝中大事,有发言权利。 他退回末尾,抬头撞见魏王李泰目光,寒意点点,这厮封左武侯大将军,加上李二白菜似得送都督,官职对比杜河,已是碾压。 秦怀道封泾阳县开国伯,授忠勇将军,两地都在长安周边。 朝堂上,还有另一个插曲,卢国公程咬金,因为御下不严,导致泾阳骠骑府叛乱,被撸了右领卫大将军一职。 但陛下并未重罚,可见他还得信任。 回到杜府,李锦绣在书房等候。 “民女李锦绣,见过云阳县伯。” 她盈盈施礼,杜河封伯,以她身份,要行跪拜之礼。 “还是叫公子吧,你这样,我有种拿鸡毛当令箭的感觉。”兴许是大人物见多了,杜河甚至觉得有点羞耻感。 李锦绣笑吟吟道,“公子可别乱说,县伯都入朝堂了。” 杜河一想也是,长安这地方,一棒子打下去,起码打出七个伯爷,但出了长安,那是装比利器。 “以后在朝中,公子不要冲动,合格的政客,应该以利益为主。” 李锦绣暗暗点他,她发现杜河身上,有一个明显缺点,他太在乎身边的人,不论是坊门之战,还是魏王府。 杜河笑道:“你又何尝不是,在魏王府,你答应魏王,才最符合你的利益,无论是钱还是其他,魏王能给更多。” 李锦绣瞪他一眼。 “你难道不清楚,我若答应魏王,反告你擅闯王府,太子也保不住你。” “我很清楚!” 李锦绣正要生气。 杜河又道:“我相信你!你是独一无二的李锦绣,魏王不会明白,一个独立的人格,不会屈服于任何威胁。” 他的眼睛无比真诚,她满腔怒火化作乌有,心中泛起喜悦。 两人相视一笑,由上元夜带来的隔阂,都已消失。 “工坊一事,办得如何了。”瘟疫一事后,朝堂认识到酒精重要性,工坊进度加快,他在宅中养伤,事情是李锦绣在处理。 “已经在运转,杜勤已经接手,他很有潜力,而且,我打算在西市,开一家药房,专门售卖酒精。” 酒精工坊里,都是宫中挑选的太监,这些人忠诚度很高,而且内卫监视严密,应该能做好保密。 杜河道,“按成本价售卖。” 他想的很清楚,酒精只能起防护作用,价格高了,百姓舍不得花钱,不如廉价,培养百姓消毒意识。 “为何?” 李锦绣不解,她是商人思维,商人唯一目的是赚钱。 “百姓能有几个钱,要赚钱,我们从别处赚。”杜河笑着说道,“唐德派人通知,山庄完工了,你尽快从其他事情,脱离出来,温泉山庄,是重中之重。” 李锦绣道:“什么时候开业。” “七天后。”杜河继续,“到时候,长安贵妇都会去,我需要你,跟她们打好交道,长安我们缺少耳朵。” 李锦绣一凛,原来杜河抱有这个目的。 此招也很精妙,不管保密工作有多好,权贵的夫人们,总会在枕边,听到蛛丝马迹。 “公子放心,锦绣会办好。” 李锦绣感觉到,杜河正走在危险路上,她并不恐惧,商人身份处处被压制,若是能在暗中,掌控自己力量,以后就不会受制于人。 杜河揉着额头,“自魏王府后,我才发现,咱们的力量,就像空中浮萍,依托在别人身上,这种感觉让我很不爽。” 他说的是皇室,一旦和魏王站在对立面,李二的天秤就会倾斜,这是人性,不是圣君、昏君能左右。 “确实。” 李锦绣很快就明白。 其实杜河还有一个计划,但实施起来,会将整个杜府,陷入深渊当中,和李锦绣感情不明,他暂时不想提及。 他相信李锦绣此刻忠诚无比,但人性,总在不断变化。 “少爷,外面一个叫宣骄的女人找你。” “快请。” 杜河豁然起身,自坊门一战后,宣骄他们消失地无影无踪,杜河还以为他们早出城,回到江南去了。 “锦绣先走了。” 李锦绣听到女人名字,嗔了他一眼离去。 第71章 我看你们像反贼 杜河亲去门口迎接。 宣骄还是紧身打扮,不过已经换回女装,整个人多了些柔美,但杜河在她身上,能感觉到熟悉味道。 和唐斩很像,是一种随时暴起的状态。 “大石兄弟!” 杜河见到他,非常亲切。 大石魁梧身体过来,给杜河一个狠狠拥抱,“杜河,你伤好了没有,俺想来找你的,小姐不让。” 杜河呵呵笑道:“别听你家小姐的。” “我听见了。” 宣骄一扬刀。 杜河把他们迎进客堂,转头看向枯瘦老者,“白叔,我一直找不到你们,还以为你们回江南了。” 白叔摆摆手,“伯爷客气。” 大石在客堂里,左看右看,很是新鲜。 杜河笑道:“大石兄弟,你看上什么直说,我都送你。”两人并肩作战过,他很喜欢大石憨厚耿直的性格。 “俺看不懂。” 大石摸着光头直笑。 杜河哈哈一笑,“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想办法给你弄来。” “俺想喝酒!” 大石刚说完,宣骄轻咳两声,“我们今天,是来取过关通牒,你把东西给我们,咱们就两清了。” “不行——” 宣骄柳眉竖起,就要发作。 “除非你让大石喝酒!”杜河一把搂住大石肩膀,“大石兄弟,我这有珍藏的天人醉,绝对极品。” 大石馋得流口水,眼巴巴看着宣骄。 宣骄瞪了杜河一眼。 “喝吧喝吧,喝完把通牒给我。” 中午,杜河安排宴席,烤羊肉,烧牛肉,来自各地的珍馐,以及浓烈的天人醉,让大石痛快不已。 白叔和宣骄,只吃饭,滴酒不沾。 杜河心中疑惑,绝对不是镖师,倒像是反贼,按大石性格,跟着这两人,恐怕难有好下场。 “大石兄弟,我和你投缘,不然你留在长安,我给你安排事做。” 他身高近两米,而且力大无穷,客栈那四羽大弓,原本就是他用,可以想象,当他披甲上阵时,是何等猛将。 他当面挖人,是很不礼貌,怎料宣骄和白叔都不说话,仿佛默认一般。 大石喝口酒,猛猛摇头。 “小姐在哪,俺在哪。” 宴席结束,大石酒量很好,居然没有醉意,杜河去书房,写了一封空白文牒,加盖莱国公府印章。 “宣小姐,你把人员填充一下。” 宣骄接过毛笔,在卷轴上填写名字,她字迹清秀,很有大家风范,比杜河鬼画符好得多。 等她填写完毕,杜河道,“为免意外,我送你们出城。” 杜府外面。 一个车队停在街边,二十多个骑士已在等候。 “镖头!” “小姐。” 杜河领着一行人,前往延兴门,此门东南而下,便是去江南的路。 守门士兵,见到杜河。 “云阳伯,您出城去呢。” 杜河递过文牒。 “府上有些东西,让镖队押往江南道。” 士兵查看文牒,随意检查下货物,便挥手放行。 出城三里,镖队氛围一松,杜河抱住大石,捶了两下,“大石兄弟,要是有空,记得来长安找我。” “俺会的!” 相处虽短,但感情深刻。 杜河朝着宣骄拱手,“宣小姐,此去山高路远,还望保重。” “嗯。” 宣骄有些不自然,别过马头。 杜河再次拱手,纵马离去。 大石望着他的背影,眼眶红红的,“杜河是个好兄弟!” “憨货,你是贼,他是官,不是一路人!” 白叔敲他头。 “小姐,咱真回江南吗。” 宣骄扬起马鞭,骏马疾驰出去,想到此一别,双方再无交集,她心中总有烦躁。 “去河北!” …… 送别宣骄后,杜河来到西市。 坊门口的血迹,已经洗去,被烧毁的客栈,也在重建当中,然而几千条灵魂哭嚎,仍然回响在他脑海。 可惜没有亲手杀死胡报恩! 西市胡商,经过一轮很大洗牌,显得有些萧条,胡人酒肆还在开着,丽雅莎恢复健康,脸上挂着少女的红晕。 “哇,杜河,你身体好了吗?我很担心你。” 丽雅莎见到他,惊喜不已。 杜河闻到葡萄酒散发的香味,大大咧咧坐下,“噢,美丽的丽雅莎小姐,我现在壮得像头牛。” 他本来心情烦闷,见到丽雅莎,心情就明朗起来。 丽雅莎笑嘻嘻倒酒,绿色大眼噗嗤噗嗤,“听说你当伯爵了,那你就是贵族了,父亲说,我见到你应该行礼呢。” 甘甜葡萄酒下肚,杜河一抹嘴巴,“别听他瞎说,我们是朋友!” 此时,有客人喊上酒,丽雅莎快乐地去招呼。 杜河来到后院,哈桑正在抚摸着弯刀。 “伯爵大人。” 杜河摆摆手,“哈桑,你还想去冒险吗!” “不。”哈桑爱怜着抚摸弯刀,“我只是擦拭它而已,我现在明白,丽雅莎不能失去父亲,我雄壮的妻子,也需要爱。” 杜河笑道:“我明天给你送钱。” “我不能要你的钱,你救了我们全家。”叛军事件后,许多胡人受到牵连,京师权贵们,借机吞噬他们的钱财,有杜河这层关系,酒肆得以保存。 “这是你应得的。”杜河起身,“带我去看看东西。” “乐意效劳。” 哈桑带着他,来到坊市内仓库,一车货物布满灰尘,静静地放在那里。 “看,没人在意这东西。” 哈桑掀开布,打开箱子,“柯昂那家伙,一直认为是人们不懂货,这些种子都是他,额……有些发芽了。” 杜河探头,几颗地瓜种子,在温暖春天发出嫩芽。 “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掩盖住内心激动。 “这……” 在另一个箱子里,他看到金鸡纳树种子,心中无限唏嘘,这是治疗疟疾神药,可惜,只能用作后来人了。 箭毒木! 可以辅助麻醉! 橡胶种子! 工业的基础! 以及其他不认识的种子,满满两大箱。 他真想抱着哈桑狠狠亲一口,这个冒险家带,回来的东西,将成为传奇!成为赛博大唐的起点! “哈桑,你的名字,将流传百世!” 哈桑一脸懵懂。 杜河爆发出大笑。 “先生,我会给你五千贯。” 哈桑露出谄媚的笑容,“伯爵大人,您是我见过最慷慨的贵族!” 第72章 杜勤的转变 贞观九年二月。 李承乾迎娶武功苏氏女,杜河带着醉意回府。 “少爷。” 迎面撞上杜勤。 “今天回来啦。” 他自管事后,就从杜河身边脱离。 杜河本想给他赎回奴籍,但李锦绣说,老杜掌管杜府机密,贸然施恩,会引他恐慌,事情因此作罢。 “工坊许多事呢,小人先回去了。” 杜勤冲他勉强一笑。 “去吧。” 杜河踏入房中,玲珑脸色忧虑,见他一身酒气,连忙过来搀扶,杜河喝两口茶,压制住醉意。 “杜勤这小子,怎么来去匆匆。” “呃……没什么,拿点东西啦。” 她脸色很不自然,杜河狐疑,玲珑转过身,催促道,“锦绣姐姐在书房等你呢,快去快去。” 杜河被她推搡着出门。 …… “这孩子,应该是情窦初开了。” 李锦绣听完,立刻猜到原因。 杜河笑道:“杜勤这小子,谁主意都打,玲珑是我贴身侍女,让杜叔知道了,头给他打破。” 李锦绣笑道,“是啊,贴身侍女哦。” “但是她太小了。”也许是酒精作用,杜河仿佛回到前世,挥手发表惊世言论,“感情两情相悦才好,我喜欢成熟的!” 李锦绣脸上爬上两朵红云。 刚要追问,杜河趴在桌上,已经睡着。 …… 太子大婚后不久,李渊身体恶化,于大安宫病逝,享年71岁,大唐以孝道治国,举国节哀。 杜河不知道是不是蝴蝶效应,李渊提前去世。 李渊去世,朝会暂停,官员们需要肩系黑带,全国娱乐活动都禁止,温泉山庄开业,也被此事延后。 杜府花园。 杜河铲出一片地,将南美洲带回的种子种上,他每日浇水驱虫,非常细心,府中下人都道云阳伯爱好特别。 “少爷,这些是什么东西!” “宝贝。”杜河抚摸着嫩芽,叮嘱玲珑,“给少爷看好啦,谁都不许碰,这里,藏着整个大唐的未来。” 玲珑似懂非懂,反正少爷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一个仆人匆匆进来。 “大少爷来信了。” 杜河接过信件,杜构在信里,对他防疫工作进行肯定,同时严厉批评他闯入魏王府的行为,再对他封伯给予夸赞。 最后告知他,因瘟疫事件,骠骑府调动,剿匪一事也要延期,不过他已经派人把李母送来长安。 杜河嘴角抽动,这信真够官方啊! “李母现在在何处?” “正在府中。” 杜河在偏院见到李母。 她穿着干净衣服,脸色也红润起来,只是依旧抱着那根木棍,两个李家亲戚,在照顾她起居。 杜河让人照顾好她,去找李锦绣。 杜构送人来,只会和杜府联系,李锦绣商人身份,是没有资格,和国公单独信件往来,她定然不知。 酒精工坊,建在城东,离皇宫很近,有禁军守护。 守卫认得他,没有丝毫阻拦。 工坊内有个很大院子,上百个太监忙碌着,安格的玻璃工坊,获得大量订单,专门制作蒸馏设备。 “云阳伯。” 一个管事模样的过来招呼。 “李掌事呢。” “回伯爷,李管事今日不在。” 杜河点点头,准备离去,忽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训斥声,声音的主人,正是杜勤那小子。 “里面怎么了?” 管事低声道:“杜管事在训斥偷懒工人。”李锦绣带着他,熟悉工坊运作流程后,就逐渐脱手,酒精工坊实控人就是杜勤。 杜河靠近房子,里面传来杜勤的训斥声。 “生病?生病就能不干活吗!” “啊,要是人人都生病,工坊还开不开,李总管在前线急需,耽误战事,你几个脑袋够砍。” “是是,奴婢错了!” 一个卑微的声音不断求饶。 “本月工钱,扣除一半。”杜勤大声说着。 “他一直这样吗?” 杜河这才发现,身边这个跟班,变化很大。 管事低声道:“杜管事管得严厉些,但也是有本事的。”他们这些人,在宫中无权无势,才会发配工坊。 杜河点点头,转身离去。 杜勤这小子,从跟班到独立管事,跨度很大,而且权力不小,他心性不成熟,得找个机会给他上上课。 他来到酒铺,环儿穿着襦裙,叉着腰,正指挥伙计搬酒,昆仑奴小春,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 “公子来了。” 见到杜河,环儿露出甜甜笑容。 杜河往里走,酒铺打扫很干净,各类物品,都有条不紊,“环儿打理地很好嘛,你家夫人到长安了,李姑娘可在!” 环儿惊喜道:“夫人来啦,小姐刚来查过账,应该去新宅了。” 李锦绣虽放权给她,但每三日会过来查账,酒铺是杜河收入大头,每月大约1万贯,主要是产能跟不上。 在江南,这酒炒作到百贯,而且有价无市。 离开酒肆,杜河在新宅找到李锦绣,她正和两个昆仑奴布置宅子。 “公子怎么找到这来了。” 杜河四处打量,笑道:“房子不错,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母亲已经到长安,现在正在我府上。” “母亲来了!” 李锦绣又惊又喜。 杜河带她回杜府,李母仍坐院中,抚摸着树枝。 “过几天,我找御医给她看看。” 杜河宽慰道,但他很清楚,精神类疾病,非药石能医。 李锦绣卖身入长安,只为母亲免于牢狱,一别三年再见,万般委屈涌上,她伏在李母脚边,放声痛哭。 “母亲母亲……” “我是锦绣啊,您不认识女儿么。” 李母双眼迷茫,听到锦绣二字,浑身一震,伸手抚摸她的脸,“锦绣回来啦,夫君,我们一家三口,又可以团聚。” 李锦绣低头去看。 她手中拿着,赫然是幼年时,父亲所种桃枝。 杜河缓缓退出院子。 许久,李锦绣牵着母亲走出来。 “有劳公子,送两位婶婶回慈州。”李锦绣明眸泛红,情绪已稳定,“锦绣先送母亲回家了。” 杜河大手一挥。 “去吧,好好陪你母亲,若用钱财,尽管支取。” 李锦绣离去后,玲珑来报。 东宫来人相请。 杜河心中纳闷,李渊去世,李二按礼制,要为父守孝,不能处理朝政,李承乾监国,应该非常繁忙,怎么还有空找他。 等见到使者,杜河大吃一惊。 “东宫要建崇贤馆。” 第73章 讲素质当不了皇帝 杜河看着使者,太子要建,那报信人是谁派的。 “回伯爷,小人奉魏相之命。” 杜河心中恍然,这就说得通了,魏征是儒家门徒,嫡长子制度的坚定拥护者,和东宫关系密切。 杜河立刻前往东宫。 他不明白,李承乾为什么想要建崇贤馆。 这个主意烂透了。 上一个这么干的,是他爹李二,武德四年建立文学馆,收拢房玄龄、杜如晦十八学士,作为谋略人才。 但李二那会可是天策上将,军中威望极高,身边一大片武将。 李承乾现在有什么,只有东宫几个老学究,和他这个县伯。 魏征、房玄龄等名义上有教导太子的职责,都聪明着呢,连皇帝立场都不坚定,我们更不着急下注。 内侍通报后,引着杜河进入。 太子监国后,朝政中心就转移到东宫,魏征、房玄龄等大臣正好出来,魏征看见他,递过来一个眼神。 两人心照不宣,交错而过。 李承乾在偏殿,和一个微胖男子议事。 “臣杜河见过殿下。” “云阳伯请坐。” 李承乾装模作样,等到杜河坐下,他一指微胖男子。 “杜河,这位是东宫左庶子于志宁。” 杜河拱手做礼,于志宁和孔颖达都是学问大家,道德君子,加上张玄素,三人非常爱劝谏,堪称李承乾噩梦。 于志宁不冷不热招呼一声,起身道:“既然殿下有客,臣便告辞了。” “于师慢走。” 送走于志宁,两人都放松下来。 “殿下,听说你要建崇贤馆。” 李承乾道:“是啊,我准备招揽一些寒门士子,扩大东宫幕僚,但房相和魏相都反对,事情还没去办。” 当时的寒门,可不是后世农民,而是有经济地位的地主,不过相比世家大族,他们太过弱小。 真正的农民子弟,此时字都不认识。 杜河一拍额头,“殿下觉得,房相和魏相,为什么反对。” 李承乾呵呵笑道:“那还用说,魏相和房相,都是山东士族,我若引进寒门,就在挤兑他们话语权。” 杜河看他一眼,这小子倒不傻,“殿下既然知道,他们是士族代表,瓜分朝中势力,为何还要招揽寒门。” “因为——。” 李承乾眼中露出恐惧,“李泰追得太紧了,他这些年素有贤王的名声,父皇对他又宠爱至极,三州都督,武侯大将军,实力比我这个太子都厚。” 杜河默然无语,李二做的确实离谱,三州都督不上任,武侯卫大将军三千多甲士,李承乾虽有十率,但驻长安只有七千多,而且大部调动,需皇帝授命。 如果李泰疯魔,完全有能力硬刚东宫。 “这些年,父皇对我只有严厉,若非母后在,我估计更惨,杜河,你可知道,我夜半时常有噩梦,梦见自己步入前太子后尘。” 前太子是李建成,就老李家这个传统。 杜河扪心自问,换成自己也睡不着觉。 “而且,舅舅对我,始终不亲近。” 他看得很明白,长孙无忌是李二心腹,他没有坚定站在太子这边,说明李二内心,确实动摇过。 李承乾喘着粗气,“我监国以后,于庶子说,陛下有意削弱门阀势力,我建崇贤馆,也是以此表态,会继承父皇意志。” 杜河道:“储位之争,说到底,还是取决于陛下,你以此获取陛下欢心,并没有做错,但你想过没有,门阀反扑,会对你有多大影响?” “我是储君,只要父皇支持,迟早要跟门阀对立的。”李承乾神情惊讶,在他脑海中,臣子始终是臣子。 杜河白他一眼,这傻小子真是被保护得太好了。“那你猜一猜,科举制度,为什么没有贯彻到下方州县。” 此时科举制度在,但寒门录取率很低,只有两到三成,朝官选拔,仍被世家把握。 李承乾赫然一惊,“你是说,就连父皇,也需要慢慢压制门阀?” 杜河呵呵一笑,“陛下手中,有北衙禁军,十二卫大将军,都是他亲信,他都需要拉拢一批,打压一批,你一个没实权太子,敢这样做,争储之时,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的。” “你没继位,都露出苗头,继位还得了?” 杜河一通狂轰乱炸,震得李承乾头皮发麻,他反驳道:“那也不对,我也可以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平衡之术嘛,他当然懂得。 杜河笑道:“是,这个问题,以后可以解决,现在的问题是,你这样做,会引起陛下的反感。” “为何,我做的,不是他正在做的嘛。” 杜河叹了口气,“因为你们是皇家,陛下正值壮年,春秋鼎盛,你想想,他最不能放弃的是什么?” 李承乾道:“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应该是权利。” “问题就在这里,陛下的心态很简单,他给你的,你才能拿,他不给你,你不能自己要,否则,陛下会感受到冒犯。” “他既想你快速成长,又怕你长成庞然大物,威胁到帝权,崇贤馆可是陛下先河——”说到这里,杜河闭上嘴,后面李二玄武门干掉太子,逼退李渊,他不说太子也懂。 李承乾颓然道:“皇家亲情,凉薄至此。” 杜河拍拍他肩膀,“谁叫你是李承乾。” 此时,外面传来内侍声音。 “殿下,太子妃说,您该午膳了。” 李承乾大声道:“告诉她,中午有客,本宫在这用膳。” “诺。” 杜河笑道:“忘了你刚刚成婚不久,臣先回去了。” 李承乾一把抓住他衣袖,大笑道:“你别想跑,我天天吃你那个营养餐,今天让你也尝尝。” 不多时,内侍送上餐食。 “殿下足疾,可有再犯。” 杜河咬着辣椒,勉强下咽。 李承乾却吃得十分美味,他道:“你的法子很有效,已经一个月没痛过,难怪长安都说你是神医。” 杜河暗笑,要不后世都说,坐牢消三高。 草草吃完,再次议事。 李承乾心情明朗,笑道:“多亏有你,我明天就下令,停止开馆。” “不——” 杜河脸上露出笑容,“我在书上,看过一个故事,有一人登山,路遇野猪,此人逃跑至悬崖处,伏身趴下,野猪不知收脚,坠落悬崖。” 李承乾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好,那就让野猪吃吃亏。” 杜河有仇就报,魏王对他的威胁,他时刻记得。 他是后来人,站在历史上,看得清清楚楚,李泰却在局中,不迷才怪。 他收起笑容,又叮嘱李承乾,“东宫三师,都是书生之言,殿下不可尽听,你是太子,身份敏感,地位却稳,一动不如一静啊。” “我知道了。”李承乾一把搂住他肩膀。“他日我登基,你就是朝中第一人。” 第74章 韦大夫的忧伤 东宫内。 太子监国期间,东宫各部临时替代朝廷,许多决议,也是在东宫进行。 “本宫奉命监国,近日来,发现自己有许多不足,因此,本宫想效仿父皇,创立崇贤馆,广纳贤才,诸卿意下如何?” 魏征站着发愣,不是昨天让杜河去阻止了,难道没劝住? 尉迟敬德当先站出来,“不可,现在朝廷安定,房相、魏相都是治国大才,殿下要想学习,向他们请教不是更好。” 他代表关陇集团利益。 魏征也连忙出声,“殿下,大唐现在户部空虚,应当精简人员,减少不必要开支,崇贤馆实无必要,恳请殿下收回。” 他代表山东士族利益。 “是啊,殿下,魏相所言有理。” “不宜多增职位……” 场中重臣,纷纷发言。 他们心里暗暗骂娘,本来朝中,只有关陇和山东势力,后来加入江南士族,李二身边近臣又独自成势,再后来科举,寒门势力也加入。 娘的,蛋糕就那么大,吃的人越来越多。 自家亲戚子侄,将来哪有位置? 房玄龄没有说话,李二削弱门阀,中央集权,他就是执行者,但他还是觉得,太子殿下操之过急。 李承乾坐在上方,脸上露出微笑。 若非杜河打过预防针,这种群臣激愤场面,他恐怕要吓呆,“本宫只是招纳一些贤才,你们为何都要阻拦?” 台下又是一阵嘈杂。 “殿下一意孤行,恐怕引起朝野沸腾……” 有人语带威胁。 “荒谬!殿下不分是非,大唐不幸!” 有人慷慨激昂。 李承乾大怒道:“此乃东宫之事,与你们何干,本宫心意已决,明日开馆,诸卿不必再劝!” 一场朝会,闹得不欢而散。 …… 朝会散去后,有人立刻把消息送到大安宫,他们想法很简单,我们管不了你,你爹总能管你吧。 李二头戴白布,在大安宫守孝,根据礼制,他最少要守27天。 “陛下,太子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房玄龄坐在他下方。 李二依着身体,守孝期间,对他是难得放松,他虎目微闭,“无妨,承乾不像朕,知道人心险恶,让他去做,吃吃亏也没什么。” “臣明白了。” 李二虽然不处理朝政,但一切都在他掌握中。 他有强大自信和实力,太子犯犯错,他随时可以兜底,总比将来当皇帝后犯错好。 “其他事情,承乾处理如何?” 房玄龄沉吟道:“殿下聪慧,并无不妥。” 李二点点头,“太子要做的事,你尽管让他去做,人总要在试错中成长的,这次监国,是对他的考验。” …… 东宫强势纳贤的事,闹得长安尽知。 奏折如雪花般,飘向宫中,尉迟敬德、魏征、窦静等大臣,都去大安宫,然而陛下都是一声知道了。 这让士族有些不安,难道是陛下授意太子? 崇贤馆在朝会后,第三天开馆,凡大唐子民,不限身份,不限年龄,自认有才有德者,都可以前来,一旦得到太子认可,将有丰厚待遇。 士族们团结起来,压制门下子弟,不许前去应试。 崇贤馆第一天,只有三三两个人前去,而且学问不高,都被拒之门外。 东宫内。 …… 魏王府内,来往仆人穿梭不停。 今日魏王设宴,邀请散骑侍郎柴令武、御史大夫韦挺在府中一聚,柴令武是李渊外孙,平阳公主之子,身份尊贵。 韦挺是韦氏中流,掌管御史台,朝中重臣。 “两位卿家,共饮此杯。” 李泰举起酒杯,几人一饮而尽。 柴令武是个英气少年,他见仆人都已退下,脸上露出兴奋神色,大声道:“殿下,咱们的机会来了。” 李泰眼神玩味,“什么机会。” 柴令武拱手道:“殿下,太子要建崇贤馆,招纳寒士幕僚,朝中重臣纷纷反对,我们应该加一把火。” 李泰示意他继续。 “殿下是雍州牧,又是左武侯大将军,只要你透露口风出去,保管太子这崇贤馆,一个能人都找不到。” 雍州就在关中地区,连带长安以及周边都在管辖范围,李泰只要稍透口风,各地官员,就会想方设法,拦住前去报名的人。 李泰眼带笑意,“令武聪慧,不过此事已经办好了。” 柴令武又惊又喜,“原来这几天崇贤馆,无人报名,是殿下手笔。” “此事是韦大夫功劳。” “殿下谬赞。” 韦挺一拱手,他其实不喜欢柴令武这些功臣子弟,太年轻又太冲动,总想着暴力解决问题,这个柴令武先前就提议,刺杀太子。 听听,这是聪明人说的话吗。 奈何魏王府中,都是些功勋子弟,还有个房玄龄二子房遗爱,那孩子现在懵懵懂懂,除了吃玩,根本商量不了事。 跟这群人一块,老韦很忧伤。 他收拾起情绪,继续分析,“我们不仅要打击太子名声,而且,魏王殿下也应建崇文馆,招纳寒士幕僚,有太子在前方挡枪,殿下既能获陛下欢心,又无风险,可谓一举两得。” “韦大夫真奇才也。” 柴令武连忙夸赞。 李泰也觉他计策毒辣,现在火力全在太子那,自己在后头苟发育,父皇不得夸一句后继有人。 “韦大夫所言有理,本王明日就开馆。” 韦挺继续道:“太子行此招,看来是被殿下逼急了,明日开馆,殿下可尽情招募寒士,陛下一看,就知两者差距。” 柴令武笑道:“对,咱们一个都不给太子留。” “不,给太子留几个幕僚,否则,没人给我们挡枪。”韦挺对这个笨蛋,只有叹气的份,老夫真是堕落了呀。 但他没办法,韦贵妃出自韦曲,诞下纪王李慎,但他不是嫡长子,而且不是皇后所生,这辈子没有登基指望了。 作为韦曲在朝第一人,他必须另选一个盟友。 太子身边,魏征、杜氏都是大族,挤不进韦曲,否则,以长孙无忌的老辣,对储位之争,怎会做壁上观。 “韦大夫,令武,近日越州送来许多珍珠,待会儿都带些回去。” 李泰心中高兴,他是扬州都督,越州也在管辖范围,他注意名声,也不爱财,对手下人很慷慨。 “谢殿下。” 第75章 跳坑的野猪 虽然士族对崇贤馆很反对,但不敢明着闹幺蛾子,大安宫里那位陛下,可不是他们能抗衡。 李承乾的政务处理,依然顺利进行。 结束朝会后,杜河已在等待。 “殿下,这几天可好。” 李承乾抿着茶水,笑道:“不怎么样,魏相天天来宫中劝谏,对我很失望啊。” “魏相是士族,当然有私心。”杜河给他分析,“但魏相也是忠良之人,殿下以后,还是要多依仗他。” “人性当真复杂。” 看来这几天让他印象深刻,杜河又问道,“崇贤馆办得如何?” “跟你预料差不多,只有几个研究学问的,我招进来了,于庶子很开心。”李承乾躺在椅子上,和杜河一起时,他很放松。 杜河笑了一声,想不到给于志宁,办了件好事。 “魏王也开馆了,招了不少寒门士子,现在他风头压过我。”李承乾看着杜河,“后面怎么整?” 杜河大手一挥,“把东宫詹事府的人派出去,让他们去山东、去河北、去江南,越远越好……” …… 第二日,詹事府分出三个车队,出长安前往大唐各地。 东宫三师,李承乾全部派出,并给大量钱财,要他们替自己招揽人才,能公费游学,三位老夫子乐意至极。 坊间都传,太子崇贤馆举办不利,不得不去远处招揽。 杜河坐在马车里,今日他约李锦绣,前去视察庄园。 “东宫一事,是公子手笔吧。” 李锦绣坐在他对面,脸上洋溢着自信,自从魏王府事件后,她对朝中动向,也逐渐重视。 杜河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母亲病情怎么样。” “有所好转,有时能记起我。”说到母亲,她不由露出笑容,能在长安妥善照顾,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好的结果。 “那就好。”杜河又道:“太上皇去世,山庄延期开业,等天气炎热,温泉山庄的生意,会受到很大影响。” “等下看看,有没有补救办法。” 杜河掀起车帘,看到一个熟悉人影。 在某个酒肆二楼,杜勤喝得满脸通红,正和几个商人喝酒,在他怀中,赫然坐着一个艳丽女子。 “这小子……” 李锦绣探头也看见了,“他在山庄,认识不少商人,酒精工坊,也是他负责,现在是长安红人,难免有应酬。” 杜河当然不会怪他,随着自己产业发展,身边人的地位,也会提高。 逢场作戏,每个男人都要经历的。 “嗯,他现在长大了。”杜河会心一笑,随即皱眉,“我上次去找你,他对工人很严苛,得抽个时间跟他谈谈。” …… 魏王府,崇文馆。 李泰紧跟太子步伐,在长安周边,招揽很多寒门士子。 正如韦挺所说,有太子在前面顶着,朝中大臣,都没有表示反对,连带李二,也像是默许他的行为。 “能得诸位先生相助,是本王之幸啊。” 李泰设下宴席,摆出礼贤下士的样子,命人端上宫中珍藏食物。 “晚生诚惶诚恐。” “殿下抬爱了……” 十几人读书人哪见过这待遇,都有些慌乱,李泰心中不屑,这些读书人相比世家,在仪态和见识上被碾压。 可惜储位不定,世家都不押宝在他身上。 李泰起身拱手道,“诸位都是读书人,本王年纪轻,今后行事,还望诸位多多协助,至于俸禄,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初次见面,他当然不会说,你们帮我夺位。 能进魏王府的,无一不是聪明人,这些人有才,却没有上升渠道,对权势极度渴望,纷纷拱手回应。 “愿为殿下效死。” 李泰让人陪宴,转身来到书房。 柴令武正在等候。 “韦大夫呢。” “韦大夫说不和泥腿子打交道,已经回去了。”柴令武脸上也露出不屑,显然,老派贵族,都很自傲。 李泰很是无奈,叮嘱道:“你不要小看这些人,他们出身低微,但有一个特质,是本王喜欢的。” “什么?” 李泰淡淡道:“狠,不顾一切的狠!” “争夺帝位,本就是赌命,成者生、败者死!韦大夫身居高位,一旦不对,就会妥协,外面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是真敢玩命!” 柴令武神情严肃,“臣明白了。” 李泰继续吩咐,“不管能不能用,全部安排到崇文馆,让那个张凌的领头,这群人中,只有他让我感兴趣。” 柴令武见过张凌,那家伙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平静如海,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殿下,还要继续招募吗?” 柴令武有些担心世家反扑。 李泰道:“当然继续,太子都已经远赴江南招揽,我们得跟紧他,再说,张凌是个惊喜,兴许还有下一个惊喜。” …… 大安宫内。 “朕的小兕子,快快睡着……” 李二抱着小公主,正在轻轻哄着,他对这个幼女,非常喜爱,每日都要抱来,在怀中哄着。 他又想起李承乾,父子取名一致,让他有种上天指定的宿命感。 “陛下,房相来了。” 内侍张阿难喊着。 李二将公主交给奶妈,让房玄龄进殿。 “陛下,太子三师都出东宫,前往各地招募人才了。”房玄龄行礼完毕,直接进入正题,“而且,魏王殿下招揽了许多寒士。” 李二虎目微睁,他内心很迟疑,没想到两个儿子,争斗这样激烈,太子刚刚开馆,青雀就紧跟其后。 作为父亲,他更喜欢李泰一些,毕竟李泰常陪伴他,性格也像自己。 太子住东宫,和他一起的时间不多。 “你怎么看?” 房玄龄有些发愣,你家事问我干嘛。 他犹豫半晌,“臣以为,陛下应该停止这番闹剧,魏王取得成果,而太子应者寥寥,对他名声不利。” “不——”李二负手渡步,“你我要做的事,是打破几百年的规矩,承乾作为继承人,怎能这样脆弱,不要管他们。” 房玄龄暗暗吐槽,陛下这是在养蛊呢,也不怕养死一个。 “诺。” 他仔细想想,也有道理。 陛下的目的,就是消除门阀垄断,彻底推行科举制,让能者上,庸者下,而不是大族趴在朝廷上吸血,直至整个大唐腐烂。 皇室一家独大,士族你上我下,流水不腐,皇帝与士大夫共享天下。 第76章 继续挖坑 东宫内。 李承乾脸色阴沉,死死盯着台下的人。 “刘卿说什么?” 刘洎傲然道,“臣说,殿下开崇贤馆,是个错误,魏王跟着开馆,以后晋王是不是也要开?劳民伤财,不似人君所为。” 魏征厉声道,“刘洎,慎言!” 不似人君,意思就是,看你不像做皇帝的,这是很严重的指责。 刘洎大声道:“我乃左谏议大夫,劝阻君上,乃是本职,为何要慎言。” “你……” 李承乾气得发抖,指着刘洎说不出话。 他虽然受到李泰压制,但是李渊李二钦定,没有谁敢当面说,李承乾不配做皇帝。 刘洎梗着脖子,“殿下是要以言定罪嘛!” 杜河递给他一个眼神,李承乾迅速冷静下来,他当然不能罚刘洎,这会严重破坏他的形象。 朝堂上,左右仆射实权最大。 但房玄龄不语,长孙无忌也似没听到,丝毫没有调停的意思。 尉迟敬德出声道:“殿下,刘大夫说话冲了点,但道理还是没错的,还是收回成命,免得朝野非议。” 杜河看得清楚,刘洎是河南道世家,但实力弱小,依附山东士族。 这人出了名的嘴臭,贞观后期,官至宰相,李二病重,李治又小,他说可行霍光之举,霍光是权臣,换过皇帝,李二哪能忍,把他斩首了。 他是谏议大夫,率先出头,也属正常。 “绝无可能,本宫是太子,岂能朝令夕改!” 李承乾拂袖离去。 下午时分,有人在东宫见太子大发雷霆,与云阳伯杜河交谈,言“他日为帝,定斩刘洎狗头”,一时间朝野震动,纷纷上书大安宫,要求严管太子。 然而大安宫并未传出任何声音。 …… 下午时分,杜河正在照顾种子,不料下人来报,魏征前来拜访,魏征是宰相,杜河连忙将他迎进府。 两人在堂中坐定。 “云阳伯,你可知我为何事来。” 魏征开门见山。 杜河摇摇头,干脆装傻,“晚辈不知。” 魏征喝口茶,拿瞪着他,“莱国公不在京中,杜府是你做主,我给你传信,是让你劝阻东宫的。” 杜河一摊手,“劝了,没劝住啊。” 他才不会告诉魏征计划,这帮老臣关系复杂,走漏风声就不太妙。 魏征明显不信,“我看你行事,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太子声名受损,于你们杜家,没有半点好处。” “魏相,我真不知情。” 面对杜河的装傻,魏征气呼呼走了。 玲珑走进来,收拾着茶具,笑嘻嘻道:“少爷,魏相怎么生气了,你可小心点,魏相身体不好,气出病你就完了。” 杜河擦擦汗,魏征身体,好像是不咋地。 “玲珑啊,少爷问你,杜勤上次找你干嘛?”杜河忽然想起,上次醉酒时,看见杜勤回府的事情。 玲珑停住了手,“没什么,勤哥儿回来看看。” “真的?” 玲珑叉着腰,指着杜河,眼里满是生气,“少爷你在想什么!”说罢,端着茶水匆匆出去了。 此时,又有下人来报。 吴国公尉迟敬德来访。 “快请。” 看来太子出事,我这儿倒热闹不少。 杜河把茶水换成酒,尉迟敬德痛饮一大口,却不说话,斜着眼看他,看得杜河浑身不自在。 “吴国公,你有事就说呗。” 尉迟敬德抹了一把嘴,大声道:“小子,你给俺说老实话,东宫这边的事,你有没有掺和进去。” “我一个小小云阳伯,可左右不了太子。” 尉迟敬德不像表面上那样粗犷,唐初开国功臣,后代都不怎么滴,自己就不说了,房家老二谋反死,侯君集谋反死,张亮谋反死,就连长孙无忌弄权,也遭到清算。 反而是他和秦琼这些武将,后期退出权力中枢,后代得到延续。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尉迟敬德显然不满意,他叹了一口气,“只要跟着陛下,以你的能力,将来封国公也是寻常。” “吴国公过奖。” 杜河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储位不稳,陷入皇子之间争斗,实在很不明智,你看房相和魏相多聪明。 但自己的心思,哪能轻易对人言。 尉迟敬德见他都明白,也就不劝,又道,“我今天来,还有一个事。” “请讲。” 他大手抚摸着胡子,似乎有些为难,“程咬金那厮,前几天找俺,想邀你一聚,俺想问问你的意思。” “卢国公找我做什么。” 杜河有些不解。 尉迟敬德笑道:“泾阳骠骑府的事,你没在陛下面前说他坏话,已经很厚道了,这厮是个不要脸的,俺估计,是想和解。” 杜河这才恍然,原来因为这个。 程咬金确实是个人物,历经三朝,全身而退,以77岁高龄善终,可见他审时度势的本事,非常高明。 “我没问题。” 本来就不是生死仇,他既然肯让步,杜河也不会拒绝。 尉迟敬德赞许看他一眼。 “那俺就去回复老程,到时候喊程处默给你道个歉,事情就算完,你府中的酒呢,俺再拿几瓶走。” 送走尉迟敬德,杜河才能安静下来。 他对君君臣臣这一套,并不喜欢,整个国家的发展,完全取决于皇帝是否英明,看看几十年后的玄宗,开元盛世起手,安史之乱结束。 世家门阀垄断教育资源,天下怎么样,跟百姓毫无关系。 既然他来了,那就必须做出改变。 就算是蚍蜉撼树,也不枉来过一次大唐。 …… 魏王府内。 李泰最近心情很不错,太子声誉降到低点,他已经联络好韦挺,明日在朝会上,继续攻击太子。 只要李承乾按捺不住,做出错误决定。 “崇文馆多少人了。” 柴令武笑道:“约有30人。” “明日停止招纳。”李泰淡淡吩咐,太子应该很快就会妥协,到时候没有挡枪的人,自己就要低调行事了。 “诺。” “张凌这人如何。” “回殿下。”柴令武露出思索神色,“是个人才,崇文馆的人,他管理的很好,殿下可以找机会把他召进府了。” 第77章 魏王,该上任了 由于李泰控制雍州,有才之士,纷纷投入魏王府。 东宫所招揽的,只有七八个满腹经纶的夫子,治国和治学大不相同,李承乾当然也看得出来。 但他没有怠慢,将这些人安排在馆内,专门研习经文。 “太子殿下到。” 伴随着内侍喊声,馆内的夫子,都放下手中书本。 “晚生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走进馆内,露出和善的笑容,“本宫奉命监国,一直没有时间和诸位研讨经纶,诸位先生在此可还习惯。” “并无不适,不过晚生想说,殿下学习治国,应该多听圣人之言。” “是啊,东宫三师,乃是国之大才,怎能外派出去。” 李承乾微微一笑,这帮书呆子,又想给他灌输圣人言,魏王可真够狠的,留这些人给他,指望他们争储,那乐子就大了。 “诸位……诸位……” 殿中被他安抚下来,“是这样的,本宫想编纂一本书《括地志》,将大唐州县地理、物产、风俗都统计在内。” “届时发行全国,不知诸位可感兴趣?”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这年头出版一本书,要花费巨资,现在太子全包,又能留名青史,哪有不愿意的。 “晚生愿往……” …… 杜河站在队伍后头。 太子还没到,前面大臣们交头接耳,看这架势,今天还要找李承乾麻烦。 “太子殿下到……” 杜河跟着一起行礼。 六部长官挨个出列,将今天大小事都提出来,李承乾给出解决方案,杜河发现,李承乾处理政务,还是很靠谱的。 正事商量完,又开始说崇贤馆。 刘洎出列大声道:“殿下昨日散朝后,说要砍掉臣的头颅,殿下是君,我是臣,殿下想要臣的头颅,不必等登基,现在就可以取去。” “刘大夫,太子年幼,说得气话,你何必当真。” 高士廉是李承乾的舅爷爷,现任吏部尚书,见他不依不饶,心里很不痛快。 “殿下是储君,君无戏言。” 刘洎仍自不服。 杜河心中暗笑,这人也是挑软柿子捏,换成李二,估计屁也不敢放一个,但他也不想想,若是李承乾继位,以后你脑袋还保得住嘛。 可见依附世家,当马前卒最容易死。 高士廉冷哼一声,不愿搭理他,其余人利益相关,也都闭口不语。 “刘大夫言重了,不过殿下,你确实应该收回成命。”韦挺起身插口,他和李泰分析过,太子性格倔强,有点子反骨,越劝越不听。 更何况是在监国期间,收回命令,等于打自己脸。 “恳请殿下停止……” “殿下三思……” 朝中韦氏一族收到信号,开始新一轮劝谏。 李泰嘴角微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殿下——”杜河中气十足的喊声,盖过殿中的声音,“臣附议韦大夫所言,崇贤馆应该取消。” 哗——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过来。 这小子不是东宫的人? 李泰、韦挺都是惊疑不定。 难道太子听劝啦? 连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也是一脸诧异。 李承乾绷着脸,沉吟道:“云阳伯说得有理,崇贤馆的先生们,本宫已经将他们派出,当今大唐安定,本宫欲修《括地志》,将我大唐风土人情,山川地脉,记录成书。” “因此才开这崇贤馆,没想诸卿这么抗拒……” 什么玩意?括地志? 东宫不是找幕僚出谋划策吗?不是培养自己势力,以后跟自己抢饭碗的吗? 这下所有人又看着李承乾。 刘洎有些慌神,“殿下开崇贤馆,不是为……。”说到一半,他自知失言,连忙打住,他敢骂太子,但不敢说他拉拢势力。 李承乾淡淡道:“本宫何时说过?” “这……” 这下轮到刘洎傻眼。 李承乾咬着后槽牙,拼命绷住笑意。 这几天,他真是受尽委屈,刘洎这厮,像条恶犬似得,追着他不放。 坑人真爽啊。 魏征率先反应过来,起身拱手道,“殿下能有出书立着之心,乃是万民之福,此书日后定流传后世。” “是啊是啊……” “殿下大才……” 殿中各人,都面露喜色,只要东宫不招寒士抢饭碗,出书,让他出呗,几个做文章的腐儒,到时候往国子监一扔便是,也不差几张吃饭的嘴。 “殿下从善如流,真是大唐之幸啊。” 房玄龄起身道,他想赶紧散朝。 李承乾这一手重拿轻放,搞得他有点懵,前些日子宁死不屈的,声势造这么大,今天怎么一下子放手了。 “且慢,臣有本奏……” 杜河一句话,众人又停下来。 李承乾微笑道:“云阳伯请讲……” 杜河清清嗓子,“臣近日听闻,魏王殿下在长安,开设崇文馆,招揽大批寒士,每日宴请不断,此举不合礼制,有结党营私之嫌。” 他话说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 嗯?光记得怼太子了,忘了魏王也在干这事。 朝中大臣目光扫射过去。 李泰后背冷汗直冒,太子一收手,火力都朝他来了。 刘洎仿佛找到新目标,大声道:“确有此事,魏王殿下,你在府中,招收这么多幕僚,意欲何为。” 他是山东世家代表,谁抢饭碗就喷谁。 魏征也站出来,“魏王殿下,太子是储君,你是亲王,这样做,确实过界了。”他本就是太子党,此时并无利益冲突,也调转矛头。 杜河又大声道:“殿下此举,是在效仿秦二世嘛!” 秦二世害长公子扶苏,夺得帝位,杜河以此做题,是在暗指魏王李泰,有取太子而代之的心思。 “本王……” 李泰胖脸上虚汗直冒,他倒是想说,我爹就是这么干的啊,但有些事能做不能说,说了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心里恐惧,这些人,可都是能左右朝堂走向的。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韦挺。 韦挺硬着头皮出列,“诸君,此言差矣,魏王素有贤名,只不过是好学……。” “韦大夫急于辩解,是不是和魏王有利益往来啊!”杜河早看韦挺不顺眼,见他说话,立刻怼他。 “韦公,未免太着急了。” 魏征上次宫宴被韦挺阴一把,记着仇呢。 韦挺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泰心中懊恼,太子倒是收手了,他没法跟着收,府中几十号人,要是都赶走,以后还有谁会来投。 该死的杜河,联合太子摆他一道。 “魏王殿下已是三州都督,为避免非议,魏王殿下应该上任封地。” 杜河继续上奏。 李泰手指捏紧,“不之官”是李二给他的特权,即为不上任之官,杜河借着崇文馆一事发挥,百官都站在他对立面。 但离开长安中枢,还争个屁皇位。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第78章 看穿你的看穿 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上座太子。 李承乾沉吟片刻,道:“魏王之事,还是由父皇定夺吧。”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监国,头顶还压着李二呢。 散朝之后,房玄龄急急赶往大安宫。 李二听他说完,眉眼间带着笑意,“承乾这手重拿轻放,确实出人意料,没猜错的话,这是云阳伯推动的吧。” “臣不知。” 房玄龄是人精,才不掺和皇帝家事。 李二道:“东宫三师都是道德君子,可教不出这般诡计。”他掌权二十余年,心思通透,一眼就看出其中门道。 房玄龄道:“陛下,是否该回太极殿了。” 李二守孝已有二十余天,此时回去掌权也在情理当中,主要他不在,压不住满朝世家门阀,房玄龄压力很大。 “不急——”李二抬手,似乎在考虑,又问:“魏王去封地,朝中反应如何。” “几乎都同意。” 李二收敛起笑容,两个皇子争斗,已到这样激烈地步,只要他回太极宫,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但他还是想看看,太子是不是合格君主。 “不,告诉承乾,此事由他做主。” …… “滚,都滚……” 魏王府中,李泰大发脾气,下人们大气不敢出,低着头退出,王爷自下朝后,摔了七八个杯子。 有一个奴婢仅出声大点,就被他下令杖毙。 韦挺被人引进来,瞧见这满屋狼藉,不禁皱眉,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李泰有些不合格啊。 “魏王怎么这样生气,此事还需陛下决定啊。” 李泰看见他,仿佛看到救星,连忙道:“不是本王性躁,宫中传出消息,父皇要把这事,交给太子处理。” 让太子决定他去留,哪还能有好果子吃。 韦挺心中一突,这确实出乎意料,但他心思深沉,很快恢复平静,“太子这次收手,把殿下放在风口浪尖,很是毒辣。” 李泰重新坐下来,“太子向来不善谋略,究竟是何人谋划……” “还不是那杜河。”韦挺感慨着,“二人在朝中唱双簧,一拿一放,殿下就处于被动,此子心机深沉,以后必是大患。” “竟然是他!” 李泰咬牙切齿,他不是没想过是杜河,但杜河才十六岁。 “明日太子下令,本王就不得不离京,离开京城,再回来就难了,我们所谋划的,一切都成空矣。” “还请先生救我。” 李泰急得上火,他能获得如今实力,全靠李二宠爱,一旦离开长安,父子情会迅速冷却,再想回来,就很难了。 韦挺沉声道:“依殿下看,太子会怎样处理。” “肯定让本王上任封地。” 李泰不耐道,这不是废话。 “殿下可去过宫中?” 李泰看他一眼,颓然道:“我想去见父皇,被拦在外面了。”他第一时间,就想去大安宫求情,可惜,连李二面也没见着。 韦挺道:“如今之计,就只有拖了。” “怎么拖。” 李泰眼神一亮。 “殿下明日,不要上朝,太子定会让你去封地上任,你再放出风声,就说惊惧交加,已经病倒。” “陛下与你,感情深厚,必来看望,届时你再求情……” 李泰眼睛越听越亮,以他对李二了解,只要自己哭哭,此事多半不了了之,他大喜拜下,“韦大夫大才,本王感激不尽。” 韦挺捋着胡须,“而且,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反将一军,殿下到时只需诉苦,太子在陛下眼中,就成了逼迫父子分离的恶人。” “储位之争,只在天子一念,太子赢了朝廷,输在天子也。” 李泰忧虑全无,满脸笑容,举起茶杯。 “本王以茶代酒,敬韦大夫。” …… 东宫,两杯茶,两人对立而坐。 太子穿着淡黄锦袍,一脸忧郁,手指摩挲着茶杯,良久才道:“父皇让我处理此事,不知是何用意。” 杜河笑道:“明日上朝,殿下准备如何处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当然是让魏王去封地上任,朝中宰相、国公,都支持,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错。”杜河手指在桌上轻点,“此事正在发酵,谁也不会有异议,魏王一旦去封地,山高水远,想再回京,难上加难。” 古时交通不发达,来往非常不便,李泰离开长安,就失去夺帝资格,他在封地有兵有权,回京就会引起朝臣反感。 若想夺帝,除非谋反,但唐初府兵精锐,军队集中在长安,想要从外部打进长安,等于痴心妄想。 “不过——” 李承乾刚露出喜色,杜河又道:“你说错了,天时不在我们这。” “为何?” 李承乾满脸疑问,“你是说父皇?不对,父皇下午拒绝见李泰了啊。” 杜河笑道:“殿下以为,现在情况,与武德年间,有何不同。” 李承乾思索片刻,道:“唯一区别,应该我和李泰,都没有足够兵权,威胁到彼此,父皇乾坤独断。” “是啊,陛下乾坤独断,那陛下心思是什么?”杜河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陛下是皇帝,也是父亲,父亲绝对不会看着儿子相杀的,你明日下令,陛下不会驳回,但在心里,你就成了分离他和李泰的人。” 李承乾顿时明白,脸上仍有迟疑。 杜河心中微叹,让他放弃这个机会,确实很难,他提起茶壶,往杯中倒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不争才是争啊,没有魏王,还有晋王。” 李承乾一咬牙,“我明白了。” …… 第二日,朝会。 尽管朝中大臣纷纷上奏,要求魏王李泰赴封地上任,但太子态度坚决,以皇后身体有恙,需魏王陪伴为由,驳回奏请。 朝中群臣皆赞太子仁厚。 消息很快传到大安宫,李二很是高兴,对长孙无忌说:“太子宽容兄弟,朕心甚是欣慰,卿以后,要多辅佐太子。” 此话一出,太子地位,再无动摇。 第79章 两个钓鱼佬 魏王府中。 李泰从妾室玉臂中坐起,床上佳人,白皙的身上尽是红手印,他一番折腾,心中仍有余怒未消。 原本他以退为进,装病在府中,只等李二探望时,反将一军。 不料太子在朝中为他说话,反显得他李泰步步紧逼,太子宽厚谦让,攻守变换,连父皇都赞不绝口。 皇位离他越来越远了啊。 “杜河!” 李泰心中暗恨,此等计策,必是那杜河所献。 “来人。” “殿下。” 门外有侍从回应。 “请张先生来。” 张凌替他管理崇文坊,没有出任何乱子,这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杜河既然出手,自己也要还回去。 …… 城南十里,向阳村。 春雨霏霏,远处群山,烟雾缭绕,竹制鱼竿搭在水面上,浮漂动了几下,杜河用力一抽,一尾白鱼被提出水面。 “哈哈……果然是好地方。” 此处是临河搭建亭子,距离山庄,不过几百步,是准备给客人垂钓用,这会还没营业,他先享受上了。 啧,钓鱼佬狂喜。 刚挂好鱼饵,耳边就传来脚步声。 “下着雨呢,你怎么来了。” 李锦绣笑了一声,收起雨伞,“公子怎么知道是我。” “听出来啦,玲珑脚步轻快,蹦蹦跳跳的,唐德脚步又重又急,因为他是胖子,只有你,不急不缓,好像……。” 杜河酝酿半天,“像女中诸葛。” 李锦绣手指轻提,给他续上茶水,“要说诸葛,谁能比得过你,朝中这一连串反转,都是公子在背后吧,翻云覆雨间,魏王就失势了。” 杜河啧了一声,道:“别夸别夸,容易骄傲。” 李锦绣噗嗤一声捂嘴,奇道:“按年纪,公子比我小六岁,为什么在朝中,像个老狐狸呢。” “靠猜的呗。”杜河看着河水,心思飘远,“有句话说,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只要你猜出别人目的,就有应对方法,也称心理学。” 李锦绣若有所悟,喃喃道念着心理学三个字。 杜河见她很有兴趣,就解释道:“跟你做生意差不多,只不过朝堂上那些人,权力更大,大到一言可断你生死,所以你不敢猜。” “要想猜他们,你就得先学会祛魅,祛除身份光环,把他们当成普通人。”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可惜受限于出身,对士族有很深畏惧感。 李锦绣眼神一亮,“我有些懂了。” “比如说,公子现在想钓鱼,我若想顺从,就提前放鱼,若想破坏,就应该往河里扔石头。” 杜河心里酸溜溜的,瞅瞅人家这脑子,太好使。 “扔了扣你工钱啊。” …… 回到山庄,杜河将鱼扔给厨子处理。 李二守孝已经结束,重新回到朝堂上,温泉山庄终于可以开业,杜河这个主人,进行最后一次视察。 李锦绣走在他身侧,唐德则落后半步。 “按照伯爷吩咐,加建两个冷却池。”唐德在后面介绍,为了应对气温回升,杜河重新加冷却池,保证水温不会太高。 “嗯,唐老板辛苦,李掌柜接手后,你还需多协助。” “不敢不敢,李掌事有事,尽管找老唐。” 唐德连忙拱手,这位爷十六岁封伯,以后前途无量,他一个商人,可不敢怠慢,“伯爷若是无事,小人先退下了。” 杜河挥手让他离去,李锦绣和他一路前行。 “人手找得如何,需要我帮忙吗?” 李锦绣道:“我从附近州城,找了许多孤儿,经过训练,已经可以做事,厨子也花重金从醉仙楼挖来,公子既已入朝,就不用操心这些事。” 原来她在忙这个,难怪许久不见人影。 一个小童迎面而来,他约莫十二三岁,穿着青色仆衣,脸色红润,见到两人,连忙弯腰行礼。 “见过伯爷、见过掌柜。” 等他走远,杜河才问道:“是不是太小了。” 李锦绣横他一眼,嗔道:“公子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他们都是孤儿,能够卖身山庄,吃饱穿暖,已经幸运,大唐各地,路边白骨,也不少见啊。” “也是。” 杜河笑道,这个时代,人均寿命三十岁,能活就不错了,哪顾得上童工不童工。 李锦绣欲言又止,终是开口道:“公子,你御下,还是该严厉的,下人不读书,不明事理,畏威不畏德。” 杜河默然,他后世灵魂,很难把人当成奴婢,生杀予夺。 李锦绣说得对,御下不严,就会失去敬畏。 继续往前走,半山腰上,各有两片竹林,一条小道通幽,竹林深处搭好亭台,以纺纱盖住。 李锦绣给他介绍,“此处是临时加的,我从长安请了一批艺伎,将来表演乐曲,别有一番风韵。” 杜河畅想一番,笑道:“身泡温泉,耳听琴音,雅,太雅了。” 他忽然想到一事,吩咐道:“你要盯紧了,此处可不是青楼,要是有手脚不干净的,尽管打出去。” 他可不想变成老鸨,何况侍童侍女,都是未成年人。 “那还用你说。”李锦绣明眸流转,瞪他一眼,又笑道:“我该做的,都做完了,届时开业,公子若是请不来人,可就丢人了啊。” “放心,包来人的。” …… 李泰在书房见到张凌,这个年轻人身材瘦弱,惟有双眼精光毕露,坐在屋内,看不出一丝焦躁和忐忑。 “小人张凌,见过殿下。” 他自称小人而非晚生,是在表露衷心,李泰满意地点头,“张先生,你在崇文馆,还习惯吗。” “得魏王照顾,小人感激不尽,只是相比修文,小人更想在殿下身边效力。”张凌很聪明,猜到李泰召他目的。 “呵呵……” 李泰笑了几声,又问他:“太子和杜河,联合做局,本王如今势微,我想请问先生,有什么破解之法。” 张凌不急不缓,起身道:“太子此人,性格软弱,不善心计,此番变故,应是云阳伯所为,殿下如今想翻身,只有破釜沉舟了!” 李泰大惊道:“刺杀太子,太冒险了。” 张凌沉默半晌,擦了擦汗,早知道不卖弄了,魏王什么脑回路,什么都没准备,就要杀太子。 他艰难道:“殿下误会,没到刺杀太子的时候。” 李泰不满瞪他,不刺杀你搁这装诸葛亮。 等会说不出来一二三,就乱棍给这厮打出去。 “太子最大助力,就是云阳伯,云阳伯一倒,又复往昔,我调查过,云阳伯此人,工于心计,富有才学,但有一个致命缺点。” 李泰眉毛一扬,“哦?” “他太过冲动,不论是卢国公、牛头寺、西市坊门、闯入王府等等事情,涉及到身边人,有时冲动到不要命,这是巨大的破绽,我们只需引其出手,一股拿下……” 第80章 开业的前奏 清晨,天人醉店铺。 环儿倚在柜台上,指挥着几个伙计,搬运酒水。 “老大,都装完了。” 伙计们可不敢怠慢,新来的掌柜年纪虽小,人可精明,初来就开除两个偷懒的,又提升店内福利。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治得他们服服帖帖。 不多时,一辆辆牛车,都赶到店铺,各权贵按照数量将酒装车,有人见柜台上贴着一张大纸,不禁露出好奇。 “环儿姑娘,你这纸上写的啥。” 另一管家笑道:“没文化真可怕,这纸上写的是,长安温泉山庄,三日后开业。”他说着又问,“环儿姑娘,云阳伯的山庄要营业啦?” 杜河建山庄,闹得长安人尽皆知。 环儿露出笑容:“是啊,那可是全天然硫磺水,美颜护肤,还能防疫病呢,首批只有一百个会员名额哟。” 一人笑道:“瞎扯,不就跟陛下华清池差不多。” 环儿一拍桌子,瞪眼道:“屁话,华清池你能进去?咱们山庄,名额有限,去不去随你,回头折了你家老爷面子,有你好果子吃。” 她性格泼辣,说得那人哑口无言。 “要去的,拿一张卡片,免费洗浴三次,不去赶紧走。”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叠木质卡片,上方雕刻出温汤山青山绿水,正面上书纂体,长安温泉山庄,背面三个大字——贵宾卡。 “来一张。” “我也拿一张。” …… 魏府。 从门下省回来后,魏征便在房中看书,他是当朝宰相,但为人正直,不爱交际,若非皇帝召见,是没有人打扰他的。 “老爷,该吃晚饭了。” 夫人裴氏在门外喊。 魏府内十分简朴,晚宴只有菠菜、豆腐、一盘羊肉,三个儿子都不在家中,魏征与发妻吃饭,倒也自在。 “老爷,今日云阳伯送来一张卡片。” 裴氏推出一张木质卡片,造型精巧。 魏征停下筷子,“不是说不许收礼吗,这是何物?” “说是长安温泉山庄的卡,终身免费洗浴,云阳伯说,老爷身体不好,多泡温泉,能祛除疾病。” 魏征捋须笑道:“杜河这小子,做生意做到老夫头上了,不去,不去!” 上次杜河联合太子演戏,他却不知情,魏征心里老大不舒服。 裴氏道:“据说是硫磺水,能防皮肤生病,老爷不妨去看看。” 魏征瞪眼道:“你听他胡吹,不过是一澡堂,府中又不是没有。” “不管!你不去也得去!”裴氏一拍桌子,魏征是文人,长年累月伏案工作,身上常有红斑瘙痒。 “去去去……” 魏征无奈答应,裴氏是发妻,不敢发火唷。 …… 杜府花园。 李承乾陪着杜河在拔杂草,李二回归朝廷,东宫三师全部到外面修书去了,他这个太子如同放羊,自在的很。 “这东西有啥用。” 李承乾不解,国公府公子,朝廷云阳伯,搁家种上草了。 “好东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杜河一拍他的手,“殿下还是歇着吧,草没拔几根,我的苗让你祸害不少。” “哈哈……” 李承乾尴尬一笑,在盆中洗净手,“父皇昨夜,举办家宴,几个皇子都在,他当面夸我仁慈宽厚,让李泰多向我学习。” 他少年心性,难得李二夸他,脸上神采飞扬。 杜河瞥他一眼,“乐,乐个屁,你这个太子,还有得磨叽啊,魏王暂时蛰伏,再过几年,晋王长大,你又加对手。” 李承乾脸色耷拉下来,“哎,当太子真不容易。” 杜河笑道:“魏王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他在宴中十分谦逊,还跟我道歉呢。” 杜河起身洗净手,坐在一旁,“你现在,只需安分守己,魏王就找不到破绽,对了,两日后山庄开业,你不要来。” 太子是国本,不宜出现在那个场合。 “知道了,我以后再去。” 正在这时,有仆人来报,李锦绣来了。 李承乾起身道:“不耽误你和美人约会,我先回去了。”他带着护卫往回走,忽而回头坏笑道:“昨天宫宴,城阳妹妹还打听你呢。” “不走我扔泥了啊。” 杜河一脸牙疼,赶走李承乾。 仆人引着李锦绣来到花园,她看见盆中污泥,嘴角露出笑意,“公子好兴致,还有功夫种花。” 杜河指着那片地,“这是我送你的惊喜。” 眼见她一脸问号,杜河露出一个神秘笑容。 “到时候就知道了。” 李锦绣也不再问,她道:“长安权贵,都知道山庄要开了,只是我心中担忧,卢国公和魏王,不会闹出什么事吧。” 她是商人,素知官府的强势。 杜河拍拍手,“你尽管施为,到时候,我会过去帮你。” …… 程处默坐在酒楼,周围食客议论温泉山庄,让他大为恼火。 杜河现在封伯,拥有参朝的权利,对比他这种二世祖,已经处于不同层次,他没有再挑战的资格。 “可恨!” 想起当初打赌,程处默大为恼火。 原本他和张良绪商量,若是杜河真把山庄搞成,就偷偷放火烧,可惜,李锦绣照顾皇后有功,这个计划只能取消。 难道明天真要在一群人面前,向杜河低头服软。 他心中涌起强烈不甘。 “小公爷,魏王有请。” 一个男人走在他桌前说道。 魏王? 程家是李二亲信,在皇子中间,一直保持中立,魏王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杜河的事情。 他本想拒绝,但一想到明天要向杜河低头。 “带路。” 魏王马车就停在巷子里,程处默一上去,李泰庞大身躯豁然在眼前,他连忙行礼,“微臣见过殿下。” 李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殿下召我,不知所为何事?” 李泰悠悠道:“听说你和杜河打赌,他若弄成温泉山庄,你和张良绪,就要向他低头服软。” 程处默咬牙道:“是有此事。” “那你看,他这山庄,能不能弄成。” 程处默脸色一变,这不是明摆着嘛。 “殿下何故消遣于臣。” 李泰笑了两声,安抚道:“本王并非在嘲笑你,杜河那厮,和我也有仇,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想不想报仇。” “愿闻其详。” 他复仇心切,早把程咬金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 第81章 不会夸人的老粗 两日后。 长安温泉山庄开业。 杜河带着玲珑前往,由官道转入辅道,两边绿树成荫,恰逢今日小雨,一派烟雨朦胧景色。 “真好看啊。” 玲珑趴在窗边。 马车行至一里,温泉山庄大门,赫然在目,门前一座石桥,远处雾气缭绕,衬托此处宛如世外桃源。 进门是一座占地三亩的广场,李锦绣打着雨伞,正在等候,她今日盛装出场,脸施粉黛,配合大高个,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公子来了。” 李锦绣抬起雨伞,替杜河挡雨。 杜河嗅着身边香气,忍不住开玩笑,“你今天这打扮,就好像山间的花,晃得我眼花缭乱。” 李锦绣横他一眼。 两人往大堂里走,两排侍童侍女,齐齐弯腰。 “见过云阳伯。” 杜河挥挥手,堂内正前方是柜台,两个伶俐伙计正在等待,两边各有通道,前往男女更衣室。 李锦绣引着他上楼,这里被改造若干包厢,杜河嫌弃跪坐麻烦腿痛,因此,包厢里都用椅子。 两人临窗而坐。 李锦绣介绍道:“对面那栋大楼,名曰宴月楼,一层为堂食,二三层都是客房,供给客人留宿用,整个山庄,共有侍者三百五十人。” 杜河见楼下仆人有条不紊,笑道:“半个月就培训好,李锦绣大才。” “公子过奖。” 她脸上起着两朵红晕。 杜河有些口干,连忙喝茶,玲珑从门外探进头。 “少爷,我想去泡温泉。” 杜河道:“那你去山顶。”考虑到她身份低,杜河便让她去山上,那是他自留地,不对外开放。 李锦绣吩咐一声,昆仑奴领着玲珑去了。 “山顶池子,你都没用过。” 这个女人,阶级思想有点重啊。 杜河推开窗户,一阵清凉空气入肺,他道:“无妨啦,玲珑和杜勤,和我从小长大,诶,杜勤那小子呢。” 李锦绣对他无可奈何,“在酒楼帮忙,他变化很大……” “男人有权都这样。”杜河随口应付着,眼见一个车队靠近,“翼国公和怀道来了,我们下去迎接。” 秦府和他关系密切,杜河早就打过招呼。 车队进门,秦琼从马车上跳下,他身体逐渐变好,虽然仍瘦弱,但行走间,已经恢复无双猛将的风采。 “秦伯伯,怎敢劳烦你亲自走一趟。” “见过翼国公。” 杜河扶着他下车,秦琼大笑:“听闻你这温泉,有杀虫止痒功效,我当然要来试试。”随即转头看向李锦绣,“李娘子是我救命恩人,怎么还多礼。” 秦怀道拍拍杜河肩膀,两人相视一笑。 “秦伯伯,请上去休息。” 杜河陪着他们往里走,秦琼打量着四周,眼中颇为好奇,他道:“不用陪我啦,我刚才看见魏相马车,你去迎一下,找人带我去温泉即可。” 好家伙,魏征也来了。 “伯伯自便,若有需要,吩咐他们即可。” 李锦绣一招手,两个侍童过来,引着他往男宾走。 杜河刚到门口,一辆马车驶进来,魏征拉着脸下车,后面一个中年妇人,气质雍容,是他发妻裴氏。 “魏伯伯,裴伯母。” “见过魏相,见过夫人。” 魏征不冷不淡的嗯一声,他对杜河仍有意见,但对李锦绣颇有好感,这女子瘟疫肆虐时,出了很大力气。 “这女孩,真是漂亮。” 裴夫人夸着,李锦绣心思剔透,说了几句美容之类,引得裴夫人大为开心,两人亲密的上楼去了。 留下杜河和魏征目瞪口呆。 “魏相,夫人认识李娘子?” “啊,第一次见啊。” 这大概就是女人的友谊吧。 杜河大为不解,领着魏征往里走,魏征见到这般布局,也大感好奇,他和杜河竖子也没什么好聊,催促着要去泡温泉。 杜河安排人招待他,又回到门口。 广场左侧,留出很大位置,建有凉亭厕所,以供车夫休息,魏征和秦琼,都送的财源广进牌匾,几个下人,正抬着往门口摆。 看来送花篮这习惯,打唐朝就有。 身边一阵香风,李锦绣已经回来了。 “这么快。” “女人就没有不爱美容的,裴夫人去药池啦。”李锦绣风轻云淡。 又一辆华贵马车驶入,魏王李泰被搀扶下车,杜河心中惊讶,按照常理,李泰不应该来这。 不过来者是客,他也迎上去。 “见过魏王。” “民女见过魏王。” 李泰眯着眼睛,从杜河身上扫过,停在李锦绣身上,眼中贪婪之色大显,李锦绣微微颤抖。 杜河挺身挡在中间,淡淡道:“殿下请。” “哈哈……”李泰猛然一笑,大步向前,“听说云阳伯府中,温泉山庄开业,本王特送牌匾一张。” “多谢殿下。” 杜河把李泰引入二楼,便退下来。 “盯紧他。” 李锦绣早有预案,招手喊来两个伶俐仆人。 后面来的是卢国公程咬金,他带着程处默从马车上下来,满脸笑容,“贤侄,老夫今日也来凑凑热闹。” 这黑胖子拿得起放得下,一脸和煦,仿佛两人没有过节。 “卢国公能来,是小子荣幸,请。” 杜河投桃报李,引着他上二楼。 两人在雅间坐下,程处默已不见踪影,程咬金笑道:“处默这孩子,太不懂事,听说和你有过打赌,还请贤侄莫放心上,今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提出来。” 杜河哈哈一笑,“程伯伯言重,那都是开玩笑,我都忘记了。” 两个大小狐狸相视一笑,化干戈为玉帛。 程咬金感慨道:“说你小子,也是真得楞,我老程这辈子,头一次被小辈打青眼,杜克明谦谦君子,怎么会有你这小混蛋。” 程咬金言语幽默,杜河也大笑起来。 “小子莽撞,程伯伯勿怪。” 正交谈着,楼下一个大嗓门喊着。 “杜河,臭小子还不出来迎接。” 程咬金笑道:“尉迟那黑厮来了,走吧,我们去见见。” 两人下了楼,尉迟敬德正在门口说话,“哎呀,李娘子这打扮,俺都看花了眼。”转头看见杜河,大笑着奔来。 李锦绣无奈,横了杜河一眼。 两个不会夸人的老粗。 “程胖子,你怎也来了。”他见两人面带笑容,叫道:“这才对嘛,都是兄弟,和和气气多好。” 第82章 你是不是想死 李承乾虽没有亲至,也派人送来牌匾。 令他诧异的是,张亮带着张良绪也来了,张亮出了名的心机深,杜河弄不清楚,只让人仔细盯着。 其他品阶不高官员,由李锦绣接待。 杜河陪着一群国公,在二楼闲聊。 “云阳伯,小儿不懂事,你不要和他计较。”张亮端起酒杯,走到杜河面前,看来他和程咬金约好,都是来和解的。 “好说,我也有做不对的地方。” 杜河不是小气的人,何况这家伙阴恻恻,防着他也累。 两人一碰杯,此事就算结束。 几人都是老相识,聚在一起喝酒,也颇痛快。 “诸位,魏王也在,你们要不要去打招呼。”杜河灵机一动,想带着这群大将去见李泰,好警告他别闹事。 程咬金瞪他一眼,“不去不去。” “俺也不去。” 杜河无语,这帮人精,硬是不想跟皇子沾边。 尉迟敬德一把抓住他,“小子,听说你这山庄,要弄什么会员制,你给俺说说,是什么意思。” “尉迟伯伯,只要你每年交一笔年费,就可以成为会员,我们这是高档场所,不是会员不给进的。” 他不动声色推开,这黑厮手劲奇大,捏得肩膀生疼。 “交钱?会员?” 尉迟敬德一脸懵,程咬金笑道:“听他这意思,要进来花钱,得先交钱成为会员,不是会员,你门都进不来。” 尉迟敬德嘿一声,“你真是奸商。” 杜河耐心解释,“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有更好体验,想想,要是没有门槛,那富商之流,都扎堆往这跑,跟菜市场一样。” “而且,我这服务一流,甭管是西域还是江南,各类名贵茶酒,应有尽有,泡完温泉,还可按摩,歌舞坊、赌坊,美容院。” “对面就是长安顶级酒楼,吃饱喝足,玩文的,有钓鱼场,玩武的,可去山上狩猎,是您居家旅行,休闲度假,不二之选。” 尉迟敬德一拍他脑门,“说这么多,还是奸商。” 程咬金道:“有点意思啊。” “有女人嘛?”张亮在一旁插话。 “鄅国公……我这是正经场所。” 众人齐齐露出鄙视表情。 “噼里啪啦……” 楼下放起爆竹声,杜河抬头,眼见快到中午,便道:“各位叔伯,翼国公在泡温泉,不如你们也去体验一番。” “哈……秦琼早在啊,俺也去。” 一群糙汉吵吵闹闹走了,杜河下楼去找李锦绣,商量剪彩。 …… 宴月楼内。 今日开业,场中所有消费,都是免费,大堂坐满各府车夫、侍卫,楼里伙计穿梭不停,楼里一片喧嚣。 李泰身份尊贵,当然不会挤大堂,早早坐在二楼包厢。 “王爷,我打听过了,这地方会员,需要每年五百贯。”屋中只有他和李泰,其余侍卫,都被赶到门口。 李泰摸着下巴,“杜河这厮,真能赚钱。” 据他估计,每年会费,都要收好几万,这些钱将来投到太子身上,太子势力会变得更强,可惜,杜河早就和太子绑定,不能为他所用。 程处默眼中藏着火气,他没想到这破地方,真给杜河弄成了,早把赌约闹得沸沸扬扬,现在,都不知怎么收场。 希望魏王能压住这小子。 “殿下,鄅国公之子张良绪求见。”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快请。” 房门推开,张良绪走进来,他刚要行礼,李泰挥挥手。 “良绪来了,坐。” 张良绪坐下来咧嘴一笑,那颗金牙闪闪发亮,“殿下,一会儿要怎么做,你尽管吩咐。”要让他来找茬,他是没这个胆。 李泰就不一样,他是皇子亲王,身份碾压杜河。 “鄅国公也来了?” 张良绪眼中道:“来了,跟卢国公一样,说是要去和解,杜河那厮欺我太甚,和解,和个屁。” 程处默也插口道:“不知殿下有何计划。” 李泰喝了口酒,“杜河最爱护短,等会我们拿他身边人出气,依他性格,多半会忍不住,届时,本王再假装受重伤,父皇自会罚他。” 张良绪撇撇嘴,还以为多高明,还是以势压人那一套,但魏王是皇家,势能通天,倒也行得通。 程处默眼前一亮,“好办法,殿下身份尊贵,他就算能忍住,也要折面子,李锦绣那浪女,与他关系亲近,我们就找她。” “不可!” 李泰心说你真虎,“那女人救过母后,父皇面前,也说得上话。” 上次王府事件,李锦绣给了台阶,李二对她印象很好,在宫中叮嘱过李泰,以后不要去招惹她。 程处默一脸懵逼,“那找谁?” 李泰端起酒杯,悠悠喝了一口,目光看向大堂。 “这不是现成的人选。” 程处默顺着他目光看去,大堂阶梯处,一个穿青衣的少年,神态飞扬,正在指挥伙计做事。 “这是……杜河身边小厮?” 李泰点点头,“他叫杜勤,和杜河关系很好,前段时间韦曲杜曲之争,也是为他出头引起的。” 他露出笑容,“而且,还是奴婢身份。” 三人纷纷大笑。 即使最正直的言官,也不会因为一个奴隶,去指责他们。 “殿下,外面快剪彩了。” 李泰起身,带着侍卫往楼下走。 杜勤仍在指挥伙计做事,对此毫无察觉,李泰走到他身后,一脚踹去,他用劲奇大,杜勤翻滚着摔下阶梯。 “大胆奴才,见到本王,竟敢不行礼!” 堂中目光,顿时都扫过来。 “谁……小人该死!” 杜勤鼻青脸肿,正欲开骂,见是魏王,又连忙磕头。 李泰一指他,“打!” 程处默和张良绪对视一眼,双双冲上去,拳头如雨点落下,大脚猛踢腹部,打得杜勤身体蜷缩,口鼻冒血,惨叫连连。 “啊……” 宴月楼伙计,惧怕魏王身份,连忙去报信。 直到杜勤不再动弹,张良绪一脚踩在他脸上,得意洋洋道:“你这狗奴才,今天魏王心善,再有下次,打死你!” “小人再不敢。” 杜勤被踩着脸,嘶声求饶。 “云阳伯家风不行啊,怎教出如此奴婢。” “哈哈哈……” 周围食客无人阻止,见杜勤鼻青脸肿,反而露出嘲笑,杜勤脸色绝望,两行泪水,流在脸上。 杜河快步走进宴月楼。 “张良绪。”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杜河缓缓走进来,“你是不是想死!” 第83章 什么臭鱼烂虾 “你是不是想死!” 杜河声音很平静,但谁都能感觉到,云阳伯心中的怒火,几百人的大堂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张良绪有点怕他,缓缓收回脚。 李泰摇晃着扇子,“云阳伯,这个奴才见到本王,竟敢不行礼,本王略施惩戒,你不会有意见吧。” “殿下觉得呢。” 杜河冷冷的回答,他快按捺不住怒火,李锦绣在他身侧,用力地抓住他手臂,她已经感觉到快失控。 “哦?” 李泰挑挑眉,伸出腿踩在杜勤脸上,如同踩着蚂蚁。 “那本王要杀了他,你又能如何。” 杜河手臂用力,震开李锦绣,往前走两步,盯着李泰抬起的脚。 “殿下是皇子,臣不敢怎么样。” 他语气平淡,似乎已经服输。 李泰抬着脚,后背冒出冷汗,他感受到,一股森森杀意锁定他,强烈的威胁感,让他手脚僵硬。 他有预感,这一脚下去,杜河就会化身野兽,穿过七步距离,把自己撕个粉碎。 尽管身后有八个侍卫,但他不敢赌。 大堂里安静的令人窒息,所有人都盯着李泰的脚,不敢有任何动作。 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大战。 李锦绣快步向前,用身躯挡在杜河身前,她柔声道:“殿下胸怀若海,何必与下人一般见识。” “李娘子说得是。” 李泰收回脚,露出笑容。 李锦绣的身躯,带着坚定意志,堵在杜河面前。 他收敛起怒火,吩咐周围,“送他去医馆。” 两个伙计,抬着杜勤离去。 李泰并未阻拦,他摇摇扇子,“本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王爷慢走。” 李锦绣躬身行礼。 李泰离去后,场中气氛一松,杜河握着拳头,目光如电,看见张良绪和程处默,顿时露出冷笑。 “你们两个,就打算这么走了?” 两人身体一僵。 此时,程咬金和尉迟一帮人收到消息,急匆匆赶到宴月楼,眼见场中平静,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 尉迟敬德是沙场老将,在杜河身上,闻到暴虐的气息。 李锦绣淡淡道:“楼里一个伙计,没给魏王行礼,被殿下惩戒了,两位小公爷,可都是打手。” 尉迟敬德一惊,魏王也真是的,贵为皇子,跟下人计较什么。 程咬金和张亮脸色一变,杜河出名护短,这两个混账东西,刚刚才和解,又闹出这么大乱子。 “混账!”程咬金怒骂道,“快向云阳伯道歉。” 杜河深吸一口气,摆手道:“不必了!两位,可还记得我们的赌约,是时候该履行了。”原本打算放过你们,既然你们找死,就别怪我了。 程处默和张良绪变了脸色。 杜河面朝大堂,对着几百人大声道:“这两人和我打赌,半年内,我把此地变为富庶,他二人见我,就服软叫大哥,我输了,也叫他们大哥。” “如今,山庄收入万贯,你们输了!” 他盯着两人,一字一句开口。 程咬金欲言又止,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不能否认,否则,人人都得骂他卢国公,说话如放屁。 “处默,既然输了,就履行赌约。” 程咬金开口道,希望两人服软,能让杜河熄火。 程处默面对众人目光,脸色阵红阵白,艰难地走到杜河面前,张良绪也跟上,两人眼中充满不甘,今天之后,全长安都知道,他们向杜河低头了。 杜河冷冷看着他们。 终于—— 两人低下头。 “大哥。” “大哥。” 杜河微笑着点头。 尉迟敬德连忙打圆场,“哈哈……既然履约,以后都是兄弟。” “什么臭鱼烂虾,也配做我兄弟!” 嘎—— 杜河平静的声音,让场中所有动静,戛然而止。 云阳伯拒绝了他们的服软? 拒绝了卢国公和鄅国公的善意! 程处默的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红,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杜河,“今日奇耻大辱,程处默记下了。” “滚出去!” 回答他的,只有杜河三个字。 程咬金脸色巨变,一言不发,带着手下人往外走,张亮更是脸色阴沉,深深看了杜河一眼,也率部离去。 尉迟敬德欲言又止,拍拍杜河肩膀,终是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云阳伯与两位国公,彻底决裂。 风波平息后,山庄很快恢复热闹。 李锦绣什么也没说,带着杜河走进,她居住的小楼。 杜河喘着粗气,双眼寒光毕露,这个时候,他不再是高贵世家公子,而是后世那个倔强少年。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荒谬的理由,就能杀掉活生生的人。 难道奴婢就不是人吗! 他声音沙哑道,“我从未如此渴望权利。” 李锦绣移开手掌,叹息道:“现在你知我为何对卖身一事耿耿于怀,奴仆的命,在大人物眼里,不过是蝼蚁。” 杜河恢复冷静,“杜叔父子卖身契,让他赎回去。” “公子家事,自行处理,但我要提醒一句,对于主人,卖身契是有利的。”主人掌控生杀大权,奴仆自然忠诚无比。 杜河已有决断,就不再讨论此事。 “魏王身为皇子,用这种借口找茬,未免让人看轻。” 李锦绣摇头,“李泰喜欢以势压人,但并不是笨蛋,欺凌一两个下人,对他并没有好处,他的目的——” 她露出思索神色,“在激怒你。” “嗯,我也有这感觉,一旦动手,会造成可怕后果。”少年人斗殴,就算是亲王,也不是大事,皇帝最多斥责两句。 但这次李泰蓄意挑衅,似乎藏着后手。 李锦绣看他一眼,“有人针对你的性格,给魏王出主意了。” 杜河诧异,“啊,你怎么知道。” 李锦绣轻笑,“魏王的同党,就这些人,柴令武办事冲动,且不带脑,韦挺用计阴狠,但不够毒,这次宴月楼,李泰以身为饵,又毒又狠,和魏王以往行事,大不相同。” 杜河沉吟道:“兴许是争储无望,魏王自暴自弃。” 李锦绣横他一眼,“公子亲自教的,凡有所行,必有目的,魏王若不想争储,为何得罪,你这个东宫最大宠臣。” 杜河突然发现,她的成长速度惊人! “跟你相比,我还是不善和人斗啊。” 魏王吃了亏,已经开始反击了。 第84章 程咬金的智慧 马车内,程咬金余怒未消,指着程处默大骂。 “混账东西,你跟魏王在一起做什么!东宫地位稳妥,我好不容易才与杜河和解,你个蠢材啊。” 程处默:“魏王殿下说会杀那奴才,惹怒杜河。” 他心里非常委屈,按照原计划,李泰那一脚,应该把杜勤踩死,杜河必会动手,那时,魏王重伤,事情就闹大了。 程咬金冷笑几声,“你怎么看不明白,杜河那厮,骨子里就是疯子,魏王千金之躯,他敢和杜河拼?” “杜河真敢对魏王动手?” 程处默脸色大变。 程咬金点点头,“我识人无数,这小子就是草莽,世家讲规则,草莽讲血性,血性上来,纵然魏王,也不过血溅七步。” “他……怎么敢!” 程处默一脸震惊,皇家即是天,在他认知里,谁敢动皇家。 程咬金瞥他一眼,“如果不能弄死他,就不要招惹他了,魏王和东宫,打得不可开交,你这点脑子,掺和进去渣都不剩。” “孩儿知道了。” 程咬金闭上双眼,和杜河关系,已经无法挽回,那他只有等机会,一举把他从高处按下去,既是敌人,不必留手! “他到底是年轻,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 仆人把李泰扶上马车。 他手脚仍有些僵硬,紧绷的脸也放松,只是后背,仍有冷汗,贵为皇子,他很少会感到恐惧。 但今天,他却体会到了。 “杜河,你既然想硬碰,本王自会成全你。” …… 温泉山庄营业,李锦绣留在那坐镇。 杜河回到府中,就去探望杜勤,一进别院,杜明满脸愁容。 “杜叔,杜勤怎么样了。” 杜明道:“没什么大事,不过这孩子,心情很抑郁——”他看了一眼杜河,“以往和少爷出门打架,也没少受伤啊。” “现在长大了,又在外面管事,有自尊心,不一样啦。” 杜河连忙宽慰他。 “有啥自尊不自尊的,咱们这些人,能吃饱穿暖就是天大运气。”杜明一脸麻木,贵族老爷是上等人,何况是皇子。 杜河道:“杜叔,府中契约,都在库中,你明天拿出来,把卖身契取消,杜勤给我帮忙,奴仆身份,多有不便。” 杜明这次没有推脱,脸上露出笑容,“多谢少爷,我就不赎回了。” 杜河拍拍他肩膀,转身进屋,屋中散发着药味,杜勤躺在床上,脸上还有淤青未散,他呆呆地看着屋顶。 “怎么样了。” 听到他声音,杜勤反应过来,“少爷来了。” “你这几天,就在家里休息。”杜河在他身边坐下,“魏王与我有仇,因此迁怒你,少爷迟早会帮你报仇的。” 杜勤呆了呆,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是魏王,真得可以报仇嘛。” 这小子受刺激不轻啊。 杜河沉声道:“魏王是势大,但我们有太子,找到机会,照样可以报仇。” “明日你爹会去衙门,到时你就能脱离奴籍。”杜河突然发现,身边这个跟班,似乎有些陌生了。 “谢谢少爷。”杜勤神情郁郁。 回到书房,玲珑正在擦拭桌子。 杜河摊开纸,医学院的事情,唐德带着施工队在施工,至于教材,那就得他亲自动手,他凭着记忆,将生物和化学启蒙,抄写在纸上。 只是心中烦躁,他放下笔。 “玲珑,你想不想脱离奴籍。” 玲珑眼珠子转着,摇头道,“我才不想,在府里吃喝不愁,还没有人管,我就跟着少爷了。” 杜河哑然失笑,好嘛,这还有个混吃的懒虫。 “奴仆地位太低,等你长大,就知道,多被人瞧不起。”杜勤一个青春少年,遭此大辱,让他心生感慨。 “那少爷会瞧不起玲珑吗?” 杜河瞪眼,“说得什么屁话!” “那就行了,其他人怎么样,玲珑又不在乎。”她走过来,双手在杜河肩膀捏着,“外面有什么好的,勤哥儿变的,我都快不认识了。” 以往他们常在府中斗嘴,现在杜勤成熟了,两人似乎也有隔阂。 …… 温泉山庄开业不久,西市也迎来了,第一家济民药铺。 铺中只卖瓶装酒精,售价不过10文,由于长安大疫,酒精作用,也被百姓知晓,购买者络绎不绝。 “来来来,济民牌酒精,只需10文,刀伤擦伤用了不发热……” 两个伙计站在铺前大声吆喝。 一个老者牵着孩童,买了一瓶,出门就喷在孩童伤口处,“乖,忍着点,谁让你顽皮,割伤了手。” “痛痛痛……” 那小孩痛的嗷嗷喊。 老者却不管他,全喷了一遍,才收起瓶子。 “多亏云阳伯,不然你发热,命都没喽!” 那孩子鼻涕眼泪齐出,哭泣道:“我讨厌云阳伯!” 周围路人听了,纷纷发出笑声。 远处茶馆二楼,杜河听着,忍不住发笑,“以后大唐,能止小儿夜啼的人,就是我杜河了。” 他心情稍稍舒缓,杜勤昨日脱离奴籍,已去工坊。 “公子此举,活人无数。” 李锦绣也被逗乐,她今天穿着一身红色襦裙,明眸皓齿,吸引不少茶客目光,但两个昆仑奴眼神犀利,大伙都很识趣。 没给杜河英雄救美的机会。 “山庄那边如何?” “一切正常,生意也好,这几天有两万多贯,我让人送进府里了。”李锦绣答道,做独一家的生意,捞钱如流水。 杜河对钱不敏感,道:“不知道魏王葫芦里卖什么药。”自从宴月楼事件后,魏王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就为压杜河面子。 可惜,长安城中他没有耳目。 李锦绣眉头拧着,“我总感觉,他还有后续,可惜能收集信息太少……”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没有情报,就分析不出目的。 杜河摩挲着茶杯,他还没下定决心,组建一个情报机构,大唐门阀遍布,这是很忌讳的,稍有不慎,就会处以谋反罪。 “不若这样,我们搭建一个商会,将来生意大了,可以辐射全国。”他想以商会为名,搭建情报网。 “好。” 李锦绣很快明白。 “对了,我两个族兄,你安排在哪里。”杜河想起一事,杜元、杜温两人是过年塞过来的关系户,他把人交给李锦绣,管也没管。 前段时间,杜构来信问起,他不知如何回复。 李锦绣莞尔一笑:“杜元管茶叶采购,杜温管酒水采购,放心,都是肥差。” 杜河看向下方,人流如织,金光照耀,但他心里,隐有不安。 第85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李泰还未有动作,宫里却来人传旨,长孙皇后办家宴,邀请杜河宫中赴宴。 “家宴喊我作甚。” 杜河满脸不爽,他正编写医学教材,忙地很咧。 玲珑一边给他穿衣,一边笑,“哎呀,少爷你别乱说话,娘娘请你,是咱们府上的荣耀呢。” 换好衣服,杜河打马来到皇城。 守卫收到命令,放他进宫,杜河由一个太监领着,前往立政殿,这次是小宴,席上只有皇后子女。 李二公务繁忙,此次也是夜宴。 此时天色渐晚,宫中燃起烛火,煞是好看。 杜河在偏殿等候,不多时,李承乾快步走进。 “哈,你躲在这里干嘛。” 杜河瞥他一眼,“你傻啊,这是后宫,我敢瞎跑嘛。” 最近李泰很老实,加上太子妃是个美人,这小子过得相当滋润,杜河瞅他心里就不爽。 自己吸引魏王火力,他光享福了。 李承乾嘿嘿笑,低声道:“李泰那厮,真不是东西,堂堂皇子,跟下人过不去,找机会我帮你弄他。” “这还差不多。”杜河神情舒缓,问道:“这次晚宴,是因为什么。” 李承乾道:“还是李泰,这货天天来宫里献殷勤,说自己反思啦,不该跟我过不去,父皇母后心疼他,举办这个宴会,调和我跟他关系。” 杜河一阵无语,受宠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在别的朝代,敢跟太子争位,早被赶到封地去了。 这货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坚挺! “你信吗?” 杜河问。 李承乾一撇嘴,“信个屁!” 两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 一个淡黄小身影从门外探出头,正是城阳公主。 “太子哥哥,你们在笑什么。” 李承乾笑道:“城阳,父皇快来了吗。” 城阳公主吐吐舌头,“没呢,父皇还在议事,母后跟长孙哥哥在闲聊,杜河,你不去见母后,小心她打你板子。” 说完,她自己咯咯笑起来。 “去去去……再探再报。” 李承乾挥手赶走她。 “啧,长孙冲也来了啊。” 这小白脸气量贼小,杜河不爱搭理他。 “我舅舅也来了,他是长乐的驸马,家宴肯定有他。” 杜河忽然想起一个事,问道:“你跟长孙冲是表兄弟吧,关系如何,我先跟你说,这小子跟我关系,可不咋地。” 李承乾叹口气,“一般,他性格跟舅舅差不多,储君之位不稳,他们不会和任何皇子走太近。” “一家老阴比。” 杜河小声吐槽。 “谁说不是呢。” 两个少年暗暗吐槽当朝司空。 未几,城阳公主又探出头。 “太子哥哥,杜河,快出来,母后找你们呢。” 这个探子很合格。 两人起身去立政殿,李泰、长乐公主,长孙冲,以及太子妃苏氏,长孙皇后脚下子女,都已经到齐。 “见过娘娘,见过司空。” 杜河官职最小,挨个行礼。 长孙皇后抱着兕子,笑道:“杜河,你来抱抱,兕子是你保下来的,是承乾取得名,以后长大,肯定和你们亲近。” 杜河小心翼翼,抱着晋阳公主,小家伙粉雕玉琢,非常可爱。 可惜,十二岁就病故了。 回头想个办法保她一下。 李承乾也抱了抱,逗得兕子直笑,李泰看见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青雀,你和杜河,多有误会,以后城阳嫁过去,他就是你妹夫,都是一家人,等会好好陪个不是。” “娘娘言重。” 皇后发话,杜河只能尬笑。 “孩儿知道了。” 李泰倒是装模作样。 老李家、长孙家是亲戚,一家子其乐融融,杜河百无聊赖,借口尿遁,跑到殿外吹风。 “喂。” 杜河回头,发现城阳公主正看着他。 “殿下有何吩咐。” 城阳眼珠子滴溜溜转,问道:“姐姐母后,都说我以后要嫁你,嫁是什么意思。” 杜河一脸黑线,解释道:“嫁人后,你就不能玩了,得伺候我穿衣,吃饭,啊,还要洗脚……” “咿……真恶心,我才不嫁。” 城阳嫌弃地走了。 杜河一抹额头,不嫁才好。 要不是你爹敏感肌,我早退亲了。 “陛下到——” 太监唱着名儿,杜河赶紧进殿。 李二从殿外走进,李泰和李治一人一边,亲热拉着他的手,杜河踢了一脚李承乾,后者一脸莫名其妙。 这孩子,没眼力见,难怪李二偏爱他人。 “臣杜河,见过陛下。” 李二享受着天伦之乐,嘴角含笑,“今日是家宴,就不必多礼啦,听说温泉山庄很火爆,连魏征都去了。” 杜河道:“魏相皮肤不好,臣邀他去泡泡。” “哪天朕和皇后也去转转。” 李二到了,宴席就正式开始,唐时宴席,还是分餐制,每人一张小桌子,摆满食物,跪坐在地吃。 杜河秉承少说多吃原则,咔咔一顿炫。 李二问道:“承乾啊,你身体怎么样了。” “多亏杜河的法子,儿臣足疾,并未再犯。” 李二眼眶湿润,哽咽道:“好!这样最好!你需遵守食谱,日后也好继承大统,治理大唐江山。” 杜河撇撇嘴,遗传病,老李心中有愧。 “谨遵父皇教诲。” 李承乾喜不自禁。 李二又看向李泰,“青雀,前些日子,你与太子、杜河,多有误会,今天是家宴,借这个机会,向他们陪个酒。” 李泰起身,一脸歉意。 “云阳伯,太子哥哥,泰不懂事,还请见谅。” “自家兄弟,言重了。” “王爷客气了。” 李承乾和杜河也起身,一通敷衍,双方喝酒,场面和谐无比。 李二很满意,笑道:“青雀,以后多注意言行,当个人人称赞的贤王。” “孩儿晓得。”李泰温和的答应,又道:“父皇,儿臣明晚,想宴请太子哥哥和云阳伯,去府中一叙,好解开误会,冰释前嫌。” 长安有宵禁,他要夜宴,需得天子应允,否则不能通行。 “好好好!朕会下令武侯卫,给你方便,你们年轻人多交流。” 李二很是欣慰。 杜河心里一突,他才不信李泰能安什么好心,这厮从李二那,拿到宵禁行走权利,不会是打算鱼死网破吧。 自从崇贤馆事件以后,他的声望跌落谷底,朝中大臣,都与他拉开距离,难不成要效仿项羽设鸿门宴。 但李二和皇后都看着,这两当父母的,还以为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李泰目光看着二人。 杜河起身道:“殿下相邀,荣幸至极。” 李承乾也答应下来。 第86章 风雨欲来 眼见子女和谐,李二和长孙皇后大是欣慰。 又问了李治学业,勉励一番长孙冲,晚宴终于结束,杜河满脸疑问,但已是夜晚,再去东宫不合适,只好按下性子。 次日一早,李锦绣得他传信,赶来杜府。 “公子答应了?” 杜河点点头,“陛下在上面看着,若不答应,场面很难堪。” 李锦绣拧着眉毛,“我也猜不透,魏王卖什么药,要说他真心表示歉意,谁也不信,但说他心怀不轨,又似乎说不通,除非他失心疯,设下鸿门宴,要取你和太子性命。” 杜河摇摇头,“这样做,他没有半点好处,太子一旦遇刺,他同样小命不保。” 这不是李二宠爱问题,光朝中大臣,口水都能把他淹死。 “魏王兵力,能逼宫吗?” 杜河摊开地图,“扬州雍州,他有四千甲士,但距离几千里,长安他掌管左武侯卫,约有三千士兵。” “朝中翼国公、吴国公、统领长安周围二十个骠骑府,南衙禁军掌握在三位宰相手里,陛下手里,掌握禁卫军,以他三千军力,想要逼宫,痴心妄想。” 两人陷入重重迷惑当中,翼国公秦琼,吴国公尉迟敬德,都是李二亲信,他们不可能勾结魏王。 三位宰相也是贞观重臣,而且宰相调兵,需皇帝诏令。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我去找怀道。” 杜河打马来道秦府,很快就被迎进去。 秦怀道大惊,他皱眉道:“我去问问父亲。” 不多时,秦琼穿着常衣出来,杜河把情况说一遍,秦琼笑道:“我不知道魏王在想什么,但凭他三千武侯,宫门都进不去。” 秦琼是沙场老将,长安城防布局,他知道一清二楚,以李二的能力,目前还没有谁能造他的反。 杜河心中疑虑重重,难不成魏王失心疯?只为杀他和太子。 秦琼道:“让怀道和你一块去吧,我率部曲在府中等候,魏王府要是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救援。” 上次秦怀道跟他闯过魏王府后,翼国公投入太子阵营,他老一辈将领,深知不是成就是败,绝对不会蛇鼠两端。 “有劳秦伯伯。” 杜河拱手致谢。 秦琼命人取来内甲,给两人穿上,前去赴宴,当然不能着甲,内甲防护能力弱,也比什么都不穿强。 他又将一个圆筒事物交给杜河。 “这是军中传信的火桶,若有情况,你拉开它,便有火焰上天,我一见到,就会率人驰援。” 离开秦府,两人前往东宫。 李承乾早就急得如热锅蚂蚁,在屋中不停踱步,见到他们,脸上露出喜色,“终于来了,说说,魏王要干什么。” 杜河摇头道:“我想了很多,只有两种可能,魏王真心服软,或者,他想要你和我的命。” 李承乾冷笑道:“他能真心服软。” “是啊,那就剩要咱俩命了。” “怎么可能,他活得不耐烦了么?” 杜河反问道:“万一真是呢。” 李承乾一脸懊恼,他也不敢赌,“早知道不答应他了。” 杜河呵呵笑道:“不答应赴宴,在陛下眼里,你就是破坏兄弟和睦的人,魏王这招阳谋,用得相当不错。” “不知东宫,能调动多少兵力。” 李承乾道:“东宫名义上有十率,约有一万人,但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调动,都需父皇调令,我目前能带动的,只有内率府几百卫士。” 秦怀道开口,“魏王目的不明,不能调多。” 杜河也懂,还不知道魏王什么想法,贸然调动大部,只会惊动皇宫,到时候,局面更加尴尬。 “几百卫队也够,我和怀道,都同你去,若有危险,定会保你。” 李承乾稍稍放心,秦怀道在西市,单人剿灭一百多甲士,勇猛程度,不输秦琼,杜河武力,和秦怀道相当。 有他二人护卫,纵有情况,也能应对。 “来人,去请贺兰将军。” 门外有人应下,不多时,一个将领走进来。 “这是内率卫郎将贺兰楚石,东宫护卫,都由他负责。” “见过云阳伯,见过泾阳伯。” 贺兰楚石向二人行礼,杜河知道他,这货是侯君集的女婿,从中牵线,让侯君集成为太子谋反的底气。 此时侯君集出征在外,未与东宫建立联系。 “贺兰将军,今夜去魏王府赴宴,你挑选军中好手,率部在外等候,如见火焰升天,立刻率部救援太子。” “照他说的做。” 李承乾朝他点头。 贺兰楚石应下,“卑下这就去准备。” 等他离去后,杜河让人去来内甲,让李承乾穿上,见他神色紧张。 杜河掏出袖中短匕,笑道:“殿下放心,魏王要想杀你,我就捅他个透心凉。” 李承乾推开窗户,外面乌云密布,他轻声道:“父皇那么聪明的人,你说他知不知道,李泰要干什么。” 杜河笑了一声,“长安在陛下掌控下,但李泰不在。” 做父亲的看儿子,总会带光环的,在李二眼里,李泰就是个孝顺的孩子。 …… 魏王府。 李泰坐在书房里,脸上阴晴不定。 “殿下。” 瘦弱的张凌推门进来,他脸色很平静,眼中却藏着疯狂,“见过那个人了,一切准备妥当。” 李泰仍在犹豫。 张凌大声道:“殿下,我们没有退路了,太子地位越来越稳定,假以时日,朝中让你上任呼声再起,陛下不一定再留你。” “只要此次能成功,杜河和太子,都会成为过去。” 李泰捏得手指发白。 “韦大夫那边,怎么说。” 张凌露出神秘笑容,“放心,韦大夫说,他会助一臂之力。” 李泰眼中阴晴不定,最终大手拍在桌上。 “好!就依你行事,本王豁出去了!” …… 三月惊蛰,乌云密集。 玲珑在帮杜河整理衣领,李锦绣没有返回山庄,此行一切未知,她实在放心不下。 “公子,万万小心。” 杜河藏好匕首,活动一下身体,冷峻点头。 杜府部曲一百余人,在胡戈儿统领,刀枪在手,散发冷酷气息,杜河和他交换一个眼神,这才踏上马车。 第87章 请客吃饭鸿门宴 行至街口,两百余东宫卫士肃列,面容坚毅,甲胄齐全。 杜河与秦怀道,陪在李承乾身边,此时已是宵禁,长街上空无一人,巡城武侯卫收到命令,不敢打扰。 密集脚步声,富有节奏的踏着。 “怎么样。” 秦怀道低声道:“我查看过,都是东宫卫队精锐。” 杜河点点头,招来贺兰楚石,“贺兰将军,待会在王府,你切记不要饮酒,东宫有事,需第一时间驰援。” “云阳伯放心,卑下不饮不食,甲胄不离身。” 魏王府距离不远,很快赶到。 王府灯火通明,李泰领着一群人,在门口等候。 “太子哥哥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些,怕是要下大雨了。”李泰露出和善笑容,亲密地挽着李承乾手。 李承乾笑道:“久闻魏王府上,有善烹饪大厨,为兄早就等不及了。” 杜河上前行礼,“见过魏王。”他一指身后,“路上碰到泾阳伯,便约他一起,魏王不会介意吧。” 秦怀道:“见过魏王。” 李泰眼中闪过精光,很快恢复平静。 “泾阳伯是长安人杰,本王怎会介意,太子请……!” “请。” 两人各怀鬼胎,挽手迈进王府。 进入王府,东宫卫队被人引走,杜河跟在后头,猛然,天上响起炸雷,一场大雨倾盆落下。 穿过风雨连廊,就到了设宴客堂。 “请。” 既已下雨,杜河不动声色,把火桶递给秦怀道。 李泰跪坐在主位,李承乾是主客,在他左手边坐下,杜河在他右侧,秦怀道挨着太子下方。 他距离大门很近,以他武力,瞬息就能冲出去,只要拉响火桶,援兵很快会到。 “令武。”随着李泰发话,一个魁梧少年走出来。 “见过太子。” “表兄,你也来了。” 李承乾对他笑笑。 原来是镇军大将军柴绍的儿子,他母亲是李渊女儿,平阳公主,可不是李承乾的表兄。 这货和魏王干系亲密,而且是激进派,多次提议刺杀太子,杜河给个眼神,秦怀道点头表示收到。 李泰笑道:“令武不是外人,就由他作陪。” “好说。” 他拍拍手,一个又一个的仆人,端着食物上来,外面下着大雨,菜肴却没有淋湿,王府奢华,可见一般。 三个歌伎在堂中起舞,乐师奏响舒缓音律。 酒过三巡。 “泰弟府中厨子,果然名不虚传,我在东宫,天天吃杜河营养餐,可算能大饱口福啦。”李承乾一边吃,一边闲聊。 李泰呵呵笑道:“再好也比不上御厨。” 杜河心中一凛。 李承乾似乎没有听出来,道:“我也吃不了美食,魏王若是喜欢,他日我登基,就将宫中御厨送你。” 此时宴会过半,李泰挥手,舞姬乐师都退去。 柴令武道:“听闻太子足疾频发,此等身体,还是不要太过劳累,不如放手修养,也不为一件雅事。” 他嘲笑太子足疾,暗示他不配。 李承乾也不生气,“我八岁时,就被父皇钦点太子,自古长幼有序,魏王不要让母后伤心。” 李泰举杯道:“令武喝多了,太子勿怪,来,共饮此杯!” “无妨。” 众人一起举杯。 柴令武忽而起身,醉眼朦胧,对李承乾一拱手。 “殿下,我有些喝多了,先去如厕。” …… 柴令武回到后堂,屋内黑漆漆一片。 “准备好了?” 他低声问道,脸上没有一丝醉意。 黑暗中,瘦弱的张凌走出来,“两侧耳室,各有甲士三十,都是军中精锐,就算秦杜二人武力超群,也绝对招架不住。” “一会殿下摔杯为号!记住,先保护魏王!东宫卫队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人在附近,一有情况,他们能拦住。” “药呢。” 张凌摊开手掌,露出一颗红色药丸。 柴令武点点头,脚步虚浮回到大堂,笑道:“云阳伯这天人醉,酒劲也忒大,某一时贪杯,殿下见谅。” 李承乾笑道:“无妨。” “我敬太子。” 柴令武端着酒杯,脚步向李泰靠近。 杜河瞳孔微缩,轻咳一声,秦怀道立刻起身,拦在他身前:“小将军,殿下今天喝多了,我来和你喝。” 柴令武出身世家,从小练就一身武艺,见秦怀道拦路,便去撞他肩膀,秦怀道搂着他,两人貌似亲密,实则暗中角力。 柴令武贴他身体,感觉到内甲,脱口喊道:“殿下!” 李泰握着酒杯,正要抛下—— 猛然,杜河双眼微凝,右手抓着一物,正死死盯着他的手。 李泰停住手,他再次体会到,在宴月楼中,被猛兽盯着的感觉。 他口干舌燥,手心不断冒汗。 两边耳室藏着数十精兵,距离几步而已,他却不敢摔下,他心中有强烈预感,杜河的手,会比甲士更快。 “刺啦!”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映在李泰脸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更久—— 柴令武后退几步,心中大骇,秦怀道如此勇力,魏王怎么迟迟没有动作,他欲要催促,正好瞧见杜河的手。 “嘭。” 李泰的酒杯,轻轻落在桌上。 杜河手掌按着短刃,起身缓缓说道:“今天都有些喝多了,殿下,多谢款待,我们告辞了。” “那本王就不多留。” 李泰声音沙哑。 秦怀道护着李承乾,柴令武不敢阻拦。 杜河起身,走到李泰身边,一把抓住他手,“魏王,我们几个,都不认路,还要劳你送送。” “应该的。” 李泰喝一大口酒,才有力气起身。 杜河簇拥着他,一起往外走,柴令武正欲跟上,撞上秦怀道眼神,只得停下脚步。 “小将军,请你去叫东宫卫队。” 魏王在手,杜河心中大定。 秦怀道拥着太子在前,他拥着李泰在后,黑暗里,有许多窥视目光,但终究没有动手,顺利走出魏王府。 直到东宫卫队出来,杜河才放开李泰。 “魏王留步。” 三人坐上马车,在东宫卫队护送下,缓缓离去。 柴令武急忙跑出来,叹道:“可惜!殿下你为何……”他想说你为何不敢摔杯,想起身份,连忙收嘴。 李泰心有余悸,“杜河此人,凶如恶鬼。” 张凌拱手道:“殿下千金之躯,不能轻赌生死,无妨,晚生还有后招,只是可惜,放走了太子。” 第89章 雨夜阶下囚 东宫马车内。 李承乾骇然道:“李泰真想杀我!” 杜河抽出短刃,道:“我隐隐听到甲胄摩擦声,两侧耳室,必然藏有精兵,只等他摔杯为号。” “那他为何又放弃。” 杜河笑了笑,“他不想以命换命,幸亏怀道拦住柴令武,否则,我这短刀,不会让魏王害怕呢。” 秦怀道:“柴令武颇有勇力。” 杜河微微一笑,依他眼力,柴令武明显不敌。 李承乾从震惊中回过神,“也不对,魏王杀我,他照样活不了,为何还怕换命。” 杜河摊手,“兴许他有保命后手,无所谓了,此事到此结束,说起来,从楚汉到三国,摔杯为号,就没有成功的。” 李承乾愕然,“三国志有摔杯为号?” 杜河哈哈一笑,忘记罗贯中还没出生了。 回到杜府,杜河让胡戈儿解散部曲,往后院走去。 书房里烛火微亮,玲珑陪着李锦绣在等他,见他毫发无伤,两人松了口气。 李锦绣大为不解,“我们猜错了?” “不——”杜河把短刃火桶扔在桌上,“魏王确有歹心,我以短刃要挟,才得以全身而退。” 他把王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真是奇怪!” 李锦绣更加迷茫。 杜河今夜精神紧张,此时才放松下来,“不用想了,很晚了,玲珑,带李姑娘去客房休息。” 杜河一觉睡得极沉,耳边似乎有喧嚣声。 “嘭!” 大门打开,冷风钻进屋子,杜河睁开眼。 门口站着几道人影,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说道:“云阳伯,跟我走一趟吧。” 百骑郎将李君羡!这是皇帝亲卫? 杜河一头雾水,坐起身体。 “李郎将,可是陛下要抓我。” “是。” “容我穿衣。” 李君羡没有阻止他,杜河点燃烛火,百骑甲士神情肃穆,两人执弩,守在门口,他心里往下沉。 到底出什么事,百骑不惜动用弩手来抓他。 杜河穿好衣服,李君羡一示意,两个士兵取来镣铐。 “云阳伯,陛下有令,得罪了。” 杜河伸出双手,两个士兵给他铐上,李君羡知他武力非凡,两个弩手紧紧盯着,直到带上脚铐,他神态才放松。 “李郎将,可否问问,是为何事!” 李君羡沉默半晌,“魏王于子时中毒,吐血不止,现在昏迷中,陛下发怒,要我抓你入狱。” 杜河脑袋“嗡”的一声。 李泰怎么会中毒? 走出门外,杜府灯火通明,胡戈儿率部曲,拦在路上,杜明一脸惊惧,不知如何是好,玲珑李锦绣都被惊醒。 “少爷,怎么回事!” 杜明焦急问道。 “公子!” 李锦绣也失声惊呼。 李君羡抽出横刀。 “云阳伯,别让卑下为难!” 杜河点点头,百骑都有甲胄,府中部曲,绝不是对手,况且李二既已下令,外面的禁卫,只会更多。 “胡统领,让开!” 胡戈儿咬牙一挥手,杜府部曲,让开道路。 杜河大声道:“魏王中毒,现在昏迷中,我夜晚才去赴宴,陛下怀疑我,也属正常,不要惊慌,等真相查明,自会回来。” “请。” 杜河跟他走出杜府,黑压压的街道上,几百个骑兵把杜府围得水泄不通。 …… 杜府内,众人慌乱无比。 李锦绣冷静下来,魏王中毒,绝不是杜河做的,但李二半夜抓人,事情就麻烦了,为今之计,只有先救人。 “胡统领,明日一早,你立刻去慈州,请莱国公回府!” 胡戈儿连忙答应,李锦绣神色肃穆,“此事绝不是公子说得简单,你此去,马歇人不歇,越快越好!” 她又看向杜明,“管家,你去杜曲!” “好!” 李锦绣心中乱麻,秦怀道一起赴宴,此刻恐怕也在牢狱,她只有去吴国公那里,打探消息了。 …… 东宫,夜色沉沉。 密集脚步声响起,守门卫士抬头看去,心中大惊。 “何人擅闯东宫!” 为首虬髯大将,扔上去一块令牌,大声喊道:“陛下有令,东宫由俺换防,你们退下去。” “是,吴国公。” 尉迟敬德脸色沉重,“传令,封锁东宫,禁止任何人进出!” “诺。” 两部甲士,迅速前往东宫各门,尉迟敬德抬起头,天空有细雨飘下,他微微叹口气,长安,要出乱子了。 …… 翼国公府。 北衙七营的禁军,打着火把涌入府邸,秦琼在军中威望很高,又是陛下亲信,他们并未喧哗。 “何事。” 秦琼披着常衣走出来,脸上不见慌乱。 为首禁军郎将拱手。 “魏王中毒,泾阳伯有嫌疑,陛下有令,暂且扣押。” “什么!” 秦怀道一脸惊色,秦琼知道他性格,事情绝对不是他干的,他摆手道:“怀道,你跟他们去一趟,陛下明察秋毫,不会有事。” “是,父亲。” 禁军郎将让开道路。 “泾阳伯,请!” …… “嘭。” 牢房大门关上,两个狱卒上锁,“云阳伯,有事呼唤小人即可。” 这是大理寺监狱,朝中百官,有犯罪者,大多关在这里,杜河案件还没判决,狱卒知他身份,都很客气。 “有劳。” 除去火把燃烧声,监狱中再无他人。 他躺在茅草堆上,一股霉味直冲鼻子,脚踝磨得生痛,翻来覆去,脑中一团乱麻。 魏王怎么会中毒? 难道是其他皇子借刀杀人?嫁祸给他和太子? 他先想到蜀王李恪,留在长安,且成年的皇子,只有他了,史书上记载,李二多次夸他英果类我,可见是很有能力的人。 但他母亲是隋炀帝之女,就算拉下太子和魏王,也轮不到他当皇帝,否则李唐政权,满堂公卿,不都成逆贼了。 那就只剩李治了。 太子和魏王两败俱伤,得利者只有他,历史上,他和长孙无忌合谋,击败李泰,坐稳储君之位。 但李治才八岁,长孙无忌再支持他,也不敢这么干吧。 “来人!” 杜河扯着嗓子喊,狱卒很快出现在拐角处。 “伯爷有什么事。” 杜河问他:“我问你,泾阳伯是不是也进来了。” “小人不知……”狱卒脸色犹豫。 杜河呵呵笑道:“陛下还没定罪,你可想清楚了。” “泾阳伯关押在别处。” 杜河心里一沉,秦琼是李二亲信,没有实质证据,不会贸然抓人,秦怀道被抓,看来东宫也凶多吉少啊。 他理不清头绪,只有等天明。 第90章 小人畏威不畏德 从狭小天窗里,挤进来一丝微光。 杜河眼睛豁然睁开。 “云阳伯,该上堂了。” 杜河起身,他一夜未睡,好在年轻力壮,并不疲倦。 天色已亮,宵禁解除,看来该审问他了。 出了监狱,杜河四下打量。 “有点不妙啊。” 大理寺是九寺之一,官署内有甲士巡逻,各处出口,也都有守卫,防守森严,想要逃出,难如登天。 进入衙门大堂。 “升堂。” 为首官员是个中年人,五官威严,眉眼间有正气,他高坐堂上,两侧各有一名录事,负责记录案件,两排衙役挎刀站立。 “云阳伯,本官大理寺卿刘德威,奉命审理此案,你可有异议。” 唐时司法较为完善,案犯有异议,可以申请换人。 “没有。” 杜河当然没有,刘德威执法公允,很受朝臣认可,万一换个跟他不对付的,那才是倒了霉。 “昨夜魏王设宴,你和泾阳伯、太子赴宴,你把其中情形说一遍。” 杜河把昨夜的事,复述一遍,包括几时进入、几时离开,以及魏王设有伏兵一事,两侧录事额头冒汗,奋笔疾书。 刘德威也皱眉,怎么还有鸿门宴。 但他经验丰富,问道:“按你说的,你和魏王近距离接触过。” “是!魏王送我们出门!” “你与魏王有过节。” 杜河深吸一口气,“是,魏王曾难为过我府中管事,也在宴月楼发生过冲突,刘大人,这些人尽皆知。” 刘德威正色道:“你一一复述。” 杜河耐着性子,把所有事情讲一遍,当然,涉及到东宫,他有所保留,等到录事写完,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刘德威道:“云阳伯,你精通医术,当晚又只与你们见过,魏王中毒,你嫌疑最大,你可认罪。” “不认,我要见陛下!” 杜河当场否定,傻子才认。 刘德威冷笑数声,“你自会见到,带泾阳伯!” 两个衙役,带着秦怀道上堂。 他在狱中关了一夜,眼里布满血丝,但脸上并无惧色。 “怀道……” 刘德威一拍惊堂木。 “云阳伯,禁止串供,否则,本官只能行刑。” 杜河闭上嘴巴,他可不想挨打,刘德威把刚才问题,又问一遍秦怀道,由录事记录。 他在对照供词,这人果然靠谱,杜河稍稍放心,本来这事跟他没关系,等查不到证据,应该就能出去了。 问完话,刘德威看着杜河。 “云阳伯,你们的证词,并无出入,但你还是逃不了罪,来啊,带证人。” 杜河诧异,人证?什么人证。 杜勤在两个衙役带领下,缓缓走近,杜河大脑一片混沌,他不是在酒精工坊吗?怎么会来大理寺! “草民杜勤,参见大人……” 刘德威道:“杜勤,说出你知道的。” “禀大人,草民先前为杜家奴仆,曾听到杜河自语,说要弄死魏王……” “草!二五仔!” 杜勤居然诬告他。 杜河头皮一炸,大喝一声,朝杜勤撞去,但他有脚铐在身,行动受阻,两旁衙役伸出水火棍,将他绊倒在地。 两根棍子交叉,压得他动弹不得。 “杜河!” 耳边传来秦怀道惊呼。 杜河置若罔闻,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曾以为,世上最不会背叛他的人,就是玲珑和杜勤,自幼一起长大,杜河从没把他们当成下人! 亏他还动用关系,把杜勤身份转为良人! 真是瞎了眼! 杜勤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日在书房,杜河说,魏王辱他太甚,要想个法子,把魏王弄死,过了一段时间,我在杜府书房,闻见有药味……” “闻你娘的。” 杜河破口大骂,正欲起身,一棒敲下,鲜血顺额头流下,杜河眼中露出骇人光芒,回望打他的衙役。 那人心中一震,不敢再下手。 “云阳伯,自重!” 刘德威冷冷道。 见杜河不再说话,他让杜勤继续说。 “草民心中害怕事发,因此留了心眼,杜府书房,应当还有药渣,大人,此事跟草民没关系,大人饶命!” 杜勤跪在地上,猛猛磕头。 “取证物来。” 一个衙役端着盘子,盘子上一块白布,布上有红色碎末。“杜勤,此物在杜府书房搜得,你闻到的,是这个味道吗?” 杜勤靠近,用鼻子嗅着。 “回大人,就是这味道。” 刘德威又问:“杜勤,你既在杜府长大,为何要背叛主人!” 杜勤哭泣道:“魏王与他有仇,在宴月楼时,因此惩戒草民,草民心中害怕,故赎回自由身,没想到还是事发了!” 秦怀道怒斥道:“你这小子,杜河对你,便如亲弟弟,你真是狼心狗肺的畜生!” 刘德威一拍桌子,“泾阳伯!” 额头传来隐隐刺痛,杜河反而冷静下来,这是精心设计圈套,策反杜勤,把物证藏在他书房。 到底是谁呢。 他心中一片焦急,杜府书房被查,那玲珑李锦绣,都会陷入危险当中。 刘德威再问:“此事可还有,其他人参与!” “草民不知,应当是没有,杜河行事谨慎,若非我与他一同长大,也不会听到,对了,李锦绣或有参与。” 杜河手指捏紧,这个畜生! 李锦绣教他商业管理,算得上他半个师父。 看来她说得对,小人畏威不畏德! 刘德威命人带走杜勤,又点了两班衙役。 “去带疑犯李锦绣。” 刘德威一拍惊堂木。 “杜河,人证物证俱在,还不从实交待。” 杜河抬头,声音已经恢复冷静,“刘大人,我无从交待,杜勤所说,皆一面之词,你要判我,那药从何来?” 按唐律,光有人证物证不够,还需证物溯源,连成一整条线,才是完整证据链。 刘德威大声道:“你倒是嘴硬!” 杜河不再搭理他,站直身体。 不多时,李锦绣被带到大堂,她是秦琼府上贵客,又与尉迟敬德相熟,衙役没为难她,身上并未受伤。 她见杜河披头散发,脸上血迹未干,明眸含泪,几欲崩溃。 “公子!” “肃静!” 刘德威拍桌,“堂下妇人,杜河毒害魏王,你可知情!” “民女不知!” 李锦绣低下头。 刘德威一挥手,吩咐下人。 “带杜勤。” 第91章 告发者,汝之族人 很快,衙役带着杜勤过来。 “杜勤,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妇人。” 杜勤拱手道:“是!” 李锦绣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她很快反应过来,是杜勤背叛杜府,否则,刘德威不敢打伤杜河。 她盯着杜勤,“你太蠢了。” 刘德威拿起一支令箭,沉声道:“李娘子,有人指证,本官劝你从实交待,免受皮肉之苦。” “民女确实不知。” 刘德威大怒,扔下令牌。 “来人,上拷指刑。” 杜河心中大急,拷指即是夹手指,他和秦怀道是士族,不能用刑,但李锦绣是商人,依唐律可以用刑。 拷指刑罚极毒,一套下来,指骨尽碎。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禁得起。 “你敢!” 秦怀道也急了。 刘德威冷冷道:“本官依律用刑,有何不敢。” “李娘子是皇后娘娘贵宾!你不能用刑!” 刘德威一挥手,两个衙役取来刑具,“娘娘若有怪罪,本官一力承当,但身为大理寺卿,今日必须依律行刑。” 秦怀道哑口无言。 李锦绣身躯微颤,但并无惧色。 “哈哈哈……” 杜河忽然一阵狂笑。 刘德威皱眉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 杜河一指他,“此女不过是府中管事,我要毒杀魏王,会和她商量?府中管家掌数万钱财,你却偏偏放过。” 杜河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你说,是不是蠢!” 杜勤要拉人下水,那我就把你爹也拉进来。 刘德威皱眉,毒杀魏王,是天大干系,换做自己,也不会轻易泄露。 杜勤脸色大变,跪地道:“大人,大人,此事隐秘,是杜河一人所为,草民应该是记错了。” “大胆,公堂之上,没有记错一说。” 他正欲下令行刑,忽而停下,挥退衙役,冷哼一声,“暂且饶了这妇人,待查明真相,再行刑不迟。” 一个衙役从外走进,在他耳边低语。 刘德威冷笑道:“本官昭告长安,收集你犯罪证据,现已有结果,杜河,看你这次还有何话说。” “带上来。” 衙役领着两人走近,杜河瞳孔微缩,居然是杜元杜温。 杜元一进殿,立刻跪地,“大人,杜河让我们,从黔州购买药材,但此事我二人不知情啊。” “是啊,大人明察,我只是帮他带药。” 杜河气极反笑,幕后之人,手段真是狠毒。 先是策反杜勤,制造人证物证,再策反杜曲族人,制造毒药来源,一环接一环,让自己无法翻身。 刘德威问道。 “你二人何时买药,买的什么药。” 杜元道:“草民在温泉山庄,负责采购茶叶,一个月前,我去黔州购茶,他让我买一种叫化血草的土药。” 杜温道:“草民负责酒水,一个月前,我去溪洞蛮,买一种凝神子的土药。” 杜河冷笑,这两种药,他听也没听过,也亏他们编得出来,黔州和溪洞蛮在后世贵州,十万大山,取证极难,谋划之人,心思缜密至极。 刘德威取来药物残渣,两人闻了闻。 “就是这个味道。” 刘德威很专业,又问:“可有书信佐证。” 两人一起摇头,“此事是口述,并无书信,大人,都是他干的,跟我们无关啊!” 刘德威挥退二人。 “杜河,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这二人都是你杜氏族人,若非心中恐惧,岂会背叛你,还不从实招来。” 李锦绣看着他,露出歉意。 杜元杜温,都是她安排的职位,没想到竟也诬告他。 杜河摇摇头,他已经想清楚,杜曲那边,定然出现变故,没有杜文德允许,他们不敢这样做。 “我要见陛下。” 刘德威怒斥道:“罪臣也敢见陛下。” 猛然,后堂传来一阵响动,似是有人踢翻桌椅,一道人影大步走出来,竟然是李二在旁听。 李二满脸怒气。 “朕来了,你有何话说。” 杜河拱手道:“请陛下相信我,此事不是杜河所为,背后定有阴谋。” 李二眼中露出失望,叹息道:“杜河,你有才也有能力,朕一直以为,你会像克明一样,位列宰相,成为大唐柱石,将来朕老了,你和承乾,也是后人眼里的君臣典范。” 杜河默然不语。 他眼中失望转为怒气,“你们少年人气盛,朕能理解,没想到你心胸如此狭隘,竟然要毒害青雀。” 杜河辩解道:“殿下,有人陷害我。” “是谁?是青雀吗?他拿命害你是吗,还是雉奴,你以为朕是傻子吗,你的伴读,你的族人,都站出来举报你,你还敢跟朕说冤枉!” 李二怒吼声音响彻大堂。 所有人都低头,不敢发出动静。 他发泄完怒火,见杜河清秀脸上满是血迹,样子狼狈不堪,眼眶湿润,“你把解药拿出来,看在克明的份上,朕不杀你。” 杜河叹道:“陛下,臣没有解药,不如你让我看看魏王,兴许能找……” 李二愤怒打断他,“青雀现在昏迷不醒,你还想谋害他!” 杜河心里一沉,他低估李二作为父亲的心情,李泰中毒之后,这位皇帝处理事情,不再有理性。 再争辩下去,恐怕也无益处。 “既然如此,臣有最后一个要求。” “讲。” 杜河沉声道:“魏王数次得罪我,臣一时激愤,故而毒杀,此罪我认。” 李锦绣、秦怀道大惊失色。 “好好好……” 李二气极反笑。 “怀道是忠君之人,李娘子身份低微,更无此胆,此事是臣一人为之,恳请陛下不要牵连他人。” “可。” 杜河一拱手,“多谢陛下,臣没有话了。” 李二闭上眼睛。 “云阳伯杜河,毒害皇子,形同谋反,罪无可赦,剥去爵位,削去官职,三日后处斩!念其功劳,亲近之人,皆赦免。” 刘德威还欲说话,依律还需漫长调查。 但皇帝在盛怒中,有独断之权,他也不敢说话。 杜河走入黑漆漆的大理寺监狱。 李锦绣眼泪悬而未落,她收拾心情,眼神坚定,“小公爷,公子以命换我们,咱们速去找证据。” 她懂杜河意思,如果不认罪,此事牵连更广,以他认罪,换取她和秦怀道自由,才有希望找出对方的破绽。 秦怀道点头,“李娘子若有计划,尽管吩咐我。” 第1章 刚来就打架? (脑子寄存处,本文历史稍有改动,看个乐呵) 贞观八年,十月。 长安城。 冬季寒风席卷这座巨大城市,却扑不灭城里勃勃生机。 庶民们挑着担子奔波着,显贵的马车缓缓驶过,甚至红发绿眼的番邦人,操着生硬汉话大声交流着。 杜河站在街上,心中无比郁闷。 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体里,是一个后世的灵魂。 前世他是个外科实习医生,只是因为熬夜玩游戏,一觉醒来,就穿越到了唐朝。 不过运气不错,原身家世不一般,他爹是被称为“房谋杜断”的杜如晦,虽然三年前已经死了。 但莱国公爵位还在,这辈子遛狗斗鸡,没事上青楼听听小曲,也就潇洒过去了。 不幸的是,原身名叫杜荷,荷花的荷,太子李承乾的铁杆兄弟,贞观十七年,怂恿太子谋反,事情败露后,被李二砍了脑袋。 按照他现在十六岁来算,还有九年好活。 边上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小声催促着:“少爷,你脑袋伤还没好,我们快回去吧。” 杜河摸了摸额头上伤口,心情更糟糕。 “回个屁,少爷我都躺了半个月了,好不容易出来,回去作什么。” 杜夫人早逝,杜入走后,杜家就剩下杜河杜构两兄弟,大哥现在封官赴任慈州,府中就数他地位最高。 小厮不敢反驳,只能跟在后面。 杜河活动一下手脚,感受一下蓬勃的力量,原身留下的唯一好处,就是身体素质,十六岁,从小练武,体能强的一塌糊涂。 算得上迎风尿三丈,一拳能打死牛。 “万一遇到了程家少爷……” 小厮又在后头说着。 “你欠揍是吧。”杜河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 小厮名叫杜勤,是杜府管家的儿子,也是自己仅有的小跟班。 半个月前,原身在平康坊,和程咬金的儿子程处默起冲突,磕到了脑袋昏迷过去。 然后就把自己给干唐朝来了。 杜河想踢他一脚,见他鼻子脸上还肿着,也下不去脚,这小子很忠诚,在青楼那次,替自己挨过不少打。 “怕个屁,遇上就干他!” 杜河巴不得再打一架,最好再让自己穿回去,特么穿越是个技术活,一不小心就要命啊。 “咱们可打不过啊。” 杜河懒得理这个没出息的,自顾自往前走。 说起来也是悲催,他出身城南杜氏,关陇集团有名的世家,所认识的朋友,都擅长文章,吟诗作画,就是武力值偏弱,打起架来只有白给的份。 程处默那厮,仗着卢国公程咬金地位,带着一帮武勋子弟,整天在城里找游手好闲,找别人的麻烦,简直是长安一霸。 自古文武不对付,都是纨绔子弟,凭啥你比我们高一头,杜河这边不服他,两帮公子哥动不动就打架。 “少爷,太子不在,咱们还是避避风头。” “不会说话把嘴闭上。”杜河给他气够呛,李承乾一个月前喝醉酒,被李二抓去东宫学习去了,听说东宫太傅是个老学究,日日夜夜蹂躏他儒学,目前正惨着呢。 没李承乾身份压着,原身可吃了不少亏。 “少爷,你看……”杜勤语气中带着畏惧,伸手指向前方。 杜河暗骂一句晦气,前面几个少年大摇大摆走来,为首是个壮实少年,穿着紫红色锦袍,眼神桀骜扫射四周,大脸盘子上满是傲气。 其余几人,也都是跟他一样的权贵公子。 正是程处默以及那帮武勋公子,几人远远看见杜河,眼睛一亮,迎面走了过来。 “待会儿打起来,你不要上去。” 杜河低声吩咐一句,杜府是从二品宰相府,程处默不敢把自己怎么样,顶多有个皮外伤。 杜勤奴仆身份,被人打死也只赔钱了事。 “哟,这不杜公子吗?这个造型挺别致啊。”程处墨用手捏着嗓子,阴阳怪气的调笑着。 身后几人轰然大笑。 “你说话怎么像宫里的太监,刚净身回来?”说到打嘴炮,杜河可是从后世网络杀出来的,经验丰富。 “你特么……” 程处默想不出反驳,涨红了脸,挽起袖子就冲上来。 大街上人群纷纷远离,这帮二世祖一言不合就干架,整个长安城里,识相的谁敢上去凑风头。 杜河挺胸迎了上去,他身体强壮,个头也高,对上程处墨一点不虚。 “怎么,想打架!” “来,杜憨子。” 程处墨也不甘示弱的吼。 杜憨子是杜河外号,原身一身蛮劲,头脑却没有继承老爹的聪慧,往往一激就上头,被人戏称憨子。 杜河一指程处默鼻子,“有种单挑!” 对面好几个人,他才不想一打多。 “来!”程处默大声答应。 “且慢!”他身后走出一个人,身穿紫红色锦袍,身材消瘦,颧骨高高凸起,双眼细长,令人很不舒服。 这人一指杜河额头,“处默,杜公子头戴孝巾,怎么能和他动武。” 他话刚说完,又一个人走出来,摇头晃脑,笑道:“非也非也,唐兄说得不对,我尚在,杜公子戴哪门子孝。” 三人一起大笑。 杜河怒火冲天。 这厮把自己比作杜如晦,分明是骑在他头上打脸。 “哪个说的,滚出来!” “你爷爷张良绪。” 这厮是鄅国公张亮的儿子,不过他并不在乎。 “嘭……” 杜河身体一动,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张良绪惨叫一声,牙齿混合血沫飞溅而出。 “干他!” 程处默大吼一声,四个少年握拳冲上。 “嘭嘭嘭……” 杜河被几人围殴,只觉得浑身剧痛,一时之间,分不清挨了多少拳脚,他心中怒火冲天,抓来一个人做盾牌,狠狠挥拳。 怒吼声,痛呼声…… 五个少年打做一团,街上大乱。 “少爷,少爷……” 杜勤急的大喊,刚想进去,张良绪一脚踢来,将他踢飞在街边,杜勤半天爬不起来。 这里靠近崇仁坊,巡逻衙役很多。 四个衙役听到动静赶来,一看都傻眼,都是国公家少爷,谁敢上去管,但又不能不管,出了问题都得倒霉。 “快去找武侯卫。” 杜河一个躲闪不及,脑袋发痛,不知道是谁拳头打在伤口上,原本包好伤口崩裂,鲜血顺着眼角流下。 “草” 他心中发狠,大手往下探去。 “停停停……” 程处默痛苦的叫喊着,另几人以他为首,渐渐停止攻击。 第2章 歪招 “嘶……” 远处围观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杜家小少爷满脸鲜血,面目狰狞,和程处默贴在一起,右手往下,死死的抓住了某个事物,不断的收紧。 正是男人的命根子。 张良绪几人一看也急了。 “杜憨子,松手!” “松开,不然打死你。” 几人从街边抽来棍子,指着他威胁。 杜河狞笑着伸出头。 “来,打一棍,我就捏碎一个。” 程处默脸憋成猪肝色,连忙用眼色示意,他是嫡长子,以后要继承卢国公爵位,要是少了个蛋,全长安都得笑话他。 张良绪几人也不敢真动手,场面僵持不下。 程处默不敢乱动,道:“杜河,你放手,咱们各退一步。” “你看我傻吗?” 程处墨内心大骂杜河缺德,这小子被打晕了一回,仿佛开了窍一般,不仅嘴巴上不饶人,用的招也是损的不行。 这时,人群让开道,一队身着暗红明光铠的武侯卫大步走来,这里是皇宫东城,达官显贵,多住在此处。 若是闹出什么流血事件,他们可讨不了好。 为首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一张国字脸,眼色沉稳,杜河认得他,是翼国公秦琼长子秦怀道。 “怀道,快将杜憨子抓起来!” 程咬金和秦琼都在瓦岗为将,后来共同投的李唐,两家是世交,程处默仿佛看到救星,连忙呼喊。 杜河手中微微用力,吓得他连忙闭嘴。 秦怀道跟杜河这群二世祖不同,从小被翼国公教导的沉稳内敛,陛下非常喜欢他,封他任右武侯卫司阶。 秦怀道听到手下来报,也被吓了一跳,急忙带人赶来。 杜河心中一突,这两人认识,看来今天不好处理,他环视四周,杜勤已经不见,这厮甚是聪明,估计是回府搬救兵去了。 杜氏朝中官员也不少,论实力,不输在场任何人。 “杜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秦怀道语气温和,并没有问罪的意思。 “这几人无故拦住我,辱骂我父亲。”杜河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着森森寒意。 “放屁!明明是你先动手!” 张良绪捂着嘴巴,大声反驳。 “刚才是你要当我父亲是吧。”杜河心中冷笑,杜如晦从二品宰相,病故之后,李二非常怀念,追封司空,张良绪一个黄口小儿,也敢自比他。 张良绪脸色大变,心中更是惶恐。 大家打架之前,当爹骂娘的,不是很正常,这小子不会想告状吧。 秦怀道拱手,“杜兄,你额头伤口不轻,不如先放开去看大夫,其他事情,可以另做商议。” 杜河倒没想,把程处默捏成公公,不过那几人眼中戾气满满,松手之后,只怕又要遭遇围攻。 秦怀道看出了他的疑虑,转头看向程处墨:“程处默,杜河松手后,你们不许报复。” 程处默连忙答应,“可以。” 杜河冷笑,“我信不过他们。” 秦怀道思索片刻,“我以翼国公府的名义替你担保。 此话一出,张良绪等人神色一凛,知道今天不能拿杜河怎么样了,否则就是跟翼国公秦琼过不去。 翼国公秦琼虽然抱恙在家,但仍然是陛下钦点的右卫大将军,朝中地位不凡。 杜河松了手,程处墨一瘸一拐的回到人群,几人搀扶着他,恨恨瞪了杜河一眼。 “杜河,这事没完!” 杜河冷笑不已,谁倒霉还不一定呢。 “秦司阶,有劳了。” 秦怀道来后,三言两句就平息了争端,更是以国公府做担保,杜河对他好感顿增。 秦怀道拱手道:“杜兄,可要我找人送你回去?” 杜河摇摇头,杜府就在崇仁坊,距离很近,而且他身上伤口看上去可怖,其实都是皮外伤,十五六岁,生龙活虎的年纪,养养就可以了。 多亏了他的便宜老爹,杜如晦身体一直不好,因此格外关注两个儿子健康,从小便让两兄弟练武。 后来杜构勤奋好学,送去书院读书,被锻炼的对象就剩下杜河一人。 走到半途,十几个骑兵迎面而来,看见他连忙勒马。 “小少爷!” 马上骑士见他满脸是血,吓了一跳,他们都是杜府部曲,算得上杜府私人武装。 “回府。” 杜河摆摆手,脸青鼻肿的杜勤跳下来,把他扶上马车。 这些部曲,都是兄长杜构留下的,职责是护卫府邸,没有莱国公杜构命令,自己指挥不动他们。 这事必须闹大,但不是带部曲去打架。 既然回不去,那就得考虑未来,反正绝不能重现历史,九年后被李二砍掉脑袋。 但远离李承乾也不现实,杜如晦病重时,就是太子前来探望,双方关系密切,可以说,杜家已经就绑在太子的船上了。 那就只剩帮李承乾这条路了。 拿钱、拿权,然后改变历史。 正思索着,杜府已经到了,见到杜河模样,府中一阵鸡飞狗跳。 “快快,去请大夫!” 杜府的管家叫杜明,从小跟着杜如晦长大,杜如晦故去后,府中钱财收支,都是由他掌管。 眼见杜河伤成这样,心疼的不行,转过头,又把斥责儿子没保护好杜河,拿藤条抽的杜勤到处跑。 杜河哭笑不得,心中也觉温暖。 “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去族里找人,明天弹劾卢国公。” 老管家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准备找人,杜氏在朝当官,大大小小几十个,联合起来弹劾,也够卢国公喝一壶。 杜河连忙拦住。 不是他心善,而是他自己要去皇宫。 大夫过来之后,仔细检查一遍,又把伤口重新包扎好,道:“小公子筋骨强壮,修养一段时间就好。” “有劳。” 杜明将大夫送走,终于放下心,杜府产业很多,他没有时间待在这里,叮嘱儿子照顾好杜河,便匆匆离去。 等他走后,杜河把绷带一顿撕扯破烂,又将血涂在脸上,拿起铜镜一看,原本清秀的脸色血红一片,仿佛从战场下来一般。 “少爷,你在干什么。” 杜勤还以为他被打傻了,连忙过来拉住。 “快快,把绷带缠手上,我要进宫告状。” 杜勤目瞪口呆,自家少爷什么时候这么机灵了。 老天保佑,少爷开窍啦。 第3章 告状 太极殿内,李二正在批阅奏章,他穿着明黄的龙袍,身材占据整个桌面,对比太上皇李渊,多了几分威武气。 大殿里静悄悄的,宫女太监们都在殿外等候。 他今年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即位七年以来,李二从敢不贪图享乐。 玄武门之变是他一生的污点,他要通过自己的执政能力来证明,他才是能让大唐兴盛的明君。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内侍张阿难轻声道:“陛下,莱国公之子杜河求见。 听到莱国公的名号,李二生出恍惚之感。 杜如晦病逝之后,长子杜构出任登州刺史,次子杜河性格莽撞憨直,只安排了一个闲职。 杜家在朝中影响力逐渐变弱。 在他印象中,杜河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莱国公葬礼时,见到自己大气都不敢喘。 “哦,可有说何事。” 张阿难表情古怪,惹得李二有些不悦,这个内侍聪明稳重,办事一向麻利,今天怎么拖拖拉拉。 “奴婢不知道怎么说,陛下还是亲自看看。” 李二还真有点好奇,点头道:“召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张阿难领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走了进来,来人一瘸一拐,脸上还有些血迹,正是杜河。 杜河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太宗皇帝,连忙弯腰行礼。 “微臣杜河参见陛下。” 他被赏赐了个尚御奉承的官职,大概工作是替皇帝养马,不过是光拿俸禄,不必点卯干活,所以自称微臣。 李二示意他免礼,好奇的问道:“杜河,你怎么这般惨状?” 张阿难搬来一个凳子,扶着杜河坐下。 杜河稍稍收拾心情,慢慢酝酿情绪。 “陛下,家父临终之前曾说,他和陛下相遇相知,是上天对他的恩赐,要不是遇到陛下这位明君,他这辈子不过一个无用书生而已。” 李二想起杜如晦音容面貌,不由目光一黯。 早在秦王时期,房玄龄向他引荐杜如晦,两人略一交谈,发现杜如晦眼光深远,决策非凡,许多策略和自己惊人一致,不禁大为欢喜,两人聊到深夜。 玄武门之变前,李渊听信谗言,将房、杜二人逐离京城,意图削弱他的力量,两人乔装成道士潜入秦王府,替自己出谋划策,最终策划玄武门之变,一举夺得帝位。 杜河偷偷瞟了眼李二,又沉声道:“家父又说,陛下赐城阳公主给你为妻,赐你兄长爵位,对杜家恩重如山。陛下治理天下,何等辛勤劳累,我走以后,你们不可仗着恩宠,去叨扰陛下。” 反正便宜老爹已经去了,干脆拿来打感情牌。 李二几乎忍不住垂下了泪来。 抛开杜如晦的才能,他与杜如晦私交也是极好,两人是君臣也是朋友,秦王时期,自己每每有放纵之举,杜克明不像其他人一样阻拦。 反而出谋划策,两人偷偷干过不少出格的事。 没想到,故人临去之际,依然担心自己太过劳累。 当了皇帝之后才知道,所有人都在关心他的决策是否正确,一言一行是否符合明君的标准。 却没有人关心他累不累。 唉,可惜杜克明早去啊。 李二收敛了心情,目光柔和:“朕与克明,情同兄弟,可惜他英年早逝。他虽去了,但朕也会把你们当亲子对待,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杜河心想,可不敢当你兄弟,当你兄弟的已经被砍了。 他低头不语,努力想起这辈子、上辈子经历过的伤心事,再抬头时,脸上一片悲切,眼里饱含泪水。 “微臣前段时间醉酒,摔伤了脑袋,今天在永兴街上,遇到卢国公之子程处墨、鄅国公之子张良绪等人。 “几人竟嘲讽微臣,微臣气不过,与他们争论了两句。张良绪说微臣头戴纱布,是不是在戴孝,又说他是我父,他尚在,微臣怎么戴孝。” “陛下,我父为大唐呕心沥血,早早病亡,对得起国家,对得起陛下。张良绪黄口小儿,怎敢自称我父?” “微臣受此大辱,与他们动起手来,几人竟将微臣殴打至此。” “微臣……” 杜河离开椅子,在地上磕的砰砰响,额头红彤彤一片。 “替父不甘啊。” 太极殿内只有杜河的磕头声。 李二久久不语,张阿难大气都不敢喘,知道陛下要生气了。 果然,李二一脚踢翻案台,满脸怒气。 “岂有此理,莱国公国之栋梁,这个小混蛋也敢辱之!” 杜河一脸沉痛,“请陛下给微臣做主!” 李二一挥衣袖,“张阿难,你去传旨,叫程处墨、张良绪滚来见朕。” 随后转头看向杜河,目光柔和,“杜河啊,你先去偏殿休息,朕让太医给你治伤。等他们到了,朕必严惩不殆。” “是,陛下,微臣还有一个请求。” “讲。” “微臣的婚事……能不能退了?” 李二迟迟没说话,杜河心中一突,他也是无奈。 要想改变历史,他要到朝堂上去,否则说话没人听。 驸马这外戚身份,看似尊崇,实际很容易惹猜忌,做起事来,束手束脚。 而且城阳公主才几岁啊。 “你糊涂了?” 李二语气不悦,公主下嫁是,给功臣子弟的赏赐,长子继承爵位,次子为驸马,与国同享富贵,这小子被打傻了吗? “微臣有点头晕,刚刚说啥了?” 杜河连忙假装头痛退出去。 这皇帝的命令,不是那么好收回啊,还是干点事先,不然说话,皇帝还当你犯傻。 史书上说,李二这个人,性格很复杂,很重感情,贞观一朝,没有出现狡兔死,走狗亨的现象,功臣大多善终,但他对威胁到利益的人,即使是亲兄弟,也是出手狠辣无情。 简单来说,对自己人很好,对敌人很残酷。 还好,自己老爹就是李二的自己人。 张阿难引着杜河到了偏殿,连忙安排人传旨。 不多时,几个太医匆匆赶来,杜河伤的并不重,几个太医没检查出毛病,但杜河一口咬定头晕,太医不敢妄自定论,向李二汇报伤了脑袋。 李二又气又惊,这小子可是钦定的女婿,要是打坏了脑袋,自己女儿城阳公主,岂不是往火坑里跳。 但他一国之君,怎可在婚姻上反悔? “张阿难,你去显德殿,请皇后过来。” “诺。” 皇宫因为此事忙碌不停。 始作俑者杜河微闭着眼,正惬意休息。 自己老爹真是太迂腐了,皇帝是整个大唐核心,想要取得他恩宠的人,能从长安排到广州去。 不趁着现在关系好,多多走动,时间一久,陛下哪会记得杜家。 李二可是七世纪最强的男人,天选之子,他肯定不能按照原定历史,帮李承乾跟李二对掏。 那简直是找死。 只有多打好关系,趁着还有时间,把李承乾引到正确的路上。 第4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 崇仁坊内,卢国公府。 程咬金黑着脸站在房间里,他久经战阵,身材魁梧,站在房间里宛如一座小山,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 陛下今年将他从泸州召回,封任左领军大将军,常驻京城,可见恩宠,假以时日,封王也不是不可能。 正是人生得意之时。 没想到回到家中,自己长子程处墨被仆人扶着回来,胯下之物红肿如鸡蛋,吓的他连忙请名医前来治疗。 程处墨要是伤了子孙根本,爵位必然不能给残疾,到时候和其他兄弟相争,那这个家里就有得热闹了。 “国公爷放心,小公爷没伤到根本,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会恢复。” 大夫给程处墨敷上药,疼的他嘶嘶吸气。 程咬金叫人送别大夫,转头看向床上的儿子,骂道:“打输就算了,还被捏了卵蛋,老子脸都给你丢光了。” 程处墨羞得满脸通红:“谁知道杜憨子这么缺德。” 程咬金一时也有些无语,京城杜氏传承几百年的名门世家,杜如晦更是谦谦君子,知书达理,怎么会教出来一个捏人卵蛋的儿子来。 程处墨与杜河过不去,也有他的默许在里面。 李二正值春秋鼎盛,能力更是无人能敌,满朝文武,谁敢不服。 玄武门之后,大唐安定,可以预见,今后几十年里,都是李二的天下。 问题也来了。 太子李承乾已经十四岁了,年轻气盛的太子,能否等得起几十年呢? 程咬金不知道。 但他作为李二的铁杆干将,统领左领卫大军,掌控长安城的安危,必须和太子保持足够距离。 他不敢得罪太子,杜河是太子铁杆,得罪杜河,恰到好处。 “老爷,宫里来人了。” 管家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程咬金连忙相迎,小太监不敢托大,说道:“卢国公,陛下着程处墨进宫。” 程咬金一愣,竟然不是找自己的。 “公公可知所为何事。” 他轻咳一声,管家从袖子里取出银两,不动声色递过去,小太监将银两纳入怀中,立刻露出笑脸。 他看了眼床上的程处墨:“奴婢不知,不过下午莱国公之子杜河进宫,陛下大为生气呢。” 程咬金额头青筋直跳,敢情杜河去宫里告状了! 真是欺人太甚! “处墨生病了,不能进宫,我跟你去见陛下。” 程咬金一掀开被子,程处墨胯间红肿一片,此时正痛的直哼哼,小太监捂嘴惊叫一声,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 …… 太极殿内。 张良绪看着杜河有点蒙圈。 大家打个架而已,顶多是皮外伤,你包成粽子似的干啥。 然后他又看到李二的脸色,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杜河这小子,不会故意包成这样,来宫里卖惨了吧。 果然,李二语气不善。 “张良绪,杜河说你自称他父,比作莱国公,可有虚言。” 张良绪眼前一黑,吵架打架不都是骂娘当爹嘛,哪有拿这个告状的。 “是有此事……,不过都是戏言呀,陛下。” 张良绪不敢否认,大街上那么多人听着呢,回头判个欺君之罪,那他更是亏麻了。 “你狗胆!莱国公见识高远,才华出众,为大唐立下无数功劳,你一个庇护在父荫下的黄口小儿,也敢对他不敬!” “微臣知罪!” 张良绪吓得连忙磕头。 李二眉毛一拧,看他眼中满是厌恶,大声喝道:“来人,拖出去,杖三十。” “陛下……!” 张良绪大声呼喊,几个千牛卫军士大步踏入,拖起张良绪就走。 不一会儿,大殿外响起张良绪的惨叫。 杜河心中暗爽,杖责三十是很重的处罚,要是下重手,甚至能打死人,有张亮在,小子命肯定保得住,但苦头还是要吃的。 至于得罪张亮,他压根不在乎,干就完了。 “多谢陛下……” 杜河坐在凳子上,拱手道谢。 这时,张阿难快步走进来,低声道:“陛下,程处墨有伤在身,不便行走,卢国公代子进宫,正在殿外等候。” 太监传召要亲自看过,看来程处墨伤得不轻。 李二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杜河。 杜河有些心虚,自己也没用多大劲啊,程处墨不会这么不禁捏吧。 “让他进来吧。” 一个黑脸魁梧汉子在太监的带领下走进殿内。 “陛下,你可要为臣做主啊。” 程咬金一进殿内,嗷的一声就嚎啕上了,抱着李二的大腿不停的哭诉。 这回轮到杜河有点懵圈。 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哭哭也算了,你堂堂国公爷,左领卫大将军,刚进门就嚎上了,算怎么个事。 李二对程咬金的做派有些见怪不怪。 一脚将他踢翻后,笑骂道:“你少在这跟朕装模作样,也不嫌丢人。” 程咬金是他秦王时期的嫡系,随他扫平宋金刚,王世充等乱世枭雄,而且这厮幽默风趣,忠心耿耿,很受李二的喜爱。 “陛下,臣的长子程处墨,与莱国公之子杜河口角冲突,被打伤了下体,恐怕以后不能行人伦啊陛下。” “他是臣的心头肉啊,陛下还抱过他的。” “我的儿呀……” 程咬金一通哭嚎。 杜河算是明白过来了,他出手有分寸,顶多红肿几天,远远到不了蛋碎,不能行人伦的地步,这是遇到更不要脸的了。 穿越前的他不屑一顾,现在的他逐字学习。 他也豁出去了。 “陛下,微臣现在头昏脑胀,难受想吐,走路更是疼痛难忍,恐落下残疾啊,微臣才十六岁,以后怎么活下去啊。 大殿里头,一时间鬼哭狼嚎。 张阿难抿着嘴,卢国公平时就爱哭号耍赖,这回是遇到对手了。 李二抬头,左边是跟随多年的老将,这会儿黑脸悲切,鼻涕眼泪挂在脸上,一副凄凉自苦的模样。 右边杜河更惨,长长的绷带捆在手脚上,稚气未脱的脸上沾着血迹,仿佛是无依无靠的孩童,说不出来的委屈。 李二给他们吵得有些头痛,忍不住吼道:“都住嘴!” 场中两人哭嚎声戛然而止。 两个演员对视一眼,带着深深的敌意。 李二揉揉额头,杨思勖连忙端来茶水,李二喝了口茶水,问道:“杜河,卢国公说的可属实,你真把程处墨那个……捏碎了?” “回陛下,臣只是抓了两把,并没有把他蛋捏碎。” 第5章 我管你的,先打了再说 杜河大大方方的承认。 李二也有无语,杜克明怎么教出这么个儿子,打架往下三路招呼。 “当时张良绪对侮辱微臣父亲,微臣打了他一拳。程处墨几人围攻我,微臣也是没有办法,呃…随手抓了一个人。” 程咬金刚才在殿外看到了张良绪,这小子缺了门牙,脱了裤子在挨打。 看来杜河借着张良绪失言做发挥,向陛下告状了,这下可不妙了,自古君臣父子,杜河替父报仇,谁也不好说什么。 不是说他鲁莽憨直嘛,分明是个人精。 李二闻言宽慰程咬金:“莱国公病逝,是大唐的损失,张良绪几人不敬长辈,挨打的不冤。朕一会儿叫御医去你府上看看。” 程咬金晓得陛下准备和稀泥了,连忙喊道:“陛下,臣只是心疼,处墨以后可这么办。” 李二失笑道:“杜克明去了,你是杜河的叔叔辈,难道你还要和孩子计较不成?。” 程咬金转过头瞪着杜河,他是马上的大将,杀人无数,只见他眼中怒气勃发。 “处墨要是伤了根本,臣必然要替莱国公教育他。” 杜河一个死过一回的人了,可不是被人吓大的,尽管他样子吓人,心里一点也不惧,不服就干呗。 “卢国公对陛下忠心不二,要是程处墨蛋真碎了,那就送来宫中,跟张公公一起伺候陛下呗。” 杜河心中着实烦,明明是他们招惹自己,偏要做出一副不跟你小孩计较的样子,索性开口嘲讽。 张阿难微微撇嘴,太监招谁惹谁了。 “小子无礼……” 程咬金气不打一处来,大吼一声,肉山似的朝着杜河撞去,蒲扇般的巴掌直往杜河身上扇来。 杜河反应奇快,身体后仰,双脚早已蹬了出去。 程咬金被踢翻在地,很快翻身起来扑了过去,两条人影纠缠在一起,将太极殿里的书桌茶水打翻了一地。 一个是壮年将军,一个是初生牛犊,打起来真是地动山摇。 “嘭。” 程咬金眼睛挨一拳。 “兔崽子。” “老东西!” 两人互相咒骂着。 好在面圣不许带武器,两人都是赤手空拳,而且二人心里明白着,伤着了李二,两人一块儿上法场,因此都离的远远。 唐朝风气开放,政见不合吵着吵着就动手,不像后世满清,动不动就三跪九叩,动不动就砍头。 去年九月,李二宫中设宴,吴国公尉迟敬德因为座位纠纷,一拳将劝驾的宗室,任城王李道宗打翻在地,差点给他打瞎,李二也只是警告一番,并未做出严惩。 张阿难见多了,倒也不慌,只是站在李二身前,做出护驾样子。 李二见好好的宫殿,给这两人破坏的差不多了,心中大怒,推开杨思勖,一人一脚,将杜河和程咬金踢翻在地。 “你们当朕这里是菜场吗!” 两人早就看见了,不敢躲也不敢挡,结结实实各挨了一脚。 李二骂道:“程咬金啊程咬金,你也不怕人笑话,堂堂国公爷,跟个泼妇无赖一般,在殿前斗殴,明天御史台言官参你,朕必不饶你。” 程咬金肿着眼睛低头挨训。 本想用长辈身份压一压杜河,没想到杜河胆大手也黑,冲脸就来了一拳。 李二又转向杜河:“你这个臭小子,不是说腿脚不便,要落下残疾吗?看你刚才动手那个劲,你比朕都精神。年纪轻轻就跟朕耍心眼,朕看你是皮痒了。” 杜河捂着脸,也不敢还嘴。 李二伸手指着程咬金:“去带两个御医,滚回去。” 程咬金低头退了出去,心里头直乐,咱们这位陛下,对敌人毫不手软,对他们这些旧人,却是极好极好的。 你没瞧尉迟敬德打了宗室,到现在还好好的。 程咬金走后,就剩下杜河一人在殿内,他倒是不担心李二处罚他,本来就是屁大点官,再罚也降不到哪儿去。 李二指着杜河,看他这凄惨模样,不忍再揍他,思索片刻,“你把朕这地,收拾干净了再回去。” 说罢,端坐到台子上翻阅奏章。 杜河蹲在地上,收拾被打碎的事物,他浑身酸痛,手脚不甚麻利,张阿难见状,连忙蹲下来帮忙。 李二见了,轻哼一声,“你胆也太大了,面对卢国公也敢动手,明天御史参你以下犯上,你就等着吃瓜落吧。” 论身份,杜河五品,比起十二卫大将军差远,论年龄,程咬金和杜如晦同辈,较真起来确实不占理。 “挨打不还手,微臣不如去庙里当菩萨!” 李二给他气笑了,放下手中奏章,骂道:“那朕打你也不行了?” “陛下除外。” 我又不傻,谁敢跟你动手啊。 李二指着他,“混账小子,你倒机灵!”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着牡丹襦裙的女人走进来,只是腹部高高隆起,眉眼如画,头上珠钗轻动,说不清的明艳动人。 李二露出笑意,“观音婢来了。” 来人正是长孙皇后,张阿难和杜河连忙起身行礼。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看见这满地狼藉,“怎么生那么大的气。” 李二扶着她坐下,不满的说道:“这又不是朕砸的,杜河和程咬金两个混蛋,在大殿里打架,这些东西,都是这两人打碎。” 长孙皇后这才看清杜河模样,嗔怪道:“卢国公也真是的,把这孩子伤成这样,杨公公,你去请太医来!” 李二冷哼一声:“这小子都是装的” 杜河笑嘻嘻的起身:“陛下可冤枉微臣了,臣现在无处不痛,无处不酸。皇后娘娘千岁,娘娘美丽动人,风采依旧。” 长孙皇后轻笑道:“几年不见,你都长那么大了。” 这一通闹腾下来,天色也暗下来了。 长孙皇后问了些杜河的近况,便让杜河回家养伤,李二自然放了杜河一马。 杜河出得皇宫,远远看见杜勤在马车旁等候。 “回家!” 出了皇城,杜河心中大爽,伸臂高呼。 …… …… 太极殿内。 长孙皇后站在李二身后,素手轻轻揉着他的肩膀。 张阿难识趣的退到殿外。 她与李二少年夫妻,相伴十几年,感情非常好,纵然皇宫佳丽三千,李二还是独宠于她,生有三子三女,如今又怀上了身孕。 “今日一见,杜河这孩子倒是和小时候不同,我原本还担心他降不住城阳呢。” 李二点头:“兴许是年纪长开窍了,这小子机灵着,卢国公向来只占便宜不吃亏,今天遇到杜河,可是栽了个跟头。” “陛下一直以莱国公早逝为憾,杜河若是个人才,陛下可要好好培养。” 李二舒服的闭上眼:“嗯,朕回头给他找个差事,省得整天在城里逞凶斗狠,游手好闲。” “只是卢国公……。” 李二霸气道:“朕若不开口,长安城里谁敢动他。” 说罢,抓着长孙皇后的手,让她坐到一旁:“城阳尚未出嫁,你这个岳母,就开始心疼起女婿了。你有孕在身,不要操心这些事,养好身体要紧。” 第6章 长安西市 程咬金有点郁闷。 为了避免让人看到他红肿的眼眶,他本想请假不上朝,但早已和户部兵部定好,在朝会商讨泸州铁山獠人叛乱善后工作。 事情倒是正常商量完了,御史台几个清流参他帝前斗殴,有失体统,要求李二严惩,李二碍于律法,罚了他几个月俸禄。 而且一路走来,众人纷纷指着他的眼睛嘲笑不已。 城中更是传出谣言,卢国公与杜小少爷殿前大打出手,卢国公打输了,现在都不敢出门见人。 他奶奶的,真是丢人啊。 老程咬牙切齿。 …… …… 这一切都和杜河没有关系。 杜府后花园里,冬天的暖阳晒着身体,,杜河躺在摇椅上,舒服的轻轻的晃着,杜勤坐在边上给他揉着大腿。 脑袋旁边,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侍女,一颗一颗的喂葡萄。 古代少爷的奢靡生活啊。 杜河满足的叹气。 “少爷怎么叹气了,是葡萄酸了吗。” 小丫头圆脸上长着几颗雀斑,是杜府的丫鬟,杜如晦在乱世中收养,取名玲珑,从小跟杜河一起长大。 原身杜河虽然憨直,对下人并不苛刻。 杜河更不习惯把人当奴婢,因此,玲珑并不怕他。 “少爷叹气是因为好日子快结束啦。” 杜河嘴里咬着葡萄,含糊不清的回应,历史上他是贞观十七年的时候被砍头的,他必须在这之前,改变这一事实。 更何况,他目前已经得罪两个国公了。 卢国公府怕是以后会找麻烦,鄅国公张亮这人更是睚眦必报。 他并不后悔,畏畏缩缩,岂是男人干的事! 男人就是要钱!要权! 权力暂时就别想了,自己目前人前形象憨憨一个,只有在陛下面前多多刷脸,等等机会了。 钱倒是可以先搞起来,好歹穿越了,搞点发明什么的,蒸馏酒、水泥、火药三件套,弄出来都是钱啊。 “杜勤,你说府上还有多少钱。” 杜勤手上动作慢下来,陪笑道:“小少爷,你不会又想去逛窑子了吧。” 玲珑把最后两颗葡萄塞杜河嘴里。 “咿,少爷真恶心。”细腰一扭,转身走了。 杜河语气不善,“在你眼里少爷就是这种人?” “啊,那不然呢。” 杜河扶额长叹,决定不再争辩,“少废话,快说。” 杜府的管家是杜勤他爹,而且老管家也有意培养自己儿子接班,每天晚上抓着杜勤记账,给他痛苦的不行。 每隔三月,杜明还会着人将账本抄写下来,送至慈州杜构处查阅。 可见是个尽职尽责的管家。 杜勤道:“上月清点库房,开元通宝大概有五万贯,绢帛五百匹,丝绸一百匹,金银珠宝十三箱。” 杜河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杜府不愧是二品宰相,名门世家,这些钱换算后世,相当于五个亿。 “不少,就是有点不够用。” 杜勤吓了一跳,这些钱就算是拼命花,几辈子都用不完,这还不够用,自家少爷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少爷要养兵? “少爷……这可不行啊。” 杜河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这货想歪了。 话说,自己这个跟班,人是挺机灵,就是有点发散思维,后世叫中二病。 “憨货,少爷要做生意。” 午饭时间,杜明从外头匆匆赶回,他是个忠心且负责的人,杜府出身城南杜氏,家底深厚,加上李二这些年封赏,田产,商铺极多。 大少爷外放当官,小少爷又是个贪玩不太聪明的。 老杜着实有点忙的前脚打后脚。 刚回到府内,杜河就提出要支出一万贯做生意,主人家要支钱,他没有理由拒绝,但杜河前科累累,老杜有点不信他。 “少爷要做什么生意?” “呃…暂时只是想法。” 老杜撇撇嘴,一副你看我傻吗的表情。 “少爷要用钱没问题,不过大额支出,按规矩是要大少爷同意的。” 长兄如父,老杜这个理由找的也没毛病,长安距离慈州三百多里,一来一回十天半个月,到时候杜构差不多也回京过年了。 杜河大手一伸,“那算了,给我一百贯,我去青楼。” …… 最后老杜答应给杜河5000贯,相当于后世三千万。 反正杜家也不差钱,败了也就败了,总比扔给青楼好。 长安西市。 老杜给他一个地址,让他来寻城内有名的牙人,大唐律法规定,凡是五品以上,官者不得经商,更何况商人地位低下,士农工商,排在最末尾。 所以当时达官显贵,都是请人管理产业。 杜河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代理人。 “真热闹啊。” 长安西市位于朱雀大街以西,与东市专为达官显贵服务不同,西市市井气息更浓重一些。 街巷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胡商店铺里香料飘散而出,高鼻深目的粟特少女,端着扑鼻的葡萄酒招揽客人,川蜀的马帮和塞外驼队交错而过,展现一幅盛世美好画卷。 杜河在一家客栈里找到了牙人。 牙人叫唐德,是个麻利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见着杜河未语先笑,道:“怎敢劳烦小少爷亲自来找,有什么事着人吩咐一声,某去府上听候差遣。” 杜河大大咧咧的坐下:“无妨,我正好想来西市逛逛。杜叔说你在长安消息灵通,牵线搭桥办的事,办得稳妥。” “小少爷放心,我老唐在长安,是出了名的包打听,不管是寻人找物,还是买宅婚嫁,没有我找不着的。” “我要找个机灵的掌柜,要守规矩,最好能签二十年契约。” 其实杜氏家族里,不乏有经商人才,不过家族关系复杂,杜河要做的生意,独此一家,倒不如找个外人,签订契约,方便自己掌控。 唐德呲着牙,“掌柜多的是,能签二十年就难找了。” 杜河扔出一贯钱在桌上:“事成另有酬谢。” 唐德眼前一亮,一贯钱不是小数,他只有大额交易才能收到以贯论的铜钱,现在只是找人,好比天上掉馅饼。 “包在小的身上。” 事情谈妥之后,唐德殷勤的推荐,西市有名的胡人酒肆,杜河原先多去东市,很少来西市,对胡人酒肆很感兴趣。 第7章 唐朝的辣椒 酒肆就在西市入口处。 杜河进去之后,立刻有胡姬引去桌台,里面搭建了一个舞台,台上胡姬穿着袒胸上衣,下着长裙,手中琵琶奏出清脆欢快的旋律。 引路的胡姬是个高挑粟特少女,白皙修长的手指捧来葡萄酒。 “这是上好的波斯葡萄酒,客人请用。” 少女用生硬的汉话介绍。 杜河饮了一口,果然口感醇厚,味道甜美,带有浓浓地果香,此刻,台上声色变化,又出来三名胡姬,细腰在纺纱中若隐若现。 “好!” 酒肆内,客人轮番叫好。 杜勤年纪还要小两岁,尚未碰过女人,见此场景,看得面红耳热。 杜河在后世见得多了,饶有兴趣的品尝美酒,不经意间,眼中闪过一个眼熟的事物,那东西细长弯曲,红彤彤的,挂在枝叶上。 杜河眼睛定住了。 我敲!辣椒! 唐朝有这玩意? 酒肆临街打了一排酒柜。 两盆红彤彤的辣椒放在上面,杜河按耐不住激动的心,起身往那里走去。 “这是何物?” 上酒的胡姬答道:“客人,这是椒树,我父亲从拜占庭带回来的。” 杜河摘下一颗,凑近鼻端,一股辛辣味直冲鼻子,胡姬捂嘴笑道:“客人,这个观赏用的,不能吃,会肚子痛。” 杜河微笑,这东西就是辣椒。 初唐时期,长安城里饮食受胡人影响很大,贵族基本吃烤肉为主,或者煮肉片汤,杜河吃了一个月,油腻的不行。 现在有了辣椒,可以换换口味。 “我喜欢这个,多少钱?” 胡姬眉目流转:“客人喜欢只管摘,这个东西成熟了,放在屋内很喜庆。” 杜河摘下十几个成熟的辣椒扔给杜勤,转头向胡姬致谢:“多谢了,美丽的女士,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丽雅莎。” “很高兴认识你,我的名字叫杜河。” 粟特族被称为商人国度,不管亚洲和欧洲,都有他们的身影,因此,性格开朗直接,交流起来,让人放松自然。 杜河是现代灵魂,也没有那么重的上下尊卑,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他很喜欢胡舞呀。” 杜勤这厮目不转睛看着,一脸痴迷样,丽雅莎笑着问。 “他懂个屁胡舞,馋人家身子而已。”杜河笑着回答,胡人风气开放,热情大胆,对这种小处男杀伤很大。 丽雅莎眨眨眼,“需要我给他介绍吗?” 这个时候的大唐,在胡人眼里,是繁华富贵之地,胡姬身份低下,都是讨生活的贫苦女子,能够嫁给唐人,是一件幸运事情。 杜河摇摇头,倒不是舍不得钱,这小子敢带个棕发蓝眼的胡姬回去,老杜非扒了他的皮。 等到表演结束,杜河带着杜勤,离开酒肆。 他心情愉悦,没想到长在南美的辣椒,竟然流转到大唐了,这些商人真是厉害,以后炒菜、火锅,日子美地很啊。 等等,我记得南美还有好东西来着。 杜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红薯! 在古代种植水稻,风调雨顺的时候,一亩地年产量约100公斤。但是红薯这东西,即使种在干旱的山区,一亩地也能产2000公斤。 量大、耐活、不挑土地,简直是救人无数的神器。 杜河转头冲进酒肆。 丽雅莎正在收拾桌子,看见神情激动的杜河,好奇的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杜河抓出一个辣椒:“这个东西,你是在哪里得到的。” 丽雅莎有些发懵,杜河拿出两贯钱放在桌上:“丽雅莎,请你如实告诉我,它对我很重要。” “这个需要问我的父亲,这是他给我带来的礼物。” “请带我去见他。” 在金钱开路下,杜河在酒肆后院,见到了丽雅莎的父亲,酒肆的主人哈桑,这是个脸色坚毅的胡人,一双蓝色的瞳孔,黄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 丽雅莎用粟特语言同哈桑交流了几句。 哈桑脸色露出笑容:“尊敬的贵族,这种东西,是我从拜占庭帝国收来的,那家伙是个职业冒险家,呃……根据他的说法,他曾经在大海上迷航,漂流到了极西之岛。” 杜河点点头,欧洲的西边正是美洲。 哈桑继续道:“他用铁器,和土人换了很多种子。可惜,拜占庭的商人们,对这些陌生的种子毫无兴趣。” “你还能找到这位冒险家吗。” 哈桑耸耸肩:“应该可以,如果这家伙没死的话。” 杜河露出热切目光,哈桑夸张的摊开手:“我亲爱的小先生,你不会想让我现在去拜占庭吧?老天,那足有上万公里,更何况现在是冬天。” “小先生,不如等明年开春吧,这条路线我两年才会走一次。” 杜河伸出手指开口:“一千贯。” “难道你认为我是一个贪图钱财的人吗。” “两千贯。” “您看人真准,先生。” 丽雅莎和哈桑用粟特语交流,似乎发生了争论,最终,粟特少女狠狠的瞪了杜河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哈桑笑容满面伸出手,“别介意,先生。小孩子不懂事啊,这笔钱足以让我们后半辈子过上贵族的生活了。” 杜河伸出双手跟他握在一起。 “我知道这条路上很危险,哈桑先生,但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明天早上我会派人送来五百贯定金,希望你尽快出发,把所有极西之岛的东西,全部带回来。” “另外,希望你替我保密。” 哈桑神情恭敬的答应下来,杜河起身往外走,不经意的说道:“哦,丽雅莎暂时应该会留在长安吧?” “当然,先生,直到我回来。” 杜河出门的时候,丽雅莎细腰一扭,留给主仆两一个大大的背影。 杜勤全程保持震惊状态,忍不住问道:“少爷,你真打算花2000贯买一些种子啊。咱们做生意的钱可去了一半啦。” 杜河意气风发:“你懂什么,现在2000贯,以后会带来百倍收益。” 只要哈桑把红薯带回来,整个大唐将不再惧怕饥荒,人口将在短短几十年里快速爆发,一个不缺粮食和人口大唐,将是周边所有国家的噩梦。 杜河能从中获得的,远远不止金钱。 杜勤不懂其中的关系,只是觉得少爷现在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第8章 秦怀道 杜河在西市闲逛,凡是遇到新奇的东西,通通都买下,杜勤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累得满头大汗。 富二代的感觉真好啊。 杜河正感叹资本主义的奢侈,突然看到前方一个人影,是穿着常服的秦怀道,正蹲在一个药摊前挑挑拣拣。 “秦兄,你在这挑什么。” 秦怀道回头看见杜河,连忙起身抱拳:“杜公子。” 上次秦怀道变相给他解了围,让他对秦怀道颇有好感。 药摊子老板是个瘦弱地老头,见金主被人打断,连连催促:“这位公子,我这可是苗族秘药,专治各类痈蛆,小人明天就要返回湘西,错过了可就买不着了。” 秦怀道忙道:“多少钱一副。” “只需五贯,一副包好。” 秦怀道正欲掏钱,杜河说了声且慢,蹲下身体,捡起一片膏药,黑乎乎的膏状药物粘在纱布上,一股刺鼻的味道。 “你说一副包好是吧。” 老头信誓旦旦:“包的。” 杜河笑道:“果然神医,那这样,你随这位公子回府,待上几天,若是治好了,我付你50贯,要是治不好……。” 杜河嘿嘿冷笑几声。 “那老夫随这位公子走一趟。” 老头气定神闲的收拾摊上的药膏,猛地将布一卷,抓起东西就跑,杜河早防着他,大手一抓,拎着老头在原地蹬腿。 随即当头扇了两个脆耳光,老头捂着脸连连求饶。 “公子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杜河冷笑道:“你这蠢货,痈疽乃是顽疾,岂能胡乱用药,要是用了你的药死了人你可敢负责?” 秦怀道才发现自己受骗,想踹他几脚,又见他可怜。 这边这一闹腾,长安县两个衙役立刻赶了过来,杜河一指老头:“这厮卖假药骗人,被我发现了。” 待衙役带走假药贩子后。 秦怀道拱手道:“惭愧,差点就被人骗了。” 杜河笑道:“这些下九流的人,最会察言观色,秦兄翩翩君子,难免被人欺之以方。” 痈蛆也就是后世俗称的火疖子,这玩意在没有抗生素和酒精的古代,属于病亡率极高的病症,哪是一副狗皮膏药能解决的事。 “秦兄面带急色,可是家中有人得了痈疽。” 秦怀道面带忧色:“还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找了个安静的茶肆,双双落座之后,秦怀道才叹道:“不瞒杜公子,家父痈疽之症已有几年,时常发作,疼痛难忍。寻遍无数名医,始终无法治好。” 杜河这才了然,原来是翼国公秦琼,翼国公两年前身体抱恙,此后不再参朝,没想到是犯了痈疽。 不过这也不奇怪,这帮武将征战多年,行军没有洗澡的环境,铠甲和汗水摩擦皮肤,最容易犯痈蛆。 “陛下派了御医,将脓肿引出,但过几月,又生长出来,现在后背痈疽,大如鹅蛋,家父战场上下来的人,竟也痛得高呼不止,我作为儿子,实在心里难受。” 杜河点点头,引出脓肿,又没有消毒的条件,外面的肉长好了,肉里面细菌又生,自然发病一次比一次猛。 “我听人说西市这边胡商众多,便想来找找有没有其他法子,估计问人的时候被听了去,险些上当。” 秦怀道脸色颓然,受到的打击不轻。 杜河一拍他肩膀:“我刚认识了个胡人朋友,他在这里经营多年,熟悉胡人圈子,走,咱们这就去问问。” 秦怀道说了声多谢。 杜河打发杜勤回府,和秦怀道返回哈桑的酒肆。 进得酒肆,丽雅莎还撇着嘴生闷气,杜河从怀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石手串,笑道:“美丽的丽雅莎姑娘,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 丽雅莎接过手串,立时开心起来。 “好吧,我原谅你让父亲出远门了。” 杜河也呵呵笑了起来:“这是我的朋友,秦怀道。” “真是个英俊的少年。” 胡人女子真诚大方,风气开放,夸赞十分直白,秦怀道倒是有些脸红。 杜河问道:“你父亲呢,我们有事情想问一下他。” 丽雅莎摇晃着手链,用生硬的汉话说道:“父亲去联系驼队了,你有什么事情问我,丽雅莎也很聪明的。” 看来金钱的魅力很大,哈桑行动十分迅速。 杜河把痈疽的症状向丽雅莎说明,丽雅莎低头思考了半天:“我们都是用小刀划开,敷上草药,跟你们大唐差不多。不过,拜占庭那边,据说会进行放血治疗。” “放血……” 秦怀道话还未说完,杜河拉着他就走。 大意了,这会欧洲流行的还是放血疗法。 这玩意毛用没有,就一个心理安慰,回头把翼国公放死了,秦怀道非得找丽雅莎拼命不可。 出得门来,秦怀道问道:“杜兄为何不让我说完。” “那个放血疗法,相当于胡人那边的求神拜佛,而且危害极大,你敢用吗?” 秦怀道默然无语,杜河有心帮他:“我倒是在书上看过两个法子,不过还需要仔细研究,你等我几天。” 秦怀道有点蒙圈:“杜兄还精通岐黄术?” 杜河道:“我不敢担保,只有六七成把握。” 秦怀道大喜,躬身一拜到底:“好好好,若能医好家父,怀道愿为杜兄效犬马之劳。” 此时天色渐晚。 两人骑在马上,往崇仁坊方向走,长安城有一百一十坊,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晚上戌时(后世大约7点),坊门关闭,城中禁止行走。 翼国公府在永兴坊,距离杜河崇仁坊不远。 秦怀道心中感激杜河,想起前段时间冲突,“听闻杜府有位河北道的高手,杜兄武学,应该是此人所教吧。” 杜河头皮有点发麻,“对,是我父亲的侍卫,已经回河北老家了。” 杜河的师父名叫唐斩,是杜如晦游历登州时遇到的,擅长使大枪,玄武门之前,杜如晦乔装进秦王府,遭遇李建成部士兵,唐斩枪挑甲士六人。 李二称他枪法“飘若游龙,快若惊雷”,多次邀请他入宫,但他感念杜如晦救命之恩,一直委婉拒绝。 杜河出生后,杜府办宴庆祝,太史令袁天罡,说他不是做文章的料,杜如晦索性让唐斩细心教他枪法,希望在武学上有一番成就。 唐斩操练起来,从不手软,杜河至今想起,都有些畏惧。 秦怀道提醒道:“真是可惜,处墨这人,气量不大,你最近出门小心些。” 杜河洒脱一笑。 事情闹到御前,程处默只要不是太蠢,就不会明着对付自己,至于暗地里,尽管来就是。 第9章 分田 杜府大宅内。 杜河穿着宽松的常服,在院子里练枪。 西市一趟花了两千贯,老杜对他的这一败家行为强烈反对,但杜河已经答应人了,事关小主人的信誉,他再不愿意也捏着鼻子出钱。 现在老杜只盼着杜构回来,好好教教杜河什么叫勤俭持家。 哈桑收到定金之后,已经在三天之前出发,此去拜占庭途经西域、龟兹、大宛,行程很远,一来一回,杜河估计至少需要半年。 能否拿到想要的东西,还是未知数。 唐德这厮,还是没有消息传来,看来这个长期契约的人,是真的不好找。 现在唯一紧急的事情,就是早点弄出高度酒精,不然秦琼怕是凶多吉少了,治好了秦琼,秦怀道必然会跟随自己的脚步。 他也算有了最初的班底。 杜河手脚挥动,身体渐热。 唐斩传授的枪法大开大合,浑身力气,一收一发,瞬息之间杀敌于枪下,但对身体素质有很高要求,杜河每日勤练,不敢有丝毫放松。 在冷兵器时代,身体的力量,才是自己的力量。 “喝!” 杜河聚集力气,一枪劈下,树叶散落满地。 玲珑端着茶水,一边笑道:“少爷你又在劈叶子,冬天树叶本来就没多少,你再劈,府里花园可变秃啦。” 杜河收了大枪,喝着茶水。 “没大没小,杜勤那小子呢,怎么不见他。” 玲珑道:“陛下年初封赏了很多土地,今天户部已经清理出来了。王府、国公府都在户部抓阄呢,杜叔一大早就带着勤哥儿去了,说是要咱府上抓来良田。” 杜河笑道,“杜叔这是培养接班人呢。” “谁说不是,以后勤哥儿当了管家,我就不能欺负他了。” 玲珑托着下巴,颇为苦恼。 杜河打趣道:“少爷以后家业大了,把你也抓去学习管事。” 玲珑弯腰给他续上茶水:“都快过年了,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大公子吧,小心大公子打你屁股。” 杜河哈哈一笑。 “也不知道唐大叔在老家可好。” 听到玲珑一说,杜河才想起来,唐斩离开杜府已经有三年多了,宽慰道,“以他的能力,在哪都能过得好。” 唐斩家在河北道沧州,武风盛行,他更是当地有名的高手,杜如晦故去后,他也回了老家,这几年偶尔有书信来长安。 在杜河印象中,唐斩不苟言笑,身体永远是崩起状态,一有风吹草动,随时可以暴走杀人。 简直就是一个人形兵器。 而且除了杜如晦,其他人的话都不听。 杜府的门房匆匆走了进来。 “少爷,李公子请你百宴楼一聚。” 杜河有点没反应过来,“哪个李公子?” “礼部李尚书的儿子。” 杜河才想起来,礼部尚书李珪的儿子,也是他原来的狐朋狗友。 这帮人自诩风流,整天吟诗作对,混迹在烟花之地,杜河原身头脑不太聪明,经常被哄骗的结账请客。 “你就说少爷有事,不方便前去。” 杜河当然没兴趣。 门房有点为难,“送信的人说,长孙驸马也在。” 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这小子今年娶了长乐公主,被封为驸马督尉,宗正少卿,对比杜河身上养马的官职,高到不知道哪里去。 杜河印象中,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鸟,上回青楼冲突,以他的身份,开口调停轻而易举,然而这货作壁上观,害得自己脑袋磕破。 玲珑劝慰道,“少爷还是去吧,不好驳长孙驸马面子。” 长孙冲背景通天,他爹是李二铁杆兄弟,姑姑是皇后,自己是驸马,在长安这群纨绔子弟里,是身份超脱的存在。 但杜河无所谓,反正已经得罪张亮、程咬金两位国公,也不妨多一个长孙冲,自己砍头都倒计时了,哪有功夫陪几个小孩喝酒做文章。 “废话真多,不去就是不去!” 门房吓得一溜烟跑了。 …… 辅兴坊内。 此处靠近户部衙门,能清楚看到来往人群。 一间茶肆坐着几个年轻人。 自从上次被杜河捏了蛋,程处墨的面子,在城里丢的干干净净,一些不对付的二代子弟,都笑称他程公公。 张良绪更惨,打了三十杖,至今不能下床,今天来都没来。 程处默养好伤后,他是想带人去堵杜河,但被卢国公严厉警告。 程咬金能经历大唐三朝皇帝,最后寿终正寝,是个很聪明的人,年轻人争风吃醋,李二可以容忍,要是出了命案,李二杀人的刀也快得很。 而且他感觉,自己儿子,玩不过杜河。 那小子多精啊。 “怎么样?事情办妥了吗。” 程处墨望着对面文弱少年。 文弱少年端着茶水喝了一口,道:“放心放心,事情已经办妥了,我父是户部尚书,刘文德小小户部郎中,怎么敢不卖我面子。” 这人是户部尚书唐俭之子唐蒙,他和程处默是好友,上次斗殴,也挨了杜河几拳,心里老大不痛快。 “陛下去年赏赐大臣,长安城周边万亩良田都在其中,依照赏赐内容,杜府能获得五百亩良田。” “一会儿分田的时候,刘文德会将最差的田做标记,贴在纸箱内侧,用手指按住。等你们抓完纸条,杜府最后抓取,他只需松开手指,杜府必得最差那块。” 几人哈哈大笑。 “张良绪这厮,计策真是毒辣。”程处墨心中快意,张良绪虽然没有到场,也贡献他脑子里的计划。 又有人吹捧唐蒙:“快说说,最差的一块地是什么?” 唐蒙故作高深,“是一座山,以及山脚下的田地。” 程处墨不悦,“山下的地怎么算最差,山上有树有石头,都可卖钱,要是运气好,还能开采矿石,加上山顶聚水,田地不缺水,岂不是良田。” 唐蒙摇头道:“此山在城南十里外,山顶有地下水喷涌,水温很高,用来灌溉,会将作物烧死,那附近的田,产量不及其他地方的一半。” 程处墨道:“原来是温泉水,好好。” 虽然这点田地,对杜府算不得什么,但杜府折了面子,也能稍解他心头之恨。 第10章 盆友,你的汉语该进步了 杜府书房内。 四个铜制暖炉冒着热气,屋子里温暖如春。 一支毛笔歪歪扭扭的在纸张上挥动,写出来的字却很丑陋,玲珑一边研磨,一边捂着嘴偷笑。 杜河瞪他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毛笔字真难写啊。 外面寒风呼啸,杜河不想出门受冻,索性从脑子里,回想高度酒精的制作方法,把所需要用的东西挨个记下来。 古代没有蒸馏法,酒度数非常低,通常只有十几度,即使是烈酒,也不会超过二十度,远远达不到消毒效果。 他要想做出高度酒精,首先要解决工具问题。 “少爷,少爷……。” 门外传来杜勤的声音,杜河抬头道,“别喊了,进来。” 杜勤戴着帽子,裹着一团寒风钻了进来,搓了搓手,杜河看他脸色不佳,道:“怎么,没抓着好田啊?” “少爷,你是不知道,没抓着好田就算了,抓了个最差的,我爹骂了我一路,这个运气原因,不能光怪我啊。” 杜河笑道,“差田就差田吧。” 他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杜叔在杜家管了几十年的事,一直尽心尽责,他把杜勤当作跟在后面的弟弟。 区区五百亩田地,杜府也不差这点儿。 杜勤脸色还是有些不忿,“那个户部郎中眼神怪怪的,照我看,这里头八成有人捣鬼。” 杜河停下了笔。 杜勤继续道:“按照规矩,官职大的先抓,老爷是二品宰相,又是国公,怎么着也轮不到最后一个抓,那个户部郎中刘大人,偏偏要我们后抓。” 杜河心下奇怪,事出反常必有妖,户部郎中只是五品官,没有理由敢得罪莱国公府,除非有人授意。 “现在户部尚书是谁来着?” “是唐俭唐大人。” 杜河顿时明白了,唐俭的第二个儿子唐蒙,正是上次街头斗殴的人之一,这帮人想着法子来坑自己。 癞蛤蟆不咬人,光恶心人啊。 这法子确实巧妙,杜河抓不到证据,李二一天不知道处理多少事,他不可能为这点小事去告状。‘’ 杜如晦走后,人情用一份少一份。 老杜和杜勤都是奴仆身份,没有争辩的底气。 “无妨,少爷腾出手来再收拾他们。” 杜河其实有些厌烦。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哪有精力,跟一群小孩子纠缠不清。 …… 杜河再次前往西市。 提取高度酒精,必须采用蒸馏的办法,制造一个温度计,就成了首要难题,初唐时期西市已经有卖玻璃的胡商了。 但这东西价格昂贵,透明度也不够,因此,只有宫中或者显贵拿来猎奇,并没有在民间流传。 杜河对西市不熟,还是先来得胡人酒肆。 从马车上下来,丽雅莎已经迎了上来。 “杜河,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杜河掏出一个葫芦状的玉雕,“当然有。” 丽雅莎跟他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性格随和,相比其他一些贵族的高傲,杜河对胡人很尊重,出自平等的尊重。 看着丽雅莎的笑容,杜河心情也很愉悦。 其实他已经安排了人,全天候盯着酒肆,防止哈桑卷款跑路,可怜的粟特少女,还不知道自己是人质。 但愿哈桑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丽雅莎一家在西市将近十年,哈桑穿梭在丝绸之路,贩卖亚洲欧洲的货物,酒肆其实由她的母亲在运营。 这个腰围堪比水桶女人,听闻杜河的来意后,很快就给一家工坊地址。 胡商大多聚居在城西,丽雅莎自告奋勇的带路,经过一大片骆驼粪便味的街道,杜河找到了那家工坊。 工坊里散发着一股熟悉的化学味道,一些胡人工匠,正在院子里忙碌着,见到丽雅莎,纷纷用胡语打招呼。 丽雅莎交谈了几句。 “欢迎来到安格工坊,我滴盆友。”工坊主人是个络腮胡的胡人,汉话说的很粗糙。 杜河掏出图纸,上面画好是一个玻璃软管,一个冷凝器的设计图,只是毛笔粗糙,显得鬼画符一样。 “这个,能不能做出来。” 大胡子安格接过图纸看了半天,杜河心里没底,也不知道,古代的工艺能不能造出来密封的玻璃管。 大胡子用胡语说了一大串,见杜河一脸雾水,神情有些着急。 丽雅莎笑着翻译,“他说,这个东西可以造出来,但是你要的透明度太高了,他需要时间收集材料,而且,价格很高。” “钱不是问题,帮我问他需要多久。” 丽雅莎用胡语交流了几句,给出了十天的答案。 杜河甩出两贯钱,拍了拍安格的肩膀。 “盆友,你应该好好学学汉语了。” …… …… 马车在出城的方向行驶着。 杜河掀开厚厚的帘子,一股寒风卷了进来。 “杜叔,进来吧,让杜勤驾车。” 杜明固执地摇摇头,尽管杜河没有拿他当外人,但他必须恪守下人的本分,哪有下人跟主人一起坐马车。 上次在西市,杜河又从丽雅莎那里买了几十坛葡萄酒,库房里堆着满满的酒。 葡萄酒在古代度数较高,提炼起来会省很多事。 生意的影子还没有看到呢,大把大把的通宝撒了出去。 对于这种败家行为,老杜十分有意见,认为杜河不知道人间疾苦。 上次抓阄的田地已经办好了手续,这些田都是佃农在种植,换了新的东家,必须要去露个脸,安抚一下佃户的心。 因此,特意拉上了杜河。 一个时辰后。 杜河见到了自家的赏田。 一片广阔的田地蔓延出去,远处一座百米高的大山,山脚下是佃农的房屋,炊烟隐隐可见。 杜明跳下马车:“少爷,马车过不去了,骑马吧。” 杜河身体强壮,自无不可,留下杜勤看守马车,主仆二人骑着马,沿着小路,向山脚下的村落走去。 骑马走了一刻钟,到了山脚下,村口寂静无声,冬季寒冷,佃农们都在屋内猫冬,只有几个穿着单薄的孩童在拾取柴火,见到两人一脸好奇。 杜明喊道:“新东家来了,去喊村长来。” 两人下马,杜明接着向他介绍:“这是向阳村,大约五十户人家,都是府上的佃农,等会你只需露个脸,说一声收租照旧就可以了。” 杜河见几个孩子,手脚上布满了红肿的冻疮,心情有些沉重。 不多时,一个老人迎了上来,急匆匆地弯腰行礼:“老朽张志祥,是本村村正,见过杜公子、杜管家。” “老丈免礼。” 杜河连忙抬手。 杜明道:“张村正,你去把村民叫来,都见过一下少东家。” 古代佃农生死,几乎都在地主一念之间,地主要是找借口加租,佃农口中粮食就要少一份。 张志祥不敢怠慢,连忙吩咐几个孩子去喊人。 第11章 赌注 村头大榕树下,杜河站在高处,底下站着几十个面露菜色的佃农。 杜河甚至发现,几个男人穿着刚才孩童的衣裤。 佃农们神情忐忑地看着杜河。 杜明清清嗓子:“这是杜府的二少爷,也是你们新东家,各位佃户只管种好田地,少爷乃是心善之人,断不会为难你们。” 底下佃农悄悄松气。 杜河看着底下佃农,大声道:“田地收租再降一成。” 底下顿时一片喜色,张志祥生怕杜河反悔,连忙带头喊:“多谢东家,东家公侯万代。” “东家公侯万代。” 众多佃农纷纷跟着喊。 杜河婉拒了张志祥的宴请,辞别了村子,带着杜明向温汤山走去,此地水温很高,而且似乎含有矿物,导致土地收成极差。 见识了佃农的贫穷,他想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 杜明跟在后面,说道:“少爷太过仁慈了,这里本来收成就差,再减一成,府中都收不到多少粮食。” 杜河道:“你看那几个孩子,手脚皆冻烂,实在太惨,少收些就少收些。” “这就是佃农的命,帮不过来的。” 杜河闷声不语。 温汤山距离村落不远,可能是因为山上温泉水的原因,山中树木倒是没见枯萎,依然郁郁葱葱。 山脚下有个青石板桥,桥下三个水桶大泉眼,咕咕往外涌出热水。 杜河伸手沾了些水,水温大概六十度的样子,凑近一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座山也是府中产业吗。” 杜明道:“温汤山周围十里,都在赏赐的范围里。” 杜河点点头,转身往山上走去。 此山不算太高,一条山间小路蜿蜒向上,半山腰有竹林一片,大风吹起,簌簌作响,平添几分景色。 山顶颇为平坦,一口三尺方圆的泉眼,喷着热气。 杜河站在山顶上,看着泉眼,已经想好要怎么改造这里了。 他要在这里处建立一座温泉山庄,用竹管引泉水而下,依山打造各式池子,借用后世温泉酒店的理念,必然受到长安城达官显贵的追捧。 用他们的钱,去改善向阳村的生活。 在此之前,他先要找到一个靠谱的代理人。 “杜叔,你找几个人,把山脚下三个泉眼全部堵死。” 杜明不解:“为何要堵住。” 杜河解释道:“泉眼堵死后,只有山顶泉水流下,距离越长,水温越低,硫磺也能更快挥发,土地收成会得到改善。” 杜明有些怀疑:“少爷什么时候懂堪舆之术了。” 杜河懒得再解释,沉声道:“你只管去做。” 望着杜河下山的背影,杜明有些恍惚,自从被砸晕一次后,小少爷仿佛换了一人,说话 竟带着一丝威严。 两人骑马往回走。 杜勤仍然在等候,边上却多出几辆马车。 杜河翻身下马,问道:“怎么回事。” 杜勤还未答话,边上马车钻出来个脑袋,竟是程处墨。 “杜河,听说你家抽了最差的地,是在此处吧。” “这地里怕是种不出庄稼。” 另一辆马车里,张良绪钻出头来,这厮屁股伤口未愈,听说今天要来看笑话,硬是忍着疼痛赶过来。 这厮穿着厚厚地蓝色交领绸衣,脖子上围雪白的貂皮,尽显贵气,可惜说话嘴上缺了两个门牙。 杜河见他说话漏风,忍不住笑出声。 “你们两个,又皮痒了是吧。” 张良绪见他手掌挥动,顿时觉得脸上隐隐作痛,把头一缩,叫道:“我们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只是刚好领田路过。” 程处墨暗骂他没出息,呵呵冷笑:“小爷怕你不成。” 杜明刚想开口劝慰,杜河一抬手,制止了他:“这分田里头,是你们几个搞的鬼吧,我还要谢谢你们,送我一块这么好的福地。” 程处墨哈哈笑道:“杜少爷不是被打傻了吧。” “你不信?” “你看我傻吗?” 杜河真想说,你确实挺傻。 他不想在这打架,只要李二还在一天,他们这群国公大臣,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敢见血。 李二的意志是平稳,天下就得平稳。 既然暂时弄不死他们,也不必跟他们纠缠,杜河想了想,说道:“不若这样,我们打个赌如何?” “怎么赌。” “半年内,这里会成为长安显贵们热衷的地方。” 程处墨和张良绪对视一眼,这破地方距离京城十多里,周围就几个佃农聚集的村落,要说能谁喜欢往这跑,他们是万万不相信的。 “赌注呢。” 杜河道:“我输了,以后见着你们喊大哥,你们输了,以后见到我喊大哥。” 这个赌注相当于主动服软。 “成交。” 两人立刻答应,连连催促车夫回府,生怕杜河反悔。 …… 夜色深沉如水。 长安宵禁之后,便再无白天地热闹。 屋内点着明亮的烛火,杜河身着锦袍,拿着一只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温汤山山体的改造,总体的设计,都只能靠他记忆画出来。 玲珑打着瞌睡,犹自在旁边伺候。 杜河开头道:“大哥还有多久回来。” 玲珑揉着眼睛,“昨天来信了,大公子还未启程,杜管家说还有十来天,今天让人把院子打扫干净呢。” 杜构继承莱国公的爵位,又是慈州刺史,年末要回吏部述职,看望家小,顺便在李二面前刷刷脸。 还是有点久啊。 又瞧见她困顿的样子,笑道:“你要是困了就去睡,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玲珑低着头,白皙脸上一片粉红,小声道:“那我去暖被窝。” 杜河一把拉住她,笑道:“少爷身强体壮,要你小丫头暖什么被窝,去去,自己回房间睡去。” 玲珑才十四岁,在杜河眼里就是初中生,他不是君子,也干不出这么禽兽的事。 玲珑手指绞着衣角:“杜管家说,到时候宫里会派人来伺候少爷,玲珑再不努力,以后就被排在外面了。” 李二给杜河安排了城阳公主的婚事,按照惯例,成婚之前,需要在宫中派来宫女,以检查杜河的身体情况。 不过杜河觉得有点扯,城阳公主才九岁。 “别听他瞎说,宫里来人了,玲珑也是少爷最亲近的丫鬟。” 玲珑这才喜笑颜开。 杜明一直把他当成小孩看待,改造温汤山花费巨大,钱财以万贯计,这个执拗忠心的管家肯定不会同意。 是时候去一趟慈州,见一见大哥杜构了。 第12章 管事人选 天空飘下鹅毛大雪。 杜府来了一个人,在收了定金后的第十天,唐德给杜河带来了消息、 杜河很高兴,安排他在书房落座,并让人端来茶水。 唐德脸上略带歉意,“让杜公子久等了,关中才稳定下来,经验丰富的管事不好找,杜公子契约也长,小人打听了好多天,合适的人寥寥。” “有的年纪大了,能不能活过二十年都难说。” 唐德说完,端着茶杯喝了一大口。 大唐流行汤茶,也就是往里面放油盐酱醋,喝起来如同浓汤,味道古怪,杜河非常不习惯。 杜河知道唐德肯定找到了消息,现在这样说,只不过是邀功罢了,因此他并不着急,只是微笑看着他。 唐德见心思被拆穿,尴尬一笑,“人选么,倒是有一个,只不过情况,有点特殊。” 杜河道:“再啰嗦扣钱。” 唐德连忙道:“东市有个张氏酒坊,掌柜姓李,是个小娘子,为人聪慧,善于买卖,张氏酒坊从前在长安,小有名气,但只是二流货色。” “三年前,李娘子经手后,推出一种叫“桃花渡”的酒,味道甘甜,酒劲十足,加之包装精美,深受有钱人的喜欢,张氏酒坊在她经营下,已经占据了长安五成份额。” 杜河有些惊讶,这小娘子确实聪明,都学会走高端路线了。 “走,带我去见见。” 唐德道:“公子别急,听我说完。” 李小娘子闺名叫李锦绣,河东道慈州文城县人,家中从事酒水买卖,三年前,从张氏酒坊定了大批酒水。 不料半道遇上土匪,连人带货,被吞的一干二净,但李家的酒水是从张氏赊账而来,李锦绣的父亲被土匪杀死了,但货款还是要还的。 李家承担不起欠款,李锦绣被迫签了卖身契,当了张家的儿媳。 张氏有个儿子,是病秧子,李锦绣嫁入张家不到一个月,张家少爷病故身亡,张老板和夫人受打击极大,无心经营,酒坊便由李锦绣接手,此后迅速扩大,成为长安酒坊中的翘楚。 杜河有些失望:“原来是家族酒坊。” 唐德察言观色,笑呵呵道:“事情就离奇在后面了,前段时间,张老板也病故了,张家就剩一个儿媳,却没有子嗣。” “财帛动人心啊,张氏家族里的人想要赶走李小娘子,拿回张氏酒坊,街面上有些与我相熟的无赖,都拿了张氏家族的钱财,准备充当打手。” 杜河好奇道:“张家能拿得走酒坊吗?” 唐德道:“杜公子有所不知,按我大唐律例,有子则子继承,无子由未出嫁女继承,无子无女无孙,则由族兄继承。李小娘子要是守志不嫁人,或可得张少爷财产,不过她是卖身来的,又没有娘家人,很难守得住。” 杜河道:“你是打算等李小娘子离开酒坊,再请她来替我管事?” 唐德脸上露出难色:“正是……只不过李小娘子寡妇身份,恐怕给杜公子惹来闲话,因此,小人才觉得为难。” “李小娘子真的善于经商之道?” 杜河才不管什么闲话,当面说,谁说抽谁,背面说,就随他去呗。 他唯一关心的是李小娘子是不是真的靠谱。 唐德把胸脯拍的砰砰响:“小人这双眼睛绝不会看错,李小娘子确实是天生的商贾人才。” 眼神一转,又尴尬一笑,“不瞒公子,小人本想,若是少爷不想聘用,小人准备花些钱财,娶来当妾。” 杜河顿时乐了:“你这厮,倒是打的好算盘,走,去见见。” …… 宣平坊。 这里位于东市以南,旁边是长安灵感寺,往北着名的烟花之地平康坊,长安城的贵人们,尤其喜欢在东市购物。 因此,宣平坊所住,都是一些富有地商贾。 唐德带着杜河来到张家大宅。 门口颇为热闹,里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 杜河有些不解,“怎么这么多人?” 唐德踮着脚往人群里看了半响,笑道:“咱们来得巧,我看到相熟的泼皮了,应该是李家带人来强取酒坊。” “走,去看看。” 杜勤大大咧咧拨开人群,护着杜河进去,围观众人顿时不忿,刚要发作,瞧见杜河穿着非凡,只好忍气让开道路。 人群议论纷纷。 “哎呀,李小娘子怕是被赶出去了。” “是啊,张家来了许多人,听说还有个车骑将军。” “李小娘子如此娇媚,老夫真想纳回家当妾呀。” “老胡,你家夫人岂不是要拆了你的皮。” 杜河往里看去,只见十几个青皮无赖,站在院子里,为首几个有老有少,均穿着富贵,想必就是张氏族人。 一群人围成弧形,堵在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婀娜的女子,约莫二十几岁,身形高挑,穿着一袭红绫罗襦裙,肩颈处围着纯白的狐皮,衬托在脸上,更显娇艳,应该就是李小娘子了。 果然是美人,难怪唐德这厮动了色心。 李小娘子明眸中杀气腾腾,手中握着一把菜刀。 “李锦绣,你别不识好歹。” 为首一个老者喊道,他们已经来了有一会儿,只不过李锦绣手持菜刀,一副要拼命的样子,青皮无赖就是帮个排场,怎敢上前。 “三叔,是你们逼我的。” 李锦绣缓缓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倔强。 叫三叔的老者斥道:“这宅子和酒坊,都是我张家的产业,你一个外姓人,既无子嗣,也就没有继承产业的权力。” 旁边一个闲汉叫道:“李小娘子,大唐律法如此,闹到官府去,也是你不占理。” “我等念你照顾族兄,才与你私下商量,闹到官面上,你这妇人更没有颜面。” 李锦绣冷笑一声,道:“我若立志守节,这便是我夫君家产。” 张氏族人顿时无言,围观的人都叹息不已,要是立志守节,以后就不能嫁人,甚至不能有私情,今后几十年只能守着寡过日子了。 杜河皱眉,这女人有点蠢啊。 第13章 刚瞌睡就来了枕头 大唐风气开放,寡妇再嫁也是常见之事,凭她一身本领,离开张氏,不管是嫁人还是从商,都是上好的出路。 当个寡妇,守着这些家产又有何用。 杜河低声发问:“唐老板,你确定这是个聪明人?” 唐德有点尴尬,“俺老唐担保,李小娘子平日里精明的很,今天不知道怎么,做出这么蠢的选择,小人再去打听,换个人选。” “不急,看看再说。” 张三叔不见慌乱,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道:“族兄临终之前,立下遗嘱,酒坊与宅子都由张氏家族继承。” 说罢,拿着纸张在人群面前摊开。 上面清楚写着,张老板埋入祖坟之后,张家一切产业银钱,都由族弟打理,其他人等,都没有继承份额。 街坊邻居和张老板有过来往,认出字迹。 “确实是张老爷笔迹。” “是啊。” 李锦绣看了眼纸张,心中如遭雷击,她没想到,三年照顾,自家公公,还是把她当成外人提防。 大颗泪珠顺着脸颊落下。 良久,李锦绣手中的菜刀掉落在地。 “这酒坊与宅子,我都不要,不过你们在此等候,我收拾完衣物,自会离去。”说完,她缓缓转身,进了张氏大宅。 “好说,侄媳尽管去……” 张家人大喜,生怕逼急了她,连忙答应。 杜河低声道:“事情不成,果断抽身,这小娘子倒是个果决的,唐老板,等会你替我引荐一番。” “公子放心,小人必说服李小娘子。” 不一会儿,李锦绣走出来。 一个十二三岁的丫鬟,背着包袱跟在她身后。 张家人也不管她,酒坊每月盈利千贯,还有这宅子,都是一笔巨大财富,至于这女人,愿意去哪就去哪吧。 “环儿,我们回慈州。” 李锦绣不想看他们恶心面孔,带着丫鬟准备离去。 “慢!”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唐德刚想上前打招呼,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一个黑脸男人走进来,此人身上肌肉鼓鼓,脸色坚毅,约莫三十岁左右,杜河一看便知,他是军伍中人。 这货就是那个车骑将军? 男人抱着臂膀,横在李锦绣面前。 “弟媳慢走。” “族兄可是要依仗官威,强行将弟媳留下么?各位街坊邻居都是热心人,你们张氏不要欺人太甚!” 李锦绣泫然欲泣,模样楚楚可怜 唐德小声提醒杜河,“这是张家少爷堂兄张力,在武安府当官,听说是车骑将军。” 张家人从屋里走出,见到张力,都露出欣喜地脸色,车骑将军可是一府的副官,管着一千多人的军队,在百姓面前,算得上大官。 张力皮笑肉不笑,“本官为国效力,可不敢以权谋私。” 李锦绣怒斥,“那你为何拦路。” 张力道:“伯父遗嘱中说,家中一切产业银钱,均由族中继承,可对?” 李锦绣红着眼眶,咬牙道:“不错。” 张力嘿嘿一笑:“弟媳莫不是忘了,你也是张家的产业,你李家欠我们钱,你以六百贯的价格签了卖身契,因此,你现在应该也是张氏奴仆。” 张力从怀中掏出纸张:“此乃卖身契,伯父临终前交予我。” “奴仆逃跑,可要一百杖责…。” 张三叔露出笑容,“正是,侄媳一手经商的好本领,不如另嫁给张力,大家成为一家人,也不必伤了和气。” 李锦绣气得脸色通红,怒道,“我在张氏酒坊,研制出桃花渡,三年来所挣银两,即便万贯也还清了。” 张力嘿嘿冷笑,“你所挣的,也是我张氏产业,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只认卖身契,或者你拿出六百贯,把卖身契赎回去,我也不拦你。” 张力不紧不慢的说道。 张老板临终前,就把家中银钱,全部运回族里,店铺中只留有几十贯周转,李锦绣只有一个包袱,哪里拿得出六百贯。 李锦绣掏出簪子,横在颈前:“呸,无耻!我宁可一死,也要让长安城的人看看,你们张氏何其无耻。” 围观群众顿时正义感爆棚。 “你们张家太过分了!” “就是……” “闹出人命,某非得去府衙告你。” 张力被人指责,黑脸微红,他没想到李锦绣这般刚烈,有心想放弃,但一看到李锦绣曼妙身姿,又横下心。 “本官依法办事,你们若是同情她,就拿出六百贯来!” 他一声大吼,围观人立刻不做声,六百贯可不是小数,谁能轻易拿出。 李锦绣面如死灰,张力垂涎她美色已久,要是让他带回去,可以预想,自己以后的悲惨命运。 可恨啊。 张力见她神色恍惚,手掌一动,切在她腕上,李锦绣一个女子,哪有他动作快,手臂酸软,发簪掉落在地上。 “小姐!” 那个叫环儿的丫鬟惊叫一声,立刻扑上来,张力伸手一推,小环儿轻飘飘的摔倒在地,扑倒在地大哭。 张力信手抓住李锦绣手腕,只觉触感柔软光滑,心中大为得意,这女人肌肤如此嫩滑,带回族中可要好好炮制一番。 “将这奴仆绑了,带回族中受罚。” “慢!” 杜河看不下去了,缓缓走了出来,“我见过无耻的人很多,但吃相这么难看的,你们张氏真是独一份。” “这位公子,慎言!” 张力见他衣着不凡,把握不住底细,阴沉着脸警告杜河,“本官乃卢国公卫下车骑将军张力。” “卢国公,那就好办了。” 正好心里不痛快,没想到遇到程咬金下属,真是想瞌睡,就来了枕头。 “公子原来认识……” 张力话没说完,只觉得手腕剧痛,抓着李锦绣的手松开,随后被狠狠踹了一脚,整个身体飞出去,摔倒在院子里。 “你……” 一个拳头迅速在眼前放大,他是军官出身,身手不凡。 顾不得说话,连忙招架。 杜河练大枪的武艺,招式刚猛,巨大力量震得他手臂发虚,连退几步。 还未反应过来,被杜河扯着衣领提起。 “啪啪……” 劈头盖脸就是几个耳光。 张力脸上瞬间红肿。 场中众人一时都惊呆了。 杜河将他扔在地上。 “我给你七百贯,剩下的拿去看伤。” 第14章 只要钱,不要命 李锦绣被这变故惊得捂住了嘴。 眼前地少年身姿挺拔,一身月白色蜀锦长袍,腰间系明黄丝带,悬着一块剔透的玉佩,走动间叮咚轻响,说不出来的自信与气度。 张氏族人呐呐不语。 张力又急又羞,双目似要喷出火来:“上。” 十几个无赖正欲向前,唐德在人群猛打眼色,为首的青皮见他神色,连忙退了几步。 张力吼道,“你敢殴打本官!” 杜河弯腰蹲下去,抽出那张卖身契,一下一下的撕碎,“你可以去告我,我姓杜名河,家住崇仁坊,莱国公府上。” 张力脸色灰败,莱国公二品宰相,不是他能惹得起。 杜河起身看向李锦绣,“走吧。” 人群如潮水一样散开一条道路。 李锦秀垂下目光,跟在他后头。 …… 马车缓缓走在长街上,目光所至,皆是一片雪白。 车厢里面很宽敞,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无烟木炭,杜河离她隔着远远的,李锦绣心情有些紧张和忐忑。 她不知道眼前的少年帮她赎身,有何目的,难道是垂涎美色? 杜河缓缓开口:“你早该放弃张家产业脱身的。” 李锦绣经此变故,心神俱乱,见他语气温和,不由得心中一酸,垂目道:“非是锦绣贪图钱财,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杜和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他也不追问:“府中产业众多,我想将它扩大,想请李娘子替我管理。” 李锦绣轻轻吁了口气,她虽然身无分文,但绝对不会以色攀附权贵。 “愿为杜公子……。” 杜河伸手制止了她:“先别急答应,我需要一个长期管事,至少二十年。” 李锦绣皱着眉头,似乎在纠结,这女人一举一动,充满风情,此时皱着眉头思索,娇媚的脸上竟有几分天真。 确实是人间尤物。 不过杜河还没有挣脱命运,暂时不愿涉及男女之情。 良久,她充满歉意说道:“杜公子救我一命,锦绣本不应该拒绝,只是,锦绣心中有难言的苦衷。” 杜河笑道:“你放心,我们签雇佣契约,你只是单纯的管事,嫁人生子,我不干涉,都由你自己做主。” 李锦绣摇头:“我相信杜公子,但不是这个原因。” 车厢里陷入一阵沉默,杜河有些想不明白,李锦绣宁愿守寡,也要守着张家酒坊和大宅,为什么不愿意替自己做事呢。 要是为了钱财,自己能给的更多。 猛然他想到了什么。 “你父亲的死,另有缘由,对吗?” 李锦绣抬起头,对面少年目光炯炯,似乎能穿透她的内心。 “张氏酒坊,在长安城并非一流美酒,你父亲为什么会花六百贯买酒,而且,恰好在路上出了事,你家经商多年,六百贯卖卖产业,也拿的出来,不至于要卖女儿吧。” 李锦绣咬着嘴唇,高耸地胸脯起伏,显示她内心很不平静。 杜河避开视线,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大哥,现在是慈州刺史。” 李锦绣双目发亮,猛然跪倒在地。 “请杜公子替我讨回公道。” 杜河将李锦绣主仆二人,安置在杜府客房里。 杜河在花园里来回踱步,杜明焦急地在他周围苦苦劝慰:“少爷呀,你在外头沾花惹草就算了,怎么能带女人回府。” “更何况是个寡妇,你是陛下钦定的驸马,传到陛下和娘娘耳中,可怎生得了。” 见杜河不理他,有些生气,“大少爷回来,定然要罚你。” 杜河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但他非常不喜欢被束缚地感觉,沉声道:“杜叔,这些事我有分寸,大哥那边,我明天去慈州,会向他说明。” 杜明见他生气,叹息着走了。 府中没有什么女眷,只有自己老爹两个妾,整日在后院吃斋念佛,杜河安排玲珑去帮李锦绣安顿。 许久,玲珑领着她向花园走来。 李锦绣披着红色的锦袍,如同火焰一样,投入白雪覆盖的花园里,她是个聪明的人,神情已经平复下来。 “锦绣姐姐好看吧。” 玲珑心思单纯,被李锦绣几句话哄着,对她十分亲近。 杜河脸色微红,作势要打她,吓得小丫头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跑,杜河笑道:“待会儿摔着了,你别哭鼻子。” 玲珑做了个鬼脸,转身走了。 李锦绣柔声道:“想不到莱国公府上,气氛竟如此融洽。” 杜河道:“我一直都不喜欢繁文缛节,人生在世,草木一秋,怎样舒适怎样来吧。” 李锦绣难以相信,杜河十几岁的年纪,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眼前的少年,丝毫没有贵公子的跋扈之气,更像是一个兄长,令人心安。 杜河开口道:“你的事情,我会请大哥帮忙。” 李锦绣家中事情,确实蹊跷,据她所说,三年前,有几个塞外商人找到她父亲,付了十两黄金,作为定金。 要求她父亲采购张氏酒坊的酒,张氏酒坊所产酒性烈,很受塞外胡人喜爱,加上定金高昂,李父也没有多想,立刻答应。 李父组建商队从长安运酒,途径蒲州之时,遭遇马匪夜袭,除了李父其余人都被杀死。三天后,慈州的李家接到马匪留信,要求一个月内,凑齐1000贯赎人。 李家夫人担心李父安全,不敢报官,变卖家产,凑齐赎金。不料,马匪收到赎金后,将李父杀死。 此后,张氏酒坊前往慈州收债,李母无钱还债,李锦绣只好卖身入张家。 李锦绣嫁入张氏后,张家少爷很快因为痨病死亡,此后,她孝顺公婆,管理酒坊,不过张氏公婆对她防备很深。 直至前段时间张老板病逝,李锦绣才趁机翻阅信件,她从信件中发现了不少痕迹,但张氏一纸遗嘱,让她功亏一篑。 李锦绣盈盈一拜:“若能替我伸冤,李锦绣这条命便是公子的。”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好好替我做事就行。”杜河又道:“明日我就会去慈州,你在慈州,可有什么事情要办?” 李锦绣美目涌出眼泪,“母亲经过此番变故,已然疯癫,托了慈州族人照顾,公子若是方便,还请照拂一二。 第15章 开工 事情既然已经商定,杜河便带着李锦绣前往温汤山。 大雪覆路,马车行走很不方便,两人索性骑马而来,杜河没想到,李锦绣一个女子,也有马术在身。 “公子见笑,慈州离塞外不远,我学过马术。” 马蹄踏在向阳村里,一些村民,正在外面劳动,杜河见他们身上穿了御寒衣物,心中不由高兴。 “多谢东家赏赐小人衣物。” 路过村民纷纷拱手向杜河致谢。 李锦绣心中有了希望,人也开朗许多,纵由马蹄轻踏,轻笑道:“古人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难怪公子要请我当管事呢。” 杜河哂然一笑。 这个管事,钱财看得很紧呢。 行至山脚下,但见山间白雪一片,树木上结着晶莹的冰凌,三口泉眼已经用巨石封上,不再往外冒水。 老杜虽然有时候胆小,办事还是很麻利。 杜河从怀中掏出画的图纸,递给李锦绣。 “你看看。” 李锦绣看了一会儿,见上面横竖交错,画了很多格子,山脚下,画着三座颇大的房子,她皱眉思索片刻,很快就明白杜河的意思。 “公子,要在此地建一座庄园?” 杜河点头道:“不是庄园,是一个对外营业的温泉山庄,我准备将山体划分成二十一分,大大小小的池子,用假山或树木阻拦,每个池子用竹管引泉水注入,形成一个泡温泉的私密空间。” 李锦绣眼前一亮:“好想法,但是长安城里显贵无数,都有自己私人浴池,这里距离城内很远,怎样吸引他们过来呢?” 杜河笑道:“当然是温泉水,这些水里,含有一定地硫磺,泡澡能有效去处皮肤病,而且经过滞留,水温会降低,硫磺会快速挥发,水流入田间,田地产量会显着改善。” 转头瞧见李锦绣一脸懵懂,不由尴尬一笑,理科生的毛病犯了,解释道:“就是这里的水能止痒,美容。” 李锦绣喜道:“那便没有问题了。 她经营张氏酒坊的时候,就是走的高端路线,对富人的心理非常了解,只要沾上养生、美容,侯爷夫人们,再远也会赶来。 杜河指着山上:“中间这座宅子,当作接待台,左边是男人,右边是女人,中间一定要隔开。” 李锦绣点点头:“这个工程浩大,花费银钱,恐怕要数万贯。” 杜河道:“明天唐德会来找你,他在长安城脸面很熟,工匠、石材、木材你尽可交给他安排,你负责统筹总体,至于钱财,我到时候会给你。” “公子信任,锦绣必不负所托。” 杜河本就不是经商的材料,因此,他选择全权放手。 温汤山还没有动工,两人沿着村民砍柴小道往上走,她竟然不用杜河搀扶,让杜河高看几眼。 这女人,骨子里有狠劲。 李锦绣拿着炭笔,遇到每个地方,都细细标准,经过她的手,原本模糊的图纸,变得清晰了许多。 “李掌事不仅识字,还会梓匠手艺,真是全才。” 梓匠类似于后世的设计师。 杜河由衷夸赞。 “家中只有一个女儿,我爹爹把我当男孩养的,从小便教我识字,梓匠手艺,也是跟他学的,他喜欢这些……” 她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杜河默然无语,李父既然识字,又爱好梓匠,想来也是有趣的妙人,只因无权无势,便遭遇家破人亡下场,照李锦绣所说,这分明是一个阴谋,而且多半与财色有关。 大哥身为慈州刺史,应该能查到蛛丝马迹。 行至山顶,视线豁然开朗。 “此处要挖一个大池子,不对外营业,将来在山巅欣赏雪景,一边泡温泉,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李锦绣拿炭笔记下来,微笑道:“公子真会享受。” 杜河哈哈一笑,“你可要用心啊,我打算将山庄给你来管理,未来,你享受的次数,比我还多呢。” “那小女子就多谢了。” 李锦绣心思飘远,温泉以前是皇室专属,除了宫中华清池,便再无别处,可以想象,当它建造完成的时候,会造成多大的轰动。 下山之时,杜河忽然想起一个事,“我还想开一个酒坊。” 李锦绣眉毛拧着,“酒坊我倒是很熟,但现在酒业市场,已经被瓜分干净了,要新起一种酒,恐怕赚不到多少钱。” 长安市场,她研发的桃花渡占了一半,余下份额,也都被老酒坊瓜分。 杜河道:“若能将酒度数提高一倍,能赚到钱吗?” “当真?” 李锦绣眼神大亮。 “那我能给公子赚来一座钱山。” …… …… 清晨的雾气,笼罩在向阳村里。 张大喝着稀粥,木桌上放着一盘黑乎乎的野菜,多亏了新东家,送来棉衣,否则,这寒冬腊月,人只能窝在床上,连野菜也吃不上。 婆姨急冲冲走进来:“当家的,快快,快去山脚下,来了好多人,说是建什么山庄,现在正招工,一天工钱30文。” 张大撒腿就跑,一天30文,够全家吃好几天的饼。 来到山脚下,已经汇集了许多人,牙人唐德扯着嗓子喊:“干活的,推出一个领头的,来此处登记。” 唐德擦了擦汗,这工程可不小,城里的施工队,基本都给他拉来了,杜河只有一个要求,快,他只好招募村民。 身后钻出一个帮闲,推了推他:“哥,李管事找你。” 山脚下平整出一块很大地广场,临时搭了棚子,李锦绣正在此处办公,几个商人苦着脸出来。 唐德认识他们,是本地的木材和砖料商人。 李锦绣穿着一身干练红色窄袖衫,拿着毛笔光速的写着,旁边环儿在一旁研磨伺候,瞥见了唐德,立刻道:“唐老板,再找两个施工队,另外,石材价格再降一成。” 唐德立时反驳,“再降怕是不肯来呢。” 李锦绣看也不看,冷笑道:“不肯来就换人,我看他卖给谁。” 唐德头皮发麻,暗暗吐槽,小娘皮厉害的很,每次砍价,都恰到好处,把这些商人拿捏死死的。 第16章 神佛不渡 一行人快马疾驰在官道上。 出通化门往长安东北方向,经同州、绛州,最后到慈州府城吉县,全程大约三百里,杜河为了赶路,连杜勤都派去帮李锦绣了。 只不过拗不过管家,带了三十人的部曲。 唐朝的国公,不能拥有自己的私家军队,但根据爵位等级不同,可以拥有一定数量的部曲,亲王往往数千,莱国公府上,约有二百人。 杜构上任慈州后,带走大部分的部曲,留下五十人护卫杜府。 “小公子,歇会吧,马匹要跑不动了。” 部曲首领叫胡戈儿,是个胡人。 杜河勒下缰绳,翻身下马,他心中有些着急,按照历史进程,两年后,长孙皇后病逝,太极宫里的李二,像是猛虎失去了枷锁。 五年后,太子李承乾因糖尿病残疾,心理逐渐扭曲,失去了长孙皇后这个桥梁,父子俩在反方向越走越远。 到李二杀死李承乾的宠男称心,李承乾开始酝酿谋反。 他和杜构,是李二钦定的太子班底,交流密切,李承乾谋反失败,他这个太子铁杆,不管处在什么位置上,都会被牵连。 杜河接过胡戈儿提来的水壶,问道:“这里距离慈州还有多远。” 胡戈儿答道:“已经过了同州,走了一半了。” 胡戈儿出身草原部落,跟随李二南征北战,野外经验很丰富,后来赏赐给杜如晦做部曲,才算在长安安定下来。 此时天色渐黑,胡戈儿又道:“小公子,前方有村落,我们暂歇一晚。” 杜河从不插手自己不懂的事,答应下来。 村落不过几百人,马蹄刚踏入,村里一阵犬吠,顿时引起骚动,十几个村民打着火把,手中提着刀枪,将他们堵在村口。 唐初时,府兵制还未崩坏,农户们经过训练,颇有杀伤力。 胡戈儿掏出过关用的过所,在马上大声喊:“勿要惊慌,我等乃是莱国公府上,前往慈州公干,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 一个村正模样的人,接过纸张,确认无误,拱手道:“各位大人请。” 村正想让他们进宅子休息,被胡戈儿拒绝了,一行人住进了村头的城隍庙,胡戈儿安排人燃起火堆,烧水煮食物,另有十人负责岗哨。 杜河奇道:“天气这么冷,怎么不让士兵住在屋子里。” 胡戈儿耐心解释:“小公子是不知道,有些地方,白天是良民,晚上是劫匪,要是分散住在各家,容易被人各个击破。” 杜河笑道:“这是长安周边,都是登记在册的良民,怎么会有歹徒。” 胡戈儿嘿了一声,道:“那可说不准,前边就是骨脊山(吕梁山脉),山脉又长又高,慈州马匪很多,抢完了往山里一钻,谁也找不着他们。” 杜河感叹道:“竟然还有这等事。” “公子放心,我手下的儿郎,都是勇士,就算有贼寇,也能护你周全。” 胡戈儿刚说完,门外士兵大喝一声:“谁!” “戒备。” 屋内休息的士兵立刻翻身起来。 杜河心中一凛,将横刀拿在手上。 屋外一个男子声音沙哑,哀求道:“这位军爷,小人女儿染上了疾病,久治不愈,想要进庙求神。” 杜河踏出门外,胡戈儿连忙跟上。 庙外,一个农户打扮的男人拿着火把,旁边站着一个妇人,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不停地不停哭泣。 那幼儿满脸通红,闭着眼睛,不停哭闹。 杜河伸出手去。 “公子!” 胡戈儿担心是传染病,连忙出声。 杜河摆摆手,抚上额头,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入手一片滚烫,以他目测,大概有四十度了,这是感染肺炎症状。 “几天了?” 妇人垂泪,“已经有半个月了,请了大夫也不见好。” 杜河心情沉重,这时代没有抗生素,以婴儿的体质,这几乎无解,尽管他有超前知识,也凭空造不出药。 夫妇俩抱着婴儿快步走进庙里。 “求求城隍老爷,保佑我儿……” 庙里传来砰砰的磕头声,很快,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我儿!” 杜河冲进庙里,只见男子磕头如捣蒜,妇人撕心裂肺般哭泣,在她怀中,一个脸色苍白地女婴,已经停止了呼吸。 庙中神像正襟危坐,无情的注视这一切。 …… 吉县的城墙出现在目光中。 杜河的心情仍然沉重,在后世,只需一颗抗生素就能治好的疾病,现在,轻而易举的夺去了一个婴儿的生命。 作为一个医生,他想要做些什么。 城门查验过所之后,一行人骑马进去。 “小少爷来了。” 刺史府在吉县城东,门口有杜府的部曲,一见到杜河,又惊又喜。 随后中门大开,杜河把马匹交给刺史府的下人,跟着管家往里走,穿过厅堂,一个美丽地妇人迎了上来。 “小弟来了。” 妇人梳着高髻,穿着明黄色的襦裙,姿态优雅,面露笑容,正是杜构的夫人李丽婉,李丽婉出身赵郡李氏,温柔贤淑,是杜构的贤内助。 杜河拱手:“见过嫂嫂。”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欢笑着跳出来,“二叔好。” 杜河将他一把抱起,杜构的儿子杜麟和他很亲近,往年过年时,特别喜欢和杜河一起玩闹。 李丽婉将他迎进客厅,仆人端来茶水,见他一脸风霜,责怪道:“要来慈州,也不提前捎个信来,我们也好去接你。” 杜河笑道:“昨天清晨出发,信使还没我走的快。” 李丽婉关切道:“这样赶路,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大哥正巧去了乡宁县,应该要晚间回来。” “无妨!” 杜河陪她说了些家长里短,疲劳感顿时涌来。 李丽婉让人带他去休息,杜河进了房门,倒头就已睡着了。 …… 再醒来时,杜河神清气爽。 门口仆人听到动静,问道:“小少爷可是饿了,奴婢立刻安排宴席。” “不必了,大哥可曾回来。” “老爷还没有回府。” 杜河眼见天色尚早,想起李锦绣的母亲还在慈州,便想去看看。 李丽婉心思细腻,怕他不认路,安排了府中部曲首领陪他,此人叫赛木,是胡戈儿的兄弟,两兄弟各领部曲一百人。 第17章 慈州行 杜河骑马走在吉县街上,赛木性格跳脱,与胡戈儿相反,骑马跟在后头:“小少爷,见了老爷你小心点,家里每次来信,老爷都很生气呢。” 杜河嗯了一声,杜明三天两头写信来慈州,控诉他败家行为,杜构不生气才怪。 顺着李锦绣给的地址,两人找到了一座院子。 院子里有些破败,可见主人家并不富裕,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坐在地上,手中抱着三尺长的木棍,低头自言自语。 杜河踏进院子,见她手臂冻得通红,取下锦袍,披在老妇身上。 “夫君,你冷不冷。” 老妇里也不理他,脸颊贴着木棍,深情地自语。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个满脸苦色的男人,男人看了眼杜河,戒备的问道:“你是谁?” 赛木虽不知道杜河为什么来这里,他心思活跃,掏出刺史府的腰牌。 男人吓了一跳,连忙行礼,看见杜河脸色不快,连忙解释道:“这是小民舍妹,脑子有些疯癫,惊扰了贵人,贵人勿怪。” “天气寒冷,怎么不带她进屋。” 男人叹道:“非是小人苛刻,舍妹不愿进屋,说要等她夫君回来,妹婿……几年前,已被马匪害死了。” 杜河掏出一锭银子给他。 “李锦绣在我府上管事,你好生照料她,这妇人,不日刺史大人会派人,送她去长安。” 杜河本想带她离开,但他这次出来,没带仆人,沿途照顾起来,多有不便,还是让杜构回京的时候,顺道带上她。 回到刺史府时,天色已经黑了。 下人来报,杜构已经从乡宁县回府。 …… 夜晚,刺史府里摆了洗尘宴。 杜构留着胡须,身材清瘦,两兄弟眉眼很像,他继承莱国公爵位,又管理一州军务,一举一动,很有威严。 他见到弟弟,也很高兴。 宴中所上的菜肴,都是杜河喜欢的,加上有小侄子在一旁吵闹,这一顿饭吃得和谐无比,一家人说说笑笑度过了。 宴席结束后,兄弟俩在书房相见。 杜构收到杜明传信,知道杜河这一年,干了不少荒唐事,若非他军务繁忙,早就回长安,严厉管教杜河了。 方才宴席不好发作,此时两人私下见面,便板着脸道:“混迹青楼,争强好斗,殿前无礼,殴打长辈,奢靡无度,你真是出息了!” 杜构是长兄,长兄如父,管教自己是天经地义,杜河见他神色不快,愤愤道:“卢国公侮辱父亲,我打破他的头算是轻的。” 杜构瞪着他:“这事算你孝顺,那混迹青楼又是怎么回事?过两年城阳公主就要下嫁,你败坏了名声,丢的是父亲的脸面!” 杜河内心吐槽,这些事不是我干的啊。 “这……确实是小弟荒唐。” 杜构见他认错,哼了一声,又道:“还有,你奢靡无度,在西市花两千贯,让胡人给你搜罗奇巧之物,还要修建庄园,供你享乐,这些你认不认!” 杜河暗道老杜真是胡扯,连忙解释:“此事也是另有隐情……。” 他话还没说完,杜构一拍桌子,茶桌上书籍散了一地。 “还要狡辩!” 杜河吓了一跳,什么情况。 这封建社会大家长作风,让他直接麻了。 “我会上奏陛下,请他给你安排个官职,你回长安之后,好好做事!府中开支,千贯之上,不准你取用。” “不行!” 杜构脸色阴沉,斥道:“府中是我管家,你说了不算。” 他不问青红皂白一顿教训,杜河也有些恼了,大声道:“府中财物,我也有一半份额,大哥若是舍不得,我只取我那份!” “混账!” 话音刚落,一个茶杯贴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杜构咆哮着,“来人,把这败家子拉下去打。” 他没想到杜河如此叛逆,父亲才走三年,就闹着要分家,作为兄长,他一定要把杜河从错误的道路上拉回来。 李丽婉推门走了进来,瞧见两兄弟气鼓鼓的,嗔怪道:“官人许久未见小弟,怎么一来就发脾气。” 杜构冷哼一声,显然气的不行。 李丽婉又道:“公公临走之前,嘱咐你们两个,若遇上大事,当护好兄弟,现在不过四年,你们两个就闹着要分家了。” “这小子翅膀硬了。” “明明是你独断专行!” 李丽婉看着杜河,道:“管家信上说,小弟受过伤后,颇有改变,现在看来,倒是真的,已经开始学会拿主意了。” 她言语中暗点杜构,杜河已经不是小孩了。 赛木接到仆人来报,带着几个士兵在门口磨蹭,听到里面不再争吵,才装模作样进来,杜构一挥手,连忙又退了出去。 李丽婉见气氛缓和,道:“咱们都是一家人,小弟有什么打算,尽可说明,要是用在正事上,我们定然全力支持你。” 说罢,朝着杜构使了个眼色,杜构也重新坐了下来。 杜河道:“大哥,你觉着我大唐子民,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吗?” 杜构身为慈州刺史,常常下乡巡视,沉吟一番,道:“当今大唐,吏治清明,陛下更是雄略之主,但久经战乱,普通农户,饥一顿饱一顿罢了。” 杜河道:“我在一本奇书上看过,说大唐以西万里胡人国,胡国再往西七千里,有极西之岛。” 杜构有些不解,“这跟吃饱饭有什么关系?” “岛上有一样东西,红润细长,吃了之后倍感辛辣,另有一个东西,名曰地瓜,红皮黄心,食之可果腹,亩产三千斤。” 杜构点点头,猛然惊道,“亩产三千斤?” 身为一州长官,他是实际了解民生的,寻常良田,一亩地也不过五六百斤,遇上旱涝,还要降低一半。 真能亩产三千斤,整个大唐都饿不死人。 杜河从怀中,掏出一个辣椒,冬天干燥,辣椒虽放了很久,还是鲜艳饱满。 第18章 兄弟 杜构夫妻从未见过,放到鼻尖,果然辛辣。 杜河又道:“此物便是辣椒,我在西市问起,胡商说是从胡国拜占庭收购,可见已经有人到了极西之岛,辣椒既然存在,那地瓜必然不假,因此,我才出高价请胡商前往拜占庭寻找。” 他半真半假,编了一个从书上看到的理由。 杜构心中巨震,久久不能说话,李丽婉对此并不敏感,关切道:“听起来难以置信,小弟莫不是受骗了。” 杜河道:“我已让人盯着胡商的女儿了。” 杜构缓过神来,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暗想自己这弟弟也算开窍了,办事老练许多。 杜河又接着说道:“若胡商真的带回来地瓜,我大唐从此不惧旱涝,人人均可饱腹,两相比较,两千贯又算得了什么。” “确实如此。” 杜构点头,他是传统儒家弟子,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一生信念,若真有此物,则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倒是为兄错怪你了,不过地瓜的事情,你先不要声张,成了再上报陛下。”杜河久在朝堂,知道人心险恶。 “我晓得。” 杜构又问,“那你建那庄园,又有何用?” 杜河见他态度缓和,起身拱手,“兄长,嫂嫂,那块地方,有温泉水流下,田地收成极差,村民生活艰苦,我将其改为庄园,主要做两点考虑。” “一是改善水质,泉水经过庄园滞留,硫磺挥发,水温下降,能让此处收成大大增加,改善当地村民生活。” “二是吸引城内富户前来消费,增加府中收入,不过沿途遇到一件事,我准备将收入,投入研究医术上。” 杜构夫妻听得半懂非懂,但也知道他是做正事。 等到杜河将城隍庙中遇到的事情说出,杜构夫妻已经育有子女,尤其感同身受,等他说完,李丽婉泪水涟涟,杜构也心情沉重。 杜构感叹道:“你有这份心思,为兄很欣慰,我这就修书一封,你带回去之后,府中财物,尽管取用。” “多谢兄长。” 杜构抬手制止:“商贾之事,你不可参与太深,为官走仕途,才是大道。” “我已找人打理,不过还有一事,要大兄帮忙。” 杜河说完,便将李锦绣的事情一并脱出,杜构听完后沉思许久,道:“此案我倒是听闻过,凶手是骨脊山上的马匪,此山将慈州一分为二,一半吉县,一半乡宁县,马匪借着山脉忽而吉县,忽而乡宁,犯案累累。” 杜河心下有些奇怪,慈州有两个骠骑府,大约2000人,对付几个马匪,还用得了几年时间。 杜构见他神情,道:“前几日乡宁有一过路客商,被马匪劫财杀人,我今日去乡宁,就是联络剿匪之事,这伙匪徒久居山上,消息灵通,官军一来就退往山里,是慈州大患。” 杜河笑道,“若是消息灵通,只怕有人通风报信。” “你说的没错。” 杜河赞许地点头,他和幕僚走访过,数次围剿马匪,都大有蹊跷,不过慈州原属相州,贞观六年才单独划分成慈州,他不便查看案卷,不知道马匪勾结是谁。 “兄长可有怀疑人选?” 杜河有心打探,回去也好告诉李锦绣。 杜构看他一眼,“无所谓是谁,我已经密奏兵部协调,大约年后,慈州、相州四个骠骑府合围骨脊山,这数百马匪,难逃灰飞烟灭的下场,抓住了马匪,幕后之人,也就无处可逃了。” 杜河一阵无语,他还想着查案,真是格局小了啊。 四个骠骑府,五千多人马,按照唐军战力,都能灭掉一个小国家,收拾几百个马匪,轻轻松松。 李锦绣大仇得报了。 杜构趁机教育他,“你啊,眼光放长远些,做事情堂堂正正,大势压上去,任何鬼魅魍魉,都挡不住你。” “兄长说的是。” 杜河心中直翻白眼,那也是因为你是莱国公,兵部不敢驳你面子,换成别的刺史,不还得撅着屁股查案。 …… 吉县城外,杜构带着一家人送别杜河。 事情既然已经谈妥,杜河也就不再逗留,长安的事情,牵扯很多,他要是长时间不在,很容易出幺蛾子。 杜构嘱咐:“慈州要戒严,今年我恐怕不能回长安过年了,你记得去宫里拜年,族中长辈,也代我走动,礼物之事,吩咐管家准备就好。” 杜河一一答应。 李丽婉拉着他的手走到一边:“大丈夫认定之事,尽管去做,若是钱财不够,便写信来,嫂嫂尚有嫁妆在手里呢。” 杜河心中感动,道:“长嫂恩情,杜河终生不敢忘。” 李丽婉笑了一声,看着远处站地板正的杜构,道:“你大哥也关心你呢,昨天半夜未睡,只说自己失败,在弟弟心中是个贪财的人。” 杜河尴尬不已。 回到人群,部曲都已准备。 杜河翻身上马,拱手道:“昨日小弟口不择言,大兄勿要见怪。” 说完,打马飞奔,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去了。 杜构看着远去的弟弟,问边上的夫人:“这犟小子是在向我道歉?” 李丽婉嫣然一笑:“不然呢。” …… 杜河身边又多出来三十个骑士,杜构担心弟弟安全,另外给他加了人,一路上慈州戒备森严,路口关隘,多出来许多衙役。 刺史府名牌一亮,自然畅通无阻。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长安城已遥遥在望。 回到杜府,杜明父子都不在家,杜河走进内院,只有玲珑在收拾屋子,一见到他,立刻露出开心的脸色。 “少爷回来啦。” 杜河问她:“他们人呢,这么一个不见。” 玲珑笑嘻嘻的回答:“都去城南啦,锦绣姐姐忙不过来,府里的人手,都被勤哥儿带去帮忙了。” 杜河闻言,也想去温汤山看看。 不料玲珑拦住了他:“少爷你还是先去宫里,前两天宫里来人,让你回来立刻去见陛下呢。” 李二这个时候见他做什么,杜河心中有股不妙的预感。 “这两人,有人送东西来吗?” “有个大胡子商人,送来一堆坛坛罐罐,我都放少爷书房里了。” 谢天谢地,安格终于做好了温度计。 杜河拉起玲珑就往书房跑。 一个小时后, 杜河眼睛通红,脸上黑乎乎的,小心翼翼的控制着温度,旁边玲珑跟他差不多,随着酒精被蒸馏,冷凝管另外一头的瓶子多了一些液体。 “少爷我成了!进宫!” 第19章 来人开打 杜河由一个小太监领到太极宫前。 小太监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张阿难走了出来。 “陛下正生气呢。” 杜河把手中的坛子递给他,道:“劳烦张公公保管,小心些,此物关乎翼国公性命。” 张阿难给他的话吓了一跳,谨慎的接过酒坛,边上一个小太监,双手端着退到一旁。 杜河跟着张阿难往宫里走去,殿内铜炉烧的旺,热气腾腾,李二穿了身常服,正低头批阅奏章。 “微臣杜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二看见他,眉毛一拧,“来人,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杜河现在听到来人两个字就有点慌,这大唐人是不是有毛病,动不动就来人开打,偏偏他年纪小,地位低。 两个千牛卫甲士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夹着杜河就走。 杜河晓得要挨揍,也不敢反抗,两个甲士拖着他到殿外。 屁股一凉,大板子就打了下来。 两个甲士都是勋贵后代,认识杜河,知道他是未来驸马,板子舞的高,落的轻,打在屁股上不痛不痒。 杜河连续奔波四天,身体疲惫,直觉神情恍惚。 殿内李二等了半天,始终听不见痛喊声,看了眼张阿难。 “奴婢该死!” 杨思勖立刻跪在地上请罪,心中暗想,杜河是你的女婿,我要是不使眼色,打坏了身体,你又要找我的麻烦。 这年头,当太监真难啊。 李二迈步走出殿外,眼见杜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中一惊,待到凑近了才发现,这厮微微露出鼾,竟然睡着了。 “给朕用力打!” “嗷……” 杜河睡得真香,只觉得屁股剧痛,惊醒过来,只见李二满意的点点头,转身进殿去了。 一个甲士小声笑道:“你要是再不出声,我们兄弟只能下死手了。” 杜河会意,立时嗷嗷惨叫。 二十板子大打完,杜河一瘸一拐的进了殿,李二哼了一声。 “装模作样。” “陛下,是真疼啊。” 杜河连连叫屈,至少挨了好几下重的,现在屁股已经红肿了。 “朕打你都是轻的,你为了个女人殴打同僚,卢国公都告到朝上了。” 张力是左领军下的,归卢国公程咬金管,这下真是仇人见面了,连忙拱手道:“微臣一时冲动,微臣知罪。” “听说你去慈州了?” 杜河道:“是,见过兄长了,慈州闹匪患,兄长正指挥缉拿,说是今年不回长安了,叮嘱我代问陛下好呢。” 李二点头:“文建办事妥当,就是辛苦他了。” 文建是杜构的字,李二转头看见杜河,又有些不爽:“你和文建都是朕留给承乾的班底,看看你哥哥,再看看你,整天游手好闲。” 杜河默默背锅,不敢说话。 李二又道:“承乾在东宫学习已有两月,孔卿说他很勤奋,学业进步很快,可见孔卿是位好老师,我看你整天无事,就去东宫伴读吧。” “不可。” 东宫太傅孔颖达是个老学究,道德要求极高,整天都在劝谏的路上,讲的东西,晦涩难懂,杜河打死也是不肯去遭罪的。 李二有些不悦:“你与承乾关系要好,怎么不愿去。” “微臣在酿酒,此酒可救人百万。” 李二一脸不信。 杜河道:“劳请公公将酒坛取来。” 张阿难端着酒坛走进来,杜河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味冲了出来,他只是粗粗加工,酒精度数大约50度左右。 “陛下尝尝,不过此酒很烈……” “朕打了十几年仗,什么烈酒没喝过。” 李二不屑打断了他,他马上马下皇帝,也不矫情,拿起坛子猛灌一大口,只觉得酒液辛辣似火,身体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红了起来。 “咳……这什么酒,这么烈!” 杜河端着酒坛,看向张阿难,意思是公公要不要尝尝,杨思勖连连摇头,暗道小白脸心眼真坏。 杜河见李二缓过来了,解释道:“这是西域葡萄酒,微臣稍微加工了一下,味道可能差点,但烈度至少翻了一倍。” 李二点点头:“却是从未见过这般烈酒。” 杜河又道:“这酒烈度如果再翻一倍,就能达到救人的效果了。” “再烈一倍,喝下去会死人吧。” 杜河适时拍了个马屁,“陛下英明,再烈一倍就不能喝了,而是喷在伤口上,可避免发烧、惊厥,若是用在战场上,足以救人无数。” 李二眼前一亮,他打了很多年仗,在战场上受伤,全靠个人运气,一旦发烧昏迷,基本都救不回来了,要是真像杜河所说,战场可以活下来无数人。 只要活下来就是人口,人口就是国力。 “当真!” “千真万确,微臣也是遇到秦怀道才想起来。” 杜河当即把遇到秦怀道的事情说了一遍,少不了添油加醋,说秦怀道如何孝顺,古人讲究孝道,杜河顺带帮朋友,在李二面前刷刷印象分。 李二听完,果然大为感动,“怀道这孩子我记得,文武双全,是个好苗子,可惜翼国公太谨慎,一直不肯放他出去做官。” 杜河暗想原来如此,秦怀道作为长子,性格稳重,理应和长孙冲、杜构一般,外放军中,或者地方为官,不至于在武侯卫当个小小司阶。 “但此物尚需研究,因此微臣不能去东宫伴读。” 李二沉吟道:“既是这样,你就安心研制吧。” 杜和擦擦汗,可算是逃过孔老夫子的荼毒了。 “还有一事,微臣打算研制一种新酒出售,陛下可有兴趣,入股酒坊。” “你这酒,这么难喝,卖得出去吗?” 李二这话也没错,葡萄酒烈度20度的时候口感最佳,杜河弄了个50度的葡萄酒,差点没让他吐出来。 “呃……应当可以。” “滚蛋,朕堂堂天子,与你合作卖酒,成何体统。” “微臣告退。” 杜河有点尴尬,他又不懂酒,能做出来已经不错了。 刚想离开,李二又叫住了他,“皇后颇为想念你,不若你去立政殿探望一下,也好见见城阳。” 杜河忙道:“微臣今日,仪态不佳,还是改日拜见皇后娘娘。” 开玩笑,城阳公主现在才八岁,他去见城阳公主干什么,陪她在花园里玩风筝么。 李二想想也是,挥手让他退下。 第20章 酿酒 一行骑士奔走在大道上。 李锦绣穿着一身紧身胡服,窄袖长袍,颇有英气,她原本是住在温汤山脚下的,收到玲珑派人传信,便赶往杜府。 杜河给她安排了几个部曲,护卫左右,没人敢找她麻烦。 李锦绣到达杜府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走进后院,书房里亮着灯,李锦绣刚想敲门,玲珑打开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姐姐小声些,少爷被陛下打了板子,正睡着呢。” 李锦绣心中着急,连忙跟着她进了屋子,杜河正趴在软榻上,清秀的脸上有些疲惫,此时正睡得香。 “上过药了吗?陛下为何打公子。” 玲珑小声道:“大夫来过了,我也不知,宫里派人送回来的,公子屁股又红又肿,真是吓人。” 杜河听到动静,已经醒来,看见李锦绣,打了个招呼。 “李管事来啦。” 李锦绣行了个万福礼,问道:“公子因何被陛下处罚。” “害,上次打张力,没收住手,这小子去朝中告状了。” 杜河语气轻松,李锦绣知道因为她,心中一暖,刚想说话,杜河抬手制止了她:“停,我不是为你,那小子一脸嘚瑟,我见不得人在我面前装逼。” 杜河又道:“说回正事,你的事情,我大哥已经答应帮忙,我估摸着,年后才有结果,抓住马匪,才能找出你父亲的真正死因。” 李锦绣脸上欲言又止,想问母亲的处境,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她卖身来长安,不得自由,已经几年没有见过母亲。 杜河道:“你母亲在你舅舅家中,身体尚好,只是家中清贫,我留下了银两,大约年后,刺史府会派人将她送来,到时候你母女就可以团聚了。” 李锦绣起身郑重行礼:“从今往后,锦绣这条命,就交予公子了。” 杜河连忙挥手,“坐下说话,你这女人,怎么动不动就玩命,明天叫唐德来,你签个契约就行,还是不变,你只需做好事,府中不会干涉你的自由。” 杜河低头说话有些累,便抬起头来,恰好李锦绣穿着紧身胡服,身体线条勾勒明显,尤其胸前,格外惹人瞩目。 杜河穿越以来,还没近过女色,血气上涌,牵动屁股上的伤口,疼的连连嘶气。 李锦绣见他目光,俏脸微红,想要去扶他,又觉得不妥。 杜河垂下脑袋,转移注意力:“山庄修建进度怎么样?” “场地已经平整了,竹管铺设正在进行,石料、木材商人均已进场,浴池我找了许多村民,也在挖掘中,不过,钱不够用了。” “无妨,我已带来了大哥亲笔信,府中银钱,你尽管取用。” 杜河感到很满意,李锦绣确实是个人才,各方面协调,效率极高,看她这身打扮,平日里是连马车也不坐的。 次日一早,杜河见到了唐德。 他推掉了所有事情,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杜河的温泉山庄建设中,几天下来,原本胖胖的脸,消瘦了不少。 杜河笑道:“唐老板辛苦了。” “为公子办事,是小人的荣幸。” 唐德连忙拍马屁,这段时间,他挣了不少钱,李锦绣虽然压价犀利,但胜在所需材料多,他作为中间人,始终都能获利。 “契约写好了?” “公子请看。” 唐德取出契约,上面写明,杜府名下商业,由李锦绣代为管理,二十年内,杜河不同意,李锦绣不得辞职,否则面临天价赔偿。 唐德干这事很娴熟,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杜河将契约递给李锦绣,她看也不看,就签上自己名字,杜河微微一笑,也签上名字。 “唐老板,山庄的事情,你多费心,李管事我另有用处。” 杜河吩咐了一句,唐德便离开了。 杜勤这小子头脑机灵,经过几天历练,办事也稳重了很多,杜河让他留在向阳山下,做杜府代表。 “李管事,咱们也算正式合作了,薪水每月20贯如何?以后铺子大了,再给你增加。” 年两百多贯,大概后世一百多万的水平,足够在长安生活的很好。 “全凭公子做主。” 杜河点点头:“你回头领一年薪水,在长安买个宅子吧,国公府规矩甚多,总是不太方便,等你母亲过来,也需要一个安顿处。” 李锦绣心中一黯,杜河国公之子,又是钦定的驸马,她一个寡妇,住在国公府,确实有些不妥。 道理她是懂的,只是心中却有些郁郁。 杜河哪懂女人心思,兴高采烈的朝门外喊:“玲珑,把少爷那个酒拿来。” 很快,玲珑就端着酒瓶进书房。 杜河肿痛未消,行动不便,示意玲珑倒酒。 “李管事尝尝,此酒甚烈,勿要喝猛了。” 李锦绣轻抿了一口,辣的吐出舌头,又觉不妥,连忙用手掩住,杜河有些尴尬,又放多了,这酒精真不好调。 “这是……葡萄酒,怎么会这般猛烈。” 李锦绣脸上涌起两片嫣红,杜河有些看呆了,轻咳一声:“对,就是西域葡萄酒,不过烈度提升了很多。” “真是神奇,锦绣家中卖酒,不管江南还是西域,美酒尝过数十种,这么烈的还是第一次见。” 她眼神大亮,又道:“此酒烈度很足,应该再降一些,而且葡萄酒口感不适合这般烈度,应该换成粮食酒。” 杜河伸出大拇指:“李管事果然厉害,对酒研究很深。目前这口味是我瞎调的,我想,能不能请你调配出一种,口感醇香,又保存烈度的美酒。” 玲珑在一旁笑道,“公子拿这酒给陛下,难怪打你板子。” 李锦绣也笑了起来,沉吟道:“难倒是不难,不过我不知道怎样,把烈度提高。” “我教你便是。” 杜河让她坐在桌子旁边,拿出一堆玻璃罐子,组成一个蒸馏器,随后掏出一个温度计,指给她看。 第21章 天人醉 清晨,吴国公偏门打开,一辆牛车驶了出来。 临近春节,长安城里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采购年货的人们,王大坐在牛车上,打着哈欠。 吴国公尉迟敬德原任襄州都督,近日得陛下所召,回返长安,国公爷喜爱喝酒,且酒量极大,不过几天,就将府中酒窖喝光。 管家吩咐王大,在国公爷午饭之前,去买几十坛酒。 买酒嘛,是个轻松活,到东市的张氏酒坊便是,他家“桃花渡”酒劲足,长安城里显贵,都喜爱这种酒。 刚到东市,一股奇异的酒香便飘了出来。 “哟,怎么这么香,张氏酒坊又出新品啦?” 旁边牛车上一个小厮,王大认识他,也是某国公府上的仆人,那厮抽抽鼻子:“不对,这味道从那边出来的,张氏酒坊还在前头呢。” “走,去瞧瞧。” 走到酒香浓郁处,原来是街边新开了一家酒铺,酒铺装修的富丽堂皇,门匾上写着三个草字“天人醉”,字体豪迈潇洒,仿若醉酒之人写的。 临街面打造一排琉璃柜子,柜上放着排列着几瓶酒,那酒瓶并非瓷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乎也是琉璃制品。 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站在柜台里,瞅见两人,甜甜招呼:“王小哥儿,可要看看酒,新出的品种。” 王大常在张氏酒肆买酒,认识这丫头,是原张氏酒肆掌柜,李小娘子的贴身丫鬟。 “环儿妹妹,听人说你家娘子被杜少爷请去了,新开的酒铺么?” 环儿笑吟吟道:“我家娘子现在是莱国公府上的管事,这是她研制的新酒,品质可比“桃花渡”好上一倍。” 王大走近了,琉璃瓶里放着琥珀色的酒液,酒香由此发出。 “这是什么酒,怎的香味如此浓烈。” “这酒叫天人醉,哎哎,可不许拿手沾,金贵着呢。” 王大笑道:“一瓶酒而已,能贵到哪里去……。”话未说完,只见小木牌上写着一个十贯,立时将他镇住了。 “环儿妹妹,这酒……十贯一瓶?” 环儿面露骄傲:“对,这是富贵系列,十贯一瓶,边上是高升系列,三十贯一瓶,那边是王侯系列,五十贯一瓶,至于最好的极品,皇德系列,你见也见不着。” 两个小厮被吓了一跳,就算是在长安都城,普通人家一年收入,也不过十来贯,这酒最便宜的也要十贯,难不成是金子做的不成。 王大惊到:“环儿你想钱想疯啦,以前桃花渡也才3贯。” 这时酒铺后面穿出一个人来,王大连忙行礼,这位旁上国公府的高枝,他小人物可不敢得罪。 李锦绣开口道:“我们这天人醉,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小哥儿若是买不起,还是去张氏酒坊吧。” 王大争辩道:“我们国公爷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区区一瓶酒,有什么买不起的,给我来一瓶……富贵系列。” 出门在外,可不能丢了国公府的面子。 李锦绣微微一笑,示意环儿包装,环儿拿出红色箱子,箱子里雕刻出酒瓶的模样,在柜后取了一瓶酒放进去。 王大拿着箱子,只见上面雕刻着阁楼庭院,几个小人围桌吃饭,展现出家庭其乐融融的氛围,竖着刻了三个字“天人醉”,另有小字,刻上富贵。 王大暗暗咂舌,这酒外观竟然如此精美,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若是惹怒了国公,少不免一顿挨打…… 不过他话又说出去了,一时有些踌躇。 李锦绣见状,道:“国公爷若是不满意,你送到我这儿来,我们赔你二十贯。” 王大心中大定,另一个小厮也道:“既然这样,那给我也来一瓶富贵。” 等到二人走远,李锦绣倚在柜台上,道:“公子说的没错,做高端生意,可不能去街头叫卖,需客人找上门来。” 想起杜河跟她说时候模样,李锦绣会心一笑,杜公子有时候,真是颇为奸诈。 环儿掰着手指算钱,喜道:“小姐,我们要发财啦。” “去准备箱子,下午可有得忙呢。” …… 王大押着牛车进了国公府。 管家走过来检查,看了半晌,直皱眉头。 “怎么少了好几瓶,你这厮,敢在我面前弄鬼?” 王大连忙献上箱子,将天人醉酒铺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贴心道:“等会献给老爷,若是老爷喜欢,便是管家买的,老爷若是嫌弃,便是小人买的。” 管家赞许的拍他的头:“你小子,很有前途啊。” 中午时分。 尉迟敬德有个习惯,每顿必饮酒,他身材魁梧,头发和胡子像铜须般张开,而且食量很大,下人已在桌上摆满了美食。 管家捧着一个箱子走进来。 “老爷,长安城里新出的酒,据说很烈。” 尉迟敬德拿着木箱笑道:“这帮奸商,装酒的盒子如此花哨。”他性格急躁,大手一掰,木箱便裂开了。 “这酒……” 尉迟敬德闻了闻味道,大口饮下。 管家提着胆子,见他双目圆睁,似要发怒,猛然,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大笑道:“好东西,与这相比,我以往喝的,味同马尿也。” 尉迟敬德一瓶酒咕嘟咕嘟喝完,脸色通红,喝道:“再拿酒来!” 管家连忙解释:“老爷,此酒十贯一瓶,小人怕您不喜欢,不敢多买,听说还有更贵的,五十贯一瓶呢。” 尉迟敬德骂道:“老爷又不差钱,再买再买!” 管家起身欲走,他又喊道:“叫唐俭唐大人来府上,我要请他喝酒!” …… 一辆牛车匆匆跑到天人醉店铺。 吴国公府的管家,指挥下人将银两卸下,向李锦绣行礼:“李小娘子,国公爷甚是喜欢,再拿十瓶……那个什么王侯系列。” 杜河安排了几个下人来帮忙,李锦绣让他们将银两搬进店铺,又从铺中点了十二瓶,几个粗壮的仆人小心翼翼的装在牛车上。 李锦绣道:“多谢国公爷赏脸,我家公子素来仰慕国公爷风采,这两瓶就送与国公爷品鉴。” 说罢,推出一锭银两,管家呵呵一笑,暗道这女子懂事,免不了要在老爷面前说几句好话了。 第22章 醉酒 当日中午,尉迟敬德府中大摆宴席,许多大臣国公都被邀请,尉迟敬德席中大肆炫耀天人醉,众人第一次喝烈酒,纷纷醉倒。 宴席散去之后,各府牛车马车齐出,都往天人醉店铺而来。 “快快……,你这厮,若让老爷丢了面子,我们都得挨罚。” “啊,李管家,你也是来买酒的么?” 李锦绣坐在柜台中,忙得香汗淋漓,收一座府上的钱财,便登记在账本上,环儿便指挥仆人,从仓库取酒。 拿到酒的兴冲冲走了,没拿到的焦急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环儿走到她身边。 “小姐,酒卖完了,仓库一瓶不剩。” 李锦绣立刻起身,对着众人行礼:“各位,天人醉近日才酿出,产量有限,铺内已经买完了,诸位明日请早。” “李小娘子,怎么这就没了。” “哎呀,来晚了。” 李锦绣弯腰表示歉意,来买酒的,都是勋贵的管家仆人,也不好跟她女流计较,抱怨了几句就准备散去。 程咬金府上的管家却是生气,斥道:“李小娘子莫不是诓我……” 猛然,隔壁茶肆一个年轻公子笑眯眯看着,程府管家顿时不敢吱声,杜河这小子出了名的浑,自家老爷都敢打。 人群散去之后,店铺已经挂上告磐的牌子,杜河进来之后,仆人便将店门关了,屋子里堆满了通宝,银两等财物。 李锦绣拿着账本正在清点,见他进来,合起账本。 “公子,今天入账二千四百贯,银两五百两。” 杜河拾起一把铜钱,今天的营业额已经超出他的预期,想起向阳村里的佃农,劳苦一天,也不过三十文钱罢了。 大唐的财富,真是两极分化。 “嗯,你拿去采购粮食和酿酒材料吧,相关账本,到时和府中杜管家交接即可。” 李锦绣心情有些激动,仅仅一天,就收入数千贯,而成本,还不足五百贯,简直就是暴利。 “公子,明日是不是多放一些酒出来。” 杜河道:“不必,我们这是独门秘方,只此一家,要保持限量供应,让他们帮我们把名声打出去。” “等过段时间,名声传到洛阳,江南,将会有惊人的财富朝我们而来。你留好存量,将陛下皇德酒酿好,还有酒精之事,也需要加快速度。” 杜河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明天我去安格的作坊一趟,让他多打造一些器具,还有包装瓶,也许要长期合作,接下来,我会着重去山庄那边。” 李锦绣瞥了他一眼,“安格工坊那里,明天我去谈,你不知道在西市,你有散财公子的名号么。” 杜河笑道:“那也无妨,我有个厉害的掌事,能挣回来。” 李锦绣眼波流转,嗔了他一眼,心中甜蜜,杜河叮嘱她去胡人酒肆找丽雅莎,否则听不懂安格讲话,交代妥当之后,便离开了酒铺。 太极宫主殿。 李二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人群有些发蒙,朝会分为文武,也就是左边站着文官,右边站着武官。 然而今天的情况却有些特别,文官们倒还好,武将那边,却稀稀拉拉的,少了好几个人。 平日里最显眼的程咬金,今天不见了踪影,连他的头号小弟,尉迟敬德也没看到,按照规矩,这厮今天应该汇报襄州事务。 “陛下,几位国公今天都请了病假。” 杨思勖低声在他耳边解释。 李二心中疑惑,这几人平日体壮如牛,刚好今天都病倒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朝会结束之后,李二回到偏殿,嘱咐杨思勖几句,不多时,一个军官走了进来。 此人是李二身边百骑首领李君羡,负责李二出行,以及在宫内安全,属于他的近卫军,李二身居皇宫之后,百骑同时担任搜集情报之责。 “李郎将,卢国公几人未上朝,你可知为何呀?” 李君羡道:“陛下,听说昨日吴国公新得一种烈酒,邀请卢国公等在府中共饮,此酒极烈,可能与此有关。” 他不敢说尉迟敬德醉酒误事,但李二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这帮骄兵悍将,就是喝嗨皮,醉倒了没上朝。 “这帮混蛋。” 李二骂了一句,又奇道:“尉迟敬德这厮,饮酒如喝水,什么酒能把他也醉倒了。” “这个……臣不知。” 李二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李君羡跪倒在地,心想长安城人口百万,我就这么几百人,能搜集大致情报就不错了,哪顾得上酒不酒的。 再说,他一个冲锋陷阵的猛将,搞情报专业不对口啊。 这时,有太监来报,房玄龄已经到了,李二收起心思,前往门下省议事。 …… 长安东市内。 张氏酒坊,张三躺在椅子上,眉头直皱。 赶走了李锦绣,他将张氏酒坊拿在名下,配方族兄死前早已给了他,接手之后,他只需要安排制作。 长安城里,买酒的人络绎不绝。 他可谓是躺着赚钱,不过从前天开始,自家这店铺生意门可罗雀,来的也都是些商人,收入下降了八九成。 他找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李锦绣在附近开了家天人醉,长安权贵的生意,都被对方抢走了。 “这娼妇,分明是跟我们张家作对啊。” 张三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没办法,李锦绣背后是莱国公府。 一个魁梧的黑脸汉子走了进来,张三连忙起身打招呼:“贤侄来了。” 来人正是张力,他双手被杜河弄脱臼,又被当面打了耳光,回到家里愤怒难当,第二天就去找卢国公告状。 听到杜河被陛下打了板子,才敢出来见人。 “三叔,还是没有人来吗?” 张三摇摇头。 张力眼中闪着阴火,这个店铺,每天有数百贯收入,分在他手里也不少,按照这个速度,他在几年后就能拥有万贯家财。 他不过三十岁,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之所以在长安逗留,是希望能在卢国公府中活动活动,搏一搏折冲都尉的位子。 可惜卢国公府上管家暗示,需要一万贯才能帮他上位。 第23章 泼妇与公子 因此,酒坊对他非常重要。 “不如这样,我们去衙门告状,告李锦绣这娼妇,偷取我张家酿酒秘方!卢国公府与杜河也有过节,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张力说完有些心疼,要是把卢国公拉进来,这酒坊收入要少一半。 张三摇头道:“我找人买过她那天人醉,和我们口味完全不一样,无从告起,这娼妇,最便宜的酒都卖十贯,每日盈利数千贯,老夫真是恨啊。” 贱人!贱人! 张力又恨又嫉,心中狂吼。 若非杜河横插一手,这贱妇连同钱财,都是他张力囊中之物,杜河啊杜河,若有朝一日落在我手,定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三见他双眼通红,显然被怒火燃烧了理智,眼睛一转,计上心头。 “贤侄,老夫有一计……” …… 午后,天人醉铺内。 酒水一大早就被各府管家买走了,环儿倚靠在柜台上,颇为无聊,李锦绣挽着袖子,将瓶中的酒精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法继续提取了,应该符合公子的要求。” 环儿道:“哎呀,那个胡姬说起公子,两眼冒光,大冬天的,还露个肚挤眼,一看就是个狐媚子。” 李锦绣有些好笑,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 “你脑袋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公子的事情少说。” 环儿捂着脑袋:“这不是替小姐不平嘛。” 主仆二人在店内说说笑笑,三个妇人从街头走了过来,在店铺门口看了看,叉着腰骂道:“呸,娼妇。” 环儿一挑眉毛,斥道:“说谁呢。” 三个妇人约莫六十岁上下,嘴唇薄薄,眉眼下翻,生的一副尖酸刻薄样,听到环儿讲话,立刻反驳。 “谁搭腔说谁。” “你也是个小荡妇。” “娼妇,整天挺着胸翘着屁股,勾引男人。” “我家郎君路过这里,回去就跟丢了魂似的,不要脸。” 几个妇人扯着嗓门你一言我一语,环儿十几岁的丫头,哪里有他们口舌锋利,气的眼泪都出来了。 李锦绣浑身一震,她身材很好,尤其胸部和臀部,格外突出,总能吸引男人的眼光,因此,她多穿长裙,极力避免穿紧身衣服。 “环儿,关上门!” 这都是一帮市井泼妇,跟她们争吵没有意义。 两人关上店铺门,外面声音犹自不绝。 “这贱妇,克夫克公婆,仗着在床上骚叫的本领,榜上了国公府。” “狐媚子不要脸啊。” “大家都来看一看。” 几个泼妇嗓门很大,街边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出来围观。 李锦绣寡妇身份本来就心思敏感,此时被围堵在铺内,满耳都是污言秽语,宛如针尖一般刺在心上。 一时气得浑身发抖。 环儿一转身:“我去找公子。” 李锦绣语气哽咽:“不要打扰公子!” 与其自己受到攻击,她更怕杜河听到这些下流的词,从而联想到她身上,那才是真的让她心如刀割。 “娼妇,你勾引我郎君,出来说话。” “别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 …… 向阳山下。 杜河巡视着整个建筑场地,几个负责规划的梓人,跟在他后面,杜河提出问题,梓人就拿笔记下。 “我的要求很简单,不管是用假山还是树木,隐秘性一定要好。” 这个年代不比后世,虽说大唐开放,但远远没到赤诚相见的地步,不把隐秘性做好,朝中那帮御史,高低得参他一个有伤风化。 唐德连忙点头:“小人知道了。” 从山脚到山顶,一条阶梯式的主道已经修好,杜河在山顶留了一个池子,以后站在上面,可以一边泡温泉,一边俯瞰周边景色。 用来做接待楼的主体三座楼,也已经初具雏形。 “大概还需要多久能完成。” 唐德沉吟一会儿,道:“明年一月,应该可以竣工。” 杜河很满意,这个进度在古代很快了,李二的大明宫给李渊修的,修到高宗李治时期才修好,三代人修一个宫殿。 当然,他的钱也是流水般花出去了。 一个骑士匆匆的走了进来,杜河见是府上的部曲,问道:“什么事。” 部曲躬身行礼,将酒铺的事情说了一遍,环儿找了个相熟仆人,让他回府报信,可惜杜河不在,杜明听说摇钱树出了问题,匆匆让他来报信。 “走,回城!” 骑士说完,杜河知道有人捣乱,心中大怒。 唐德一把拉住他,道:“公子不要冲动,这是肮脏人惯用的伎俩,我若是猜的没错,那几个妇人一身疾病,你敢动手,就死给你看,出了人命官司,到时不好处理。” 杜河微微皱眉,天子脚下,命案是极大的事。 转念看见唐德,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笑道:“老唐,你跟我回去一趟。” 进了城后。 杜河在唐德边上耳语一番,唐德便换了个方向走了。 杜河来到酒铺,只见三个老妇坐在店铺门前,一边拍手,一边骂着污秽不堪的词语,酒铺大门紧闭,看不到李锦绣的影子。 他也不着急,挑了个茶肆,慢慢喝着茶。 李锦绣在酒铺二楼,环儿伸着腿看外边,猛然惊喜叫道:“小姐小姐,公子来啦,定让这帮泼妇好看。” 李锦绣往外看去,只见斜对面茶肆里,杜河正慢悠悠喝着茶。 她原本调整好了情绪,见到杜河,又害怕起来,生怕杜河,听到了几个妇人辱骂的声音。 杜河也看见了她,露出一个笑容。 顿时,让她憋了半天的眼泪唰唰流下。 第24章 解恨 (本章口味略重,吃东西时慎看) 牛赖是个赌鬼,年轻时沉迷赌坊,输光了家财,连老婆也带着儿子走了,现在年纪大了,没人养老,只得在街上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他今年已经六十多了,又一身毛病。 被偷的人只能自认倒霉,衙门官差见了,也懒得抓他,当今陛下慎杀,这货死在牢里,全衙门跟着吃瓜落。 因此,牛赖虽然穷,倒也还算自在。 “咿呀咿呀哟,摸个好婆姨……” 牛赖哼着小曲,往粪桶里倒着粪汁。 刚刚有个闲汉找他,要他挑着粪水,去泼几个婆娘,那几个妇人牛赖认识,牙尖嘴利,多干些缺德地勾当。 赏钱五两银子,真是天上掉馅饼啊。 “主顾这么大方,老牛给你加点稠的。” 他一勺下去,黄白之物。 同一时间,长安城里,另外两个老无赖,也接到了同样的活,三个无赖挑着大粪桶,往东市走去。 牛赖走在东市,远远的瞧见了那边的状况。 “哎,刘麻子,我挑那个胖的。” “行,那我要瘦的。” “那我要那个最丑的,娘的,她丑到老子都忍不了。” 三个老无赖商量好了,晃晃悠悠的走了过去,围观人群见到他们担着粪桶,纷纷捂着鼻子后退,让出路来。 几个妇人没有察觉,依然对着屋子,说着各种粗鄙下流脏话。 牛赖路过妇人旁边停了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木柄勺盛起桶里的粪汁,往胖妇人脸上呼去。 另外两个同伴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胖妇人张着嘴巴正在骂人,哪能想到迎面一瓢粪汁,当时脸上恶臭扑鼻,嘴里被灌了满满的粪汁。 “啊……” 胖妇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叫声。 围观群众见她模样,齐齐“咿”了一声,连忙后退。 牛赖环顾四周,心中意气风发,当主角的感觉真好啊,趁着胖夫人被惊呆的时候,又是一瓢,精准的投入妇人嘴中。 这一瓢运气不错,一个黑乎乎的圆形事物,正塞在胖妇人嘴中。 另两人也是同样遭遇,几个妇人疯了一般,嚎叫着冲出人群。 “别走别走,爷爷再喂你吃点……” 牛赖连同两个同伴提着桶就追了上去,那几个妇人满脸粪水,视线不清,哪跑得过他们,一边跑,一边被几个无赖泼着粪汁。 几人边泼边跑,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杜河看着眼前的茶,也不敢再喝了。 酒铺楼上,环儿被这一幕震惊的目瞪口呆,捏着鼻子道:“公子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招,简直……。” 她本想说杜河缺德,又连忙堵住了嘴。 李锦绣看到这通闹剧,也是有点哭笑不得。 “公子过来了,我去开门。” 李锦绣“呀”的一声,慌忙找毛巾,自己脸上还挂着泪珠呢。 杜河走进铺子里,就开始教训:“下次这种事早点跟我说,他们就欺负你是个体面人,知道了吗?” 李锦绣乖巧的点头。 杜河又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你开始发光的时候,黑暗也包围了你,你是个聪明的人,些许流言蜚语,不要被他们影响了。” 李锦绣再次点头。 杜河扇了扇鼻子:“下午就关门休息,我走了。” 李锦绣欲言又止,环儿了解她心思,道:“公子才来便走嘛。” “我去会会幕后的人。” 杜河转身走了,环儿笑嘻嘻的说道:“小姐,公子替你报仇去啦,简直就是戏剧里的大英雄呢。” “泼那个的大英雄?” 李锦绣也笑了。 …… 杜河回到府中,不多时,他安排的两个部曲,也进了杜府。 “公子,那几个妇人进了张氏酒坊。” “带十个人,跟我走。” 杜河眼睛微微眯起,果然张力那厮,陛下打了自己一回板子,倒是给张力增加了信心了。 杜府门户洞开,杜河骑着马,身后跟着十个膀大腰圆的骑士,由于在城内,都没有带刀枪。 胡戈儿特意挑选的格斗好手,保护自家少爷安全。 杜河骑着马气势汹汹前往东市,街上的行人连忙躲避,嘀咕着杜公子这么大阵仗,不知道是谁要倒霉。 刚拐过一道弯,迎头撞见秦怀道。 秦怀道穿着常服,骑在马上,瞧见杜河,连忙道:“杜兄,我正要找你。” “秦兄,今日不值班么。” 杜河放慢了马速,朝他一拱手。 秦怀道跟他并肩骑在马上:“家父痈疽近日发作,疼痛难忍,我特意请了假,想来问问你,药物研制的怎么样了。” 杜河道:“我交给府中李掌事了,你且等等,办完事了,我同你去问问。” 秦怀道见他身后带着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奇道:“杜兄要去哪里,看你这架势,像是要去打架。” 杜河道:“哎,我让李掌事研制治疗痈疽的药物,李掌事在研制过程中,发现此药可以酿酒,于是开了间酒肆,不料今日有人雇了几个泼妇,在店门口闹事,我正是要寻仇去。” 他把药物功劳引导在李锦绣身上,想看看秦怀道作何反应。 秦怀道神色庄重,拱手道:“既然是替我父研制药物,那就是我秦怀道的恩人,恩人有事,怀道岂能不帮忙,杜兄,带我一个。” “秦兄,此事风险甚大,若是陛下知道了,恐怕要处罚。” 杜河心中暗笑,嘴上却苦苦相劝。 秦怀道正色道:“大丈夫做人恩怨分明,何惧处罚,杜兄若是当我是朋友,便带我一道同往。” “好,请。” 十一骑顿时往东市而去。 到了张氏酒坊面前,杜河勒住马匹,大喝一声。 “张力张三,滚出来见我。” 酒坊内一阵骚乱,涌出来十来个男人,各个身强体壮,张力阴沉着脸,穿着一身轻便衣服,从坊内走了出来。 “杜河,你带人来我酒坊,意欲何为?” 那几个泼妇慌不择路,忘了约定,跑到张氏酒坊内诉苦,他顿感事态有些不妙,用银两打发了妇人,自己快马到卢国公府上求援。 程咬金不在府上,程处默本就和杜河有仇,听他说明来意,知道杜河有仇必报,安排了十五个强壮的部曲,原本他想自己来的,但想起自己胯下之辱,便打了退堂鼓。 杜河喝道:“你这贼子,脸好了忘了疼,少爷本不想跟你计较,你偏偏惹上头来,兄弟们,给我打!。” 身后十个部曲嗷呜往里冲,卢国公府上部曲也狞笑迎上去。 杜河一指张力:“秦兄,正是此人。” 秦怀道点头,正准备进去,杜河又在后面喊:“秦兄小心,这厮武功高强……”他连忙提起精神,使出家传的武学,冲了进去。 张力还未反应过来,一个魁梧的青年,当头就是一拳砸来。 他伸出手臂一架,只觉得双臂巨震,连退了几步,秦怀道见他果然有本领,转身又是一拳直奔胸口。 秦琼是大唐有名的猛将,一身家传武学,尽数传给了自己儿子,若有兵器在手,千军不过等闲。 此刻虽没有兵器,但他力大无比,拳脚触碰间,只让张力嗷嗷叫苦。 一时间,张氏酒坊内外,滚了二十几条汉子。 第25章 腰子不太好 杜河翻身下马。 他带来的人比程府少了许多,落了下风,杜河冲进来,一个扫堂腿踢倒一个,又从背后抱住一人,将他摔到街外去。 忽而听到背后风声起,铺内狭小,没有地方躲避,被抱了个严实。 一个打红眼的程府部曲狞笑着冲来,一拳打在他额头上,杜河眼冒金星,心中大怒,一身蛮力发作,挣脱了束缚。 “嘭。” 他一记重拳打在背后人肚子上,那人疼倒在地。 程府部曲们见他难缠,分出五个人,将他围在一起,杜河又打倒两个,身上也挨了几拳,隐隐作痛。 “我来助你。” 秦怀道打出了性子,一改平日沉稳模样,哈哈大笑,一拳印在张力胸口,张力顿时提不起劲,瘫倒在地。 秦怀道朝着杜河靠近,他力大势沉,两拳就将人崩倒在地。 街上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汉子,长安县的几个衙役,见到此处打架,便要来看个究竟,听到秦怀道的声音,立刻拐了个弯走了。 “快走快走,秦小公爷在打人……” 有了秦怀道加入,程府部曲一会儿都被打趴下,杜河揉揉胳膊。 “砸了!” 杜府部曲嗷嗷喊着,张氏酒坊内霹雳扒拉,能见到的物品都被砸个稀碎,张力躺在地上目眦欲裂。 杜河走到他面前,踩在他脸上。 “本来,我打了你,陛下打了我,咱们两清了,没想到你这般蠢,还要找上门来。” 鞋底在张力脸上揉搓,张力脸色通红,恨不得吃了他,杜河松开鞋子,蹲下身体,道:“你也不想想,你一个车骑将军,凭什么斗得过我?” 张力狂叫道:“李锦绣那个贱人原本是我的,是你,你夺走了她!” 杜河给他气笑了,道:“讲理咱嘴笨,咱就喜欢打人。”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下去。 张力奋力挣扎,叫道:“有种你今天打死我!” 杜河并不答话,“啪啪”耳光声络绎不绝,张力的脸很快红肿如猪头,他嘴里冒着血,状若修罗恶鬼。 “来啊,继续!” 秦怀道有些不忍,负着手走出门。 杜河终于有些累了,一把抓住了张力的喉咙。 “我给你一个选择,道歉,或者死!” 张力狠狠的盯着他,杜河冷酷声音继续响起:“你可以赌一赌,杀了你,我用不用赔上自己的命。” 张力头颅低了下来。 “对不起。” “你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杜河起身拍拍手,缓缓地向铺外走去:“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再有下一次,我会杀掉你。” 他知道张力在隐忍,在想办法报复,但他无所谓,现在不杀他,只是为了不打乱自己的部署罢了。 以后等他取得权势,这颗头,他必然要摘下。 杜河让手下部曲回去治伤,他带着秦怀道前往天人醉店铺,两人沉默地骑在马上。 秦怀道欲言又止,终究开口问道:“如果张力一直不肯道歉,你真要杀了他吗。” 杜河道:“秦兄,他在忍我,我何尝不是在忍他,我杜河,可以向百姓让步,向陛下让步,向朋友让步,向家人让步,但绝对不会向敌人让步,他若是不识相,我便送他上路又如何。” 走到天人醉酒铺,店铺大门紧闭,杜河又带着秦怀道前往酒坊。 酒坊有杜府仆人在酿酒,见到杜河,连忙过来牵马,杜河走进酒坊内,偌大的院子里堆满了酿酒物品。 “李掌事呢。” “回少爷,在工房。” 杜河推开工房的门,只见李锦绣坐在桌前,正在蒸馏酒精。 “公子来了,啊,额头怎么了。” 李锦绣急忙问起,杜河摆摆手,向她介绍秦怀道:“这位是我的朋友,翼国公府上小公爷,你的酒精提取的如何了。” 李锦绣这才看到后面有人,连忙起身行礼。 “见过小公爷。” 秦怀道一拱手,神情颇为着急,李锦绣聪明伶俐,知道他是为酒精而来,忙道:“提取好了,按照公子教给我的度数,大约在八十度。” 这古代条件简陋,八十度也够了。 “快拿出来看看。” 李锦绣轻笑道:“公子莫急,在我房间,正好我房间有药,公子随我一块去,我给你涂点药。” 说完,她脸色微红,女子房间本属于隐私,但工房里全是工具,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 杜河倒没有多想,笑道:“也好,秦兄稍等片刻。” 酒坊二楼有两间房,是李锦绣和环儿的住处,走在过道上,杜河问道:“这么你一个人在忙活。” “环儿带人去买材料去了。” 李锦绣走在前头,声音有些轻飘飘。 “难怪感觉清净了不少。” 杜河哈哈一笑,李锦绣也笑了起来:“环儿也是聪明的,我打算培养她事,以后替公子做事。” 杜河道:“我既然交给你,你做主就是。” 谈话间,已经来到二楼,李锦绣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床前放着一把椅子,桌上有铜镜,组成一个梳妆台。 李锦绣从抽屉里取出膏药,让杜河坐在梳妆台椅子上,先用毛巾擦拭伤口,她动作很轻柔。 “公子真是,有时候像个老大人,沉稳多虑,有时候又像个小孩,莽莽撞撞,身为宰相公子,哪有天天跑去打架的。” 她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将膏药抹在手指上,轻柔地涂在红肿处,眼前杜河,又仿佛是个调皮的少年。 她只比杜河矮半个头,大约是后世一米七,此时弯下腰来,杜河眼前就是她白皙的颈部,襦裙束缚着高耸,丝丝幽香直往杜河心里钻。 杜河连忙闭着眼睛,身体似有一团火焰。 “公子,好了。” 李锦绣轻轻喊他,将杜河从杂乱的思绪中拉回,她手中捧着一瓶透明的液体,正是杜河熟悉的酒精。 杜河点点头,起身时又连忙将腰弯下。 李锦绣见状连忙来扶,杜河一本正经喊住她。 “你别来,可能被谁踢了脚腰子。” 开玩笑,你一来不就露馅了! …… 回到工房,杜河已经恢复了平静,秦怀道手里拿着酒精瓶,细细打量,奇道:“杜兄,这不就是烈酒,真能治疗家父的痈疽?” 杜河笑道:“秦兄放心,我可不敢拿翼国公开玩笑。” 秦怀道面露喜色,杜河接过瓶子,交给李锦绣,又道:“事关翼国公性命,还是谨慎一些,李掌事,麻烦你尽量提取的纯粹一些。” “是,公子。” 秦怀道郑重拱手。 “劳烦李掌事了,此事若成,今后怀道任凭差遣。” 杜河和李锦绣相视一笑,翼国公秦琼在朝中地位超然,不管是李渊旧部,还是李二铁杆,都有良好的关系,与他结交,对商铺有很大的益处。 出了酒坊,杜河道:“秦兄,若是方便,我想去你府中看看,翼国公症状不知怎样,若是毒素深入血液,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了。” “快请快请……” 第26章 秦琼的妥协 秦琼早在李渊时期,就被封上柱国,又是国公,因此,宅邸在亲仁坊,这里住的都是李渊旧部,比如裴寂、唐俭等名臣。 秦怀道到了翼国公府,仆人连忙大开中门。 “请。” 秦怀道让出身位。 杜河也不客气,穿过照壁,到达外院,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赶来,看见杜河,脸上有些惊讶。 “小公爷回来了,这位是……。” 秦怀道吩咐道:“这是莱国公家的小公子,速去备茶。” “见过小郎君。” 杜河没有爵位,官职也是个象征性的,外人一般叫小郎君。 秦怀道引着他前往正堂,府中仆人来往反复,不过都非常安静,见到秦怀道远远行礼,又匆匆离去。 “秦兄府上,颇显气度。” 杜河违心夸赞,其实他并不喜欢,这种等级森严的氛围,他想起丽雅莎,这个粟特少女行事风格跟后世很像,轻松随意,也让他格外亲近。 秦怀道尴尬一笑,道:“家父生于官宦,对礼法较为看重。” 原来秦琼还是个老派贵族。 仆人上来茶水后,秦怀道说道:“杜兄稍等,我去后堂请示下父亲,若有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呵呵,无妨,秦兄堂中这幅字真是极好,我欣赏欣赏。” 杜河自无不可,待秦怀道走后,杜河在堂中欣赏字画,奇怪的是,仆人都换了三波茶,仍然不见秦怀道的踪影。 杜河心中暗暗奇怪,即使是有事,也应该知会一声。 把客人晾在一边,是很失礼的,不是秦怀道的作风,他刚想让秦府下人去问问,秦府管家便走了进来。 “抱歉,抱歉,小郎君,小公爷临时有急事,嘱咐我送你出去。” 杜河点点头,跟着管家往外院走去,他心下疑惑,自己是来救秦琼的,什么事能比秦琼的命更重要。 “管家,府上可是出了何事。” 管家脸色为难,杜河又道:“怀道于我,乃是兄弟,若是有事,我可帮上一二。” 管家道:“国公爷生气了,处罚小公爷跪在门外呢。” “所为何事。” 管家小心看了他一眼,道:“张氏酒坊的事,国公爷知道了,因此格外生气。” 杜河有些无语,秦怀道不过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打个架有什么好生气,他本不想掺和秦怀道家事,但此事因自己而起,那就不得不管了。 “带我去看看。” 管家还欲再说,杜河眼睛一瞪,他便不说话了,带着杜河往后堂。 来到后堂,屋内门窗紧闭着,秦怀道正跪在门外,瞧见杜河,神情惊讶,连忙向他打眼色。 杜河却不理他,朝着屋内一拱手。 “晚辈杜河,见过翼国公。” 屋内沉寂片刻,秦琼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张国字脸,很有威严,不过身体瘦弱,似乎有些行动不便。 “这是我家事,与你无关。” 杜河再拱手道:“翼国公管教儿子,晚辈本不该多言,不过此事因晚辈而起,怀道又是我兄弟,杜河不得不出来说话。” “我教他谨言慎行,不可仗着身份欺人,他既然违背了,自然要受到惩处。” 秦琼瞪了他一眼,杜河心中有些忐忑,这位可是正史记载的,唐朝个人武力天花板,应该不会发怒揍自己一顿吧。 杜河道:“我有良药,可救翼国公一命,怀道不过是为报答我才出手,他一片孝心,翼国公怎可不分是非,就惩处于他。” “哦?” 秦琼眉毛一挑,道:“老夫身上顽疾,御医都没没办法,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夸下海口。” 杜河低着头,心想给你牛比的,真不想搭理他。 “还请翼国公让晚辈看看创口。” 秦琼一生戎马,好不容易朝廷安定下来,本是享受生活的时候,却染了这个疾病,剧痛难忍,此时听到希望,也有些动摇。 毕竟,能活着谁想死。 “进来吧,怀道也来。” 杜河一把拉起秦怀道,跟着秦琼进了屋子,屋子里华贵非常,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床铺被改造成适合趴着的样子。 秦琼趴在床上,眉头皱着。 秦怀道连忙扶着他,将衣服扯开。 他右肩膀处,长着一个鸡蛋大小的包,里面有红肿脓液,杜河用手指一按,似乎有个硬物在里头。 这么大的痈蛆确实少见。 “此物长了多久了。” 秦琼咬牙道:“有几年了,最初只是手指大小,宫中御医把他切开了,引出脓血,不过三个月,脓血再起,反而更大,到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他说这么几句话,古铜色肌肤上就布满了细汗,可见痈蛆疼痛之厉害。 秦怀道望着父亲吃力的模样,心中满是难过,仰头望着杜河,哽咽道:“杜兄,家父这痈蛆,可还能救?” “御医怎么说。” 杜河给了他一个眼神,又继续问道。 秦琼道:“御医说再切开,可能会伤及肺腑,因此只开了草药。” 杜河点点头,看来唐朝御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知道脓血进入心脏,会引发败血症,到时候啥也不用折腾,准备开席就完事了。 “怀道,你去吩咐下人,准备好两指宽,两尺长的布条,共需要十条,每日需用沸水煮一刻钟,翼国公以后贴身衣服,也需要按此法,煮过才能穿。” 秦怀道记下杜河说的话,连忙转身去了。 等他走后,秦琼忍不住问道:“真的能救?” 杜河笑道:不敢担保,七八成把握。” 秦琼面露喜色,忍不住感叹道:“我家夫人,常说我遭杀孽太多,因此被上天惩罚,每日在后院,念佛吃素,久而久之,连我也有些信了。” 杜河道:“佛若能救人,还要将军皇帝做什么。” 秦琼笑道:“是这个道理,想不到杜公明,生了个厉害的儿子,你若能医好我,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他说这话充满底气,秦琼历经两朝,又是国公,除了陛下的位置,任何奇珍异宝,绝色美人,都能给杜河搜罗到。 杜河沉声道:“我要你放开怀道!” 秦琼眼中露出两道精光,看向杜河,半响,才道:“原来你支开怀道,打着这个主意。” 杜河毫不畏惧,双目迎了上去,道:“怀道为人稳重,武艺超群,是个有大作为的人,国公把他锁在金吾卫,岂不是浪费人才。” 秦琼眼中露出怜惜,叹道:“怀道是我亲手带大,他的能力我当然知道,但我秦家自先帝便是国公,到当今陛下,又多有赏赐,已经风光无限,这些年,我经历了太多事情,家族兴亡,俱都在顷刻之间。” 杜河默然,自隋炀帝起,群雄逐鹿,多少英雄好汉,死于荒野,李唐天下,建成太子到玄武门之变,又是多少家族兴衰。 “因此,我希望怀道享着翼国公的名号,在长安城里当个平凡勋贵,安安稳稳度过一生,我秦家也能平稳的传下去。” 杜河反驳道:“当今陛下宽厚仁慈,不会……” 他话未说完,秦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呵呵,陛下这人,是很重情,但前提是,你得跟他站在一起,但朝堂中的事,多少阴谋诡计,怀道这孩子,有一身本领,但为人谦厚,不似你一般,心眼多。” 杜河笑道:“翼国公这般辱人,我可要向陛下告状了。” 秦琼哈哈一笑:“出了这个门,我便不认了。” 第27章 腹黑 杜河转而问了秦琼了一个问题。 “翼国公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秦琼默然无语,秦家世代为官,他十七岁时,父亲秦爱是北齐斛律武都的重要谋士,自己武艺巅峰,只想在乱世中闯出一番天地。 经历隋、瓦岗、李唐几番变故,他变得谨慎了,不再是当年银甲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连自己的儿子,都只想保护在长安城里。 “也罢,如果你能治好我,我便让怀道做选择。” 秦琼坐直了身体,他的身体上布满了伤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只要他不死,纵有朝中风浪,也撼动不了秦怀道。 “但我们不会帮你对付卢国公,我们是兄弟……” 杜河心中不以为然,当初单雄信死的时候,没见你们有什么作为,后世常说“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炷香”,可见你们这兄弟,好不到哪里去。 “我对怀道并无利用之心。” 杜河坦然答道,秦怀道为人沉稳,且具有仁义之心,加上办事果决,和这种人做朋友,不用担心会被捅刀子,这是件很难得的事。 秦琼点点头,他看不明白这个杜河想干什么,不过也无所谓了,陛下会阻止一切失态发生。 “父亲,杜兄,都安排妥当了。” 秦怀道大步踏进门。 秦琼定定的看着他,秦怀道高大魁梧,一举一动,颇具英武气概,让他心中宽慰,问道:“怀道,为父有一件事想问你。” 秦怀道有些不解,仍然走前两步,恭敬道:“父亲请问。” 秦琼看了一眼杜河:“我方才和杜河聊了许久,感慨良多,觉得不能让你生活在我的保护之下,你可愿意去军中,或是地方历练?” “父亲身体没好,孩儿哪里都不去。” 杜河在一旁扶额,这死脑筋。 秦琼呵呵笑了起来,语气中满是宠爱:“当然是为父身体好之后。” “孩儿愿去军中!” 秦怀道连忙回答,武侯卫虽说离皇帝很近,但终究困在长安之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这样虚度光阴。 见事情谈妥,杜河便借口告辞。 秦怀道送他出门,难掩激动的心情,两人经过一起打架,彼此更为亲近,秦怀道道:“这一天过得,也太丰富了。” 杜河笑道:“当个纨绔子弟的感觉如何?” 秦怀道略有羞涩,良好的家教和他的感受冲突,半响才憋出来两字:“挺爽!” 杜河哈哈一笑,翻身上马,拱手道:“秦兄,杜河这就去回去了,若翼国公有紧急情况,可随时来找我。” 秦怀道只是性格正直,但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脱离武侯卫的事情,是杜河从中使力,他脸色郑重。 “杜兄,今日之事……” 杜河打断了他:“你我兄弟,不必多言。” …… 年关将近。 唐时称过年为元日,不论宫廷还是民间,都会举行盛大的活动,长安城人流如织,更显繁忙。 杜河躺在摇椅上,微微晃着,难得好天气,冬日暖阳照在身上,很是舒服,前堂传来环儿清脆的声音,以及仆人搬酒的动静。 温泉山庄已经进入了正轨,有唐德和杜勤在,基本用不到他这个少爷,杜河便偷懒来酒铺。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安静下来。 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女子身上幽香淡淡飘了过来,随后杜河身上一暖,厚厚的毛毯盖在他身上。 “忙完啦。” 杜河睁开眼,李锦绣穿着一身红色锦袍,俏生生的站在面前。 “该出的货都出完了,各个王府订购的,也已经派人取走了,公子怎么有雅兴,跑到我这里来晒太阳。” 杜河露出苦笑:“杜叔天天围着我转,一会儿问拜年先去哪里,一会儿问准备哪些人的礼品,我只好逃到你这里来了。” 李锦绣轻轻笑了两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边上,眼光流转,横了他一眼:“现在知道做主的烦恼了?” “我也没想到,过个年,事情这么多,对了,你可要回慈州看看,若要回去,我安排人送你。” 李锦绣摇摇头,父亲故去后,她在慈州已经没有家了,相比之下,她更喜欢待在长安,自由自在,还能做喜欢的事情。 “母亲年后就来长安,慈州我已无牵挂了。” 杜河尊重她的决定,问道:“我那酒酿造可好了,除夕的时候,陛下会在宫中宴请群臣,少不得要送礼,我可就指望它长脸了。” “酿好了,在地窖存着呢,另有富贵、高升、王侯各三十瓶,我也预留着了,你回族中拜年走动,应该也能用得上。” 杜河心情大悦,满足的叹了口气,“害,还是得有个女人啊。” 李锦绣脸色一红,微微垂下头去。 杜河感叹完,又道:“酒精的事情,你不用再花功夫,只需要存好,等我来取就好。” 李锦绣收敛心情,奇道:“若是酒精能用了,公子为何还要等待。” “救人要救急。” 他已经看过秦琼的伤口,痈蛆还没洞穿到肺腑,等到成熟,必有炎症起烧,到时候自己再出手,救的越急,秦府越是感恩。 他可不信做好事不留名那一套。 他恨不得拿个喇叭通报长安! 李锦绣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杜河的意思,她地目光有些迷离,眼前这个老道的杜河,和前几天那个有些稚气的少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环儿站在远处直摇头,完了,自家小姐沦陷了。 从酒铺出来之后,杜河便去了胡人酒肆,胡人没有春节这个概念,他进门时,许多商人正在酒肆内休息。 丽雅莎看见他,绿色瞳孔顿时亮了起来。 “杜河!你很久没来了!” 杜河见她语气有些责怪,从怀中掏出一串手环,笑道:“最近有点忙,所以我带来了礼物,给美丽的丽雅莎小姐赔礼。” 粟特人八成都是在做生意,性格开朗,也没有礼法束缚,因此,杜河每次过来都喜欢带点礼物。 放到其他地方,他这么做,要被人骂登徒子。 丽雅莎开心的笑了起来,给他倒了酒,便拉着杜河闲聊起来,说安格工坊接到了大量订单,他的汉话进展神速,又说李锦绣是个厉害的姐姐,但身边的小女孩喜欢跟她吵嘴。 杜河本想问哈桑有没有来信,这万里路途,出什么意外就麻烦了,但听她一顿叽叽喳喳,心情也很安逸,索性喝着酒就此坐下了。 等到丽雅莎说完,杜河才问道:“你父亲有没有消息来。” “啊。”丽雅莎叫了一声:“有的,父亲托商队带来了信,不过你们那儿很多守卫,我进不去。” 杜府住在崇仁坊,都是达官贵人,胡人面孔,轻易不能靠近。 “信上说什么了?” 丽雅莎继续说着:“父亲说,他已经到达马坎拉达,正在继续西行,按照时间来算,现在应该到波斯了。” 哈桑出发到现在,有三个月了,这个速度倒是不慢。 杜河对她说道:“以后若有事,可以到东市天人醉找我。” 丽雅莎点头答应,杜河又想起一个事:“丽雅莎,你知道西市哪里有强壮的奴隶吗,我需要一些人手。” “那你去买昆仑奴吧,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力气很大,也很听话。” 杜河知道她口中的昆仑奴就是非洲黑人,贞观时期,已经有西方人通过战争、交易等手段,将黑人贩卖到大唐,大唐军神李靖三宝之一,就有昆仑奴在内。 随着天人醉酒铺生意越大,暗中盯着的眼睛也多了起来。 杜河原本是打算给李锦绣安排部曲,她以不适应为由推辞了,因此,杜河想买几个奴隶,保护她的安全。 第28章 程处默的阴谋 卢国公府内。 仆人们端着各式各样的美食穿梭在屋内,乐师弹奏着琵琶,三个身姿妙曼的舞女翩翩起舞,长袖转动,美目流转之间,含有万种风情。 程处默坐在首座,今天他在府中设宴,邀请几位好友共聚。 “这天人醉,确实够劲,比其他酒好太多了。” 张良绪喝的脸色发红,朦胧着眼睛,他的牙齿,花重金请人补了金牙,说话间金光闪闪,颇为怪异。 “可惜是杜河的产业。”唐蒙一拍桌子,又有些愤愤不平:“这酒现在火遍长安,杜河那厮,一个月就能赚上万贯。” 几人眼中,都露出贪婪的眼神。 整个大唐国库一年税收,也不过百万贯,杜河凭借天人醉酒铺,一人占国库十分之一,可谓富可敌国了。 “若是能夺过酒铺,那该多好。” 程处默心中贪欲旺盛,他是长子,以后指定继承卢国公爵位,权利地位,已经在高峰,他的爱好只有一个字,钱! 台下几人听到他的话都沉默下来。 杜河这厮,心狠手黑,前些日子,和秦怀道把张氏酒坊砸个稀巴烂,张力也被他打的红肿如猪头。 正面相交,他们都有点怵杜河。 朝中不乏有人眼红天人醉的收入,但也迟迟不敢动作,莱国公爵位尚在,城南杜氏,也是一等世家,谁敢以势压人。 张良绪道:“各位兄弟还是别打这个主意了,这厮本来就难缠,何况现在秦怀道与他关系很好,更是惹不起了。” “小公爷,翼国公与卢国公不是瓦岗旧交么,秦怀道怎么反站到杜河那边了。” 程处默也有些烦躁,秦怀道与他,从小长大,关系非凡,虽说近年不在一块厮混,但却是没道理站在杜河那边。 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来,在程处默耳边低语。 程处默听完眼前一亮,笑道:“诸位,你们先在此饮酒,我去见见客人。” 他在书房见到了来客,来客脸颊红肿未消,宛若皮球一样鼓起来,看上去很是滑稽,正是车骑将军张力。 “小公爷,请你替卑职做主啊。” 张力一见到程处默,立刻抱着他的大腿哭泣。 程处默道:“这事确实是你做的不妥,被人拿住了把柄,纵是告到陛下面前,也是你不对,我帮不了你。” 张力咬牙道:“卑职也是被冲昏了头脑。” 程处默知道他的目的,不是那么简单,心中也不着急,连连安抚道:“喝茶喝茶,张都尉,此事不要放在心上了。” “卑职那酒坊,原本每月营业上千贯,可恨那贱妇,偷了我张氏秘方,替杜河那厮做事,现在我那酒坊,生意全被抢了,每月仅有五六十贯。” 张力说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吃杜河血肉。 程处默晓得他还有下文,附和道:“真是可惜!” “卑职原想,将酒坊扩大一些,邀请小公爷入股,可恨……” 程处默摇头道:“张将军,本少爷哪会做什么生意,更何况,你那酒坊现在朝不保夕,此事就不要再说了。” “也不知道那贱妇,从哪弄来的法子,能将酒的烈度提升两倍,若是我张氏酒坊,也有这等秘方,何愁竞争不过那贱妇!” “哦?”程处默来了兴趣,问道:“原来是这样,不知道你酒坊可会?” 张力脸色为难,他族伯去世前,将酿酒秘方交给族中,但他们尝试多次,始终达不到天人醉的烈度。 “那有何用。” 程处默见他脸色,心中有些不快。 张力心一横,咬牙道:“若有样品,我族中便能研制出。” 程处默凝视他的眼睛,半响,摇摇头道:“不成,长安是天子脚下,东市巡逻频繁,闹出命案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张力连忙道:“小公爷误会了,卑职不是要抓那贱妇,卑职是想,若能将那贱妇秘方取来,我张氏酒坊,每年也有数万贯收入。” 原来是偷啊,程处默心中恍然,又问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此事若成,卑职愿献上酒坊六成股份。” “三七!” 张力心中暗恨,但克制住了表情,咬牙点点头。 “如何操作?” “卑职有个河东道的朋友,身法了得,卑职想让他去天人醉酒坊一趟,不过,若是那杜河找上门来,尚需小公爷帮忙应付。” 什么身法了得,这厮原来是找了小贼,不过此事问题不大,杜河抓不住把柄,上门来自己否认便是。 无凭无据,他又怕杜河作甚。 “可以。” …… 深夜,长安城街道已经宵禁。 手持长戈的金吾卫巡街而过。 黑暗中,一条人影潜伏在屋檐下,他拥有丰富的经验,等到金吾卫走过,立刻起身,在黑夜中往东市而去。 黑影站在天人醉酒坊前,这是一座很大的院子,院中有六个男仆,住在工坊后面,另有两个女人,住在临街二楼。 他的目标就是临街二楼,那个女人的房间。 他身影一动,仿佛壁虎游墙一般,很快爬到窗前,掏出细细的铁片,将窗户后面的卡口拨开。 屋内一个女人盖着被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耳力出众,知道女人已经睡熟,翻身进了屋,屋内桌上有一些首饰,他一把抓起,又将抽屉一一检查。 抽屉内有一些杂乱的纸张,也统统被他揣入怀中。 这时,桌下一个隐秘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块板子遮挡的很好。 可惜,他是个老贼,轻而易举就打开。 里面一个琉璃瓶子,沉甸甸的,他心中一喜,这是主顾重点要带走的,连忙扶着瓶子,倒退着往窗户走去。 一个翻身,眨眼消失不见。 …… 杜河接到消息的时候,是第二天早晨,李锦绣发现丢了东西后,忙派仆人去国公府报信,玲珑告诉了他。 “人有没有事。” “锦绣姐姐说,只是丢了东西。” 杜河立刻骑马赶往东市,到了酒坊后,李锦绣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吓的不轻,带着几个男仆在坊内等候。 “公子。” 杜河大步踏进坊内,问道:“人没有事吧。” 李锦绣摇了摇头:“丢了酒精,我的首饰,以及公子画的一些草稿。” “带我去看看。” 杜河来到二楼,李锦绣打开房门,指着梳妆柜下方:“酒精我藏在此处,用木板掩盖住了,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屋里进过人。” 杜河推开窗户,正对着街道,能避开晚上巡逻的武侯卫,且没有惊醒李锦绣,这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贼。 李锦绣脸色苍白,想到自己睡觉的时候,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屋内,她心中就后怕不已。 杜河皱着眉头,原本以为,东市周围,住的都是达官显贵,治安应当很好,现在酒精丢失了,倒是个麻烦事。 古代蒸馏器数值不准,且效率较低,这一瓶,花费了很大功夫。 “其他房间,可有被盗的痕迹。” 环儿道:“没有,我的房间以及工房,都没有丢东西。” 看来是针对李锦绣来的。 他转头宽慰李锦绣:“我会调几个部曲,保护你的安全,环儿,你陪着她,我去趟万年县衙。” 杜河刚下楼,一个骑士狂奔而来。 秦怀道翻身下马。 “家父高烧不退,请立刻跟我回府!” 第29章 下落 杜河道:“怎么回事?” 秦怀道脸色严肃,眼神中有着深深地担忧:“今天早晨就这样,高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 “身上可有红点,另外呕吐,抽搐症状。” 秦怀道想了想:“没有。” 杜河松了口气,按秦怀道的描述,不过是炎症引起的高烧,还未引发败血症,不过也需要尽快引流消毒。 “御医来了吗。” 秦怀道连忙说道:“来了,陛下和吴国公也在我府上。” 看来秦琼状态很差,李二非常繁忙,如果不是到生死攸关的地步,他不会屈尊到翼国公府上。 杜河沉声道:“秦兄,给翼国公治病的东西,昨晚被人偷了。” “什么!” 秦怀道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边走边说,先去万年县衙报官。”杜河连忙安抚他,又想起一个事,转身对李锦绣说道:“所有事情都放下,你专心提取酒精!” 他已经做出最坏的打算。 “公子放心!我必全力以赴。” 李锦绣知道事态紧急,点点头带着环儿去工房。 杜河二人骑着马去往县衙报官,在路上,他大致把昨晚的事情讲了一遍,秦怀道听完,眉头深深拧在一起。 万年县衙也在亲仁坊,距离不远,两人心中着急,快马进县衙。 万年县现任主官是崔仁师,听闻杜河和秦怀道来访,连忙出来迎接,杜河立刻道:“崔县令,昨晚我酒坊进了贼,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说罢,将事情复述一遍。 崔仁师脸色难看,怒斥道:“哪来的贼寇,竟敢在东市闹事,我这就安排人去查。” 秦怀道嘴唇急的冒火,语气不善:“崔县令,这个瓶子,关乎家父性命,若是出了差错,我必向陛下参你。” 崔仁师一个头两个大,两个国公府的压力全在他身上,要是找不回来,自己直接收拾东西回老家吧。 “来人!” 一时间,整个县衙不良人全部出动,崔县令下了死命令,衙役不良人们,前往客栈、酒肆等地方,查探可疑人员。 杜河皱眉道:“秦兄,武侯卫你熟悉,你去找他们帮忙,我们分头行动,一有消息,相互通知。” 秦怀道一拱手,打马去武侯卫。 崔仁师将他迎进客厅,安排了仆人招呼他,自己亲自去监督。 县衙里有不少经验丰富的不良人,这些人半黑半白,深谙此中门道,根据他们分析,盗贼应该是个老手,而且在东市踩点已久。 因此,重点关注各坊内客栈酒肆。 杜河坐在堂中等消息,他头脑冷静下来,开始分析此事,正常的小偷,应该是以财物为主,不会对一个瓶子和草稿感兴趣。 那些草稿除了他,谁都看不懂。 难道是张力不死心?还是某个酒坊,想要盗取天人醉的核心配方? 他离开县衙,快马前往张氏酒坊,可惜,张氏酒坊大门紧闭,根据周围店家所说,已经关门好几天。 杜河无奈,只得到县衙等待。 长安城是坊市管理,每当宵禁,坊门紧闭,若有客商留宿,需要在掌柜处登记,因此,不良人查探效率很高。 没过一会,不良人查探到,有一伙江南人昨夜留宿东市,不过这帮人见到官兵,立刻抵抗,人人身手了得,打翻了官兵,逃了出去,武侯卫正在全城搜捕。 杜河有些疑惑,这年头,做贼的功夫这么好? 时至中午,不良人又带来另一个消息,有个来自河东道的男人昨夜留宿东市,宵禁解除之后,此人已经离开。 衙役们问过城门守卫,此人已经出城。 案子陷入僵局。 县衙内,杜河道:“此人身形瘦小,行踪诡异,案发之后,又急冲冲的出城,应该就是他干的了。” 秦怀道皱眉:“但这人已经出城了,上哪找他。” 杜河向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请县衙继续查探,便出了县衙。 “杜兄,你可是有了眉目?” 秦怀道急切问道。 杜河走在无人处,反问道:“这人出了城,东西却还在城内,若是没人雇佣,谁会去偷一个琉璃瓶子。” 秦怀道眉毛一拧:“谁?” “我这酒铺,所售卖天人醉,口感味道,独此一家,长安城里达官显贵的生意,大多被我拿来了。” 秦怀道似有所悟:“你是说,有人眼红下手?但谁不知道这是你的产业,这些商人难道敢惹莱国公府。” 杜河呵呵笑道:“商人没这个胆子,若是商人加上官人呢。” “你是说,有人给他们撑腰。” 杜河神色平静,道:“张力隶属武安府,胡国公属下。” 秦怀道脸色大变,又有些不可置信,惊道:“这怎么可能!胡国公与家父乃是生死兄弟,怎么会干这种事。” 杜河拍拍他的肩膀,道:“秦兄,他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许,他们只想得到天人醉的秘方。” “况且,这事不像是胡国公的作风,倒像是程处默那厮。” 程咬金是个人精,办事情不会这么毛躁,让人一眼就看出痕迹。 虽然杜河只是猜测,但秦怀道也是聪明人,略一思索,便知道他说的最有可能,除非胡国公府庇护,哪个商人吃熊心豹子胆,敢挑衅莱国公府。 秦怀道站定,道:“我这就去找他!” 他和程处默是从小一起的发小,虽然近些年渐行渐远,但感情仍在,若真是程处默偷走,他有把握拿回来。 杜河道:“此物用处,你不了解,我陪你走一趟吧。” 秦怀道看着他,欲言又止,杜河笑道:“放心,只要拿到东西,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和他计较。” 秦怀道心中感激不已。 两人打马飞奔,很快便来到卢国公府。 杜河还是第一次来这,这府邸很是气派,敲门之后,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两位公子要找谁?” 杜河微笑不语,秦怀道上前一步。 “通报你家小公爷,就说秦怀道来访。” 门房吓了一跳:“小人这就去,稍等!” 不多时,门房回来,引着两人进去,府中部曲守卫,又认识杜河的,纷纷露出戒备神情,杜河跟在后面,丝毫不露怯色。 穿过中堂,便到了程府后花园。 花园很宽大,浑身魁梧的程处默正在练功,他使得一柄长杆马槊,这种武器长度达到一丈,槊头像一柄短剑,非猛士不能使用。 程咬金并非演义小说中善用斧头,而是善用马槊,程处默练得家传武艺,马槊挥舞中,带起阵阵破空响声。 “杜兄,且忍耐些……” 秦怀道也看出程处默私有不善,连忙提醒,杜河点点头,下马威这套把戏,唬不住他。 两人在花园站定了,程处默忽然大喝一声,手臂挥动,一杆马槊如电光般甩出,直往杜河激射而去。 杜河身形不动。 “嘭!” 马槊破开地板,扎在杜河面前,尾部犹自颤动。 程处默脸色阴沉,道:“怀道,你来我府中,我很高兴,但是……” 他一指杜河:“这厮与我有仇。” 花园廊中脚步震动,涌出十几个部曲。 人人手执利刃,寒光闪闪。 第30章 决裂 程家部曲们,越过长廊,向花园逼近。 杜河连佩刀也没有拔出,冷冷看着程处默,眉毛一挑,沉声道:“怎么,你要和我搏命吗?” “你以为我不敢?” 程处默厉声道,他最讨厌杜河这副模样,风轻云淡的,显得自己愚蠢又幼稚,他将手挥起来,几乎就要下令。 “处默,不要做傻事!” 秦怀道大步踏前,挡在杜河身前。 程处默脸色一僵,秦怀道的动作说明了他的态度,如果程府部曲上前攻击,他就把秦怀道推向了对立面。 秦怀道又劝慰道:“陛下在我府上,你冷静一些。” 程处默挥挥手,手底下部曲缓慢退走,他本来也是想吓唬杜河,出一口恶气罢了,真对他俩动手,万万不敢。 陛下可以容忍小打小闹,绝对不能容忍,身边近臣互相残杀,他不敢向杜河下杀手,反之,杜河也不敢向他下杀手。 部曲撤走后,场中气氛略微缓和。 “怀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程处默缓慢的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毛巾,擦拭着双手。 “昨天晚上,杜河的酒坊,丢了一样东西,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秦怀道顾不得和他叙旧,直接把来此的目的说出来了。 “他丢了东西,去报官便是,找我做什么!” 程处默神态悠然。 秦怀道走了过去,将手按在程处默的肩膀上,眼中带有诚恳:“处默,我父亲今天痈疽发作,陛下已经在我府上了。” 程处默起身,急切道:“走,我这就去你府上。”李二既然到了秦府,看来秦琼确实到了生死关头,难怪他爹下了朝,仍然未回府。 “处默,杜河那东西,能救我爹的命,如果是你拿了,你把它给我,杜河已经答应我,不会拿此事做文章。” 秦怀道说完,便将目光看向杜河,杜河点点头:“没错,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不过,总有算总账的时候,杜河心中默念。 程处默却被惹恼了,他是长安的顶级公子,未来的卢国公,对杜河,以前都是压上半头,现在杜河一副不跟他计较的姿态,让他难以忍受。 他豁然起身,大声道:“怀道,秦伯父生病,你应该请御医才是,杜河一个黄口小儿,他糊涂了,信他能救你爹?” 杜河看着他,沉声道:“翼国公的病,这天下,只有我能救,你拿的那个东西,就是用来救命。” 程处默冷眼看他,他和杜河打过很多年交道,以前憨直,被他戏弄不少次,近来像是开了窍。 但医术晦涩难学,哪有说会就会。 “少在这放大话,杜河,咱们斗了那么多年,我能不知道你的底细?” 杜河冷冷地看着他,两人目光相交,带有深深敌意:“你这人,真是啰嗦,你把东西拿来,治不好是我的事!” 程处默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东西。” 杜河道:“张力在你府上吧,我去酒坊找过他,连带张三几人,都不见了影子。” 程处默心中一惊,以为杜河找到了破绽,但立刻排除了这个想法,张力带着酒坊的人在他后院,正在研制偷来的酒精。 不过,他昨天夜里来程府的,不可能有人看见,杜河这厮,定是在诈自己。 “谁知道他去哪里了,或许回武安府了吧,至于酒坊,你抢了人家的生意,兴许人家关门倒闭了。” 秦怀道见他否认,心中也有疑惑,转头看去,杜河给了他肯定眼神。 出于对杜河的信任,秦怀道面露恳求:“处默,你和杜河的恩怨,只是争一时意气,我爹病重,万万不能耽搁的,你我两家是世交,看在为兄的面子上,交出来吧。” 程处默见他心急,心里也有些纠结,他爹和秦琼交情匪浅,若是真是医治秦琼的药,被自己拿走了,程咬金非扒了他的皮。 犹豫再三,程处默道:“我真不知,这样吧,张将军在我府中做客,我替你们去问问,如果他知道下落,我便让他交出来。” 秦怀道一拱手:“有劳了。” 杜河淡淡一笑,这厮找台阶下,他也不拆穿,背过手欣赏园中几朵梅花。 程处默转身走了,花园中连个下人都没有,更别提茶水,这人喜怒形于色,虽有几分聪明,终究不是程咬金那种笑面虎。 秦怀道走到杜河身边:“杜兄,你说他能拿回来吗。” “应该吧,那东西他们拿着没用,即使留下半瓶,也可。” …… 程咬金穿过中堂,来到右侧一个小院。 张三带着几个酒坊的伙计正在忙碌,昨夜得到了酒精瓶后,他们认定,此物正是天人醉酒烈的缘由,因此连夜调配,将其加入自家酒,果然味道大不相同。 张力拿着刀在一旁监督,看见程处默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小公爷。” 程处默嗯了一声,问道:“怎么样,能调配出来吗?” 张力喊了一声,张三走了过来,面露难色:“小公爷,这东西加在酒里,是有提升,但我们不知道怎么提出来。” 程处默皱眉,又道:“那些纸上写的,是不是有东西。” “纸上画的,我们都看不懂。” 杜河毛笔字用的歪歪扭扭,又写了很多化学标号,他能看得懂才怪。 程处默暗骂废物,他已经决定把东西交出去,伸手道:“把那个琉璃瓶子给我,我另有用处。” 张三不敢违逆,将透明的酒精瓶递给他。 “就剩这么点了?” 程处默睁大了双眼,瓶中空空如也,只有瓶底薄薄一层。 “调配了很多酒,只剩这些了。” …… 杜河在花园等了很久,程处默才姗姗来迟,见他手中空无一物,杜河心中一沉,看来事情有些不妙。 程处默走进花园,面露歉意:“怀道,张都尉那里,并没有你要的东西。” 秦怀道脸色灰败,有些失魂落魄。 杜河道:“你把张力叫来,我问问便知。” 程处默大怒,叫道:“张都尉是我府上的客人,岂容你随便审问。” 杜河也怒了,骂道:“你不是拿了东西,心虚不敢承认吧。” “放屁!” “没想到堂堂卢国公府,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一见到稀罕物品就偷……” 杜河语气嘲讽。 程处默立刻反驳:“呸,区区一个破瓶……” 他话说到一半,立刻察觉中了杜河的陷阱,场中立刻沉默下来,杜河笑道:“我们从进来就没说丢的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是个瓶子?” “你这厮!” 程处默几乎给他气疯了,大怒之下,一拳直冲杜河砸去。 然而,一个魁梧的身影拦住了他,秦怀道铁掌前推,拳掌相交,程处默连退三步,他大声惊喊道:“怀道!” 秦怀道定定的看着他,幼时两人一起练武打拳,偷偷喝过父辈的酒,逃过学堂的课,这些画面,一幕幕在他眼中闪过,又慢慢汇聚成眼前,这张有些陌生的脸孔。 秦怀道眼中失望渐浓。 “今后,你我恩断义绝!” 府中部曲听到花园动静,带着兵器冲进花园,将杜秦两人团团围住,程处默惊在原地,张嘴欲要说话,又沉默了下去。 这件事是他对不起秦怀道。 但他绝对不能交出张力,这关卢国公的脸面,一个左领军大将军,护不住下属,传出去谁还服他。 “小公爷是打算留下我们?” 秦怀道抽出佩刀,他用了一个很陌生的称呼。 程处默挥退部曲,看着两人往府外走去,一脚踢翻石桌,心中怒火滔天,他把这一切都算在杜河头上。 “杜河,我与你势不两立!” 国公府里传来一声怒吼。 第31章 我心眼多? 出了卢国公府门。 秦怀道心中沉闷,杜河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安慰他。 秦怀道叹道:“还是回府吧,卢国公在我府上,看看能不能通过他拿到。” 杜河翻身上马:“程处默明明改变了心意,回来还说没有,只有一种可能,这东西在他们那里,但是已经用光了。” 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通过酒精,研制出了新酒,为了避免后患,隐瞒了事实,但是没有蒸馏器,这个可能不会发生。 秦怀道脸色一暗,这个向来沉稳的少年,脸上竟然有些惶然失措。 “走,先回你家。” 杜河一抽马鞭,决定先去看看秦琼。 由于李二在,秦府的戒备等级提高了很多,或明或暗的岗哨,三步一立,好在百骑都是认识他们。 秦怀道见来往家仆,脸色沉重,但无悲切,心中松了口气。 秦府中堂上,李二坐在首位,尉迟敬德和程咬金,都陪在下方,瓦岗寨旧部,只有李积缺席,他任并州都督,目前不在长安。 翼国公秦琼身患重病,恐怕凶多吉少。 场中众人都在沉默,杜河和秦怀道见进门来,看见李二,连忙行礼,李二挥挥手,沉声道:“杜河,你不是说有能治翼国公的法子吗!” 杜河道:“回陛下,原本是有的,只是昨夜被人偷走了……” 说罢,他看了一眼程咬金,程咬金不禁后背一凉,心想关我什么事。 尉迟敬德和秦琼关系好,又是个急性子,铁扇般的巴掌按在杜河肩膀上:“什么!谁敢动叔宝的救命药,老子活撕了他!” 他手劲奇大,杜河苦着脸暗暗提劲,才不至于给他按到地上去。 秦怀道担忧父亲安危,此时无心追责,忙到:“此事说来话长,陛下,各位叔伯,御医怎么说,可有其他救命法子。” 李二道:“尚未出来,你进去看看,杜河也去。” 杜河跟着秦怀道往秦琼的卧室走去,房间里隐隐传来哭泣声,进得门去,秦琼趴在床上昏迷未醒,一个妇人正垂泪哭泣,秦怀道喊了声娘,杜河连忙行礼。 “怀道来了,快来看看你爹。” 秦母说完之后,连忙向杜河回礼。 御医是名医甄立言,年纪很大了,身上毛发皆白,同几个学徒正在煎药,时不时关注秦琼身体状况。 杜河走上去,只见秦琼背后痈疽红肿更厉,伸手摸去,额头一片滚烫。 果然是痈疽发作,引起高烧不退。 “甄老前辈,不知可有什么治疗办法。” 甄立言见他说话,捋须道:“这高热,原本可以用药物止住,但翼国公常年生病,元气损伤,下药恐怕遭受不住,只靠他身体硬扛过去了。” 杜河点头,老御医还是厉害,是药三分毒,以秦琼的身体状态,一剂猛药下去,能直接给他送走了。 甄立言又道:“最棘手的还是这痈疽,按照翼国公的症状,应当是余毒未清,故清疮之后,反复发作,这清毒的药以前吃过,并无作用,贸然清疮,只怕又复发,到时侵入肺腑,再难活命……” 古人没有细菌学的概念,能知道是毒,已经很了不得。 正在这时,秦琼身体挣扎,秦怀道见状,连忙扶着他,只见神智转醒,口中念念有词,秦怀道俯下身体,才听得他说什么。 “陛下……” 秦怀道急道:“我这就去请陛下!” 不一会儿,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响起,李二大步踏进来,见到病床的秦琼,喊了一声:“叔宝。” 秦琼睁开双眼,瞧见李二,道:“恕臣不能行礼了。”又转念对屋中众人道:“你们都先出去,我与陛下说会话。” 杜河转身欲走,他又道:“杜河留下。” 杜河满心纳闷,只好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秦琼坐直了身体,眼中露出一丝向往,道:“这两天昏昏沉沉,回想起了很多往事,武德年间,陛下意气风发,每次遇到敌人,都喜欢亲自上阵,若遇强敌,陛下便喊,何人愿上前,拿下此贼,臣便拍马而出。” 李二脸上也露出笑容,当年他每逢强敌,便喜欢派秦琼出战,秦琼武力超群,每每冲破敌军,主力再压上,可谓攻无不克。 “是啊,尉迟那厮,也是我们合作捉来的。” 秦琼面露笑容:“臣这一生,既从隋,后又至瓦岗、王世充,官越做越大,心思却越来越迷茫,直至遇到陛下,才知道何为明主。” “遇到陛下,是臣的幸运,臣不怕死,只是遗憾,今后再不能为陛下冲锋陷阵了……。” 李二虎目含泪,道:“叔宝,大唐边疆未定,朕还需要你!。” 杜河眼观鼻,鼻观心,心想难怪史书说太宗爱哭。 秦琼又道:“臣这一生,并无憾事,只放心不下怀道,原想让他继承爵位,平安过一生,又觉得对他太残忍,臣故去后,恳请陛下给他安排一个出处。” 李二握着他的手,“放心,朕会照看好他。” 秦琼转过头,看着一旁的杜河,又道:“杜河,怀道既与你兄弟相交,往后,你多照看他,这孩子心眼实,容易被人骗。” 杜河心中委屈,说得我好像心眼多似得。 秦琼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有些累了,竟又睡了过去,杜河跟着李二出了房门,御医和秦怀道连忙进去。 来到中堂,尉迟敬德等人仍在等候。 李二坐回位置,心中有些沉闷,目前这帮文臣武将,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抛开私人感情,单说能力,各个都是顶尖,且对他很忠诚。 大唐现在蒸蒸日上,这些老将都是镇压国土的柱石,每走一个,都是他的巨大损失,这也是他极力压制臣子们内斗的原因。 “你不是说能治好吗,怎么回事。” “快说!” 尉迟敬德也叫他。 杜河一个躲避,离他远远的,这厮手黑劲大,把酒铺被盗的事情,简略的说了一遍,李二掩盖不住怒气,等到杜河说到程府的经过,众人的眼光,都怪异的看向程咬金。 “胡说!” 程咬金一拍桌子,黑脸上满是怒气:“我跟叔宝乃是兄弟,平白偷他救命药作甚,你这竖子,安敢污蔑我!” 尉迟敬德也道:“小子,老程是为老不尊,但这话可不能瞎说啊!” 杜河一摊手:“各位叔伯要是不信,可去问怀道。” 程咬金心中一沉,秦怀道向来正直,也与自家有交情,杜河这么说,这个事看来八九不离十了,只是为何自己不知道。 尉迟敬德一瞪眼:“老程,这事真是你干的?” 程咬金起身拱手,争辩道:“陛下,这事臣完全不知,待我回府问问,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臣……” 杜河满怀期待望着他,希望他能说出,臣必杀了他。 可惜,程咬金只是说了句臣必重罚,便带着人匆匆回府了。 让杜河大失所望。 李二脸色阴沉,他是聪明人,知道这事是阴差阳错,但对程处默大为失望,堂堂国公继承人,竟贪图此等小利。 杜河拱手道:“陛下,如今办法,只有重新提取酒精了,翼国公若能撑过明日,微臣或可救他一命。” 李二点点头:“来人!” 屋外进来一个银甲将军,正是百骑郎将李君羡,李二吩咐道:“调集一部百骑,去杜河酒坊,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是!” 大唐最精锐的部队有两个,一是玄甲军,原是李二亲率,登基后,交由李靖统领,一是他身边的百骑近卫队。 百骑一部五十人,能把酒坊围的水泄不通。 李二这一番操作下来,秦怀道这辈子都得对他忠心耿耿,这就是帝王心术,杜河心中暗暗感叹。 第32章 心狠手黑杜小河 杜河回到酒坊的时候,百骑精锐已经把这里围住,好在都认识他,放他进去了。 酒坊内酿酒工作,已经暂时停止,出了这档子事,杜河干脆打发他们放年假去,只有李锦绣带着环儿仍在这里。 打开工房的门,李锦绣正摆弄着蒸馏器,提取酒精。 “公子,外面怎么来了这么多士兵。” 李二下完令,一部百骑便火速赶来,领头的甲士,只说奉命来此保护安全,李锦绣心中忐忑不已。 杜河笑道:“都是陛下身边的近卫,翼国公病危,这是守着咱俩提取酒精呢。” 贞观时期,商人是四民之末,地位较低,李锦绣少与权贵打交道,听说李二下令,顿感压力很大。 “怎么样了。” 李锦绣收敛心神,道:“公子这刻度,有时不好判断,虽提取了一些,但我闻着,大约只有五十度。” 杜河知晓自己手艺粗糙,能提取来就不错了,被偷的那一瓶,李锦绣忙活了半个月,才得到纯度较高的酒精。 他挽起袖子:“熬夜干吧!” 酒坊里的原始酒精只有四十度,用来调配天人醉酒,他需要酒精提取方法保密,因此,这活只有自己上阵了。 他很快组成一个蒸馏器,全神贯注,盯着玻璃瓶中的液体。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它!” 李锦绣知道翼国公府,是杜河争取的助力,现在事情办坏了,她心中有些歉意。 杜河头也不抬:“你傻啊,这关你什么事,丢了就丢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现在倒是庆幸你人没事。” 他又想起一个事,笑道:“我在书上看过一个故事,有一只猴会法术,偷偷进了天宫的蟠桃园,猴把管理桃园的仙女一一定身,在园中放肆大吃,后来人笑他,猴就是猴,定了仙女只会吃桃,我看,昨晚那个贼也跟猴差不多。” 李锦绣听懂他的意思,捂嘴噗嗤笑出声。 “公子……真是饱读诗书。” …… 卢国公府。 程咬金脸色阴沉,坐在中堂上,程处默低着头,跪在地上,府中仆人踮着脚尖走路,生怕惹怒了国公爷。 “你这憨货!为了点钱,惹出那么大乱子!” 程咬金指着他大骂,自己这儿子骄纵惯了,贪图钱财也就罢了,做事还破绽百出,硬生生被杜河套出话来。 “父亲,那可不是一点,几十万贯。” 程咬金眼角直跳,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怒道:“你这个蠢货!做恶人就做到底,杜河来问时,你直接否认打发他们走,哪来那么多事!” 程处默心中也后悔不已。 程咬金背负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经过这次变故,秦府和他之间,定会生出嫌隙,更重要的是陛下,会如何看待,程处默这个国公继承人。 这坑爹的儿子,真是亏大了! 他立刻呵斥道:“告诉张力,让他即刻返回武安府,不许回长安,酒坊之事暂时作罢,至于那个小贼,让他消失。” 他在朝堂多年,深知斗争残酷,杜河现在没有实质证据,所以引而不发,等他拿到证据,自己的局面就被动了。 “我知道了,爹。” “还有,明早你去秦府,负荆请罪。” 程咬金见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心中感叹,自己这个长子,什么时候能像杜河一样,是个小狐狸,让人抓不住尾巴。 …… 杜河骑着马往秦府走去,身后跟着一众百骑,经过昨天一个通宵,他们终于提取了一小瓶酒精。 李锦绣不习惯和王公大臣打交道,杜河索性让她补觉去了。 秦府外院里,程处默光着膀子,背上绑着着枯枝,跪在青石地面上,寒风一卷,冻得他不住颤抖。 杜河从他身边走过时,程处默冷哼一声。 进了中堂,昨天一干人等都在等候,杜河正要向李二行礼,李二挥挥手,表情不耐烦:“赶紧办事!” 杜河拎着酒精瓶,来到秦琼的卧室。 秦家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把这里布置成一个简易手术室,秦琼趴在台子上,似乎已经昏迷过去。 御医甄立言正好奇的看着杜河。 “老前辈,麻沸散可给翼国公服过了……” “服过了,翼国公已经睡过去了。” 杜河转头一看,身后一大班子人,李二、尉迟敬德、程咬金等人,他有点缺氧,喊道:“你们都出去啊,待会儿血淋淋地。” 尉迟敬德喊道:“屁话!老夫杀人无数,还怕什么血!” 李二也催促:“少啰嗦!” 杜河无奈了,苦着脸看向李二:“那也不用这么多人啊,翼国公都要被你们闷死了。” 李二向后挥挥手,一干怕血的文臣都出去了,屋里只剩李二、尉迟、秦怀道几人,杜河回头喊:“那你们要看也行,不许吱声啊!” “知道知道……” 杜河想了想,又道:“来几个人,把翼国公手脚都绑起来!” 这时的麻沸散原料是曼陀罗花,效果有限,等会酒精涂伤口,秦琼非得痛的蹦起来,那可就乐了。 秦怀道与尉迟敬德取来布条,将秦琼绑个结实。 杜河带上丝绸口罩,将手套戴上,房间内点了许多烛火,屋顶被掏开一个洞,光线透过琉璃照下来。 杜河用布条沾着酒精,擦拭秦琼背后。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 “刀。” 秦怀道连忙递刀。 刀锋划破秦琼背后的皮肤,一股脓液冒出,秦怀道拿着布条,将脓液吸走,杜河神色冷峻,小刀避开小血管,在秦琼的背上挖着。 时间慢慢的过去,众人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最终,秦琼背上被挖出一个鸡蛋大小的坑,杜河将取出的病变物,扔在盆里,秦怀道用布条按住父亲背上的小血管,神情紧张。 杜河取下口罩,舒了口气。 “好了,接下来只需消毒就行!” 屋内个人也神情渐缓,杜河见秦琼伤口渐渐不再流血,便道:“此物涂上去,剧痛无比,你们几个,抓住他的手脚……” 几人照着吩咐,尉迟敬德笑道:“叔宝受过伤比我还多,区区疼痛……” 他话还未说完,杜河用布条沾着酒精,就往伤口里涂,秦琼“啊”的一声痛呼,身体剧烈扭动,几人大惊,连忙摁住他的手脚。 尉迟敬德手快,一块布条塞进他的嘴里。 涂完了酒精,杜河将布条卷成一团,塞进伤口处,吩咐道:“怀道,你用布条沾着酒精,每天换一次,直到这处伤口长好。” 秦怀道满头大汗,连忙答应下来。 杜河见秦琼逐渐平静,便带着一帮人,出了房门,众人看着杜河眼神怪异,这小子真是心狠手黑,敢在一团血肉里捣鼓。 杜河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 “翼国公大概半个月就能好了,陛下。” 李二脸上掩不住的欢喜,赞许的点头:“没想到酒水竟有如此妙用,尉迟,有了此物,军中将士,折损将会大大减少。” “不错!陛下,这真是国之利器。” 尉迟敬德也是领兵的人物,一下子就想到了其中妙用。 杜河趁热打铁,道:“战场上任何伤口,只需要喷上此物,可大大降低感染的风险……就是,有点痛!” 杜河也想发明不痛的碘伏,奈何没条件啊 李二道:“能保住命就好,痛点算什么。” 杜河刚刚做完手术,手感火热,一脸期待的看着两人:“陛下,吴国公,听说你们打仗的,特别容易患痈疽,你们要是有需求,小子乐意效劳!” 李二和尉迟敬德对视一眼,后背一阵发凉。 “啊……朕有些饿了,怀道,你去安排宴席。” “正是正是,俺也饿了。” 第33章 济民集团 当日中午,秦府中大摆宴席,秦琼尚未清醒,由秦怀道代为招待,他为人谦逊有礼,李二和尉迟敬德都很喜欢他。 众人纷纷祝贺翼国公死里逃生,几个武将更是猜拳喝酒,好不热闹,文臣们则优雅的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讨论。 酒过三巡,秦怀道举杯道:“卢国公,让小公爷进来用餐吧,天气寒冷,不要冻坏身体。” 他不叫程伯父,而是叫官职,代表了双方关系已经恶化,叫程处默进来用餐,只是主人的待客礼节。 程咬金当然明白这一点,表情微苦,起身去了。 不到一会儿,下人来报,说程处默身体不舒服,卢国公带着他回府去,转达向陛下辞别。 宴中人都明白,秦府和程府,已经生嫌隙。 这事李二也不好管,只好就此揭过。 酒宴过后,前来探望的大臣们纷纷告辞,杜河叮嘱了一些换药的注意事项,也准备回府睡觉去。 “过来!” 李二朝他招招手。 杜河无奈,跟着他回到中堂,秦怀道让人送来茶水,尉迟敬德也走了进来,摇摇头叫道:“杜河,这酒没你家的天人醉带劲!” 秦琼病重,喝不得酒,秦怀道也不喜饮酒,因此,秦府并没有购买天人醉。 杜河连忙拱手:“承蒙吴国公喜欢,晚辈这就让人送去你府上。” “嗯,这还差不多。”尉迟敬德赞许的点点头,又看向主座上的李二:“陛下,这小子家的酒,真是一绝!听说还有个什么皇德系列,专供陛下,味道更美,你可得赏臣一点。” 李二似笑非笑的看着杜河。 “哦?朕怎么没见过什么皇德酒。” 杜河连忙解释:“那酒需要七七四十九日调配,味道是天下第一,这样才能配得上陛下的身份,微臣准备,过年再献给陛下。” 李二心情舒畅,道:“算你小子识趣。” 古代的皇帝比较苦逼,尤其是要当明君的李二,朝中魏征领头大喷子,他稍微放松点就劝谏,此时听到杜河拍马屁,不禁心情大悦。 也是杜河年纪小,御史不好计较,不然准参他一个谄媚主上的罪名。 皇帝开心,屋中各人也跟着笑起来。 李二又道:“叫你留下,是有个事问你,这酒精既有这般妙处,可否建立一个工坊,供给军队或出售民间。” 身为皇帝,他首先关注是人口,人口越多,国家越昌盛。 杜河想了想,道:“陛下,微臣是有想法,建立一个工坊,供给大唐各地,但一个人力量太微薄,微臣正为此苦恼……。” 能救人命的东西,杜河不会扫蔽自珍,但他一个人力量有限,如果能有皇家加入进来,这事就会省力很多。 尉迟敬德笑道:“这不简单,让陛下和我加入,你这小子,酒坊已是暴利,这段时间,都挣了几万贯了吧。” 杜河呵呵一笑:“小本生意。” 李二听完暗暗后悔,宫中内库一年下来,也不过二十万贯,这小子卖酒一个月就挣了几万贯,当初应该答应他入股的。 “诸位要加入也行,我打算创建一家医药集团,研发药物,然后在全国各地开药店,出售研制的药物,到时候,每个县至少要一家我们的药店。” 李二等人听他说集团,药店什么的,有些似懂非懂,尉迟敬德不耐烦道:“我听不懂,反正我出钱,剩下你办就行了!” 杜河哭笑不得,这位可想的真美啊。 李二皱着眉头在消化,杜河趁热打铁,又道:“微臣打算建立一所医学院,召集学生,研究医术,以后这些学子学成,再去研发药物,再通过药店出售,不过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当前,我们需要将酒精批量制造。” 李二笑道:“医术上的事,朕不懂,你去办就好。” 杜河拱手道:“那我先说,陛下、我、吴国公、怀道,各出资5万贯,陛下占四成,我三成,吴国公与怀道各占一成半。” 李二是天子,谁敢比他多占,杜河是实操人,事务繁忙,占三成也在理,尉迟敬德和秦怀道纯粹是躺赚,因此各人都没有意见。 “行。” “可以。” 杜河环视一圈,又道:“我打算取名叫济民集团,医药行业,钱是次要,济世安民,让我大唐子民远离病痛,才是济民集团的核心宗旨,不知陛下可同意?。” 李二点点头,他这辈子,就求一个身后名声,杜河这名字也是取巧,这个济民的民,不正是他的名字。 以后不管士兵还是百姓,用上济民集团的药品,都会念他李二的恩情。 尉迟敬德嘿嘿一笑,暗道这小子真是个人才。 杜河见都没有意见,道:“最重要的一点,提取酒精的人,必须能严格保密,此法若流传到塞外,就会养出虎狼,这些人选,还需陛下提供。” 李二知晓其中利害关系,沉声道:“张卿,此事你来办。” 一旁的张阿难,立刻恭声道:“是,陛下。” 事情商议完毕后,又闲聊了会,李二问杜河怎么会医术,被他以头脑开窍搪塞过去,李二笑了笑,也没追问。 “小郎君,我会让人去铺中联系,若有紧急事情,也可到宫门找我。” 唐初皇帝给力,身边的太监也不坏,杨思勖在太监中,算得上一股清流,在随李二回宫前,特意叮嘱杜河,可见是个办事负责的人。 “有劳公公。” 随着李二回宫,翼国公府冷清下来,杜河答应明日再来换药,也打算告辞而去,不料后边来了句“且慢”,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甄老前辈。” 杜河连忙行礼,甄立言看起来等他很久了。 “小郎君,可否给老夫说说,这个酒精消毒,是什么道理。” 好家伙,敢情是遇到一个好学的了,杜河心中钦佩不已,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不论年纪经验,永远抱着一个学习的心态。 杜河给他解释了,什么是细菌,什么是感染,以及酒精达到的效果,听得甄立言连连点头,抛出一串问题,望着像小学生求知若渴的老御医,杜河有些牙疼。 这么聊下去,天黑都未必聊得完啊。 “甄老前辈,我打算开一家医学院,你如果有兴趣,到时候来上课就知。” 甄立言大喜:“老夫到时候一定去。” 杜河拱手准备告辞,忽而想起一个事来,问道:“甄老前辈,不知你是否认识一些,愿意学习钻研医术的人。” 甄立言抚着胡须:“有有,老夫徒子徒孙,都有几十个呢。” 杜河大喜,道:“劳烦你写信问问,愿不愿意来我这医学院,钻研、研究医术,不过我得提醒……我这医学院跟你们学的不太一样。” 甄立言大手一挥:“医学哪有门户,能救人就是好医术。” 瞧瞧,老人家格局大的。 离开秦府,杜河边往天人醉酒坊去,关于济民集团的事,还需要和李锦绣商量,没成想,铺中安静无比。 环儿守在楼梯上,一见到他立刻做出嘘的手势。 “公子,小姐正睡着呢。” 杜河走上楼,只见李锦绣盖着被子,睡得正香,他没有出声,这段时间,也够李锦绣辛苦。 第34章 岁末 不知不觉间,除夕岁末,新年已至。 长安城十分热闹,家家户户门上都挂上了桃木神荼。 天人醉酒坊内,今天酒坊格外热闹,杜构不在家,原本杜河是一家之主,不过府中只有两个姨娘,其他都是奴仆。 杜河跟姨娘也没什么好聊,偷了个懒,到酒坊过节去了。 “公子,要不还是我来吧。” 杜河围着围裙,手中菜刀在案板上忙碌着,鲜嫩的羔羊肉被他成切厚厚的薄片,水淋淋的蔬菜、登州的海鲜,摆的琳琅满目。 李锦绣瞧见他忙碌的样子,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你可拉倒吧,牛肉给你切的巴掌厚。” 杜河可不敢让她干活,这女人没干过厨房的活,刚刚让她切牛肉,切的巨厚无比,好悬没把手切着。 自己好歹上辈子涮过火锅。 李锦绣脸红红的,不过她也是富贵人家,确实没接触这个。 杜勤端着盘子从外面走进来,“少爷,人家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你什么时候会切菜了。” 温泉山庄已经停工,劳工们都放假,杜勤也回来围着自家少爷转。 杜河没好气道:“你小子有点长进呀,还学会君子远庖厨了,不过,君子远庖厨的意思,是君子不忍在厨房见到杀生,所以远离,这肉人家都杀好了,少爷远离什么远离。” 杜勤挠挠头“哦”的一声。 杜河舞了个刀花,又道:“至于切菜,跟砍人差不多。” 环儿从门外探出来一个脑袋,吐槽道:“公子你再说砍人,奴婢都不敢吃了,勤哥儿,出来点火啦。” 杜河哈哈一笑。 “李掌事,来,端个盘。” 酒坊的院子里,搬出来一张简易的桌子,几人忙活半天,终于把所有的食材准备好,正好炉子也烧好,滋滋冒着热气。 “哈哈……可以吃火锅了。” 杜河揭开盖子,上面铺了一层红彤彤的辣椒,香气扑鼻。 李锦绣坐了下来,奇道:“暖锅我倒是吃过,不过这红彤彤的东西是何物,闻着有些呛人。” “这东西叫辣椒,驱寒发热,冬天吃辣锅,实乃一绝。” 杜河向他介绍,瞧见环儿和杜勤站在两侧,喊道:“坐,今天除夕,又没有外人,不分主仆,都坐下吃。” 两人颇为不自然,见杜河态度坚决,也就坐下。 杜河将羊肉放进锅里,烫了一会儿,放入嘴中,只觉得羊肉,丝毫没有膻味,鲜嫩无比,入口即化。 等辣椒的辛气在口中炸开,浑身发热,寒风一卷,说不出来的舒坦。 李锦绣也试了一块,白皙的脸上辣的通红,更添几分娇艳,杜河哈哈一笑:“你若吃不得辣,便放入那边的清汤,肉味鲜美,又是另一番滋味。” 杜勤辣的满头大汗,问道:“少爷,这锅怎么一半红一半白。” “这是少爷特意让人打造的,名叫鸳鸯锅。” 杜河笑呵呵的解释:“这锅分成两半,泾渭分明,却又相互相依,就好像鸳鸯结伴而行,所以叫鸳鸯锅。” 李锦绣听完若有所思,道:“这名字寓意倒是很好,但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像鸳鸯一样,相伴相依,不离不弃呢。” 她话说完,目光神采流转,直往杜河看去。 杜河心想,从生物角度来说,鸳鸯怀孕后雄性就会离开,出了名的渣鸟,他一抬头,撞见对面少女的目光,似有万千情愫,一时间有些呆了。 环儿拍手笑道:“鸳鸯锅一白一红,跟公子小姐相似呢。” 今天天气寒冷,李锦绣穿着淡红色的夹袄,外面搭了件大红色锦袍,层次分明,热情似火,配上脸上的红晕,当真是人比花娇。 杜河则穿了件月白色锦袍,他刚过十六岁,脸上还有些稚气未脱,加上从小养尊处优,坐在院中,自有一股贵公子气度。 杜河避开眼光,起身举杯:“为新年贺。” “为新年贺……” 场中气氛回归正常,杜河道:“年后不久,温泉山庄就要开业了,还有医用酒精工房的事情,李掌事,你应该增加人手了。” 李锦绣得知济民集团的事情,心中也是欢喜,从杜河描绘的蓝图中,她能预见,这个济民集团,会对整个大唐,造成多大的影响。 “天人醉的事情,环儿已经熟悉了,交给她打理。”她看了眼环儿,这个侍女跟着她从小耳濡目染,也颇有天赋。 环儿啊了一声:“小姐……我不会啊,再说,你身边总要有人跟着” 杜勤在边上教她:“我跟你说,你见了伙计,先鼻孔朝天,人家就尊称你李管事了,有人来找茬,你就说,此乃莱国公府中产业,尔等不要命了吗!” 他学着戏剧里的腔调,逗得众人都笑。 杜河踹了一脚他,笑道:“莫听这厮胡说,你尽管大胆去干,出了问题我不怪你,以后你们双李掌柜,都是我府上人才!” 环儿孤儿出生,原本无姓,为了方便,李锦绣让她跟自己姓。 “可是,小姐没人跟着伺候了呀。” 杜河想了想,他一个大男人,府中尚需玲珑伺候,李锦绣一个女流,而且事情更多,没个仆人也确实不妥。 “晚上我去参加宫宴,你们去西市看看昆仑奴。” 长安城有宵禁制度,但元日是重大节日,民间有庙会、放灯活动,胡人没有春节一说,西市会开放到很晚。 杜河打听过,昆仑奴都是奴隶主从小培养的,他们听得懂汉话,而且奴隶主不会对他们好,主家买回去略施恩惠,奴隶就会死心塌地效忠主人,甚至一些老牌商人,还会有逃跑包赔售后服务。 李锦绣又向杜河询问:“至于酒精工坊,先让杜勤跟着我吧,等到事情理顺,便交由他去,山庄迎来送往的,我去更合适。” 杜河点点头,她安排的合适,工坊和酒铺,一旦走向正轨,变数极少,只需要保持生产即可,温泉山庄不一样,来往非富即贵,他俩阅历浅,干不来这活。 “多谢少爷!” 杜河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管理工地,尝到了权利的滋味,开始主动往上爬,不过正合他意,他不需要仆人,需要管事的下属。 杜河从院内取出包裹,取出一个红纸做的红包,一一推到个人面前,笑道:“在我的老家,有压岁钱一说,将这个红包放入枕头,来年平平安安。” 杜勤拆开红包,里面是压成纸状的白银,刻了平安顺遂四个字。 “少爷,你老家不就在城南吗,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习俗。” “你要不要,不要拿回来。” “要要要……” 李锦绣抿着嘴笑,拆开她的,里面一张金纸:万事如意。 一顿饭吃了许久,杜河想起千年后,心中有些愁绪,多喝了些天人醉,那酒后劲很大,他红着脸醉了过去。 杜勤原想用马车拉他回府,李锦绣怕他见风冻着,便将他安置在自己屋内,给他掖好被子,环儿拉着不识趣的杜勤下楼了。 李锦绣望着他平静的脸庞,将手中红包塞进枕头下。 “万事如意,公子。” 她轻声说着。 …… 一觉醒来,杜河鼻尖幽香,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睡在李锦绣房中,脸上有些尴尬,连忙穿衣起身。 “公子起来了,酒水已经备好了。” 李锦绣正在指挥杜勤,将酒水装上马车,今天是除夕夜,李二会在宫中宴请群臣,作为臣子,也需带礼物给皇帝拜年。 “今晚除夕,我在宫中,你们带上玲珑那丫头,出去玩吧。” 第35章 宫中晚宴 傍晚时分,朝中大臣穿着朝服,在承天门等候。 除了长安的官员,还有回京的外地刺史、都督,甚至还有毛发浓密的胡人,一片小广场上,聚集了数百人。 “族叔好……” “族伯好……” 杜氏在朝中为官的人很多,杜河来得早了些,年纪又小,光顾着给族中长辈打招呼了,他找了个机会,溜到侧面才拜托。 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回头,才发现是秦怀道。 杜河擦擦汗,小声道:“秦兄,可算找着一个熟人了,这宫宴怎么这么多人,不瞒你说,有些族中人我记不得辈分了。” 原来他年纪小性格憨,宫宴都由兄长杜构参加。 秦怀道笑道:“明日朝会,外国的使臣都要来贺岁,到时人更多。” 杜河和他站在角落里闲聊,秦怀道对他大为感谢,秦琼虽每天痛的嗷嗷叫,身体却渐渐好转了,只是需要静养,因此,宫宴也由秦怀道代为参加。 一个胖胖的文士从马车走下,他穿着绛红色的宰相朝服,行走之间,很有威仪,周围大臣纷纷向他行礼。 “长孙大人……” 杜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唐第一勋贵,他双眼细长,笑起来很和气,杜河却知道,他可是大唐第一阴比,心眼比芝麻还多。 长孙无忌身后,跟着一个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他跟在身后,见到有人招呼,便拱手回礼。 正是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这货刚娶了长乐公主没几年,又被李二升了官,目前正是得意时。 不过长乐公主回宫过年,此时并不在身边。 与长孙无忌同一时间到达的,还有另外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瘦弱的老者,老者身材不高,眉眼之间,很是和善。 “房相……” 杜河也拱手打招呼,房玄龄对他爹有引荐之恩,两家颇有交情,而且房玄龄为人正派,一心为公,是个让他尊敬的人。 房玄龄向四周回礼,猛然看见杜河,朝他走了过来,杜河和秦怀道连忙收起心思,站直了身体。 “克明去世时,你还是孩童模样,一眨眼就成了,年少有为的少年郎。”房玄龄眼中满是欣慰,近些时间,这个故人之子,在长安出尽了风头。 “房伯伯过奖了。” 房玄龄过来叙旧,杜河也换了亲昵的称呼,只是这位国之柱石,夸自己年少有为,让他有点脸红。 房玄龄笑道:“陛下和我商议过了,你那个酒精工坊,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若是有什么难处,我可帮你协调一二。” “多谢房相。” 杜河拱手致谢,房玄龄是尚书省左仆射,李二想必给他打过招呼,虽说工坊并非朝中事,但有了房玄龄这杆大旗,办事会方便很多。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官职最高,也是最后到达的人,宫中太监见人已到齐,便让卫士打开城门。 官员分文武两侧,鱼贯进入宫中。 宫中已经提前布置,挂满了灯笼和彩带,殿外广场燃起了巨大的火把,映照的亮如白昼,宫女太监们,往来反复,一片壮观景象。 杜河代表莱国公府,秦怀道代表翼国公府,两人都在勋贵行列。 杜河跟着前头的人,进入太极大殿,有太监引导他去莱国公的位置,杜河屈膝而坐,身后乌压压一片,不时有笑谈声传来。 “秦兄,陛下什么时候来。” 杜河心中有些不耐,屈着膝盖坐,让他非常不适应,但礼部的官员,巡视整个场地,有乱动则视为失礼。 秦怀道坐在他的左边,闻言笑道:“陛下和娘娘会在吉时到,大约还有一炷香,你忍耐些,等会开宴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两人正说着闲话,杜河前面一个男子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打量着杜河,温言道:“是杜克明家的小子吧。” 杜河见他身着紫袍,眉眼与李二有几分相似,便知道是皇室成员,连忙道:“晚辈杜河,代家兄前来参宴。” 秦怀道见过这人,拱手道:“见过江夏王。” 原来是任城王李道宗,李二的堂弟,也是铁杆迷弟,十七岁跟着李二南征北战,也是活捉过颉利可汗的猛男,位居宗室第一人。 杜河可不敢得罪,连忙行礼。 李道宗摆摆手,这个亲王看上去,很是和气:“你们都是少年才俊,不必多礼啦,这是小女,李灵秀。” 他身边坐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淡蓝色襦裙,样貌美丽,气质典雅,微微弯腰朝着两人行礼。 “见过郡主。” 李道宗朝着杜河道:“你这小子,酒铺为何关门了,本王府中酒水都空了,着人去买,说是放假了没货。” 他也是军旅出身,酷爱烈酒,天人醉一推出,深受他的青睐。 “少了谁也不敢少王爷,晚辈明天就着人送去。” 杜河嘴里应付着,眼中却发现秦怀道呆呆的,对面的李灵秀小脸微红,两人对视许久,他心中暗笑,老登,你家白菜要被拱了。 殿前一个大太监,扯着嗓子喊:“陛下到!” 大殿内立即没有了交谈声,全都正襟危坐。 李二身着金黄色龙袍,踏着威严的步伐,缓缓走进来,长孙皇后腹部隆起,披着凤冠,穿着深青色的袆衣,陪在他身边。 “吾皇万岁。” 李二坐在主位上,心情十分愉悦,殿内聚集了,大唐帝国所有精英,既有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内政人才,也有李靖、尉迟恭、李道宗等一流武将,这些文臣武将,各司其职,托举着帝国向上腾飞。 随着礼部司仪官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诸卿,新年已至,万象更新…… 李二声若洪钟,正在发表新年致辞,杜河听惯了领导致辞,有些无聊,低着头用余光四处打量着。 程处默今晚也来了,这厮跟着程咬金,坐在自己不远处,他似有所感,也低头往杜河这边看来。 两人目光一接触,都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杜河抬起头,皇室宗族在他的上方,长乐公主李丽质领头,周围围着一群女孩,也不知道城阳公主是谁。 想到城阳公主,杜河有些头疼。 城阳公主目前才九岁,杜河又不是变态,对她没什么感情,但联姻这事,是杜如晦生前就定下。 而且李氏皇族出身鲜卑,有一半胡人血统,正统世家,是有点瞧不上他的,导致李二有点神经敏感,自己刚好出身城南杜氏,要是找他退婚,估计李二要炸毛。 这也是他回避李锦绣感情的原因之一。 李锦绣身材样貌,都是绝色,而且她外柔内刚,很有自己的主见,唐代妾室地位很低,甚至可以随意买卖,以李锦绣的性格,绝不会甘愿做妾室。 杜河对她有好感,但没到为她得罪李二的地步,干脆装聋作哑,先放到一边去。 “为大唐贺,为陛下贺!” 正胡思乱想着,李二新年祝词已经说完,大臣们纷纷举杯祝贺。 宫女们穿梭如流水,将御膳房各类美食摆放在桌上,乐师们奏起欢快悠扬的音乐,舞女们身着华丽服饰,翩翩起舞,场中洋溢着欢乐祥和的氛围。 第36章 就是不给面子 杜河松了口气,伸着腿坐在地上。 秦怀道也学他,两个少年就这样懒懒散散的,坐在地上喝酒。 “奇怪,怎么没看见太子。” 杜河听他一说,心中顿觉疑惑,除夕宫宴,太子是很重要的人物,代表着国家后继有人,怎么会没有出现。 “兴许另有其他事。” 涉及到东宫,他们不好揣测,不过看长孙皇的神情,李承乾应当是没有事的,杜河一想,又放下心来。 他跟秦怀道碰了个杯,笑道:“怀道,我看你跟郡主很投缘啊……” 秦怀道快速扫了一圈周围,见没人注意,才低声道:“不瞒你说,灵秀郡主温婉典雅,我确实中意她,就是不知她对我感觉怎样……” 这小子倒是个坦荡,可惜是个雏鸟。 杜河拍拍他肩膀道:“郡主看你的眼神都快出水了,你这呆子,回去以后,跟翼国公提一提,凭你的家世,江夏王定会应允。” 秦怀道眉目喜色,道:“等家父身体好了,我再去提,杜兄,来来喝酒……” 两人正喝着,只见前头一阵喧哗,几个粗大的嗓门争着喊,他俩坐在地上,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惫懒小子,倒是自在的很。” 按照惯例,除夕宫宴李二要和亲近大臣喝酒,他端着酒杯一路喝过来,正好瞧见地上坐着的杜河和秦怀道。 杜河和秦怀道连忙起身。 “陛下,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挺着肚子陪在李二身边,两个宫女小心翼翼的扶着,皇后朝他俩温柔一笑,道:“既然是佳节,少年人放纵些,陛下不要责怪。” 李二横了杜河一眼,显然把他当做罪魁祸首。 长孙皇后向后招招手,钻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穿着淡黄色的襦裙,扎着两个双髻,皮肤白皙,眼珠子溜溜转着,说不出来的活泼。 “城阳,过来见过杜家哥哥。” 城阳公主脆生生的喊了一声。 “见过公主。” 面对城阳公主这个小孩,杜河有点手足无措,总不能问一句公主吃糖不,好在长孙皇后看出了他的窘境,道:“晚宴结束先别回去,我有事问你。” 杜河隐隐猜到和李承乾有关,连忙答应下来。 李二带着皇后往后去,城阳公主边走边回头,好奇的打量着杜河。 秦怀道:“杜兄,公主是不是太小了。” 杜河擦擦汗:“害,谁说不是……” 随着晚宴进行,来自西域的艺人,开始表演各项杂耍,时而骑白马口衔酒杯,让李二哈哈大笑,时而表演魔术,惹得宫中女眷惊叫不已,文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吟诗作对,武将们回忆往事,也是豪气干云。 御座上李二与皇后笑谈着。 杜河和秦怀道代表各自父兄来的,自然要到处敬酒,杜河喝了一肚子酒,好在不是天人醉度数不高,否则八成要醉倒去。 文臣们都聚在一起交谈着,房玄龄、虞世南、以及长孙无忌都在列,杜河端着酒杯,走上去道:“诸位叔伯,家兄尚在慈州处理公务,晚辈代他向你们贺岁。” 他说完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长孙无忌眯着细长的眼睛,举起酒杯遥遥示意,呵呵笑道:“文建有心了,可惜今年见不到他了。” “是啊……。” 要不是杜河知道他是个老狐狸,恐怕还真以为他跟兄长亲近呢。 长孙冲从后面走出来,身边站了一个美丽的女子,正是长乐公主,杜河有时感叹,长孙皇后的基因真好。 “见过公主。” “杜河,你现在大忙人,约你几次都不出来。” 杜河向长乐公主行礼,对长孙冲略带阴阳的语气略感不爽,这小子阴恻恻的,以前坑了自己好多次。 “呵呵,兄长不在家,府中事情太多。” 他不想在此逗留,朝房玄龄虞世南等人点头,就准备离开。 哪知长孙冲又道:“我正和王伦他们论诗,不如你和我同去,都很久没见呢。” 王伦是礼部尚书王珪的孙子,也是他以前常常一起聚会的少年,不过这帮人文绉绉的,杜河现在不太感兴趣。 “下次吧,我还没去吴国公那边敬酒。” 长孙冲道:“你出身城南杜氏,名门世家,怎不会吟诗,莫要谦虚。” 杜河有些恼怒,这厮以前就经常,在聚会上吟诗作对,等自己做出来粗鄙不堪的诗句,便和同伴取笑。 “我还有事。” 杜河转身欲走,长孙冲在背后阴恻恻道:“你这是不给面子吗?” 显然他也有些恼火,以前杜河跟武将子弟那边冲突,人又傻傻好骗,跟着自己这帮人,吃了不少亏,谁知道青楼事情之后,这厮竟不鸟自己了。 长乐公主扯了扯他的袖子,觉得长孙冲做的太过。 杜河停住了脚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说对了,我就是不给你面子!” 长孙冲脸色微红,没想到杜河这么直接。 “你们的诗会,太幼稚。” 杜河又补刀一句,转身离去,长孙冲脸色时青时白,碍于房玄龄等人在场,脾气发作不得。 长孙无忌笑眯眯的:“杜河这小子,颇有个性啊。” 房玄龄心中微微一叹,这个老友之子,性格太过张扬了,长孙无忌出了名的心眼小,爱记仇,杜河若想入朝,实在不宜得罪长孙家。 杜河端着酒杯,步伐轻快,他怕个鸟,只要李二在,长孙无忌也得收着尾巴,至于以后,指不定谁收拾谁。 “你小子,发什么呆呢,过来喝酒。” 尉迟敬德伸出粗大的手,将杜河提到人群里,自从在秦府和杜河打过交道,他对这个有些滑头的少年很有好感。 杜河一抬头,周围全是五大三粗的武将,连忙团团行礼。 “诸位叔伯,小子敬你们。” 尉迟敬德笑道:“宫中这酒,真是索然无味,诶,杜家小子,你那个什么皇德系列,今天可带来了。” 杜河微微一笑:“带来了,待会儿献给陛下。” 宫中除夕晚宴,有一个献礼的环节,参会的各个刺史、大臣们,会给李二献上贺岁礼,李锦绣早就给他准备好了。 李靖道:“吴国公,慎言。” 去年十二月,李二发布诏令,远征吐谷浑,过完年,他又要出征了。 杜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唐军神,李靖年纪约六十多岁,脸颊微胖,眼中精光闪闪,这位在军中功劳太高,为了避嫌,他行事很是谨慎。 尉迟敬德在贞观六年吃过敲打,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四下张望。 程咬金站的远远的,跟身边一个黄脸男子正在交谈,时不时的往杜河这边看,杜河也懒得搭理他们。 “鄅国公张亮,这厮颇有心机。” 尉迟敬德搂着他的肩膀低声道。 杜河谢过尉迟敬德的提醒,这个大老黑不像表面那样粗犷,知道济民集团,以后会带来巨大财富,当希望杜河越稳越好。 杜河敬完酒,便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秦怀道满身酒气的回来,这小子是个实心眼,敬酒都倒满杯,他年纪又小,被长辈逮着喝酒,一通酒下来,人已经半醉,不似杜河,只倒半杯,现在还清醒的很。 随着时间过去,人群渐渐回到座位上,杜河给秦怀道喝了杯水,摇晃着他:“醒醒,到下一环节了。” 秦怀道睁开双眼:“到给陛下献礼的时候了。” 第37章 献礼 此时,场中乐声再起,李二带着长孙皇后,坐回主位,长孙皇后道:“不知今年,陛下会收到什么样的礼物。” 李二哈哈一笑:“只要不是黄白之物,朕都喜欢。” 原本除夕宫宴是没有献礼这一说,贞观元年,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献一对玉如意,一黄一红,向李二和皇后贺岁,李二龙颜大悦,给了他不少赏赐。 他是皇帝晚辈,送礼谁也挑不出毛病。 后面,朝中大臣王侯都学会了,由自家晚辈送礼,一来可以避免被说谄媚,二来后代可以在李二面前刷脸。 要是被他记住了,以后也有个好前程,至于外放的刺史、都督,以府邸名义,将礼物送来即可。 渐渐约定成俗,李二也会在献礼时,挑出最满意的一件,给献礼人赏赐,以表示他的认可。 “怀道,你准备了什么?” 秦怀道酒醒了,低声道:“家父准备了一套铠甲。” 杜河闻言,心中暗暗发笑,都说翼国公秦琼是实在人,现在看来,也是聪明,李二本就是武将出身,现在当了皇帝,不能上马冲锋了。 但铠甲送的也是很贴心,既能让李二回想自己秦王时期的岁月,又记起和秦琼并肩作战的情谊。 “苏州刺史献上织金锦二十匹……” 几个力士捧着一匹绸缎上前,苏州盛产丝绸,织金锦是在绸缎中加入金线,灯光一照,格外奢华和尊贵。 皇室女眷们都露出欢喜的神色。 李二看见女儿开心,也微笑着点点头,力士随即捧着礼物出殿。 “广州刺史献上珍珠三十颗……” 宫女捧着盒子进殿,广州是岭南道首府,临近大海,盛产蚌珠,盒子里珍珠大如荔枝,散发出美丽的光泽。 随着晚宴的进行,外地的刺史都督,都献上了本地或国外的礼物。 杜河发现大伙都很聪明,送礼名贵但不庸俗,没有给皇帝送黄金白银的笨蛋。 “卢国公之子程处默,献上龟兹龙种马一匹。” 几个力士牵着一匹身形高大的马匹进殿,此马通体黑色,毛发油亮,双目炯炯有神,走动间,展现出优美的线条。 “好马!” 李二也是爱马之人,一眼就看出来,此马是极品。 下方张亮赞道:“传闻龟兹有产龙种马,有上古蛟龙血脉,能够日行千里,且通人语,莫非此马正是龙种马?” 李靖也道:“臣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神骏的马。” 程处默起身道:“陛下,此马通人语,你可试试。” “陛下……” 长孙皇后有些担忧,这马高达八尺,后世约两米三,要是发起狂来,伤了李二怎么办。 李世民摆摆手,不说他是战将出身,这场中尉迟、李靖、程咬金等等,哪个不是一等一的猛将,何须担忧一匹马。 “咴……” 李二走向龙种马,骏马顿时有些躁动,几个力士都拉不住,它抬起前蹄,仰着头发出重重咴鸣声。 台下武将大惊,纷纷做出警戒姿态,程处默却一脸轻松。 这马是程咬金花了大精力从龟兹搜罗来的,又经过几个月的专业调教,原本程咬金打算李二生日时献上,为他谋取个实职。 但酒精事情发生后,程咬金便提前献上,以消除陛下对程处默的印象。 “蹲下。” 李二大喝一声,龙种马躁动着前蹄,神情乖戾,与李二对视,良久,它终于低下了马头,半蹲在地面上,蹭着李二的手掌。 “哈哈哈……” “陛下龙威,此马已臣服诶。” 殿中充斥着李二豪爽的笑声,张亮顺势拍了个马屁。 杜河感叹,让李二这个强者去驯服一匹烈马,所带来的成就感,是别的礼物比不上的,这特么就是送礼的艺术啊。 这心理学,到哪都管用。 果然,李二回到主位上,心情舒畅:“程卿这匹马送的,朕很是开心,以后多干正事,大唐的未来,始终是你们年轻人。” 程处默喜滋滋的谢恩,陛下这语气,显然是放过他了。 “翼国公之子秦怀道,献上铠甲一套……” 秦怀道所献上的铠甲,是经过明光铠改良的,甲片经过特殊,泛着黑色金属光泽,辅以金色纹路,沉重之中带着皇者霸气。 李二抚摸着铠甲,不禁想起统领玄甲军的岁月,心中感慨不已,对着秦怀道一番勉励。 “杜河,你带的什么来。” “酒。” 秦怀道完成了秦琼交代的任务,神态放松了许多,笑道:“莫不是你藏了好久的天人醉,那个皇德系列。” 天人醉早就放出噱头,有一种皇德的酒,专供宫中,味道天下一绝,引得无数酒鬼神往不已。 秦怀道虽不好酒,但也面露神往。 武勋们献礼大多是兵甲之类的,此时已经进入尾声,房玄龄之子房遗直,献上一幅山水画,也受到李二的赞许。 杜如晦生前是宰相,死后又被追封为司空,本就在末尾,秉着死者为大的原则,杜河献礼放在最后。 “齐国公之子长孙冲,献上王羲之真迹《兰亭序》……” 随着太监的声音,大殿内安静下来,猛而爆发一股嘈杂的声音,两个宫女捧着一卷字帖,缓缓地走进殿内。 “什么!” 李二起身,掩盖不住内心激动。 朝中内外,都知道陛下爱好书法,尤其晋朝名家王羲之的行书,李二曾经花费重金,收购《兰亭序》字帖,可惜都没有结果,这事都成了他一大遗憾。 宫女小心翼翼将字帖展开,上面字迹飘逸潇洒,笔势如流水,李二轻轻抚摸着着,喊道:“虞卿,你来看一看。” 虞世南是书法名家,也善于鉴定真伪,他怀着激动地心上前,细细看了遍,拱手道:“陛下,确实王右军真迹。” 李二拿起字帖,爱不释手。 “季真,难得你有此心,朕甚是高兴。” 季真是长孙冲的字,他拱手道:“臣今年秋,在苏州一富商家中寻得,所以花重金买下,想在除夕宴上满足父皇的心愿,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献上,请陛下原谅。” 他言语谦逊,李二满心欢喜,当然不会计较,在群臣面上献上,更让李二有面子,否则,他一个皇帝,总不能四处炫耀。 “这孩子,还耍小聪明。” 李二指着他开了个玩笑,众大臣纷纷跟着笑。 杜河前面喝了许多酒,不觉得饥饿,此时酒劲下去了,便专心对付案中的食物,他虽然不懂书法,但王羲之的名字,在后世也是如雷贯耳。 心中暗想,长孙无忌这个老狐狸,对李二的心思把握真准。 李二和一干文臣们,围着字帖细细欣赏,不时发出阵阵赞叹声,虞世南叹道:“见大家真迹,方觉自身渺小。” 李二笑道:“虞卿谦虚了,卿的草书,也是一绝。” 他心中满足,便想开口宣布,今晚头筹,长孙皇后和他夫妻多年,不动声色拉了他的袖子,止住了他。 长孙皇后生怕李二给长孙冲升官,她是个聪明人,知晓外戚势力不可太大,否则必会起争端,哥哥长孙无忌已是人臣至极,再封赏长孙冲,有些不妥。 这时,太监声音又响起。 “莱国公之子杜河,献上美酒九坛……” 哗,场中目光都看向杜河。 第38章 大唐第一喷子 杜河抹了抹嘴,眼中含着笑意。 两个力士抬着一个酒坛走进殿内,酒坛用琉璃制作,四方形状,约莫一尺高低,琥珀色的酒液在瓶中轻轻荡漾,显得很漂亮。 瓶上刻有三个草书“天人醉”,下刻两行金字“皇德。” 李二指着酒问道“杜河,这就是你藏了几个月的酒?” 杜河起身:“陛下,此酒名为天人醉、皇德,陛下是天子,天子与庶民同醉,因此取名天人醉,至于皇德,乃是取皇恩浩荡,德泽万物的意思。” 他可不是内敛的性格,拍马屁肯定要拍到位。 “这厮……真是无耻。” 程咬金咬着牙,暗暗感叹,一旁的张亮也露出牙痛的表情,深觉马屁之道,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御史台的官员们表情微妙,又不好和他小孩计较。 长乐公主带着妹妹们站在角落,她对城阳公主笑道:“城阳,你这未来夫婿,真是个能言善道的人。” 城阳公主没有夫婿的概念,只是小大人般,摇头叹道:“真会给父皇拍马屁。” 李二听完龙颜大悦,看杜河眼中满是和善,这朝中极少有人,这么直白的夸他,凡有人讲两句好话,魏征便带着御史台一帮人劝谏。 陛下要自谦,要提防小人。 李二为明君形象,真是忍了又忍。 他心情很好,笑道:“算你有心。”说完,就准备打开酒坛,一旁的尉迟敬德吞咽口水,恨不得立刻尝一尝。 “陛下,臣有话要说。” 一个瘦弱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这人身着紫袍,头戴进贤冠,目光炯炯,盯着杜河,正是门下侍中魏征。 李二有些不悦,还是温言道:“魏卿请讲。” 魏征道:“我听说莱国公府下,推出了这天人醉酒,最贵的酒五十贯,便宜也要十贯,长安城达官显贵纷纷采购,占据了长安酒业大量份额,是也不是,杜奉御?” “是。” 杜河有些无语,他也没得罪魏征,怎么朝自己开炮了。 魏征拱手向李二,大声道:“陛下,寻常百姓一年收入,不过几贯,这酒一瓶就数十贯,此奢靡之风,不可长呀。” “臣近日更是听闻,其他酒坊纷纷采购大量粮食,用来研制新酒,以图对抗这天人醉,京中粮价,已上涨两成,粮食乃国之根基,怎可动荡,更何况一种酒,怎么能代表皇恩浩荡,此人有媚上之嫌。” 杜河心中大是不爽,粮价上涨,关我什么事,还没等他说话,又跳出来一个老头,面目庄重,是御史大夫韦挺。 老头慷慨激昂:“正是,恳请陛下纠正这股奢靡之风。” 杜河眯着眼睛,城南韦杜,韦氏是另一家望族,族中产业遍布长安,看来这酒还是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程处默见杜河吃瘪,心中快慰不已,起身道:“陛下,魏大人说的对。” 不料魏征一斜眼,呵斥道:“你一个纨绔子弟,也来凑什么热闹。” 程处默一时语塞,被程咬金拉着坐下来,杜河见状,心中暗笑,感情魏征是对事不对人啊,见谁都喷两下。 话音刚落,吏部侍郎杜文挺身而出,他是杜氏族人,见他们攻击杜河,大声道:“粮价是商人调节,天人醉酒坊又没违法,魏侍中为何发难?” “就是,合法经营。” 杜氏在朝中当官人不少,纷纷出言力挺,不过相比魏征,他们官职较低,说话份量有些不够。 魏征理也不理,只是盯着李二。 杜河清清嗓子,站了出去:“陛下,容微臣说几句。” 李二点点头。 “魏大人,我定价高昂,原因有二,一是此物酿造不易,成本很高,二是为了防止百姓购买,造成攀比之心。” “至于价格,各位王公大臣们,谁要是喝不起,晚辈可以打折。” 场中面对杜河的询问,都不出声了,开玩笑,都是当官的,谁不要脸面,说自己穷的喝不起。 喝不起也不能说,否则,会有贪便宜的恶名。 杜河见没人搭话,又拱手道:“至于粮价上涨,我这酒有独门秘方,他们研制不出来,过一段时间,价格就恢复了。” 魏征没想到他对答如流,道:“那这皇德作何解释?” 杜河撒然一笑:“此物能提取一种名叫酒精的东西,喷之可防溃烂,发热,脓肿,若用在战场,可救士兵无数,用在民间,可活百姓无数,陛下让我创办一个酒精工坊,用作大唐各处。” “请问魏大人,此物流行世上,算不算得上,陛下皇恩浩荡,德泽四方呢?” “魏大人,今天是除夕宴,陛下与臣子相聚,心中高兴,我作为陛下的晚辈,给陛下说几句好话,又有何不妥,难不成你见不到陛下高兴?要做买名之举!” 杜河心中不爽,说话就有些诛心了,魏征脸色阵阵发红,他抱恙在家,刚才所说,都是御史大夫韦挺转述,没想到被韦挺借了回刀。 房玄龄见场中氛围尴尬,温言道:“魏侍中,杜河所说无误,你抱恙在家,可能有所误解。” 杜河一通话,说得有理有据,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二见到魏征吃瘪,心中大爽,这老匹夫在朝中,像块滚刀肉,自己三番两次给他气的咬牙,今天终于在杜河这里吃了亏。 他口中却斥责杜河:“杜河,魏卿是国家重臣,怎可无礼。” 杜河心领神会,拱手道:“是小子孟浪了,魏大人勿怪。”他说完便坐了下来,隔壁秦怀道暗暗给他竖大拇指。 尉迟敬德叫道:“既然是误会,陛下,请开酒吧,俺已经馋的不行了。” 李二指着他哈哈一笑,场中气氛又活跃起来了,他拧开酒塞,顿时,一股酒香味飘满了整个大殿。 “这酒怎会香醇……” “我已有些醉了。” 众大臣纷纷议论,有那体弱的文官,闻着味就有微醺之感,杜河也没想到这酒如此之猛,看来李锦绣是真下了不少功夫 宫女取来酒碗,李二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他只觉入口绵柔,流入肚子里,仿佛火星炸开,四肢百脉,无一不舒爽,忙瞪了杜河一眼,心想有这好东西,也不知道早点献上来。 “好酒!” 李二衷心夸赞,又瞧见眼巴巴的尉迟,哈哈一笑,吩咐道:“将这天人醉都取来,赏赐群臣,今夜朕与诸卿同醉。” 力士连忙将另外八坛酒取来,由侍中分给诸臣。 场中顿时热闹起来。 李二脸色通红,大声道:“今晚头筹,便是杜河取得,杨卿,赏杜河绢帛百匹,黄金十两。” 他话说完,酒劲上涌,便和一帮国公斗酒去了。 这酒味道确实很好,就是容易醉,杜河与秦怀道也喝了两杯,就感觉有些微醺,正闲聊着,冷不防钻出来一个淡黄小身影。 “杜河哥哥,给我也喝一杯。” 杜河见是城阳公主,吓了一跳,连忙道:“你还小呢,不能喝烈酒。” “诶,它好香,可姐姐也不让我喝。” 城阳公主唉声叹气着,杜河和秦怀道两人纷纷发笑,没想到城阳公主眼疾手快,抢过杜河的杯子一口喝尽。 她喝完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眼神里全是迷离,摇摇晃晃。 “真好喝……就是好晕。” 说完,人已经醉倒了下去,杜河连忙用手托着她的背,长乐公主正好找了过来,杜河将她交给长乐公主。 “公主抢臣的杯中酒,已经醉了。” “有劳了。” 长乐公主知道自家妹妹调皮,语气中带有歉意,带着城阳公主离去。 那边,李二与武将喝的很嗨,时不时的自称秦王,看来已经醉倒了,文臣那边,虞世南拿着手指,在桌上写草书。 长孙皇后看着满殿酒气,吩咐道:“杨公公,多安排些人手,今晚这殿内,怕是满地醉汉。” 此时,午夜的更鼓传来,新年到了。 杨思勖连忙答应,道:“奴婢好久没见到陛下这般开心了,果真是天人共醉。” 长孙皇后笑着点点头,又看见长孙冲独自一人喝着闷酒,心中微微感叹,自家这个侄子,就是气量狭小了些,今晚被杜河抢了风头,两人少不得闹出嫌隙。 第39章 遗传病啊陛下 次日一早,杜河在宫内偏殿中醒来。 昨晚满殿醉汉,李二也喝醉了,长孙皇后便让杜河在宫中留宿,其余大臣,由各府下人送回。 杜河出了殿门,一个小太监早在等候。 “杜奉御,陛下正在朝会,让你在此等候。” 杜河不知道为何留他在宫内,今天是大年初一,宫内不仅有大朝会,还有祭祖、午宴等活动,李二应该会非常忙碌。 难不成李承乾出事了? 那也不对,太子有事,整个朝野都会震动才是。 杜河心中着急,大哥杜构不在家,他既要回族中祭祖,又要给老爹生前故交拜年,事情多的很,哪有时间磨蹭。 但皇命难违,等到半晌午,小太监才领着他,去往立政殿。 立政殿内,李二和长孙皇后已经在等候,两人朝服未换,略显疲惫,看来是刚从太极殿回来。 “微臣杜河,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抬抬手,“没有外人,就不要多礼了。” 李二看杜河也愈发满意,从身后拽出一个小女孩来,正是城阳公主,呵斥道:“你这孩子,本就体弱,怎敢抢酒喝,快向杜河道歉。” 他虽然语气严厉,但眼中却满是溺爱。 “不敢,公主只是开了个玩笑。” 杜河嘴里应付着,心想史书上写李二的亲情,都留给了长孙脚下的子女,果然没错。 “出去玩吧。” 长孙皇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城阳公主朝着李二做了个鬼脸,又朝杜河做了个不服气的表情,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待她出去了,李二收起了笑意。 “承乾生病了。” 杜河心中一惊,果然如此,难怪李承乾没有参加除夕宴,李二又道:“我对外宣称他去弘义宫陪太上皇了,此事你要保密。” 杜河郑重点头,东宫生病传出去,魏王李泰和一些其他重臣,难免会生出一些想法,论年纪,他只比李承乾小一岁。 而且他爹就是老二上位,现成的例子摆着呢。 “陛下,太子怎么样了?” 长孙皇后脸上露出忧色,道:“承乾数日前,突发疾病,右脚麻木肿痛,不能走路,目前在东宫疗养,我听陛下说,你治好了翼国公的痈蛆,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法子。” 长孙皇后当然担忧,太子身体出现问题,三个儿子争位,要打成一锅粥,都是她的骨血,作为母亲,她绝对不愿意看到那种场景。 长子继承,对她是最理想的。 杜河脑筋转的飞快,李承乾贞观五年就犯了足疾,贞观八年又犯,按照史书记载,几年后彻底残废,应该是遗传糖尿病足。 这病后世都无法痊愈,更何况在大唐,但莱国公府和他绑定已久,李承乾万万不能倒台,否则自己还有杀身之祸。 他拱手道:“陛下,娘娘,微臣昨夜酒喝多了,脑子不太清醒,可否让微臣在外面走走,兴许能想起些什么。” 李二刚想说话,杜河不动声色给他一个眼色,李二随即点点头。 立政殿后,有一个小花园,杜河在花园中渡步,没过一会儿,李二也进了花园,杜河跟在他身后。 李二表情严肃,杜河避开长孙皇后,让他心中有股不妙的预感。 “陛下,你信天命吗?” 杜河沉默良久,问出一个问题,如果李二信天命,他也不折腾了,只说自己也没办法,找个地方当富家翁去吧。 李二眼中闪出精光,脑中转出无数念头。 他是天子,问天子信天命,实在太大胆,难道杜河在质疑李唐的合法性?李二心中闪过杀机,随即立刻否定了。 无他,唯自信耳。 在贞观朝,任何人都无法撼动李唐的江山。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啊……” 杜河惊出一身冷汗,这封建社会真不是人待的,问个问题就要被砍头,转头看见李二眼中的笑意,顿时知道是在吓自己。 李二悠然道:“你小子运气好,遇到汉武,隋炀这样的皇帝,脑袋早没了。” “若不是陛下开明,微臣也不敢问。” 李二点点头,外面的文臣,都说君权神授,皇帝是天子,他却一个字都不信,若是君权神授,做皇帝的应该是他哥李建成。 自己这一切,都是双手拿来的,靠的可不是什么神。 “朕当然不信。” 杜河松了口气,斟酌着语言说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是不是经常有气疾之症,经常有呼吸急促,眩晕症状。” “你怎么知道?” 李二满脸震惊,杜河才见过长孙皇后几次,难不成这小子真是神医? 长孙皇后从小身娇体弱,和兄长一起住在舅舅高士廉家中,尽管高士廉悉心照顾,她这体弱的毛病,始终没有改善,即使后来成为皇后,没有作用。 而他自己,年轻时并无觉得不适,时值中年,才偶有晕眩症状。 “太子,公主,是否身强体壮?” “都有些体弱……” 这也是李二的烦心事,不仅太子体弱,魏王小胖墩一个,李治更是小病不断,长乐公主也是,唯一健康的,就数城阳公主了。 为此,长孙皇后常常吃斋祈福,祈愿他们身体健康。 “微臣有句话,不值当讲不当讲。” 杜河还是有点忐忑,李二瞪了他一眼:“少啰嗦,尽管说,朕不怪你就是。” “据微臣所知,太子的疾病乃是遗传,就是父精母血里带的,也叫消渴症。”杜河带着到凉亭中,取了一些石子。 “陛下请看,这颗石子是一,代表食物,这颗石子是二,代表消化,这颗石子是三,代表糖分。” “食物含有糖分,二号石子将其消化成能量,支撑我们人体活动,如果二号石子出了问题,一号石子就会转成三号糖分,体内糖分变多,就会引发疾病。” “太子的病,正是糖分堆积足部,引发神经失调。” 李二是聪明人,很快就搞懂,脸上露出喜色:“原来如此玄妙,既然知道原理,那你速去东宫治病。” 他是老二上位,深知兄弟相残,是人间惨剧,因此,早早定下李承乾的太子之位,避免子嗣相争。 杜河摇摇头:“太子的病,无药可医,只能加以控制,从饮食,活动上改善,可以有效控制病情。” 李二忙道:“怎么控制?” “可让太子暂停课业,多多出来活动,恕微臣直言,陛下也有此病,不过陛下幼年习武,身强体壮,才没有发作。” 李二吓了一跳,听杜河的意思,自己老了也得受罪,他朝着远处一招手,张阿难连忙跑了过来。 “可多食蔬菜、瘦肉,少吃米饭、面粉、水果糖分高的东西,张公公,我等会列一份清单,你照此安排陛下饮食……” 李二脸色郑重:“张卿可记下了。” “奴婢记下了。” “尤其不可饮酒。”杜河又补充了一句,瞅瞅李二魁梧雄壮的身材,妥妥的三高预备役,再喝酒迟早出问题。 张阿难退下后,李二道:“既然如此,我便让太子停了课业,你带着他多在外面走走,朝中大臣,朕会跟他们说。” 李二知道轻重,果断把李承乾放出东宫。 杜河道:“太子疾病,过些时间就会自愈了,微臣倒是担心皇后娘娘……” “皇后怎么了!” 李二停下脚步,神情大惊。 第40章 拜年 按照史书记载,长孙皇后贞观十年病逝,现在已经是贞观九年,满打满算,长孙皇后也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长孙皇后一死,外戚势力再难保持平衡,长孙无忌获得了更高的权势,在争夺帝位中,他影响了李二,将帝位传给了李治。 李二的几个儿子,都没有省油的灯,杜河是太子一派,长孙皇后和他天然同盟,因此,他必须保住长孙皇后的性命。 杜河道:“微臣观皇后娘娘,气血不足,神情疲惫,显然气疾已深,这几年之内,恐怕有大事……” 他当然不能说皇后两年后就挂了,只能编了个气血不足的理由。 “什么!” 李二现在对他的医术深信不疑,闻言大惊失色,这位沉稳的帝王,竟在眼中露出惶恐之色。 长孙兄妹,一个是铁杆兄弟,一个是少年发妻,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还记得少年时,他第一次见到长孙皇后,那个典雅温婉的少女只朝着他温柔一笑,自己便沦陷了。 十几年风风雨雨,只有在长孙皇后处,李二才有家的感觉。 他甚至无法想象,没有长孙皇后,是怎么样的场景。 杜河见他激动,温言道:“陛下,且听微臣说完。” 李二深吸一口气,收起情绪。 “气疾之病,微臣也无法治愈,微臣上次提过,想在长安开一所医学院,用来研究各类疾病,今天观皇后娘娘气色,心中更加急切,但医学院会涉及人体解剖,恐会引起争议,想请陛下给予支持!” 李二一招手,张阿难快步上前。 “马上拟旨,医学院之事,任何人都不得阻拦!” 李二杀气腾腾,他这一家病人,全指望杜河这医学院,顾不得清流争议了,他转头又道:“要人要物,你尽管找房相,朕只有一个要求,皇后不能出事!” 杜河拱手称是,又道:“陛下,太极殿地势较低,湿气沉重,不适合皇后娘娘修养,若是方便,还是换个地方为好。” 李二点点头,皇宫在龙首原之南,每逢春夏,湿热难挡,只是国库空虚,另修宫殿,怕是引起朝野争议。 杜河察言观色,道:“微臣在城南修了一个温泉山庄,泉水中含有硫磺,对人体有益,山顶留有一个池子,皇后娘娘可常去。” 李二瞥了他一眼,赞许道:“你有这孝心,皇后定然高兴。” 杜河正想告退,忽而又想起一个事来,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身体较弱,还是不宜怀孕为好。” “这也有关系?” 杜河低着头不说话,长孙皇后目前怀着的,是晋阳公主,一年后又怀上新城公主,哪个女人经得起这么折腾。 李二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朕知道了。” 翁婿两人谈这个,着实有点尴尬,好在他们聊了许久,长孙皇后披着锦袍,被宫女搀扶,出来寻他们。 “怎么聊了那么久,杜河,你可想到了法子。” 杜河道:“微臣已和陛下说过了,太子殿下的足疾,调理几日就好,倒是娘娘生产在即,还需多多注意身体。” 他和李二心照不宣,都没有提皇后身体的事情。 长孙皇后放下心来,温柔笑道:“那我放心了,杜河,年前各地进贡了不少东西,你挑一些带回府。” 杜河心中感动,在长孙皇后身上,他感受到久违的慈爱。 “谢皇后娘娘,微臣还要回族中给长辈拜年,就不多留了……” “去吧。” 时至中午,李二马上也要参加午宴,接待外国使节,这种宴会,杜河一个奉御的身份,就没有资格参加了。 “陛下,不可多饮酒啊。” 杜河说完这句话,一溜烟跑了。 “这小子……”李二刚想说话,就不见他了,长孙皇后道:“这孩子聪明伶俐,没想到城阳倒是个有福气的……” 她不由心生感叹,长乐公主结婚几年,虽嘴上没说,但她做母亲的,一眼就看出来,长乐在长孙家并不开心。 …… 回到杜府,府中挂着红色灯笼,布置的十分漂亮。 由于杜河昨天不在府上,杜明重新安排了午宴,杜河祭过祖宗牌位,陪着两个姨娘聊了些闲话。 偌大杜府,只有三个上桌吃饭的,杜河顿感无趣,快速吃完进了书房。 “少爷你真是的,过年都不着家。” 玲珑正在书房点炉火,一边埋怨他。 杜河从怀中递过去一个红包,小丫头拆开一看,满脸都是惊喜,杜河笑道:“昨儿中午去酒铺了,晚上宫宴结束后,陛下留宿宫中。” 玲珑是杜如晦捡来的,早把杜府当做家,不过她是杜河贴身丫鬟,地位特殊,杜河不在,就有些无聊了。 “下午带你去族中拜年。” “好好。” 玲珑连忙答应,杜河想了想,又问道:“杜勤现在,已经是个管事了,你呢,若是想干别的事,少爷给你安排一个。” 玲珑喜滋滋道:“不要,待在少爷身边,我心里踏实。” 杜河摸摸她的头,心中涌现一股温情。 “少爷。” 门外响起杜明的声音,杜河说了声进来,这个满脸精明的管家,最近心情很好,天人醉酒铺开张,府中地窖堆满了金银。 ”少爷,东西都准备好了,咱们是不是该回族里了。” 杜河点点头,问道:“杜叔,府中银钱,还剩下多少?” 既然李二已经下令支持他,医学院就要提上日程了,不过银钱还得他出,国库并不宽裕,若去找户部,肯定要扯皮,猴年马月才能开工。 杜府出钱也有好处,届时盈利,也归自己。 杜明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每次杜河问还有多少钱,接下来必要花钱,他道:“温泉山庄支出三万贯,不过酒坊又补回来四万多,府中还剩铜钱六万贯,其余大致不变。” 杜河感叹,看来天人醉酒坊,还真是吞金巨兽。 又瞧见杜明一脸肉疼的表情,忍不住笑道:“有舍才有得,你放心,不出两年,我让你在钱上睡觉。” 杜明这倒信,长安城里最能挣的,当数自家少爷。 下午时分,莱国公府中门大开,十余辆马车,装满了礼物,三十个杜府部曲,腰挎横刀,骑着高头大马。 杜河坐在领头装饰华丽的马车上。 一行人马,缓缓往城外走去。 杜氏在关中是大姓,族中在朝当官者很多,族地在城南杜曲,民间常说“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说的正是这两家。 杜曲风景优美,绵延十几里,包含樊川、御宿川两个平原,背靠秦岭,依山傍水,不少贵族在此建立庄园,类似于后世的度假区。 “真漂亮啊。” 玲珑拉帘子,一边欣赏周围美景,杜河闭着眼睛假寐,淡淡的嗯了一声,他的内心正在思考,该怎么样对待宗族。 古代宗族抱成团,有钱的捐钱,没钱的出力,当官的护佑族里,有私塾,有田地,是一个小型的社会。 朝代更替,跟平民百姓没有多大关系,就是一个又一个家族的兴衰。 杜河也是宗族得利者,但宗族掠夺资源,百姓没有资源,就没有生产力,国家就不会进步,人民才是进步的根基啊。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驾车的杜勤在外面喊。 “少爷,到族地了。” 第41章 城南杜曲 马车到达杜氏祠堂。 祠堂前面是一个占地几亩的大广场,广场上乌泱泱的站着一群人,杜氏是大族,族中有人口数千。 他们围绕杜氏祠堂,在杜曲分散而居。 今天莱国公府前来祭祖,杜氏几乎每家都来人了,莱国公二品宰相府,谁不想混个脸熟,以后得到提携。 杜河带着玲珑从马车走下。 “晚辈杜河,见过叔叔……” 一个长须老者快速上前,双手扶起了他。 “贤侄快起,屋内请……。” 杜氏分为两支,一是杜河祖上这一脉,原来族长是吏部尚书杜淹,不过已经病逝,杜河还有个叔叔杜楚客,远在瀛洲当官。 杜氏族长便给了另外一脉,现任族长杜文德,他有个后代叫杜甫,在后世很有名气,但他此时只是一个富商,在杜河面前不敢托大。 周围杜氏族人纷纷跟他打招呼。 杜河团团转了一圈回礼,道:“大哥公务繁忙,未曾回长安,今年便由我回来祭祖,管家,把贺岁礼分给族人。” 他话说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杜明早已根据族谱,分配好礼物,多是一些肉类、茶叶、绢帛类的东西,他吩咐下人卸货,在广场上发放。 杜河跟着一群地位高的族人进入祠堂。 杜氏祠堂是典型的三进落布局,前面是大门以及门屋,中间是祭祀主厅,按周礼高出地面三尺,上供先祖雕像,两侧则是杜氏的发源介绍。 最里面供奉神主,历代祖先牌位。 大殿两侧有许多小房间,起到私塾、会议、存档等等功能。 杜河在祭祀主厅,跟着一群人烧香叩拜,花了半个时辰,才算是祭祖结束,杜文德设宴招待他。 酒过半巡。 “贤侄,这天人醉果然味道绝佳。” 李锦绣是个心细的人,知道杜河过年迎来送往,留了许多瓶酒,杜氏族人拆开一喝,纷纷赞叹。 这酒在长安可是抢手货,有钱也难买到。 杜河拱手道:“各位叔伯喜欢就好,杜河这次过来,另带了三千贯通宝,资助族中孩子读书,届时有劳叔叔发放下去。” 其实杜河不喜应酬,但唐朝以孝治国,宗族观念很强,莱国公府身居高位,若是不回馈宗族,难免惹人说闲话。 “贤侄有心……” 宴中各人,纷纷夸赞。 杜文德抚须道:“我听杜伦说,昨夜宫宴,韦挺刁难与你,这老匹夫,定是眼馋你生意红火。” 韦杜两家,先祖是好友,结伴在此地创立基业,韦曲距离杜曲很近,百年过去,两家对外联合对抗山东士族,内里却多有竞争。 “我已经和在朝的族人商量过了,若是那老匹夫再为难你,他们都会帮你的。” “多谢各位叔伯。” 杜河拱手谢过,不过他并不打算,跟杜氏抱成团,宗族太过强大,只会引来李二的猜忌,在贞观朝,最大的只能是皇室。 几个族老对视一眼,杜文德开口道:“贤侄,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杜河微微一笑。 “但说无妨。” “听说陛下要建酒精工坊。”他看眼杜河的脸色没有变化,接着说道:“族中尚有一些人没有出处,你若是方便,可以让他们去给你帮忙。” 杜河喝了口酒,他那里是急缺人手,如果杜氏有合适的人,也是个选择,但他打定主意,如果是奸滑之辈,不如不要。 “不知是哪些人?” 杜文德见有戏,忙道:“我有两个侄子,几年参加科举,都未曾选上,年岁也大了,想让他们去你那做些事。” 杜河点点头,贞观初期,科举制度不完整,当官还是靠引荐,而且李二有意压制关陇集团在朝中的影响力,很少取这几家的人。 能参加科举,说明认识字,让李锦绣教一教,也能帮自己管事。 “做事我倒能安排,但我得先申明,我那是陛下交代的事情,可容不下懒惰人。”他先打个预防。 “放心放心,都是老实孩子,这样吧,我喊他们进来,你见见。” 杜文德笑眯眯,他早有准备,招过一个仆人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了进来,两人书生打扮,人倒是挺精神,就是看上去比较文弱。 “杜元、杜温。”杜文德指着,挨个介绍:“放心,都能认字,也能算数,你们两个,多向杜河学习,他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也是长安城的巨富。” “有劳族弟了……” 两人一起向杜河拱手,不过脸上有些不服。 杜河微微一笑,并不计较,这也难免,在族中,这两人是他兄长,不服也正常,年轻人有争胜心是好事。 “贤侄,我家也有不成器的……” “我家也有……” 场中各人纷纷说话,杜氏是数千人的大族,一些偏远的旁支,家境不见得多好,都想塞进杜河的工坊里。 长安城谁不知道,杜河一个天人醉酒铺每月都有万贯收入。 而且昨晚宫宴他亲口说的,酒精工坊的产品,未来要流入整个大唐,可想而知,这其中藏有多大的财富。 不趁着这时候进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杜河伸手虚按:“各位叔伯,听晚辈一言,你们要推人我欢迎,能管事的管事,能做工的做工,但是,前提是要守规矩。” 宴中人都喜笑颜开,连忙点头答应。 杜河忽而又想起一事,道:“还有一事,族中可有学医的,我那很快就要开一个医学院,既缺老师,也缺十五六岁的学生。” 杜氏几千人,当官也就几十个,加上大族往往都读过私塾,是很好的生源。 “族中倒是有一些大夫学徒,至于学生,怕是不好找呢。” 杜文德脸上有点为难,士农工商,当官才是主流,工匠医生社会地位不高,大族人家,谁愿意把孩子送去学医,再不济也要从商取富。 “呵呵,我那学院出来的,以后可不比做官俸禄低,既然没有,那便算了……”杜河丝毫不在意。 场中人眼前一亮,一时间都有些犹豫。 “那个……贤侄,不若我去问问如何?” “是啊,许多人今天都没来……” 杜河道:“也好,诸位叔伯请尽早,陛下催的急,学院第一批学生,招收数量不多,要是满了晚辈只能抱歉了。” 医学院的事情,还没传出来,听到是李二下的令,不少人意动。 谈完了正事,杜河也不打算多待,杜曲附近多有河流、寺庙、道观,亭台楼榭,景色很好,难得今天出太阳,他想出去走走。 “叔叔,杜河回来较少,不知道附近可有游玩的地方。” 杜文德呵呵笑道:“我们杜曲好风景的地方多着呢,不过眼下寒冬季节,树木都枯萎了,你要是想散散心,不如去牛头禅寺,夕照古刹,别有一番景色。” 杜河欣然答应,谢绝了他派人引路的好意,带着府中众人,前往牛头禅寺。 第42章 奴隶主与奴隶 牛头禅寺距离杜曲不过数里,一路沿着少陵原前进,原中积雪未融,偶有寒梅点缀,仿佛置身画中。 “少爷,少爷,山上是道观么,可有神仙……” 玲珑很少出长安城,尽管冻得鼻子通红,仍然难掩兴奋,杜河闭着眼睛假寐,这段时间连轴转,确实有些累了。 牛头禅寺香火鼎盛,今天又是元日初一,韦杜两曲,不少族人进出上香祈福。 杜河领着杜勤和玲珑,在寺中闲逛,寺中红墙白雪,遍布参天古树,阳光照下,显得清幽又充满禅意。 寺中有僧人向香客宣传佛法,但杜河一身浅青锦袍,气度非凡,看上去就是京中权贵,倒是没人上来打扰他。 “想去就去玩吧,少爷不需要你跟着。” 杜河见玲珑眼光四处张望,忍不住说着,他在后世参观过很多寺庙,对宗教文化并不在热衷,遇到大殿,并不进门参拜。 “真的?” 玲珑眼睛一亮,杜河一指杜勤:“让他陪你一起,待会到门口寻我。” “谢谢少爷。” 两人欢天喜地的去了,胡戈儿带着几个部曲,陪在他身边。 “胡统领,你要是想去,也可以去游玩一番。” 胡戈儿咧着大嘴笑:“卑下是胡人,平生只爱杀人,从不拜佛,杜管家要是在,肯定要说他们不懂规矩。” 杜河道:“奴仆也是人。” 胡戈儿嘿了一声,又道:“只是公子心善,在我们草原,奴仆就是私人财产,打死都是寻常事,就算在长安,贵人们送奴送婢,谁把他们当人。” 杜河默然,奴隶制度,确实不是文明世界该有的。 走上牛头寺最高处,杜河俯瞰整个少陵原,大地被一片雪白覆盖,阳光照在寺中古塔,确实别有一番景色。 杜河游览结束,回到牛头寺门口,仍然不见玲珑回来,看来这丫头玩的很高兴,杜河索性骑马踏上少陵原。 “咴……” 少陵原宽阔平整,适合纵马,他一通快跑,奔出数里,才勒马停住。 胡戈儿打马跟在身后,杜河放缓了马速,慢慢往回走,问道:“胡统领,十二卫中,有多少军府,是杜氏的人。” 等到酒精工坊建成之后,自己就要跳入朝中,武德年间,李渊设十二卫,分为骠骑府和车骑府,不过骠骑将军多是出身门阀世家。 既然要入朝,还是要知道一些消息。 胡戈儿想了想,道:“华州道骠骑府、宜州道骠骑府。” “那韦氏呢?” “韦氏有六个。” 杜河提着马鞭轻轻晃着,看来韦氏还是要比杜氏强一些,不过势弱也有好处,有足够的空间让自己发展。 李二这位陛下,是个宽容开明君主,但对士族,深有戒备。 杜河心里有了计较,又问他:“你是胡人出身,你来说说,在战场上,究竟是胡人厉害,还是汉人厉害。” “俺是粗人,哪里懂这个。” 胡戈儿挠挠头,杜河笑道:“左右无事,就当是闲聊了,你随便说。” “俺小时候见过草原白灾,三尺来厚的大雪,牛羊全死光了,人的眼睛饿的发绿,就跟饿鬼一样,熬过冬天,大汗就要组织南下了,这时候,中原很难打赢我们。” “要是能吃饱肚子,两军对战,汉人纪律好,将领也聪明,胡人只有仗着地方大逃跑的份……” 杜河道:“就是吃饱了,大家都不想打仗,对吧。” 胡戈儿憨憨一笑:“就是这个理,能吃饱谁愿意去拿命换,还好当今陛下开明,胡人汉人,待遇都差不多。” 杜河点点头,贞观时期,胡汉融合,商人们来自西域、波斯、琉球、东瀛,辐射万里,真正的万国来朝。 这是大唐的风采啊。 走到寺庙门口,马车边上没有看到玲珑的身影,眼看天色已经晚了,杜河吩咐两个部曲进去寻他们。 这丫头,怕是真玩疯了。 杜河等了一会儿,部曲带着两人回来了,玲珑小脸上不开心,身后跟着的杜勤更是磨蹭,捂着脸不敢看他。 杜河笑道:“你撞柱子了?” “勤哥儿撞柱子了,少爷,咱回去吧。” 玲珑带着勉强的笑容,杜河眉头一皱,这小丫头毫无心机,那张脸跟晴雨表似的,是真是假,他一眼就看出来。 “怎么回事?” 眼见杜河脸色沉下来,玲珑再也装不下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杜河转头问杜勤:“说话!” “少爷,刚才在庙里,有个大胖子调戏玲珑,小的上去争辩了几句,他就打我的脸,说他是奴隶主,调教过几百奴仆,调戏两句算得了什么……” 杜勤松开脸,上面被人扇得红肿一大片。 “胡戈儿,带人!” 杜河心中大怒,这哪是打杜勤,分明是打自己的脸,周围部曲听他说话,全部肃然围了上来。 杜勤连忙拉住他:“算了算了少爷,那人赔了我五两银子。”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杜河心中更怒,这是哪门子道理,五两银子就能随便打人。 杜勤捂着脸低声道:“那人是宫中韦贵妃族兄,小人命贱,犯不着得罪韦贵妃。” 韦贵妃出身韦氏,深受李二宠爱,李二刚刚登基,就将她封为贵妃,位居后宫四妃之首,地位仅仅次于长孙皇后之下。 “少爷,还是别冲动……” 胡戈儿也劝他,宁得罪小人,不要得罪女人,更何况是皇帝身边的女人,枕边风吹起来,厉害的很。 杜河忽然笑起来,问他:“你说我在长安,是个什么名声。” 胡戈儿一时无语。 杜河在长安名声可不太好,揍过两个国公的儿子,跟卢国公御前互殴,人人都知道他是个浑小子。 杜河又道:“你不敢去,就呆在这儿……” 说完他就往前走,胡戈儿连忙跟上,身为部曲,保护杜河是他唯一的责任,少爷要当恶霸,那他就是狗腿。 此时天色渐晚,寺中香客逐渐稀少。 杜河带着十几个部曲,在寺内寻了许久,终于在一处广场找到那群人。 为首的人是个穿着蓝袍的胖子,满脸横肉抖动,眼中凶光闪闪,看见杜河气势汹汹,脸上没有半点畏惧。 “这位公子,为何挡某的路。” 他转头看见杜河身后的杜勤,心中顿时明了,笑道:“公子不要怪罪,你这奴仆口出狂言,某不过是教训他而已。” “我的人需要你教训?” 杜河笑吟吟看他,语气逐渐冰冷。 蓝胖子横肉微动,语气也逐渐转硬:“奴仆只是贱籍,按照大唐律,我已赔了他银子,某在东市经营奴仆生意,训他们如同训狗……” 虽然杜河衣着打扮非富即贵,但他胞妹是贵妃,即使是朝中大臣,也不敢轻易得罪,更何况此地接近韦氏。 自家人的地盘,平白怕了一个外人。 玲珑和杜勤脸色一暗,他话说的没错,奴仆是贱籍,按大唐律,打死打伤,只需要赔偿而已。 杜河道:“那你为何调戏我府中女眷!” 蓝胖子以为他服软,嘿了一声,笑道:“某这双眼睛不会看错,这丫头一看就是伺候惯人的,说是女眷有些假了吧。” “公子可要讲道理……” 杜河轻轻一挥手:“打!” 第43章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胡戈儿大喝一声,带着十几个部曲冲上去,蓝胖子也带了七八个护卫,见状立刻上来迎战。 胡戈儿野蛮人出身,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他躲开迎面一拳,抓住对方身体,一记膝撞。 “啊……” 一声惨叫,来人瞬间倒地。 随即背后一股大力,将他踢飞出去,胡戈儿转过身,一个浑身冷酷的男人正在收脚,四目相对,战意沸腾。 蓝胖子并不慌张,他常年做奴隶生意,面对不少野蛮人,因此花了很大价格,请的韦曲骠骑府精锐。 有一次,他与西域胡商谈生意,恰逢奴隶暴乱,凭着这些护卫,将数十个暴乱奴隶,屠戮一空。 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对面居然将他的护卫压制了,不但身手敏捷,而且出手也是狠辣,两三息之间,就让自己的人失去战斗力。 这人是什么来头,护卫竟有如此身手,好在自家护卫统领给力,与对面那个胡人打的不分上下。 “退下!” 杜河轻喝一声,看出来对方是骠骑府出身,在不用兵器的情况下,胡戈儿一时半会也赢不了他。 他把锦袍扔给玲珑,纵身跳入场中。 对面的护卫统领眼神一凝,看向蓝胖子,蓝胖子不动声色点头,他全身运劲,暴喝一声,拳头砸来。 杜河也不闪避,挥拳冲去。 “啊!” 骨肉“嘭”的一声相撞,护卫统领惨叫一声,捂手跪倒在地。 他的老师唐斩来自河北道,那地方自古产武师,唐斩更是其中佼佼者,杜河从小不爱读书,被他抓起来操练,身体素质,远超他人。 杜河看也不看,一脚将统领踢开,大步踏向蓝胖子。 蓝胖子变了脸色,周围被打倒的护卫,挣扎着扑来,杜河拳脚挥动,将护卫一一打倒在地。 蓝胖子脸色大变,叫道:“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回答他的是一记膝撞,他只觉腹中翻江倒海,脸上又羞又怒:“老子是韦猛,韦贵妃的族兄!” 杜河拍着他的胖脸:“那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不管你是谁,你死定了!” 杜河一把将韦猛拉起来,凑近了说道:“我叫杜河,家住长安,莱国公府,人称长安小霸王。” 韦猛心中一惊,听说长安出了个浑小子,原来就是他。 不过他有韦贵妃撑腰,韦氏又是大族,掌管六个骠骑府,朝中也有不少人,底蕴深厚,根本不惧杜河。 “杜河是吧,我记住你了。” 韦猛还以为此事已经了了,不料杜河单手拎着他,向杜勤喊道:“过来!” 杜勤有些失措,畏畏缩缩走来。 杜河一指韦猛:“打他耳光,打十个。” “少爷,这这……” “且慢!” 杜河刚要发火,就被人出声打断,远处走来一群人,一个年老的僧人在前,身后跟着一众年轻的和尚。 老和尚走到跟前,合十道:“这位施主,老僧法号慧明,是牛头寺的主持,佛门净地,争斗不妥,不如各退一步。” 杜河道:“他打了我人。” 慧明道:“杜施主,韦杜两家乃是邻居,应当相互帮助,他打了你的下人,但也做出了赔偿。” 杜河哈哈一笑,讥讽道:“原来大师眼中,也有上人下人之分,你这学佛,当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这……” 老和尚顿时无语,心想这厮怎么不讲理,大唐律规定的贱籍,但确实与佛家众生平等的理念不合。 他有心不管这事,奈何韦氏距离牛头寺很近,平常寺庙收租、放贷,还要和韦氏配合,今天放任韦猛吃亏不管,以后不好相处。 慧明苦口婆心劝:“施主,还是要讲道理啊。” 杜河一挥手:“讲道理咱嘴笨,咱就喜欢打人!老和尚,我劝你识相点让开,否则,本公子拆了你的庙!” 慧明顿时没话说了,杜河连韦猛都敢打,自己一个出家人,回头挨揍也白挨,连忙带着僧人退到一旁。 杜河转向杜勤,吼道:“打,不然就滚出杜府!” 杜勤不敢违逆,上前来,看着韦猛这张胖脸,又想起他将自己踩在脚底,说出那句,某训奴仆如训狗,心中冒出一股火。 “啪啪啪……” 他边哭边打,将韦猛的脸,打的如猪头一般。 围观香客哗然大作,韦猛咬着牙,奋力挣扎,奈何杜河铁手一般抓住,急的他双目似要喷火。 他一个奴隶主,被奴仆当众打脸,简直奇耻大辱。 耳光打完,杜河才松开了他,将一锭银两仍在韦猛脚下:“诺,这是赔你的医药费,十个耳光,五十两银子。” 说罢,他缓缓离去,围观香客让出路,眼中既敬又畏。 韦猛捂着红脸,周围香客的眼光,仿佛针扎一般刺在心里,躺下的护卫挣扎着来扶他,韦猛眼中不见怒意,只剩下森森寒意。 “回韦曲叫人,老子今天要活剐了他!” …… 杜氏部曲护送着杜河回返杜曲,经过这一番耽搁,夕阳西下,今天虽然是初一,城内宵禁开放,但外城门涉及长安安全,还是会封闭。 “统领,咱们是不是惹事了?” 一个护卫心中忐忑,看着队伍前头的马车,低声说道。 胡戈儿道:“公子竟然为了回护下人,不惜得罪韦贵妃,我们做属下的,只管跟着公子冲就是。” 周围护卫纷纷点头,得主如此,只有以死报之。 马车内,玲珑一脸惊惧,显然还没回过神,既是为自己命运感到悲切,又担心杜河得罪韦贵妃的后果。 “小孩子瞎操心什么,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少爷连卢国公都打过,区区一个商贾。” 杜河见她脸色不对,连声安慰。 玲珑这才回过神,想想也是,心情又转而明朗,嗯嗯点头:“少爷最厉害了,把大胖子打的屁滚尿流。” 杜河声音提高:“记住,杜府不欺负人,也不能受人欺负,挨打就还手,打不过找少爷,不还手的人怂包,杜府不收。” “我错了,少爷。” 马车外传来杜勤的声音。 玲珑小声道:“勤哥儿很勇敢了。” 杜河瞪了她一眼,韦杜两家,同属关陇集团,对外是同盟,抵御山东豪强和江南士族,但联合起来有一个很大弊端。 就是影响力太大了,朝中官员占比四成,以及八个精锐骠骑府,会引起皇权的猜忌,后世武则天提拔寒门,对关陇集团大力打击,势力迅速瓦解。 这也是他出手的原因,他相信,李二不会因此苛责他。 马车驶入杜曲,杜明早在等候,他见儿子脸上红肿,连忙问怎么回事,等玲珑讲清缘由,杜明表情复杂。 “哎,少爷……你这” 终究是没说什么。 杜文德见他们回来,连忙出来迎接,杜河拱手道:“叔叔,今天天色晚了,城门关闭,晚辈可能要叨扰了。” 杜文德哪有不欢迎的,安排他们进了大宅,划了一座院子杜河。 第44章 太有种了 当晚,杜文德在家中设宴,招待杜河。 酒过三巡,一个仆人匆匆闯进来,欲言又止,杜文德眉头一皱,道:“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直接说。” “老爷不好了!韦猛带着人,闯进杜曲。” 杜文德一时间疑惑不解,皱眉道:“韦猛带人进杜曲干什么!”他还不知道牛头寺里,发生的事情。 “叔叔,且听我说……” 杜河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杜文德酒醒了一半,眼中闪出复杂神色,他没想到杜河,游览个寺庙,惹出这么大乱子,韦猛这厮出了名的混球。 他能当族长,也是心思果断的人,事情已经发生,那就没有退的理由。 “击鼓,族中所有男丁集合……” 杜氏祠堂前,立着一座丈高的大鼓,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挥动鼓槌,咚咚咚……沉闷地鼓声立刻传向四方。 一座房子里,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女人听着咚咚声奇道:“郎君,你不是二月份才去服役么,怎么有鼓声……” “这是……族里出事了!” 男人脸色一惊,立刻起身。 屋外街道上,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一个声音喊道:“凡我杜氏子弟,一刻钟之内到祠堂集合。” 男人冲到街上,无数火把长龙,往祠堂汇聚而去。 杜河站在广场,望着一个又一个精壮汉子汇聚而来,他不由得愣神,还是小瞧了宗族的凝聚力。 “叔叔,不若我连夜回城……” 今天是大年初一,杜河不想因为自己私事,惹得举族冲突。 杜文德挥手道:“不要多言,你是族中晚辈,我们定然会护住你,别忘了,我们身体里,都流着杜氏的血。” “文德,出什么事了!” 一个披着外套中年男人快速走来,正是兵部侍郎杜伦,他听得外面马蹄声动,连忙赶出来查看。 杜文德简单讲事情说了一遍,杜伦大怒道:“韦氏竟然带人闯入,岂不是欺我杜曲无人,来人,打开兵器库!” 杜河一阵咂舌,这朝廷官员,真是亲族不亲国啊。 源源不断的人在各系长辈带领下,汇聚到广场,杜伦吆喝一声,带头冲进兵器库,几个护卫连忙跟上。 “只取棍棒,勿动刀枪!” 杜文德在后面连忙喊,杜氏现在数百府兵,都在家轮休,这帮军人若动起刀枪,那真要血流成河。 贞观时期,还是实行府兵制,除了镇戎军和玄甲军,其他各府甲士,每年只需三个月,上部队护卫京师,其他时间在家务农。 杜氏又是大族,族中马匹众多,不过一会儿,杜氏祠堂门口,聚齐数百骑兵,除了没有甲,跟正规军队没有任何区别。 祠堂广场上,火把烧得猎猎作响,战马打着响鼻。 杜河跟着杜文德杜伦,几人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杜伦大声喝道:“韦猛带人闯进杜曲,杜家男人们,你们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场中一片呼喊。 杜文德挥手道:“走!” 马蹄声动,数百骑士如洪流,沿着官道奔跑,杜河只觉热血沸腾,这就是骑兵凝聚成的威势吗。 “护好他们!” 他分出一队护卫,在此保护杜明他们。 “跟我走!” 杜河喝了一声,纵马跟上族人,胡戈儿敞开胸膛,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嗷呜怪叫着,带着剩下部曲追去。 杜河沿着宽阔大道策马,远处出现一堵火墙,随着双方距离拉近,火把把漆黑的夜照亮,对面赫然是同样的几百骑士。 杜伦抬起手,杜氏族人都勒马停下。 “韦猛,你带人闯进杜曲,意欲何为?” 来人正是韦猛,他回韦曲之后,立刻召集族人,韦氏族长韦正清,带着一帮族老在京中赴宴。 他是韦贵妃族兄,在韦曲年轻一代很有威望,听完他的遭遇,韦曲内俱是怒气冲天, 韦氏立足百年,朝中官员数十,又掌管六个骠骑府,向来只有欺负别人,何曾受过他人欺负。 韦猛勒住缰绳,身后俱是彪悍的骑士:“我来讨公道,杜河呢,叫他滚出来!” 他一指脸上,火把映照下,他的胖脸犹自看得到巴掌印,配上身上锦袍,整个人显得很滑稽。 “滚出来……” “滚出来……” 韦曲骑士纷纷大叫,杜河骑马踏向前,大声道:“喊什么喊!”对面骑上声音一滞,“韦猛,杜勤既卖身在我府上,那就是我杜氏族人。” “你殴打他,就是欺辱杜氏,你挑衅在先,被打是你犯贱,惹了事摆不平,有脸回族中哭弱,真是丢人玩意!” “我问你,可敢出来单挑!” 杜氏族人听他说完,纷纷大笑,这些人都是府兵,崇尚个人武力,可不管你挨打多严重,只要心中痛快就行。 韦曲众人顿觉脸上无光。 韦猛眼中怒火直跳,又不敢真的出战。 杜文德见他脸色,忙道:“韦猛,你和杜河的恩怨,可以请朝中裁定。” 他希望韦猛能够听懂,及时收手,两个世家私人武装相斗,损失都是朝廷的精锐,陛下必然龙颜大怒。 虽说此事杜氏占理,但韦氏一伤,削弱的是关中士族,他作为杜氏族长,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杜河看了他一眼,能掌控一族的,没有简单的人。 韦猛大手举起,就要下令开打。 “慢……” 黑夜中,几骑飞快奔来,马上人高呼。 听到这个声音,韦猛脸上一变,来人勒住缰绳,一个清瘦老者,约莫六十岁上下,眼中精光显露。 他是当代大儒,也是武德年御史大夫,韦氏族下,多在御史台任职,现任御史大夫韦挺,也是出自韦氏。 “族长……” 韦曲族人纷纷行礼,韦猛也低下头。 韦正清环视全场,见他脸上红肿,心中有些不快,他本在京中赴宴,收到杜文德遣人报信,心中大惊,连忙快马赶回。 “文德兄,是谁把韦猛打成这样。”韦正清语气不善,他自持身份,尽管杜河骑马在前,也只向杜文德搭话。 杜文德拱手道:“不过是小孩子意气之争……” 韦正清抬手打断他,轻喝道:“是谁!” 他为官已久,发起怒来,气势颇为吓人。 杜河却不吃他这一套,不耐说道:“是我,韦猛嘴里不干净,我给他长长记性,又待怎样?” 韦猛凑过去,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韦正清打量着杜河,开口道:“原来是莱国公杜克明的儿子,韦猛不过打你的仆人,况且给了赔偿,你将他殴打至此,难道是仗势欺人么?” 杜河微微一笑,这老头在给自己挖坑啊。 “韦公意思是……” 韦正清沉声道:“既然因两个奴仆而起,你把那两人交给我们,事情就算了了。” 他心知今夜绝对不能打起来,莱国公爵位尚在,对杜河怎么样是别想了,取两个奴仆走,也好平息族中怒火。 他料想杜河会答应,奴仆而已,打死两个,不过顺手罢了。 杜文德朝着杜河打眼色,示意他答应下来,在他的预想中,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既保住杜河,也给了韦氏交代。 杜河怒了,他的衣食住行,都是玲珑照顾,她心细又活泼,双方关系,早已胜似亲人,杜勤更是忠心耿耿,以往打架,替自己矮了不少拳脚。 “韦公难道不知,我打韦猛,也赔偿了银子。”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大胆……竟把我韦氏与奴仆比较!” “狗贼!” 韦曲众顿时大躁,韦正清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指着杜河,嘴角哆嗦:“竖子……安敢辱我韦氏!!” 杜伦在他身后呆住了,人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第45章 克制 杜河拱手道:“韦公可不要乱扣帽子!士农工商,韦猛是商人,我打了他,照大唐律,可以赎铜。” 杜河是士族,对商人有天然优势,赎铜也就是交罚款。 他笑眯眯问:“不知韦公要多少赔偿啊?” 他可不会承认,大唐是士族天下,站在士族对立面,傻子才干,至于是不是这意思,那是你们理解有误,跟我没关系。 杜伦和杜文德对视一眼,放下心来,这小子跟泥鳅似得,滑的很。 “你……” 韦正清有些无语,放到台面上,韦猛身份确实如此,但韦氏显赫,谁敢真把他当商人看待。 平日里跋扈惯了,现在被这小子抓住了把柄。 “韦兄说个数,我府中颇有家财,应该赔得起。” 面对杜河的追问,韦猛阴沉着脸,心中涌现出巨大地憋屈,赔偿你大爷啊,你不差钱我难道差钱嘛。 “好好好!” 韦正清连道几声好,语气里掩饰不住怒气。 “回去!” 随着他发话,韦曲的人调转马头,事情明显谈不拢,但他也不会放任斗殴,这不符合韦曲大局利益。 “看来韦氏是记着了!杜河,你要小心!” 面对杜伦的提醒,他拱手道谢,韦正清现在越克制,将来反扑越猛烈,但他无所畏惧,面对李二这种强势君主,抱团并不是好选择。 等到韦氏众人走远了,他纵马跑到前面。 “打扰大家新年,我十分过意不去,今晚有一个算一个,每人发钱十贯,当给各位同族贺岁!” “嗷……” 杜曲骑士,顿时欢呼。 回到杜氏祠堂,见到杜河平安归来,玲珑等人才放下心,杜文德邀请他进书房,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口。 “杜河,韦杜两家,本是联盟,你刚才太不给韦正清面子,在朝中做事,还是低调一些好。” 杜文德有些疑惑,他看杜河行事,不像是莽撞的人,但偏偏做事锋芒毕露,丝毫不给情面。 莱国公府是杜曲最大的屏障,很大程度代表杜曲意志,他必须提醒杜河。 “叔叔以为,韦曲杜曲联盟,能抗衡外部压力吗?” 经过今晚事情,杜河对家族有了新看法,所以也坦然相问。 他开口就是王炸,杜文德吓了一跳,连忙环视四周,生怕被人偷听了去,他当然知道外部压力是什么。 山东豪强,江南士族,在朝中份量不断提高,最大的推手,就是皇族,李二不停的引入新的世家 皇室是门阀起家,深知一家独大的危害。 “不能,任何世家都不能,联盟只是自保。”十二卫都是李二亲信,而且利益一致,有了兵权,谁能阻挡! 杜河点点头:“抱团只会引起警戒,不如彻底倒过去,陛下英明神武,观朝中动向,科举制度会有很大改动。” “等到寒门崛起,很多世家,会不可避免的消亡……” “只有取得陛下信任,才能存活!” 杜河所说,正是历史上发生的,女帝借寒门的手,大肆打压关陇集团,韦杜长孙三家,都跌入谷底。 杜文德心中郁闷,谁不知跟着陛下有肉吃,但杜如晦故去后,杜氏缺少和李二沟通的桥梁。 杜河能成为新的桥梁吗?他才十六岁。 杜文德深表怀疑。 “此事等你兄长回来再议。”杜构是世袭莱国公,在朝地位最高,族中话语权,在他手里。 …… 回到长安后,杜河去了许多地方拜年,秦琼伤口逐渐愈合,对杜河大是感激,尉迟敬德这酒鬼,拉着他喝到大醉。 长孙家,他不想见长孙冲臭脸,只遣人送礼。 但房玄龄家就不得不去,一大早,杜河赶到房府,昨日已经递过门帖,房家下人连忙将他迎入府中。 房府是个大三进院,下人去通报。 杜河在中堂等候,一个十来岁的虎头小子,正在院中玩蹴鞠踢球,见到他很好奇,不住打量。 杜河递过去一个红包,小孩立刻高兴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房遗爱。” 杜河内心翻腾,好家伙,高阳公主驸马,绿帽子二代房遗爱。 “以后别太听女人话,多玩枪,少玩球……” 杜河拍拍他肩膀,转头看见房玄龄出来。 “房伯伯,晚辈来给您拜年。” 房玄龄抚须一笑:“贤侄快起,你伯母同遗直,回娘家探亲去了,遗爱,还不来见过杜河哥哥。” 房遗爱怯生生打了招呼,转身就跑远了。 “哎,这孩子就是性格软……”房玄龄感慨着,“只比你小三岁,你都敢在宫内反驳魏征,他还像个孩子。” 杜河有些尴尬:“房伯伯说笑了,小公子性情文雅,继承您的才学,不像我这样莽撞气盛。” 房玄龄哈哈一笑,迎着他进入中堂。 仆人上茶后便退下,房玄龄道:“今天宫内议事,陛下脾气不太好,估摸着,韦贵妃告状了。” 他透露这个消息,是在表示善意。 房玄龄聪明绝顶,看李二意思,是想培养杜河入朝,房家是新秀,根基很浅,与杜河亲近,自己故去之后,也可照拂房家。 “多谢房伯伯提醒,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两人相视一笑,短暂达成结盟。 “房伯伯,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请教。” “我欲建立一所医学院,想招收一些学生,年龄以十二三岁,能断文识字,但这些人都想博功名,还有老师,也是一个难题……” 房玄龄诧异:“不是招些郎中就可以?” 敢情他以为是建个医署。 杜河向他解释:“我这个学院,跟医署不一样,我打算将其分科,比如手脚出了问题,有外科,胸腹出问题,有胸腹科室,这样一来,各有所长,将大大提高医疗效率。” “而且人体研究,是个漫长过程,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需要年轻,富有好奇心的人,因为它与现行医术,有很大区别。” 房玄龄不懂医术,听得个半懂,问道:“你的意思是,将人体区分,让学生们学习对应医科?” “您真聪明……” 杜河适合拍个马屁。 房玄龄抚着胡须,笑道:“我倒是知道两个地方,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胆子用。” 他是尚书仆射,负责执行政令,很快想到两个地方。 “什么地方?” 杜河连忙追问。 “教坊、太仆寺……” 眼看杜河还是一脸懵,他又耐心解释:“朝中官员或权贵,有犯谋反等重罪者,首恶当斩,剩下的人,男子十五岁以下,充入太仆寺为奴,女子打入教坊,作为艺伎。” “啊……我怎么没想到!” 杜河心中大喜,犯官家属,都是有文化的贵族,又身份低微,简直是完美学生。 而且李渊和李二都不嗜杀,李唐征战天下,留了大批贵族奴婢。 “你先别急着高兴,这些身份可都敏感啊,据我所知,前西秦王薛氏,前太子建成府,庐江王谋反案,利州都督谋反案……” 房玄龄一盆水泼来,浇得他透心凉,好家伙,这帮人全是大雷啊,要是出了问题,自己跟着倒霉。 “多谢伯伯,我这就进宫。” 他还是决定试试,谁让李二一家子病号。 第46章 跟户部尚书说去吧 皇城内。 宫中彩带飘扬,新春气息仍在,杜河跟着小太监后头,前往太极宫,一到门口,迎面撞上杨思勖。 “张公公,小子向你拜年啦。” 杜河笑嘻嘻打招呼。 张阿难挥手,小太监离去,他面对杜河,有些哭笑不得:“小郎君新年好,随咱家进去吧。” “陛下心情如何?” “不太好。” 太极殿内,李二穿着明黄常服,坐在主位上,长孙无忌在坐在右下角,看来这哥俩正在聚会。 “微臣杜河,叩见陛下。” “哟,司空大人也在呢。” 李二不耐烦挥手,示意他免礼,道:“杜河,你真是个惹事精,前两日,韦妃向朕哭诉,说你欺凌他族兄,可有此事?” 耳边风吹得真快啊,杜河暗暗吐槽。 “陛下,你可冤枉微臣了,微臣只是游览寺庙,韦猛那厮,调戏微臣侍女,还殴打我府中下人,微臣气不过,才找他理论一二。” “你说的理论,就是把人打成猪头?” 李二淡淡质问,韦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将韦猛形容的凄惨无比,朝中也有御史弹劾,说杜河品行不端,应予以惩戒。 “可能他脸皮薄,再说微臣赔钱了呀。” 眼下李二还是听劝明君,不会被女人影响决策,再过十年,他可不敢保证,他又补充道:“陛下你知道的,微臣是老实人。” 长孙无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李二瞪了他一眼,他不打算计较,韦杜两家闹矛盾,是他喜闻乐见的。 “辅机,依你看,这事应该怎么办?” “陛下,不如罚俸三月吧。” 长孙无忌知道该唱黑脸了,不过韦贵妃与皇后争宠,他也乐意拆台。 李二点点头,呵斥道:“下回不许孟浪了!” “小子遵命……” 杜河大乐,他一个养马官职,俸禄不俸禄的,无所谓。 “微臣还有一事,想请陛下帮忙。” 李二喝着茶,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说吧,你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不见你来得殷勤。” 长孙无忌微微一惊,他很了解李二,这种语气,只会出现在亲近的大臣身上,难道陛下喜欢这小子? 杜河尴尬不已,这些当皇帝的,动不动就来人开打,谁敢多来。 “陛下,微臣医学院,想招收一批学生,思来想去,只有教坊和太仆寺的犯官家眷合适,他们年轻识字,是很好的人选,但他们身份敏感,微臣不敢擅作主张。” “陛下不可……” 长孙无忌连忙反对:“教坊和太仆寺里,既有西秦薛氏后代,也有历代谋反从犯,严加看管还好,放出来,恐怕会引起许多事端啊。” 杜河也不反驳,两手一摊,反正你不放人,我就没法子。 李二渡着步子,道:“朕允了,教坊和太仆寺,你可以随意调动,朕既然留他们命,就不怕他们生事端。” 杜河连忙拱手谢恩,李二还是霸气啊。 他又瞥了一眼长孙无忌:“辅机,此事有关观音婢身体,尚书省要多行方便,另外,工部那边,调集一批工匠出来,用来建造学院。” “臣领命……” 长孙无忌一惊,才知道妹妹身体出了问题,否则,依照陛下性格,不会做出朝野沸腾之事。 杜河又想起一事:“陛下,这学院资金,可是找户部要?” 李二看向长孙无忌,后者摇摇头,他是能臣,贞观初期,天灾不断,加上战乱,国库空虚,负担不起大型建筑。 李二有些为难,杜河又道:“微臣可以出钱,甚至教坊人员,也可花钱买,但陛下得向六部说明,以后收益,也得给微臣。” 李二刚想骂他财迷,转头看见杜河眨眼,想起济民集团一事,微微一笑:“朕知晓了,明日会在朝中议论。” 杜河知道事情稳了,起身告辞。 反正国库空虚,谁要是反对,先跟户部尚书扯皮去吧。 …… 杜河来到酒坊。 刚一进门,两个皮肤黝黑的女人,拦在杜河面前,这些女人卷发厚唇,肌肉隆起,带着一股野性的气息。 应该是李锦绣买来的昆仑奴。 “这里是私人住宅,请问公子找谁?” 两人汉话说得不错。 杜河有心试探,双手搭上去,用力一拧。 两个昆仑奴瞬间反应,竟不管被抓手臂,另一只手肘挥动,直奔杜河左右太阳穴,口中同时发出怪叫。 “嘭嘭。” 杜河挥手挡下攻击。 这时,院中听到动静,又窜出一个昆仑奴,三人围住杜河,做出合击之势。 “住手!”院中传来环儿的声音。 环儿从院中走了出来,叉腰教训几个昆仑奴:“哎呀,你们几个,也不问问什么事,上来就动手……。” 几人不敢反驳,露出恭敬神色。 杜河抬手制止了她:“不怪她们,我想试试她们身手,这是你们在西市买回来的昆仑奴?” 玲珑点点头,道:“是呀,小姐亲自挑选的呢,小春小夏小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公子,以后不许无礼。” 杜河一阵无语,这名字,真是太不和谐了。 “见过公子。” 三个昆仑奴连忙下跪。 杜河示意她们起来,笑道:“你家小姐呢。” “在工房呢。”玲珑带着他往里走,一边埋怨杜河:“公子也真是的,这么多天都不来看看。” 杜河刚想解释,工房里一个声音道:“环儿,不许无礼。” 杜河推开门,李锦绣撸着袖子,露出两节白玉般的手,正在调酒,脸色未施粉黛,显得十分干练。 一个昆仑奴正在旁边守护,杜河顿时明了,三人围攻,一人保护,这些昆仑奴很专业。 李锦绣给了昆仑奴一个眼神,后者就退了出去,杜河在椅子坐下,狠狠伸了个懒腰,吩咐道:“环儿,快去给我倒杯茶。” 李锦绣停下手,笑吟吟看他的惫懒样子。 “公子可是累着了。” 杜河躺在椅子上,用手枕着脑袋。 “谁说不是,这几天我睁眼就是喝酒,尤其吴国公,非把我灌醉才肯罢休,比打仗还辛苦。” “莱国公不在家,这些应酬当然要你来。” 杜河“唔”了一声,问道:“这几个昆仑奴都是你选的,眼光不错啊。” 李锦绣抿了一口酒,道:“从小见过的人多了,就会看人了,而且她们都是奴隶主调教过,买回来露点恩惠,自然忠心耿耿。” “就是这名儿取的,啧……” 李锦绣莞尔一笑:“都是环儿那丫头取得。” 杜河忽而想起一个事,道:“你会挑人正好,过几天陪我去趟教坊。”见她脸色怪异,杜河忙道:“害,我准备开个医学院,需要从中挑学生。” 李锦绣吁了口气,教坊可是权贵的青楼呢。 环儿推门走了进来,摇头叹道:“你们两个,说着说着就开始聊事情了,好歹是过年,就不能放个假嘛。” “尤其是小姐,几天都不出门。” 杜河也觉得自己这个老板太压榨,一个翻身从椅子上跳起:“趁着这两天宵禁解除,晚上我们去逛长安城。” “好耶……” 第47章 上元夜 正月十五。 上元节是长安一年里,唯一没有宵禁的日子,城里灯火如昼,车马喧嚣。 贵妇乘坐的马车缓缓驶过,带起阵阵幽香。路边的小摊上,传来孩童猜灯谜欢笑声。 “真热闹啊。” 杜河感慨着,用肩膀挤开人流,给身后李锦绣开路。 环儿和玲珑早就被人群淹没,不过据秦怀道说,今晚金吾卫出动数千甲士,维持城内治安,料想不会有问题。 “公子,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吧。”李锦绣从杜河臂弯里钻出来,拥挤的人群,热得她脸颊通红。 “好,你跟紧我。” 杜河答应一声,扯着嗓子喊,“让让……开水要倒了!” 哗啦—— 人群立刻让开一条路。 他带着李锦绣小跑,拐进一条巷子,才算是脱离拥挤,她胸口不停起伏,扶着墙壁快速喘气。 “公子,你真是太聪明了。” 面对夸赞,杜河得意笑了几声,“这叫反向思维。” 等到她呼吸平稳后,杜河带着她在巷中上闲逛,这里远离主街,两边屋檐上,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是个幽静的去处。 走到一座拱桥上,杜河停下脚步,远处主街像是一条星光构成的长龙,盛世气象,跃入他眼中。 “真美,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杜河鼻尖钻入一股幽香,转过头,李锦绣倚在他旁边,“李掌事在长安几年,都没有出来游览过吗。” 他刚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我身份特别,出来惹人闲话。” 这就是不会聊天的下场,杜河连忙补救,“再过八十年,大家都是黄土一杯,管别人作什么,自己舒心最重要。” “在我看来,李姑娘已经强过许多男人了。” “你当真这么想的?” 杜河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眼前的李锦绣,白袍被风轻轻吹动,眼中似有不解,随后化成浓浓的笑意。 风吹得灯笼晃动,照着她明媚的脸忽明忽暗。 杜河只觉得,周围一切事物都在离他远去,天地间剩下眼前的脸,又好似碎冰落入碗中,却在心里清脆作响。 “笑语盈盈暗香去。” “公子在说什么……” 杜河猛然清醒过来,打个掩饰道:“哈哈,想起了一句词,对了,李姑娘,你很喜欢喝酒吗?” 李锦绣心情似乎也很好,笑道:“酒是我的爱好。” “走走,请你喝酒。” 今晚不宵禁,许多酒肆营业,杜河推开门,扔出一贯钱,“雅间。” 店家眉开眼笑,领着他上三楼,“公子爷,咱们这三楼观景视野绝佳,在上面能一览长安灯景,搭上天人醉,真是飘飘欲仙呐。” 楼上一面临街,灯光映照,果然绝美。 店家上的是天人醉的富贵系列,杜河饮了一口,“没想到这酒楼也买得起……” “说好的不谈公事呢。” 坐在对面的李锦绣美目流转,嗔了他一眼,红唇轻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杜河浑身燥热,他发现和锦绣单独出来是个错误,“是我不对,李姑娘,慢点喝,小心喝醉。” 李锦绣却没有停止,她一杯接一杯,白皙脸上浮上红晕,眼睛却是越喝越亮,“公子,我想问你个问题。” 杜河心跳加速,举起酒杯避开她的目光。 “你问。” “我原以为公子好财,但公子挥金如土,大方的过分,后来以为公子好权,但公子内心并不高傲,不像贪权的人。” “所以,我很好奇,公子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杜河松了口气,原来是问这个,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自保。” 李锦一脸惊愕,绣皱着眉头,“公子出身杜氏,又是国公府的人,已经是一流权贵,只要不犯谋反罪,何须自保。” “朝中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意识到这是敏感问题,举杯走到窗前,道:“还有一个原因,我想让大唐变得更好,超出历朝历代的好!” “是不是太理想。” 李锦绣盈盈起身,举杯和他碰了一下,“朝中的事,锦绣不懂,但只要公子想做的,我都会支持,哪怕是……” 杜河瞪了一眼,止住了她的话。 这话岂能随便说。 “我大哥写信来,你母亲很快就到长安,不知你未来有何打算,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他相信李锦绣听得懂。 “我在东市买好了宅子,至于未来,反正决不会再卖身,我李锦绣,再也不想当物品。” 她转过头看着杜河,目光中似有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杜河听懂她的意思,妾就是卖身,但他不可能给出承诺,李承乾地位稳定之前,他不能引起李二反感。 “锦绣明白了。” 她眼中泛起雾气,快速转过身体。 杜河伸手想抓住她,又放了下去,只觉满心苦涩,她一个女子,主动表露心意,却没有得到应有回应。 “锦绣醉了,先回去了。” 她说完便起身下楼,此时,街上游人渐少,杜河哪放心她一个人回去,连忙跟在她身后,一路上俱是沉默。 “到了,公子请回吧。” 杜河抬起头,已经到了酒坊,李锦绣脸上平静,似乎已经收起情绪,“今晚锦绣失态,公子不必当真。” 几个昆仑奴听到动静,已经出来迎接。 杜河深吸一口气,“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面对李锦绣惊诧的眼神,他转身大步离去。 …… 上元节之后,杜河几天没去酒坊。 李锦绣依旧,每隔三天,会有牛车送来银钱,账本会递交杜府。 “唐老板,这段时间辛苦。” 杜河站在向阳山顶,山顶白雪覆盖,一条白砖台阶延伸下去,顶部温泉池冒着热气,台阶两边各有数十个池子。 用假山、树木,高高低低掩盖住,即使在杜河在山顶,也看不清下方池子,在金钱的威力下,温泉山庄,已经建造完毕。 唐德胖脸瘦一圈,咧着大嘴,“是公子设计好,小人不敢居功,俺老唐从没见过,这么舒适的庄园。” 杜河的手在池子里挥动,温度经过冷却池调节,已能接触到皮肤。 “我想在城东,另起一座学院,预算十万贯,你既然已经干顺手,那还是由你调动。” “公子放心,小人一定办妥。” 杜河起身,笑道:“到时候我会给你图纸,不过你活要干细致点,那里头可有吴国公一份。” “是。” 唐德吓了一跳,尉迟敬德出了名暴脾气。 台阶上一个人影飞快爬来,气喘吁吁道:“公子,酒坊派人传信,丽雅莎有重要事情找你。” 杜河豁然一惊,难道哈桑有消息了? 按照脚程,他还有三个月才能回来,不会出了什么波折吧。 第48章 疟疾 地瓜的事情,关系重大。 哈桑既然有消息,杜河连忙打马回城。 “玲珑,给我拿一套衣服来。”杜河回到房间,不停扇风,过完年后,天气逐渐炎热,加上立春后,雨水渐多。 他跑出一身臭汗,不得不先回府换衣服。 环儿抱着衣服走进来,嘴巴撅着,“今年天气太反常了,刚过二月份,就有蚊子咬我,讨厌死了。” “你去拿些艾草熏一熏。” 杜河笑着给她出主意。 唐朝初期,黄河流域气候温暖潮湿,甚至能种植橘子这类南方喜热植物,长安地势低,湿热感觉更加明显。 杜河到酒肆时,店中氛围有些冷清。 不见了舞台上的胡姬,也不见了来往的胡商,店中一个少女趴在桌子上,看她的身形,分明是丽雅莎娘。 “丽雅莎。” 杜河喊了一声,她才抬起头。 “你怎么了?” 杜河见她脸色发白,心中有些忐忑,不会是哈桑出事了吧,要真是这样,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粟特少女。 “杜河,你来了?”丽雅莎精神很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父亲回来了,带来了很多东西呢。” 杜河精神一震,迫不及待问她,“哈桑呢。” “他……” 丽雅莎身体摇晃两下,杜河连忙一把抓住她手臂,少女身体滚烫,迷迷糊糊道:“他去医馆了?我头好痛……” 杜河将手掌贴在她额头上,丽雅莎发烧了。 “怎么生病了,你母亲呢。?” 丽雅莎抱着他的手臂,“都去医馆了,父亲驼队好多人,都生病了,我想在这等你,但是好冷又好热……” 杜河心中一沉,这是寒颤的表现。 “多少人?” “十几个……” 杜河涌现出一股不妙感觉,群体性生病,不会是流感吧? “痒……” 丽雅不停地呢喃着,杜河抓起她袖子,少女雪白的手臂上,并没有异常,正疑惑间,一个魁梧的胡妇闯了进来。 “你干什么!” 丽雅莎母亲大声质问。 杜河眉头一皱,将丽雅莎交给她,心中满是问号,“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哈桑他们都去医馆了?” “丽雅莎……” 胡妇感受到丽雅莎体温,脸色瞬间大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杜公子,请你救救我们。” “说你知道的。” 丽雅莎母亲在长安多年,知道杜河的能力,忙道:“我也不知道,哈桑昨晚回来后,半夜身体,时冷时热,好不容易睡着,今天早晨再次发作。” “我们将他送到医馆,发现驼队全部生病了,已经有两个人已经死了,杜公子,请你一定救救丽雅莎,她才十五岁。” 杜河蹲下身体,掀开丽雅莎裙子,小腿上几个红点赫然在目。 疟疾! 杜河瞳孔一缩。 一种通过蚊虫叮咬,感染疟原虫的瘟疫,在古代,致死率高达八成,而且传染性很强,以长安百万民众来看,杜河已经不敢想后果了。 “照顾好她!” 他大声吩咐,转身冲出酒肆。 繁华的西市冷清许多,不少胡商店铺门口,点着烟火,跪在地上念着明教经文。 在他们那边,疟疾被称为邪恶污染,是神降下的处罚,需要不停向神明祈求,才能洗干净身上的罪孽。 街上散发着刺鼻香火味,耳边尽是呢喃念经声。 杜河头皮发麻! 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快马冲出西市,路边行人纷纷避让,几个负责管理西市不良人,见他纵马扰民,大声阻拦。 “滚开!” 杜河一抽马背,从他们中间冲过。 他已经顾不得了,只想更快点,如果不采取措施,全城爆发后,在这个没有药的时代,将死掉无数人。 “咴……” 杜河勒住马,大步踏入酒坊。 “环儿!李姑娘!” 他大声喊着,两人一同从后院走出来,看见杜河脸色,李锦绣连忙问道,“公子这么着急,出什么事了!” “城中马上会爆发瘟疫!立刻关闭酒铺!屋里可有粮食?” 杜河大声说道。 “什么!” “长安怎么会爆发瘟疫。” 李锦绣脸色大惊,但看杜河额头上细汗密布,心中也信了,环儿道:“有,铺中还有不少粮食。” 杜河往外走,一边吩咐,“我走之后,立刻关闭房门,不要和任何人接触!工房不是有酒精么,全部喷洒在房间里。” 他话说完,人已经上马。 李锦绣急忙喊道:“公子还要去哪里!” 她的意思很明显,瘟疫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杜河一勒缰绳。 “我要进宫,向陛下说明情况!” 上元节后,两人心中都有别扭,杜河已经许久没来酒坊,李锦绣原本心中有气,此时也顾不得了。 “瘟疫的事,自有朝中大臣应对,你这样跑,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杜河见她神情失态,心中顿觉温暖,柔声道:“我会医术,不会有事的,你在这里不要乱跑,物资我会找人送来!” 他心中着急,一打马飞奔去了。 瘟疫一事,牵扯到整个长安城,眼下只有将整个西市封锁起来,阻止疟疾传播,但除非李二下令,否则,谁敢这样做! 进宫之前,还是要先安排杜府事情。 杜府内。 “胡戈儿,派人去温泉山庄,告诉杜勤,工地立刻停工,所有工人回家。”温泉山庄聚集数千工人,卫生条件又差,一旦爆发,就是巨大的瘟疫之源。 胡戈儿应命去了。 “杜叔,召集所有下人,将府中打扫干净,不要留任何死角,另外,派人去买艾草香薰,凡是住人的地方,都要熏到,一刻不要停。” 杜明年纪大,见过知晓瘟疫的可怕,隋末时,山东爆发瘟疫,死者数万,城门口每日抬棺的人,从白天走到晚上。 “是,少爷。” 他转身欲走,杜河又叫住了他。 “派人送些艾草、吃食去酒坊。” 杜河看向玲珑,“还有你,待在屋中,不要乱跑。” 杜河快马赶到皇城门口。 “杜小郎君,怎么这般着急呀。”守门小太监,知晓他是李二的红人,笑着跟他打招呼。 杜河大声道:“快去禀告陛下,杜河急事求见。” “陛下正在早朝,小郎君还是等等吧。” 小太监有些为难,皇宫是帝王居所,外臣轻易不能入内,只有通过太监传话,得到允许了,禁军才会放人。 杜河哪有功夫磨蹭,“快去!耽误了大事,你九个脑袋都不够砍。” 第49章 十万火急 杜河跟着小太监来到偏殿。 “小郎君,请在此等候吧。” 小太监说完便在门外等候,李二允许杜河进宫,但现在还是朝会期间,他不可能中断朝会见他。 张阿难身为内侍,也跟在皇帝身边。 “规矩真特么多啊。” 杜河看了眼不熟的太监,内心焦急不已,但朝会神圣,他可不会傻不拉几,闯到朝会中去。 一对眼睛盯着他呢。 “公公,朝会什么时候结束啊。” 小太监道:“今日陛下事情很多,估摸还要一个时辰。” 杜河烦躁的踱着步子,一个时辰,西市还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但他和这些太监说了也没用。 这帮人没收到命令,可不敢去打扰朝会。 有了! 长孙皇后还在宫里! “公公,带我去立政殿,我要见皇后娘娘。”杜河起身就走,他来过一次立政殿,对路线还有印象。 “哎哟,小郎君不要命啦。” 太监吓了一大跳,宫中哪能随便行走,更何况是后宫,杜河大声道:“我们去立政殿请示皇后,皇后允许我再见她。” 太监只得跟上。 杜河来到立政殿,远远在外头等候。 “公公快去请示。” 他在殿外等得不耐烦,三个太监从殿内出来,手上抱着一些杂物,看见杜河,微微弯腰行礼。 杜河知道,这是宫中内府局的人,负责后宫物资供给。 不相干的人,他礼貌性点头。 双方交错的时候,杜河猛然发现,其中一个太监,脸上通红,身体微微颤抖,精神也有些萎靡。 “站住!” 杜河大喝一声,三个太监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太监隶属内侍,除非皇室成员,其他人都管辖不到。 “你是不是病了?” 听到杜河问话,那个小太监跪倒在地,“小郎君,奴婢是有些不舒服,但奴婢并没有偷懒啊。” 杜河无语,我管你偷懒不偷懒。 他一把抓住小太监的手,果然身上滚烫,掀开衣服,手臂上有几个蚊虫叮咬红点。 “你从哪里出来!” “奴婢去给皇后娘娘换灯笼了。” 杜河头皮一炸。 这厮已经感染了,又从立政殿出来,那里头住的可是怀孕的皇后啊,孕妇感染疟疾,基本可以宣告死刑。 杜河急的上火,再也顾不上了,转身就走。 之前去请示的太监正好出来,连忙呼喊:“小郎君,娘娘让你进去。” 杜河一指三个太监。 “看住他们!他们身上有瘟疫!” 小太监哎哟一声,一下跳出几米远。 宫中侍卫,只见到一个身影以百米冲刺速度,冲向太极宫两仪殿。 …… 两仪殿内。 李二坐在上首,其他文武官,分别站在两侧,宽阔的大殿里,大唐精英齐聚于此,乌泱泱站了几十号人。 “窦卿,你着户部安排此事,如何?” 朝会已经开了两个时辰,他有些疲惫,这还是他登基精简后的情况,刚才接地方来报,山东等地连日大雨,请求修建水利。 “是,陛下。” 户部尚书窦静连忙答应。 李二正准备下一个议题,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他眉头一皱,“外面谁在喧哗,太不懂规矩了!” 一个千牛卫甲士,进殿跪倒。 “陛下,杜河强闯大殿,说有大事汇报!” 李二刚想说赶出去,猛然杜河从殿门口探出一个头来。 “陛下陛下……十万火急啊!” “进来!” 听到皇帝发话,甲士让开位置,杜河冲进大殿,大声道:“陛下,长安城即将爆发瘟疫,请早做应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什么!” 李二豁然站起! 房玄龄率先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长安怎么会有瘟疫!” 古代瘟疫多发于南方,遭遇涝害后,或者是战场尸体处理不当,长安是都城,既无战争,也无天灾。 杜河拱手道:“房相,我今早在西市,发现许多胡人都高热,寒颤,这是瘴疟的症状,此病传染极大,致死率高达八成。” 李二松了口气,皱眉道:“瘴疟朕征战时也得过,至今时而复发,没有那么严重的,也不见传染。” 李二确实有这毛病,不过杜河猜测是慢性疟疾,加上他那会年轻力壮,挺一挺就过去,也留下打摆子的后遗症。 杜河大急:“陛下,这次发作时间很短,是恶性疟疾,高热不退,数日就死,长安近日天气湿热,蚊虫滋生,感染的人,恐怕难以想象。” 满殿的人,对杜河医术深信不疑,闻言大惊失色。 “而且……”杜河看了眼御座上的李二,抛出了另一个炸弹,“微臣刚才去给皇后请安,立政殿太监,已经有人感染了!” 李二身形一晃,急声道:“皇后感染了?” 正在这时,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 “陛下,陛下,娘娘突发高热,已经昏迷过去了!” 李二呆了呆,满脑子都只剩下杜河说的四个字:数日即死,杨思勖一把扶住他,长孙无忌听闻妹妹生病,一时也呆住了。 魏征大声道:“叫太医!” 小太监哭道:“太医已经过去了,但娘娘并不见退热,只是念着陛下的名字。” 李二这才反应过来,刚想去看皇后,门口一阵吵闹,一个穿着七品朝服的官员在门口叫喊着。 “陛下,是长安县丞林正远。” 高士廉是吏部尚书,一下子认出来人。 “让他进来。” 林正远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朝服皱巴巴的粘在一起,仪态尽失。 “陛下,西市突发瘟疫,已有数百人感染了……” 哗…… 这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李二到底是皇帝,事情越大,他承受力越强,大声道:“王卿,你是礼部尚书,召集祠部和太医署,速来宫内。 王珪是礼部尚书,下辖祠部,相当于大唐卫健机构。 “诺。” “尉迟敬德,张士贵。” “臣在!” “你二人领左右武侯卫,巡视长安,但凡有偷盗、劫掠、作乱者,杀无赦!”李二很快理清关系。 尉迟敬德大声道:“陛下放心!俺守着长安,谁也乱不了。” “窦卿,户部与左右武侯卫配合,城中商贩,不得抬价,违令者,斩!” “诺。” 几人领命去了,李二再看向杜河,“国事为重,朕就不去立政殿,杜河,你去看望皇后,不要让她……” 李二语气哽咽。 “微臣定然尽全力。” 第50章 皇后得病了 立政殿内。 杜河跟着太监入内,长孙皇后躺在床上,面色通红,已然睡过去,长乐公主,城阳公主都陪在床边,几个太医皱眉煎药。 “谁让你们进来的,都出去!” 杜河神色大惊、 立政殿已经有携带疟原虫的蚊子,公主都穿长裙,要是被咬到了,又多出几个病号。 长乐公主不解的看着他。 杜河大声道:“这里有瘟疫,快把城阳带出去!” “不,我要陪母后!” 城阳公主穿着淡黄色襦裙,哭着趴在床边,长乐公主连忙去拉她,没想她抓得很紧,一时半会拉不开。 “出去!” 面对杜河眼神,城阳公主毫不畏惧,摇头喊道:“我不!” 这倔丫头,真是分不清时候。 杜河大怒,一把抓着她手,将她提起来,毫不理会城阳公主的拳打脚踢,拎着她走出殿外。 “看好公主,不然你们都得砍头。” 两个力气大的宫女连忙抱住她,城阳在宫女怀里,对着不远处的杜河踢腿,大声骂道:“你这个大坏蛋,为什么不让我陪母后!” 杜河见她在宫女怀里安分,心想长孙皇后家教真好,城阳公主虽然顽皮,但不是拿宫女性命不当一回事的人。 “公主,请看好她。” “有劳。” 长乐公主躬身做了个万福,她和城阳性格相反,是个恬静性格,无论何时都优雅有礼,只是眉间,总有一丝忧虑。 杜河转身进了殿内,长孙皇后还未醒来。 “不知几位,给皇后用的什么药?” 甄立言擅治疗寄生虫病,但他已被征召去两仪殿。 所以这次的太医是生面孔,一个年长的太医道:“皇后娘娘犯的瘴疟,应该服用常山……” 他知道杜河治好了翼国公,回答也颇为谨慎。 杜河知道他没说出来的,常山虽然有一定疗效,但并不适用恶性疟疾,而且这药副作用很大。 以长孙皇后的身体状况,一剂药下去,大概率一尸两命。 “此药副作用太大,暂时不用。” 杜河考虑再三。 “正是……” 三个太医松了一口气,他们哪敢用药,虽然李二性格宽容,但事关长孙皇后,出了问题,难保李二不会发癫,把他们全砍了。 “诸位,你们先用一些温和药物,其他的,我来想办法。”杜河好心提醒道,长孙皇后还怀着胎儿呢,只能缓缓用药。 “我等晓得。” 有人背锅,太医们连忙答应。 这时长孙皇后醒来,几个宫女扶着她坐起来,她脸上满是汗珠,对着杜河一笑:“杜河来了。” “长安爆发瘟疫,陛下不能前来,特命微臣前来探望,娘娘感觉如何?” 长孙皇后道:“国事为重,我已经好多了,刚才似乎听到城阳的声音了。” “此地已经有瘟疫,微臣把她赶走了。”杜河想了想,“娘娘还是不要让皇子公主来这,他们年纪小,感染了疫病会很麻烦” 长孙皇后身为母亲,更怕子女冒险,“张公公,传令下去,所以皇子公主,都不许进立政殿,尤其是太子,不许离开东宫!” “诺。” 一个年长的太监应了一声。 长孙皇后抚摸着肚子,似乎在感受婴儿存在,脸上露出母性的光辉,柔声道,“杜河,请你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她怀孕九个月,很快就会临盆,生下晋阳公主,但突发疟疾,杜河也不知道历史是否改变。 “此乃恶性疟疾,发作时间不定,或许五个时辰,或许十个时辰,请娘娘坚持下去。”杜河回想脑中有关疟疾知识,心中很烦躁。 目前治疗的药方,除了常山就是人中黄。 常山不能用,人中黄没效果不说,也太特么恶心了。 “至于药物,我暂时没有头绪。” 长孙皇后咬牙道:“我会的。” “娘娘,此病难治不难防,主要由蚊虫传播,请你下令,把宫中脏污的地方,全部清理掉,另外,还要大量艾草熏房间,早中晚各一个时辰。” “公主皇子,还需减少皮肤暴露,尽量穿厚衣。” 杜河一指身上,他借了宫中衣服,把自己包的严实。 长孙皇后点头,“张公公,按他说的办。” 杜河松口气,皇宫是特殊场所,没有皇后下令,他指挥不动,好在宫中本来就洁净,只要做好措施,不会传染太多人。 西市和城南问题更大,两个地方都人口密集,而且卫生条件很差,一旦爆发,将是人间地狱。 一个太监闯进殿内。 “小郎君,陛下请你去两仪殿。” “去吧,国事为重。” 杜河出了立政殿,长乐公主在殿外等候,旁边多了一个小男孩,正拉着城阳公主说话,按年纪来算,应该是晋王李治。 城阳公主看见他,琼鼻里轻哼一声。 “见过晋王殿下。” 李治很有礼貌,“无需多礼,我母后怎么样了?” 杜河一拱手,“殿下放心,有几位太医在,暂无大碍,你们可以询问张公公,陛下召请,杜河先告辞了。” …… 杜河跟着太监,回到两仪殿。 殿内大臣少了许多,只留有长孙无忌、房玄龄、窦静、高士廉、魏征等等文臣。 这也难怪,武勋多统领十二卫,此特殊时期,都去大营坐镇。 “皇后如何了?” 李二一看见他,急忙就问。 杜河脸色严肃,“已经恢复神智了,不过此病定时发作,一次比一次严重,时间久了,恐怕情况不妙。” “这位小郎君,年纪轻轻竟然也懂瘴疟……” 杜河抬头望去,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正看着他,一旁甄立言介绍道:“孙老前辈,这就是治好翼国公的人。” 杜河吓了一跳,孙思邈啊。 “久仰大名。” 杜河连忙行礼,这位可是药王,一生悬壶济世,后世医学楷模,是按照史书记载,孙思邈现在八十多岁,被李二召入,目前正在长安。 “无需多礼。” 孙思邈抚须,追问道:“瘴疟发作,应是不固定的,小郎君为何断定是定时发作,还请给老朽解惑。” 杜河一阵汗颜,他不过站在巨人肩膀上而已。 “老前辈折煞我了,杜河只是在古书看到过,瘴疟不是呼吸传播,而是蚊虫携带疟原虫,叮咬人体后,疟原虫进入人体,在体内分裂繁殖,引发高热。” “三日繁殖一次,称为三日疟,隔日繁殖,称为隔日疟,而且具有潜伏期说法,快速发作,便是恶性疟。” “是虫?” 孙思邈和甄立言立刻追问。 第51章 防疫大总管 “是虫?” 两个医学大佬,敏锐地察觉了关键。 “是虫!肉眼看不到的虫子,在体内繁殖的结果。”杜河给出肯定的答案,孙思邈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杜河的话,无异于投下一颗巨石。 一想到虫子在体内繁殖,殿中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孙思邈良久后才道:“倒是没听过这个说法,小郎君从哪里看到的,可否借老朽一观?” 杜河尴尬不已,这上哪给他找书去。 好在李二给他解围,“老神仙,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西市感染疫病人口众多,朕想问问,可有治疗之法。” 孙思邈和甄立言对视一眼,“陛下,按照医家方子,治疗瘴疟,多以常山为主,南方也有用偏方人中黄的。” 他历经西魏、隋、唐三朝,走遍大江南北,南方湿热地带,经常爆发此病,因此经验充足。 甄立言补充道:“但常山有呕吐副作用,而且效果有限。” 两人意思很明显,药就这种药,用不用,你们说了算。 “不是还有人中黄么?”长孙无忌插口问道,场中各人都脸色怪异,他这才想起来,人中黄是何物,连忙闭口。 房玄龄道:“眼前主要有两大问题,一是防止瘟疫扩散,二是医治已经感染疫病的病患,二位都是医学大师,若真是没有其他药物,也只有用常山医治了。” 甄立言脸色为难,“房相,若用常山治疗,恐怕要死伤一半。” “这……” 房玄龄也不敢做决定,保守估计,城中感染疫病的人,已经上万,一道政令下去,死伤数千,谁敢背这个骂名。 李二沉声道:“壮士断腕,也不得不为啊。” 两仪殿内沉默下来,谁也不敢表示赞同。 “等一下!” 杜河大声道,“陛下,不能用常山,这是恶性疟,常山毒性剧烈,患者本就虚弱,再下猛药,九死一生。” “你有法子?” 李二眼中露出希望。 杜河脑筋飞快,我有个屁的法子。 治疗恶性疟疾,只有青蒿素最起作用,但这个时代,没有萃取青蒿素条件,又或者金鸡纳树树皮,也能取得显着疗效。 可惜,这两个东西,他都变不出来。 杜河道:“瘴疟致死,大约要七天,陛下容我想想,当务之急,是要防止疫病扩大,否则,城中人口百万,纵有神药,也救不了那么多人。” 房玄龄追问:“那依你看,要怎样防治。” 杜河努力回想前世记忆,拱手道,“源头是从西市出来,应当封锁西市,许进不许出,所有病患,一律居家,朝中组建医疗队,挨家挨户治疗。” “西市以外的地方,全城打扫干净,杜绝蚊虫,才可以避免传播,最好有一个人,居中指挥调度。” 礼部尚书王珪点点头,“陛下,杜河所说,比祠部更详细些。” 甄立言道:“陛下,我与孙老前辈是要进去的,但指挥调度,不是我们擅长的。” 李二皱眉道:“那用何人去呢?” 殿内各人,纷纷沉默,瘟疫猛于虎,谁敢去西市。 “陛下,老臣愿往。” 房玄龄先开口。 李二抬手打断了他,道:“西市是瘟疫之源,房卿怎么能去,若有个闪失,国家损失巨大啊。” “确实不妥。”杜河也表示赞同。 房玄龄几十岁的人了,又是文官身体差劲,要是感染疟疾,两次发烧,老头就要给带走了。 江夏王李道宗道:“我可前往,我在军中,处理过此事。” 李二渡着步子,“也不妥,军中跟民间不同,处理起来不能一味硬取,而且你不懂防治,去了也没什么用处。” “微臣愿意前往。” 杜河踏出来,他必须进去,丽雅莎和哈桑都在,不知道地瓜,有没有拿回来,军队进驻后,西市必然会有骚乱。 万一把地瓜弄失了,那才是亏死。 而且这是一个登入朝廷的机会。 李二还未说话,长孙无忌连忙道:“陛下不可,杜河阅历浅,万一处理不好,会引发民乱啊,而且莱国公已经去了,他再有个闪失,岂不是愧对杜克明。” 长孙无忌一脸沉痛。 杜河眯着眼睛,这家伙真鸡贼啊,知道长孙冲和自己不对付,现在就开始阻止杜河登入朝堂了。 李二是重情的人,听他说完,也否决杜河。 他目光巡视全场。 “那我就不去了,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人选。”杜河微笑着看着他,“长孙冲为官几年,经验丰富,而且又年轻,应该不惧疫病,微臣推荐长孙冲。” “此乃为国效力,司空大人不会舍不得吧?” 场中大臣都低头暗笑,叫你多管闲事。 长孙无忌眼角抽动,忙道:“为国效力,本不应该推辞,但冲儿不懂医疗,而且他身体不好,陛下……” 李二当然知道这个发小心情,道:“冲儿也不妥。” 正在这时,殿外又有人来报,“,长安县令来报,西市感染疫病者,已有三千余,另有十七人死亡。” 李二惊道:“怎么这么快!” 杜河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此疫与体质相关,体弱者先死!” “陛下,不可在此浪费时间,速速做出决策!” 魏征豁然起身。 丽雅莎和哈桑生死未知,杜河心中也着急,大声道:“陛下,让我去吧,在座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防治。” 李二沉声道:“你当真愿去?” “微臣看过一个故事,海外一个叫清国的地方,朝堂积弱,有外国贩入五石散,导致清国百姓贪食,形如枯槁,有位叫林则徐的大臣,收缴外国五石散,集中销毁,有人说,他会引来杀身之祸。” “林公以诗句回,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微臣生来荣华富贵,既受国恩,又怎能不思报国。” 杜河慷慨激昂,将殿内众人震得鸦雀无声。 “好!好一个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魏征大声鼓掌,同时投来赞许的目光。 “我辈后继有人矣。” 房玄龄赞叹。 李二也是被感动的不行,扶着杜河肩膀,“好,好孩子!等你瘟疫平息,朕定要好好赏赐你。” “朕命你为长安防疫总管!凡是瘟疫相关,都受你调度。” 第52章 甲士 唐朝总管一职,权利极大,多是临时任命,比如李靖就曾任定襄道行军总管,统兵十万,出击突厥。 不是李二亲信,没有这个殊荣。 “谢陛下。” 杜河谢恩,回望场内,拱手道:“诸位大人,这是一场另类的战争,为了长安民众,杜河斗胆,请各位配合。” “请总管下令!” 殿中一片响应。 “房相,请你协调南衙禁军,将西市周边坊市全部封锁,许进不许出,征召城中大夫,全部由太医署统领,另外,通知各坊,组织卫生清洁,所有污水,用生石灰填满。” 房玄龄点头答应。 “窦大人,请你组织户部,收购城中艾草、香薰等驱蚊物品,如果不够,去长安周边采购,有囤货居奇者!” 杜河看向李二。 “斩!” “另外,买空所有酒铺的酒。” 魏征道:“要酒做什么?” “清扫卫生之后,可用酒精灭蚊。”杜河耐心解释,“魏相,还需你连同御史台,在城中安抚民心。” “分内之事。” 魏征欣然领命。 杜河又看向王珪,“王尚书,祠部收集城中一切医药物品,放到西市门口,以便取用,甄太医、孙老前辈,你们各率领医疗组,祠部药材,尽管取用,不到濒死状态,不许用常山退热。” “张公公……” 张阿难啊了一声,想不到还有他的事,“你安排宫中太监,学习提取酒精,我会派人教你们,酒精越多越好!” “咱家晓得了!” 张阿难连忙答应。 杜河又安排兵部,调集军士,沿途采购物资,李二见他安排周密,心中大为宽慰。 “陛下,为防有人作乱,臣还需甲士。” 涉及到兵权,杜河必须请示皇帝。 李二沉吟片刻。 “朕给你一个骠骑府。” …… 长安城内,瘟疫扩散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左右武侯卫沿街巡逻,京师十二门,更是防守严密。 “幸好东城没被波及。” 东城相对富裕,卫生条件要好很多,感染疟疾就少。 杜河打马在街上,他能察觉到门后居民,不安的目光,瘟疫无形无质,一旦发作,不论身份地位,一直都是人们心中梦魇。 “环儿,李姑娘……” 酒坊大门关闭,杜河在酒坊楼下喊着,不一会儿,二楼窗户打开,环儿从中探出头来,“公子稍等。” 等到门开后,杜河走进去。 “陛下任命我长安防疫总管,我很快就去西市,李姑娘,宫中会有人来接你,你带上酒精器具,去宫中教太监提取酒精,城中需要大量酒精。” 杜河飞快将事情说了一遍,又补充,“宫中防护严密,比在外面安全。” “公子要去西市?” 李锦绣仿佛没有听到一样,手指捏紧,秋水般眼眸定定看着他,西市是瘟疫爆发地,杜河现在进去,无异于找死。 “不行不行!” 环儿也连忙阻止。 杜河目光坚定,“这次瘟疫,应该是哈桑从波斯带回来的,既然是因我而起,我就不能逃避,而且,那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 “机会可以等下次!你若没了,酒坊和山庄,都会消散的!”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子,似乎已经猜测杜河的心思。 杜河温和一笑,“不全是这个。”他思绪飘远,”从我懂医术开始,就知道一个道理,人命是很贵的,我的命贵,百姓的命也贵。” 身为医生,岂能向疾病低头!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李锦绣有些后悔,早知道不和他怄气了。 …… “凡是坊内居民,速到武侯铺领取生石灰,家中便桶,用生石灰掩埋,有发热者,上报坊正……。” 一些大嗓门壮汉,在坊内高声呼喊。 街上马车、牛车络绎不绝,前往各坊,运送物资,御史台的嘴炮门,骑马游走四方,在各个坊市安抚。 杜河甚至看见韦挺,老家伙气喘吁吁,也在大声呼喊。 整个长安,展示出它超强的凝聚力。 杜河到西市时,许多人都在等候。 西市共有四面,加上周边九坊,都在瘟疫区内。 此时,房玄龄下令,南衙禁军把守各个坊门,礼部工部,临时征召临近宅院,物资堆放如山。 “总管大人。” 六部的下属官员,纷纷向杜河行礼。 “人都到齐了吗?” 一个官员拱手道:“太医署和太常寺的大夫们,还在路上。”孙思邈和甄立言年纪大,必须坐马车,因此速度慢。 杜河也能理解,远远看见坊门口一个熟人。 “怀道!” 秦怀道身披甲胄,横跨长刀,听到喊声,连忙行礼,“总管大人。”杜河现在是三品总管,又是公务时,因此他称官职。 杜河对这个死板的兄弟很无奈,锤了他一拳,笑道:“陛下派你来协助我吗,这下省事多了。” “呵呵,我奉陛下命,率领一队佽飞,前来把守西市坊门。” 佽飞是武侯卫中的精锐,每队六十六人,分为六组,每组十一人,标配弩箭,是长安的应急部队。 杜河向他身后看去,果然有配有弓弩的甲士。 见他有些失望,秦怀道向前一指:“你的人马,陛下从右领卫调来了,他们常驻京师,也是军中骁勇。” 顺着他指的方向,远处大道上,乌泱泱站着一片甲士。 “我过去看看。” 杜河骑马靠近,立刻有甲士拦路。 “泾阳骠骑府驻地,禁止靠近!” 杜河亮出鱼符。 李二怕他年轻,难以服众,特赐他银质鱼符。 “总管大人!”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大步赶来,抱拳行礼,“泾阳骠骑将军胡报恩,见过总管大人,奉大将军命,本府一千人,均已在此。” 骠骑府分为三个团,每个团约三百人,主要由近战长枪兵、远程弓弩手以及机动骑兵组成。 千余战士,杀气腾腾。 “右领卫大将军,是卢国公吧。” “回大人,是。” 真是冤家聚头,不过事关长安安危,程咬金只要不傻,就不会动手脚。 杜河瞧见有马车驶入,知道孙思邈已经过来,大声道:“胡将军,请你组织士兵,准备进入西市。” “诺!” 西市门口,甄立言、孙思邈,以及太常寺医士,都在等候,秦怀道指挥佽飞甲士移开拒马。 杜河大声呼喝。 “进!” 医疗队,骠骑军士,鱼贯而入。 他们脸上都有些忐忑,西市周围,一个时辰前已经封闭,里面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第53章 西市 “吱呀” 身后的坊门缓缓关闭。 天空飘散着残灰,充斥着刺鼻烟味,两侧住宅店铺里,传来微弱诵经声,大街空无一人。 “林县丞,西市的武侯呢?” 西市占据两坊,除管理署外,另有两个武侯铺,维护治安。 “两个武侯铺的人,都已患病。” 林正远语气苦涩,京兆府下令,他带衙役二十人,协助杜河,他没想到,几个时辰过去,西市竟会如此凋敝。 “先去棋盘街。” 杜河思考再三,决定先建立临时营地,西市共有四条主街,呈井字形划分,最中间两条主道笔直,也称作棋盘街。 棋盘街原是游商走贩聚集地,现在已经空下来,工部和骠骑府甲士合力,很快搭起一座临时营地。 杜河邀请他们在帐中议事。 “胡将军,你派人堵住路口,日夜两班巡逻,无论百姓胡商,禁止聚集,有乘机作乱者,可先斩!” “末将领命!” 胡报恩抱拳退下。 “孙老前辈,甄太医,你们与太医署一起,分为九队,每队负责一个区域,优先治疗重症。” “诺。” 太医署官员拱手,出帐组织医士。 帐中走的七七八八,杜河转身看向林正远,“林县丞,你的人熟悉西市,安抚民心的事,就交给你了。” “下官领命。” 他转身准备出去,又被杜河叫住,“西市胡商有多少?” 林正远一愣,沉吟片刻, “约有三万。” 杜河没想到,两坊之地,竟有这么多胡人,他摩挲着手中横刀,“我在路上,听到许多人诵经啊。” 林正远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总管大人,西市胡人多信仰明教,长安人称为祆教,坊市附近,也有祆教的寺庙,不过此派教义和善,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如此最好。” …… 房子里传来压抑又隐忍的哭泣。 杜河骑着马,心情烦躁,工部运送了大量物资,西市瘟疫得到控制,但药物仍然没有头绪。 随着时间推移,死亡人数会剧增,到时候,整个西市,会成为炼狱。 “总管大人。” 杜河抬头,胡报恩身披甲胄,正向他行礼,这个骠骑将军,做事十分干练,杜河对他印象不错。 “胡将军,西市情况如何。” “大人放心,我军中儿郎,已经控制西市要道。” 胡报恩骑马,落后他半个头,不敢丝毫轻视,他是草根出身,一步一步爬上来,深知世家底蕴。 “只是,又死了十几个,士兵们心情沉重。”胡报恩接着说道,他府下都是精锐,经历不少恶战。 但瘟疫无形,带来心理压力极大。 杜河缓缓道:“这只是第一天,你要做好准备,不止是西市的人,瘟疫不分贵贱,可能你我都要死。” 胡报恩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追问道:“真的无药可医吗?” “有一味药叫常山,药效不明,但毒性猛烈……”杜河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胡将军也怕死吗?” 胡报恩拍着胸脯:“我这条命,早就卖给大唐了。” 杜河拍拍他的肩膀,文臣不贪财,武将不惜死,这可能就是盛唐的气象吧。 他的目的是胡人酒肆,胡报恩想派人保护,被杜河拒绝了,酒肆就在街口,不会有什么危险。 “嘭嘭嘭……” 杜河在楼下拍门,丽雅莎母亲探出头,把门打开。 “哈桑呢?” “在后院。”丽雅莎母亲语气冷淡,对杜河很有意见,要不是他雇佣哈桑,也不会从遥远波斯,带回瘟疫。 杜河走进后院。 丽雅莎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厚厚毛毯,原本的活力荡然无存。 “丽雅莎,你感觉怎么样?” 听到他的声音,丽雅莎睁开眼睛,露出祈求的神色。 “杜河,我身体很难受,你能救救我吗?” 杜河手指捏得发白,深深吸口气。 “你会没事的。” “真的?” 丽雅莎仰着头看他,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在阳光照射下,这个爱笑的女孩,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当然!” 杜河把手抚在她额头上,给出肯定回答。 哈桑在屋内,这个强壮的探险家,发病时间最早,此刻昏昏沉沉,躺在屋内,听到有人进来。 “噢,亲爱的小先生,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面容消瘦,但神情很轻松。 “你怎么样,哈桑先生。” 哈桑耸耸肩,“还能怎么样,该死的疟疾正在剥夺我的生命。”他自嘲的笑笑,“当然,我比那几个倒霉蛋好,他们吃了医生的药,吐得满屋都是,最后连命都没保住。” 杜河知道,他说的是驼队伙伴,根据万年县的调查,那几个人吃常山以后,中午就已经死了。 “根据时间,你还有三个月,才能回长安。”杜河抚摸着刀鞘,哈桑带来疟疾,他必须弄清楚。 屋里响起了哈桑的叹气声。 “按照路程是这样的,我到了波斯后,发现柯昂,哦,就是去极西之岛那家伙,已经全家搬到了波斯,我买下他所有东西,就返回长安……” 难怪哈桑那么快就回返。 杜河问道:“东西都带回来了?” “是的,所有东西,一个马车,都在我的仓库。”哈桑露出懊恼,“该死的柯昂一定是在躲避疟疾,才会搬到波斯去。” 杜河松了口气,但现在疟疾肆虐,他哪有心情去检查货物,“在波斯和粟特,有治疗疟疾的药物吗?” 虽然此时欧洲医术更落后,但他不想放过一丝可能。 哈桑狠狠地抓着头发,“没有用的,这种疾病夺走了几百万人的生命,它被称为神的惩罚,那群笨蛋会什么,该死的,只会放血!!!” 杜河默然无语,工业革命爆发之前,欧洲的医术,非常愚昧。 “先生,看在我为你带东西的份上,救救丽雅莎。”哈桑祈求的看着杜河,“我是个爱探险的混蛋,丽雅莎却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他知道杜河是唐朝贵族,拥有很大能量,这个放纵探险家,似乎在面临死亡威胁时,才感受到亲情的可贵。 “大唐有很多厉害的医生,一定可以的。” “求求你了,先生!” 杜河缓缓站起,“我会请最好的医生,照顾丽雅莎。” 第54章 刺杀 夜晚,杜河在帐篷里,辗转难以入睡。 营地充斥着艾草味道,以及外面换岗士兵甲胄摩擦声,走出帐篷,整个西市黑压压的,只有驻守士兵,零散的灯火。 “大人。” 士兵们看见他,低声行礼。 杜河缓步巡视整个营地,甄立言被他派去酒肆,照顾丽雅莎,在没有特效药的时候,这位医术大师,能最大限度,保住丽雅莎生命。 远处,一点残灯如豆。 满头华发的老者,正在翻阅书籍。 “孙老前辈,您这么晚还没睡吗?” 孙思邈回过头,“小郎君不也是,老朽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瘴疟,想着翻翻古籍,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杜河在他身边坐下,“老前辈,你说,我们能战胜瘟疫吗?不瞒您说,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死去,我越觉得无力。” 孙思邈放下手中书籍。 “老朽十五岁从医,至今已经有一甲子,走过塞北江南,活人无数,见过无数人死去,有时也问上天,为何穷尽人力,总有治不完的病。” 杜河肃然起敬,“愿听前辈教诲。” 孙思邈呵呵一笑,“人存天地,只有一个争字,与树木争为建宅,与牛羊争为食物,与万物争为命,相互交融,万物不绝,疾病也不绝。” 自古道医不分家,他历经三朝,谢绝李二封官,言语间充满智慧。 “我辈医者,只需尽力而为,即使失败,也能为后人积累经验,医海无涯,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 杜河脑中响起炸雷! “多谢前辈!” …… 营地里一片喧哗,杜河正在吃饭。 林正远走进帐篷。 “大人,朝中送来大量物资,已经搬到营地。”他说完,将鱼符双手奉上,为防止瘟疫扩散,只有持有鱼符者,才能打开坊门。 “将粮食下发各户,外头情况如何?” 为保证营地安全,熏香艾草,消耗很大。 另外,西市五六万人口,每日所需粮食,都需要朝中提供。 “秦将军说,西市外面已经控制住,南城感染瘟疫者很多,朝中已经安排人去了。”林正远拱手作答。 南城是长安贫穷地,环境很差,疟疾感染者也很多。 杜河深吸一口气,“药物送来了吗?” “送来了。” 杜河起身,抚摸着手中刀鞘,终于下令,“将药材交给太医署,告诉他们,若有重症,服用常山。” 虽然常山有很高致死率,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经过昨晚和孙思邈谈话,他明白一个道理,面对疾病,没有完美治疗,有时候,必须做出选择。 “诺。” 但作为防疫总管,他每个选择,都将决定西市几万人生死。 随着杜河命令,药材散往各街巷,西市氛围发生变化,人们像被窒息的鱼,呼吸到新鲜空气。 “安拉保佑!” 有人在街上感谢神明! “儿啊,很快就会好了!”有人轻轻拍着怀中的小孩,眼睛却看向街道上,运送药材的牛车。 为验证疗效,杜河跟着医疗队,来到一间院子。 林正远在一旁说道:“这家人是胡人,在西市贩卖铁器,前日他家女儿患了瘟疫,发作严重。” 院子里充斥着艾草味,一个中年男子看见他们,立刻道,“林大人,朝廷有药了?” 林正远一指杜河,“托总管大人福气,已经送来药。” 男人跪倒在地,对着杜河不停叩头,“多谢陛下,多谢总管,小女今日清晨发作两次,已经昏迷。” 杜河见他肌肉隆起,眉眼开阔,想必平时也是勇武之人,竟然为女卑微成这样,不由心生怜悯。 “王医师,准备煎药吧。” 一个医师匆匆去了,铁匠脸色大喜,也跑去帮忙,出现昏迷症状,代表脑内受损,确实十万火急。 一盏茶功夫,医师便端着药过来。 铁匠推开门,屋内散发浓浓艾草味,一个女孩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由于寒颤发作,还盖着厚厚毛毯。 “女儿啊,喝完药就好了。” 铁匠将女孩扶起,一边哄着一边喂药。 “先出去吧。” 杜河带着医师在院中等候。 太医署王医师擦着额头汗,道:“此物毒性甚是猛烈,民间多用来催吐,治疗疟疾,不知疗效如何。” 林正远道:“尽人事吧。” 良久,屋中传来铁匠声音。 “女儿啊,你醒了。” 林正远压抑不住兴奋,“大人,成了。” 话音刚落,屋中一顿乱响,夹杂着铁匠惊呼声,杜河一脚踹开房门,屋内景象让他呆在原地。 “啊啊父亲,我好难受……” 女孩发狂似得,在屋中撞倒许多东西,她双目赤红,“呜哇”一声,不断呕吐,铁匠急的连连呼喊。 “女儿!女儿!” 杜河快步上前,抓住女孩身体,入手一片冷汗。 血压降低!呕吐!抽搐! “常山中毒了!” 王医师发出一声惊喊。 杜河神色冷峻,将女孩平卧,准备急救,怎料女孩掐着脖子,发出几声喊叫,身体一颤,迅速瘫软下来。 “瞳孔扩散,脉息全无,已经救不了了。” 王医师蹲下身体,对着他摇头。 杜河默默走出房间。 林正远留在屋中善后,温言宽慰道:“铁匠,此药副作用很大,能不能活,全看运气,请你节哀。” 铁匠似是没听见,看着尸体发呆。 出了院门,几人心情都很差,不过盏茶功夫,就死一个人,林正远道:“总管大人,这药还用吗?” “用!不用也死,用了还有机会活!” 林正远提醒他,“大人,因病死他们怪病,因药死他们会怪你,这对你名声,有很大的影响。” 他在基层多年,对人性深有体会。 眼前少年,既有为民之心,也有做事能耐,将来定是国家重臣,要是因此担上骂名,恐怕仕途黯淡。 杜河道:“这是不可避免的,无妨。” 他话音刚落,背后响起尖锐破空声,杜河头皮一炸,激发本能,往右前方翻滚,同时迅速翻过身。 “铁匠!” 铁匠一击不成,长矛再刺。 “啊!” “保护大人!” 林正远不会武学,吓得连声呼喊。 杜河凝神聚气,矛尖即将刺中时,迅速左闪,同时身体前滚,拉近距离,一记重拳打在铁匠手臂上。 怎料铁匠常年打铁,双臂硬如铁,这一拳,竟没让他长矛脱手。 他单手持矛,左手拔出一物,猛刺杜河前胸。 “嘭!” 杜河肩膀用力,将铁匠顶飞。 一伍骠骑府甲士,听到动静,快速赶来,一人持盾刀向前,两人长枪兵落后,两弓弩手远程,将铁匠围住。 “留他一命。” 听到杜河说话,长枪兵收枪尖,盾兵下砸。 “啊……” 铁匠被盾牌压制,犹自挣扎。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杜河后背冷汗阵阵,身体发酸,刚才这一分钟,是他平生最危险时刻。 短距离长矛突刺,威力太过恐怖。 若非他腺上素爆炸,此时已经命陨。 铁匠看到杜河,双眼赤红,狂叫道:“狗官!你害死我女儿,还我女儿命来!” 林正远大声道:“铁匠,我早和你说过,那药有致死几率,你女儿死了是她命不好,怎么能怪总管大人。” 铁匠只发出野兽般咆哮。 “是你们害死她!” 杜河挥手,甲士松开盾牌。 “念你刚失去女儿,本官饶你这次。” 然而铁匠已经发狂,盾牌刚撤,就举着匕首刺向杜河,杜河早有防备,手中横刀出鞘,一颗人头飞起。 他提刀站在街上,周身煞气腾腾。 “传令骠骑将军,加强巡逻,西市百姓,无论胡汉,胆敢袭击军官、医师,皆斩!” “诺!” 杜河望着天空,西市混乱,必须强势镇压! 第55章 解药 当夜,杜河在大帐召开会议。 胡报恩调来两伍士兵,共有十人,给杜河充当卫士。 “延寿坊,活二十,死四十七……” “光德坊,活九,死二十三……” “崇化坊,活三十,死七十二……” …… 随着医疗队汇报,西市九坊,共有三百三十人死亡,以崇化坊死亡人数最多,那里是疟疾爆发之地。 同时闹事也最严重,由胡报恩率兵驻守。 “诸位辛苦了,早点安歇。” 杜河让他们退下,这些医师来回奔走,熬的双眼通红。 林正远拱手道:“大人,这两天已经死了五百六十人,坊内居民,抵抗情绪很重,医师们都需要士兵保护才能进行。” “有不想用药的,就不要给他们用。” 既然事情开始,杜河反而坚定内心。 “还有一事,西市九坊已经封闭,这些尸体,堆积在坊内,大人是不是下令,让他们运往城外安葬?” 杜河道:“不行,尸体携带疟疾,若遇蚊虫叮咬,野狗刨食,又会感染城外,明日下令,将死者尸体焚烧。” 尸体本身不传播疟疾,但古代卫生条件很差,杜河不敢赌。 “大人,万万不可……” 林正远闻言大惊,跪倒在地,苦苦劝慰,“人们都讲究入土为安,若是焚烧尸体,恐怕会引起乱子。” 杜河冷峻地看着他:“林县丞,防疫为主!” 林正远低下头,他突然发现,原本还有些优柔的总管,自从铁匠死后,变得冷酷无情起来,但不得不承认,杜河所做一切,都是最优解。 “我只要活人,不要死人,如果有人要死人,那就把他们也变成死人!”杜河继续道:“林大人放心,有这一千甲士,西市乱不了。” 唐初士兵都是精锐,又有甲胄在身,谁敢试其锋芒! “诺!” 当阳光刺入帐篷时候,坊门口的士兵带来坏消息,长孙皇后病危了,她本身体质虚弱,又有身孕,能撑到现在,全靠宫中太医。 杜河用艾草细细熏一遍,骑马前往坊门。 他能感受到敌意的目光,这些目光来自,临街二楼店铺,大门紧闭的房门后,常山治愈率很低,他们把亲人的死,都算在杜河头上。 十个甲士遵守命令,严密护在他身边。 打开坊门后,武侯卫佽飞部移开拒马,秦怀道迎了上来。 “杜兄,陛下有旨,急召你入宫。” “城中情况如何?” “控制住了,但死者众多,城门每日过棺不停。”秦怀道脸上充满疲惫,京中发生这么大事,他十分忧虑。 杜河点点头,“西市里情况也不妙,你记住,没有我的鱼符,谁也不许出来!” “放心吧。” 杜河没有时间和他多聊,快马赶往皇城,城门守卫早已得到命令,打开大门,杜河纵马如风,直往立政殿而去。 皇宫里充斥酒精味道,立政殿门口站了许多人,长乐公主、城阳公主、晋王李治,都面露悲切。 旁边一个肥胖少年,应当是魏王李泰。 “小郎君,快进。” 杨思勖在门口等候,杜河随他进殿。 “人参呢?人参有没有用!来人,把高句丽千年人参拿来!” “陛下,娘娘虚不受补啊!” “放屁!一群庸医,朕要砍了你们!” 殿内传来李二的咆哮。 宫女太监,俱都战战兢兢,李二看见杜河,一把抓住他的手,“杜河,你来了,快来看看皇后!” 他脸色焦急,抓得杜河手臂生疼。 “陛下,你先松开臣。” 杜河挣脱李二束缚,转头看向殿中太医:“娘娘情况如何?” 太医苦着脸道:“娘娘发作三次,脉息已经有些弱了。” “陛下,恕臣无礼了!” “快去!” 李二连连催促。 杜河走向凤床,长孙皇后已经昏迷,嘴唇血色尽失,而且心率很低,依照杜河经验,却是重症状态! 估计再发作两次,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小郎君,可要用常山治疗?” 太医一脸祈求,把选择权推给杜河。 “娘娘多久发作一次。” “大约十个时辰。” 杜河心中默算,也就是最多到明晚,“不!我在西市用过常山,十人只能活一二,娘娘还有时间。 李二大声道:“治好皇后,朕封你国公!” “陛下,让臣想想。” 张阿难也低声劝慰:“陛下,小郎君是个有能耐的,让他安静想一想吧。”李二不再说话,坐在床边,目光深情,看着昏迷的长孙皇后。 张阿难引着他走向殿外。“小郎君不妨去偏殿休息,咱家着人给你送餐食。” “有劳公公!” 杜河一路奔波,早已饥肠辘辘。 进了偏殿,杜河躺在椅子上,毫无头绪。 这几天他想尽脑中所学,还是没有找到办法,长孙皇后一死,历史又回到原来轨道, 难道历史真的不能改变?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杜河以为是送饭的太监,“放在这里吧,有劳公公。” 不料鼻尖闻到一股香气,他睁开眼,看见一道淡黄身影,竟然是城阳公主,连忙翻身起来,“公主殿下,怎么是你。” 城阳公主放下餐盘,眼中露出祈求。 “杜家哥哥,求你救救母后。” 她竟然拦住太监,亲自送饭进来。 杜河叹了口气,“殿下,非是杜河不救,只是我脑中,也没有头绪。” 城阳公主睫毛挂着泪珠,“你那么聪明,一定可以的。” 杜河苦笑一声,扒拉着饭食,猛然吃到一个熟悉味道,他将嘴里食物吐在盘中,一粒白白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这是……大蒜?” 城阳公主道:“是啊,广州送来的蔬菜。” 杜河沉默几秒,大叫一声,双手捏住城阳的脸,将她脸捏的变形,欣喜若狂,“大蒜!居然是大蒜!哈哈哈……” “公主真是福将!” 殿中充斥他张狂笑声。 城阳公主被惊得发愣,不顾自己的脸,大喊:“皇姐,你快来!杜河疯啦!” 殿门被人推开,传来长乐公主声音。 “杜河,你在干什么!” 张阿难还以为城阳公主顽皮,惹恼杜河,连忙劝解。 “小郎君,快松开公主!” 杜河才发现城阳给他捏成肉嘟嘟,连忙松手,解释道:“我想到救娘娘的办法,一时过于激动……” 这下没人计较他对公主不敬了。 张阿难一个助跑,火速冲往主殿。 “陛下……娘娘有救了!” 第56章 萃取 偏殿内。 李二、长孙无忌、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以及两位公主,齐聚于此,惟有太子未到场,这也正常,以长孙皇后性格,不会让国本涉险。 “你是说,这大蒜能救皇后?” 李二看着桌上蒜子,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杜河心情放松,笑道,“正是,此物里有一种东西,叫大蒜素,对瘴疟有效,且没有副作用,对娘娘腹中胎儿无害。” “臣在府中少食大蒜,竟没想起来药用,多亏公主送餐食……” 城阳公主正在揉脸,被李二一把抱起:“城阳不愧是朕的心头肉,等你母后好了,朕好好赏你。” “公主聪慧!” 殿中人纷纷拍起马屁。 杜河擦擦汗,唐朝没有大棚,大蒜成熟期或六月或九月,他十月穿过来,见都没见过这玩意,一直以为唐朝没有。 说笑一阵,李二道:“张卿,宫中还有多少大蒜。” 张阿难忙道:“奴婢已经问过,宫中冷库,尚有一百余公斤。” “可够用?” 杜河点点头,“短期用足够,不过大蒜素疗效缓慢,而且城中若要用上,所需大蒜,难以估计。” “此物产于何地。” 张阿难人精似得,早已打探清楚,低声道:“陛下,各州府都有产出,但冬季不适宜,只有岭南道产出。” 岭南道是即是两广地区,气候温热,常年不寒。 李二略一思索,即道:“无忌,下令广州都督萧龄之,全力运送大蒜,朕许他临时调兵权。” “诺。” 皇帝诏令,原本须中书起草,经门下审核。 但此危急时刻,李二有独断之权。 杜河又道:“大蒜素需要萃取,其中工艺,十分复杂,请张公公找李姑娘来,哦,就是我府上那位管事。” 李二挥手催促,“快去。” 这东西不经过萃取,含量很低,杜河估计,生吃要二十多斤才有效,活人哪能吃那么多蒜。 “陛下,臣需要笔墨!” 李二给了个眼神,一旁太监取来笔墨纸砚。 杜河环视周围,不是公主就是亲王,估计也不会研墨,宫中小太监地位低,也不会这般技能,索性撸起袖子。 李二皱皱眉头,嫌弃他墨迹。 长乐公主劝道:“父皇,让女儿研墨吧。” “嗯,为你母后尽孝,也是应当。” 长乐公主在一旁研墨,杜河拿起毛笔,将水蒸汽蒸馏法步骤,一一写在纸上,李锦绣有蒸馏经验,应该能看懂。 李二见他神情专注,挥挥手,将不相干人赶出去。 殿中只有内侍,以及二人,长乐公主好奇道:“小郎君所画是何物,长乐读书不少,怎么一点也看不懂。” 杜河头也不抬,“这是化学,唔,简单来说,就是把一样东西分解,经过加工,得到另外一种东西。” “小郎君真是博学!” 长乐公主夸赞。 杜河笑道:“我打算开一个医学院,公主若有兴趣,可以去学院听课。”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低叹。 杜河顿时默然,皇家女子,虽有荣华富贵,但与自由无缘,长乐公主二十三岁,便郁郁而终。 可见世间得与失,是说不准的。 良久,殿门打开。 “小郎君,李管事到了。” 杜河吹干墨迹,点头道:“有劳公主。” 长乐公主施个万福,缓缓走出,殿门口,一个高挑女子正走进来,两人相交瞬间,长乐公主露出惊诧。 她没想到民间竟有如此绝色。 “李姑娘,在宫中可还习惯。” 杜河这几日,不是和病患,就是死人打交道,见到李锦绣大感亲切,又见她脸上疲惫,知道宫中酒精,她出力很大。 李锦绣也露出笑容,“托公子福,张公公很照顾。” 杜河让她坐下,手中稿纸摊开,“这是治疗皇后娘娘秘方,西市那边,尚需我回去坐镇,你按照我写的,将大蒜素提取出来。” 李锦绣有经验,人也聪慧,看过稿纸后连忙答应。 “锦绣知晓了。” 杜河又交代她一些注意事项,李锦绣拿起稿纸起身,走到一半,忽而回头道:“公子在西市,万事小心。” 杜河一抬头,她已翩翩离去。 走出殿门,外面的人散得差不多,杜河在立政殿花园,见到李二,这位帝王,正在园中散步。 “陛下!” 李二挥挥手,“事情都办好了?” “今夜就能制成,臣已经叮嘱太医,少量多次喂药,娘娘明日就会慢慢好转。”杜河拱手作,大蒜素起效是二十四小时。 李二神情舒缓,道:“皇后的病,当记你首功。” 多谢陛下,臣还有一事。 “讲!” 杜河思虑再三,说道:“长安城中,每日抬棺数量众多,臣要提醒陛下,尸体用土葬,有很大风险,最好采用火葬…… 这个决定不好下,但即使有大蒜素,每救一人,也需二十斤生蒜,疟疾一旦扩散,把整个岭南翻过来都不够。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朕知道了!” “那臣便告退了!”杜河转身欲走,不料李二忽然开口:“这两日,京中有官员弹劾,说你在西市手段强硬,视人命如无物。” “陛下……” 杜河刚要开口解释,李二抬手打断他,“西市富庶之地,他们有亲戚朋友在,我当然知晓,朕不是问罪,朕是想告诉你,你尽管去做,谁也起不了风浪,一个骠骑府不够,朕就再上一个骠骑府。” “多谢陛下……” 杜河拱手致谢,不得不说,李二是个很有魅力的领导。 …… 杜河回到西市。 “大人回来了!” 胡报恩骑着马迎了上来,他这两天镇守崇化坊,未到营地报到,此时双眼凹陷,布满血丝。 “胡将军,怎么这么憔悴。” 杜河吓一跳,胡报恩跟在他马后,低声道:“可能死人见多了,心情受到影响,总管大人,皇后娘娘身体如何?” “找着药了,但需从岭南运来,而且,数量有限。”杜河也不瞒他,胡报恩是骠骑将军,是天然盟友。 “啊,有药了吗!” 杜河回头看他一眼,只是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嗯,但是西市九坊,病人太多,一时半会,很难顾及到所有人。” 胡报恩默然不语。 杜河没想到他一个将军,竟也是菩萨心肠。 “胡将军,你在此等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胡报恩这才抬头,拱手道:“林县丞在菜市口,搭建柴堆,想焚烧尸体,但百姓们反应拦在面前。” 杜河顿时明白,他俩不敢做主。 第57章 烧尸 西市菜市口位于东北角,官面称作独柳树,是长安刑场。 此时,刑场内铺满木柴。 林正远奉命焚烧尸体,哪料刚搭建完,几百个胡民冲来,他身边衙役阻拦不住,幸好附近甲士赶来,勉强控制场面。 “林大人,人死为大,凭啥要烧尸体!” “对,当官的,给个说法!” 身边甲士横着长枪,阻拦他们。 林正远嘶声喊:“各位!各位!尸体会腐坏!而且携带瘴疟!焚烧也是为你们好啊!” 他一介文官,声音被淹没在叫嚷中。 “放屁!你们就是欺负胡人!” 卷发异瞳的胡人叫着,引起周边躁动。 “林县丞,我家老爷子可是魏王府管家的舅舅,你敢烧他试试!” 有做生意商人,掏出远房亲戚,暗暗威胁。 林正远苦不堪言,杜河不住,他不敢决断,猛然,前方缓缓走来一个骑队,数十个甲士拥着一人踏入场内。 他立刻叫道:“总管大人!” 杜河没想到这么嘈杂。 “让他们闭嘴!” 胡报恩挥手,一百士兵齐齐一声大喝,无形杀气蔓延,场面顿时安静。 杜河踏马走出,“我是防疫总管杜河,你们有话跟我说。”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西市九坊,都知道这是狠人,掌握着他们生死。 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走出来,大声道:“总管大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人为何要焚毁尸体。” 杜河淡淡道:“你是何人。” “草民张得财,魏王府下,经营香水生意。” 魏王李泰的人,难怪这人胆子那么大,敢冲撞林正远。 杜河大声道:“尸体会扩散瘟疫,必须焚烧,诸位父老乡亲,还请体谅。” 他话刚说完,前方走出一个老者,他佝偻着身体跪倒,“大人说药物可能致死,小民命贱认了,为何还要焚烧尸体啊,没了尸体,小老儿不知去何处祭奠啊!” 说罢,嚎啕大哭,他这一哭,触动后面人痛处,哭泣声一时不绝。 林正远露出不忍。 杜河深吸一口气,道:“诸位,此次瘟疫,夺取很多人的命,我也很心痛,但死者已矣,我们要为活人做打算。” 眼前人群稍稍松动,胡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 “放屁!狗官就是不把我们命当一回事!” 经他一激,人群又有失控迹象。 杜河大怒,抬起手喝道。 “举枪!” 哗啦啦…… 前排甲士,枪尖立起,后排甲士,弓弩上弦。 林正远手心发汗,要是真动手,杜河要被御史口水淹死。 人群齐齐后退,杜河大声道:“朝廷已经准备新药,过几日就会下发,新药没有致死性,凡是闹事者,最后一个拿药。” 这一个甜枣下来,紧张的气氛得到缓解。 杜河道:“诸位,可要想清楚,是要尸体,还是要药。” 林正远适时插口:“总管大人不会骗你们的,尸体火化后,你们可以带回骨灰,日后也可祭拜啊。” 眼见没人说话,杜河趁热打铁。 “林大人,按照名册,将尸体抬来。” 他一挥手,十个甲士出列,护送林正远,张得财从人群冲出来,挡在林正远路上,“林大人,你敢动我爹!” 林正远额头冒汗,魏王李泰,他哪敢得罪。 张得财转身看向杜河:“杜总管,还请给魏王……” 杜河冷冷道:“杀了他!” “噗” 两个甲士长枪一动,枪尖刺入肉体。 “你……” 张得财不敢置信,鲜血狂飙,指着杜河,话未说完,便大口吐血,瘫软在地。 “林县丞,将他抬上去烧了。” 杜河说完这句话,便调转马头。 大火燃起,张得财的尸体在其中焚烧,闹事百姓,纷纷露出惧色,哪敢惹这尊杀神,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被杀的鸡。 焚烧工作顺利进行,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西市九坊的人,都开始明白,总管大人的刀,格外锋利。 “轰!” 天空一声炸雷,暴雨随后而至。 林正远甩掉身上雨水,一个衙役递上毛巾,“该死的天气,幸好大人早有准备,焚化炉还能用吗?” “能,速度比柴火快多了。” 他顺着衙役视线,房间里,大炉子烧的正旺,两个铁匠在抽风箱,旁边摆着许多坛子,上面写好每一个名字。 林正远靠近些,顿觉炉火温暖,跟死人打交道多,他也麻木了。 衙役低声道:“我总感觉怪怪的,那些胡人看咱眼神,都带着仇呢,您说,总管大人会不会出什么事!” 林正远看向外面,忠诚勇武的士兵,在雨中站的笔直,他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你知道什么是大唐精锐吗!那就是。” …… 胡人酒肆内。 丽雅莎正在客堂里,看着外面大雨,看见杜河,顿时露出欣喜神色,“杜河,你来看我吗?” “是啊,丽雅莎,你感觉如何?” 丽雅莎伸出手摇晃,手臂有些许血色,“多亏甄老先生,我好多了。” 甄立言每天都会来观察她的状态。 杜河也笑了,“明天有人送药来,到时候你就会好。” 他已经让李锦绣留出大蒜素,明天会送来西市,丽雅莎是他朋友,他当然要优先供药。 “真的吗,太感谢你了。”粟特少女脸上涌现嫣红,飞身就朝杜河扑过来。 杜河按住兴奋的她,问道:“你父亲呢,我有事情找他。” 他在后院见到哈桑,这个强壮男人,看上去并不严重,“请坐,先生,十分感谢你对丽雅莎的帮助。” 杜河倒了杯葡萄酒,“说吧,什么事情。” 一个时辰前,哈桑通过驻守士兵,要求和杜河见面。 哈桑端详着眼前少年,这是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同时也是大唐一流权贵,最重要的是,他对朋友很讲究。 杜河给他看着发毛,“哈桑,你在搞什么鬼!” “我的族人准备伏击你!” 杜河心里一惊,弹跳起来,抽出横刀戒备。 “噢,别紧张,别紧张,我拒绝了他们,真想不到,铁血无情的总管大人,也有害怕的时候。” 杜河没好气地瞪他,废话,我特么才十六岁。 等他重新坐下来,哈桑抿着酒,“准确来说,是明教的信仰者,以及一部分粟特人,他们对你很不满。” 杜河沉声道:“有哪些人。” 哈桑耸耸肩:“西突厥、波斯、也许还有吐蕃,谁知道,明教信仰者太多了,他们有很多奴隶,那些奴隶,跟野兽差不多,你要小心了。” 第58章 惊变 西市胡商,有很多奴隶主,他们从遥远的地方掠夺奴隶,贩卖给达官显贵,或做护卫,或做杀手。 根据名册记录,数量将近一千。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先生,我拒绝他们后,事情就没有我的份了。” 杜河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多谢了,哈桑,事情很快就会解决,你的选择无比正确。” 回到营地,杜河召来护卫。 “传令胡将军,醴泉、崇化、怀远三坊,加强警戒,若有私下聚集,立刻向本官汇报。” “诺!” 醴泉、崇化、怀远都有明教寺庙,聚集大量胡人,一旦发现踪迹,杜河不介意亲自送他们去西天。 …… 轰隆! 惊雷炸响在西市上空。 闪电刺破黑暗,将屋外照的一片雪白,胡报恩听着部下传令,缓缓地站起身,眼中一片杀意。 “命令斥候旅,严密监视三坊。” “诺!” …… 醴泉坊内。 大雨越下越大,远处武侯铺的灯火,在雨中格外模糊。 一个身影打开明教寺庙门。 “快进来!” 随着他说话,暗处走进来,一个又一个身影。 人们披着蓑衣,沉默地走进祆祠,宽阔地教堂里,点着奇异熏香,火焰熊熊燃烧,光影交错中,主神的高大神像,越发庄严肃穆。 等到所有人落座,教堂内竟有几十人。 哈力克环视场地,长安有钱有势的明教信徒,几乎都聚集在此,他缓缓开口:“先生们,根据我得到消息,疟疾已经有新药。” “真的?” “太好了!” 台下各人都露出喜色。 哈力克轻咳一声,“但是,要从遥远的地方运来,而且,数量有限。” 台下有人说道:“那位总管大人,不是说每个人都有吗?” “你真愚蠢——”哈力克不屑看着他,“他在骗我们,新药给他们唐人都不够,会给我们胡人吗?” 教堂内一阵沉默。 胡人在长安,不管有没有钱,地位都很低,许多达官贵人住的街区,更是胡人禁止靠近。 “我们的家人,都已经患病,你们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面对哈力克的蛊惑,台下传来反对的声音,“就凭我们这些人,能去哪里,唐国的军队,我们无法抗衡。” 哈力克指着他,“德利,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你手下一百多个奴隶,都是摆设吗?他连魏王府的人都杀,到时候,杀你更加不会手软!” 杜河的铁血手段,让他们畏惧。 那名叫德利的胡人站起来,争辩道:“你要搞清楚,外面有一个骠骑府,我们没有盔甲,打不过他们的。” 在战场上,有甲对无甲,就是单方面屠杀。 哈力克露出诡异笑容,“这点不需要你担心,我在长安有个朋友,他能提供帮助,而且,我们并不是要造反,只需要掌控西市,跟唐皇谈判。” “汉人有个愚蠢习惯,皇帝答应的事,不会反悔,我们拿到药后,立刻离开长安。” 他的视线扫过台下,“你们愿意等死,还是愿意拼一把?”被他目光接触到的人,纷纷低下头。 良久。 “我加入。” “我也同意!” 胡人此起彼伏的响应。 “我不同意。”苍老声音从屋后传来。 哈力克看着赶来的老教士,“先生,我们只是在自保。” 老教士指着他,“哈力克,唐廷会治好我们的,你这样做,会把明教的声誉拖入谷底,该死,你们这是亵渎神。” 哈力克缓缓走过去,猛然一抬手。 一柄短刃刺入教士腹部。 老教士捂着腹部,哈力克舔着鲜血,面目狰狞。 “同意的人,都来给他一刀。” 教堂里的胡人惊呆了。 哈力克身后走出两名强壮的奴隶,手中弯刀闪着寒光。 胡人们屈服了。 一道闪电刺破黑暗。 黑影们挥舞着手中利刃,鲜血飞溅在窗上。 屋顶上,一个黑影静静伏着,见证着一切发生。 …… 杜河在帐篷里休息。 猛然,一阵寒风灌入,“大人,胡将军来了。” 杜河精神一震,换好蓑衣,见到骠骑将军胡报恩,他穿着盔甲,披着蓑衣,身后跟着近百名骑士。 “胡将军,有消息了?” 胡报恩一抹脸上雨水,“总管,斥候旅已探明消息,胡人正在集结。” “他们有多少人。” 胡报恩协助他上马,大声道:“估计两千左右,都是无甲。” 杜河点点头,私藏甲胄是大罪,就连杜府都没有,更何况这些胡商,既然无甲,也就不足为虑。 杜河十个亲卫也跟上。 胡报恩说,“你们几个防守营地,大人这边,由我亲卫营保护。” “诺。” 杜河自无不可,他随着胡报恩往崇化坊赶。 “我们的人在哪?” 胡报恩道:“军中五百人,在临近街道集合。” 暴雨越下越大,阻拦视线,也许是年轻,初次上战场,他心中一片火热,大声道:“胡将军,此战当记你首功!” 这位青年将军有勇有谋,是个人才! 就在疾驰之间,他忽然听到微弱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缓慢拔刀,心中一突,立刻低头俯冲。 一股寒意从头顶掠过。 “撕拉……” 衣服被划破,他后背两下剧痛,有液体流出。 杜河激发本能,打马狂奔。 “你疯了……” 在他身后,胡报恩面目狰狞,率领亲卫,紧追不舍。 “杜河,你杀掉的铁匠是我师父,今日势要杀你!” 胡报恩的声音在雨中飘来,杜河心中闪过一道霹雳。 难怪他感觉胡报恩似在隐忍些什么。 难怪他要调开营地亲卫。 原来他要报仇。 两拨人在雨中狂奔,瞬间跑出三条街,杜河不敢回头,谋杀上官是大罪,胡报恩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他身体一阵乏力,后背两处刀伤疼痛难忍。 泾阳骠骑府甲士,都被他调走,街道上空无一人,好在今夜暴雨,弓弩皆不能用,否则,一轮骑射,他必死无疑! 杜河根据记忆,行到一座桥边,猛然纵马上桥。 他凭借最后力气。 从马背一跃而下,投入湍急河流。 胡报恩勒马。 长安一夜暴雨,河水猛涨,眨眼不见杜河踪影。 “将军,怎么办?” 一个脸色坚毅的军官问道,胡报恩不贪财不好色,凡有所得,都分给部下,所以,这一百来号近卫营,忠诚无比。 胡报恩脸色在闪电下格外可怖,“立即通报九坊,总管大人被胡人掠走,生死不明,凡有提供线索者,赏钱五百贯。” “诺!” “计划有变,召集伍长以上军官,大营议事。” “诺!” 两骑飞快离去,胡报恩率其余人转个方向,不管杜河死没死,他都不敢赌,如今,只有走另一条路了。 在他脑中,闪过一幕画面,在繁华地长安街头,铁匠对他伸出了手,小女孩递过来胡饼,从此,乞儿有了家,有了名字。 胡报恩! 第59章 身手很好的贼 棋盘街大营。 得到胡报恩将令,所有人都不敢怠慢,快速赶到大营,胡报恩亲卫,将众将引入大帐,就退下去。 泾阳骠骑府有正副两将,除胡报恩外,另有车骑将军冒卫。 “冒将军,总管怎么会被胡人掠走。” 冒卫与胡报恩驻守西市,一南一北,收到消息,心急如焚,泾阳骠骑府职责,就是护卫主官,杜河若失,他们全都要砍头。 “是啊,我们应该去搜查。” 冒卫烦躁渡步,胡报恩迟迟不见现身,他掀开帐篷,心中一惊,只见外面大雨如注,半个人影也无。 “人呢,都死哪去了!” 冒卫大喊。 帐中几十个军官,也议论纷纷。 冒卫回过头,只见他临近军官,胸口插着弩箭,一脸惊讶,还未等冒卫反应过来,箭矢如雨,穿破大帐。 “敌袭!” “啊……” 冒卫大喊一声,卧倒在地,帐中军官,纷纷中箭。 不对! 这是防疫大营,有百名精锐守卫,谁能不知不觉突进来,联想到胡报恩迟迟不现身,他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胡报恩反了! 帐中不停有人倒地,鲜血喷他一脸。 冒卫心中剧痛,这些将士,都是大唐的精锐啊。 “胡报恩,你滚出来!” 冒卫翻出帐篷,满脸鲜血,状若癫狂,他想不通,胡报恩身为一府主官,为什么要残害同袍! 黑暗中走出一张可怖的脸。 “狗贼!你不得好死!” 冒卫狂叫,拔刀冲去。 胡报恩一挥手。 “杀!” 弩箭夹杂着巨大动能,将他身体狠狠钉在地上。 他双目圆睁,已经死去。 胡报恩看也不看他尸首,挥手道:“检查营地,不留一个活口。” “啊……” 近卫营得令,四下砍杀,留守营地都是衙役医师,毫无还手之力,大营中血流成河,不知是谁撞倒烛火,一时间,整个营地燃起大火。 “将军,林正远以及两个医师,未在大营,可否要搜查。” 胡报恩打断他,“不必,命人封锁街道,有外出者皆杀。” 这里的事情肯定瞒不住,他已经决定放弃,杀掉这些军官,是为了打掉泾阳骠骑府的指挥系统。 …… 杜河被河水冲得,不分东南西北,后背伤口发痛,眼前一黑,再无力动弹。 隐隐约约间,一个雄壮男子将他背起,传来许多人说话声,猛然,壮汉将他扔在床上,杜河浑身剧痛。 一个清冷的女声说道:“活人也给你扔死了。” 杜河想睁开眼,奈何意识模糊,昏昏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他已赤身趴在被窝,房间布局,似是一个客房,他摇摇脑袋,想起胡报恩叛变一事,就要挣扎起身。 “这小子体质真强啊。” 几个人推门走进来,一个雄壮汉子夸赞道。 另一个枯瘦老者也道:“挨了两刀,这么快能醒,确实是习武的好苗子。” 杜河虽然昏迷,但也记得壮汉,低声道:“多谢这位壮士相救。”背后那两刀极狠,要不是有人搭救,这会已经去了。 “好说好说!” 壮汉摸着光头,憨厚的笑。 他身后走出来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少年穿着干练胡服,皮肤细腻,脖子上没有喉结,依照杜河经验,分明是个少女。 “总管大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少女语气调侃。 他们认识我,那自己还在西市,杜河猛然想起一事。 “现在是什么时辰!” 枯瘦老者淡淡道:“刚过寅时三刻,我们刚捡到你时,有人在街上呼喊,说防疫总管被胡人掠走,有提供线索者,赏钱五百贯。” 看来胡报恩狗急跳墙,想用钱查到他下落。 “多谢各位,杜某必有报答。” 眼前中老少组合实在怪异,正常人哪有半夜三更不睡觉,而且,听他们语气,对官员没有敬意。 但可以肯定,对他没有敌意。 “报答就不必了。”少女冷冷开口,“子时棋盘街,防疫大营火光冲天,我很好奇,你们是为什么内斗。” “什么!” 杜河心脏揪紧,棋盘街大营留守,是医疗队和衙役。 既然起火,胡报恩必然不会放过他们,想到营地惨状,他目眦欲裂,哇的一声,一口淤血喷出。 “胡报恩!” 光头汉子忙扶住他,杜河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 “几位,这是在哪,离西市坊门多远。” 枯瘦老人摇摇头,“这是醴泉门,距离出口约三百步,但是你想报信门都没有,胡报恩铁骑巡街,生人露面即死。” “真贼子!” 少女坐在椅子上,声音清脆,“现在你出不去,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杜河望着窗外,大雨如注,这会出去,无异于送死,眼前几人,行走间生风,显然身手不凡,或可引为助力。 他把胡报恩的事情一说,枯瘦老者大声夸赞。 “好汉子!” 当面夸赞敌人,杜河眼神一凝。 那少女道:“此人恩怨分明,倒是个汉子,你行事虽强硬,但也避免瘟疫扩散,胡报恩是非不分,有小节而无大义!” 屋中三人似乎以少女为首,她一开口,老者便不说话了。 “他想杀死我,嫁祸给胡人,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但现在计划失败……”杜河说着,心中涌现一个可怕念头。 “街上士兵,什么时候喊话的。” 少女道:“一个时辰之前。” 杜河反而冷静下来,胡报恩放弃追查他,绝对不是束手就擒,而是另有出路,但在西市,他能借助的力量,只有明教那两千胡人。 铁骑巡街,只为阻隔消息。 等到天明,几千乱兵,从城内杀出,后果不堪设想。 “胡报恩在等天明,骗开坊门,城中即将大乱,请几位帮我!” 他后背伤口敷上药,但没有作战能力。 少女轻笑一声,明眸盯着杜河眼睛,“城中乱不乱,关我们什么事,我们救你,只是顺手。” 杜河一阵沉默。 他无法强迫他们,屋内气氛尴尬,他不再说话,默默闭眼,积蓄力量。 “帮你也可以,但我们有一个要求。” 杜河豁然睁开眼,少女按着刀鞘,正看着他,似乎做出艰难决定。 “小姐……” 枯瘦老者出声,被她抬手打断。 杜河立刻道:“先说说要求。” 少女沉吟片刻,“我要莱国公府的过关通牒,至少要三十人。” “没问题!” 杜河爽快答应,唐朝过关,需要凭证,三十人通牒,是个不小数目,若是这几人涉嫌谋反,莱国公府也要担责。 但眼下火烧眉毛,也顾不上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酒精被盗一案,万年县不良人,曾遇到一伙人,打倒他们,逃往城中各地。 当时他还感慨,现在做贼的,身手了得。 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帮人。 少女道:“说说,我们要怎么帮你。” 第60章 开! 杜河道:“泾阳骠骑府,不是胡报恩一人的天下,醴泉坊是车骑将军冒卫部驻守,我需要一个人去查探。” “若是武侯铺士兵,仍在休息,就拿我鱼符。” 他从怀中掏出鱼符,此乃信物,他一直贴身保管。 枯瘦老者看他一眼,赞许道:“年轻人果然聪明,大战在即,胡报恩部士兵,定然不会睡觉。” 反过来,能在睡觉的,必然是忠于大唐。 少女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街上骑士,十人一组,正在沿街巡视,要想避开,是件不可能的事。 枯瘦老者嘿了一声,拿走鱼符,拱手道:“小姐,我去走一遭。”他又转头看向杜河,“希望总管大人能遵守承诺。” “以莱国公府为诺。” “白叔小心。” 少女叮嘱一句,老者推开窗户,翻身跃入雨中,他身形灵活,在屋顶几个起落,眨眼消失不见。 少女横刀桌上,闭眼假寐。 杜河暗暗惊讶,以枯瘦老者身手,绝非等闲之辈。 “三位怎么称呼。” “俺叫大石。”光头大汉摸摸脑袋,朝他一笑,他比杜河还要壮上一圈,长相凶恶,性格憨直。 大石指着少女,似乎不知道怎么介绍。 “宣骄。” 少女淡淡出声。 她似乎无意交流,杜河也闭上嘴巴。 为避免显眼,屋中灯火吹灭,一时陷入黑暗和沉默中。 过了许久,窗户推开,枯瘦老者,翻滚进来。 杜河精神一震,大石点燃灯火,老者甩掉雨水,将鱼符抛给杜河,“总管大人,你的算盘打空了,武侯铺里,全是死尸,而且,没有铠甲。” 虽然早有准备,杜河还是心中巨震。 胡报恩残杀骠骑府士兵,定是想掠夺盔甲,武装胡人。 “短时间内,他能在城中造成破坏,但左右武侯卫都在城中,一旦得到消息,他必败无疑,因此,他一定要逃……” 杜河陷入苦恼,西市八门,胡报恩会去哪个门! 宣骄淡淡道:“不用想了,就在醴泉,这里胡人聚集,只要冲破守卫,从金光门出城,几十里外就是秦岭,一入秦岭,天高地阔。” 杜河心中一惊,秦岭险峻,山高林密,胡报恩遁入其中,唐军也奈何不得。 此时大雨渐停,天空露出鱼白。 猛烈马蹄响彻四方,城中骚乱声传来,胡人们踢开大门,搜刮粮草,睡梦中居民,在刀尖下惊恐惨叫。 血腥味飘入二楼。 杜河脸色沉重。 “他们来了!” …… 西市坊门口。 秦怀道骑在马上,望着坊门不语,昨夜西市九坊,动静不小,他恪守职责,盔甲在身,彻夜守在门口。 旁边一个佽飞队长道:“小公爷,回去休息吧,卑职守着就行。” “嗯,我去旁边睡会。” 佽飞队长笑道:“你尽管去,杜总管是能人,想必昨夜在镇压闹事,再者说,泾阳骠骑府是精锐,不会出乱子的。” 秦怀道一想也是,泾阳骠骑府,是右领卫大将军程知节麾下,转战漠北多年,守卫西边门户,乃唐军精锐。 “什么动静!” 佽飞队长呼喝道。 秦怀道凝神去听,坊门内隐隐传来骚乱。 “全体警戒!” 他大喝一声,周围佽飞部翻身上马,弓弩上弦,齐齐面对坊门。 他驻守的门,有一个佽飞小队,共计六十六人,全是帝国精锐,人马皆披甲,足以守住坊门。 猛然,地面震颤,坊门大开。 “胡人作乱,速速支援!” 十几个骑兵,停在拒马前,为首一个将领,对着秦怀道大喊。 “胡将军,里面什么情况?” 秦怀道认出他是骠骑将军胡报恩,见他满身是血,心中大惊。 胡报恩满脸悲切,“昨夜胡人作乱,被总管镇压,没想到今晨又有叛乱,总管被围堵,命我前来求援。” 秦怀道见他身后,隐有厮杀声。 “快啊将军,晚了总管大人就没命了。” 胡报恩大声催促,杜河有失,他有救援职责,秦怀道不再犹豫,大手一挥。 “速速前进!” 门前士兵搬开拒马,胡报恩调转马头,奔向城内,佽飞部快马跟上,踏入坊门,西市内果一片骚乱。 “胡将军,鱼符何在!” 他逐渐觉得不对劲,胡报恩部下骑士,虽身上有血,但行动间,不见阻碍,若是血战,怎会不见损伤。 胡报恩大声道:“情况危急,总管未给鱼符。” 秦怀道一挥手,佽飞部立刻停下,他质问道:“胡将军,你为何不在总管身边,若是血战,你更应该保护总管。” 胡报恩停下马,抹了把脸上血迹。 “因为,我要他死!” “杀了他们!” 两侧房屋,冒出几排弓弩手,耳边顿时布满破空声,箭矢如雨下,秦怀道身边佽飞部,纷纷中箭。 “有埋伏!” 佽飞部是皇家近卫,人马皆披甲,但此时两边弩手,距离不过二三十步,弓弩威力强劲,瞬间死伤十几人。 “关门!堵住他们!” 胡报恩大喊。 坊门两侧,两队叛军,正缓缓合拢大门。 正前方,胡报恩正集合两百骑兵,准备一举击破佽飞部。 “啊……” 耳边尽是同袍惨叫,秦怀道血灌双瞳,知道若被合围,这一部佽飞,难逃灰飞烟灭的下场。 “退回去!” 秦怀道调转马头,冲向坊门,手中长枪挥舞,他的长枪是玄铁打造,重达三十斤,若非他天生神力,也是使不动的。 “叮……” 一队叛军甲士,挥舞钢刀迎来,刺耳撞击声响起,叛军不敌他勇力,兵刃皆碎。 秦怀道再挥枪。 “噗呲……” 鲜血飞溅,四个叛军倒地。 五个叛军甲士,再次围上,秦怀道大枪滚动如龙,带着呼啸,将碰到的兵器和人,全部划碎。 “死!” 盔甲碎裂,鲜血狂飙! 但叛军似乎无穷无尽,又有一队甲士挺枪刺来,坊门在力士推动下,逐渐合拢,一条线状光芒即将消失。 秦怀道不知发生何事,但绝不能合上大门! 他要让外面的人看到,去报信! 他怒发冲冠,身体跳起,跨过一丈距离,落在坊门旁,长枪一扫,推门力士,顷刻间血肉碎地。 但大门在重力作用下,仍然在合拢。 秦怀道大急。 长枪插入门缝,双臂隆起。 “开!” 一声惊天动地怒吼,大门竟然缓缓推开。 冲过来的叛军惊呆了,手持利刃,竟不敢向前。 坊门高有一丈,实木制作,外覆铁皮,重达几千斤,需六个力士合拢。 秦怀道一枪挑开。 这还是人么?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胡报恩见手下呆住,不由大怒,狂叫道:“杀了他,否则你们都要死!” 士兵们反应过来,迅速逼近。 秦怀道战马已被刺死,持枪站在门洞里,身边佽飞部只有一人,其余全都死尽。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现在,不能放一个人出来了。 …… 不远处的二楼上,枯瘦老者眼中精光闪闪。 “不愧是秦琼之子,一人匹敌万人之力啊!” 杜河握紧拳头,看着无数叛军,潮水一般冲向坊门,口中喃喃自语,宣骄靠近才听清。 “沙比,快走啊!” 第61章 再开! 最后一个佽飞部甲士,身上插着利箭,纵身下马,他狂喊道:“大人,上马!” 战马是士兵的腿,没有腿,纵容秦怀道万般神勇,也抵挡不住叛军,他把马让给秦怀道,也就把生的机会让出去。 “不!” 秦怀道大吼。 但他没有回答,义无反顾的冲向叛军,以血肉之躯,撞向刀山枪海,只是片刻,他的残肢四溅。 秦怀道仰头长啸,翻身上马,向前发起冲锋! 胡报恩知道,大门打开。 这里动静已经被人知晓,在后方狂叫。 “杀!杀死他!” …… 杜河藏在不远处,叛军将客栈屠戮一空,幸好宣骄早有准备密道,几人隐藏其中,才逃过一劫。 “傻兄弟,快走啊。” 杜河红了眼眶。 宣骄三人,也沉默不语。 …… 宫中。 长孙皇后倚靠在床上,李二正一勺一勺地喂着药。 在大蒜素的影响下,她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吃完药,她笑道:“杜河真是个有本领的,病一好转,肚里孩子都活泼了。” 李二抚摸她肚子,感受胎儿跳动。 “嗯,回头朕定要赏他!” 长孙皇后看着李锦绣,眼中露出柔光,“陛下,李娘子也有大功,你可不能不赏她。” 李锦绣在一片提取大蒜素,闻言道:“娘娘过奖,民女打下手而已。” “别谦虚,都有大功!” 李二心情大好。 “嘭!” 张阿难从门口滚进,大声喊叫。 “陛下,泾阳骠骑府叛乱!杜总管不知生死!” 李二豁然起身。 “泾阳骠骑府怎么会叛乱!” “叛军欺骗南门佽飞部,秦怀道正在阻拦!” 李二又惊又怒,“命吴国公、卢国公速去支援!”他下令完毕,又道:“慢!命卢国公原地待命!” “诺!” 猛然,身后一声响,李锦绣手中瓶子掉在地上。 …… “滋!” 长枪划碎铁甲,两名骑士倒地,坊门堆积几十具尸体,血液凝固在石板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秦怀道刚解决两名骑士,又有两枪戳来。 他的身上布满血液,他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不过都无所谓了,他的手本能的挥枪。 大枪含有千钧之力。 “啊……” 又是两名敌人倒下。 秦怀道后退两步,大喝一声,战马再次发力,与迎面敌人撞在一起。 铁甲破碎,残肢飞溅。 他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的手臂一阵脱力,但仍然被强大的意念所支配,秦怀道抹了把脸上血液,神情有些恍惚。 现在的自己,一定很难看吧。 灵秀郡主,估计看不上这样的。 他又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练武时,曾说,武人必须有志向,你的志向是什么?那时,自己说不出来,惹得父亲不快。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明白了,我的志向,就是守卫大唐。 他喜欢大唐,喜欢长安,这里有霸气无双的陛下,有勇猛的将军,有心怀天下的宰相,也有热情活泼的胡姬,还有……狡猾的兄弟杜河! 所以!我要守护身后的长安! 敌人呢?为什么没有人。 难道坊门失守了吗? 秦怀道抬起头,看到了战战兢兢地叛军,坊门还在,他枪尖拖地,纵马向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绝对……不可以放弃! 胡报恩看着门洞里,冲锋的血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战马已经乏力,秦怀道冲锋缓慢,显得十分好笑。 “啊……” 前排士兵已经胆寒,他们尖叫着,扔掉武器,哭嚎着四散。 “不许退!不许退!他快死了!给我上!” 胡报恩抽出腰刀,四下挥砍着溃兵,他不停地大喊,借此驱散心中的恐惧。 身边近卫营也抽刀砍杀! 在武力逼迫下,士兵们嚎叫着冲向那个敌人。 潮水般的士兵将他淹没,然而,那个摇摇欲坠的敌人,如同大海里的礁石,死死地堵在门洞里。 哈力克纵马过来。 “胡将军,门洞施展不可,你们这是在添油!” 胡报恩大叫道:“老子知道,那个怪物杀了老子一百多人!” 哈力克没有理会他的无礼,平静地说道:“让你的人退下来吧,他们已经胆寒,打到明天都过不去!” 胡报恩无力的点头。 “奴隶队!出列!” 这是哈力克的本钱,但是他顾不上了,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两百个奴隶,穿着抢来的盔甲,骑在战马上,他们眼神冷漠,似乎已经没有了感情,只剩下战斗的本能。 在奴隶主的调教下,他们更像是野兽。 “去,杀掉他!我给你们自由!” 哈力克一指前方的血人。 奴隶们发出惊天动地的怪叫,咆哮着冲锋。 叛军让开道路,几个奴隶冲向秦怀道,秦怀道长枪挥动,奴隶们喷出鲜血,倒在地上,一个未死的奴隶,拖着残肢,手中锤子打在秦怀道腿上。 秦怀道身体摇晃,一枪砸碎他的头颅。 “唔哟……” 奴隶战士见他受伤,纷纷大叫冲上! 哈力克指着前方,冷冷道:“准备出去!看见没,这才是最优秀的战士!没有感情,没有疼痛,只有本能!” …… 不远处的二楼,杜河双目赤红。 “大沙比……” “大沙比……” 他再也无法忍受,挣扎着爬起来,在宣骄三人震惊的目光中,满屋寻找什么! 猛然,他发现墙上一张巨大的弓! 他拿起大弓! “你干什么!” 宣骄低声喝道,大石连忙将他抱住。 “不要命了么?你现在露头就死!” 大石将他抱紧,怎料杜河浑身发力,衣服瞬间染红,他震开大石,像输红眼的赌徒,进行最后的赌注。 “老子不要了!” 他临街站立,手臂伸长,拉动四羽大箭,那弓需拉力七十石,他背后伤口未愈,身体虚弱,竟然拉不出满弓。 “啊啊……” 肌肉鼓起。 “给我开!” 伤口崩裂,血液飞溅! “开!” 血液如雨,喷洒而下! 两只四羽大箭,一前一后,如雷电破空! 宣骄浑身一震,看着凝固的血人呆住! 眼见秦怀道受伤越来越多,哈力克骑着大马,准备蓄力冲出,猛然,一阵尖锐雷鸣,他头颅剧痛,重重从马背上摔倒。 周遭的声音迅速远去,无尽黑暗包来。 第62章 迟来的救援 胡报恩则幸运的多,一个近卫听到响声,飞扑在他身前。 “噗!” 四羽大箭穿透近卫身体,带着血肉狠狠扎在他手臂上,他手臂剧痛,抬头看见浑身是血的杜河。 “主人死了!” 一个奴隶发出吼叫,其他奴隶战士呆了呆,仿佛失去枷锁,不知是谁带头,奴隶们调转马头。 四下奔逃。 秦怀道仿佛失去感应,本能的托枪立马,横在门道中间。 所有人都胆寒,没有人试图再靠近他。 胡报恩眼见大势已去,下达了最后命令。 “杀死他!” 忠诚的近卫们,冲向杜河所在的二楼。 胡报恩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杜河必须死! 事情因他而起,也因他而灭。 …… 眼见如潮水一般涌来的近卫,枯瘦老者脸色大变。 “小姐,快走!” 大石抱着浑身是血的杜河,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想丢下杜河,但又不能做主,将眼光投向宣骄。 杜河躺在他怀里,反而释然。 “你们走吧,通牒去找管家。” 宣骄咬着嘴唇,狠狠抽出横刀。 “大石,放箭!” 大石咧嘴一笑,将杜河放在地上,捡起旁边四羽大弓,暴喝一声,弓如满月,连射四支箭头。 四名近卫,应声而倒! 但近卫和他们迅速拉近,楼下响起急促脚步声。 枯瘦老者一跺脚,翻身进入屋内。 “嘭。” 墙壁被他砸开,一柄长枪扔出去。 “接着。” 宣骄舍弃横刀,接过长枪,往楼梯口一刺,一名叛军甲士,惨叫身亡,她长腿迈动,又是一枪,再杀一人。 老者手持一柄小锤,守在窗口。 两名近卫脱了甲胄,从楼下爬上,刚露头便遭受锤击,两声闷响,黄白之物,溅射在窗台上。 大石武器也是锤子,但他天生神力,锤子有西瓜大小,挥舞出去,风声呼啸,遇到他的敌人,人甲皆碎。 叛军数量极多,纵然三人武力超群,也极为吃力,尤其宣骄守楼梯口,甲胄的优势,让她防守艰难。 杜河躺在地上,喝道:“大石,封楼!” 大石举起桌子,砸向楼梯,将几名叛军打退,趁着这个时机,他一股脑将柜子,胡椅全部扔下。 楼梯口瞬间,就堵的严严实实。 三人压力顿减,将翻上来的叛军一一杀死。 不知何时,已经没有叛军上楼,宣骄收起长枪。 “他们退去了?” 猛然,一阵弓弦声响起。 弓弩即将射中杜河瞬间,大石将他抱起,翻滚进屋,枯瘦老者轻喝,一脚立起床板,几人躲在床板后。 “剁剁剁……” 箭矢如雨,钉在床板上。 良久,箭雨停歇。 “你要射箭,应该喊俺才是。” 大石抱着杜河,咧嘴一笑。 杜河浑身乏力,早知道四羽大弓是他用的,自己就不用拼这个劲了。 “他虎。” 宣骄淡淡开口。 “来了。” 枯瘦老者动动耳朵,低声打断他们,他踹翻床板,四个叛军,从楼下爬上来,宣骄纵身跳出,将几人杀死! 杜河暗暗咂舌,这三人藏有破甲武器,绝非江湖客。 “点火,烧死他们!” 楼下传来胡报恩愤怒的声音。 不多时,叛军取来柴火,滚滚大火,冲天而起,吞噬整座客栈。 …… “快!快他娘跟上!” 尉迟敬德须发皆张,抽得战马狂嘶不已,身后紧跟近卫甲士,如潮水一般,横扫过朱雀大街。 周围民众,眼前吴国公如凶神饿鬼,急忙让开道路。 “秦家小子,杜家小子,你们可千万别出事。” 他心中着急,一个是好友秦琼之子,一个是莱国公之子,不管谁出了差错,陛下都得怪他救援不力。 娘的,程咬金搞什么鬼,好好的骠骑府,怎么会叛变。 等他赶到西市坊门,只见坊门大开,一个血人托枪立马,堵在门洞里,西市静谧异常,惟有地上血液,凝固成胶状。 一个部下,纵马靠近血人。 “哗啦。” 一杆大枪扫来,近卫快速闪避。 若非他是百战精兵,此刻已经身死。 “大将军,是秦府小公爷!” 尉迟敬德大惊,喊道:“杀脱力了,别靠近他!” 部下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拿住他!” 尉迟敬德点了两个近卫,一人持盾牌靠近,秦怀道大枪一击,震得盾牌手连连后退,口中喷出淤血。 尉迟敬德趁机扑上,手掌成刀,砍在秦怀道后颈。 秦怀道瞬间软下去。 “快,送去宫中!” 一骑抱着秦怀道,飞速离去。 尉迟敬德看着门口,小山一般,堆满兵刃、残肢,他忍不住咂舌道:“秦家小子,真他娘的猛!” 又见不远处,大火冲天。 “前进!” 他在街上遇到叛军,胡报恩聚集残部,以及剩下胡人奴隶,组成八百军队,结阵面对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纵马出列,大声道:“胡报恩,杜河在哪?说出来,老夫给你个痛快。” 胡报恩已经接近疯狂,他狂笑几声,一指燃烧的客栈,“杜河已被我烧死,吴国公,你带这点人,谁死还不一定。” 尉迟敬德收到消息,来不及召集士兵,只带三百近卫赶来。 “俺今日来,只杀主谋,你们放下武器,陛下会从轻发落。” 尉迟敬德对着叛军喊道。 人的名,树的影,尉迟敬德是无双猛将。 叛军那边立刻松动,惟有奴隶战士,不为所动,胡报恩大叫道:“兄弟们,我们犯了死罪,杀一个够本,冲!” 尉迟敬德大怒:“叛贼,今天让你见见,什么叫百战之师!” 他大手一挥,身后近卫铁甲闪动,战马刨动蹄子,这帮近卫随他多年,脸上刀疤纵横,凶如恶鬼。 西市主街约5丈(16米),近卫摆成四列,尉迟敬德大喝一声,身后骑兵化作洪流,往前方杀去。 “杀!” 胡报恩不甘示弱,率领残部迎面撞上。 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兵器摩擦声,响彻长街。 两边人马,交错而过。 鲜血洒满长街,只一轮交锋,胡报恩身边,骑兵只余一半,胡人奴隶主丧胆,纷纷逃往两边街巷。 未等他反应过来,尉迟敬德调转马头,又是一轮冲锋。 两轮过后,胡报恩被围住,身边只有几十近卫。 “小儿,还不投降!” 尉迟敬德浑身是血,自己却毫发无伤。 胡报恩知晓已到末路,转身看着身后近卫,大声道:“诸位兄弟,是某对不住你们,但本将决不投降!” “可恨啊,没能亲手杀死杜河。” 他话说完,横刀自刎,鲜血四溅! “愿与将军同死!” 余下近卫,抽出短刃,齐齐割破喉咙。 尉迟敬德看着满地死尸,脸色微变,怒骂道:“真他娘的一群蠢蛋!可惜,我大唐的精锐啊。” “传令,逮捕胡人,有抵抗者,立斩!” “传令,登记死者铭牌,有残余叛军,立斩!” 两百近卫,分作两股,朝着长街两头散去。 第63章 收尾 宫中今日,忙碌不停。 吴国公一前一后,送来两个血人。 饶是李二身经百战,见此情形,也惊心不已,下令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救回两人。 秦怀道周身,有创伤二十一处,好在甲胄精良,抵挡住致命伤害,但他出血太多,仍然处于昏迷中。 杜河情况严重的多,他后背刀伤未愈,又强行运力,伤口崩裂,后遭围攻,未及时救治,已面如白纸。 “日夜看护,一定要救回来!” …… 杜河再醒时,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想抬手,却感觉不到身体,就好像在空中漂浮,五感全部消失。 他心里大惊,难道我已经死了? 许久,他感到喉咙发干,用尽力气。 “水……” 一个柔软手臂将他扶起,水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他顿觉舒坦,同时,嗅觉恢复,闻到一股女子幽香。 后背两道伤口,持续发出痛感。 他睁开眼,面前人影模糊,渐渐凝聚成,李锦绣的脸。 两人眼神触碰,那双明眸里,迅速泛起喜悦。 “公子醒了!” 杜河趴在榻上,“这是哪儿?” “还在宫里,陛下说,方便照顾。” 杜河甩甩头,脑中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西市,想起秦怀道,想起丽雅莎,想起宣骄和大石。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公子别急……。” 李锦绣一边安抚他,一边说之后事。 自西市叛乱后,李二下令,逮捕所有胡人,由幸存百姓指认,参与反叛者,都被投入大牢。 房玄龄被任命,成为新防疫总管,同时,尉迟敬德亲率三千武侯卫镇守,两人一文一武,办事老道,沿着杜河既定政策,迅速平息西市九坊。 秦怀道经过太医救治,已经由秦琼接回府中,丽雅莎一家,也被投入大牢,好在他们机灵,求助莱国公府,杜明知道他们,向吴国公求情,才免于牢狱。 广州都督接到命令后,令骑兵日夜不息,送来大量大蒜,李锦绣教宫中内侍,,萃取大蒜素,长安疟疾,已经得到缓解。 “嗯,事情总算了结。” 她没有说宣骄事,应该是不知道,杜河心中忧虑,三人屋中有密道,手中兵器,也是战场常用,身份定然不简单。 若是被尉迟扣押,情况怕是不妙。 大石对他有救命之恩,后来自己怒而开弓,宣骄也未扔下他,不管几人什么身份,他都要想办法保下来。 “我昏迷几天了。” “已经七天了!”李锦绣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公子读过书,应当知晓君子不立危墙下的道理。” 杜河被送来时,浑身浴血,后背两处伤口,宛如裂开大嘴,深可见骨,连太医都觉得,流这么多血,很难救治。 她当时一见,只觉魂飞魄散。 “你要是死了,外面的豺狼虎豹,会将山庄,天人醉,撕个粉碎。” 杜河见她双眼红肿,脸色疲惫,显然很久没有休息好,他心中一暖,不敢反驳,像个犯错孩童一般,乖乖挨训。 “是是是,我错了!” 李锦绣:“你也知道……” 杜河历经两世,知道女人上头就没完,连忙装可怜。 “锦绣姐姐,饿……” 李锦绣瞪他一眼,转身走了,只是脚步轻快。 …… 吃过午饭,杜河身体恢复不少,背后两道刀伤,被太医缝合,都是桑皮线,不是很牢固,因此,李锦绣限制他活动。 他趴在床上,李锦绣拿着志怪书籍给他念着。 古人想象力有限,杜河听得昏昏欲睡。 “陛下到……” 殿外小太监拉着长腔喊着,杜河一激灵,就见李二和尉迟敬德走进来,李锦绣行礼后,退出大殿。 “亏我和陛下担心,你搁这美人相伴。” 尉迟敬德作势,欲拍他肩膀,杜河吓一跳。 李二含笑呵斥,“你这黑厮,不要欺负后辈。” “陛下,臣就不行礼了。”李二摆摆手,杜河又道:“吴国公来得正好,我那几个救命恩人在哪。” 尉迟敬德笑道:“那三人是江南镖局的镖师,把你交出来,就自行离去了。” 杜河暗暗松气,没被抓就好,幸好是尉迟敬德,换成程咬金,这种心眼多的,宣骄他们瞒不过去。 “朕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二来,西市到底发生何事?”胡报恩连同近卫营,一同身死,事情具体,他还是不清楚。 泾阳骠骑府,隶属右领卫,右领卫统领二十府,护卫长安,他已下令,剥夺程咬金大将军一职。 但不问清楚,心里不安。 杜河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尉迟敬德道:“和俺调查一样,胡报恩是铁匠徒弟,铁匠女儿与他有情,因此发狂!” 李二大怒道:“此人是非不分,真是该死!” “吴国公!西市九坊,伤亡如何。” 杜河心中着急,大营被烧毁,那日清晨,胡报恩为引秦怀道,又纵兵劫掠西市。 尉迟敬德脸色沉重,“泾阳骠骑府,军士全死,西市居民,死者约有三千,棋盘大营,只有林县丞、孙老、甄太医存活。” 杜河早有准备,但仍然心中一痛,棋盘街大营医师杂役,约有二百,竟全被屠戮。 “陛下,死难的士兵、医师,请给予抚恤。” “朕会妥善安排!事发突然,你已做的很好,若非你与怀道,乱军突出西市,损失难以估计。” 尉迟敬德咧嘴笑道:“两个小子,有俺当年风范,陛下,大唐后继有人啦。” 他和李二都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知道杜河初遇战事,心中郁郁,连忙转移话题。 李二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此次胡人作乱,朝中有官员上奏,要把胡人全部驱逐,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不可!” 杜河心中生气,这帮老学究,尽出馊主意,后世满清,被锁国政策嚯嚯成啥样了。 “陛下,西市是大唐和中亚、欧洲交流的关键,大唐要发展,就不能闭关锁国,思想上交流碰撞,对我们是有利。” “再者,大唐国土扩张,胡人也会成为唐人,若是不许他们在西市,岂不是又起争端。” 李二道:“朕也是这样想的,作为宗主国,岂能无容人之心。” “陛下明见!” “此次你和怀道立了大功,吏部正在商量,给你们封爵。” 杜河暗暗吁了口气,可算捞点回报了。 第64章 李承乾节食计划 半个月后,朝廷下令,要求西市胡商,奴隶不超一百。 另外,对明教的传教,也增加许多限制。 所有人都老老实实遵守,前几天,独柳树下,斩首一百余,凡是作乱胡商,无一幸免,都被抄家砍头。 等身体略略好转,杜河嫌弃宫中规矩太多,搬回杜府。 “玲珑,咱们出去玩吧。” 杜河趴在榻上,外面刮着初春暖风,天气明媚,是个出游好日子。 玲珑在给他按腿,防止他血液不通,闻言咯咯直笑,“不行,锦绣姐姐说了,你没好之前,哪都不让去。”’ 杜河哀叹一声,闭着眼睛假寐,自从受伤后,李锦绣对他态度,发生微妙变化,没有外人时,常将杜河当做弟弟照顾。 “少爷快无聊死了。” 天人醉已经重新开张,李锦绣带着杜勤,筹建酒精工坊一事,环儿管理店铺,唐德监督山庄收尾,各人都有自己事忙。 古代没有电,整天除吃就是睡,感觉快要躺生锈了。 忽有仆人来报,“少爷,太子殿下来了。” 杜河睁开眼睛,李承乾来了。 在他记忆中,太子对人温和,对自己很不错,还没露出性格扭曲一面。 “哈哈,杜河……” 一个少年隔着老远就喊他,他穿着赤黄色常服,继承长孙家优良基因,身材高大,面容帅气,眼中掩饰不住喜悦。 “殿下来了,上茶。” 杜河挣扎着起身,“臣有伤在身,恕我不能行礼。” “嗯?你不对劲!” 李承乾眉毛拧起,盯着他的眼睛,杜河心中巨震,难道他看出来了?不可能啊,我是魂穿啊。 “以前你不会那么客气!” 杜河松了口气,赶紧找理由。 “经历过一些事,总要长大的。” 李承乾接过玲珑送来的茶,大笑道:“玲珑妹妹,你有没有给你家少爷,检查过身体,这货是真的吧。” 他常来杜府,玲珑也不怕他,捂着嘴笑。 “殿下,如假包换!” 杜河使个眼色,玲珑笑嘻嘻走了。 李承乾又道:“母后和父皇,都说你开窍,看来是真的,你这三个月经历,真是惊心动魄啊。” “我可就惨了,孔夫子一天到晚都在讲学,学得头都大了。” 他露出苦笑,东宫禁足日子不好过。 杜河微笑道:“陛下放你几日假。” 前段时间,他向李二提出,放李承乾出东宫,既然能见到他,说明李二已经放松对他的管教。 李承乾道:“父皇没有说,只让我多找你学习。”他靠近杜河,心情极好,“杜河,看来你有出息啦。” 四个侍卫离得远远的,他因此没有东宫风范。 杜氏与他关系亲近,杜如晦、杜淹,都是东宫近臣,可惜两人先后去世,东宫在朝力量,只有一个兵部侍郎杜正伦,以及外放的杜构。 现在杜河通过一系列事件,跃入朝中,会给他提供很大助力。 杜河能感受到,李承乾是真心为他高兴。 “殿下足疾如何了?” 说到这个,李承乾转为脸色阴郁,他自嘲道:“时而发作,若是这腿瘸了,外头估计都说我不配为帝吧。” 腿疾一直是他痛处,魏王李泰,也常以此攻击他,加上东宫谏臣,日夜灌输圣人观念,导致他心态爆炸。 杜河诧异看他一眼,李承乾才十七岁,就露出性格软弱一面。 “殿下年纪轻轻,正是大展身手时,怎可自怨自艾。” 杜河劝解道。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你会帮我吧?” “当然。” 杜河一颗心往下沉,杜氏已经绑在太子战车上了,他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缺乏自信心。 他在暗下决心,要是李承乾扶不起来,自己赶紧找个岛,当富家翁去。 “殿下这段时间,就不要去听学了,恕臣直言,哪个圣人能当皇帝!”皇帝一生都纠缠在权利中,几个老学究,只能教出一个道德君子。 恰好,当皇帝最不需要就是道德。 “正好,我也听够了。” 李承乾点头。 中午,杜河安排人设宴,自从宫宴回来后,他早准备好食谱,是针对太子糖尿病的,现在刚好用上。 宴席非常简单,主食糙米一碗。 菜肴更简陋,一碟煮熟的瘦肉,一碟豆腐。 “杜河,你吃烤羊,让我吃这个?” 李承乾满脸纳闷,权贵之间设宴,都用精米做主食,配以烤制羔羊,牛肉,淋上酱料,更是不能少了美酒。 “我是病号,需要营养,殿下有足疾,若想不瘸腿,只能吃这个。” 李承乾难以相信,这吃食连商人都不如,又看见杜河严肃表情,知道这不是玩笑,长安城中,谁不知杜郎君“神医”大名。 “要口腹之欲,还是要腿,殿下可要做好选择。” 杜河淡淡道。 要是李承乾受不了苦,他也不用聊了,准备跑路。 “吃!” 老李家血脉里狠劲发作,李承乾端着糙米一顿啃,许久,他抬起头来,“就是没味道,难以下咽。” 杜河从碗中挑出辣椒。 “此物可以下饭。” 他早准备好泡椒,李承乾吃了一个,俊脸通红,嘶着气道:“这是何物,我差点以为你在下毒。” 杜河夹起烤羊肉,大笑道:“这是极西之岛的辣椒,你这辈子与美食无缘啦,要是不想干吃糙米,就多吃辣椒。” 李承乾苦着脸吃了几个,辣的满头大汗。 “真是稀奇,多吃几个,反而别有滋味。” 见李承乾从善如流,杜河也放下心,两人说说笑笑,谈论着从前趣事,一顿宴席很快就吃完。 一个杜府下人走来。 “少爷,李娘子来了。” 李锦绣每日都会来探望他。 “请她去书房等候。” “是!” 李承乾问道:“是给母后制药的李娘子么。” 杜河点点他,“殿下也知道?” “她是母后的恩人,我怎能不知。”李承乾不满瞪他一眼,随即一拍额头,“许久没见你,一时忘了正事。” “你要小心魏王了!” 杜河一惊,“魏王怎么了。” 李承乾看他一眼,“你在西市杀的那个张得财,是李泰一个宠妾族人,据说李泰很生气,扬言你不给他面子。” 杜河这才想起,独柳树下时,有个商人拦路,被他下令刺死,没想到惹怒李泰,这小胖子,心眼真小。 “而且,有人跟我说,他看上了李娘子。” 杜河心中奇怪,“魏王好歹是皇子,怎么会好色。” 按理说,他是皇子,又要争储君位置,不该沉迷女色。 李承乾把脑袋凑过来,低声道:“听说他因太胖,那东西短小,所以酷爱征服熟女。” 杜河一阵恶寒,死胖子够变态。 第65章 上阵好兄弟 延康坊内,魏王府。 李泰撑着肥胖身躯,从床上坐起。 “殿下,又要出门嘛。” 侍妾玉臂搭上肩膀,在他耳边撒娇,昨夜李泰回来,也不知受什么气,拉着她缠绵到半夜。 “乖,本王有事。” 侍妾搂着他脖子,露出丰腴肩背,“殿下,妾身那堂兄,连尸首都被烧掉,你可得为妾身做主啊。” “本王知道。” 李泰淡淡应着,内心并不平静。 贞观二年,他受封扬州大都督、八年,又封麟州大都督、雍州牧,掌管长安,同时还是左武侯卫大将军,可见李二宠爱,满朝文武,谁敢对他半点不敬。 一个小小商人,他当然不在意。 但杜河这样做,就是不给他脸面!而且,他是东宫铁杆,李泰必须要压制他,防止东宫在朝中扩大影响。 “多谢殿下。” 侍妾用娇躯蹭着他。 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位魏王,钟爱成熟女子,侍妾凭借傲人身材,从妾室中杀出,获得魏王宠爱。 李泰想起在立政殿,遇到那个叫李锦绣的女人,和她相比,侍妾只能算姿色平平。 最主要是,李锦绣身上那股内刚气质,让他深深着迷。 若是能收入房中,征服一番…… 他心头火起,一把将侍妾头下按。 …… 长安城西。 万物复苏,春叶发芽,山头上郁郁葱葱,有许多新修的坟墓,站山顶远眺,南面一条小河,波光粼粼。 大唐没有专门的烈士墓,距离近的,都由家人安葬,距离远的,无法收拾尸骨,兵部统一将他们安葬这里。 “是个好地方,希望他们英魂安宁。” 杜河牵着马儿,他背后伤口愈合后,第一时间约秦怀道,前来祭拜叛乱中死去的将士。 “是啊。” 秦怀道想起死去的佽飞部,心中一痛。他失血过多,此刻虽能行走,但脸色还有些发白。 “怀道,不如我们出钱,请人照看这些坟墓吧。” “好主意。” 两人身体带伤,都不能骑快马,只慢悠悠往回走。 走到临近镇子,周围喧闹声灌入耳朵,杜河心情才得到缓解,找了一间茶肆,两人落座休息。 茶肆中搭了台子,有说书人正在说书。 “今天,咱们要讲的是,泾阳军叛乱,三开定长安的故事。” 来往茶客都知道,京中前段时间出了大事,但具体却是不知,纷纷起哄,催促说书人别啰嗦。 说书人半真半假的编造一通。 “哈哈,这人说的有趣。” 杜河侧着耳朵听了半响,才发现自己成主角。 “杜兄,咱们走吧。” 秦怀道可不比他脸皮厚。 “无妨,听听呗。” 只听说书人道:“叛军想骗秦小公爷,进门后围杀,如此大门,就没有守卫,秦小公爷何等人物,马上就发现不对劲。” “胡报恩此贼,见事情败露,乱箭齐出,将佽飞勇士,全部杀死,杀了佽飞勇士,还想关闭坊门,杀死小公爷。” “但他也不想想,小公爷身高一丈,面如重枣,力大无穷……” 杜河笑:“你什么时候身高一丈,面如重枣了。” 秦怀道羞的满脸通红。 “就在即将坊门关闭的时刻,小公爷大喝一声,飞身出去,列位,西市坊门乃实木打造,宽有两丈,重量足有几万斤啊!” “小公爷大枪插进门内,大喊一声,开!万斤大门被他挑开!这一声开,让外面的人报信,断了贼将胡报恩出去的梦!” “好!” “真勇士!” 周围茶客热血沸腾,大声叫好! 说书人却不往下讲,不紧不慢的喝着茶,茶客知晓这厮要钱了,三三两两投着铜钱,猛然一锭银子飞出,落在说书人脚下。 一个锦袍公子笑道:“说得好,继续!” “多谢公子爷。” 说书人拿了银两,继续往下说。 “但是,朝廷调兵也需要时间,小公爷为防贼军扰乱长安,一骑堵在坊门,叛军像蚂蚁一样,杀向小公爷。” 茶客神情紧张,大气也不敢喘。 “怎料小公爷大喝一声,大枪舞动,好似那风雷炸开,天地变色,杀的贼军血流成河,门口尸体堆积如山啊。” “贼军无穷无尽,小公爷纵然神勇,也不断受伤,但小公爷宁死不退,势要保卫长安……” 杜河哈哈大笑,秦怀道已经将头埋在桌上。 “就在这危急时刻——”说书人话锋一转,“列位,西市防疫总管是杜少爷,出身莱国公府,和秦小公爷是结义兄弟!” “杜总管被贼将偷袭,身中重伤,本躲在附近客栈!眼见小公爷身死,杜总管大怒,想要拉弓射杀敌将,奈何身受重伤,无力拉动!” “说得好。” 杜河大声鼓掌。 说书人一声叹息,惹得茶客不满,他吊足了胃口,才又继续。 “那弓是四羽大弓,足有七十石,杜总管见拉不动,强行运力,大喝“开!“再开!天地变色,大箭好似那惊雷,一举将胡人首领击杀!” “这三声开,定了长安安危,护住万千百姓!” 茶肆掌声如雷! “好!” “都是英雄啊!” 杜河心满意足,回过头,秦怀道看着他,眼中满是感动,“杜兄,若非你那两箭,怀道已经死了!” “你别用这种眼神,似有龙阳之好。”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怀道,你这次立大功,陛下定有封赏,不知你想下放哪里。”杜河提醒着他,此次立功,是很好的外放时机。 “看陛下安排,反正不去江南道。” 杜河一阵无语,这死心眼,江南道富庶之地,又美女如云,多少人抢着去,他倒好,死活要去吃苦。 “不知道陛下会封什么官。” 秦怀道脸上露出神往。 “别想了,肯定不大。” “啊,为何。” 杜河扔着瓜子,解释道:“咱俩都才十几岁,以后立功还要封,现在封高了,以后新皇上位,封无可封啦,封你个异姓王,你敢当吗?你呀,真是适合军中,政治敏感性太差了。” 秦怀道呵呵一笑,“难怪父亲叫我向你学,你心眼真多!” 杜河语气不善,“你小子夸人还是骂人呢。” “肯定是夸!”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杜河哭笑不得。 第66章 大风起 长安东市。 李锦绣站在小院里,四处打量,院落里打扫很干净,她母亲不日就要来长安,这是她买下宅子。 虽然并不豪华,但胜在温馨干净。 到时候和母亲同住,也能尽一片孝心。 “秋儿,走吧。” 小秋锁上大门,一辆马车驶过来,小夏将李锦绣扶上马车,环儿已经管理酒坊,她身边跟着两个昆仑奴。 “去见公子。” “是。” 她近日忙着酒精工坊的事,已经有两日没见杜河,听杜勤那小子说,他家少爷骑着马到处跑。 不省心的。 怎料马车未动,耳边却传来兵刃声。 “李娘子,魏王殿下,请你去王府一叙,管好你的奴婢,动起手来,她们性命不保。”一个男人声音说道。 李锦绣掀开帘子,七八个骑士,正停在车前。 夏秋两奴,只听她命令,手持短刃,做出防备姿态。 “收起来。” 李锦绣吩咐一声,她不知道,魏王李泰找她做什么,但双方身份巨大,她无法抵抗。 “请大人带路。” 为首骑士轻笑。 “李娘子放心,殿下没有恶意。” 不远处,一个昆仑奴飞快奔向杜府。 …… 马车驶入王府,李锦绣吩咐,夏秋在此等候。 跟着骑士,穿过数道门洞,见到等候的魏王李泰。 “民女李锦绣,见过魏王殿下。” 李泰坐在椅子上,他身躯庞大,宛如一座小山,一见到她,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 “李娘子,请坐。” 王府仆人端来茶水,李泰等她坐下,立即挥退下人。 “李娘子不必紧张,本王自宫中一见,很仰慕李娘子才能,因此,冒昧派人去请,这些粗人,没有对李娘子无礼吧。” “王爷请人,是强迫么?” 李泰脸色一变,一拍桌子,眼中凶光毕露。 李锦绣心中一突。 “来人,将刚才的护卫杖责三十。” 屋外立刻响起惨叫。 李泰的喜怒无常,让李锦绣心中莫名恐惧,她深知皇权对商人,是绝对的碾压,纵然要对她怎么样,自己也无法反抗。 “此人对李娘子无礼,当真该杀!” 李泰很满意恐吓效果,又道:“本王派人查过,李娘子的父亲,是被人勾结所害,李娘子想要报仇,本王可以帮你。” 李锦绣外柔内刚,很快就冷静下来。 “不知王爷,有什么条件。” 李泰背负着手,在屋中走动,他的脚步震得地板发颤,目光俯视着跪坐的女子,仿佛一头危险野兽,正在审视猎物。 他喜欢这种感觉,绝对的权力碾压。 “本王想请你,替王府打理产业。” “锦绣已经和莱国公府,签了二十年契约。”李锦绣手指握得发白,她在用律法,提醒李泰冷静。 李泰缓缓道:“本王可以替你赔偿。” 李锦绣没想到他穷追不舍,一时间沉默下来。 “而且,本王给你十倍薪水。” 李泰继续抛着诱饵,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钱,他只想把李锦绣拉过来,然后慢慢享受征服过程。 李锦绣手心发汗。 理智提醒她,绝对不能拒绝! 她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杜河第一次在张宅带她走的画面,在酒坊吃火锅的画面,被恶妇欺负的画面,一幕一幕,在她脑海闪现,最后,化成杜河那张微笑的脸。 她突然觉得心安,恐惧感消失的一干二净。 是啊,即使杜河不能娶她又如何! 她李锦绣,是独一无二的,不需要攀附任何。 “我拒绝。” 她声音无比平静,直视李泰的眼睛。 李泰肥胖的手掌微微颤抖,眼中弥漫冰冷寒意,怒气已经填满他的心,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商女,胆敢拒绝他的要求。 这是对他身份的侮辱。 “你知道吗?就算本王把你剥光,强上了,把你杀了,也不会有任何事。”他语气中带着威胁,强大压迫感,弥漫整个屋子。 “我知道。” “来人!” 房门被打开,一队护卫冲进来,横刀拔出,屋中气氛一凝。 “如果殿下对尸体感兴趣的话。” 李锦绣缓缓地起身。 在她白皙脖颈处,尖锐发簪紧贴着。 李泰面色铁青。 “难道本王比不上杜河吗!” 李锦绣发出轻笑,她已无所畏惧。 “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李泰陷入狂怒。 …… 杜府内。 杜河在和秦怀道讨论武学。 秦怀道说着:“唐斩不愧是河北名家,不仅枪术绝佳,箭术也独步天下,杜兄得此名师,怎么会放走了。” 杜河苦笑道:“父亲临终前说,唐斩江湖气很重,发起怒来,谁都敢杀,以后我惹祸,他定然帮忙,因此要他回返河北,不许回长安。” 秦怀道笑道:“杜伯父思虑甚远,不过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猛士,他担心你惹祸,也不无道理。” 杜河哈哈一笑。 猛然,一个身影冲进花园。 “公子,李娘子被魏王带走了!” 杜河脸色巨变,手掌青筋暴起。 前段时间,李承乾曾提醒过他,因此,他安排一个昆仑奴做暗中保护。 想不到魏王如此丧心病狂,大唐商人身份低贱,以李泰地位,纵然要做什么,李锦绣无法抵抗。 “走!” 他抓起长枪。 秦怀道吓了一跳,杜河向来冷静,怎么会这样失态,他一把抓住杜河,“慢!李泰是亲王,不能擅闯!” “天王老子也不行!” 秦怀道大声道:“先去找太子!” 杜河反应过来,他们都是臣子,只有太子身份对等。 两人纵马出门,急忙前往东宫。 李承乾见到他们,也是惊了一跳,但他心中犹豫,为了一个商女,闯入魏王府,是不是值得。 但见杜河眼中杀意腾腾,他心中一凛。 “走!” 他带上东宫卫队,立即杀向魏王府。 东宫就在皇城里,有官员瞧见动静,大吃一惊,东宫不会是要造反吧,他连滚带爬,跑去向李二汇报。 “怀道,你先回去。” 擅闯王府,罪责不小,秦琼向来谨慎,杜河不想连累兄弟。 秦怀道大怒,“李姑娘救了我爹,既是我恩人,有恩必报,纵然舍了这条命又如何!” 杜河伸出手。 “好兄弟!” “好兄弟!” 两只大手握在一起,李承乾也将手搭上来,不满道:“你们不能因为我是太子,就搞歧视吧!” 三只大手狠狠叠在一起。 这一刻,李承乾已经得到他的认可。 第67章 魏王也照打 李二正在门下省议事。 太上皇李渊身体不适,太医推断,只有几个月寿命,因此,他召集臣子,讨论李渊身后事。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窦静、尉迟敬德都赫然在列。 一个太监匆匆进来。 “陛下,太子带着卫队,向宫中而来。” 群臣赫然变色。 李二大吃一惊,怒道:“逆子要造反不成!” 又觉得不可能,皇城守卫,都是他的人,东宫百来个卫士,连门都进不来,太子怎么会那么蠢。 房玄龄道:“应当不可能吧。” 又一个太监进殿。 “陛下,太子率领卫队,直奔魏王府。” 这下李二更坐不住,太子和魏王相争已久,这逆子不会是向他学习,带着他士兵去杀李泰去了吧。 朕的青雀啊! 满屋大臣都不说话了,老李家家事,谁开口都不好啊。 长孙无忌是亲戚,忙道:“陛下,咱们快去看看。” 李二才反应过来。 “李郎将,召集百骑,立刻出发魏王府。”他顿了顿,又对张阿难道:“皇后临盆在即,不要告诉她!” …… 魏王府。 李泰狂怒着,几乎要下令。 李锦绣发簪戳破皮肤,鲜血已经渗出,只需再用力,就会划破动脉,但她一句话,李泰就停住手。 “魏王信不信,我今天死在这里,皇位与你从此无缘了。” 李泰如泼凉水。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的女子,不仅是杜河得力助手,同时,也是秦琼的救命恩人,是他母后的恩人。 他今日逼死李锦绣,等于得罪秦琼。 秦琼一直是父皇干将,对于储位,保持中立状态,如果把他推向太子那边,自己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而且母后那边,也会对他失望。 他扬着手,迟迟不敢挥下。 …… 魏王府在延康坊,非常气派,杜河带着几百人,快速杀到,王府门房吓了一跳,杜河一把将他推开,冲进王府。 “殿下!小人这就去禀告。” 王府门房追着他们脚步,苦苦哀求。 “禀告你娘……” 杜河一脚将他踹翻。 魏王府有亲卫两百,府兵三百,听到门口动静,涌出十来个甲士,看见杜河踹他,纷纷围上来。 一个近卫队长大声喊。 “何人敢在王府撒野!” 李承乾挺身而出,“大胆!你们要弑君吗!” “卑下参见太子!” 他是储君,侍卫不敢冒犯。 李承乾来过魏王府,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路上许多护卫跳出来阻拦,见到太子,纷纷跪倒在地。 书房门口,魏王守卫正欲喊叫。 “呛……” 一柄横刀架在脖子上。 “魏王在里面?” 守卫咽着口水,快速点头。 “我帮你喊。” 杜河说着,一脚踢去,木门瞬间碎裂,里面三个侍卫,围着李锦绣,李泰在前方,正一脸呆滞的看过来。 “大胆!你敢擅闯……” 李泰话没说完,一道身影就飞过来,他心中大骇,奈何体胖躲不过,腹部传来痛感,已被杜河踢倒在地。 “你敢打……啊!” 杜河又是一拳,娘的,魏王照打。 场中所有人都呆住了! 王府卫队脑子有点发蒙,这人是谁,敢骑着魏王打! 李承乾则暗呼完了完了,父皇可宝贝他的青雀,杜河这小子是真敢啊! “啊!” 王府侍卫听到惨叫,顿时反应过来,长刀急劈! 秦怀道抽刀。 “铛铛铛……” 几声脆响,将侍卫击退。 同时抓住杜河往后退,生怕杜河把李泰打出毛病。 “杀了他!杀了他……” 李泰挨了两下,气得狂叫,他是李二最喜欢的皇子,从出生到长大,从未挨过打。 “谁敢!” 侍卫们看见太子,立时犹豫。 杜河将李锦绣拉在身后,她脖颈划破,有血流出,昆仑奴小冬,撕下一片衣服,包住伤口。 杜河拉着李锦绣的手,她手心冰凉,微微颤抖。 李泰胖脸扭曲,死死盯着杜河。 “你敢以下犯上!” “魏王,你丧心病狂,贪婪美色,这样的王爷,是大唐的耻辱,打你都是轻的,你要不服,我们去朝堂上说! 李泰手指发抖,“好好好!你辱及皇家!” “陛下在,我也是这么说!” 这事李泰不占理,杜河根本不虚他。 李泰没想到杜河是个硬茬,连他父皇都不怕,这人太有种了,刚不过,他转过头,发现李承乾这个软柿子。 “太子,你联合外臣,闯我王府,意欲何为?难道想残杀兄弟!” 他立刻扣大帽子。 李承乾怒斥道:“李泰,母后身体安康,全赖李娘子制药,你身为王爷,竟然做出如此行为,我必向父皇参你。” 李泰目光扫过全场,停在李锦绣身上。 今天的事,让这女人坏了,身为皇子,威逼利诱全都失效,简直奇耻大辱,不过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慢慢炮制她。 “今天的事,本王记住了。” 杜河挡在她身前,目光和他对视。 “魏王有招尽管用,不过下次,我下手就没那么轻了。” 秦怀道踏前,“殿下若要记仇,也算怀道一个。”他到底是少年心性,身体里流淌着热血,和杜河生死之交,怎肯退步。 “好好好……” 李泰脸色狰狞,他从没想过,把朝中老臣逼到太子那边,如今看来,秦琼已经在对立面了。 “殿下若不留客,杜河告辞了!” 打完李泰,杜河神清气爽,笑吟吟问道。 李泰没有说话,他恨不得当场斩杀杜河,但东宫卫队几百,加上杜河秦怀道虎视眈眈,终究不敢拼。 杜河带着人缓缓退去。 猛然,一阵铁甲摩擦声,迅速从背后传来,皇宫禁卫身上,独有的压迫感,弥漫整座王府。 一个东宫卫士快速跑进。 “陛下来了。” 李承乾脸色一变,刚欺负完弟弟,还没爽上一会,老爹就带人赶到,依照李泰的宠爱,八成自己要倒霉了。 宫中百骑精锐,占据有利位置,把一群人围在中间。 “你们完了。”李泰露出冷笑。 杜河心中火起,他倒要看看,李二要怎么处理。 背后传来太监的唱名声。 “陛下驾到。” 第68章 犟种 李二满脸怒气,在甲士的簇拥下,缓缓走近。 “儿臣叩见父皇。” “微臣叩见陛下” 场中人跪了一地,李二走上来,一脚把李承乾踢翻,骂道:“逆子,你带人闯入,是想残害兄弟吗。” “儿臣不敢。” 李承乾被踢翻,立即重新跪好。 李二看着杜河和秦怀道,作势欲踢,又想起两人重伤未愈,脚拐了个弯,又把李承乾踢倒在地。 李承乾暗呼倒霉。 “父皇,父皇,太子哥哥带人闯入,我心中害怕呀!” 李泰抱着李二的腿,胖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演技超神,惹得李二怜惜不已,连忙抚摸他的头。 “不怕不怕,青雀不怕。” 李泰继续发挥,捂着肚子哭泣,“父皇,还有杜河,殴打儿臣,儿臣肚子疼……” 李二大惊失色。 “快快……去叫太医!” 他心疼极了,转头又怒道:“杜河,你好大胆子,竟敢打伤魏王!”天子发怒,周围谁也不敢出声。 李承乾咬牙道:“父皇,是儿臣指使。” 根据唐律,打伤皇子,即使轻伤,也会被判处流放或监禁,以下欺上是大罪,更何况是受宠的皇子。 揽在他身上,事情还有回转余地。 “臣也有份,请陛下责罚。” 秦怀道也出来担责。 李二怒气稍缓,太子和杜河两个混蛋不假,秦怀道向来忠诚稳重,能让他也参与进来,事情不简单。 随行就有御医,很快就赶来。 “跪在这好好反省,青雀要是有事,朕饶不了你们。”两个力士扶着李泰,跟他一起进屋。 李承乾放松下来,他被踢了两脚,忍不住揉手。 “殿下,莫让卑下为难。” 李君羡见他乱动,出声提醒。 杜河小声道:“死心眼,你不会走远点啊。”李君羡从善如流,背过身去,假装啥也没看到。 “公子,陛下不会重罚吧。” 李承乾接过话,“不一定,父皇最喜欢李泰,正日青雀青雀挂嘴边,要是较真,你得流放西域或黔州。” 秦怀道:“都是穷苦地方。” 杜河笑道:“没事的,我那两下又没用全力。”他正是年少,又有武艺在身,真要全力出手,李泰早挂了。 “等会你老实认错,有我和怀道担着,父皇不会重罚你。” 杜河心想,太子还是很有担当的。 “都滚进来!” 屋里传来李二的声音,三个少年低眉垂眼往里走,李君羡把守门口,陛下这是要按家事处理了。 进了屋,李泰正抱着李二胳膊,一脸委屈。 杜河一阵恶寒。 “幸亏青雀没有事! 李二仍然余怒未消,他是老二上位,弑兄杀弟,玄武门是内心一根刺,如果他的儿子重蹈覆辙,那他就太失败了。 今天只是争吵,明日会不会真动刀枪? 这种猜想,让他处于惊惧当中。 “杜河,你说,怎么回事!” 他对李承乾很了解,太子有点优柔,却不是笨蛋,他无兵无权,闯入魏王府,只会引起他反感。 放他出东宫才七天,八成是杜河功劳。 “李娘子是我府上管事,魏王派人强行带回王府,甚至逼迫她自杀,微臣想问陛下,这是大唐皇子该干的事吗?” 杜河脾气上来,连皇帝也敢怼。 李锦绣吓一跳,暗中拉他袖子。 李承乾更心惊不已,杜河吃豹子胆,糟了,父皇不会要砍了他吧。 果然,李二怒极反笑。 “你是在怪朕教子无方?” “臣不敢!” 杜河梗着脖子,满脸不服。 李二盯着他,眼中浮现出怒气,“你在长安惹是生非,朕多有容忍,现在看来,你恃宠而骄了!” “真以为朕不能杀你!” 他久居高位,发起怒来,气势犹如猛虎,房间里静谧无声,连李泰也不敢多嘴。 李承乾大惊,“父皇,杜河一时糊涂……” “陛下,微臣愿一起受罚。” 秦怀道也连忙求情。 “住嘴!” 李二大喝一声,两人都不敢说话,李二看着杜河,“擅闯王府,殴打皇室,你还是大唐的臣子吗!” 杜河目光和他直视。 “天子无德,臣子谏之,皇子无德,臣子打之又何妨,我是大唐的臣子,不是魏王的臣子。” “陛下自问,魏王做得对不对,陛下若觉得对,臣甘愿受罚。” 皇帝若因私废公,这大唐,他不待也罢。 李二很有克制力,否则也容不下魏征,杜河一番话,让他迅速冷静,他看向李泰,“青雀,杜河所说,是不是真的!” 李泰胖脸叫屈。 “父皇,李娘子照顾母后有功,儿臣请她来,只想表达谢意,因为府中侍卫无礼,儿臣责罚他,因此造成李娘子误解。” 他真话带着谎言,防守地无懈可击。 杜河大怒,死胖子真不要脸。 “陛下……” 李锦绣缓步走出来。 李泰眼神一凝,但很快放下心,他只是言语威胁,又没真做什么,不管她说什么,否认就是。 “殿下龙威浩荡,民女心中惶恐,误解魏王意思,杜公子情急之下,才误伤王爷,若要责罚,民女愿一力承当。” 说完,她朝着李二盈盈一拜。 李二何等人物,看见她脖子血印,就知杜河说的,就是事情真相。 但一边是疼爱的儿子,一边是功臣,怎么处理都不好,李锦绣这番话,等于给双方一个台阶。 好在这女子聪明,不似杜河,犟驴一个。 “青雀,还不给李娘子道歉。” 李泰也知不占理,再装下去,父皇要生气,拱手道:“本王孟浪了,李娘子勿怪!” “不敢!” 此事就算揭过去。 李二看着三个少年,心里不爽,尤其杜河,犟起来,跟小号魏征一样。 “都回去好好反省!” 几人如蒙大赦,一起往外走。 李承乾擦着额头汗,心有余悸,“杜河,你胆子太大了。” “放心,陛下从善如流,不会轻易罚人。”杜河笑道,也是李二克己听劝,换成秦皇汉武,他可不敢。 秦怀道问:“那陛下真罚你怎么办。” 杜河横他一眼,“你傻呀,那就求饶呗。” 三人顿时都笑起来。 还没出王府大门,宫中侍卫带来一个消息,长孙皇后临盆了。 第69章 晋阳公主 李二顾不上这群后辈,带着卫队匆匆往回赶,李承乾、李泰,听闻母后生产,也跟着卫队进宫。 “小郎君,陛下让你也进宫。” 太监跑来传话。 杜河一脸雾水,生孩子喊我干啥。 “你去吧,我送李娘子回去。” 秦怀道连忙说。 …… 立政殿里,宫女们穿梭不停。 李二在门口不停踱步,他性格复杂,对长孙皇后所生皇子、公主,都非常宠爱,其他嫔妃,能露个脸都算不错。 可谓深情又绝情。 “三个混账,若是皇后出问题,朕饶不了你们。” 皇后本在养胎,听到东宫带人去魏王府,惊慌之下,羊水破裂。 东宫一直是皇后重点关注的,李二怪不得杨思勖,只好把怒气撒向三个罪魁祸首。 李承乾一缩脖子,满脸担忧,“杜河,母后不会真出什么事吧。”他是长孙皇后带大,因此感情深厚。 杜河笑道:“殿下放心,公主没事。” “你怎么知道是公主。” 糟了,说漏嘴了。 杜河心里一惊,“害,你忘了我是神医。”见他还要再问,又道,“殿下希望是公主还是皇子。” “当然是公主,长乐城阳,都与我关系好,若是皇子,将来难免离心。”李承乾脸色忧郁。 看来玄武门继承制,让这小子压力不轻。 杜河想了想,又问他,“要是你上位,怎么处置魏王。” 李承乾环视四周,低声道:“他要是不争皇位,我可让他做闲散王爷,但是很明显,不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都读懂彼此意思。 反正杜河不可能和李泰共存的,不仅仅因为李锦绣,他自穿越以来,只在李泰身上,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威胁。 经过此次事件,他对李承乾大有改观。 “太子哥哥……” 城阳公主蹦蹦跳跳扑过来,李承乾一把将她抱起,“城阳妹妹,又变漂亮啦。”他语中带着溺爱。 “太子哥哥。” 七岁的李治举止有礼。 李承乾抱着城阳,朝他点头。 “杜河,母后生孩子,你过来干什么。”城阳略带不爽看着他,杜河上次捏她脸,让她痛半天。 杜河一摊手,“问你父皇去!” “父皇正着急,你们去陪陪他!”李承乾放下城阳,李治拉着她手,去找李二去了。 “城阳长大了,定是个美人。” 杜河一阵无语,大舅子搁这儿敲打他呢,他不禁问道:“你们皇室,多少岁嫁公主?” “十二三岁吧,你这么急啊。” 杜河给他一个肘击,太离谱了,十二三岁啊,娶回家教初中课本吗?他又不是禽兽,更喜欢李锦绣那种成熟御姐范。 “你说,我能不能不娶城阳。” “可以!” 杜河脸上一喜,“真的?” 李承乾悠悠道:“得等到我做皇帝。” 这小子,说话还大喘气。 杜河又是肘击,李承乾痛得咧嘴,“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父皇这心啊,敏感着呢,除非你打算回老家。” 杜河默然,算了,人生在世,不光是为儿女情长所活。 李承乾安慰他,“你好歹见过城阳,我连太子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过几日就要娶妻,太子妃出身京兆武功苏氏,连面都没见过。 “恭喜恭喜……” 杜河反讽他,两人嘻嘻哈哈,李泰见了,冷哼一声。 此时,一个老年妇女端着东西,匆匆走过。 “站住!” 杜河大喊一声。 稳婆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李承乾,“殿下,这位是……” 李承乾也一头雾水,杜河拿起盘中剪刀,只见上面布满锈迹,他道:“怎么不换把干净剪刀。” 稳婆不敢得罪,“这位郎君,宫中接生,都用此剪刀,锈迹越多,剪刀越是灵验。” 杜河一拍额头,封建迷信害死人啊,用这玩意剪脐带,不感染才怪,难怪古代婴儿夭折率那么高。 “磨蹭什么!” 李二听到动静,大步走过来。 杜河赶紧道:“陛下,让他们换干净剪刀,还要用酒精泡,这东西上有病毒,别感染了皇后。” 酒精曾治好秦琼,也控制宫中瘟疫。 李二对此深信不疑。 “按他说的做。” “诺。” 稳婆离去后,杜河道:“朝中最好出个政策,剪刀锈迹上,携带大量病毒,会导致婴儿夭折。” 李二点头:“朕知道了!” 此时,屋内一声响亮的啼哭。 “陛下,娘娘诞下公主……” 李二急匆匆往里进。 两人跟上,李承乾边走边道:“神了啊,真是公主,我愿称你妇科圣手。” 杜河懒得理他。 殿内,长孙皇后虚弱躺在床上,见到子女,露出笑容,“承乾,你去青雀府上做什么了,兄弟之间,要友爱。” 李承乾道:“母后放心,我与青雀,只是误会。” “是啊,母后安心养好身体。” 李泰也很配合。 李二抱着婴儿给皇后看,皱巴巴的婴儿正在沉睡,几个皇子都围过去,“你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 屋中响起笑声,一家人其乐融融。 杜河眼观鼻,鼻观心,神游物外。 长孙皇后道:“陛下,你给公主起个名字吧。” “早就想好了,就叫——”李二忽然停住,他看着三个皇子,“承乾、青雀、雉奴,父皇考考你们,你们各想一个名字。” 长孙皇后也含笑看着他们。 “雉奴,你先来……” 李治道:“我取映月二字。” “明月象征高雅纯洁,也富有诗意,帝女作月,不错不错,雉奴学问不小呀。”李二对李治很满意,虽然取字不够大气,但毕竟才七岁。 “青雀呢。” 李泰上前一步,“父皇、母后,儿臣取宁国二字。” “嗯,不错不错,宁宁如意,国泰民安,帝女当得起此字。” 李二也连连夸赞,其实他早有主意,出这个考验,也只是家庭小游戏,增进和子女间的感情。 “承乾,你想好没有。” 李承乾踏步道:“儿臣取明达二字。” “哦?作何解释。”李二浑身一震。 “佛家说,过去、现在、未来是为明,苦、集、灭、道是为达,明理通达,是我对妹妹的期盼。” 李承乾缓缓道来。 “乳名呢,也一并取来。”李二神情淡然。 李承乾沉吟道:“即是佛家,佛家有护法为兕,体质强健,守正驱邪,不如乳名,叫兕子。” 第70章 封官 李泰暗暗撇嘴。 父皇母后,都信佛家,太子给公主取名明达,小名兕子,寓意聪慧健康,真是让他心生嫉妒。 果然,长孙皇后露出喜色。 “陛下,这名儿好。” 李二盯着太子,心中泛起波澜,这和他要取的名一模一样。 难道身边内侍有太子的人?不对,这名字他都没有表露,任何人都不知道。 “嗯,是好名字,承乾怎么想到的。” 李承乾道:“儿臣近日拜读佛经,所以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又不傻,当然不会说是杜河在他背后写字。 李二这才相信是巧合,闻言大悦。 “好,就叫李明达,乳名兕子。” 杜河擦擦汗,既然太子为他闯魏王府,证明是值得投靠人,他当然要帮李承乾,在李二面前刷好感度。 “既然娘娘无忧,臣就告退了。” 李二喊上他,本就看中医术,现在皇后无碍,也不留他。 杜河拱手退出大殿,却见城阳公主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露出狡黠的笑意。 杜河心里一突。 糟了,这丫头站在侧面,不会看到了吧。 …… 太极殿内。 杜河、秦怀道,因为防疫有功,经过门下省、中书省商讨,今日赐封爵位。 杜河有个管马虚职,但并不上朝,还是第一次进太极殿,身边秦怀道也差不多,都有点激动。 诏书都是制好的,礼乐起,魏征手持诏书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空杜如晦之子杜河,德行兼备,京师防疫一事,击杀乱党,拯救黎民,特加封爵云阳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赐永业田一千亩,世袭不绝,授宣威将军,望尔恪守臣节,永辅皇室,钦此。” 有内侍端着印绶上前。 “谢恩吧。” 杜河接过印绶,行三跪九叩礼,再向龙椅上的李二表忠心,才算结束。 和他想的差不多,开国县伯是从四品上,属于荣誉职位,宣威将军也是散官,都没有实权。 只是以后出门派头更大了,可以自称本伯。 唯一好处是,每三日大朝会,他有资格站在百官里,对朝中大事,有发言权利。 他退回末尾,抬头撞见魏王李泰目光,寒意点点,这厮封左武侯大将军,加上李二白菜似得送都督,官职对比杜河,已是碾压。 秦怀道封泾阳县开国伯,授忠勇将军,两地都在长安周边。 朝堂上,还有另一个插曲,卢国公程咬金,因为御下不严,导致泾阳骠骑府叛乱,被撸了右领卫大将军一职。 但陛下并未重罚,可见他还得信任。 回到杜府,李锦绣在书房等候。 “民女李锦绣,见过云阳县伯。” 她盈盈施礼,杜河封伯,以她身份,要行跪拜之礼。 “还是叫公子吧,你这样,我有种拿鸡毛当令箭的感觉。”兴许是大人物见多了,杜河甚至觉得有点羞耻感。 李锦绣笑吟吟道,“公子可别乱说,县伯都入朝堂了。” 杜河一想也是,长安这地方,一棒子打下去,起码打出七个伯爷,但出了长安,那是装比利器。 “以后在朝中,公子不要冲动,合格的政客,应该以利益为主。” 李锦绣暗暗点他,她发现杜河身上,有一个明显缺点,他太在乎身边的人,不论是坊门之战,还是魏王府。 杜河笑道:“你又何尝不是,在魏王府,你答应魏王,才最符合你的利益,无论是钱还是其他,魏王能给更多。” 李锦绣瞪他一眼。 “你难道不清楚,我若答应魏王,反告你擅闯王府,太子也保不住你。” “我很清楚!” 李锦绣正要生气。 杜河又道:“我相信你!你是独一无二的李锦绣,魏王不会明白,一个独立的人格,不会屈服于任何威胁。” 他的眼睛无比真诚,她满腔怒火化作乌有,心中泛起喜悦。 两人相视一笑,由上元夜带来的隔阂,都已消失。 “工坊一事,办得如何了。”瘟疫一事后,朝堂认识到酒精重要性,工坊进度加快,他在宅中养伤,事情是李锦绣在处理。 “已经在运转,杜勤已经接手,他很有潜力,而且,我打算在西市,开一家药房,专门售卖酒精。” 酒精工坊里,都是宫中挑选的太监,这些人忠诚度很高,而且内卫监视严密,应该能做好保密。 杜河道,“按成本价售卖。” 他想的很清楚,酒精只能起防护作用,价格高了,百姓舍不得花钱,不如廉价,培养百姓消毒意识。 “为何?” 李锦绣不解,她是商人思维,商人唯一目的是赚钱。 “百姓能有几个钱,要赚钱,我们从别处赚。”杜河笑着说道,“唐德派人通知,山庄完工了,你尽快从其他事情,脱离出来,温泉山庄,是重中之重。” 李锦绣道:“什么时候开业。” “七天后。”杜河继续,“到时候,长安贵妇都会去,我需要你,跟她们打好交道,长安我们缺少耳朵。” 李锦绣一凛,原来杜河抱有这个目的。 此招也很精妙,不管保密工作有多好,权贵的夫人们,总会在枕边,听到蛛丝马迹。 “公子放心,锦绣会办好。” 李锦绣感觉到,杜河正走在危险路上,她并不恐惧,商人身份处处被压制,若是能在暗中,掌控自己力量,以后就不会受制于人。 杜河揉着额头,“自魏王府后,我才发现,咱们的力量,就像空中浮萍,依托在别人身上,这种感觉让我很不爽。” 他说的是皇室,一旦和魏王站在对立面,李二的天秤就会倾斜,这是人性,不是圣君、昏君能左右。 “确实。” 李锦绣很快就明白。 其实杜河还有一个计划,但实施起来,会将整个杜府,陷入深渊当中,和李锦绣感情不明,他暂时不想提及。 他相信李锦绣此刻忠诚无比,但人性,总在不断变化。 “少爷,外面一个叫宣骄的女人找你。” “快请。” 杜河豁然起身,自坊门一战后,宣骄他们消失地无影无踪,杜河还以为他们早出城,回到江南去了。 “锦绣先走了。” 李锦绣听到女人名字,嗔了他一眼离去。 第71章 我看你们像反贼 杜河亲去门口迎接。 宣骄还是紧身打扮,不过已经换回女装,整个人多了些柔美,但杜河在她身上,能感觉到熟悉味道。 和唐斩很像,是一种随时暴起的状态。 “大石兄弟!” 杜河见到他,非常亲切。 大石魁梧身体过来,给杜河一个狠狠拥抱,“杜河,你伤好了没有,俺想来找你的,小姐不让。” 杜河呵呵笑道:“别听你家小姐的。” “我听见了。” 宣骄一扬刀。 杜河把他们迎进客堂,转头看向枯瘦老者,“白叔,我一直找不到你们,还以为你们回江南了。” 白叔摆摆手,“伯爷客气。” 大石在客堂里,左看右看,很是新鲜。 杜河笑道:“大石兄弟,你看上什么直说,我都送你。”两人并肩作战过,他很喜欢大石憨厚耿直的性格。 “俺看不懂。” 大石摸着光头直笑。 杜河哈哈一笑,“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想办法给你弄来。” “俺想喝酒!” 大石刚说完,宣骄轻咳两声,“我们今天,是来取过关通牒,你把东西给我们,咱们就两清了。” “不行——” 宣骄柳眉竖起,就要发作。 “除非你让大石喝酒!”杜河一把搂住大石肩膀,“大石兄弟,我这有珍藏的天人醉,绝对极品。” 大石馋得流口水,眼巴巴看着宣骄。 宣骄瞪了杜河一眼。 “喝吧喝吧,喝完把通牒给我。” 中午,杜河安排宴席,烤羊肉,烧牛肉,来自各地的珍馐,以及浓烈的天人醉,让大石痛快不已。 白叔和宣骄,只吃饭,滴酒不沾。 杜河心中疑惑,绝对不是镖师,倒像是反贼,按大石性格,跟着这两人,恐怕难有好下场。 “大石兄弟,我和你投缘,不然你留在长安,我给你安排事做。” 他身高近两米,而且力大无穷,客栈那四羽大弓,原本就是他用,可以想象,当他披甲上阵时,是何等猛将。 他当面挖人,是很不礼貌,怎料宣骄和白叔都不说话,仿佛默认一般。 大石喝口酒,猛猛摇头。 “小姐在哪,俺在哪。” 宴席结束,大石酒量很好,居然没有醉意,杜河去书房,写了一封空白文牒,加盖莱国公府印章。 “宣小姐,你把人员填充一下。” 宣骄接过毛笔,在卷轴上填写名字,她字迹清秀,很有大家风范,比杜河鬼画符好得多。 等她填写完毕,杜河道,“为免意外,我送你们出城。” 杜府外面。 一个车队停在街边,二十多个骑士已在等候。 “镖头!” “小姐。” 杜河领着一行人,前往延兴门,此门东南而下,便是去江南的路。 守门士兵,见到杜河。 “云阳伯,您出城去呢。” 杜河递过文牒。 “府上有些东西,让镖队押往江南道。” 士兵查看文牒,随意检查下货物,便挥手放行。 出城三里,镖队氛围一松,杜河抱住大石,捶了两下,“大石兄弟,要是有空,记得来长安找我。” “俺会的!” 相处虽短,但感情深刻。 杜河朝着宣骄拱手,“宣小姐,此去山高路远,还望保重。” “嗯。” 宣骄有些不自然,别过马头。 杜河再次拱手,纵马离去。 大石望着他的背影,眼眶红红的,“杜河是个好兄弟!” “憨货,你是贼,他是官,不是一路人!” 白叔敲他头。 “小姐,咱真回江南吗。” 宣骄扬起马鞭,骏马疾驰出去,想到此一别,双方再无交集,她心中总有烦躁。 “去河北!” …… 送别宣骄后,杜河来到西市。 坊门口的血迹,已经洗去,被烧毁的客栈,也在重建当中,然而几千条灵魂哭嚎,仍然回响在他脑海。 可惜没有亲手杀死胡报恩! 西市胡商,经过一轮很大洗牌,显得有些萧条,胡人酒肆还在开着,丽雅莎恢复健康,脸上挂着少女的红晕。 “哇,杜河,你身体好了吗?我很担心你。” 丽雅莎见到他,惊喜不已。 杜河闻到葡萄酒散发的香味,大大咧咧坐下,“噢,美丽的丽雅莎小姐,我现在壮得像头牛。” 他本来心情烦闷,见到丽雅莎,心情就明朗起来。 丽雅莎笑嘻嘻倒酒,绿色大眼噗嗤噗嗤,“听说你当伯爵了,那你就是贵族了,父亲说,我见到你应该行礼呢。” 甘甜葡萄酒下肚,杜河一抹嘴巴,“别听他瞎说,我们是朋友!” 此时,有客人喊上酒,丽雅莎快乐地去招呼。 杜河来到后院,哈桑正在抚摸着弯刀。 “伯爵大人。” 杜河摆摆手,“哈桑,你还想去冒险吗!” “不。”哈桑爱怜着抚摸弯刀,“我只是擦拭它而已,我现在明白,丽雅莎不能失去父亲,我雄壮的妻子,也需要爱。” 杜河笑道:“我明天给你送钱。” “我不能要你的钱,你救了我们全家。”叛军事件后,许多胡人受到牵连,京师权贵们,借机吞噬他们的钱财,有杜河这层关系,酒肆得以保存。 “这是你应得的。”杜河起身,“带我去看看东西。” “乐意效劳。” 哈桑带着他,来到坊市内仓库,一车货物布满灰尘,静静地放在那里。 “看,没人在意这东西。” 哈桑掀开布,打开箱子,“柯昂那家伙,一直认为是人们不懂货,这些种子都是他,额……有些发芽了。” 杜河探头,几颗地瓜种子,在温暖春天发出嫩芽。 “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掩盖住内心激动。 “这……” 在另一个箱子里,他看到金鸡纳树种子,心中无限唏嘘,这是治疗疟疾神药,可惜,只能用作后来人了。 箭毒木! 可以辅助麻醉! 橡胶种子! 工业的基础! 以及其他不认识的种子,满满两大箱。 他真想抱着哈桑狠狠亲一口,这个冒险家带,回来的东西,将成为传奇!成为赛博大唐的起点! “哈桑,你的名字,将流传百世!” 哈桑一脸懵懂。 杜河爆发出大笑。 “先生,我会给你五千贯。” 哈桑露出谄媚的笑容,“伯爵大人,您是我见过最慷慨的贵族!” 第72章 杜勤的转变 贞观九年二月。 李承乾迎娶武功苏氏女,杜河带着醉意回府。 “少爷。” 迎面撞上杜勤。 “今天回来啦。” 他自管事后,就从杜河身边脱离。 杜河本想给他赎回奴籍,但李锦绣说,老杜掌管杜府机密,贸然施恩,会引他恐慌,事情因此作罢。 “工坊许多事呢,小人先回去了。” 杜勤冲他勉强一笑。 “去吧。” 杜河踏入房中,玲珑脸色忧虑,见他一身酒气,连忙过来搀扶,杜河喝两口茶,压制住醉意。 “杜勤这小子,怎么来去匆匆。” “呃……没什么,拿点东西啦。” 她脸色很不自然,杜河狐疑,玲珑转过身,催促道,“锦绣姐姐在书房等你呢,快去快去。” 杜河被她推搡着出门。 …… “这孩子,应该是情窦初开了。” 李锦绣听完,立刻猜到原因。 杜河笑道:“杜勤这小子,谁主意都打,玲珑是我贴身侍女,让杜叔知道了,头给他打破。” 李锦绣笑道,“是啊,贴身侍女哦。” “但是她太小了。”也许是酒精作用,杜河仿佛回到前世,挥手发表惊世言论,“感情两情相悦才好,我喜欢成熟的!” 李锦绣脸上爬上两朵红云。 刚要追问,杜河趴在桌上,已经睡着。 …… 太子大婚后不久,李渊身体恶化,于大安宫病逝,享年71岁,大唐以孝道治国,举国节哀。 杜河不知道是不是蝴蝶效应,李渊提前去世。 李渊去世,朝会暂停,官员们需要肩系黑带,全国娱乐活动都禁止,温泉山庄开业,也被此事延后。 杜府花园。 杜河铲出一片地,将南美洲带回的种子种上,他每日浇水驱虫,非常细心,府中下人都道云阳伯爱好特别。 “少爷,这些是什么东西!” “宝贝。”杜河抚摸着嫩芽,叮嘱玲珑,“给少爷看好啦,谁都不许碰,这里,藏着整个大唐的未来。” 玲珑似懂非懂,反正少爷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一个仆人匆匆进来。 “大少爷来信了。” 杜河接过信件,杜构在信里,对他防疫工作进行肯定,同时严厉批评他闯入魏王府的行为,再对他封伯给予夸赞。 最后告知他,因瘟疫事件,骠骑府调动,剿匪一事也要延期,不过他已经派人把李母送来长安。 杜河嘴角抽动,这信真够官方啊! “李母现在在何处?” “正在府中。” 杜河在偏院见到李母。 她穿着干净衣服,脸色也红润起来,只是依旧抱着那根木棍,两个李家亲戚,在照顾她起居。 杜河让人照顾好她,去找李锦绣。 杜构送人来,只会和杜府联系,李锦绣商人身份,是没有资格,和国公单独信件往来,她定然不知。 酒精工坊,建在城东,离皇宫很近,有禁军守护。 守卫认得他,没有丝毫阻拦。 工坊内有个很大院子,上百个太监忙碌着,安格的玻璃工坊,获得大量订单,专门制作蒸馏设备。 “云阳伯。” 一个管事模样的过来招呼。 “李掌事呢。” “回伯爷,李管事今日不在。” 杜河点点头,准备离去,忽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训斥声,声音的主人,正是杜勤那小子。 “里面怎么了?” 管事低声道:“杜管事在训斥偷懒工人。”李锦绣带着他,熟悉工坊运作流程后,就逐渐脱手,酒精工坊实控人就是杜勤。 杜河靠近房子,里面传来杜勤的训斥声。 “生病?生病就能不干活吗!” “啊,要是人人都生病,工坊还开不开,李总管在前线急需,耽误战事,你几个脑袋够砍。” “是是,奴婢错了!” 一个卑微的声音不断求饶。 “本月工钱,扣除一半。”杜勤大声说着。 “他一直这样吗?” 杜河这才发现,身边这个跟班,变化很大。 管事低声道:“杜管事管得严厉些,但也是有本事的。”他们这些人,在宫中无权无势,才会发配工坊。 杜河点点头,转身离去。 杜勤这小子,从跟班到独立管事,跨度很大,而且权力不小,他心性不成熟,得找个机会给他上上课。 他来到酒铺,环儿穿着襦裙,叉着腰,正指挥伙计搬酒,昆仑奴小春,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 “公子来了。” 见到杜河,环儿露出甜甜笑容。 杜河往里走,酒铺打扫很干净,各类物品,都有条不紊,“环儿打理地很好嘛,你家夫人到长安了,李姑娘可在!” 环儿惊喜道:“夫人来啦,小姐刚来查过账,应该去新宅了。” 李锦绣虽放权给她,但每三日会过来查账,酒铺是杜河收入大头,每月大约1万贯,主要是产能跟不上。 在江南,这酒炒作到百贯,而且有价无市。 离开酒肆,杜河在新宅找到李锦绣,她正和两个昆仑奴布置宅子。 “公子怎么找到这来了。” 杜河四处打量,笑道:“房子不错,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母亲已经到长安,现在正在我府上。” “母亲来了!” 李锦绣又惊又喜。 杜河带她回杜府,李母仍坐院中,抚摸着树枝。 “过几天,我找御医给她看看。” 杜河宽慰道,但他很清楚,精神类疾病,非药石能医。 李锦绣卖身入长安,只为母亲免于牢狱,一别三年再见,万般委屈涌上,她伏在李母脚边,放声痛哭。 “母亲母亲……” “我是锦绣啊,您不认识女儿么。” 李母双眼迷茫,听到锦绣二字,浑身一震,伸手抚摸她的脸,“锦绣回来啦,夫君,我们一家三口,又可以团聚。” 李锦绣低头去看。 她手中拿着,赫然是幼年时,父亲所种桃枝。 杜河缓缓退出院子。 许久,李锦绣牵着母亲走出来。 “有劳公子,送两位婶婶回慈州。”李锦绣明眸泛红,情绪已稳定,“锦绣先送母亲回家了。” 杜河大手一挥。 “去吧,好好陪你母亲,若用钱财,尽管支取。” 李锦绣离去后,玲珑来报。 东宫来人相请。 杜河心中纳闷,李渊去世,李二按礼制,要为父守孝,不能处理朝政,李承乾监国,应该非常繁忙,怎么还有空找他。 等见到使者,杜河大吃一惊。 “东宫要建崇贤馆。” 第73章 讲素质当不了皇帝 杜河看着使者,太子要建,那报信人是谁派的。 “回伯爷,小人奉魏相之命。” 杜河心中恍然,这就说得通了,魏征是儒家门徒,嫡长子制度的坚定拥护者,和东宫关系密切。 杜河立刻前往东宫。 他不明白,李承乾为什么想要建崇贤馆。 这个主意烂透了。 上一个这么干的,是他爹李二,武德四年建立文学馆,收拢房玄龄、杜如晦十八学士,作为谋略人才。 但李二那会可是天策上将,军中威望极高,身边一大片武将。 李承乾现在有什么,只有东宫几个老学究,和他这个县伯。 魏征、房玄龄等名义上有教导太子的职责,都聪明着呢,连皇帝立场都不坚定,我们更不着急下注。 内侍通报后,引着杜河进入。 太子监国后,朝政中心就转移到东宫,魏征、房玄龄等大臣正好出来,魏征看见他,递过来一个眼神。 两人心照不宣,交错而过。 李承乾在偏殿,和一个微胖男子议事。 “臣杜河见过殿下。” “云阳伯请坐。” 李承乾装模作样,等到杜河坐下,他一指微胖男子。 “杜河,这位是东宫左庶子于志宁。” 杜河拱手做礼,于志宁和孔颖达都是学问大家,道德君子,加上张玄素,三人非常爱劝谏,堪称李承乾噩梦。 于志宁不冷不热招呼一声,起身道:“既然殿下有客,臣便告辞了。” “于师慢走。” 送走于志宁,两人都放松下来。 “殿下,听说你要建崇贤馆。” 李承乾道:“是啊,我准备招揽一些寒门士子,扩大东宫幕僚,但房相和魏相都反对,事情还没去办。” 当时的寒门,可不是后世农民,而是有经济地位的地主,不过相比世家大族,他们太过弱小。 真正的农民子弟,此时字都不认识。 杜河一拍额头,“殿下觉得,房相和魏相,为什么反对。” 李承乾呵呵笑道:“那还用说,魏相和房相,都是山东士族,我若引进寒门,就在挤兑他们话语权。” 杜河看他一眼,这小子倒不傻,“殿下既然知道,他们是士族代表,瓜分朝中势力,为何还要招揽寒门。” “因为——。” 李承乾眼中露出恐惧,“李泰追得太紧了,他这些年素有贤王的名声,父皇对他又宠爱至极,三州都督,武侯大将军,实力比我这个太子都厚。” 杜河默然无语,李二做的确实离谱,三州都督不上任,武侯卫大将军三千多甲士,李承乾虽有十率,但驻长安只有七千多,而且大部调动,需皇帝授命。 如果李泰疯魔,完全有能力硬刚东宫。 “这些年,父皇对我只有严厉,若非母后在,我估计更惨,杜河,你可知道,我夜半时常有噩梦,梦见自己步入前太子后尘。” 前太子是李建成,就老李家这个传统。 杜河扪心自问,换成自己也睡不着觉。 “而且,舅舅对我,始终不亲近。” 他看得很明白,长孙无忌是李二心腹,他没有坚定站在太子这边,说明李二内心,确实动摇过。 李承乾喘着粗气,“我监国以后,于庶子说,陛下有意削弱门阀势力,我建崇贤馆,也是以此表态,会继承父皇意志。” 杜河道:“储位之争,说到底,还是取决于陛下,你以此获取陛下欢心,并没有做错,但你想过没有,门阀反扑,会对你有多大影响?” “我是储君,只要父皇支持,迟早要跟门阀对立的。”李承乾神情惊讶,在他脑海中,臣子始终是臣子。 杜河白他一眼,这傻小子真是被保护得太好了。“那你猜一猜,科举制度,为什么没有贯彻到下方州县。” 此时科举制度在,但寒门录取率很低,只有两到三成,朝官选拔,仍被世家把握。 李承乾赫然一惊,“你是说,就连父皇,也需要慢慢压制门阀?” 杜河呵呵一笑,“陛下手中,有北衙禁军,十二卫大将军,都是他亲信,他都需要拉拢一批,打压一批,你一个没实权太子,敢这样做,争储之时,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的。” “你没继位,都露出苗头,继位还得了?” 杜河一通狂轰乱炸,震得李承乾头皮发麻,他反驳道:“那也不对,我也可以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平衡之术嘛,他当然懂得。 杜河笑道:“是,这个问题,以后可以解决,现在的问题是,你这样做,会引起陛下的反感。” “为何,我做的,不是他正在做的嘛。” 杜河叹了口气,“因为你们是皇家,陛下正值壮年,春秋鼎盛,你想想,他最不能放弃的是什么?” 李承乾道:“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应该是权利。” “问题就在这里,陛下的心态很简单,他给你的,你才能拿,他不给你,你不能自己要,否则,陛下会感受到冒犯。” “他既想你快速成长,又怕你长成庞然大物,威胁到帝权,崇贤馆可是陛下先河——”说到这里,杜河闭上嘴,后面李二玄武门干掉太子,逼退李渊,他不说太子也懂。 李承乾颓然道:“皇家亲情,凉薄至此。” 杜河拍拍他肩膀,“谁叫你是李承乾。” 此时,外面传来内侍声音。 “殿下,太子妃说,您该午膳了。” 李承乾大声道:“告诉她,中午有客,本宫在这用膳。” “诺。” 杜河笑道:“忘了你刚刚成婚不久,臣先回去了。” 李承乾一把抓住他衣袖,大笑道:“你别想跑,我天天吃你那个营养餐,今天让你也尝尝。” 不多时,内侍送上餐食。 “殿下足疾,可有再犯。” 杜河咬着辣椒,勉强下咽。 李承乾却吃得十分美味,他道:“你的法子很有效,已经一个月没痛过,难怪长安都说你是神医。” 杜河暗笑,要不后世都说,坐牢消三高。 草草吃完,再次议事。 李承乾心情明朗,笑道:“多亏有你,我明天就下令,停止开馆。” “不——” 杜河脸上露出笑容,“我在书上,看过一个故事,有一人登山,路遇野猪,此人逃跑至悬崖处,伏身趴下,野猪不知收脚,坠落悬崖。” 李承乾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好,那就让野猪吃吃亏。” 杜河有仇就报,魏王对他的威胁,他时刻记得。 他是后来人,站在历史上,看得清清楚楚,李泰却在局中,不迷才怪。 他收起笑容,又叮嘱李承乾,“东宫三师,都是书生之言,殿下不可尽听,你是太子,身份敏感,地位却稳,一动不如一静啊。” “我知道了。”李承乾一把搂住他肩膀。“他日我登基,你就是朝中第一人。” 第74章 韦大夫的忧伤 东宫内。 太子监国期间,东宫各部临时替代朝廷,许多决议,也是在东宫进行。 “本宫奉命监国,近日来,发现自己有许多不足,因此,本宫想效仿父皇,创立崇贤馆,广纳贤才,诸卿意下如何?” 魏征站着发愣,不是昨天让杜河去阻止了,难道没劝住? 尉迟敬德当先站出来,“不可,现在朝廷安定,房相、魏相都是治国大才,殿下要想学习,向他们请教不是更好。” 他代表关陇集团利益。 魏征也连忙出声,“殿下,大唐现在户部空虚,应当精简人员,减少不必要开支,崇贤馆实无必要,恳请殿下收回。” 他代表山东士族利益。 “是啊,殿下,魏相所言有理。” “不宜多增职位……” 场中重臣,纷纷发言。 他们心里暗暗骂娘,本来朝中,只有关陇和山东势力,后来加入江南士族,李二身边近臣又独自成势,再后来科举,寒门势力也加入。 娘的,蛋糕就那么大,吃的人越来越多。 自家亲戚子侄,将来哪有位置? 房玄龄没有说话,李二削弱门阀,中央集权,他就是执行者,但他还是觉得,太子殿下操之过急。 李承乾坐在上方,脸上露出微笑。 若非杜河打过预防针,这种群臣激愤场面,他恐怕要吓呆,“本宫只是招纳一些贤才,你们为何都要阻拦?” 台下又是一阵嘈杂。 “殿下一意孤行,恐怕引起朝野沸腾……” 有人语带威胁。 “荒谬!殿下不分是非,大唐不幸!” 有人慷慨激昂。 李承乾大怒道:“此乃东宫之事,与你们何干,本宫心意已决,明日开馆,诸卿不必再劝!” 一场朝会,闹得不欢而散。 …… 朝会散去后,有人立刻把消息送到大安宫,他们想法很简单,我们管不了你,你爹总能管你吧。 李二头戴白布,在大安宫守孝,根据礼制,他最少要守27天。 “陛下,太子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房玄龄坐在他下方。 李二依着身体,守孝期间,对他是难得放松,他虎目微闭,“无妨,承乾不像朕,知道人心险恶,让他去做,吃吃亏也没什么。” “臣明白了。” 李二虽然不处理朝政,但一切都在他掌握中。 他有强大自信和实力,太子犯犯错,他随时可以兜底,总比将来当皇帝后犯错好。 “其他事情,承乾处理如何?” 房玄龄沉吟道:“殿下聪慧,并无不妥。” 李二点点头,“太子要做的事,你尽管让他去做,人总要在试错中成长的,这次监国,是对他的考验。” …… 东宫强势纳贤的事,闹得长安尽知。 奏折如雪花般,飘向宫中,尉迟敬德、魏征、窦静等大臣,都去大安宫,然而陛下都是一声知道了。 这让士族有些不安,难道是陛下授意太子? 崇贤馆在朝会后,第三天开馆,凡大唐子民,不限身份,不限年龄,自认有才有德者,都可以前来,一旦得到太子认可,将有丰厚待遇。 士族们团结起来,压制门下子弟,不许前去应试。 崇贤馆第一天,只有三三两个人前去,而且学问不高,都被拒之门外。 东宫内。 …… 魏王府内,来往仆人穿梭不停。 今日魏王设宴,邀请散骑侍郎柴令武、御史大夫韦挺在府中一聚,柴令武是李渊外孙,平阳公主之子,身份尊贵。 韦挺是韦氏中流,掌管御史台,朝中重臣。 “两位卿家,共饮此杯。” 李泰举起酒杯,几人一饮而尽。 柴令武是个英气少年,他见仆人都已退下,脸上露出兴奋神色,大声道:“殿下,咱们的机会来了。” 李泰眼神玩味,“什么机会。” 柴令武拱手道:“殿下,太子要建崇贤馆,招纳寒士幕僚,朝中重臣纷纷反对,我们应该加一把火。” 李泰示意他继续。 “殿下是雍州牧,又是左武侯大将军,只要你透露口风出去,保管太子这崇贤馆,一个能人都找不到。” 雍州就在关中地区,连带长安以及周边都在管辖范围,李泰只要稍透口风,各地官员,就会想方设法,拦住前去报名的人。 李泰眼带笑意,“令武聪慧,不过此事已经办好了。” 柴令武又惊又喜,“原来这几天崇贤馆,无人报名,是殿下手笔。” “此事是韦大夫功劳。” “殿下谬赞。” 韦挺一拱手,他其实不喜欢柴令武这些功臣子弟,太年轻又太冲动,总想着暴力解决问题,这个柴令武先前就提议,刺杀太子。 听听,这是聪明人说的话吗。 奈何魏王府中,都是些功勋子弟,还有个房玄龄二子房遗爱,那孩子现在懵懵懂懂,除了吃玩,根本商量不了事。 跟这群人一块,老韦很忧伤。 他收拾起情绪,继续分析,“我们不仅要打击太子名声,而且,魏王殿下也应建崇文馆,招纳寒士幕僚,有太子在前方挡枪,殿下既能获陛下欢心,又无风险,可谓一举两得。” “韦大夫真奇才也。” 柴令武连忙夸赞。 李泰也觉他计策毒辣,现在火力全在太子那,自己在后头苟发育,父皇不得夸一句后继有人。 “韦大夫所言有理,本王明日就开馆。” 韦挺继续道:“太子行此招,看来是被殿下逼急了,明日开馆,殿下可尽情招募寒士,陛下一看,就知两者差距。” 柴令武笑道:“对,咱们一个都不给太子留。” “不,给太子留几个幕僚,否则,没人给我们挡枪。”韦挺对这个笨蛋,只有叹气的份,老夫真是堕落了呀。 但他没办法,韦贵妃出自韦曲,诞下纪王李慎,但他不是嫡长子,而且不是皇后所生,这辈子没有登基指望了。 作为韦曲在朝第一人,他必须另选一个盟友。 太子身边,魏征、杜氏都是大族,挤不进韦曲,否则,以长孙无忌的老辣,对储位之争,怎会做壁上观。 “韦大夫,令武,近日越州送来许多珍珠,待会儿都带些回去。” 李泰心中高兴,他是扬州都督,越州也在管辖范围,他注意名声,也不爱财,对手下人很慷慨。 “谢殿下。” 第75章 跳坑的野猪 虽然士族对崇贤馆很反对,但不敢明着闹幺蛾子,大安宫里那位陛下,可不是他们能抗衡。 李承乾的政务处理,依然顺利进行。 结束朝会后,杜河已在等待。 “殿下,这几天可好。” 李承乾抿着茶水,笑道:“不怎么样,魏相天天来宫中劝谏,对我很失望啊。” “魏相是士族,当然有私心。”杜河给他分析,“但魏相也是忠良之人,殿下以后,还是要多依仗他。” “人性当真复杂。” 看来这几天让他印象深刻,杜河又问道,“崇贤馆办得如何?” “跟你预料差不多,只有几个研究学问的,我招进来了,于庶子很开心。”李承乾躺在椅子上,和杜河一起时,他很放松。 杜河笑了一声,想不到给于志宁,办了件好事。 “魏王也开馆了,招了不少寒门士子,现在他风头压过我。”李承乾看着杜河,“后面怎么整?” 杜河大手一挥,“把东宫詹事府的人派出去,让他们去山东、去河北、去江南,越远越好……” …… 第二日,詹事府分出三个车队,出长安前往大唐各地。 东宫三师,李承乾全部派出,并给大量钱财,要他们替自己招揽人才,能公费游学,三位老夫子乐意至极。 坊间都传,太子崇贤馆举办不利,不得不去远处招揽。 杜河坐在马车里,今日他约李锦绣,前去视察庄园。 “东宫一事,是公子手笔吧。” 李锦绣坐在他对面,脸上洋溢着自信,自从魏王府事件后,她对朝中动向,也逐渐重视。 杜河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母亲病情怎么样。” “有所好转,有时能记起我。”说到母亲,她不由露出笑容,能在长安妥善照顾,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好的结果。 “那就好。”杜河又道:“太上皇去世,山庄延期开业,等天气炎热,温泉山庄的生意,会受到很大影响。” “等下看看,有没有补救办法。” 杜河掀起车帘,看到一个熟悉人影。 在某个酒肆二楼,杜勤喝得满脸通红,正和几个商人喝酒,在他怀中,赫然坐着一个艳丽女子。 “这小子……” 李锦绣探头也看见了,“他在山庄,认识不少商人,酒精工坊,也是他负责,现在是长安红人,难免有应酬。” 杜河当然不会怪他,随着自己产业发展,身边人的地位,也会提高。 逢场作戏,每个男人都要经历的。 “嗯,他现在长大了。”杜河会心一笑,随即皱眉,“我上次去找你,他对工人很严苛,得抽个时间跟他谈谈。” …… 魏王府,崇文馆。 李泰紧跟太子步伐,在长安周边,招揽很多寒门士子。 正如韦挺所说,有太子在前面顶着,朝中大臣,都没有表示反对,连带李二,也像是默许他的行为。 “能得诸位先生相助,是本王之幸啊。” 李泰设下宴席,摆出礼贤下士的样子,命人端上宫中珍藏食物。 “晚生诚惶诚恐。” “殿下抬爱了……” 十几人读书人哪见过这待遇,都有些慌乱,李泰心中不屑,这些读书人相比世家,在仪态和见识上被碾压。 可惜储位不定,世家都不押宝在他身上。 李泰起身拱手道,“诸位都是读书人,本王年纪轻,今后行事,还望诸位多多协助,至于俸禄,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初次见面,他当然不会说,你们帮我夺位。 能进魏王府的,无一不是聪明人,这些人有才,却没有上升渠道,对权势极度渴望,纷纷拱手回应。 “愿为殿下效死。” 李泰让人陪宴,转身来到书房。 柴令武正在等候。 “韦大夫呢。” “韦大夫说不和泥腿子打交道,已经回去了。”柴令武脸上也露出不屑,显然,老派贵族,都很自傲。 李泰很是无奈,叮嘱道:“你不要小看这些人,他们出身低微,但有一个特质,是本王喜欢的。” “什么?” 李泰淡淡道:“狠,不顾一切的狠!” “争夺帝位,本就是赌命,成者生、败者死!韦大夫身居高位,一旦不对,就会妥协,外面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是真敢玩命!” 柴令武神情严肃,“臣明白了。” 李泰继续吩咐,“不管能不能用,全部安排到崇文馆,让那个张凌的领头,这群人中,只有他让我感兴趣。” 柴令武见过张凌,那家伙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平静如海,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殿下,还要继续招募吗?” 柴令武有些担心世家反扑。 李泰道:“当然继续,太子都已经远赴江南招揽,我们得跟紧他,再说,张凌是个惊喜,兴许还有下一个惊喜。” …… 大安宫内。 “朕的小兕子,快快睡着……” 李二抱着小公主,正在轻轻哄着,他对这个幼女,非常喜爱,每日都要抱来,在怀中哄着。 他又想起李承乾,父子取名一致,让他有种上天指定的宿命感。 “陛下,房相来了。” 内侍张阿难喊着。 李二将公主交给奶妈,让房玄龄进殿。 “陛下,太子三师都出东宫,前往各地招募人才了。”房玄龄行礼完毕,直接进入正题,“而且,魏王殿下招揽了许多寒士。” 李二虎目微睁,他内心很迟疑,没想到两个儿子,争斗这样激烈,太子刚刚开馆,青雀就紧跟其后。 作为父亲,他更喜欢李泰一些,毕竟李泰常陪伴他,性格也像自己。 太子住东宫,和他一起的时间不多。 “你怎么看?” 房玄龄有些发愣,你家事问我干嘛。 他犹豫半晌,“臣以为,陛下应该停止这番闹剧,魏王取得成果,而太子应者寥寥,对他名声不利。” “不——”李二负手渡步,“你我要做的事,是打破几百年的规矩,承乾作为继承人,怎能这样脆弱,不要管他们。” 房玄龄暗暗吐槽,陛下这是在养蛊呢,也不怕养死一个。 “诺。” 他仔细想想,也有道理。 陛下的目的,就是消除门阀垄断,彻底推行科举制,让能者上,庸者下,而不是大族趴在朝廷上吸血,直至整个大唐腐烂。 皇室一家独大,士族你上我下,流水不腐,皇帝与士大夫共享天下。 第76章 继续挖坑 东宫内。 李承乾脸色阴沉,死死盯着台下的人。 “刘卿说什么?” 刘洎傲然道,“臣说,殿下开崇贤馆,是个错误,魏王跟着开馆,以后晋王是不是也要开?劳民伤财,不似人君所为。” 魏征厉声道,“刘洎,慎言!” 不似人君,意思就是,看你不像做皇帝的,这是很严重的指责。 刘洎大声道:“我乃左谏议大夫,劝阻君上,乃是本职,为何要慎言。” “你……” 李承乾气得发抖,指着刘洎说不出话。 他虽然受到李泰压制,但是李渊李二钦定,没有谁敢当面说,李承乾不配做皇帝。 刘洎梗着脖子,“殿下是要以言定罪嘛!” 杜河递给他一个眼神,李承乾迅速冷静下来,他当然不能罚刘洎,这会严重破坏他的形象。 朝堂上,左右仆射实权最大。 但房玄龄不语,长孙无忌也似没听到,丝毫没有调停的意思。 尉迟敬德出声道:“殿下,刘大夫说话冲了点,但道理还是没错的,还是收回成命,免得朝野非议。” 杜河看得清楚,刘洎是河南道世家,但实力弱小,依附山东士族。 这人出了名的嘴臭,贞观后期,官至宰相,李二病重,李治又小,他说可行霍光之举,霍光是权臣,换过皇帝,李二哪能忍,把他斩首了。 他是谏议大夫,率先出头,也属正常。 “绝无可能,本宫是太子,岂能朝令夕改!” 李承乾拂袖离去。 下午时分,有人在东宫见太子大发雷霆,与云阳伯杜河交谈,言“他日为帝,定斩刘洎狗头”,一时间朝野震动,纷纷上书大安宫,要求严管太子。 然而大安宫并未传出任何声音。 …… 下午时分,杜河正在照顾种子,不料下人来报,魏征前来拜访,魏征是宰相,杜河连忙将他迎进府。 两人在堂中坐定。 “云阳伯,你可知我为何事来。” 魏征开门见山。 杜河摇摇头,干脆装傻,“晚辈不知。” 魏征喝口茶,拿瞪着他,“莱国公不在京中,杜府是你做主,我给你传信,是让你劝阻东宫的。” 杜河一摊手,“劝了,没劝住啊。” 他才不会告诉魏征计划,这帮老臣关系复杂,走漏风声就不太妙。 魏征明显不信,“我看你行事,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太子声名受损,于你们杜家,没有半点好处。” “魏相,我真不知情。” 面对杜河的装傻,魏征气呼呼走了。 玲珑走进来,收拾着茶具,笑嘻嘻道:“少爷,魏相怎么生气了,你可小心点,魏相身体不好,气出病你就完了。” 杜河擦擦汗,魏征身体,好像是不咋地。 “玲珑啊,少爷问你,杜勤上次找你干嘛?”杜河忽然想起,上次醉酒时,看见杜勤回府的事情。 玲珑停住了手,“没什么,勤哥儿回来看看。” “真的?” 玲珑叉着腰,指着杜河,眼里满是生气,“少爷你在想什么!”说罢,端着茶水匆匆出去了。 此时,又有下人来报。 吴国公尉迟敬德来访。 “快请。” 看来太子出事,我这儿倒热闹不少。 杜河把茶水换成酒,尉迟敬德痛饮一大口,却不说话,斜着眼看他,看得杜河浑身不自在。 “吴国公,你有事就说呗。” 尉迟敬德抹了一把嘴,大声道:“小子,你给俺说老实话,东宫这边的事,你有没有掺和进去。” “我一个小小云阳伯,可左右不了太子。” 尉迟敬德不像表面上那样粗犷,唐初开国功臣,后代都不怎么滴,自己就不说了,房家老二谋反死,侯君集谋反死,张亮谋反死,就连长孙无忌弄权,也遭到清算。 反而是他和秦琼这些武将,后期退出权力中枢,后代得到延续。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尉迟敬德显然不满意,他叹了一口气,“只要跟着陛下,以你的能力,将来封国公也是寻常。” “吴国公过奖。” 杜河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储位不稳,陷入皇子之间争斗,实在很不明智,你看房相和魏相多聪明。 但自己的心思,哪能轻易对人言。 尉迟敬德见他都明白,也就不劝,又道,“我今天来,还有一个事。” “请讲。” 他大手抚摸着胡子,似乎有些为难,“程咬金那厮,前几天找俺,想邀你一聚,俺想问问你的意思。” “卢国公找我做什么。” 杜河有些不解。 尉迟敬德笑道:“泾阳骠骑府的事,你没在陛下面前说他坏话,已经很厚道了,这厮是个不要脸的,俺估计,是想和解。” 杜河这才恍然,原来因为这个。 程咬金确实是个人物,历经三朝,全身而退,以77岁高龄善终,可见他审时度势的本事,非常高明。 “我没问题。” 本来就不是生死仇,他既然肯让步,杜河也不会拒绝。 尉迟敬德赞许看他一眼。 “那俺就去回复老程,到时候喊程处默给你道个歉,事情就算完,你府中的酒呢,俺再拿几瓶走。” 送走尉迟敬德,杜河才能安静下来。 他对君君臣臣这一套,并不喜欢,整个国家的发展,完全取决于皇帝是否英明,看看几十年后的玄宗,开元盛世起手,安史之乱结束。 世家门阀垄断教育资源,天下怎么样,跟百姓毫无关系。 既然他来了,那就必须做出改变。 就算是蚍蜉撼树,也不枉来过一次大唐。 …… 魏王府内。 李泰最近心情很不错,太子声誉降到低点,他已经联络好韦挺,明日在朝会上,继续攻击太子。 只要李承乾按捺不住,做出错误决定。 “崇文馆多少人了。” 柴令武笑道:“约有30人。” “明日停止招纳。”李泰淡淡吩咐,太子应该很快就会妥协,到时候没有挡枪的人,自己就要低调行事了。 “诺。” “张凌这人如何。” “回殿下。”柴令武露出思索神色,“是个人才,崇文馆的人,他管理的很好,殿下可以找机会把他召进府了。” 第77章 魏王,该上任了 由于李泰控制雍州,有才之士,纷纷投入魏王府。 东宫所招揽的,只有七八个满腹经纶的夫子,治国和治学大不相同,李承乾当然也看得出来。 但他没有怠慢,将这些人安排在馆内,专门研习经文。 “太子殿下到。” 伴随着内侍喊声,馆内的夫子,都放下手中书本。 “晚生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走进馆内,露出和善的笑容,“本宫奉命监国,一直没有时间和诸位研讨经纶,诸位先生在此可还习惯。” “并无不适,不过晚生想说,殿下学习治国,应该多听圣人之言。” “是啊,东宫三师,乃是国之大才,怎能外派出去。” 李承乾微微一笑,这帮书呆子,又想给他灌输圣人言,魏王可真够狠的,留这些人给他,指望他们争储,那乐子就大了。 “诸位……诸位……” 殿中被他安抚下来,“是这样的,本宫想编纂一本书《括地志》,将大唐州县地理、物产、风俗都统计在内。” “届时发行全国,不知诸位可感兴趣?”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这年头出版一本书,要花费巨资,现在太子全包,又能留名青史,哪有不愿意的。 “晚生愿往……” …… 杜河站在队伍后头。 太子还没到,前面大臣们交头接耳,看这架势,今天还要找李承乾麻烦。 “太子殿下到……” 杜河跟着一起行礼。 六部长官挨个出列,将今天大小事都提出来,李承乾给出解决方案,杜河发现,李承乾处理政务,还是很靠谱的。 正事商量完,又开始说崇贤馆。 刘洎出列大声道:“殿下昨日散朝后,说要砍掉臣的头颅,殿下是君,我是臣,殿下想要臣的头颅,不必等登基,现在就可以取去。” “刘大夫,太子年幼,说得气话,你何必当真。” 高士廉是李承乾的舅爷爷,现任吏部尚书,见他不依不饶,心里很不痛快。 “殿下是储君,君无戏言。” 刘洎仍自不服。 杜河心中暗笑,这人也是挑软柿子捏,换成李二,估计屁也不敢放一个,但他也不想想,若是李承乾继位,以后你脑袋还保得住嘛。 可见依附世家,当马前卒最容易死。 高士廉冷哼一声,不愿搭理他,其余人利益相关,也都闭口不语。 “刘大夫言重了,不过殿下,你确实应该收回成命。”韦挺起身插口,他和李泰分析过,太子性格倔强,有点子反骨,越劝越不听。 更何况是在监国期间,收回命令,等于打自己脸。 “恳请殿下停止……” “殿下三思……” 朝中韦氏一族收到信号,开始新一轮劝谏。 李泰嘴角微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殿下——”杜河中气十足的喊声,盖过殿中的声音,“臣附议韦大夫所言,崇贤馆应该取消。” 哗——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过来。 这小子不是东宫的人? 李泰、韦挺都是惊疑不定。 难道太子听劝啦? 连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也是一脸诧异。 李承乾绷着脸,沉吟道:“云阳伯说得有理,崇贤馆的先生们,本宫已经将他们派出,当今大唐安定,本宫欲修《括地志》,将我大唐风土人情,山川地脉,记录成书。” “因此才开这崇贤馆,没想诸卿这么抗拒……” 什么玩意?括地志? 东宫不是找幕僚出谋划策吗?不是培养自己势力,以后跟自己抢饭碗的吗? 这下所有人又看着李承乾。 刘洎有些慌神,“殿下开崇贤馆,不是为……。”说到一半,他自知失言,连忙打住,他敢骂太子,但不敢说他拉拢势力。 李承乾淡淡道:“本宫何时说过?” “这……” 这下轮到刘洎傻眼。 李承乾咬着后槽牙,拼命绷住笑意。 这几天,他真是受尽委屈,刘洎这厮,像条恶犬似得,追着他不放。 坑人真爽啊。 魏征率先反应过来,起身拱手道,“殿下能有出书立着之心,乃是万民之福,此书日后定流传后世。” “是啊是啊……” “殿下大才……” 殿中各人,都面露喜色,只要东宫不招寒士抢饭碗,出书,让他出呗,几个做文章的腐儒,到时候往国子监一扔便是,也不差几张吃饭的嘴。 “殿下从善如流,真是大唐之幸啊。” 房玄龄起身道,他想赶紧散朝。 李承乾这一手重拿轻放,搞得他有点懵,前些日子宁死不屈的,声势造这么大,今天怎么一下子放手了。 “且慢,臣有本奏……” 杜河一句话,众人又停下来。 李承乾微笑道:“云阳伯请讲……” 杜河清清嗓子,“臣近日听闻,魏王殿下在长安,开设崇文馆,招揽大批寒士,每日宴请不断,此举不合礼制,有结党营私之嫌。” 他话说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 嗯?光记得怼太子了,忘了魏王也在干这事。 朝中大臣目光扫射过去。 李泰后背冷汗直冒,太子一收手,火力都朝他来了。 刘洎仿佛找到新目标,大声道:“确有此事,魏王殿下,你在府中,招收这么多幕僚,意欲何为。” 他是山东世家代表,谁抢饭碗就喷谁。 魏征也站出来,“魏王殿下,太子是储君,你是亲王,这样做,确实过界了。”他本就是太子党,此时并无利益冲突,也调转矛头。 杜河又大声道:“殿下此举,是在效仿秦二世嘛!” 秦二世害长公子扶苏,夺得帝位,杜河以此做题,是在暗指魏王李泰,有取太子而代之的心思。 “本王……” 李泰胖脸上虚汗直冒,他倒是想说,我爹就是这么干的啊,但有些事能做不能说,说了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心里恐惧,这些人,可都是能左右朝堂走向的。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韦挺。 韦挺硬着头皮出列,“诸君,此言差矣,魏王素有贤名,只不过是好学……。” “韦大夫急于辩解,是不是和魏王有利益往来啊!”杜河早看韦挺不顺眼,见他说话,立刻怼他。 “韦公,未免太着急了。” 魏征上次宫宴被韦挺阴一把,记着仇呢。 韦挺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泰心中懊恼,太子倒是收手了,他没法跟着收,府中几十号人,要是都赶走,以后还有谁会来投。 该死的杜河,联合太子摆他一道。 “魏王殿下已是三州都督,为避免非议,魏王殿下应该上任封地。” 杜河继续上奏。 李泰手指捏紧,“不之官”是李二给他的特权,即为不上任之官,杜河借着崇文馆一事发挥,百官都站在他对立面。 但离开长安中枢,还争个屁皇位。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第78章 看穿你的看穿 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上座太子。 李承乾沉吟片刻,道:“魏王之事,还是由父皇定夺吧。”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监国,头顶还压着李二呢。 散朝之后,房玄龄急急赶往大安宫。 李二听他说完,眉眼间带着笑意,“承乾这手重拿轻放,确实出人意料,没猜错的话,这是云阳伯推动的吧。” “臣不知。” 房玄龄是人精,才不掺和皇帝家事。 李二道:“东宫三师都是道德君子,可教不出这般诡计。”他掌权二十余年,心思通透,一眼就看出其中门道。 房玄龄道:“陛下,是否该回太极殿了。” 李二守孝已有二十余天,此时回去掌权也在情理当中,主要他不在,压不住满朝世家门阀,房玄龄压力很大。 “不急——”李二抬手,似乎在考虑,又问:“魏王去封地,朝中反应如何。” “几乎都同意。” 李二收敛起笑容,两个皇子争斗,已到这样激烈地步,只要他回太极宫,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但他还是想看看,太子是不是合格君主。 “不,告诉承乾,此事由他做主。” …… “滚,都滚……” 魏王府中,李泰大发脾气,下人们大气不敢出,低着头退出,王爷自下朝后,摔了七八个杯子。 有一个奴婢仅出声大点,就被他下令杖毙。 韦挺被人引进来,瞧见这满屋狼藉,不禁皱眉,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李泰有些不合格啊。 “魏王怎么这样生气,此事还需陛下决定啊。” 李泰看见他,仿佛看到救星,连忙道:“不是本王性躁,宫中传出消息,父皇要把这事,交给太子处理。” 让太子决定他去留,哪还能有好果子吃。 韦挺心中一突,这确实出乎意料,但他心思深沉,很快恢复平静,“太子这次收手,把殿下放在风口浪尖,很是毒辣。” 李泰重新坐下来,“太子向来不善谋略,究竟是何人谋划……” “还不是那杜河。”韦挺感慨着,“二人在朝中唱双簧,一拿一放,殿下就处于被动,此子心机深沉,以后必是大患。” “竟然是他!” 李泰咬牙切齿,他不是没想过是杜河,但杜河才十六岁。 “明日太子下令,本王就不得不离京,离开京城,再回来就难了,我们所谋划的,一切都成空矣。” “还请先生救我。” 李泰急得上火,他能获得如今实力,全靠李二宠爱,一旦离开长安,父子情会迅速冷却,再想回来,就很难了。 韦挺沉声道:“依殿下看,太子会怎样处理。” “肯定让本王上任封地。” 李泰不耐道,这不是废话。 “殿下可去过宫中?” 李泰看他一眼,颓然道:“我想去见父皇,被拦在外面了。”他第一时间,就想去大安宫求情,可惜,连李二面也没见着。 韦挺道:“如今之计,就只有拖了。” “怎么拖。” 李泰眼神一亮。 “殿下明日,不要上朝,太子定会让你去封地上任,你再放出风声,就说惊惧交加,已经病倒。” “陛下与你,感情深厚,必来看望,届时你再求情……” 李泰眼睛越听越亮,以他对李二了解,只要自己哭哭,此事多半不了了之,他大喜拜下,“韦大夫大才,本王感激不尽。” 韦挺捋着胡须,“而且,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反将一军,殿下到时只需诉苦,太子在陛下眼中,就成了逼迫父子分离的恶人。” “储位之争,只在天子一念,太子赢了朝廷,输在天子也。” 李泰忧虑全无,满脸笑容,举起茶杯。 “本王以茶代酒,敬韦大夫。” …… 东宫,两杯茶,两人对立而坐。 太子穿着淡黄锦袍,一脸忧郁,手指摩挲着茶杯,良久才道:“父皇让我处理此事,不知是何用意。” 杜河笑道:“明日上朝,殿下准备如何处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当然是让魏王去封地上任,朝中宰相、国公,都支持,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错。”杜河手指在桌上轻点,“此事正在发酵,谁也不会有异议,魏王一旦去封地,山高水远,想再回京,难上加难。” 古时交通不发达,来往非常不便,李泰离开长安,就失去夺帝资格,他在封地有兵有权,回京就会引起朝臣反感。 若想夺帝,除非谋反,但唐初府兵精锐,军队集中在长安,想要从外部打进长安,等于痴心妄想。 “不过——” 李承乾刚露出喜色,杜河又道:“你说错了,天时不在我们这。” “为何?” 李承乾满脸疑问,“你是说父皇?不对,父皇下午拒绝见李泰了啊。” 杜河笑道:“殿下以为,现在情况,与武德年间,有何不同。” 李承乾思索片刻,道:“唯一区别,应该我和李泰,都没有足够兵权,威胁到彼此,父皇乾坤独断。” “是啊,陛下乾坤独断,那陛下心思是什么?”杜河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陛下是皇帝,也是父亲,父亲绝对不会看着儿子相杀的,你明日下令,陛下不会驳回,但在心里,你就成了分离他和李泰的人。” 李承乾顿时明白,脸上仍有迟疑。 杜河心中微叹,让他放弃这个机会,确实很难,他提起茶壶,往杯中倒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不争才是争啊,没有魏王,还有晋王。” 李承乾一咬牙,“我明白了。” …… 第二日,朝会。 尽管朝中大臣纷纷上奏,要求魏王李泰赴封地上任,但太子态度坚决,以皇后身体有恙,需魏王陪伴为由,驳回奏请。 朝中群臣皆赞太子仁厚。 消息很快传到大安宫,李二很是高兴,对长孙无忌说:“太子宽容兄弟,朕心甚是欣慰,卿以后,要多辅佐太子。” 此话一出,太子地位,再无动摇。 第79章 两个钓鱼佬 魏王府中。 李泰从妾室玉臂中坐起,床上佳人,白皙的身上尽是红手印,他一番折腾,心中仍有余怒未消。 原本他以退为进,装病在府中,只等李二探望时,反将一军。 不料太子在朝中为他说话,反显得他李泰步步紧逼,太子宽厚谦让,攻守变换,连父皇都赞不绝口。 皇位离他越来越远了啊。 “杜河!” 李泰心中暗恨,此等计策,必是那杜河所献。 “来人。” “殿下。” 门外有侍从回应。 “请张先生来。” 张凌替他管理崇文坊,没有出任何乱子,这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杜河既然出手,自己也要还回去。 …… 城南十里,向阳村。 春雨霏霏,远处群山,烟雾缭绕,竹制鱼竿搭在水面上,浮漂动了几下,杜河用力一抽,一尾白鱼被提出水面。 “哈哈……果然是好地方。” 此处是临河搭建亭子,距离山庄,不过几百步,是准备给客人垂钓用,这会还没营业,他先享受上了。 啧,钓鱼佬狂喜。 刚挂好鱼饵,耳边就传来脚步声。 “下着雨呢,你怎么来了。” 李锦绣笑了一声,收起雨伞,“公子怎么知道是我。” “听出来啦,玲珑脚步轻快,蹦蹦跳跳的,唐德脚步又重又急,因为他是胖子,只有你,不急不缓,好像……。” 杜河酝酿半天,“像女中诸葛。” 李锦绣手指轻提,给他续上茶水,“要说诸葛,谁能比得过你,朝中这一连串反转,都是公子在背后吧,翻云覆雨间,魏王就失势了。” 杜河啧了一声,道:“别夸别夸,容易骄傲。” 李锦绣噗嗤一声捂嘴,奇道:“按年纪,公子比我小六岁,为什么在朝中,像个老狐狸呢。” “靠猜的呗。”杜河看着河水,心思飘远,“有句话说,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只要你猜出别人目的,就有应对方法,也称心理学。” 李锦绣若有所悟,喃喃道念着心理学三个字。 杜河见她很有兴趣,就解释道:“跟你做生意差不多,只不过朝堂上那些人,权力更大,大到一言可断你生死,所以你不敢猜。” “要想猜他们,你就得先学会祛魅,祛除身份光环,把他们当成普通人。”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可惜受限于出身,对士族有很深畏惧感。 李锦绣眼神一亮,“我有些懂了。” “比如说,公子现在想钓鱼,我若想顺从,就提前放鱼,若想破坏,就应该往河里扔石头。” 杜河心里酸溜溜的,瞅瞅人家这脑子,太好使。 “扔了扣你工钱啊。” …… 回到山庄,杜河将鱼扔给厨子处理。 李二守孝已经结束,重新回到朝堂上,温泉山庄终于可以开业,杜河这个主人,进行最后一次视察。 李锦绣走在他身侧,唐德则落后半步。 “按照伯爷吩咐,加建两个冷却池。”唐德在后面介绍,为了应对气温回升,杜河重新加冷却池,保证水温不会太高。 “嗯,唐老板辛苦,李掌柜接手后,你还需多协助。” “不敢不敢,李掌事有事,尽管找老唐。” 唐德连忙拱手,这位爷十六岁封伯,以后前途无量,他一个商人,可不敢怠慢,“伯爷若是无事,小人先退下了。” 杜河挥手让他离去,李锦绣和他一路前行。 “人手找得如何,需要我帮忙吗?” 李锦绣道:“我从附近州城,找了许多孤儿,经过训练,已经可以做事,厨子也花重金从醉仙楼挖来,公子既已入朝,就不用操心这些事。” 原来她在忙这个,难怪许久不见人影。 一个小童迎面而来,他约莫十二三岁,穿着青色仆衣,脸色红润,见到两人,连忙弯腰行礼。 “见过伯爷、见过掌柜。” 等他走远,杜河才问道:“是不是太小了。” 李锦绣横他一眼,嗔道:“公子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他们都是孤儿,能够卖身山庄,吃饱穿暖,已经幸运,大唐各地,路边白骨,也不少见啊。” “也是。” 杜河笑道,这个时代,人均寿命三十岁,能活就不错了,哪顾得上童工不童工。 李锦绣欲言又止,终是开口道:“公子,你御下,还是该严厉的,下人不读书,不明事理,畏威不畏德。” 杜河默然,他后世灵魂,很难把人当成奴婢,生杀予夺。 李锦绣说得对,御下不严,就会失去敬畏。 继续往前走,半山腰上,各有两片竹林,一条小道通幽,竹林深处搭好亭台,以纺纱盖住。 李锦绣给他介绍,“此处是临时加的,我从长安请了一批艺伎,将来表演乐曲,别有一番风韵。” 杜河畅想一番,笑道:“身泡温泉,耳听琴音,雅,太雅了。” 他忽然想到一事,吩咐道:“你要盯紧了,此处可不是青楼,要是有手脚不干净的,尽管打出去。” 他可不想变成老鸨,何况侍童侍女,都是未成年人。 “那还用你说。”李锦绣明眸流转,瞪他一眼,又笑道:“我该做的,都做完了,届时开业,公子若是请不来人,可就丢人了啊。” “放心,包来人的。” …… 李泰在书房见到张凌,这个年轻人身材瘦弱,惟有双眼精光毕露,坐在屋内,看不出一丝焦躁和忐忑。 “小人张凌,见过殿下。” 他自称小人而非晚生,是在表露衷心,李泰满意地点头,“张先生,你在崇文馆,还习惯吗。” “得魏王照顾,小人感激不尽,只是相比修文,小人更想在殿下身边效力。”张凌很聪明,猜到李泰召他目的。 “呵呵……” 李泰笑了几声,又问他:“太子和杜河,联合做局,本王如今势微,我想请问先生,有什么破解之法。” 张凌不急不缓,起身道:“太子此人,性格软弱,不善心计,此番变故,应是云阳伯所为,殿下如今想翻身,只有破釜沉舟了!” 李泰大惊道:“刺杀太子,太冒险了。” 张凌沉默半晌,擦了擦汗,早知道不卖弄了,魏王什么脑回路,什么都没准备,就要杀太子。 他艰难道:“殿下误会,没到刺杀太子的时候。” 李泰不满瞪他,不刺杀你搁这装诸葛亮。 等会说不出来一二三,就乱棍给这厮打出去。 “太子最大助力,就是云阳伯,云阳伯一倒,又复往昔,我调查过,云阳伯此人,工于心计,富有才学,但有一个致命缺点。” 李泰眉毛一扬,“哦?” “他太过冲动,不论是卢国公、牛头寺、西市坊门、闯入王府等等事情,涉及到身边人,有时冲动到不要命,这是巨大的破绽,我们只需引其出手,一股拿下……” 第80章 开业的前奏 清晨,天人醉店铺。 环儿倚在柜台上,指挥着几个伙计,搬运酒水。 “老大,都装完了。” 伙计们可不敢怠慢,新来的掌柜年纪虽小,人可精明,初来就开除两个偷懒的,又提升店内福利。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治得他们服服帖帖。 不多时,一辆辆牛车,都赶到店铺,各权贵按照数量将酒装车,有人见柜台上贴着一张大纸,不禁露出好奇。 “环儿姑娘,你这纸上写的啥。” 另一管家笑道:“没文化真可怕,这纸上写的是,长安温泉山庄,三日后开业。”他说着又问,“环儿姑娘,云阳伯的山庄要营业啦?” 杜河建山庄,闹得长安人尽皆知。 环儿露出笑容:“是啊,那可是全天然硫磺水,美颜护肤,还能防疫病呢,首批只有一百个会员名额哟。” 一人笑道:“瞎扯,不就跟陛下华清池差不多。” 环儿一拍桌子,瞪眼道:“屁话,华清池你能进去?咱们山庄,名额有限,去不去随你,回头折了你家老爷面子,有你好果子吃。” 她性格泼辣,说得那人哑口无言。 “要去的,拿一张卡片,免费洗浴三次,不去赶紧走。”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叠木质卡片,上方雕刻出温汤山青山绿水,正面上书纂体,长安温泉山庄,背面三个大字——贵宾卡。 “来一张。” “我也拿一张。” …… 魏府。 从门下省回来后,魏征便在房中看书,他是当朝宰相,但为人正直,不爱交际,若非皇帝召见,是没有人打扰他的。 “老爷,该吃晚饭了。” 夫人裴氏在门外喊。 魏府内十分简朴,晚宴只有菠菜、豆腐、一盘羊肉,三个儿子都不在家中,魏征与发妻吃饭,倒也自在。 “老爷,今日云阳伯送来一张卡片。” 裴氏推出一张木质卡片,造型精巧。 魏征停下筷子,“不是说不许收礼吗,这是何物?” “说是长安温泉山庄的卡,终身免费洗浴,云阳伯说,老爷身体不好,多泡温泉,能祛除疾病。” 魏征捋须笑道:“杜河这小子,做生意做到老夫头上了,不去,不去!” 上次杜河联合太子演戏,他却不知情,魏征心里老大不舒服。 裴氏道:“据说是硫磺水,能防皮肤生病,老爷不妨去看看。” 魏征瞪眼道:“你听他胡吹,不过是一澡堂,府中又不是没有。” “不管!你不去也得去!”裴氏一拍桌子,魏征是文人,长年累月伏案工作,身上常有红斑瘙痒。 “去去去……” 魏征无奈答应,裴氏是发妻,不敢发火唷。 …… 杜府花园。 李承乾陪着杜河在拔杂草,李二回归朝廷,东宫三师全部到外面修书去了,他这个太子如同放羊,自在的很。 “这东西有啥用。” 李承乾不解,国公府公子,朝廷云阳伯,搁家种上草了。 “好东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杜河一拍他的手,“殿下还是歇着吧,草没拔几根,我的苗让你祸害不少。” “哈哈……” 李承乾尴尬一笑,在盆中洗净手,“父皇昨夜,举办家宴,几个皇子都在,他当面夸我仁慈宽厚,让李泰多向我学习。” 他少年心性,难得李二夸他,脸上神采飞扬。 杜河瞥他一眼,“乐,乐个屁,你这个太子,还有得磨叽啊,魏王暂时蛰伏,再过几年,晋王长大,你又加对手。” 李承乾脸色耷拉下来,“哎,当太子真不容易。” 杜河笑道:“魏王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他在宴中十分谦逊,还跟我道歉呢。” 杜河起身洗净手,坐在一旁,“你现在,只需安分守己,魏王就找不到破绽,对了,两日后山庄开业,你不要来。” 太子是国本,不宜出现在那个场合。 “知道了,我以后再去。” 正在这时,有仆人来报,李锦绣来了。 李承乾起身道:“不耽误你和美人约会,我先回去了。”他带着护卫往回走,忽而回头坏笑道:“昨天宫宴,城阳妹妹还打听你呢。” “不走我扔泥了啊。” 杜河一脸牙疼,赶走李承乾。 仆人引着李锦绣来到花园,她看见盆中污泥,嘴角露出笑意,“公子好兴致,还有功夫种花。” 杜河指着那片地,“这是我送你的惊喜。” 眼见她一脸问号,杜河露出一个神秘笑容。 “到时候就知道了。” 李锦绣也不再问,她道:“长安权贵,都知道山庄要开了,只是我心中担忧,卢国公和魏王,不会闹出什么事吧。” 她是商人,素知官府的强势。 杜河拍拍手,“你尽管施为,到时候,我会过去帮你。” …… 程处默坐在酒楼,周围食客议论温泉山庄,让他大为恼火。 杜河现在封伯,拥有参朝的权利,对比他这种二世祖,已经处于不同层次,他没有再挑战的资格。 “可恨!” 想起当初打赌,程处默大为恼火。 原本他和张良绪商量,若是杜河真把山庄搞成,就偷偷放火烧,可惜,李锦绣照顾皇后有功,这个计划只能取消。 难道明天真要在一群人面前,向杜河低头服软。 他心中涌起强烈不甘。 “小公爷,魏王有请。” 一个男人走在他桌前说道。 魏王? 程家是李二亲信,在皇子中间,一直保持中立,魏王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杜河的事情。 他本想拒绝,但一想到明天要向杜河低头。 “带路。” 魏王马车就停在巷子里,程处默一上去,李泰庞大身躯豁然在眼前,他连忙行礼,“微臣见过殿下。” 李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殿下召我,不知所为何事?” 李泰悠悠道:“听说你和杜河打赌,他若弄成温泉山庄,你和张良绪,就要向他低头服软。” 程处默咬牙道:“是有此事。” “那你看,他这山庄,能不能弄成。” 程处默脸色一变,这不是明摆着嘛。 “殿下何故消遣于臣。” 李泰笑了两声,安抚道:“本王并非在嘲笑你,杜河那厮,和我也有仇,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想不想报仇。” “愿闻其详。” 他复仇心切,早把程咬金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 第81章 不会夸人的老粗 两日后。 长安温泉山庄开业。 杜河带着玲珑前往,由官道转入辅道,两边绿树成荫,恰逢今日小雨,一派烟雨朦胧景色。 “真好看啊。” 玲珑趴在窗边。 马车行至一里,温泉山庄大门,赫然在目,门前一座石桥,远处雾气缭绕,衬托此处宛如世外桃源。 进门是一座占地三亩的广场,李锦绣打着雨伞,正在等候,她今日盛装出场,脸施粉黛,配合大高个,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公子来了。” 李锦绣抬起雨伞,替杜河挡雨。 杜河嗅着身边香气,忍不住开玩笑,“你今天这打扮,就好像山间的花,晃得我眼花缭乱。” 李锦绣横他一眼。 两人往大堂里走,两排侍童侍女,齐齐弯腰。 “见过云阳伯。” 杜河挥挥手,堂内正前方是柜台,两个伶俐伙计正在等待,两边各有通道,前往男女更衣室。 李锦绣引着他上楼,这里被改造若干包厢,杜河嫌弃跪坐麻烦腿痛,因此,包厢里都用椅子。 两人临窗而坐。 李锦绣介绍道:“对面那栋大楼,名曰宴月楼,一层为堂食,二三层都是客房,供给客人留宿用,整个山庄,共有侍者三百五十人。” 杜河见楼下仆人有条不紊,笑道:“半个月就培训好,李锦绣大才。” “公子过奖。” 她脸上起着两朵红晕。 杜河有些口干,连忙喝茶,玲珑从门外探进头。 “少爷,我想去泡温泉。” 杜河道:“那你去山顶。”考虑到她身份低,杜河便让她去山上,那是他自留地,不对外开放。 李锦绣吩咐一声,昆仑奴领着玲珑去了。 “山顶池子,你都没用过。” 这个女人,阶级思想有点重啊。 杜河推开窗户,一阵清凉空气入肺,他道:“无妨啦,玲珑和杜勤,和我从小长大,诶,杜勤那小子呢。” 李锦绣对他无可奈何,“在酒楼帮忙,他变化很大……” “男人有权都这样。”杜河随口应付着,眼见一个车队靠近,“翼国公和怀道来了,我们下去迎接。” 秦府和他关系密切,杜河早就打过招呼。 车队进门,秦琼从马车上跳下,他身体逐渐变好,虽然仍瘦弱,但行走间,已经恢复无双猛将的风采。 “秦伯伯,怎敢劳烦你亲自走一趟。” “见过翼国公。” 杜河扶着他下车,秦琼大笑:“听闻你这温泉,有杀虫止痒功效,我当然要来试试。”随即转头看向李锦绣,“李娘子是我救命恩人,怎么还多礼。” 秦怀道拍拍杜河肩膀,两人相视一笑。 “秦伯伯,请上去休息。” 杜河陪着他们往里走,秦琼打量着四周,眼中颇为好奇,他道:“不用陪我啦,我刚才看见魏相马车,你去迎一下,找人带我去温泉即可。” 好家伙,魏征也来了。 “伯伯自便,若有需要,吩咐他们即可。” 李锦绣一招手,两个侍童过来,引着他往男宾走。 杜河刚到门口,一辆马车驶进来,魏征拉着脸下车,后面一个中年妇人,气质雍容,是他发妻裴氏。 “魏伯伯,裴伯母。” “见过魏相,见过夫人。” 魏征不冷不淡的嗯一声,他对杜河仍有意见,但对李锦绣颇有好感,这女子瘟疫肆虐时,出了很大力气。 “这女孩,真是漂亮。” 裴夫人夸着,李锦绣心思剔透,说了几句美容之类,引得裴夫人大为开心,两人亲密的上楼去了。 留下杜河和魏征目瞪口呆。 “魏相,夫人认识李娘子?” “啊,第一次见啊。” 这大概就是女人的友谊吧。 杜河大为不解,领着魏征往里走,魏征见到这般布局,也大感好奇,他和杜河竖子也没什么好聊,催促着要去泡温泉。 杜河安排人招待他,又回到门口。 广场左侧,留出很大位置,建有凉亭厕所,以供车夫休息,魏征和秦琼,都送的财源广进牌匾,几个下人,正抬着往门口摆。 看来送花篮这习惯,打唐朝就有。 身边一阵香风,李锦绣已经回来了。 “这么快。” “女人就没有不爱美容的,裴夫人去药池啦。”李锦绣风轻云淡。 又一辆华贵马车驶入,魏王李泰被搀扶下车,杜河心中惊讶,按照常理,李泰不应该来这。 不过来者是客,他也迎上去。 “见过魏王。” “民女见过魏王。” 李泰眯着眼睛,从杜河身上扫过,停在李锦绣身上,眼中贪婪之色大显,李锦绣微微颤抖。 杜河挺身挡在中间,淡淡道:“殿下请。” “哈哈……”李泰猛然一笑,大步向前,“听说云阳伯府中,温泉山庄开业,本王特送牌匾一张。” “多谢殿下。” 杜河把李泰引入二楼,便退下来。 “盯紧他。” 李锦绣早有预案,招手喊来两个伶俐仆人。 后面来的是卢国公程咬金,他带着程处默从马车上下来,满脸笑容,“贤侄,老夫今日也来凑凑热闹。” 这黑胖子拿得起放得下,一脸和煦,仿佛两人没有过节。 “卢国公能来,是小子荣幸,请。” 杜河投桃报李,引着他上二楼。 两人在雅间坐下,程处默已不见踪影,程咬金笑道:“处默这孩子,太不懂事,听说和你有过打赌,还请贤侄莫放心上,今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提出来。” 杜河哈哈一笑,“程伯伯言重,那都是开玩笑,我都忘记了。” 两个大小狐狸相视一笑,化干戈为玉帛。 程咬金感慨道:“说你小子,也是真得楞,我老程这辈子,头一次被小辈打青眼,杜克明谦谦君子,怎么会有你这小混蛋。” 程咬金言语幽默,杜河也大笑起来。 “小子莽撞,程伯伯勿怪。” 正交谈着,楼下一个大嗓门喊着。 “杜河,臭小子还不出来迎接。” 程咬金笑道:“尉迟那黑厮来了,走吧,我们去见见。” 两人下了楼,尉迟敬德正在门口说话,“哎呀,李娘子这打扮,俺都看花了眼。”转头看见杜河,大笑着奔来。 李锦绣无奈,横了杜河一眼。 两个不会夸人的老粗。 “程胖子,你怎也来了。”他见两人面带笑容,叫道:“这才对嘛,都是兄弟,和和气气多好。” 第82章 你是不是想死 李承乾虽没有亲至,也派人送来牌匾。 令他诧异的是,张亮带着张良绪也来了,张亮出了名的心机深,杜河弄不清楚,只让人仔细盯着。 其他品阶不高官员,由李锦绣接待。 杜河陪着一群国公,在二楼闲聊。 “云阳伯,小儿不懂事,你不要和他计较。”张亮端起酒杯,走到杜河面前,看来他和程咬金约好,都是来和解的。 “好说,我也有做不对的地方。” 杜河不是小气的人,何况这家伙阴恻恻,防着他也累。 两人一碰杯,此事就算结束。 几人都是老相识,聚在一起喝酒,也颇痛快。 “诸位,魏王也在,你们要不要去打招呼。”杜河灵机一动,想带着这群大将去见李泰,好警告他别闹事。 程咬金瞪他一眼,“不去不去。” “俺也不去。” 杜河无语,这帮人精,硬是不想跟皇子沾边。 尉迟敬德一把抓住他,“小子,听说你这山庄,要弄什么会员制,你给俺说说,是什么意思。” “尉迟伯伯,只要你每年交一笔年费,就可以成为会员,我们这是高档场所,不是会员不给进的。” 他不动声色推开,这黑厮手劲奇大,捏得肩膀生疼。 “交钱?会员?” 尉迟敬德一脸懵,程咬金笑道:“听他这意思,要进来花钱,得先交钱成为会员,不是会员,你门都进不来。” 尉迟敬德嘿一声,“你真是奸商。” 杜河耐心解释,“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有更好体验,想想,要是没有门槛,那富商之流,都扎堆往这跑,跟菜市场一样。” “而且,我这服务一流,甭管是西域还是江南,各类名贵茶酒,应有尽有,泡完温泉,还可按摩,歌舞坊、赌坊,美容院。” “对面就是长安顶级酒楼,吃饱喝足,玩文的,有钓鱼场,玩武的,可去山上狩猎,是您居家旅行,休闲度假,不二之选。” 尉迟敬德一拍他脑门,“说这么多,还是奸商。” 程咬金道:“有点意思啊。” “有女人嘛?”张亮在一旁插话。 “鄅国公……我这是正经场所。” 众人齐齐露出鄙视表情。 “噼里啪啦……” 楼下放起爆竹声,杜河抬头,眼见快到中午,便道:“各位叔伯,翼国公在泡温泉,不如你们也去体验一番。” “哈……秦琼早在啊,俺也去。” 一群糙汉吵吵闹闹走了,杜河下楼去找李锦绣,商量剪彩。 …… 宴月楼内。 今日开业,场中所有消费,都是免费,大堂坐满各府车夫、侍卫,楼里伙计穿梭不停,楼里一片喧嚣。 李泰身份尊贵,当然不会挤大堂,早早坐在二楼包厢。 “王爷,我打听过了,这地方会员,需要每年五百贯。”屋中只有他和李泰,其余侍卫,都被赶到门口。 李泰摸着下巴,“杜河这厮,真能赚钱。” 据他估计,每年会费,都要收好几万,这些钱将来投到太子身上,太子势力会变得更强,可惜,杜河早就和太子绑定,不能为他所用。 程处默眼中藏着火气,他没想到这破地方,真给杜河弄成了,早把赌约闹得沸沸扬扬,现在,都不知怎么收场。 希望魏王能压住这小子。 “殿下,鄅国公之子张良绪求见。”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快请。” 房门推开,张良绪走进来,他刚要行礼,李泰挥挥手。 “良绪来了,坐。” 张良绪坐下来咧嘴一笑,那颗金牙闪闪发亮,“殿下,一会儿要怎么做,你尽管吩咐。”要让他来找茬,他是没这个胆。 李泰就不一样,他是皇子亲王,身份碾压杜河。 “鄅国公也来了?” 张良绪眼中道:“来了,跟卢国公一样,说是要去和解,杜河那厮欺我太甚,和解,和个屁。” 程处默也插口道:“不知殿下有何计划。” 李泰喝了口酒,“杜河最爱护短,等会我们拿他身边人出气,依他性格,多半会忍不住,届时,本王再假装受重伤,父皇自会罚他。” 张良绪撇撇嘴,还以为多高明,还是以势压人那一套,但魏王是皇家,势能通天,倒也行得通。 程处默眼前一亮,“好办法,殿下身份尊贵,他就算能忍住,也要折面子,李锦绣那浪女,与他关系亲近,我们就找她。” “不可!” 李泰心说你真虎,“那女人救过母后,父皇面前,也说得上话。” 上次王府事件,李锦绣给了台阶,李二对她印象很好,在宫中叮嘱过李泰,以后不要去招惹她。 程处默一脸懵逼,“那找谁?” 李泰端起酒杯,悠悠喝了一口,目光看向大堂。 “这不是现成的人选。” 程处默顺着他目光看去,大堂阶梯处,一个穿青衣的少年,神态飞扬,正在指挥伙计做事。 “这是……杜河身边小厮?” 李泰点点头,“他叫杜勤,和杜河关系很好,前段时间韦曲杜曲之争,也是为他出头引起的。” 他露出笑容,“而且,还是奴婢身份。” 三人纷纷大笑。 即使最正直的言官,也不会因为一个奴隶,去指责他们。 “殿下,外面快剪彩了。” 李泰起身,带着侍卫往楼下走。 杜勤仍在指挥伙计做事,对此毫无察觉,李泰走到他身后,一脚踹去,他用劲奇大,杜勤翻滚着摔下阶梯。 “大胆奴才,见到本王,竟敢不行礼!” 堂中目光,顿时都扫过来。 “谁……小人该死!” 杜勤鼻青脸肿,正欲开骂,见是魏王,又连忙磕头。 李泰一指他,“打!” 程处默和张良绪对视一眼,双双冲上去,拳头如雨点落下,大脚猛踢腹部,打得杜勤身体蜷缩,口鼻冒血,惨叫连连。 “啊……” 宴月楼伙计,惧怕魏王身份,连忙去报信。 直到杜勤不再动弹,张良绪一脚踩在他脸上,得意洋洋道:“你这狗奴才,今天魏王心善,再有下次,打死你!” “小人再不敢。” 杜勤被踩着脸,嘶声求饶。 “云阳伯家风不行啊,怎教出如此奴婢。” “哈哈哈……” 周围食客无人阻止,见杜勤鼻青脸肿,反而露出嘲笑,杜勤脸色绝望,两行泪水,流在脸上。 杜河快步走进宴月楼。 “张良绪。”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杜河缓缓走进来,“你是不是想死!” 第83章 什么臭鱼烂虾 “你是不是想死!” 杜河声音很平静,但谁都能感觉到,云阳伯心中的怒火,几百人的大堂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张良绪有点怕他,缓缓收回脚。 李泰摇晃着扇子,“云阳伯,这个奴才见到本王,竟敢不行礼,本王略施惩戒,你不会有意见吧。” “殿下觉得呢。” 杜河冷冷的回答,他快按捺不住怒火,李锦绣在他身侧,用力地抓住他手臂,她已经感觉到快失控。 “哦?” 李泰挑挑眉,伸出腿踩在杜勤脸上,如同踩着蚂蚁。 “那本王要杀了他,你又能如何。” 杜河手臂用力,震开李锦绣,往前走两步,盯着李泰抬起的脚。 “殿下是皇子,臣不敢怎么样。” 他语气平淡,似乎已经服输。 李泰抬着脚,后背冒出冷汗,他感受到,一股森森杀意锁定他,强烈的威胁感,让他手脚僵硬。 他有预感,这一脚下去,杜河就会化身野兽,穿过七步距离,把自己撕个粉碎。 尽管身后有八个侍卫,但他不敢赌。 大堂里安静的令人窒息,所有人都盯着李泰的脚,不敢有任何动作。 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大战。 李锦绣快步向前,用身躯挡在杜河身前,她柔声道:“殿下胸怀若海,何必与下人一般见识。” “李娘子说得是。” 李泰收回脚,露出笑容。 李锦绣的身躯,带着坚定意志,堵在杜河面前。 他收敛起怒火,吩咐周围,“送他去医馆。” 两个伙计,抬着杜勤离去。 李泰并未阻拦,他摇摇扇子,“本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王爷慢走。” 李锦绣躬身行礼。 李泰离去后,场中气氛一松,杜河握着拳头,目光如电,看见张良绪和程处默,顿时露出冷笑。 “你们两个,就打算这么走了?” 两人身体一僵。 此时,程咬金和尉迟一帮人收到消息,急匆匆赶到宴月楼,眼见场中平静,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 尉迟敬德是沙场老将,在杜河身上,闻到暴虐的气息。 李锦绣淡淡道:“楼里一个伙计,没给魏王行礼,被殿下惩戒了,两位小公爷,可都是打手。” 尉迟敬德一惊,魏王也真是的,贵为皇子,跟下人计较什么。 程咬金和张亮脸色一变,杜河出名护短,这两个混账东西,刚刚才和解,又闹出这么大乱子。 “混账!”程咬金怒骂道,“快向云阳伯道歉。” 杜河深吸一口气,摆手道:“不必了!两位,可还记得我们的赌约,是时候该履行了。”原本打算放过你们,既然你们找死,就别怪我了。 程处默和张良绪变了脸色。 杜河面朝大堂,对着几百人大声道:“这两人和我打赌,半年内,我把此地变为富庶,他二人见我,就服软叫大哥,我输了,也叫他们大哥。” “如今,山庄收入万贯,你们输了!” 他盯着两人,一字一句开口。 程咬金欲言又止,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不能否认,否则,人人都得骂他卢国公,说话如放屁。 “处默,既然输了,就履行赌约。” 程咬金开口道,希望两人服软,能让杜河熄火。 程处默面对众人目光,脸色阵红阵白,艰难地走到杜河面前,张良绪也跟上,两人眼中充满不甘,今天之后,全长安都知道,他们向杜河低头了。 杜河冷冷看着他们。 终于—— 两人低下头。 “大哥。” “大哥。” 杜河微笑着点头。 尉迟敬德连忙打圆场,“哈哈……既然履约,以后都是兄弟。” “什么臭鱼烂虾,也配做我兄弟!” 嘎—— 杜河平静的声音,让场中所有动静,戛然而止。 云阳伯拒绝了他们的服软? 拒绝了卢国公和鄅国公的善意! 程处默的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红,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杜河,“今日奇耻大辱,程处默记下了。” “滚出去!” 回答他的,只有杜河三个字。 程咬金脸色巨变,一言不发,带着手下人往外走,张亮更是脸色阴沉,深深看了杜河一眼,也率部离去。 尉迟敬德欲言又止,拍拍杜河肩膀,终是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云阳伯与两位国公,彻底决裂。 风波平息后,山庄很快恢复热闹。 李锦绣什么也没说,带着杜河走进,她居住的小楼。 杜河喘着粗气,双眼寒光毕露,这个时候,他不再是高贵世家公子,而是后世那个倔强少年。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荒谬的理由,就能杀掉活生生的人。 难道奴婢就不是人吗! 他声音沙哑道,“我从未如此渴望权利。” 李锦绣移开手掌,叹息道:“现在你知我为何对卖身一事耿耿于怀,奴仆的命,在大人物眼里,不过是蝼蚁。” 杜河恢复冷静,“杜叔父子卖身契,让他赎回去。” “公子家事,自行处理,但我要提醒一句,对于主人,卖身契是有利的。”主人掌控生杀大权,奴仆自然忠诚无比。 杜河已有决断,就不再讨论此事。 “魏王身为皇子,用这种借口找茬,未免让人看轻。” 李锦绣摇头,“李泰喜欢以势压人,但并不是笨蛋,欺凌一两个下人,对他并没有好处,他的目的——” 她露出思索神色,“在激怒你。” “嗯,我也有这感觉,一旦动手,会造成可怕后果。”少年人斗殴,就算是亲王,也不是大事,皇帝最多斥责两句。 但这次李泰蓄意挑衅,似乎藏着后手。 李锦绣看他一眼,“有人针对你的性格,给魏王出主意了。” 杜河诧异,“啊,你怎么知道。” 李锦绣轻笑,“魏王的同党,就这些人,柴令武办事冲动,且不带脑,韦挺用计阴狠,但不够毒,这次宴月楼,李泰以身为饵,又毒又狠,和魏王以往行事,大不相同。” 杜河沉吟道:“兴许是争储无望,魏王自暴自弃。” 李锦绣横他一眼,“公子亲自教的,凡有所行,必有目的,魏王若不想争储,为何得罪,你这个东宫最大宠臣。” 杜河突然发现,她的成长速度惊人! “跟你相比,我还是不善和人斗啊。” 魏王吃了亏,已经开始反击了。 第84章 程咬金的智慧 马车内,程咬金余怒未消,指着程处默大骂。 “混账东西,你跟魏王在一起做什么!东宫地位稳妥,我好不容易才与杜河和解,你个蠢材啊。” 程处默:“魏王殿下说会杀那奴才,惹怒杜河。” 他心里非常委屈,按照原计划,李泰那一脚,应该把杜勤踩死,杜河必会动手,那时,魏王重伤,事情就闹大了。 程咬金冷笑几声,“你怎么看不明白,杜河那厮,骨子里就是疯子,魏王千金之躯,他敢和杜河拼?” “杜河真敢对魏王动手?” 程处默脸色大变。 程咬金点点头,“我识人无数,这小子就是草莽,世家讲规则,草莽讲血性,血性上来,纵然魏王,也不过血溅七步。” “他……怎么敢!” 程处默一脸震惊,皇家即是天,在他认知里,谁敢动皇家。 程咬金瞥他一眼,“如果不能弄死他,就不要招惹他了,魏王和东宫,打得不可开交,你这点脑子,掺和进去渣都不剩。” “孩儿知道了。” 程咬金闭上双眼,和杜河关系,已经无法挽回,那他只有等机会,一举把他从高处按下去,既是敌人,不必留手! “他到底是年轻,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 仆人把李泰扶上马车。 他手脚仍有些僵硬,紧绷的脸也放松,只是后背,仍有冷汗,贵为皇子,他很少会感到恐惧。 但今天,他却体会到了。 “杜河,你既然想硬碰,本王自会成全你。” …… 温泉山庄营业,李锦绣留在那坐镇。 杜河回到府中,就去探望杜勤,一进别院,杜明满脸愁容。 “杜叔,杜勤怎么样了。” 杜明道:“没什么大事,不过这孩子,心情很抑郁——”他看了一眼杜河,“以往和少爷出门打架,也没少受伤啊。” “现在长大了,又在外面管事,有自尊心,不一样啦。” 杜河连忙宽慰他。 “有啥自尊不自尊的,咱们这些人,能吃饱穿暖就是天大运气。”杜明一脸麻木,贵族老爷是上等人,何况是皇子。 杜河道:“杜叔,府中契约,都在库中,你明天拿出来,把卖身契取消,杜勤给我帮忙,奴仆身份,多有不便。” 杜明这次没有推脱,脸上露出笑容,“多谢少爷,我就不赎回了。” 杜河拍拍他肩膀,转身进屋,屋中散发着药味,杜勤躺在床上,脸上还有淤青未散,他呆呆地看着屋顶。 “怎么样了。” 听到他声音,杜勤反应过来,“少爷来了。” “你这几天,就在家里休息。”杜河在他身边坐下,“魏王与我有仇,因此迁怒你,少爷迟早会帮你报仇的。” 杜勤呆了呆,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是魏王,真得可以报仇嘛。” 这小子受刺激不轻啊。 杜河沉声道:“魏王是势大,但我们有太子,找到机会,照样可以报仇。” “明日你爹会去衙门,到时你就能脱离奴籍。”杜河突然发现,身边这个跟班,似乎有些陌生了。 “谢谢少爷。”杜勤神情郁郁。 回到书房,玲珑正在擦拭桌子。 杜河摊开纸,医学院的事情,唐德带着施工队在施工,至于教材,那就得他亲自动手,他凭着记忆,将生物和化学启蒙,抄写在纸上。 只是心中烦躁,他放下笔。 “玲珑,你想不想脱离奴籍。” 玲珑眼珠子转着,摇头道,“我才不想,在府里吃喝不愁,还没有人管,我就跟着少爷了。” 杜河哑然失笑,好嘛,这还有个混吃的懒虫。 “奴仆地位太低,等你长大,就知道,多被人瞧不起。”杜勤一个青春少年,遭此大辱,让他心生感慨。 “那少爷会瞧不起玲珑吗?” 杜河瞪眼,“说得什么屁话!” “那就行了,其他人怎么样,玲珑又不在乎。”她走过来,双手在杜河肩膀捏着,“外面有什么好的,勤哥儿变的,我都快不认识了。” 以往他们常在府中斗嘴,现在杜勤成熟了,两人似乎也有隔阂。 …… 温泉山庄开业不久,西市也迎来了,第一家济民药铺。 铺中只卖瓶装酒精,售价不过10文,由于长安大疫,酒精作用,也被百姓知晓,购买者络绎不绝。 “来来来,济民牌酒精,只需10文,刀伤擦伤用了不发热……” 两个伙计站在铺前大声吆喝。 一个老者牵着孩童,买了一瓶,出门就喷在孩童伤口处,“乖,忍着点,谁让你顽皮,割伤了手。” “痛痛痛……” 那小孩痛的嗷嗷喊。 老者却不管他,全喷了一遍,才收起瓶子。 “多亏云阳伯,不然你发热,命都没喽!” 那孩子鼻涕眼泪齐出,哭泣道:“我讨厌云阳伯!” 周围路人听了,纷纷发出笑声。 远处茶馆二楼,杜河听着,忍不住发笑,“以后大唐,能止小儿夜啼的人,就是我杜河了。” 他心情稍稍舒缓,杜勤昨日脱离奴籍,已去工坊。 “公子此举,活人无数。” 李锦绣也被逗乐,她今天穿着一身红色襦裙,明眸皓齿,吸引不少茶客目光,但两个昆仑奴眼神犀利,大伙都很识趣。 没给杜河英雄救美的机会。 “山庄那边如何?” “一切正常,生意也好,这几天有两万多贯,我让人送进府里了。”李锦绣答道,做独一家的生意,捞钱如流水。 杜河对钱不敏感,道:“不知道魏王葫芦里卖什么药。”自从宴月楼事件后,魏王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就为压杜河面子。 可惜,长安城中他没有耳目。 李锦绣眉头拧着,“我总感觉,他还有后续,可惜能收集信息太少……”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没有情报,就分析不出目的。 杜河摩挲着茶杯,他还没下定决心,组建一个情报机构,大唐门阀遍布,这是很忌讳的,稍有不慎,就会处以谋反罪。 “不若这样,我们搭建一个商会,将来生意大了,可以辐射全国。”他想以商会为名,搭建情报网。 “好。” 李锦绣很快明白。 “对了,我两个族兄,你安排在哪里。”杜河想起一事,杜元、杜温两人是过年塞过来的关系户,他把人交给李锦绣,管也没管。 前段时间,杜构来信问起,他不知如何回复。 李锦绣莞尔一笑:“杜元管茶叶采购,杜温管酒水采购,放心,都是肥差。” 杜河看向下方,人流如织,金光照耀,但他心里,隐有不安。 第85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李泰还未有动作,宫里却来人传旨,长孙皇后办家宴,邀请杜河宫中赴宴。 “家宴喊我作甚。” 杜河满脸不爽,他正编写医学教材,忙地很咧。 玲珑一边给他穿衣,一边笑,“哎呀,少爷你别乱说话,娘娘请你,是咱们府上的荣耀呢。” 换好衣服,杜河打马来到皇城。 守卫收到命令,放他进宫,杜河由一个太监领着,前往立政殿,这次是小宴,席上只有皇后子女。 李二公务繁忙,此次也是夜宴。 此时天色渐晚,宫中燃起烛火,煞是好看。 杜河在偏殿等候,不多时,李承乾快步走进。 “哈,你躲在这里干嘛。” 杜河瞥他一眼,“你傻啊,这是后宫,我敢瞎跑嘛。” 最近李泰很老实,加上太子妃是个美人,这小子过得相当滋润,杜河瞅他心里就不爽。 自己吸引魏王火力,他光享福了。 李承乾嘿嘿笑,低声道:“李泰那厮,真不是东西,堂堂皇子,跟下人过不去,找机会我帮你弄他。” “这还差不多。”杜河神情舒缓,问道:“这次晚宴,是因为什么。” 李承乾道:“还是李泰,这货天天来宫里献殷勤,说自己反思啦,不该跟我过不去,父皇母后心疼他,举办这个宴会,调和我跟他关系。” 杜河一阵无语,受宠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在别的朝代,敢跟太子争位,早被赶到封地去了。 这货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坚挺! “你信吗?” 杜河问。 李承乾一撇嘴,“信个屁!” 两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 一个淡黄小身影从门外探出头,正是城阳公主。 “太子哥哥,你们在笑什么。” 李承乾笑道:“城阳,父皇快来了吗。” 城阳公主吐吐舌头,“没呢,父皇还在议事,母后跟长孙哥哥在闲聊,杜河,你不去见母后,小心她打你板子。” 说完,她自己咯咯笑起来。 “去去去……再探再报。” 李承乾挥手赶走她。 “啧,长孙冲也来了啊。” 这小白脸气量贼小,杜河不爱搭理他。 “我舅舅也来了,他是长乐的驸马,家宴肯定有他。” 杜河忽然想起一个事,问道:“你跟长孙冲是表兄弟吧,关系如何,我先跟你说,这小子跟我关系,可不咋地。” 李承乾叹口气,“一般,他性格跟舅舅差不多,储君之位不稳,他们不会和任何皇子走太近。” “一家老阴比。” 杜河小声吐槽。 “谁说不是呢。” 两个少年暗暗吐槽当朝司空。 未几,城阳公主又探出头。 “太子哥哥,杜河,快出来,母后找你们呢。” 这个探子很合格。 两人起身去立政殿,李泰、长乐公主,长孙冲,以及太子妃苏氏,长孙皇后脚下子女,都已经到齐。 “见过娘娘,见过司空。” 杜河官职最小,挨个行礼。 长孙皇后抱着兕子,笑道:“杜河,你来抱抱,兕子是你保下来的,是承乾取得名,以后长大,肯定和你们亲近。” 杜河小心翼翼,抱着晋阳公主,小家伙粉雕玉琢,非常可爱。 可惜,十二岁就病故了。 回头想个办法保她一下。 李承乾也抱了抱,逗得兕子直笑,李泰看见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青雀,你和杜河,多有误会,以后城阳嫁过去,他就是你妹夫,都是一家人,等会好好陪个不是。” “娘娘言重。” 皇后发话,杜河只能尬笑。 “孩儿知道了。” 李泰倒是装模作样。 老李家、长孙家是亲戚,一家子其乐融融,杜河百无聊赖,借口尿遁,跑到殿外吹风。 “喂。” 杜河回头,发现城阳公主正看着他。 “殿下有何吩咐。” 城阳眼珠子滴溜溜转,问道:“姐姐母后,都说我以后要嫁你,嫁是什么意思。” 杜河一脸黑线,解释道:“嫁人后,你就不能玩了,得伺候我穿衣,吃饭,啊,还要洗脚……” “咿……真恶心,我才不嫁。” 城阳嫌弃地走了。 杜河一抹额头,不嫁才好。 要不是你爹敏感肌,我早退亲了。 “陛下到——” 太监唱着名儿,杜河赶紧进殿。 李二从殿外走进,李泰和李治一人一边,亲热拉着他的手,杜河踢了一脚李承乾,后者一脸莫名其妙。 这孩子,没眼力见,难怪李二偏爱他人。 “臣杜河,见过陛下。” 李二享受着天伦之乐,嘴角含笑,“今日是家宴,就不必多礼啦,听说温泉山庄很火爆,连魏征都去了。” 杜河道:“魏相皮肤不好,臣邀他去泡泡。” “哪天朕和皇后也去转转。” 李二到了,宴席就正式开始,唐时宴席,还是分餐制,每人一张小桌子,摆满食物,跪坐在地吃。 杜河秉承少说多吃原则,咔咔一顿炫。 李二问道:“承乾啊,你身体怎么样了。” “多亏杜河的法子,儿臣足疾,并未再犯。” 李二眼眶湿润,哽咽道:“好!这样最好!你需遵守食谱,日后也好继承大统,治理大唐江山。” 杜河撇撇嘴,遗传病,老李心中有愧。 “谨遵父皇教诲。” 李承乾喜不自禁。 李二又看向李泰,“青雀,前些日子,你与太子、杜河,多有误会,今天是家宴,借这个机会,向他们陪个酒。” 李泰起身,一脸歉意。 “云阳伯,太子哥哥,泰不懂事,还请见谅。” “自家兄弟,言重了。” “王爷客气了。” 李承乾和杜河也起身,一通敷衍,双方喝酒,场面和谐无比。 李二很满意,笑道:“青雀,以后多注意言行,当个人人称赞的贤王。” “孩儿晓得。”李泰温和的答应,又道:“父皇,儿臣明晚,想宴请太子哥哥和云阳伯,去府中一叙,好解开误会,冰释前嫌。” 长安有宵禁,他要夜宴,需得天子应允,否则不能通行。 “好好好!朕会下令武侯卫,给你方便,你们年轻人多交流。” 李二很是欣慰。 杜河心里一突,他才不信李泰能安什么好心,这厮从李二那,拿到宵禁行走权利,不会是打算鱼死网破吧。 自从崇贤馆事件以后,他的声望跌落谷底,朝中大臣,都与他拉开距离,难不成要效仿项羽设鸿门宴。 但李二和皇后都看着,这两当父母的,还以为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李泰目光看着二人。 杜河起身道:“殿下相邀,荣幸至极。” 李承乾也答应下来。 第86章 风雨欲来 眼见子女和谐,李二和长孙皇后大是欣慰。 又问了李治学业,勉励一番长孙冲,晚宴终于结束,杜河满脸疑问,但已是夜晚,再去东宫不合适,只好按下性子。 次日一早,李锦绣得他传信,赶来杜府。 “公子答应了?” 杜河点点头,“陛下在上面看着,若不答应,场面很难堪。” 李锦绣拧着眉毛,“我也猜不透,魏王卖什么药,要说他真心表示歉意,谁也不信,但说他心怀不轨,又似乎说不通,除非他失心疯,设下鸿门宴,要取你和太子性命。” 杜河摇摇头,“这样做,他没有半点好处,太子一旦遇刺,他同样小命不保。” 这不是李二宠爱问题,光朝中大臣,口水都能把他淹死。 “魏王兵力,能逼宫吗?” 杜河摊开地图,“扬州雍州,他有四千甲士,但距离几千里,长安他掌管左武侯卫,约有三千士兵。” “朝中翼国公、吴国公、统领长安周围二十个骠骑府,南衙禁军掌握在三位宰相手里,陛下手里,掌握禁卫军,以他三千军力,想要逼宫,痴心妄想。” 两人陷入重重迷惑当中,翼国公秦琼,吴国公尉迟敬德,都是李二亲信,他们不可能勾结魏王。 三位宰相也是贞观重臣,而且宰相调兵,需皇帝诏令。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我去找怀道。” 杜河打马来道秦府,很快就被迎进去。 秦怀道大惊,他皱眉道:“我去问问父亲。” 不多时,秦琼穿着常衣出来,杜河把情况说一遍,秦琼笑道:“我不知道魏王在想什么,但凭他三千武侯,宫门都进不去。” 秦琼是沙场老将,长安城防布局,他知道一清二楚,以李二的能力,目前还没有谁能造他的反。 杜河心中疑虑重重,难不成魏王失心疯?只为杀他和太子。 秦琼道:“让怀道和你一块去吧,我率部曲在府中等候,魏王府要是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救援。” 上次秦怀道跟他闯过魏王府后,翼国公投入太子阵营,他老一辈将领,深知不是成就是败,绝对不会蛇鼠两端。 “有劳秦伯伯。” 杜河拱手致谢。 秦琼命人取来内甲,给两人穿上,前去赴宴,当然不能着甲,内甲防护能力弱,也比什么都不穿强。 他又将一个圆筒事物交给杜河。 “这是军中传信的火桶,若有情况,你拉开它,便有火焰上天,我一见到,就会率人驰援。” 离开秦府,两人前往东宫。 李承乾早就急得如热锅蚂蚁,在屋中不停踱步,见到他们,脸上露出喜色,“终于来了,说说,魏王要干什么。” 杜河摇头道:“我想了很多,只有两种可能,魏王真心服软,或者,他想要你和我的命。” 李承乾冷笑道:“他能真心服软。” “是啊,那就剩要咱俩命了。” “怎么可能,他活得不耐烦了么?” 杜河反问道:“万一真是呢。” 李承乾一脸懊恼,他也不敢赌,“早知道不答应他了。” 杜河呵呵笑道:“不答应赴宴,在陛下眼里,你就是破坏兄弟和睦的人,魏王这招阳谋,用得相当不错。” “不知东宫,能调动多少兵力。” 李承乾道:“东宫名义上有十率,约有一万人,但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调动,都需父皇调令,我目前能带动的,只有内率府几百卫士。” 秦怀道开口,“魏王目的不明,不能调多。” 杜河也懂,还不知道魏王什么想法,贸然调动大部,只会惊动皇宫,到时候,局面更加尴尬。 “几百卫队也够,我和怀道,都同你去,若有危险,定会保你。” 李承乾稍稍放心,秦怀道在西市,单人剿灭一百多甲士,勇猛程度,不输秦琼,杜河武力,和秦怀道相当。 有他二人护卫,纵有情况,也能应对。 “来人,去请贺兰将军。” 门外有人应下,不多时,一个将领走进来。 “这是内率卫郎将贺兰楚石,东宫护卫,都由他负责。” “见过云阳伯,见过泾阳伯。” 贺兰楚石向二人行礼,杜河知道他,这货是侯君集的女婿,从中牵线,让侯君集成为太子谋反的底气。 此时侯君集出征在外,未与东宫建立联系。 “贺兰将军,今夜去魏王府赴宴,你挑选军中好手,率部在外等候,如见火焰升天,立刻率部救援太子。” “照他说的做。” 李承乾朝他点头。 贺兰楚石应下,“卑下这就去准备。” 等他离去后,杜河让人去来内甲,让李承乾穿上,见他神色紧张。 杜河掏出袖中短匕,笑道:“殿下放心,魏王要想杀你,我就捅他个透心凉。” 李承乾推开窗户,外面乌云密布,他轻声道:“父皇那么聪明的人,你说他知不知道,李泰要干什么。” 杜河笑了一声,“长安在陛下掌控下,但李泰不在。” 做父亲的看儿子,总会带光环的,在李二眼里,李泰就是个孝顺的孩子。 …… 魏王府。 李泰坐在书房里,脸上阴晴不定。 “殿下。” 瘦弱的张凌推门进来,他脸色很平静,眼中却藏着疯狂,“见过那个人了,一切准备妥当。” 李泰仍在犹豫。 张凌大声道:“殿下,我们没有退路了,太子地位越来越稳定,假以时日,朝中让你上任呼声再起,陛下不一定再留你。” “只要此次能成功,杜河和太子,都会成为过去。” 李泰捏得手指发白。 “韦大夫那边,怎么说。” 张凌露出神秘笑容,“放心,韦大夫说,他会助一臂之力。” 李泰眼中阴晴不定,最终大手拍在桌上。 “好!就依你行事,本王豁出去了!” …… 三月惊蛰,乌云密集。 玲珑在帮杜河整理衣领,李锦绣没有返回山庄,此行一切未知,她实在放心不下。 “公子,万万小心。” 杜河藏好匕首,活动一下身体,冷峻点头。 杜府部曲一百余人,在胡戈儿统领,刀枪在手,散发冷酷气息,杜河和他交换一个眼神,这才踏上马车。 第87章 请客吃饭鸿门宴 行至街口,两百余东宫卫士肃列,面容坚毅,甲胄齐全。 杜河与秦怀道,陪在李承乾身边,此时已是宵禁,长街上空无一人,巡城武侯卫收到命令,不敢打扰。 密集脚步声,富有节奏的踏着。 “怎么样。” 秦怀道低声道:“我查看过,都是东宫卫队精锐。” 杜河点点头,招来贺兰楚石,“贺兰将军,待会在王府,你切记不要饮酒,东宫有事,需第一时间驰援。” “云阳伯放心,卑下不饮不食,甲胄不离身。” 魏王府距离不远,很快赶到。 王府灯火通明,李泰领着一群人,在门口等候。 “太子哥哥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些,怕是要下大雨了。”李泰露出和善笑容,亲密地挽着李承乾手。 李承乾笑道:“久闻魏王府上,有善烹饪大厨,为兄早就等不及了。” 杜河上前行礼,“见过魏王。”他一指身后,“路上碰到泾阳伯,便约他一起,魏王不会介意吧。” 秦怀道:“见过魏王。” 李泰眼中闪过精光,很快恢复平静。 “泾阳伯是长安人杰,本王怎会介意,太子请……!” “请。” 两人各怀鬼胎,挽手迈进王府。 进入王府,东宫卫队被人引走,杜河跟在后头,猛然,天上响起炸雷,一场大雨倾盆落下。 穿过风雨连廊,就到了设宴客堂。 “请。” 既已下雨,杜河不动声色,把火桶递给秦怀道。 李泰跪坐在主位,李承乾是主客,在他左手边坐下,杜河在他右侧,秦怀道挨着太子下方。 他距离大门很近,以他武力,瞬息就能冲出去,只要拉响火桶,援兵很快会到。 “令武。”随着李泰发话,一个魁梧少年走出来。 “见过太子。” “表兄,你也来了。” 李承乾对他笑笑。 原来是镇军大将军柴绍的儿子,他母亲是李渊女儿,平阳公主,可不是李承乾的表兄。 这货和魏王干系亲密,而且是激进派,多次提议刺杀太子,杜河给个眼神,秦怀道点头表示收到。 李泰笑道:“令武不是外人,就由他作陪。” “好说。” 他拍拍手,一个又一个的仆人,端着食物上来,外面下着大雨,菜肴却没有淋湿,王府奢华,可见一般。 三个歌伎在堂中起舞,乐师奏响舒缓音律。 酒过三巡。 “泰弟府中厨子,果然名不虚传,我在东宫,天天吃杜河营养餐,可算能大饱口福啦。”李承乾一边吃,一边闲聊。 李泰呵呵笑道:“再好也比不上御厨。” 杜河心中一凛。 李承乾似乎没有听出来,道:“我也吃不了美食,魏王若是喜欢,他日我登基,就将宫中御厨送你。” 此时宴会过半,李泰挥手,舞姬乐师都退去。 柴令武道:“听闻太子足疾频发,此等身体,还是不要太过劳累,不如放手修养,也不为一件雅事。” 他嘲笑太子足疾,暗示他不配。 李承乾也不生气,“我八岁时,就被父皇钦点太子,自古长幼有序,魏王不要让母后伤心。” 李泰举杯道:“令武喝多了,太子勿怪,来,共饮此杯!” “无妨。” 众人一起举杯。 柴令武忽而起身,醉眼朦胧,对李承乾一拱手。 “殿下,我有些喝多了,先去如厕。” …… 柴令武回到后堂,屋内黑漆漆一片。 “准备好了?” 他低声问道,脸上没有一丝醉意。 黑暗中,瘦弱的张凌走出来,“两侧耳室,各有甲士三十,都是军中精锐,就算秦杜二人武力超群,也绝对招架不住。” “一会殿下摔杯为号!记住,先保护魏王!东宫卫队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人在附近,一有情况,他们能拦住。” “药呢。” 张凌摊开手掌,露出一颗红色药丸。 柴令武点点头,脚步虚浮回到大堂,笑道:“云阳伯这天人醉,酒劲也忒大,某一时贪杯,殿下见谅。” 李承乾笑道:“无妨。” “我敬太子。” 柴令武端着酒杯,脚步向李泰靠近。 杜河瞳孔微缩,轻咳一声,秦怀道立刻起身,拦在他身前:“小将军,殿下今天喝多了,我来和你喝。” 柴令武出身世家,从小练就一身武艺,见秦怀道拦路,便去撞他肩膀,秦怀道搂着他,两人貌似亲密,实则暗中角力。 柴令武贴他身体,感觉到内甲,脱口喊道:“殿下!” 李泰握着酒杯,正要抛下—— 猛然,杜河双眼微凝,右手抓着一物,正死死盯着他的手。 李泰停住手,他再次体会到,在宴月楼中,被猛兽盯着的感觉。 他口干舌燥,手心不断冒汗。 两边耳室藏着数十精兵,距离几步而已,他却不敢摔下,他心中有强烈预感,杜河的手,会比甲士更快。 “刺啦!”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映在李泰脸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更久—— 柴令武后退几步,心中大骇,秦怀道如此勇力,魏王怎么迟迟没有动作,他欲要催促,正好瞧见杜河的手。 “嘭。” 李泰的酒杯,轻轻落在桌上。 杜河手掌按着短刃,起身缓缓说道:“今天都有些喝多了,殿下,多谢款待,我们告辞了。” “那本王就不多留。” 李泰声音沙哑。 秦怀道护着李承乾,柴令武不敢阻拦。 杜河起身,走到李泰身边,一把抓住他手,“魏王,我们几个,都不认路,还要劳你送送。” “应该的。” 李泰喝一大口酒,才有力气起身。 杜河簇拥着他,一起往外走,柴令武正欲跟上,撞上秦怀道眼神,只得停下脚步。 “小将军,请你去叫东宫卫队。” 魏王在手,杜河心中大定。 秦怀道拥着太子在前,他拥着李泰在后,黑暗里,有许多窥视目光,但终究没有动手,顺利走出魏王府。 直到东宫卫队出来,杜河才放开李泰。 “魏王留步。” 三人坐上马车,在东宫卫队护送下,缓缓离去。 柴令武急忙跑出来,叹道:“可惜!殿下你为何……”他想说你为何不敢摔杯,想起身份,连忙收嘴。 李泰心有余悸,“杜河此人,凶如恶鬼。” 张凌拱手道:“殿下千金之躯,不能轻赌生死,无妨,晚生还有后招,只是可惜,放走了太子。” 第89章 雨夜阶下囚 东宫马车内。 李承乾骇然道:“李泰真想杀我!” 杜河抽出短刃,道:“我隐隐听到甲胄摩擦声,两侧耳室,必然藏有精兵,只等他摔杯为号。” “那他为何又放弃。” 杜河笑了笑,“他不想以命换命,幸亏怀道拦住柴令武,否则,我这短刀,不会让魏王害怕呢。” 秦怀道:“柴令武颇有勇力。” 杜河微微一笑,依他眼力,柴令武明显不敌。 李承乾从震惊中回过神,“也不对,魏王杀我,他照样活不了,为何还怕换命。” 杜河摊手,“兴许他有保命后手,无所谓了,此事到此结束,说起来,从楚汉到三国,摔杯为号,就没有成功的。” 李承乾愕然,“三国志有摔杯为号?” 杜河哈哈一笑,忘记罗贯中还没出生了。 回到杜府,杜河让胡戈儿解散部曲,往后院走去。 书房里烛火微亮,玲珑陪着李锦绣在等他,见他毫发无伤,两人松了口气。 李锦绣大为不解,“我们猜错了?” “不——”杜河把短刃火桶扔在桌上,“魏王确有歹心,我以短刃要挟,才得以全身而退。” 他把王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真是奇怪!” 李锦绣更加迷茫。 杜河今夜精神紧张,此时才放松下来,“不用想了,很晚了,玲珑,带李姑娘去客房休息。” 杜河一觉睡得极沉,耳边似乎有喧嚣声。 “嘭!” 大门打开,冷风钻进屋子,杜河睁开眼。 门口站着几道人影,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说道:“云阳伯,跟我走一趟吧。” 百骑郎将李君羡!这是皇帝亲卫? 杜河一头雾水,坐起身体。 “李郎将,可是陛下要抓我。” “是。” “容我穿衣。” 李君羡没有阻止他,杜河点燃烛火,百骑甲士神情肃穆,两人执弩,守在门口,他心里往下沉。 到底出什么事,百骑不惜动用弩手来抓他。 杜河穿好衣服,李君羡一示意,两个士兵取来镣铐。 “云阳伯,陛下有令,得罪了。” 杜河伸出双手,两个士兵给他铐上,李君羡知他武力非凡,两个弩手紧紧盯着,直到带上脚铐,他神态才放松。 “李郎将,可否问问,是为何事!” 李君羡沉默半晌,“魏王于子时中毒,吐血不止,现在昏迷中,陛下发怒,要我抓你入狱。” 杜河脑袋“嗡”的一声。 李泰怎么会中毒? 走出门外,杜府灯火通明,胡戈儿率部曲,拦在路上,杜明一脸惊惧,不知如何是好,玲珑李锦绣都被惊醒。 “少爷,怎么回事!” 杜明焦急问道。 “公子!” 李锦绣也失声惊呼。 李君羡抽出横刀。 “云阳伯,别让卑下为难!” 杜河点点头,百骑都有甲胄,府中部曲,绝不是对手,况且李二既已下令,外面的禁卫,只会更多。 “胡统领,让开!” 胡戈儿咬牙一挥手,杜府部曲,让开道路。 杜河大声道:“魏王中毒,现在昏迷中,我夜晚才去赴宴,陛下怀疑我,也属正常,不要惊慌,等真相查明,自会回来。” “请。” 杜河跟他走出杜府,黑压压的街道上,几百个骑兵把杜府围得水泄不通。 …… 杜府内,众人慌乱无比。 李锦绣冷静下来,魏王中毒,绝不是杜河做的,但李二半夜抓人,事情就麻烦了,为今之计,只有先救人。 “胡统领,明日一早,你立刻去慈州,请莱国公回府!” 胡戈儿连忙答应,李锦绣神色肃穆,“此事绝不是公子说得简单,你此去,马歇人不歇,越快越好!” 她又看向杜明,“管家,你去杜曲!” “好!” 李锦绣心中乱麻,秦怀道一起赴宴,此刻恐怕也在牢狱,她只有去吴国公那里,打探消息了。 …… 东宫,夜色沉沉。 密集脚步声响起,守门卫士抬头看去,心中大惊。 “何人擅闯东宫!” 为首虬髯大将,扔上去一块令牌,大声喊道:“陛下有令,东宫由俺换防,你们退下去。” “是,吴国公。” 尉迟敬德脸色沉重,“传令,封锁东宫,禁止任何人进出!” “诺。” 两部甲士,迅速前往东宫各门,尉迟敬德抬起头,天空有细雨飘下,他微微叹口气,长安,要出乱子了。 …… 翼国公府。 北衙七营的禁军,打着火把涌入府邸,秦琼在军中威望很高,又是陛下亲信,他们并未喧哗。 “何事。” 秦琼披着常衣走出来,脸上不见慌乱。 为首禁军郎将拱手。 “魏王中毒,泾阳伯有嫌疑,陛下有令,暂且扣押。” “什么!” 秦怀道一脸惊色,秦琼知道他性格,事情绝对不是他干的,他摆手道:“怀道,你跟他们去一趟,陛下明察秋毫,不会有事。” “是,父亲。” 禁军郎将让开道路。 “泾阳伯,请!” …… “嘭。” 牢房大门关上,两个狱卒上锁,“云阳伯,有事呼唤小人即可。” 这是大理寺监狱,朝中百官,有犯罪者,大多关在这里,杜河案件还没判决,狱卒知他身份,都很客气。 “有劳。” 除去火把燃烧声,监狱中再无他人。 他躺在茅草堆上,一股霉味直冲鼻子,脚踝磨得生痛,翻来覆去,脑中一团乱麻。 魏王怎么会中毒? 难道是其他皇子借刀杀人?嫁祸给他和太子? 他先想到蜀王李恪,留在长安,且成年的皇子,只有他了,史书上记载,李二多次夸他英果类我,可见是很有能力的人。 但他母亲是隋炀帝之女,就算拉下太子和魏王,也轮不到他当皇帝,否则李唐政权,满堂公卿,不都成逆贼了。 那就只剩李治了。 太子和魏王两败俱伤,得利者只有他,历史上,他和长孙无忌合谋,击败李泰,坐稳储君之位。 但李治才八岁,长孙无忌再支持他,也不敢这么干吧。 “来人!” 杜河扯着嗓子喊,狱卒很快出现在拐角处。 “伯爷有什么事。” 杜河问他:“我问你,泾阳伯是不是也进来了。” “小人不知……”狱卒脸色犹豫。 杜河呵呵笑道:“陛下还没定罪,你可想清楚了。” “泾阳伯关押在别处。” 杜河心里一沉,秦琼是李二亲信,没有实质证据,不会贸然抓人,秦怀道被抓,看来东宫也凶多吉少啊。 他理不清头绪,只有等天明。 第90章 小人畏威不畏德 从狭小天窗里,挤进来一丝微光。 杜河眼睛豁然睁开。 “云阳伯,该上堂了。” 杜河起身,他一夜未睡,好在年轻力壮,并不疲倦。 天色已亮,宵禁解除,看来该审问他了。 出了监狱,杜河四下打量。 “有点不妙啊。” 大理寺是九寺之一,官署内有甲士巡逻,各处出口,也都有守卫,防守森严,想要逃出,难如登天。 进入衙门大堂。 “升堂。” 为首官员是个中年人,五官威严,眉眼间有正气,他高坐堂上,两侧各有一名录事,负责记录案件,两排衙役挎刀站立。 “云阳伯,本官大理寺卿刘德威,奉命审理此案,你可有异议。” 唐时司法较为完善,案犯有异议,可以申请换人。 “没有。” 杜河当然没有,刘德威执法公允,很受朝臣认可,万一换个跟他不对付的,那才是倒了霉。 “昨夜魏王设宴,你和泾阳伯、太子赴宴,你把其中情形说一遍。” 杜河把昨夜的事,复述一遍,包括几时进入、几时离开,以及魏王设有伏兵一事,两侧录事额头冒汗,奋笔疾书。 刘德威也皱眉,怎么还有鸿门宴。 但他经验丰富,问道:“按你说的,你和魏王近距离接触过。” “是!魏王送我们出门!” “你与魏王有过节。” 杜河深吸一口气,“是,魏王曾难为过我府中管事,也在宴月楼发生过冲突,刘大人,这些人尽皆知。” 刘德威正色道:“你一一复述。” 杜河耐着性子,把所有事情讲一遍,当然,涉及到东宫,他有所保留,等到录事写完,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刘德威道:“云阳伯,你精通医术,当晚又只与你们见过,魏王中毒,你嫌疑最大,你可认罪。” “不认,我要见陛下!” 杜河当场否定,傻子才认。 刘德威冷笑数声,“你自会见到,带泾阳伯!” 两个衙役,带着秦怀道上堂。 他在狱中关了一夜,眼里布满血丝,但脸上并无惧色。 “怀道……” 刘德威一拍惊堂木。 “云阳伯,禁止串供,否则,本官只能行刑。” 杜河闭上嘴巴,他可不想挨打,刘德威把刚才问题,又问一遍秦怀道,由录事记录。 他在对照供词,这人果然靠谱,杜河稍稍放心,本来这事跟他没关系,等查不到证据,应该就能出去了。 问完话,刘德威看着杜河。 “云阳伯,你们的证词,并无出入,但你还是逃不了罪,来啊,带证人。” 杜河诧异,人证?什么人证。 杜勤在两个衙役带领下,缓缓走近,杜河大脑一片混沌,他不是在酒精工坊吗?怎么会来大理寺! “草民杜勤,参见大人……” 刘德威道:“杜勤,说出你知道的。” “禀大人,草民先前为杜家奴仆,曾听到杜河自语,说要弄死魏王……” “草!二五仔!” 杜勤居然诬告他。 杜河头皮一炸,大喝一声,朝杜勤撞去,但他有脚铐在身,行动受阻,两旁衙役伸出水火棍,将他绊倒在地。 两根棍子交叉,压得他动弹不得。 “杜河!” 耳边传来秦怀道惊呼。 杜河置若罔闻,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曾以为,世上最不会背叛他的人,就是玲珑和杜勤,自幼一起长大,杜河从没把他们当成下人! 亏他还动用关系,把杜勤身份转为良人! 真是瞎了眼! 杜勤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日在书房,杜河说,魏王辱他太甚,要想个法子,把魏王弄死,过了一段时间,我在杜府书房,闻见有药味……” “闻你娘的。” 杜河破口大骂,正欲起身,一棒敲下,鲜血顺额头流下,杜河眼中露出骇人光芒,回望打他的衙役。 那人心中一震,不敢再下手。 “云阳伯,自重!” 刘德威冷冷道。 见杜河不再说话,他让杜勤继续说。 “草民心中害怕事发,因此留了心眼,杜府书房,应当还有药渣,大人,此事跟草民没关系,大人饶命!” 杜勤跪在地上,猛猛磕头。 “取证物来。” 一个衙役端着盘子,盘子上一块白布,布上有红色碎末。“杜勤,此物在杜府书房搜得,你闻到的,是这个味道吗?” 杜勤靠近,用鼻子嗅着。 “回大人,就是这味道。” 刘德威又问:“杜勤,你既在杜府长大,为何要背叛主人!” 杜勤哭泣道:“魏王与他有仇,在宴月楼时,因此惩戒草民,草民心中害怕,故赎回自由身,没想到还是事发了!” 秦怀道怒斥道:“你这小子,杜河对你,便如亲弟弟,你真是狼心狗肺的畜生!” 刘德威一拍桌子,“泾阳伯!” 额头传来隐隐刺痛,杜河反而冷静下来,这是精心设计圈套,策反杜勤,把物证藏在他书房。 到底是谁呢。 他心中一片焦急,杜府书房被查,那玲珑李锦绣,都会陷入危险当中。 刘德威再问:“此事可还有,其他人参与!” “草民不知,应当是没有,杜河行事谨慎,若非我与他一同长大,也不会听到,对了,李锦绣或有参与。” 杜河手指捏紧,这个畜生! 李锦绣教他商业管理,算得上他半个师父。 看来她说得对,小人畏威不畏德! 刘德威命人带走杜勤,又点了两班衙役。 “去带疑犯李锦绣。” 刘德威一拍惊堂木。 “杜河,人证物证俱在,还不从实交待。” 杜河抬头,声音已经恢复冷静,“刘大人,我无从交待,杜勤所说,皆一面之词,你要判我,那药从何来?” 按唐律,光有人证物证不够,还需证物溯源,连成一整条线,才是完整证据链。 刘德威大声道:“你倒是嘴硬!” 杜河不再搭理他,站直身体。 不多时,李锦绣被带到大堂,她是秦琼府上贵客,又与尉迟敬德相熟,衙役没为难她,身上并未受伤。 她见杜河披头散发,脸上血迹未干,明眸含泪,几欲崩溃。 “公子!” “肃静!” 刘德威拍桌,“堂下妇人,杜河毒害魏王,你可知情!” “民女不知!” 李锦绣低下头。 刘德威一挥手,吩咐下人。 “带杜勤。” 第91章 告发者,汝之族人 很快,衙役带着杜勤过来。 “杜勤,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妇人。” 杜勤拱手道:“是!” 李锦绣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她很快反应过来,是杜勤背叛杜府,否则,刘德威不敢打伤杜河。 她盯着杜勤,“你太蠢了。” 刘德威拿起一支令箭,沉声道:“李娘子,有人指证,本官劝你从实交待,免受皮肉之苦。” “民女确实不知。” 刘德威大怒,扔下令牌。 “来人,上拷指刑。” 杜河心中大急,拷指即是夹手指,他和秦怀道是士族,不能用刑,但李锦绣是商人,依唐律可以用刑。 拷指刑罚极毒,一套下来,指骨尽碎。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禁得起。 “你敢!” 秦怀道也急了。 刘德威冷冷道:“本官依律用刑,有何不敢。” “李娘子是皇后娘娘贵宾!你不能用刑!” 刘德威一挥手,两个衙役取来刑具,“娘娘若有怪罪,本官一力承当,但身为大理寺卿,今日必须依律行刑。” 秦怀道哑口无言。 李锦绣身躯微颤,但并无惧色。 “哈哈哈……” 杜河忽然一阵狂笑。 刘德威皱眉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 杜河一指他,“此女不过是府中管事,我要毒杀魏王,会和她商量?府中管家掌数万钱财,你却偏偏放过。” 杜河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你说,是不是蠢!” 杜勤要拉人下水,那我就把你爹也拉进来。 刘德威皱眉,毒杀魏王,是天大干系,换做自己,也不会轻易泄露。 杜勤脸色大变,跪地道:“大人,大人,此事隐秘,是杜河一人所为,草民应该是记错了。” “大胆,公堂之上,没有记错一说。” 他正欲下令行刑,忽而停下,挥退衙役,冷哼一声,“暂且饶了这妇人,待查明真相,再行刑不迟。” 一个衙役从外走进,在他耳边低语。 刘德威冷笑道:“本官昭告长安,收集你犯罪证据,现已有结果,杜河,看你这次还有何话说。” “带上来。” 衙役领着两人走近,杜河瞳孔微缩,居然是杜元杜温。 杜元一进殿,立刻跪地,“大人,杜河让我们,从黔州购买药材,但此事我二人不知情啊。” “是啊,大人明察,我只是帮他带药。” 杜河气极反笑,幕后之人,手段真是狠毒。 先是策反杜勤,制造人证物证,再策反杜曲族人,制造毒药来源,一环接一环,让自己无法翻身。 刘德威问道。 “你二人何时买药,买的什么药。” 杜元道:“草民在温泉山庄,负责采购茶叶,一个月前,我去黔州购茶,他让我买一种叫化血草的土药。” 杜温道:“草民负责酒水,一个月前,我去溪洞蛮,买一种凝神子的土药。” 杜河冷笑,这两种药,他听也没听过,也亏他们编得出来,黔州和溪洞蛮在后世贵州,十万大山,取证极难,谋划之人,心思缜密至极。 刘德威取来药物残渣,两人闻了闻。 “就是这个味道。” 刘德威很专业,又问:“可有书信佐证。” 两人一起摇头,“此事是口述,并无书信,大人,都是他干的,跟我们无关啊!” 刘德威挥退二人。 “杜河,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这二人都是你杜氏族人,若非心中恐惧,岂会背叛你,还不从实招来。” 李锦绣看着他,露出歉意。 杜元杜温,都是她安排的职位,没想到竟也诬告他。 杜河摇摇头,他已经想清楚,杜曲那边,定然出现变故,没有杜文德允许,他们不敢这样做。 “我要见陛下。” 刘德威怒斥道:“罪臣也敢见陛下。” 猛然,后堂传来一阵响动,似是有人踢翻桌椅,一道人影大步走出来,竟然是李二在旁听。 李二满脸怒气。 “朕来了,你有何话说。” 杜河拱手道:“请陛下相信我,此事不是杜河所为,背后定有阴谋。” 李二眼中露出失望,叹息道:“杜河,你有才也有能力,朕一直以为,你会像克明一样,位列宰相,成为大唐柱石,将来朕老了,你和承乾,也是后人眼里的君臣典范。” 杜河默然不语。 他眼中失望转为怒气,“你们少年人气盛,朕能理解,没想到你心胸如此狭隘,竟然要毒害青雀。” 杜河辩解道:“殿下,有人陷害我。” “是谁?是青雀吗?他拿命害你是吗,还是雉奴,你以为朕是傻子吗,你的伴读,你的族人,都站出来举报你,你还敢跟朕说冤枉!” 李二怒吼声音响彻大堂。 所有人都低头,不敢发出动静。 他发泄完怒火,见杜河清秀脸上满是血迹,样子狼狈不堪,眼眶湿润,“你把解药拿出来,看在克明的份上,朕不杀你。” 杜河叹道:“陛下,臣没有解药,不如你让我看看魏王,兴许能找……” 李二愤怒打断他,“青雀现在昏迷不醒,你还想谋害他!” 杜河心里一沉,他低估李二作为父亲的心情,李泰中毒之后,这位皇帝处理事情,不再有理性。 再争辩下去,恐怕也无益处。 “既然如此,臣有最后一个要求。” “讲。” 杜河沉声道:“魏王数次得罪我,臣一时激愤,故而毒杀,此罪我认。” 李锦绣、秦怀道大惊失色。 “好好好……” 李二气极反笑。 “怀道是忠君之人,李娘子身份低微,更无此胆,此事是臣一人为之,恳请陛下不要牵连他人。” “可。” 杜河一拱手,“多谢陛下,臣没有话了。” 李二闭上眼睛。 “云阳伯杜河,毒害皇子,形同谋反,罪无可赦,剥去爵位,削去官职,三日后处斩!念其功劳,亲近之人,皆赦免。” 刘德威还欲说话,依律还需漫长调查。 但皇帝在盛怒中,有独断之权,他也不敢说话。 杜河走入黑漆漆的大理寺监狱。 李锦绣眼泪悬而未落,她收拾心情,眼神坚定,“小公爷,公子以命换我们,咱们速去找证据。” 她懂杜河意思,如果不认罪,此事牵连更广,以他认罪,换取她和秦怀道自由,才有希望找出对方的破绽。 秦怀道点头,“李娘子若有计划,尽管吩咐我。” 第92章 诱饵与陷阱 皇帝诏令一出,长安掀起轩然波澜。 人们对此唏嘘不已,杜河是新晋云阳伯,前途无量,没想到仅仅一个夜晚过去,就要被砍头。 东市酒坊内。 李锦绣道:“胡统领日夜不歇,莱国公也要明天才到,杜曲那边出奇沉默,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杜河三天后就要斩首,时间非常紧迫。 秦怀道:“杜曲是杜河同族,怎么会见死不救。” “因为他们和幕后人,利益一致。” 秦怀道皱眉:“杜氏是大族,什么利益,能让他们放弃杜河。” 李锦绣面容憔悴,“我怀疑,这件事是魏王策划——魏王以身做饵,嫁祸给公子,顺便拉太子下水。” 秦怀道骇然道:“不可能吧,御医说魏王吐血不止,现在仍在昏迷。” “绝对可能!”李锦绣给出肯定答案,“小公爷,除了魏王,谁能保住杜勤,谁又能拿出足够筹码,跟杜曲交换。” 凡有所为,必有目的。 秦怀道被震得说不出话。 “小公爷,杜元、杜温、杜勤,三人都已藏匿,不管用什么办法,你要找到他们,拿到证词。” “我要去拜访魏相。” “我这就去。” 秦怀道杀气腾腾走了。 李锦绣抬头看天,她能感受到,一只无形大手,在操控整件事。 …… 魏王府花园,张凌正在钓鱼。 “先生,事情成了!” 柴令武对他尊敬很多,这人太狠了,以魏王做诱饵,翻手间,不可一世的杜河,就要被斩首。 “不,还没成,杜河认罪为代价,换秦怀道出来,这三天,必有变故。”张凌看着鱼竿,漫不经心。 “那我们怎么办。” 张凌笑道:“让杜勤出去,小将军,安排好人手,翼国公既然是敌,秦怀道越早除掉越好。” “好。” 柴令武心惊不已,这货竟然想着杀秦怀道,秦琼要是知道了,非得把他撕成碎片。 魏王说得没错。 寒门就是敢拼啊。 …… 杜河拨弄着茅草。 “喂,老实点儿。” 狱卒踢踢牢门,皇帝下令斩首杜河,狱卒态度也不客气。 杜河心中不爽,娘的,真是一群势利眼,他冷冷看狱卒,“你信不信,我死了也能拉你作陪。” “你……” 一个年长狱卒拉着同伴,赔笑道:“杜郎君勿怪。” 杜河懒得理他们,他冷静下来,也猜出幕后之人,和王府有关系,但魏王昏迷,王府谁有这个智商操局。 韦挺,不应该啊,老东西够阴,不够毒。 可惜,没有皇帝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探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希望李锦绣能找出破绽。 …… 长安城南,这里房子破破烂烂,住着长安最贫苦的人,有许多地方,长满杂草,连巡城武侯卫,都不到这里来。 秦怀道借着房屋掩盖,紧紧跟着前方的人。 前方正是杜勤,他披着蓑衣,推门走进一间院子,而后不见踪影。 秦怀道翻过院墙,里面是个破败院子,他正欲搜寻杜勤,猛然,一阵弓弩破空,他急速后退。 剁剁剁…… 几支弩箭钉在地上。 五个蒙面杀手出现,抽出横刀,向他合围—— 秦怀道心中一凛,看来这是陷阱。 他丝毫不惧,抽出横刀,朝一人急劈,那人反应很快,向左翻滚躲过。 四把横刀,或刺或砍,攻向秦怀道。 他身形一揉,撞入右侧杀手怀中,大手搂住腰身,反手将杀手抱起,杀手大惊,拼命蹬腿挣扎。 秦怀道天生勇力,能徒手碎金裂石,哪能让他挣脱。 “嘭……” 杀手砸在地上,脖子扭曲,捂着脖子,口吐血沫,已然是活不成了。 其余四人呆了呆,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凶悍。 “杀。” 一个声音喊道,余下杀手提刀再次杀来,四个杀手,不敢与他近身角力,只用横刀周旋,想消耗他体力。 秦怀道瞳孔微缩,这些人,是走江湖的人!军中招式,几个呼吸间就结束,只有走江湖的,才擅长缠斗。 敌人情况不明,不能再纠缠了。 唰! 一刀劈来,秦怀道不闪不躲,用肩膀急撞。 那人大骇,正欲后退,秦怀道反手握刀上划,杀手脖子血液狂喷,很快瘫软在地,秦怀道手臂一痛,好在他穿了软甲,伤口不深。 他狞笑着,向三个杀手走去。 屋内又是一阵弓弦声。 秦怀道大惊,翻滚数步,跃上墙头,狂奔而去。 正前方大路上,两排弩手正在等他。 一个蒙面人从巷中纵出,手中横刀快如雷电,弩队瞬间被劈倒几人,余下溃不成军,向两侧逃逸。 秦怀道借此机会,冲出包围。 两人一前一后,奔出数里。 “多谢相救。” 秦怀道连忙道谢。 “魏王已经设下埋伏,不要找那三人了。” 蒙面人声音嗡嗡的,似乎含着某物。 秦怀道心念急转,听他语气,似乎知道杜河的事,“你认识杜河。” “我和他只一面之缘,不会救他的。” 说完,他人已消失在黑暗中。 …… 李锦绣在魏府花园,见到魏征。 “李娘子,你回去吧,杜河犯下谋逆大罪,我救不了他。”魏征坐在椅子上打盹,拒绝她的请求。 李锦绣跪倒在地,“魏相,请你劝劝陛下,留公子一命。” 魏征睁开双眼,叹道:“人人都说我魏征是谏臣,你可知道,陛下留我,我才是谏臣,此事关乎皇子,陛下乾坤独断,我帮不上忙的。” 出了魏府,李锦绣心中绝望至极。 房玄龄闭门谢客,吴国公驻守东宫,也见不到他。 她心中明白,此案牵扯太子和魏王,长安高官,避之不及,又有谁敢为杜河说情,如今之计,只有等杜构回来了。 回到酒坊,秦怀道正在等她,两人交流进展后,李锦绣道:“魏王府里,有高人坐镇,小公爷不必冒险了。” 秦怀道想了想,“能不能请娘娘帮忙。” “不行,魏王是娘娘亲生骨肉,我们去求皇后,只会引起陛下反感。” …… 东宫内,尉迟敬德率左卫禁军驻守。 李承乾站在宫门前。 “本宫要见父皇!” 尉迟敬德身后,左卫甲士持枪封锁,他淡淡道:“陛下说了,东宫禁止出入,殿下,你别让臣为难。” 李承乾心里涌上一股莫名恐惧,父皇连面都不见他,自己这个太子,又能当到什么时候呢。 “吴国公,外面发生何事。” 他只知道李泰中毒,之后东宫封锁。 尉迟敬德道:“杜府仆人、杜氏族人先后指控,杜河已经投入大牢,陛下有令,三日后处斩。” 李承乾呆若木鸡。 第93章 杀意已决 长安东门。 十几名骑士风卷而过,人群急忙避让,城门队长正欲呼喊,为首骑士扬手,一块令牌扔在他手中。 “莱国公回京。” 守卫连忙避开,一行人踏入长安。 “老爷,回府还是……” 赛木低声问道,他率部曲护送杜构,一天一夜,疾驰三百余里。 杜构脸上露出疲惫,“回府。” 杜府内气氛压抑,人人脸色沉重,见到杜构,才露出喜色,大公子世袭爵位,定有办法救小少爷。 “老奴教子无方,请老爷责罚。” 杜明头埋地上。 杜构冷哼一声,怒斥道:“你是府中三代老人,杜河与我,都是你伴着长大,他对你亲如叔伯,对杜勤,从未打骂,他为何这样狼心狗肺!” 杜明泣道:“待府中账目交接后,老奴会以死谢罪。” 他短短两日,头发竟花白。 杜构不忍再骂他,“杜勤现在何处,我要问个明白。”他不信杜河会毒杀魏王,想要找到人问个清楚。 “逆子藏起来了,老奴也在找他!” 杜构让他退下,现在多事之秋,他无暇追究责任,再回长安之前,他去过杜曲,但杜文德一口咬定,不知杜元、杜温在哪。 看起来,杜氏是压在魏王身上了。 “进宫。” 他在赛木护卫下,很快来到皇城。 张阿难领着他往太极宫走,杜构问道:“张公公,陛下心情如何。” “莱国公,陛下心情很差,你小心说话。” 杜构沉默着走入大殿,李二躺在软榻上,眼睛微微闭着。 “臣杜构叩见陛下。” 李二眼睛闭着,“文建来了,起来吧。” 杜构没有起身,把头埋的更低。 “臣斗胆,请陛下留杜河一命。” 李二虎目睁开,“杜河犯下谋逆大罪,按律杜家要受牵连,朕念如晦情分,已是从轻处理。” “你还敢替他求情,莫非以为朕好欺吗!” 他声音逐渐严厉,张阿难吓得大气不敢出。 “臣惶恐。” 杜构泣道:“家父弥留时,曾嘱咐杜构,当护好兄弟,如今幼弟犯错,臣愿罢官削爵,只求陛下饶他一命。” 李二脸色动容,罢官削爵,那就是贬为庶人。 又提及杜如晦,他有心答应。 不料此时,一个太监闯入,“陛下,魏王苏醒片刻,又昏过去了。” 李二立刻转变态度,“你二人兄弟情深,青雀也是朕的心头肉,此事绝无可能,你回去吧。” 杜构如遭雷击,半晌泣道:“臣想去看望杜河。” “准。” …… 在第二天下午,杜河等来了探望。 杜构带着一群熟悉的人,进入大牢,莱国公亲至,狱卒识相离开。 “大哥!” 杜构见他模样,目光中露出痛苦。 杜河见她们模样,就知道结果,大哥是正人君子,不善诡计,怎斗得过王府。 他心里倒不恐惧,只是有些不舍。 他故作轻松道:“既没牵连到你,杜府就不算败在我手里,九泉之下,见了爹娘,还少一顿打呢。” 杜构闻言鼻子一酸,“你可有什么未尽之事。” 杜河早有准备,道:“朝中凶险,大哥性直,能在外地就别回长安,弟浪荡几年,吃喝玩乐,都享受过,也没什么遗憾。” “玲珑这丫头,你带她去慈州,等她长大,找个好人家嫁了。” “不要,少爷,我就跟着你。” 玲珑泣不成声。 杜河见她样子,心里也发酸,眼眶泛红,“少爷要砍头啦,你还跟着作甚!” 她哭得更大声,仿佛丢了玩具的孩童。 杜构沉声道:“我会安排好,晚上我去拜访房相,还有机会……” 杜河微微一笑,并不抱希望。 “大哥,你把玲珑带出去,我与李娘子说话。” 两人走后,李锦绣憋了半天眼泪,就像洪水决堤,唰唰往下流,多亏环儿扶着她,才没有倒地。 杜河收敛笑容,“外面什么情况。” 李锦绣复述一遍。 杜河皱着眉头,“魏王府里,有狠人啊,所有出路都被堵死,可惜咱们力量太小,翻不了盘。” 杜曲既已把他当弃子,那边断然不会出手。 杜勤、杜元、杜温三个证人,现在想必藏在王府,东宫被禁足,以李锦绣和秦怀道的力量,撬不开王府。 若要溯源,得去黔州,那地方山穷水恶,来回按月算,等到他们调查结束,自己头七都过完了。 大哥求情时,那个报忧太监,应该也是安排好的。 翼国公秦琼就在案里,能自保已是幸运。 尉迟敬德和他的交情,远远没到地步。 思来想去,根本无路可走。 “娘的,李泰在宫中,王府是谁在控制。” 李锦绣道:“据翼国公说,是一个叫张凌的谋士。” “是个厉害人物。” 杜河心里感慨着,他看向李锦绣,“别哭啦,也许事情没那么糟,大哥在长安有人脉的,多漂亮的脸,让你哭得乱七八糟。” 李锦绣嗔他一眼,又忍不住伤心。 杜河叹道:“说实话,我倒是不怕死,这玩意跟睡一觉差不多,就是舍不得你们,要是真救不了——” 他低声道:“我卧室暗格里,有一本书,是我那些种子的说明,你带着这些东西,离开长安,魏王一旦得势,翼国公保不住你。” “什么东西。” “非常重要,足以改变世界。” 李锦绣眼睛一亮,“把他献给陛下,能不能保住你的命。” 杜河摇摇头,“它们还没有长大,而且,皇帝是有尊严的,拿儿子命去交易,你觉得陛下做的出来吗?” 他其实早就想过,但李二性格,只会起相反作用。 他明知长孙皇后有病,依然下达斩首令,可见,皇帝的自尊,不允许他向杜河妥协。 李锦绣眸子,再次黯淡。 杜河笑道:“这些东西换命不行,拿去换婚约倒是好使,可惜没用上——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木头,那么大个美人能不心动嘛。” 生死诀别之际,他也不在乎了。 李锦绣明眸放大,里头一片深情。 杜河隔着牢房,在她臀上轻拍一下,“快去想办法,不然你就成二次寡妇了,俺才十六岁啊。” “等我!” 李锦绣脸一红,匆匆离去。 等到他们离去,杜河笑容消失了,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他娘的魏王,以身作饵坑你爷爷! 他娘的杜曲,竟敢把老子当弃子! 第94章 厉! 杜河卧室被翻过,里面很杂乱,玲珑带着她找许久,都没有找到暗格。 李锦绣忽然想到什么,弯腰在床底摸索,拉出一个盒子,里面正是一本厚厚稿纸。 “咿,你怎么知道在这。” 李锦绣脸一红,杜河那手暗示很明显。 她一页一页翻开稿纸,都是种子的配图及说明,直到最后—— 窦静,民部尚书,好财。 王珪,礼部尚书,好名。 …… 长安高官名字,约有十余个,标注他们的嗜好,性格,家产。 “莱国公在哪。” 李锦绣欣喜若狂,杜府财务,还需杜构允许,玲珑赶忙带她找到杜构。 “府中钱财物品,李娘子尽管去取。” 杜构一口答应。 李锦绣在杜府书房坐下,挑选合适人选,房玄龄第二子和魏王亲近,可以不必去,程咬金张亮,都是敌人,也要划掉。 “小姐,真的有用吗?” 环儿在一边,替他研墨。 李锦绣停住手,“有没有用,都要试试。” “若是不成,我们去哪里。” 李锦绣眼神一黯,“明日若不成,我们去河北,那有窦建德余部,李唐若取公子命——”她凤眼露出杀气,“我就把大唐搅烂!” 河北道对关中,素有仇恨,李唐平定天下十年,河北道仍有余火,以至征收河北税,控制河北道经济。 她手里这些种子,用在河北道,必然天下大乱。 十年不成就二十年,她等得起。 …… 立政殿。 近日陛下心情不佳,太监宫女都踮着脚走路。 李二正在吃饭,相比于满桌佳肴,他更喜欢简单点,有长孙皇后一起,能感受到家庭温暖。 他放下筷子,张阿难连忙端茶。 “陛下怎么吃那么少。” 长孙皇后温柔问道,张阿难很识趣,挥手把宫女太监赶走,带上殿门。 李二没有回答,反问道:“青雀怎么样了。” “还是这般,时好时坏,大半时间都在昏沉。”长孙皇后脸上浮现忧色,李泰中毒后,她就接来宫中,御医时时看顾。 “御医怎么说。” “御医说,毒性不明,他们正在想办法。” 李二起身,宽慰道:“朕已经下令全国,很快有大批医师来长安,你不要担心,青雀会没事的。” 长孙皇后道:“真是杜河所为么。” 李二怒道:“人证物证俱在,不是他还有谁,哼,若不是看在如晦情分,朕早就给他上刑。” 长孙皇后劝道:“那孩子不像是这般恶毒的,他救我和兕子的命,承乾的腿,也是他调养好的。” 李二眼中浮现怒气:“皇权能多蛊惑人心,你不知道吗?他与承乾合谋,想要争朕这个位子。” “可是……” 李二厉声道:“后宫不得干政!” 他一拂衣袖,气冲冲走了。 …… 翼国公府。 秦怀道来到秦琼所住院子,默默站着。 终于,他跪在地上,朝房间磕头,而后大步离去。 在他走后,房门打开,秦琼站立如标枪,他微微叹一口气。 “将军,为何不拦他。” 一个黑塔似得壮汉,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是秦琼的亲卫,跟随他多年,仍然保持将军的称谓。 秦琼笑了笑。 “我若判死,你救不救?” 壮汉愕然道:“这还用说。” 秦琼拍拍他肩膀,“怀道和杜河,就如你和我,少年人啊,左右不过一义字,你说,我能拦他吗。” 壮汉不再说话,大丈夫生死何惧,他懂。 秦琼道:“这孩子又极孝顺,宁愿孤身赴死,也不肯牵连我,但他懂,天底下,哪个做父亲的,会看着儿子赴死。” “将军,你这是……” 秦琼道:“我已打探清楚,明日杜河在西市处斩,若是怀道动手,你们需掩护他,从开远门出城,让他们去秦岭逃命吧。” 壮汉大惊,“将军,那你怎么办!” 秦琼悠悠道:“我和陛下,几十年相随,陛下不会杀我的,大不了抛却一身官爵,回家种地。” 壮汉还欲再说,秦琼伸手打断。 “保住怀道,这是军令!” “诺!” 壮汉拱手,消失在阴影中。 秦琼转身回屋,把翼国公的印绶和官服,叠整齐放在桌上,他没有丝毫不舍,什么官职,什么爵位,都没有儿子重要。 门外响起三长两短敲门声。 “进来。” 一个魁梧男人走进来,恭敬跪下。 “末将张阔,见过将军。” 秦琼起身扶起他,“我有一件必死的事,需要你做。” “能为将军效死,是我的荣幸。” “明日午时三刻,秦怀道会带着杜河走开远门,我要你打开城门,放走他们。”秦琼毫无保留,将计划说明。 “末将领命。” 秦琼叹道:“这是我的私心,你可以拒绝,我不会怪你。” 张阔脸上露出笑容,“将军可还记得,当初我在战场说的话。”他不等秦琼回答,就给出答案。 “士为知己者死。” …… 寒风呼啸,李锦绣跪在魏府门口。 一个下午,她送出天人醉六成份额,温泉山庄五成份额,合计十几万贯钱财,只为明天朝会上一句话。 杜河轻薄她时,写了一个魏字。 贞观一朝,能劝得动李二的,只有魏征,纵然她撒去大把钱财,没有魏征开口,也只是徒劳。 “李娘子,夜寒风大,你回去吧,老爷不见客。” 李锦绣置若罔闻。 管家叹一口气,关上府门。 环儿也跪在一旁,劝道:“小姐,回去吧。” 李锦绣厉声道:“你命是公子救的,你敢忘恩!” 魏府内,魏征看完书,正欲睡觉,裴氏扶他起来,柔声道:“老爷,要不你见见李娘子,都三个时辰了。” 魏征叹气,“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魏府仆妇扶着她进来,夜晚露水重,冻得她瑟瑟发抖,裴氏连忙取来袍子,披在她身上。 “多谢魏相。” 魏征一抬手,“别急着谢,给我一个帮他的理由。” “在公,杜河若死,太子地位也不保,若立魏王,大唐以后,就没有嫡长子继承了,皇子争斗,只会对百姓不利,魏相儒门圣徒,也不想见此惨状吧。” 魏征呵呵道:“还不够。” 李锦绣血液不通,跌在地上,又道:“在私,朝中斗争激烈,现在风平浪静,只因有陛下压着,以后陛下、房相故去,还会像现在吗。” 魏征皱眉,他岂会看不出,门阀互相倾轧之势。 “魏相有三子,难保不会牵连,公子说了,魏相若能相助,日后不管令子犯下何罪,他都会保他们性命。” 魏征豁然动容,杜河若不死,以他和太子关系,绝对可以办到。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魏府官高,后台却弱,他不得不为子孙考虑。 “明日我会向陛下谏言,成与不成,老夫无法保证。” 李锦绣热泪涌出,“多谢魏相!” 魏征感慨道:“你足智多谋,又果敢坚毅,可惜不是男儿身,杜家小子好福气,日后他若负你,老夫定要打他狗头!” 第95章 恭送总管 囚车穿过街巷,前往西市刑场。 唐时斩首弃市,都会提前发出公告,让民众围观,达到震慑的效果,许多百姓指着他议论纷纷。 “被人围观滋味,真不好受啊。” 杜河自嘲一笑,他披头散发,额头伤口结痂,形象凄惨。 早晨杜府无人探望,看来大哥和李锦绣还在努力,今天是三日朝,那本书能不能起作用,就看朝会了。 义宁坊到独柳树并不远,很快赶到行刑台。 “杜河,你有亲人朋友,现在可以让他们送别。” 大理寺正程典坐在监斩台上,按例询问杜河。 台下乌泱泱上千人,杜河目光巡视一遍,他看到程处默和张良绪,两人面带笑容,向他拱手嘲讽。 “程大人,什么时候行刑。” 程典道:“依律是未时。” 那就是下午一点,杜河抬头看天,脸上很不耐烦。 “那你这么早押我过来干嘛。” “示众,震慑不法狂徒。” 德行! 杜河懒得理他。 他环视远处,隐可见西市繁华,酒肆茶馆,香料绸缎,各类店铺,在阳光下,渡着一层金光。 盛唐气象啊,就当做个梦吧。 正感慨着,一个粟特少女走上来,竟是丽雅莎,周围士兵没有阻拦,她宝石般眼眸里,盖上一层水雾。 “丽雅莎……” 纵然已做好准备,看见熟人,他声音还是变得沙哑。 丽雅莎没有说话,轻轻抱住他,杜河闻到粟特少女身上独有香水味,他轻抚丽雅莎的头,肩膀一片湿热。 “我好喜欢你……” 杜河心中温暖,笑道:“有点迟了,丽雅莎,很高兴认识你,我想再喝一次你酿的葡萄酒。” “酒有的,朋友!” 哈桑在台下举着坛子,朝着他笑。 丽雅莎取来酒坛,杜河喝一大口,赞道:“跟丽雅莎一样甜。”他想起第一次在酒肆见面,不由露出笑容。 “回去吧,等会血淋淋的,不好看。” 丽雅莎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抽泣着走下去。 下一个是唐德,这个胖牙人重重弯腰。 “云阳伯,一路走好。” 杜河朝他点头致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上来,他跪在杜河脚下,重重磕头,哭泣道:“少爷,老奴对不起你。” “杜叔,起来吧,我不怪你。” 杜明打开食盒,泣道:“少爷,都是你爱吃的,你吃点,老奴教子无方,很快就下去陪你。” 杜河摇摇头,“玲珑是不是不敢来。” “是。”杜明面色憔悴,“丫头哭了一夜,我没有喊她。” “照顾好她!” 杜明再次磕头后离去。 两个他讨厌的人走来。 “喂,今日之事,又如何?” 程处默和张良绪眉开眼笑,上次宴月楼,他二人丢尽脸面,哪知不过数日,杜河就要面临斩首。 杜河叹气摇头。 “你们两个,真上不来台面。” “你……” 程处默大怒,张良绪一把拉住他。 “杜公子死期将近,也就能嘴上爽利一会。” 程处默笑道:“也对,杜河,你走以后,天人醉和温泉山庄,我们会替你好好照顾的,哦,还有那个女人,我玩完就送给张力!” “哈哈哈……” 两人正在猖狂大笑,不料几个鸡蛋飞来,砸他们一脸,程处默扒拉着蛋液,大怒道:“谁!谁他娘的砸老子!” 回答他的是烂白菜,以及更多的鸡蛋。 “你们这群刁民!知道老子是谁吗!” 张良绪捂着脸,大声怒骂。 “打的就是你!” 一个老人发喊。 “对,砸他个不要脸的” 一个妇女应和。 台下百姓,纷纷朝两人砸东西。 程处默胡乱挥着手,拉着张良绪落荒而逃,开玩笑,几百个愤怒百姓,谁敢惹他们。 杜河震惊抬起头。 行刑台下,一个老丈,颤颤巍巍跪倒。 “恭送总管!” 哗啦啦—— 乌泱泱一大片人跪倒。 “恭送总管!” 总管! 只有西市九坊,才会叫他总管! 杜河心神激荡,热泪涌出。 “老丈,我在西市手段强硬,用常山焚尸体,你们……不怪我吗!” 年后大疫,西市九坊,死伤几千人,自那以后,杜河便有些不敢来西市,他有时常想,是不是换个方式,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老丈道:“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谁好谁坏,还能分不清么,总管制药送药,救了西市几万人,老朽怎会怪罪。” 一个妇人道:“民妇原在襄州,凡有瘟疫,官府便赶在一处,死尽了瘟疫也没了,我虽小民,也知恩义!” 一个童声响起,“云阳伯,我不说酒精痛了,你别死好不好。” 杜河看着台下一张张脸,在这个时代,他们是低下贱民,承担高额赋税,供养着高高在上的天龙人。 但他们也是人,会哭会笑会爱的人! 酒精、地瓜、大蒜素,一切付出,皆有回应! 眼泪狂涌而下,他却露出笑容,朝台下重重作揖。 “杜某能与各位相识,实在人生快事!” “恭送总管!” “恭送总管!” 声音此起彼伏。 程典皱眉,一帮刁民。 “时辰快到了,禁止喧哗!” 行刑台士兵面露不忍。 程典大喝。 “驱散他们!” 士兵们端着长枪,把百姓逼退。 在远处某个茶肆里,秦怀道流出眼泪,他想起坊门口的两支大箭,想起城外酒肆的大笑,握紧了手中横刀。 兄弟,我来了! 一个黑塔般的汉子看着他,朝周围轻轻点头,如同水波一样,几十个乔装汉子,纷纷将目光投往行刑台。 在某个二楼,一双秀气的手,握住了刀。 枯瘦老者低声道:“小姐!” 宣骄眼神变换,手掌缓缓松开,血气上涌的脸庞逐渐平静。 “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念着。 在皇城外,杜构跪在广场上,面朝太极宫,守门卫士不忍,悄悄背过去,莱国公从早晨,跪到现在。 一辆马车,停在崇仁坊大道上,李锦绣包着毛毯,目光投向皇城。 东宫外,李承乾脸色变幻,再次踏出宫门。 “我要见父皇!” 尉迟敬德脸色一变,东宫的意志,让他感到陌生,他抽出武器,李承乾却好似没看到,自顾往前走。 眼看太子就要撞上,—— 甲士们面面相觑,尉迟敬德挥手,让开一条道路。 陛下,太子倔强如你。 第95章 有人舍生取义 太极殿内,气氛异常压抑。 李二数年前,提出死刑五复奏,即斩首之前,大臣们需提出劝谏,提醒皇帝轻刑慎杀,以免有冤案。 本次朝会,民部尚书窦静,提请魏王案复议,天子不准,半个时辰前,礼部尚书王珪,提请魏王案复议,天子不准。 处刑日三次复议,还剩一次。 张阿难匆匆走近,在李二耳边低语。 “逆子!” 李二大怒,李承乾走出东宫,正在来的路上。 “带他进来!” 李承乾脸色坚毅,缓缓踏入大殿。 李二眼中藏着怒火,“李承乾,你违抗朕的命令,强行走出东宫,怎么,已经等不及坐朕的位置了吗?” “儿臣不敢!” 李承乾跪倒在地,“魏王无性命之忧,儿臣恳请父皇,放杜河一命!” 李二冷笑看着他。 “现在轮不到你做主!” 李承乾目光直视他,道:“自从成为太子,我战战兢兢,勾心斗角,再无半分真情,只有杜河,把我当兄弟看待。” 他自嘲一笑,“人人都想要太子,父皇,你放了杜河,这个太子之位,我让给青雀、让给雉奴。” “我累了,我不争了!” 哗—— 群臣震惊! 太子是国本,岂能说让就让。 高士廉忙道:“陛下,太子年幼,不要当真!” 房玄龄:“不可!” “好好好!” 李二盯着台下,寒声道:“李承乾,你长大了啊,杜河是你兄弟,李泰就不是吗?朕告诉你,杜河朕杀定了!” “来人,送太子去东宫!” 李承乾流出眼泪,万般委屈,涌上心头,他哭喊道:“你若杀了杜河,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太子这是—— 要和陛下决裂了吗? 望着李承乾绝望的背影,李二如遭雷击,他颤抖着手,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张阿难连忙轻拍他的背。 他有些茫然,曾几何时,承乾也在膝下承欢,怎么父子间,越走越远,甚至达到恨的地步。 大殿内,久久无人说话。 魏征计算着时间,咬牙道:“陛下,太子年幼,一时热血上头,请不要计较。” 李二面无表情点头。 “张蕴古案时,陛下曾说,天子不因怒而杀人,因此提出五复奏,此乃明君之举,臣以为,魏王身中奇毒,但无性命之忧,不如先将杜河关入大牢,等黔州,溪洞蛮复核官员回来,再行判决不迟。” 魏征先是小小拍个马屁,又不直接求情,他很了解李二,拖到时间久了,李二反思过来,杜河命就保住了。 常思己过,是李二最大的优点。 李二脸上犹豫,太子是亲儿子,难道真要把他逼得恨自己吗。 程咬金大声道:“魏相此言差矣,杜河毒害亲王,犯下谋逆大罪,陛下判决已出,若是朝令夕改,皇威何在?” 张亮也道:“正是,天下名医众多,魏王殿下的毒,难道没了杜河,就治不好嘛,岂能让臣子要挟君王。” 魏征暗叹一口气,李娘子,老夫帮不了你了。 张亮这话说得极为诛心,臣子要挟君王,等于是在皇权打脸,果然,李二脸色微变,重新浮现怒气。 “此事已决,不必再议了。” 程咬金张亮对视一眼,大为得意,杜河是敌,就别怪他们下狠手了。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鼓声,传入大殿,群臣脸色都一变。 “这是……登闻鼓!” 有人惊道。 登闻鼓在宫门外,是提供给百姓告御状的,但需先向三司审理后,方可击鼓,贞观朝吏治清明,数年没听到鼓声。 众人目光都看向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官员。 你们这是判错什么案子,被人告到御前了! 一个军士满头大汗闯进。 “陛下,有人为杜河喊冤!” …… 一个时辰前,长安城南。 这里住的都是贫苦人家,农具杂乱无章堆放在巷子里,污水流淌,李恒避过污水,走进他的家。 “恒儿回来了。” “母亲。” 他走进去,母亲正在拜佛像。 “恒儿,快来拜拜,保佑恩公!” 李母摸索着,把香插在里面,又催促他,李恒微微心酸,母亲操劳过度,生病没钱看,眼睛已经看不到了。 “是。” 他赶紧走过去,跪在地上。 “菩萨保佑云阳伯无病无灾,富贵一生。” 他其实是不信的,但母亲信,他就照做。 李母摸着他的手,露出慈爱,“以后娘要去了,你需每日上香,知道吗?没有云阳伯制药,娘和籍儿,早就没命了。” “孩儿知道了。”李恒温声应下,“弟弟呢。” 李母露出笑容,“这孩子读完书,出去玩了。” 屋内光线昏暗,李恒扶着母亲坐下,“弟弟年幼,母亲不要太过严厉。” “娘知道,娘是希望他有出息,恒儿,当初你为我们,不惜卖身为奴,娘心中一直对不住你。” 李恒笑道:“母亲说得哪里话,儿在王府,过得很好。” 李母叹息着,“恒儿,你尽会安慰娘,你性格坚毅,从小就自强,在王府被人呼来喝去,哪里有快乐。” 李母又道:“可是有什么事,今日不需当值么。” “无事,魏王去宫中了,儿今日请假,回来陪陪娘。” 李母摸着他的脸,责怪道:“你皱着眉头,定是有事!” “云阳伯今日斩首,儿心中为难……” 李母大声道:“怎不早告诉我,快,去看看恩公!” “儿能救云阳伯,只是为奴告主,会有性命之忧,因此烦恼。” 李母厉声道:“我儿岂敢忘恩!你父在时,便教导你,男儿敢作敢为,恩怨分明,死又算得了什么!” 李恒跪地泣道,“儿不怕死,只怕无人照顾母亲幼弟。” “娘眼虽瞎了,但手能织布,肩能挑担,怎会照顾不了籍儿,你卖身为奴,也不能断了脊梁!” “那儿……便去了!” 李恒重重磕头,大步离家。 …… 西市刑场,日晷影子越来越短。 程典道:“跪下。” 杜河缓缓跪在地上,他已然无所畏惧。 台下哭声一片,他看到站立不稳的丽雅莎,看到躲得远远程处默张良绪,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百姓衣服的秦怀道。 等等! 这傻小子不会要劫法场吧! 程典缓缓拿起令箭! 刽子手举起大刀。 “陛下有旨,刀下留人!” “陛下有旨,刀下留人!” 一个声音由远到近,马上骑士快速接近刑场! 秦怀道面露喜色! 宣骄猛然站起! 日晷影子达到最短! 程典一咬牙,令箭飞出! 鬼头大刀扬起,在阳光下闪出金光! 第96章 成也背叛,败也背叛 杜河仰头,眼中金光刺眼。 再见了,大唐。 “狗胆!” 一声响亮的金属碰触声,鲜血溅他一身,刽子手胸口插着飞刀,跌倒在地。 秦怀道纵身上台,一把揪住程典衣领,把他从台上提出来,“啪啪”就是两耳光。 “有圣旨到!你聋了吗!” 程典见他目光骇人,不敢多言。 骑士在台下勒马,见杜河还活着,松了口气,陛下要求杜河必须活,否则他跟杜河一起死。 “陛下口谕,魏王案返三司重审。” 台下顿时响起起欢呼声。 “吾皇万岁!” 秦怀道一把将杜河扶起,徒手拧断手铐,正欲解开脚铐,杜河轻轻摇头,还没翻案呢,低调些。 “谢了,怀道。” 秦怀道怒道:“这狗官,明明陛下有旨,也敢——”他转头看见刽子手,疑道:“我只打刀,谁要得他命。” 杜河目光扫去,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正在离去。 宣骄!她怎么回长安了。 杜河坐着囚车,返回大理寺,秦怀道骑马跟着,程典刚才想要速杀杜河,他心里放心不下。 大理寺公堂里,坐了许多人。 李二、门下省魏征、尚书省房玄龄、御史台韦挺,大理寺刘德威,三司之中,只有刑部尚书李道宗外征吐谷浑,没来参加。 “大人,案犯杜河带到。” 程典拱手,仍是大理寺主审。 “你这脸?”刘德威皱眉,怎么好好出去,脸肿起来了。 杜河微笑道:“程大人罔顾圣旨,下令杀我,被泾阳伯打的。” “刘大人,审案吧。” 韦挺轻咳两声,出声提醒。 刘德威一拍惊堂木,一指堂中青年。 “杜河,你可认识他。” 杜河看着旁边人,这青年穿着皂衣,皮肤黝黑,应该是某府仆人,他脑中回想,确实没有见过。 “不认识这位兄弟。” 刘德威又问青年,“你认识杜河?” 青年脸色坦然,“认识,云阳伯制药除瘟疫,是小人恩公。” 杜河搞不清情况,只能静观其变。 “你说杜河,并非毒害魏王凶手,有何凭证。” 青年朝杜河一拱手,“恩公再上,请受小人一拜。” 杜河笑道:“兄台客气,我为总管,是分内之事。” 青年大声道:“陛下,各位大人,小人李恒,是魏王府扫地杂役,数日前,偷听到魏王和人密谋,说越州有一种毒药,可使人昏迷,却不致死。” 李二脸上惊疑不定。 李恒进宫后,只是喊冤,并说需要和杜河当庭验证。 因此,他解散朝会,快速到大理寺。 刘德威大为震惊。 “继续。” 李恒拱手道:“魏王说,他宴请太子,服下此药,以太子下毒之名,在席间诛杀太子,但为何没用此招,小人就不知了。” 杜河道:“因为我离他近,他不敢赌。” 哗—— 三司都露出震惊,原先以为是杜河编造,没想到真有此事。 韦挺出声道:“你说你是王府杂役,可有人证明。” “魏王府旧人,都认得我。” 刘德威看向李二,魏王是王府,没有皇令,大理寺不能拿人的,李二点点头,两班衙役快速去了。 刘德威又问,“你所说药是越州所供,怎么证明?” “回大人,上个月越州蛮族,前来王府献宝,他们还藏在平康坊里,抓住他们,一问便知。” 李二看向李君羡。 “把人带回来,一个不要漏。” “诺。” 身边百骑飞速离去。 杜河一脸震惊,他不知道,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他不是下毒之人,这个李恒所说,绝对是真话。 韦挺额头,隐隐可见冷汗。 刘德威疑道:“照你所说,杜河是冤枉,那杜勤、杜温、杜元佐证,又是怎么回事。” “小人不知。” 杜河道:“应是许以重利。” 此时,衙役带着一群人进堂,为首一个胖子,见满堂都是公卿,甚至皇帝也在,吓得两腿瑟瑟发抖。 刘德威一拍惊堂木。 “你可认得此人!” 管家肉抖了抖,失声道:“李恒,你怎么会在此。” 刘德威再看向其他仆从。 “你们都认识他!” “认得认得,王府扫地,涮厕所,都是他!” 管家拱手道:“回大人,这人是王府杂役,府中做事已有五年,他犯何罪了,跟我们没关系啊大人。” 李二脸色阴沉,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韦挺呵斥道:“一派胡言,你说话条理清晰,哪里像是做杂役的,莫不是杜河重金买通你。” 杜河呵呵一笑,“韦公急了啊。” 李恒拱手道:“家父早去,家母带着幼弟,小人为逃兵役,因此卖身为奴,但小人也是读过书的。” 刘德威点点头。 贞观时期府兵制,二十岁选拔,被选中的人不能逃避,想逃避兵役,除非从商或者卖身,但从商需要本钱,卖身为奴是大部分人选择。 李君羡动作很快,天子有令,整个平康坊都被围住,很快就在客栈里搜出,押着三个越州蛮人赶到大理寺。 三个蛮人大祸临头,在堂中两腿战战。 刘德威一拍惊堂木。 杜河吓一跳,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动不动就来一下。 “尔等蛮人,魏王所中毒药,是不是你们提供。” 堂中一片肃杀,百骑甲士护卫左右,蛮人惊慌不已,跪倒求饶。 “大人,那药草魏王拿去了。” “我们只是献宝。” “大人饶命。” 三人说得杂乱无章,刘德威喝道:“领头的说,其他人闭嘴。” 一个中年蛮人说道:“大人,药是安眠的,大量服用会使人昏睡,魏王拿去后,命我在平康坊等候,说到时有人来取解药。” “小人并非毒害魏王啊。” 杜河摇头,合着这人还以为李泰毒死了,找他们算账。 李二喊声道。 “从头到尾的说。” 蛮人不敢怠慢,原来并州刺史,听说皇后难以入睡,就令越州(福建山区)蛮人,携带珍珠药物来王府献宝,不料李泰问完功效后,便把药扣下,令几人等候。 李二阴沉着脸走出。 “解药呢。” 蛮人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 “就是此物,服下后便可清醒。” 李二拿过药物,吩咐道:“去宫中喂给那逆子,若清醒了,带他来这里,还有,去王府,把三个人证都带来。” “朕要问个清楚!” 李君羡双手接过药物,大步离去。 “解开他吧。” 大理寺衙役,连忙把杜河脚铐去掉。 杜河活动一下脚,向李恒投来感激目光。 第97章 悲喜交集 宫中一来一回,需要不少时间。 刘德威中断审问,李二沉默着进了后堂,此事反转得,让人措手不及,陛下心情不佳,谁也不敢打扰。 杜河重获新生,心情大好。 “李兄,这次多亏有你。” 李恒拱手道:“老娘幼弟,都是云阳伯所救,小人不敢当兄。” “我交朋友,从不论出身。” 杜河笑着拍他肩膀。 两人在堂外闲聊,李恒不卑不亢,又重情义,真是条好汉子,让杜河好感大增,他有心结交。 这时,魏征漫步走出。 “魏相,小子感激不尽。” 杜河知他必然在帮忙,拱手致谢。 魏征瞥他一眼,“你该去谢李娘子才是,她在我府门外跪了一夜,如此重情义的女子,可不多见喽。” 谋逆大罪,别人撇关系都来不及。 这傻女人,真是…… 杜河心思飘远,恨不得立刻回府。 等魏王的马车,走进大理寺。 刘德威再次升堂。 李泰被人搀扶着走进,他胖脸苍白,额头全是虚汗,杜河全须全尾的在这,自己又莫名醒了,他感觉到不妙。 刘德威不拍惊堂木了。 “魏王殿下,此人是你府中杂役,他说你用苦肉计,诬告杜河,是不是真的。” 李泰看了眼阴沉的皇帝。 “这厮定是被杜河收买了,本王怎会干这种事!” 刘德威挥手,领头蛮人被带进来。 “殿下,你没死?那为何抓我们进来。” 蛮人一脸惊讶。 李泰心如死灰,手指微微颤抖,他万万没想到,谋划的万无一失,竟然被府中杂役背叛,前功尽弃。 “不不,这是诬告……” 他失心疯一般,拔出侍卫佩刀,指着李恒,“你这狗奴才,说,你收了多少钱,敢诬告本王。” 李恒昂首道:“王爷,大义所在,小人并未收任何钱。” “狗奴才!” 李泰怒骂着,提刀朝他砍去。 场中人吓了一跳,衙役不敢阻拦。 杜河身形疾冲,在李泰手腕一切,佩刀便掉落在地。 “魏王,请自重。” 李泰喘着粗气,朝着李二方向跪下,“父皇,杜河联合这狗奴才诬告儿臣,父皇,你要替儿臣做主啊。” “够了!” 李二看着他,寒声道:“青雀,朕太失望了!” 这时,李君羡带着杜勤、杜元、杜温三人进来。 “回陛下,这三人躲在王府,已被臣带到。” 他有皇命在身,王府侍卫哪敢阻拦,三人看见杜河和李泰都在,就知道事情发了,俱都沉默不语。 刘德威看向李二,意思是,还审嘛。 “继续,让他们说个明白。” 刘德威一拍惊堂木,“堂下三人,你们的事情已经败露,再不如实招来,本官可要用刑了。” 杜元牙齿打架,腿中一滩水渍,竟被吓得尿裤子。 杜温伏倒在地,哭喊道:“陛下饶命,我们到过黔州买酒,韦大夫说,这次帮忙佐证,日后魏王登基,保我们一个尚书职位。” 杜河嗤一声,两个蠢蛋,尚书又不是白菜,你们什么水平也敢想。 韦挺脸色大变,“胡说!老夫什么时候许诺过!” 他早和两人商量过,若是事发,便由两人顶罪,韦曲会照顾好他们家小,保他们富贵一生。 怎料这两蠢蛋吓破胆,什么都招了。 “就是你……你去族中找我们的。” 杜温眼泪鼻涕全出,指着他语无伦次。 李二看着韦挺,冷冷道:“好啊好啊,没想到朕的御史大夫,竟然干出这种事。”他一朝门外,“来人,剥去官服官帽,打入大牢!” 两个甲士大步踏入,在他腿弯踢一脚,韦挺跪倒在地,甲士扯去官帽官服,韦挺披头散发,被拖着就走。 “老臣错了,陛下饶命……” 韦挺的呼喊声响彻公堂。 杜勤跪地道:“魏王许诺,事成之后,王府产业,都交由我打理。”他语气平静,似乎已经认命。 望着这个昔日小弟,杜河心情复杂。 李泰心知大势已去,跪在地上痛哭。 “父皇,儿臣一时糊涂……” 李二闭上眼,良久才睁开,他看着这个最疼爱的儿子,缓缓开口。 “青雀,你竟想谋害太子,你们是亲兄弟啊!朕太失望了,你明日就去洛阳,未经传召,不许回长安。” 李泰嚎啕大哭,此去洛阳,哪里还有回长安时。 两个百骑禁卫走近。 “殿下,请。” 李二转过身,不忍再看。 杜河微微叹气,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都说诬告者同罪,按律李泰也得斩首,但人家是皇子,可以不按规矩来,说到底,律法只是皇权的工具罢了。 李泰走后,李二也没心情再留,起身准备离去。 “陛下留步。” 刘德威连忙喊住他,“依照诏令,奴婢不能告主,李恒以奴仆之身告主,依律当处死,你看……” 杜河心中一突,糟了。 本来奴婢,有谋反、谋逆、谋大罪情况,可以告主,但贞观二年,李二担忧奴婢乱用告发权,下令不论何事,奴婢告主皆斩。 他连忙跪倒在地,“陛下,恳请特赦……” 李二脸色犹豫。 “不必了!” 杜河大惊,看着说话的李恒。 “天子之令,岂能因奴而废,小人甘愿赴死!” 李恒抬头直视皇帝,缓缓道:“小人自出生,便饱受战乱之苦,后来大唐定天下,才过几年太平日子。” “陛下是圣君,希望以后……大唐都是盛世。” 他身体软软倒下去,瞳孔快速扩散 “李兄!” 杜河一把抱住他,李恒口中溢出污血,他竟然提前藏毒,此时咬破毒囊,不过瞬息,就已死去。 杜河头皮一麻,竟说不出话来。 公堂众人,都被这一幕震住。 魏征喃喃道:“忠君之人……” 李二走过来,轻轻抚上李恒眼睛,他眼中流出热泪,“朕答应你,一定会把大唐变成盛世!” “杜勤、杜元、杜温,诬告……” 刘德威在进行最后审判。 杜河置若罔闻,抱着李恒尸体,走出大理寺。 “杜河!” 秦怀道在等他,见他抱着尸体,“这是……” “怀道,李恒是魏王府义仆,你帮送去他家,好好安葬。”他现在穿着囚衣,披头散发,不适合处理李恒后事。 “交给我。” 秦怀道接过尸体,郑重点头。 杜河一脸茫然,李恒之死,让他沉痛不已,他无法理解,仅仅是为皇帝之令,就甘愿赴死,到底是忠诚还是愚蠢。 又或许只是时代的悲哀。 杜府马车早在等候,赛木驾着车赶来,对他咧嘴一笑。 “小少爷!” 杜河笑了一声,钻进车厢,大哥杜构端坐在里面,眼中喜色一闪而过,淡淡说了句先回家。 第98章 谁与你生死与共 杜府许多人都在迎接。 玲珑在门口点了个火盆,见他下来,立时笑道:“少爷,快跨火盆,这样能去牢里晦气呢!” “好。” 跨过火盆,杜河见她两眼红肿,伸手摸她的头,玲珑复又嬉笑。 “公子回来了。” 杜府门口,李锦绣轻声说着,她明眸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被环儿搀扶着,穿单衣的季节,竟裹着白色锦袍。 杜河伸出手,她额头一片滚烫。 “小姐受了风寒,一夜没睡——” 李锦绣拉她袖子,微笑道:“回来就好。” “啊——” 杜河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踏进府里,李锦绣环在他脖子上,羞得满脸通红,挣扎着要下来,奈何杜河手臂如铁,纹丝不动。 李锦绣挣不脱,低头埋他怀里。 他的卧室早收拾过,杜河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抓住她的手,温柔哄着,“病了就乖乖睡觉。” “真的没事了?” 李锦绣眨着大眼睛看他。 “睡觉!” 杜河挑眉训她。 “哦。” 她应该是困了,很快就发出均匀呼吸声。 杜河想要抽出手,却发现挣脱不了。 即使在睡梦中,她依然抓紧。 索性靠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脸,心中泛起一阵温柔,她能生死与共,自己又何惧外界风雨。 去他娘的公主。 去他娘的身份。 老子要定了。 玲珑轻手轻脚的走进来,脸上挂着笑意,低声道:“少爷,水放好啦,你去洗澡吧。” 杜河一指被抓着的手。 玲珑捂着嘴娇笑。 杜河又道:“你跟大哥说一声,我晚点再去见他。”出这么大的变故,很多善后之事,他都要跟杜构商量。 “晓得啦,你好好陪锦绣姐姐。” 玲珑蹦蹦跳跳走了。 杜河笑着摇头,她还是孩子心性,喜怒都随心。 他倚在床边,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动静,睁开眼时,李锦绣睁着眼睛,定定看着他。 “你睡好了。” “嗯,是魏相救你的吗?” 杜河把大理寺中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李锦绣感慨道:“李泰因背叛得逞,也因背叛失败,可见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想起李恒之死,杜河心中一黯,他不能理解,但却无法指责。 求生者是本能,赴死者是勇气! 李锦绣皱皱鼻子,“怎么有股臭味,玲珑偷懒没给你屋子打扫么。” “我身上的,牢里没法洗澡。” 李锦绣才发现他穿着囚服,催促道:“那你快去。” “你不让去。” 杜河举起手,两只手掌贴在一起。 “呀。” 她耳根都红透,连忙抽出手。 杜河哈哈一笑,出门去了。 …… 他洗过澡换过衣裳,在主院见到杜构。 杜构让他坐下,叹道:“能回来就好,你嫂嫂担心的不得了,若非麟儿年幼,她此次也回长安了。” “让嫂嫂担忧了。” 亲人关怀,让杜河倍感温暖。 杜构又道:“朝中凶险万分,你以后做事,还需低调些,此事陛下也是被蒙蔽,身为臣子,你不要有怨言。” “是,弟记住了。” 杜河微笑答应,毕竟上阵亲兄弟,杜构在皇城外长跪不起,他已经知道了。 杜构想了想,又道:“你真打算娶那女子么,城阳公主的婚事怎么办,而且……她毕竟是寡妇。” 杜河坦然道:“兄长,谋逆大罪,李娘子都未弃我而去,杜河怎敢负她,公主那边,陛下剥爵时,婚事就取消了。” “至于寡妇身份,我不在乎。” “也罢,你既已决定,为兄就不多说了。” 唐时风气开放,礼教并不严厉,女子再嫁,也是常事,杜构并非迂腐之人,索性随他去了。 “多谢大哥。” 杜河拱手,他又道:“还有一事,杜叔这里,兄长看怎么处理。” 杜构已知事情经过,他叹道:“杜勤已判死罪,杜叔虽没参与,但也不能在府中了,让他脱离奴籍,回老家安生吧。” “弟也是这样想的。” 以奴叛主,即使杀了旁人也没话说,他和杜明感情深厚,不愿杀他。 管家位置十分重要,留在府里,他又不放心。 杜河笑嘻嘻道:“兄长,你再安排一个管家,我管不得这么多事。” 杜构诧异道:“李娘子不是现成的么,她聪慧过人,你既要娶她,正好把府中事,留给她管。” “不成不成。” 杜河连连摆手,“李娘子是我助手,许多事都离不开她。” “你这浑小子,难不成嫁人了,你还让她做事不成。” 杜河一阵头疼,大户人家娶妻,夫人都不管事,“我先问问她,反正你得给我找一个,不然我写信让嫂嫂找。” 杜构瞪他一眼,颇为无奈。 “罢了,我回慈州后,会派人过来。” 杜河想起慈州马匪一事,“兄长,慈州马匪还未肃清么。”这事不解决,李锦绣心里始终有刺。 杜构低声道:“我怀疑,马匪跟骠骑府有勾结。” 杜河吓了一跳,骠骑府怎么和马匪有联系。 “四个骠骑府,数次围剿,都被他们逃脱,哼,肯定有人没出力,不过我已请宰相令,再剿不利,让这些骠骑将军通通降职去。” “那就好。” 杜构看着他:“族中之事,你怎么说。” “我想把祖父灵位都迁出来。” 杜河冷笑几声,杜文德既然把他当弃子,那就怪不得他了,杜如晦陪葬昭陵,但他祖父一脉,仍在杜曲中。 杜构脸色一变,此举等于从宗族剥离,另起分支。 “兄长,杜文德并非我们一脉,父亲和叔爷(杜淹)故去后,咱家在朝中影响力变小,杜文德早和韦氏勾搭在一块,此次他们能抛弃我,将来也能抛弃你,如此宗族,要来何用。” 杜构仍然犹豫。 “仇已经结下了,杜元、杜温,必须死!” 杜构终究长叹一声,“你看着处理吧,说起来,也是兄长没用,只能蒙个父荫,导致族中倒向魏王。” 杜河安慰道:“朝中尔虞我诈,大哥是君子,不适也正常。” 这时,有下人来报,宫中来人了,召杜河入宫。 “定是陛下要见你,快去。” 第99章 山猪吃不来细糠 张阿难引着杜河往太极殿走。 一个太监拦住他,“张公公,皇后娘娘想见云阳伯。” “这……” 张阿难有些犹豫,李二还在等着呢。 太监低声道:“先去立政殿吧,娘娘跟云阳伯,说几句话就好。” “云阳伯,那咱家在殿外等候。” 杜河拱手,跟着太监进入立政殿。 长孙皇后正抱着兕子,见他进来,把晋阳公主交给奶妈,笑道:“杜河来了,额头怎么受伤了。” “有劳娘娘挂心,些许小伤。” 提起这个就来火,士族不上刑,没有皇令,居然敢打自己。 那个衙役,腾出手来再收拾他。 长孙皇后也不再问,沉吟道:“这事青雀做的,确实过分,我这个当母亲的,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她盈盈行礼,杜河吓一跳,连忙让开。 “臣不敢当。” 长孙皇后柔声道:“承乾和陛下,闹得很僵硬,我想请你在中调节下,太子和皇帝,不能闹矛盾。” “臣定然尽力。” 她说得没错,太子和皇帝相争,要死很多人。 长孙皇后脸色有些不自然,“还有一事,关于你和城阳的婚事,不知你……”她有些不好说,毕竟,刚刚取消过。 “那当然……” 杜河说到一半,忽然打住,他看到帐子后,露出一个黄色衣角,城阳公主酷爱淡黄,居然在殿内偷听。 “当然问陛下意思。” 当着城阳的面,他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到时跟李二说明。 “那你快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臣告退。” 杜河离去后,城阳公主从帐后跳出来,问道:“母后,母后,你怎么看,我的婚事取消了嘛。” 长孙皇后抚着她的头,叹道:“跟你姐姐一样,也是个没福气的。” 她心思剔透,怎会看不出杜河未说的话。 …… 眼看穿过太极殿,杜河奇道:“公公,陛下不在太极殿嘛。” “陛下在西内怨散心。” 西内苑在太极宫后,是皇帝的私家园林,正值春季,园中百花齐放,绿树遮荫,令人心旷神怡。 李二穿着常服,正在亭中坐着。 “臣杜河拜见陛下。” “坐。” 李二一指圆桌对面,杜河忐忑坐下,桌中放着一个瓶子,浓郁酒味冲出,合着陛下搁这儿喝酒呢。 “你说,朕算得上明君吗?” 杜河笑道:“陛下当然是明君,贞观年间,天下安定,轻徭薄赋,就连吐谷浑,也会臣服在大唐铁蹄之下。” “吐谷浑之战才刚开始,你怎么知道会赢。” 杜河道,“外有代国公、潞国公、任城王等帅才,内有房相、魏相、窦尚书提供后勤,区区吐谷浑……” 李二也笑了,此战的结果,在他意料当中。 “魏征常说,君王不因情绪做决策,大唐如今四海宾服,万国来朝,朕应该是个合格的君主。” “但朕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你可知道,承乾为救你,甘愿放弃太子之位,还说朕若杀你,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朕。” 杜河大惊,这李承乾,是真性情啊。 “太子重情,说到底,还是像陛下……” 反正是你亲儿子。 李二瞥他一眼,“滑头。” 他又喝了杯酒,“你们都说朕疼青雀,其实啊,观音婢生的孩子,朕都疼,青雀体胖多病,难免偏向他一些,朕留在他长安,也是舍不得他。” “朕一直以为,他与承乾只是小打小闹,万万没想到,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承乾说不会原谅朕的时候,朕是真心痛啊。” 李二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老李确实爱哭啊。 杜河胆战心惊的,也不敢接茬。 “朕对承乾的爱,也不比青雀少,只是他是太子,未来皇帝,朕对他要求严厉,父子间,是很少像青雀一般轻松。” 杜河擦擦汗,“过些年,太子就会理解陛下了。” “让青雀离开长安,朕真是不舍!但他在长安,又会和承乾斗个死活,手心手背都是肉。作为他们父亲,朕理解了父皇当年有多难。” 他说的父皇应是李渊,确实很相似。 这个话题太敏感,杜河只带个耳朵。 李二哭诉完毕,又道:“按照律法,诬告者同罪,朕没有严惩青雀,你心里是不是有怨言。” “臣不敢。” 李二瞪他:“是不敢还是没有。” “多少有点,但陛下是父亲,臣能理解。” 李二点点头,“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事情已经定下了,不过朕可以在别的地方补偿你。” “陛下可当真……” 杜河眼前一亮。 “说吧,升官发财都满足你,谁让朕做错了呢。” 合着今天说一大堆,是拐着弯给自己道歉呀。 杜河忙道:“要不怎么说陛下是明君,天子自省,这就是格局呀!” “少拍马屁,快说。” “杜勤、杜元、杜温三人,臣想亲自动手。” 他们三人诬告杜河,被判斩首弃市,但杜河心中怒火难消,只想亲手弄死他们。 “都是你族人,传出去不好听。” 杜河朗声道:“杜勤从小伴臣到大,臣对他如亲弟弟一般,不杀他臣心不甘,杜元杜温二人,臣给他们安排,都是肥差,不思感恩就罢了,竟谋害于臣。” “既然你坚持,朕便允你。” 杜河一拱手,“多谢陛下,臣还有一个要求。” “说。” “关于城阳公主婚事……”李二打断他,“此事好办,明日朝中给你恢复爵位,到时婚事一并恢复。” 好家伙,他还以为杜河迫不及待呢。 杜河轻咳两声,“臣是说,婚事能不能退了?” 李二拧着眉毛,“为何要退?” “李娘子为臣洗冤,出力众多,臣不愿负她。”杜河硬着头皮,把李锦绣为他,在魏府跪了一夜事说出来。 “是个重情义的女子。”李二感慨着,态度松软些,“要退婚也行,但你在三年内,不许娶李娘子。” “啊,为何。” 李二瞪他一眼,“你这边退婚,那边娶个寡妇,外面传你宁娶寡妇,不要公主,城阳长大还要不要活了。” 杜河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那臣就多谢陛下了。” 李二瞅他一脸乐呵样子就生气,骂道:“你真不知好歹,朕的城阳美貌无双,聪慧过人,别人求也求不来,你还往外推。” 杜河连连附和,“陛下说的是,臣山猪吃不来细糠。” 李二挥手让他滚蛋。 杜河出了宫门,前往大理寺。 有了皇帝口谕,是时候清算了! 第100章 背叛者,皆需一死 大理寺官员,看见杜河换身衣裳又来了,纷纷避之不及。 身后太监向当值官员传达完口谕,杜河畅通无阻来到大狱,杜勤杜温三人,都被关在这里。 “伯爷请便,小人先出去了。” 几个狱卒很识相,打开牢房后离去。 杜元杜温穿着囚服,一看见他,哭得涕泪横流,“堂弟,我们错了,你开开恩,饶我们一命吧。” 杜河隔着牢房跟他们对视。 “大理寺判你们斩首。” 两人在牢中,还不知道消息,听闻噩耗,跌坐在地上。 杜河心中快慰,也不理会他们,走到杜勤面前,他仿佛失去灵魂,坐在地上,没有任何动静。 “少爷来送你。” 杜勤抬起头,他脸色一片灰败,他看着杜河,眼中一片倔强,“少爷,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 杜河拍拍手。 两个狱卒,抬着一桌食物和酒,放在地上,恭敬离去。 “坐吧,聊聊。” 杜河就着茅草,坐在地上,给两个杯子倒上酒,和他碰杯一下,道:“我自问对你不差,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杜勤一口把酒抿尽,苍白脸上泛起红晕。 “是,你对我不差。” “在牛头寺的时候,你为我出头,让我打韦猛耳光,那是我第一次体验到,做人的尊严,我很感谢你。”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奴婢是低贱的,没有尊严的,主人想打就打,外人想骂就骂,我爹也是这么教我。” 杜河默然无语,这是封建制度问题。 “咳咳咳……” 杜勤猛灌一口酒,呛得剧烈咳嗽,等咳嗽平息后,他又道:“从那以后,我就有种奇怪感觉,当别人对我不敬时,我会非常生气。” 杜河道:“这叫自尊心。” “对!”杜勤自嘲一笑,“还是少爷读书多。” “后来,我替你管理山庄施工,那时候,人人都知道我代表杜府,不管是下面工人,还是上面老板,谁都对我恭恭敬敬,我骂他们,他们也不敢还嘴。” 杜河挑眉,“你尝到权利的滋味了。” “是,我很迷恋这种掌控别人的感觉,直到山庄完工,我又失去了这种权利,你知道那让人多痛苦吗。” 杜河给他倒酒,他又一饮而尽。 “再后来,李娘子带着我筹备工坊,我学会怎么跟人谈生意,怎么管理工坊里的工人,那感觉比在山庄还要舒服。” 杜河举杯,“难怪你一直没回来。” 杜勤大笑道:“工人们会讨好我,对我说好话,外地商人需要拿酒精,需要请我吃饭,给我送钱,你知道我第一次去青楼的感觉吗,我激动的浑身发抖。” “我能理解。” 初哥第一次青楼,难免会这样。 “去的青楼次数多了,我又觉得没意思,每次结束很空虚,只有看到玲珑,我才有心动的感觉。” 杜河道:“所以你向玲珑表白心意了?” “对!”他盯着杜河狂笑,“结果她心里只有你!凭什么!你从小就是个混蛋!我杜勤哪点比不上你!” “就因为你是少爷,我是奴婢吗!” 他红着眼睛叫道:“你是个伪君子,你要是对我好,为什么不放我脱离奴籍!让我堂堂正正做人!” 杜河苦笑一声,道:“所以那时候你就恨我?” “对!我就是恨老天不公!” 杜河叹道:“你错了,我问过你爹,可以给你脱离奴籍,他说,脱离奴籍怕你犯错,拒绝了。” “什么!” 杜勤脸色惨白,“不不……你在骗我。” “我没必要骗你。” 杜勤咬牙切齿,又忽然低头痛哭。 杜河再次倒上酒,“你是怎么跟魏王联系上的。” “在宴月楼,魏王将我打成这样,你却没有替我报仇!后来,我去工坊工作,一个叫张凌的人找到我,他跟我说,只要投靠魏王,就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 “在王府,魏王向我道歉,并许诺我,让我管理王府产业,我答应了他,后面你都知道了。” 杜河再次摇头,“你又错了,在宴月楼,不是我威胁到魏王,你是真的想杀你,从而激怒我,可惜,他怕死不敢赌。” “不可能!不可能!” 杜勤疯了似得大叫,把酒桌都打翻。 杜河起身道:“亏你自诩聪明,每一步走的,都是错的,你要权利,你要女人,我都可以满足你,可惜,你选错了。” 说到权利和女人,杜勤眼中浮现出贪欲。 他跪倒在地,不断磕头。 “少爷,你饶我一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背叛你!” 杜河开口道:“好!” “真的!” 杜勤脸上浮现出欣喜,然而下一秒,杜河已经掐住他脖子,他眼中惊恐,不断的拍打杜河手臂。 “逗你的。” 杜河轻轻说道,手中不断用力,直至青筋浮现。 “少爷,我怕疼……” 杜勤嘶哑着声音。 杜河想起来,彼时年幼,他与杜勤调皮顽劣,杜勤总会被杜明抽鞭子,那时,他也会哭着喊怕疼。 但杜构抽他时,杜勤会挡在他前面。 真真时光如水,人心思变。 “别怕,很快就好。” 背叛者,皆需一死。 杜河没有松手,他翻着白眼,逐渐停止挣扎,直到感觉不到生气,杜河把他尸首仍在地上,转身走向杜元、杜温。 “两位,该上路了。” 杜元杜温被这一幕吓呆了,惊恐着往后退,然而牢里只有那么大,他们退无可退。 杜元大喊一声,扑向杜河。 “嘭!”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踢飞出去。 他头颅撞在墙上,红白之物飞溅。 “该你了!” 杜温尖叫道:“你敢擅杀同族!你会遗臭万年!” 杜河走过去,扭断他的脖子。 “遗臭万年,呵!” 他走出大牢,三个狱卒见他浑身戾气,话也不敢说,杜河扔出一个钱袋,“几位处理一下。” “应当的应当的……” “云阳伯慢走。” 天色渐晚,杜河纵马回到杜府,李锦绣早在等候,或许是逢喜事的原因,她精神好了很多。 “我杀了杜勤。” 李锦绣点点头,走过来抱住他。 她看出杜河情绪不对,亲手扼杀从小陪伴的人,纵然是杜勤罪有应得,他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吧。 “你说得对,小人畏威不畏德。” 杜河埋在她怀里,声音嗡嗡。 两人就这么抱着。 许久,杜河在怀里拱了拱,“姐姐身上好香。” 李锦绣见他调整好情绪,呸了一声,将他推开,嗔道:“真是,一好就没个正形儿。” “按照杜勤所说,所有都是张凌策划,多亏李恒——”杜河声音停下,猛然大叫道:“糟了!” “怎么了。” 杜河快速起身,“李恒家中还有老母幼弟,魏王定会报复他们。” 第101章 高手死得比较快 魏王府,一片人心惶惶。 李泰坐在亭子里,脸色阴沉着,仿佛藏着滔天怒火。 张凌神情悠悠,开口道:“殿下稳住,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没丢命,一切都有翻盘的可能。” “离了长安,哪还有机会。” 张凌安抚道:“是人就有破绽,陛下春秋鼎盛,太子年岁见长,一山不能容二虎,咱们去洛阳,静观其变就是。” 李泰一想也有道理,心情稍稍缓解。 他现在把张凌看得很重,藏在王府里,生怕他出事。 这次若不是那狗奴才出卖—— 想到李恒,他怒火又起,问道:“可派人去那狗奴家了。” “回殿下,已经去了,八个高手。” “我要让他家绝种!” 李泰咬牙切齿,他明天就要去洛阳,本不宜动干戈,但不做出惩戒,以后王府下人学样,还不要翻天了。 …… 杜河没来过李恒家,特意去找秦怀道,这时,长安已开始宵禁,两人避开巡城武侯卫,摸向城南。 “是这里吗?” 杜河小声问道。 秦怀道点头,“就在这边,李母说要自己安葬,我留了十贯钱,李恒棺木,还在他家堂中。” 他略带歉意。 杜河安慰道,“没事,白天魏王不敢动手,还来得及。” 又一队武侯卫过去。 两人贴着墙根,快速前往城南。 杜河还是第一次来城南,偌大地方,黑压压一片,连灯都不见几盏,刺鼻味道,直冲得人难受。 “长安还有这地儿。” 进入城南,武侯卫也不再巡逻,杜河放心走在街上。 秦怀道笑道:“这儿靠近曲江、樊川,地势复杂,很多坊市都是空的,住的都是种植果园的贫苦百姓。” 那不就是城乡结合部。 “说起来,上次追查杜勤,还遇到你的故人。” “嗯?我的故人?” 杜河一脸纳闷,他在长安,相熟的人并不多。 秦怀道一说,他立刻知道是宣骄,这少女神神秘秘的,经常伪装出入,不知道她去而复返是为何。 “有人!” 秦怀道低声道。 远处几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潜入一条巷子,很快就不见踪影,这么晚出没的,八成是魏王的杀手。 “走。” 两人立刻狂奔追去。 进入巷子,两人立刻收拢脚步。 秦怀道指着深处亮灯人家,杜河顿时明了,那就李恒的家,靠近李恒家,屋中传来一阵声响。 杜河心中一突,顾不得隐藏,纵身跃入屋中,只见堂中放着棺木,几个穿着夜行衣的人正在搜寻。 “谁!” 屋内烛火昏暗,两把长刀向他砍来。 “呛!” 他拔出横刀,反手割破一人喉咙,再一拳印在另一杀手胸口。 他练大枪的武艺,力道刚猛,那人被击飞出去,撞破屋中桌椅,大口喷血,瞬息就倒地不起。 眨眼间,已杀两人。 “点子硬,一起上。” 剩下几人大骇,围攻而上。 “先去救人!” 秦怀道大吼一声,接过杀手。 杜河冲进里屋,房间内点着微弱烛火,一个老妇抱着小孩,蜷缩在角落,两个杀手举刀将要刺下。 “狗敢!” 杜河大吼一声,横刀掷出。 一杀手愣神间,就被横刀刺穿,杜河迅捷如电,一拳打在另一人后脑,此人扑倒在地,不停抽搐。 他抽出长刀,各补一刀,将两人杀死。 “怎么样!” 秦怀道浑身是血冲进来。 老妇不知发生何事,脸色惊恐,怀中小孩倒是冷静,约莫七八岁,瞪着大眼睛,看着两个闯入者。 “大娘,别怕,我叫杜河,是李恒朋友。” 老妇神色激动,“是云阳伯吗。” “正是晚辈。” 杜河见她眼睛看不见,想起李恒,心中又是难过,这个兄弟相处不过半天,却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他扶着李母起身,李母露出笑容。 “真是恩公,籍儿,快来见过恩公。” 小男孩盯着他看,脆生生喊了声,杜河摸摸他的头,李恒说家中有幼弟,想必这个就是他弟弟李籍。 “都解决了?” 秦怀道点头,“问过了,没有其他人。” 杜河扶着她来到堂屋,六个杀手都已身亡,杜河在李恒灵位前上香,道:“大娘,此地危险,天亮以后,你们跟我回府吧。” 长安已经宵禁,只能等天亮了。 “那打扰恩公了。” 杜河松了口气,他们若出事,那就太对不起李恒。 “籍儿,倒水来。” 李籍快速去了,这孩子胆很大,满地尸体都不惧,秦怀道拎着尸体放在一边,堂屋顿时宽敞不少。 李籍打了桶水,帮秦怀道洗身上血迹。 “大娘,这是泾阳伯。” 李母连忙起身,“老身有礼了。” 杜河见刚过子时,笑道:“大娘不如去休息,有我们守着,尽管放心。” “也罢,老身年迈,熬不得夜,籍儿,你呢。” 李籍道:“我跟哥哥们一起。” 杜河和秦怀道都笑。 李母离去后,李籍问他,“我哥哥是救你才死的吗?” 杜河心情复杂,“对不起……” 李籍小脸严肃,“不用说对不起,我和娘都是云阳伯救的,大哥为报恩而死,娘说他是我们家的骄傲。” 杜河看得出来,李母家教很好。 “以后我就是你哥哥。” “好。” “你今年几岁。” “八岁。” …… 杜河和他闲聊,李籍到底年幼,很快就睡过去,他和秦怀道轮流值守,一夜平静,再无杀手过来。 “大娘,李恒墓地在何处。” 李母叹道:“我们是逃难来的,没有祖坟。” 杜河想起一个地方,“长安以西有块墓地,埋了许多忠魂,也有人专门打理,不如让他安葬在那吧。” 他说的地方,埋着西市叛乱中死去将士。 “也好,有劳云阳伯。” 杜河看向秦怀道,“你去趟万年县衙,崔县令若是识趣,会自己处理这一切,另外,找人把李恒安葬了吧。” 别说万年县衙,就算刑部,也只会以歹人作乱结案,死两个不相干老幼,得罪魏王,何苦来哉。 秦怀道点点头。 杜河又道:“等魏王离京,我们再去祭拜他。” 他一夜未归,杜府安排马车,早早来寻他。 杜河一招手,赛木就带着部曲迎上来。 “哟,这谁家孩子。” “李恒的弟弟。” 赛木豁然起敬,李恒舍身赴死之事,已经在长安传开。 回到杜府,杜河命人照顾好他们,便去寻李锦绣,怎料屋中并无一人。 “锦绣姐姐回山庄啦。” 玲珑从屋外进来,杜河这才想起,她已经数日没回温泉山庄,想必那里,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少爷,我今天出门,有人给我塞纸条。” 杜河心中一紧,接过纸条。 今夜亥时,城东相见。 玲珑一个小丫头,纸条肯定不是给她的,也不知道是谁找自己,连个落款都没有,城东他都没去过几回。 等等,送别宣骄,就在城东! “这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知道啦。” 这少女身份可疑的很,也不知道找自己为什么事。 第102章 刺王计划 中午时分,杜河陪李籍母子吃饭。 “大娘,不知您对李籍未来,有何打算。” 李母脸上露出慈爱,“恒儿为了家里卖身为奴,之后一直不开心,我深感愧疚,籍儿就由他自己吧。” 杜河看向李籍,笑道,“那你选,想考取功名,我就送你去读书,想经商,也有人能教你……” 李籍道:“我想跟在你身边。” “可以,但每天读书、习武不能断。”他看过,李籍底子不错,就是缺乏营养,补一补也是习武的好苗子。 “好!” 李籍果断答应。 等到傍晚,杜河在宵禁前出门。 官道上黑沉沉的,杜河乘着夜色,赶到城东时,旷野寂寥,根本没有人在,他只得在树下等待。 直到月上中梢,周围还是没动静。 “瓜皮不会鸽我吧。” 杜河吹了半宿风,喃喃自语。 “说谁瓜皮。” 一个黑色人影从背后走出,看身形像个男性,声音也有些沙哑,杜河微微一愣,才想起秦怀道说她伪装。 “宣小姐,你喉咙里卡着东西,不难受么。” “你怎么知道是我。” 宣骄恢复本来声音,十分疑惑。 杜河哈哈一笑,“你说城东,我就知道了,宣小姐,上次在刑场,多谢了。”他指的是刽子手胸口那柄飞刀。 “举手之劳。”宣骄淡淡点头。 杜河道:“你不是去江南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大石和白叔呢。” “大石跟镖队回去了。” 杜河大失所望,他很想念那个憨直兄弟,“你约我到城外,是有事需要帮忙么,先说好, 你要造反我可不敢帮。” 她半夜和自己见面,肯定不是来约会,杜河搞不清状况,先打个预防针。 “不敢劳伯爷,不过想做个交易。” 宣骄藏着阴影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丝疏离和防备。 杜河知她面冷心热,笑道:“请讲。” “你想不想杀魏王。” 嗯? 杜河眼中露出精光,谨慎打量四周,杀王是天大的罪,如果不是在城外,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在钓鱼执法。 李泰差点把他害死,杜河恨不得亲手杀他。 见他沉默不语,宣骄继续道:“你帮我办一件事,我可以帮你杀魏王。”她拍拍手,四野里,几十个骑士如幽灵般出现。 杜河暗自心惊,微笑道,“李泰离开长安,身边有三千禁卫军,凭你几十个骑士,杀不了他。” “我说得是暗杀。” 暗杀?走江湖的会些武艺,但能暗杀亲王,杜河是不信的,个人武力在成建制军队面前,就是螳臂当车。 “不够。” 杜河摇摇头。 宣骄背过身体,似乎把什么东西放在脸上,等她从走到月光下时,杜河看着另一个自己,瞬间呆住了。 “这是……” 另一个杜河点头,响起宣骄的声音,“人皮面具,可以做到七分相似。” 杜河现在相信,他们有机会杀魏王了,有这东西,可以潜到魏王身边。 “你们镖局还会这手艺。” 宣骄道:“江湖四海,能人异士。” “好吧,说说你的条件。” 杜河决定放手一试,李泰不死,终究是祸患,还有那个张凌,阴险毒辣,善于推测人心,论心计,杜河也玩不过他。 这人留着太危险了。 宣骄道:“事成之后,我会告诉你。” 杜河摇头,“不——你现在就得告诉我,做交易,最重要的是坦诚,杀魏王这么大事,如果互不信任,不如不做。” 宣骄陷入漫长沉默。 杜河看着眼前的自己,说道:“你能不能摘面具,我看着很别扭啊。” “好,我告诉你。”宣骄摘下面具,露出本来面容,“我要你在教坊里,带出来一个人,她叫如玉,本名薛明雪。” 教坊里都是重案亲属。 姓薛的。 西秦王薛仁杲? 杜河一脸震惊,“西秦王的后代?” 宣骄脸色平静如水,“对。” 杜河连连挥手,“不可能的,她们的看守很严密,别说是我,没有陛下诏令,宰相都带不出来。” 开什么玩笑!西秦薛氏,可是李唐克星,李二第一次失败,就是在浅水原,被薛举达成成就。 可想而知,薛氏后代,看守之严密。 宣骄眼中露出失望,拱手道:“那便告辞了。” 杜河微叹一声,这事他确实帮不上忙,猛然,他想起一事,大声道:“等等,我可以让她脱离教坊,但不能带出长安。” “真的?” 宣骄猛然回头。 杜河道:“我要开医学院,陛下许我在教坊挑人,我可以带她出来,但你要答应我,不能把她带出长安。” 宣骄咬牙道:“我不会让你难做。” 她也清楚,贸然带离薛明雪,会让杜河陷入危险,教坊是艺伎之地,以身陪客是常事,能脱离苦海,她也满足了。 “我信你。” 杜河点头,又道:“脱离教坊后,我会让她过上正常人生活,如果她学医有成,我也可向陛下请求,让她恢复自由身。” “多谢。” 杜河摆摆手,“说说你们的计划。” “换上这个,跟我来。” 杜河套上夜行衣,用兜帽遮住脸庞。 宣骄翻身上马,带着他穿过密林,约莫走了十里,宣骄下马,走进大山,在一处山坳里,燃着篝火,一个营地隐在其中。 “小姐。” 营地里的人纷纷行礼。 杜河微微诧异,没想到长安周边,竟隐藏着这么多西秦乱党,这些人浑身充满煞气,不是良善,不知以什么为生。 走到最里面大帐,帐中只有一张床,十分简陋,桌上平铺一张地图。 “坐。” 宣骄开口道,杜河屈身跪坐。 “你一个女孩住这啊。” 宣骄轻轻嗯一声,指着地图道:“从长安到洛阳,大约有八百里,以魏王行进速度,我们准备在这两个地方刺杀。” 她指的地方,是盘豆驿、湖城驿,两地都在河南道,距离约60里。 “地方没选错,得手之后,可往南撤入大山,到时候,多少追兵,都能甩脱。”杜河赞同她的观点,关内数十个骠骑府,在河南道动手是最优。 他呵呵笑道:“看来宣小姐准备很充分啊。”她连人带地图都准备,显然是早有计划杀魏王。 宣骄坦然道:“李世民屠我薛氏,能杀他子,我自然不会放过。” “你也姓薛?” 第103章 亡国的公主 宣骄点头,“薛仁杲是我父。” 杜河有点牙疼,合着这还是位亡国公主。 看她们动作,妥妥的反贼,跟她们合作,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云阳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宣骄冷冷的,杜河看她一眼,心思还挺敏感。 他笑道:“不啦,反贼就反贼吧,不弄死魏王,我睡不安稳。” 对面少女放松下来,“那你回去等消息吧,事成之后,希望云阳伯遵守承诺,把薛明雪带离教坊。” “我向来守信。” 杜河朝他一笑,又道:“我来的事情,希望你保密,我相信你,但你手底下的人,可不太靠谱啊。” “他们只是马匪,可不是小人……” 显然,她对杜河的话很不满,当她说到马匪时,杜河脸色微变,眼中泛起寒光,“你们和慈州马匪什么关系?” “你干什么!” 宣骄做出戒备姿态,“慈州是马七地盘。” 杜河放松下来,笑道:“误会,我有个朋友,一家被慈州马匪所害。” “是那个姓李的女子吧。”宣骄淡淡道,“她家事情我知道,马七联合军中某人,谋取她家钱财。” “你认识马七?” 杜河面露喜色,这厮躲在山里,很难找到踪迹。 “不熟,他得罪杜……你大哥,现在被围在山里,但你们想抓他很难,这人在军中有关系,你别看我,我不知道是谁。” “他长什么样子。” “四十岁左右,鹰钩鼻,额上有一寸刀疤。” “多谢。” 杜河拱手致谢,又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跟你们一起行动,我有一件事物,可提高成功率,而且,有个人我需确认他死。” 他说得是张凌,这厮不杀掉,就像背后毒蛇。 宣骄愕然道:“你不能去,这么多眼睛盯着。”杜河若是消失,魏王再遇刺,傻子也知道,跟他有关系。 “有什么东西,你交给我就是。” 杜河微笑不语,你个反贼,给你学去,岂不是天下大乱。 对面少女颇为不满,在阴影里轻哼一声。 “老朽倒有一个法子。” 枯瘦老者从帐外进来。 “白叔。” 他呵呵笑道:“兵贼两家,当不起伯爷称呼,叫我白鬼即可。”他又道:“伯爷如有信任之人,老朽可将他易容一番,李代桃僵。” 杜河眼前一亮,放个假身迷惑别人,确实不错。 此去河南道,若是快马,不过一天功夫。 不管成与不成,两三天也该回来了。 “可行。” 白鬼道:“伯爷最好找一个身形相似的,易容术只有七分相似,若是亲近之人,还是能看出来的。” “怎么联系你们。” 宣骄道:“你准备好后,去长兴坊张氏茶肆喝茶,我们会来找你。” 杜河起身告辞,宣骄送他出营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到官道,杜河道:“宣小姐,我想劝你一句,西秦已经是过去了,如今天下大定,百姓思安,你所做的,都是徒劳。” 尽管她在长安有布局,但在李二昏庸之前,谁谋反都没用。 “灭国之仇,岂能相忘!” 宣骄厉声说完,纵身疾驰而去。 杜河微叹一声,西秦灭国十七年,以她的年纪,当时不过幼儿,哪来的深仇大恨,想来复仇观念,只是西秦旧臣灌输给她。 长安已经宵禁,他转头往山庄走去。 山庄已经陷入沉睡,只有值夜人护卫零星灯火,杜河避开他们,往李锦绣所住的小楼潜去。 “谁!” 刚进小楼,一把短刀袭来。 短刀刺到一半,悠然收回,昆仑奴跪倒在地。 “公子。” “不要声张,我有要事。” 杜河故作镇定往里走出。 额头却冒汗,娘的,黑人夜袭真是绝了。 他到李锦绣房间门口,侧室一个昆仑奴被惊醒,持刃出来,见是杜河,连忙拱手退到一边。 他轻手轻脚闯进屋内,昏暗的光线下,李锦绣呼吸均匀,正在睡觉,杜河忽起恶作剧,一把捂住她嘴。 “哈,小美人。” 李锦绣双眼睁开,满是惊恐,忽而听到他声音,才慢慢恢复平静。 “公子什么时候改行做采花贼了。” 她坐起来,没好气的说道。 杜河笑嘻嘻的,“小娘子勿怕,我只是没地儿去了。” 李锦绣穿着里衣,不便下床,让杜河摸索着点燃烛火,见他一身夜行打扮,问道:“大半夜的,公子这是……” 杜河搬个凳子坐下,猛灌一口茶,把宣骄的事情告诉她。 “魏王不死,确实后患无穷,和你相似的人,我手底下也有,只是你和西秦余孽合作,风险反而更大。” 杜河道:“我和魏王,是你死我活局面,薛明雪在我手里,宣骄和白鬼不会乱来的,你手中的人,可靠么” “绝对可靠。” 杜河也不再问,李锦绣很善掌控人心,但她似乎不愿在杜河面前暴露。 李锦绣道:“但我还得说一句,刺杀魏王交给西秦反贼去做即可,公子千金之躯,怎么总爱以身犯险。” 杜河嘿嘿一笑,那玩意只能他来,而且张凌不是宣骄的目标,放走了人,以后睡觉都不安心。 他见李锦绣簇拥着被子,脸色还有些苍白,柔声道:“昨日去宫中,陛下答应取消我和城阳的婚事。” 李锦绣眼中泛起喜色。 “但陛下不许我三年内成婚,说是怕对公主名声不利。”其实李二是说,不许李锦绣三年内跟他成婚,为免她伤心,杜河便换了说法。 李锦绣泪眼朦胧,娇娇的向他伸开双臂。 杜河心底泛起柔情,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只觉肩上一片湿润,“你不用这么说的,我都懂,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满足了。” 杜河苦笑,这女人太聪明了。 “玲珑跟我说,做了伯爷夫人,以后就得在府中管家,其实我……”说到这儿,她有些为难。 杜河掰直她身体,“其实什么。” 李锦绣不敢看他,低头道:“我不太想嫁,现在有山庄,还有商会的事情,我每天都很充实。” 杜河目瞪口呆。 敢情这女人,还是个事业狂。 他故作唉声道:“哎,枉费我一片真心!都付诸流水啊。” “啊,公子,我……” 李锦绣慌乱不已,女子从夫,是几百年习俗,不料杜河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笑道:“这就做补偿吧。” 她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片红晕。 杜河灯下看美人,只觉口干舌燥。 “那个……长安宵禁了,要不,我在这儿睡啦。” “不行。” 李锦绣见他一脸失望,低着头声若蚊呐,“至少等给我爹报仇后。” 杜河心情大好,吼道:“马七啊马七,你死定了!” 楼下两个避嫌的昆仑奴对视一眼。 马七。 什么马七? 第104章 替身 长安一处巷子里,张好武提着一壶酒,晃晃悠悠往家走。 “张爷下值了。”街坊们都跟他打招呼,这位在大理寺当差,老百姓眼里,厉害人呢。 张好武矜持点点头,他跟这些泥腿子,没什么好说的,自己亲戚可是鄅国公,虽然出五服外,那也是亲戚不是。 拐过转角,两个强壮的汉子,一左一右迎上。 未等他反应过来,两个铁拳就打在肚子上,张好武佝偻着身体,大怒道:“什么人,胆敢袭击大理寺官差。 ”“啊……” 话未说完,又是两拳将他打倒,酒壶摔在地上,裂成碎片。 一个汉子压着他手臂,另一个举起棍子,在他惊恐的目光中,狠狠砸下,张好武惨叫着,手臂扭曲垂下。 “云阳伯心善,只要你一只手。”张好武不敢说话,他受张亮指使,一棍打破杜河的头,汉子拍拍他的脸。 “回去转告鄅国公,事情还没完。 ”两人扬长而去,街坊这才敢扶他报官。此事迅速被上报,但不论大理寺还是御史台,都保持沉默,云阳伯受了委屈,总要让人泄泄火气不是。 …… 杜府外,侧门停着一辆牛车。 杜明带着老妻幼子,行李已经装上车,在官府见证下,他恢复良民身份,今日就要回老家。 玲珑抹着眼泪,“杜叔,你不要怪少爷。” 杜河没有隐瞒他杀杜勤的事。 杜明仿佛老了几岁,抱着杜勤骨灰坛,叹道:“老奴怎会怪少爷,杜勤死在刽子手里,不如少爷送他一程。” “要怪只怪他太傻,玲珑,我走后,你要照顾好少爷。” 他朝着杜府跪下,重重磕头,便上了牛车。“少爷,老奴走了。” 杜府内。 杜河看着牛车走远,久久不语。 身后响起脚步声。 “事情办好了?” “少爷放心,卑下留了千两纹银,足够杜管家安享晚年了。” 说话的是胡戈儿,他从慈州回返,已有数日。 杜河点点头,又道:“大理寺那个差役,有动静吗。” “刘德威将他辞退归家了。” 杜河呵呵一笑,刘德威也很识时务啊。“你退下吧。” 胡戈儿拱手告退,他感觉从大牢出来,杜河就多了些威严和冷漠,不似以往一般和气。 …… 东宫内。李承乾脸色纠结,“你去见过父皇了,父皇是不是很生气。” “是啊,陛下说你不孝。” 李承乾苦着脸,“啊,谁让他要斩你,我一时上头——” 杜河哈哈一笑,李承乾缺少父爱,虽然嘴硬,但对李二看法特别在意,东宫三师不在,他被压抑的少年气,逐渐释放。 “逗你的,陛下说,他对你的爱不比李泰少,只是你是皇子,他要求才严厉。” “真的?” “如假包换。” 李承乾顿时开心起来,“那真是双喜临门,李泰离开长安,父皇也没怪我,感觉身上一下子轻了。” 杜河笑道:“殿下,魏王已去,朝中的皇子,暂时都没有争的资格,你只需持成稳重,太子之位,谁也动摇不了。” “太子地位不受威胁,外臣这边,你要减少联络,包括我那里,陛下自会为你铺好登基道路。” 他这话半真半假,现在要做,就是低调。 主要他怕李承乾去找他,以他的熟悉程度,假身骗不过他。 刺杀魏王一事,他不打算告诉太子,毕竟是亲兄弟。 李承乾点头道,“好,反正孔师要回来了,我在东宫,老实学习吧。” 孔颖达被他派出去月余,正在回来的路上。 杜河又道:“宫中你要多去走动,对其他兄弟,多仁爱一些,虽说皇家无情,到底是你兄弟姐妹,你以诚待之,他们也感受得到。” “我知道了。” 杜河忽而想起一事,又道:“见到城阳公主,千万别提联姻的事。” 李承乾笑道:“嗯?父皇答应你退婚了?” “嘿嘿……” 杜河心情愉悦,“是啊,陛下答应啦,所以你没事不要来找,我要去和李娘子游山玩水去也。” …… 从东宫出来,杜河在张氏茶肆喝茶,李锦绣派人传信,替身已经找好,他必须加快速度了。 等李泰进入洛阳,想下手都没机会。 “半个时辰后,天人醉酒坊碰面。”一个茶客从他身边走过,留下碰头信息。 杜河心中一凛,宣骄在长安势力不小啊,李锦绣和替身就在酒坊,他们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他不慌不忙,走进酒坊。 环儿迎上来,低声道:“人都清空了。” 杜河点点头,走上二楼,一个和他相似体型的少年,正拘谨坐着,两个昆仑奴在边上看着他。 “李娘子呢。” 昆仑奴道:“去工房配酒去了。” 杜河失笑,果然尝酒是她爱好。 他走下楼,两个面貌悲苦的男人走进来,“这位掌柜,坊内还要工人吗,我们两兄弟想找份事做。” “进来吧。” 等到他们进来,杜河笑道:“果然很神奇,若非我有准备,真把你们当路人了。” “人在哪。” 宣骄态度很冷淡。 杜河带着他们去二楼,李锦绣听到动静也赶来。 宣骄从身上取出一些胶制膏药,开始在那少年脸上动工,那人一动不动,大约过了盏茶功夫,一个仿制杜河诞生。 “真是神奇。” 李锦绣看着两个杜河,赞叹道。 “这算什么,高明的易容术,甚至能做到一模一样。” 宣骄似乎有些生气,露出了本来的声音。 “哦,原来是妹妹。” 李锦绣大眼睛眯起,笑吟吟看着杜河。 杜河一头雾水,这两人怎么斗气了, “锦绣,你带这人回山庄,记住要在人前露脸,就说身体抱恙,需要修养。” “放心,我会处理好。” 李锦绣给他一个关切眼神,带着替身上马车。 “自然些。” 李锦绣掀开帘子,让人看到他,“这几天管好嘴巴和耳朵,平安渡过,你就可以去管事了。” 替身眼中露出喜色。 “办砸了事,你一家老小,一个也活不成。” 她声音平淡如水,替身咽了口唾沫,点头答应。 他曾亲眼看到,两个管不住嘴巴的下人,被昆仑奴杀死的场景,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乱说话。 李锦绣带着替身明晃晃回到山庄。 与此同时,杜河也伪装成商人,在天黑之前,离开长安城。 第105章 同行遇同行 自东门出城,白鬼拱手道:“伯爷万事小心。” 说罢,打马飞一般走了。 杜河疑惑道:“他不跟我们一起?” “白叔另有要事。” 宣骄纵马跑在他前头,自从上次劝过后,杜河发现,她对自己就没有好脸色。 两人快马奔走十余里,杜河勒马停下。 “为什么停。” “取个东西。” 杜河下马走进林子,按照记号,从密林中取出一包东西,这是李锦绣派人放这里的。 “这是你说的那个?” 宣骄很是好奇。 杜河笑道:“是酒,用处到时候就知道了。” 宣骄知他还有防备,冷哼一声。 其实是酒精做的燃烧瓶,魏王身边,必然戒备森严,想亲手杀他,基本不可能,只有用酒精纵火,或有机会。 本来他想弄炸药,可惜时间不允许。 两人在官道上打马狂奔,宣骄对路线很熟悉,若遇关卡,便绕路而行,第二日天亮,两人已出了潼关。 “魏王现在何处。” 疾驰一夜,即使是他,也有些疲惫。 “他脚程很慢,应该在阌乡驿。” 杜河道:“李泰身体不好,脚程快不了,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不然到了河南道,人也累垮了。” “嗯。” 出潼关便是黄河两岸,地势平坦,从河南道河北道的商队,络绎不绝,二人换了商贾打扮,也不引人注意。 杜河找了间客栈,两人吃着东西。 “哎,聊会天。” “没兴趣。” 杜河低声道:“那掌柜看我们呢。”宣骄用余光,果然掌柜眼神怪异,他们都是男人打扮,不似他人一般笑谈,倒显得格格不入。 “说会话,别回头一热心把我们举报了。” “呃,我不知道说什么。” 宣骄颇为无奈。 杜河给她倒酒,笑道:“你今年多大。”“十八。” 杜河举杯跟她碰了一下,大声道:“贤弟年纪轻轻,就敢出来跑商,老哥哥我真是佩服佩服,来,干。” 他易容的面色蜡黄,像个奔波的商人。 宣骄碰了一下,把酒饮尽。 “你本来叫什么。” 杜河低声道。 “薛娇。” 杜河一拍他肩膀,“薛老弟啊,一路同行,我就感觉跟你投缘,来来,再干一杯,不是我吹,到了河北,哥哥招待你妥妥的。” 宣骄扯着嘴角。 杜河再看时,掌柜果然不再关注。 两人开间客房,休息一个时辰,便继续赶路,行至一处密林时,宣骄抬起手掌,勒马停下。 “前面有埋伏。” 杜河一惊,难道走漏风声了,“你怎么知道。” 宣骄一指前方,“此处林高山密,却没有半点鸟叫虫鸣,林中定然藏了人。” 她话刚说完,密林里窜出十几个人,个个手持利刃,一脸凶恶,一个领头大汉说道:“倒是有眼力见,你们两个,把钱交出来,爷爷不害命。” 杜河低声笑道:“遇上你同行了。” 宣骄踏马走出,“各位好汉,某只是路过此地,还望行个方便,这些银两,就当请各位喝茶。” 她说完,甩出一锭银两。 那首领接过银两,大笑道:“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刚才我们就听见了,你二人都是行商的,乖乖交钱。” 宣骄瞪了杜河一眼,叫你非要吹牛,摊上事了。 杜河摊手:“怎么说,绕路吗。”“不,绕过去要两天。” 匪首不耐烦喊:“你们两个,嘀嘀咕咕商量啥,快把钱交出来。” “这就来这就来。” 杜河嘴里应付着,横刀拔出,疾冲而去。 群匪见状大怒,纷纷舞起刀,两拨人撞在一起,只听得官道上惨叫连连,瞬息之间,就把他杀掉三人。 此时宣骄也加入战场。数个回合下来,她就拿住匪首。 “大哥饶命……” 匪首脖子上架着刀,连连求饶。 宣骄提刀一横,匪首脖子鲜血狂涌,她把尸体扔在地上,杀气腾腾,大声道:“带上他的尸体,滚。” 其余匪众,早已惊呆,战战兢兢的,带着尸首撤回山林。 杜河暗暗咂舌,不愧是干反贼的,杀人干净利落。 等她换好衣服,两人再次出发,河南本是中原之地,千里沃土,此时却水波泛滥,大批农田被淹没。 难怪朝中说河南道山东道有水灾。 “这是……”经过一个荒村时,路边皑皑白骨,几只骨瘦如柴的野犬,眼睛泛着绿光,不怀好意盯着两人。 “都是饿死的。” 宣骄淡淡说一句,用石子打死一条狗,其他野犬,惊得落荒而逃。 杜河心中震惊,他还未出过关中,没想到肥沃的中原大地,竟也有整村饿死的白骨,难怪李锦绣说他不食烟火。 “朝中不是有赈灾么。” 他脱口而出。 宣骄“呵”一声,“人多粮少,救不过来的。” 杜河默然无语。 两人赶到盘豆驿时,大批禁卫已经将小镇占据,李泰的车队果然在这,驿站百步,就有禁卫巡逻。 “这里不能动手。” 杜河在二楼房间,远远就看见驿站情形。 宣骄倚在床边,正在闭目休息,“嗯,盘豆驿在黄河边上,南面大山还有一段距离,事发之后,我们撤离不了。” 盘豆驿悬在黄河南,周围尽是平野,往南走几十里才到群山。 “你们的人在哪。” “南面山里。” 杜河诧异道:“不用联系白叔嘛。” 宣骄摇头,“盘豆驿只是备选,这里戒备森严,你都能看出来,白叔更不用说,他们会在湖城驿等我们。” 杜河被刺了一句,也再不说话。 此时夜色深沉,他坐在地上,准备入睡。 “上来睡。” 客房床很大,两人合衣,各躺一边,大战在即,杜河也没有旖旎心思,他低声道:“你们准备怎么动手。” “在湖城驿乔装接近李泰,行动成功后,我们的人会在外围纵火,扰乱禁卫视线,然后往南进山,只要进了山,他们就奈何不了。” 杜河想到一个问题,“用什么理由接近李泰。” “女色。” 杜河心里一惊,“你怎么能去。” “不是我。” 宣骄不自然的扭一下。 杜河松口气,“李泰喜欢熟妇——额,我不是说你身材不好。” “白叔安排好了。” 杜河听她话里有情绪,忍不住暗笑,至少也没那么淡定啊。 第106章 什么破名字 第二日,两人赶在李泰之前,来到湖城驿。 湖城驿是东去洛阳、河北必经之路,驿站周围形成一个,占地约一里的集市,客栈酒楼林立,来往商队,都停歇在此。 他们在客栈见到白鬼。 “你们脚程很快啊,李泰在哪。” 他嘴上贴着胡子,脸上布满皱纹,手掌干枯黝黑,像极了本地辛苦的农民。 宣骄点头道:“李泰傍晚到这。” 盘豆驿和湖城之间并无其他城镇,李泰若不想住野外,只有到湖城驿来。 “这个死鬼,让人家一通好等。” 略带娇媚慵懒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杜河去看时,一个穿着红色襦裙的女人缓缓走近,她面容妩媚,身材修长饱满。 杜河扫一眼,确实很符合李泰审美。 女人走到宣骄面前,捂嘴娇笑道:“小公主这番打扮,真是俊朗,奴家见了也心动。” 宣骄无奈道:“红姨,你正经一点。” “红鬼,她负责接近李泰。” 白鬼向杜河介绍。 这都什么破名儿啊。 叫红鬼的女人优雅坐下,两条长腿架在一起,凝视着杜河,吐气如兰,“这位就是云阳伯吧。” “见过前辈。” “叫姐姐。” 杜河挪挪身体,这女人一举一动,充满风情,让人吃不消。 白鬼打断她,“不要闹了,云阳伯,你带来的秘密是什么,现在该告诉我们了。” 杜河从包里取出,三个窄口陶瓷瓶子,上面留出布条,一拿出来,屋中弥漫着强烈的酒精味。 “这是何物?” 白鬼问道,宣骄和红鬼也是一脸好奇。 “燃烧瓶。” 杜河取过布条闻闻,还好并未挥发多少,“只需引燃一瓶,就能烧毁整个屋子,抛到人身上,不烧穿骨头不罢休。” “竟这般凶猛。” 红鬼露出后怕表情,宣骄也皱眉。 白鬼惊道:“好东西,不知怎么……。”他说到一半,才想起杜河身份,连忙打住。 杜河微微一笑,这东西只要加入白糖和面粉,就如附骨之蛆,但对面几人是反贼,他当然不会告诉。 红鬼嗔怪看他一眼,“真是小气呢。” 杜河没有理她,道:“诸位,禁卫军都是大唐精锐,无论身手还是胆识,徒手刺杀,难度极高。” “就算刺杀成功,也脱不了身。” 他常出入宫廷,知道禁卫军的厉害,放在战场,都是以一敌五的猛人。 “无妨,有大唐王爷陪葬,死也值得啦。” 红鬼舔着嘴唇,神情平淡如水,仿佛去逛街一般。 其余两人,也是这般表情。 杜河无语,这帮人,真是不把命当命。 他干笑道:“诸位不要命,我还是要的。” 白鬼道:“你只需在外围放火,吸引官兵注意力。” 杜河摇头道:“不,对比与李泰,我这次来,主要是杀张凌,他是魏王身边谋士,与我有大仇。” 红鬼道:“那我和伯爷去。” “我和红鬼前辈去,我找张凌,她找李泰,若见到火起,白叔你们就在外围纵火接应,只是,驿站都是官军,这燃烧瓶怎么带进去呢。” 杜河想到一个问题,纵火需里应外合,东西带进去,是个难题。 白鬼呵呵笑道:“驿站有我们的人,可以把东西放在厕所,你们进去后,想办法拿到就行。” 杜河心中一凛,他们势力比想象中大啊。 “那就这样,你们在外接应。” …… 下午时分,湖城驿某酒楼。 “红姐姐,李泰真能上当?” 杜河现在是一个跟班,护送女主人回洛阳,红鬼换了一身打扮,收敛起一身妩媚,但眉眼间,风情万种。 用她话来说,就是反差。 “放心,这小子虽带了家眷,但男人嘛,家花哪有野花香。” 红鬼喝着茶,低声与他交流。她看着杜河,痴痴笑道:“我看你眉眼,是有心上人了吧,要不要也偷个香,姐姐功夫很好的哟。” 杜河连连摆手,转移话题。 “姐姐那边,若是得手,就弄出动静,我会配合你,届时宣小姐配合,我们就有机会出去了。” 她又看杜河一眼,“倒是个嘴甜的,难怪小公主对你有意思。” “咳咳……” 杜河差点没呛着,这都哪跟哪啊,忙道:“姐姐可别乱说,让宣骄听见,非杀了我不可。” 红鬼嗔他一眼,一副你个傻小子的表情。 猛然,前方传来喧哗,一阵密集马蹄声响起。 “来了。” 杜河低声道。 红鬼缓缓起身,她气质变化,眉眼宁静,显得端庄无比,只是火辣的身材,仍然展现成熟魅力。 两百个王府骑兵开路,中间是李泰的车队,杜河佝偻着身体,陪在红鬼身边,两人站在路边,似要到对面去。 李泰躺在马车里,胖脸上一阵阴郁。离开长安数日,一路上所到城池,都向他殷勤示好,但这不能平息他的怒火,相比于天子之位,这些殷勤不够看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返回长安。 忽然,他耳边听到女子娇笑。 这声音酥酥麻麻,勾得人心痒痒,他掀开帘子,一个女人正站在街边,与身边男子交谈,不时捂嘴娇笑。 女子衣着端庄,但他一眼就看出,衣服下惊人的身材。 马车很快就错过。 “管家。” “王爷有何吩咐。” 李泰道:“去查查,刚才那女子是什么人。” “诺。” 管家见怪不怪,王爷自从出京,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搜刮当地美妇。 等车队过去,红鬼若无其事穿过道路,来到对面客栈,七八个护卫迎上,簇拥着上了二楼。 “成了?” 一个胡须男人,用宣骄的声音说道。 红鬼妩媚一笑,“只需等着就行,小公主,可要姐姐教你几招,以后有心上人,也不怕他跑了。” 宣骄懒得理她,自顾找地方休息。 眼看红鬼目光扫过来,杜河头皮一麻,生怕她再说什么,忙道:“今夜有得忙碌了,前辈早些休息。” 临近傍晚,白鬼发来暗号,东西已藏好。 杜河在房间内休息,忽而隔壁传来敲门声,他连忙走出去,只见红鬼门口,站着三个男子。 “几位找我家夫人,有何贵干。” 杜河开口问道。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道,“我家王爷仰慕夫人风采,想邀夫人去驿站一叙。” 杜河咽着口水,眼中露出忐忑,“魏……魏王殿下?” 管家矜持点头。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红鬼行个万福,道:“这位大人,奴家明日还要回洛阳,实在不便前往。” 管家一挥手,身后一人端着盘子,上面放着金灿灿黄金。 “夫人,不会不给王爷面子吧。” 管家软硬皆施,红鬼咬着嘴唇,终是勉强答应。 一行人走下楼,宣骄伪装的护卫围上来,红鬼道:“王爷请我一叙,你们就不要跟来了,让何为跟我一起。” 她转头看向管家,“不知可否?” “无妨,请。” 第107章 玩心机不如物理消灭 湖城驿位于长街尽头,由于李泰的到来,驿站已经清场,一百余名王府护卫,把驿站防守得异常严密。 “夫人,请跟我来。” 进得前厅,管家带着红鬼前往驿舍。 杜河正欲跟上,两个护卫伸手拦住他。 “你在这候着。” “是,大人。” 护卫见他很老实,也自行离去,杜河在门厅中,掐着时间,估计李泰前戏也快完了,捂着肚子出门。 门口两名甲士喝道。 “不准乱走。” 杜河佝着身体,“这位军爷,小人吃坏了肚子,请问茅厕在哪。” 甲士嫌弃的指了方向,他快步往茅厕走去,茅厕在前厅西北角,距离驿舍很近,杜河观察四周。 发现驿站外紧内松,这也正常,李泰带着女人呢。 厕所里臭气熏人,杜河依照白鬼所说,在杂物堆里找到燃烧瓶,放在怀中,然后迅速藏在阴影处。 不一会,外面传来脚步声。 杜河侧耳去听,这人脚步虚浮,应当不是禁卫,当即悄悄摸出,等到他经过身边,一把捂住嘴。 “呜呜……” 这人不断挣扎,被他拖进阴影处。 直到短刃贴在脖子,那人才停止挣扎,只露出惊恐眼神,他穿着青衣,看样子是驿舍的驿卒。 “我问你答,不然就死。” 驿卒疯狂点头。 “你是谁。” “小人是驿卒。” “后面住的都是什么人。”杜河低声问道。 “王府管家,女眷,还有王爷幕僚张先生。” 杜河心中一喜,找到目标了,能和李泰那么近,只有张凌。 “分别住哪。” “管家在右侧第一间,左侧第三间是张先生,剩下是女眷。” 驿卒脑子飞快,把信息通通说出。 杜河又问,“魏王住哪。” 驿卒脸色犹豫,杜河眼中凶光毕露,他立刻道:“二楼,最中间那间。” “守卫有多少。” “大约……十几个。” “很好。” 他往驿卒后脑用力,驿卒当场昏死。 杜河换成驿卒衣服,沿着主道,大摇大摆进了后院。 “什么人!” 门口禁卫伸手拦住他。 “军爷,张先生让小人送酒来。” 杜河点头哈腰说着,眼睛往张凌房间看,禁卫没有起疑,他拎着两瓶酒精,往张凌房间走去。 门是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 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正背对他,在烛火下看书。 杜河淹上门,快步走向张凌。 “你是谁。” 张凌听到动静,回头看见他,眉头一皱,正欲呼喊,杜河短刃就架在他脖子上,他立刻识相点闭嘴。 “小点声,不然立刻死。” 杜河把烛火挪过来。 张凌一动不动,低声道:“这位好汉,深夜潜入,不知所为何事,若是要财,张某在魏王面前,也说得上话,保管你满意。” “某得罪了人,借贵地避避风头,一会就走。” 杜河随便编造一个理由,楼上红鬼还未动手,为避免张凌狗急跳墙,他也要暂时稳住张凌。 张凌明显不信,但他是书生,没有武力反抗。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 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杜河心中一紧,盯着张凌不说话。 “什么事。” 张凌问道。 门口传来禁卫的声音,“张先生,刚才有个送酒的,迟迟没出来,你有看到吗?” “哦,在我这,屋子里床板坏了,让他在修。” 张凌语气平静,门口禁卫没有起疑,很快就回去了。 “好汉,张某够配合了。” 杜河呵呵笑道:“张先生放心,某也不是好杀之人。” 他神态自若的喝着茶,心中却暗暗着急,楼上红鬼不知道为何,迟迟没有动手,等到前厅禁卫发现自己不见,事情就麻烦了。 “好汉有何难事,只要放了我,张某可替你解决。” 杜河道:“此事先生解决不——” 猛然,楼上发出巨大声响。 “有刺客!” 王府禁卫大声喊叫,密集脚步声涌上二楼。 张凌脸色一变,明白杜河的目的,他欲大声呼喊,杜河一把抓住他的喉咙,手臂不断锁紧。 “张先生,你计谋无双,有没有想到,我会来杀你。” 张凌嘶声道:“你是谁!” “杜河送先生上路!” 张凌眼中露出惊恐,噗呲,短刃精准插入他心脏。 他捂着胸口,指着杜河“你…是…云……。” 话未说完,便已身死。 杜河用烛火点燃燃烧瓶,甩在房间里,轻轻道:“张先生机智过人,我就只有用笨办法,物理消灭了。” 他轻轻出门。 二楼传来激烈的兵刃声,红鬼已经和禁卫交上手,他手上拿着燃烧瓶,一脚踹开隔壁房间,也不管里面人惊呼,就把瓶子扔进去。 驿舍住的都是李泰家眷。 等到火起,院中已经乱做一团。 “保护魏王。” “走水了,走水了……” 越来越多的驿卒和禁卫朝这边赶来,驿舍是木质,燃烧速度极快,杜河走到院中,竟然没人发现他。 “嘭。” 二楼跳出来一个身影,正是红鬼,眼见有人拦路,她立刻挥刀劈来。 杜河大惊,架住她的手,低声道:“是我。” “哼,想走!” 一个身影如大鸟,从二楼扑下,一拳直击红鬼后心。 杜河瞳孔微缩,这是个什么玩意,他揽住红鬼腰肢一旋。 铁拳崩出。 两拳相交,对手连退数步,顺势收回另一只偷袭的手。 “拿下他们!” 对手嘶声喊,声音尖锐细长。 “哪来的死太监。” 杜河低骂一声,扶着红鬼扭头就走,他从小被唐斩打熬力气,勇力惊人,寻常甲士,一拳即死。 这太监能接他一拳,身手必然了得,要是缠斗上,怕是走不脱。 十几个士兵快速追来。 杜河手中只有一把短刃,哪敢跟甲胄齐全的禁卫对抗,带着红鬼穿过偏门,急急往门厅冲去。 背后驿舍整栋楼都在燃烧,照的天空一片火红。 湖城驿一片混乱,王府家眷往外跑的,王府禁卫往里冲救李泰的,杜河借着人群做掩体,一路往门口狂奔。 “全部蹲下,违者杀。” 背后禁卫发了狠,抽出刀大声狂呼。 这招果然有效,杀了几个人后,奔跑的人群纷纷蹲下,杜河和红鬼背影立刻突出,禁卫大步朝他们追来。 杜河回望,一时魂飞魄散,那太监腾转挪移,几个起落就快追上了。 “嘭。” 冲进前厅,他一脚踢飞烛台,洒落一片火花,杜河右手穿过红鬼胸脯,往怀里掏东西。 他一勒,两人贴的极紧,手掌也碰到一处柔软。 红鬼大怒,“干什么。” “闭嘴!” 杜河一边点火,一边斥她,等太监冲进门厅。 杜河左手掷出短刃。 “当。” 太监踢飞短刃,没想到一个火球飞来,他一拳打出。 “雕虫小…啊…” 随着瓶子碎裂,火花洒了一身,太监翻滚着,只是那火是固体,很快燃成一个火人。 火人发出惨叫,四处乱撞,前厅也很来燃起。 “快走!” 趁着禁卫被拦住,他拉着红鬼冲出驿站。 此时,整个湖城驿都被惊动,嘈杂声冲入耳中,远处整齐的脚步声响彻长街。 杜河脸色一变。 驻扎在周围的三千禁卫出动了。 他心中焦急不已,说好里应外合,为何不见宣骄的人马。 “踏踏踏……”脚步声如雷鸣,手持长枪禁卫封锁街道。 “所有人,立刻返回家中,有乱动者,杀!” 杜河心中大惊,禁卫正在封锁整个湖城驿。 一旦被围住,便插翅难逃。 第108章 兵贼两家不相谋 眼看街上人群纷纷躲入家中。 杜河心中一横,用衣服包住红鬼伤口,找了间院子,躲入其中。 院中是个马厩,此时已没有马匹,一股臭味直冲脑门,两人躲在马棚里,听外面马蹄踏过。 直到外面没了动静。 “你怎么样。” 红鬼脸上布满汗水,咬牙道:“没事。” 杜河坐下来,大口喘气,问道:“李泰死了吗?” “应该没有,我打了他一掌,没想到他屋中藏有高手。” 杜河嘿然,这太监哪来的,李泰上床都带着他。 他府中若有这高手,鸿门宴时自己就得死。 难不成是陛下的内廷高手?陛下还真是疼他。 好在这次杀了张凌,不然真是白折腾。 “白叔他们呢,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 红鬼道:“不知道。”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传来禁卫呼喝,杜河心中清楚,一旦他们完成合围,就会挨家挨户搜查。 但无马无甲,他是万万冲不出去的。 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宣骄身上了。 红鬼高耸胸脯起伏,忽而道:“你不该救我的,一个人走,兴许还能走掉。” 杜河笑道:“我是打算一个人走的,谁让你掉我面前了,都是战友,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呗。” 左右出不去,他也放松了。 “战友。” 红鬼念叨着两个字,仿佛第一次听到。 “你没让李泰占便宜吧。” 红鬼嗔他一眼,“没有,脱衣服时就打他了。” 杜河咬着稻草笑,“那就行,不然太亏了。” “嬉皮笑脸的,都要死啦。” 红鬼没好气的说道。 杜河一摊手,“那咋办,你总不能指望我出去,跟禁卫军打吧,那死得更快,希望宣骄快点来。” “你一个伯爷,死在这,不觉得可惜么。” 杜河道:“是怪可惜的,没跟我女人死一块。” 红鬼气道:“老娘比不上你女人?” “老实说,你比不上她。” 此时,天空又出现几片火红,湖城驿再次大乱。 “他们动手了。” 杜河豁然起身,同时马厩外面传来密集脚步,一个男人说道:“血迹就在这片,所有人,给我搜。” 红鬼道:“禁卫军来了。” 杜河扶着她欲走,被她一手挣脱。 “你走。” 杜河愕然,急声道:“一起走。” 红鬼脸色坚决,低声道:“带着我都走不了,你出门往东,白鬼他们就在那里,带人来救我。” “好。” “小色鬼,要能活着,我让你摸个够。” 杜河差点没从墙上栽下来,当时情况危急,他只想迷惑太监。 老子连手感都没体会到啊。 翻过后院,他往东狂奔而去。 街上已有数间房屋起火,一片混乱,前方传来交战声,几十个骑士,正在和驻扎禁卫军交战。 禁卫军骑兵较少,都在王府,尽管如此,他们训练有素,仍然和宣骄他们打成胶灼状。 杜河拾起一柄长枪,大喝一声,从后方往外杀。 禁卫军结阵迎敌,没想到后方有人,一时间,被他从后方突出。 宣骄也看见他,手中大枪舞动,一排禁卫如麦浪倒下。 “上马!” 杜河纵身上马,叫道:“红鬼在里面。” 远处一条长龙快速赶来,定是魏王府的精锐骑兵。 宣骄脸色一变。 “快走。” 杜河大怒,“还有人!” “咴!” 宣骄短刃在马股上一扎,战马吃痛,带着杜河往南狂奔而去,他耳边生风,往后看去,只见马厩位置,燃起大火。 他心中一痛,红鬼没了。 上一次这种感觉,还是李恒身死,短短几天,又一个朋友天人相隔。 战马带着他狂奔十余里,南面大山赫然在目,黑沉沉的大山里,涌现出十余支火把,他跟着火把,一路前往山里。 宣骄他们对山里很熟,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已经甩开追兵,一个简陋营地,藏在密林之中。 “我要返回长安。” 魏王遇刺,李二必然震怒,他必须赶回去,以免起疑。 宣骄点点头,在前头引路,二人在山里转了许久,才回到大路,宣骄道:“这里距离湖城已有十里。” 杜河拱手道:“答应你的事,我会办到。” 他语气冷淡,这些人抛弃同伴,让他心中不喜,在他心里,即使有一分机会,也不该放任同伴身死。 但宣骄选择是对的,他无从指责。 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见他纵马离去,宣骄呆了呆。一个甲士骑马走出了,娇笑道:“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小公主,你要不要,你不要姐姐可下手了。” 他发出的声音,赫然是红鬼。 宣骄一言不发,上马就走,怒气充满她眼眸。 大笨蛋,鬼是不会死的啊! …… 驿站内。 李泰脸色苍白,若非父皇暗卫杀出,红鬼那一掌就要他命了。 “抓住刺客了嘛?” 禁卫郎将跪下低头。 “卑下无能,已被他们逃脱,伤者藏了毒药,没有活口。” “废物!” 李泰看着太监焦黑尸体,一脚将郎将踢倒,心中涌起狂怒。 张凌死了,内廷暗卫也死了,自己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告诉附近骠骑府,搜山!” …… 杜河毫不在惜马力,他要赶在信使之前,回到长安。 好在路线他还记得,第二天夜晚,就已赶到温泉山庄。 李锦绣和衣而眠,见他归来,欢喜不已。 杜河在楼里洗了澡,换上本来面貌。“这些衣物,一定要处理掉。” 李锦绣道:“我会让他们处理。” 杜河连续奔波数日,身体疲惫至极,往她床上一躺,很快进入梦乡。 睡到第二日,他才恢复精神。 李锦绣端着早餐进来,杜河狼吞虎咽吃着。“替身已经撤掉了,你慢点吃。” 杜河喝口茶水,笑道:“这几日在外奔波,许久没吃像样的早餐,张凌已经死了,可惜,李泰逃过一劫。” 李锦绣温柔看着他。 “无妨,没有张凌,李泰是没牙的老虎。” 杜河点头,张凌那次连环毒计,让他心惊不已。 “魏王遇刺的消息,我估计下午就会传到长安。” 李锦绣道:“那你去山顶泡着。” 温汤山顶,杜河泡在偌大池子里,他穿着裈裤,露出身上的肌肉,李锦绣红着脸,蹲在池边,用皂角给他洗头。 “酒精工坊是谁在管着。” “我安排了人。” 杜河闭着眼睛,道:“有你在都不需我操心,大哥派来的管家,到时候也会听你的,但有银钱出入,你记好就成。” 李锦绣叹道:“这次救你,送出好多份额,府中怕是空虚了。” 杜河抓住她的手,“初见你时,就是财迷一个,现在都管着几百人了,还是财迷一个,我家娘子,真是理财高手。” 李锦绣“呸”他一口,想起两人雪中初见,嘴角露出笑意。 “送出去就送出去,只要他们不插手管理就行,他们拿了钱,就得保住山庄和酒坊不出问题,就当是保护费。” 正在这时,一个昆仑奴走上来。“主人,陛下召公子入宫。” 杜河起身,看来李泰遇刺的消息,传到宫中了。 第109章 天子的疑心 杜河到太极宫时,李二脸色阴沉。 “青雀遇刺了。” 杜河失声道:“魏王遇刺了?什么人这么大胆。” 李二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蛛丝马迹,他缓缓问道:“这事儿,和你有没有关系。” 杜河立刻跪下,大声道:“殿下,这事和臣没关系啊。” 李二淡淡道:“卢国公说,上次在宴月楼,你想杀青雀。”他语气虽然平淡,但其中含着浓浓杀机。 杜河后背冒汗,脸上很生气,骂道:“卢国公也太缺德了,臣与魏王是有过争辩,但臣何时想要杀魏王了。” “不瞒陛下,臣敢打魏王,但臣不敢杀魏王。” 他这话半真半假,李二果然被迷惑,他道:“嗯,朕想也是,你虽然鲁莽顽皮,但还没有胆子弑王。” 自古君君臣臣,天下稳定时,谁敢杀王。 但他没想到,杜河灵魂后世来的,什么王爷,压根没有敬畏。 “卢国公在哪,臣非找他理论理论,上次他族人程典,在法场听到圣旨,仍然执意下令杀臣,臣还没找他算账。” 杜河一脸气愤。 李二点头道:“信件上说,窦建德余部作乱,纵火焚烧驿馆,另外派女人行刺青雀,让青雀受伤了。” 杜河赶紧道:“殿下没事吧。” “无碍,休养修养就好了,只是烧死十几个随从,河北余孽,哼,看来朕在河北道的手段,还是太软了。” 李二冷哼两声,杀气毕露。 原来宣骄他们伪装窦建德部,这招确实不错,河北道本来就不服朝廷,甩在他们身上,洗也洗不清了。 “这帮逆贼,当真该杀。” 杜河附和着,心中为他们默哀。 李二又道:“你这几日,去哪里了。” 杜河知他疑心未去,撸起袖子,手臂上一片红疹,道:“牢里不太干净,臣染了皮肤病,这几日都在山庄泡温泉。” 李二看去,宫中有华清池,杜河皮肤干燥,确实是久泡后的样子。 “那怎么一脸疲色。” 杜河心中一突,这几日奔波千里,脸上疲劳,他急中生智,红着脸扭捏道:“那个……和李娘子待在一起,放纵了些。” 李二笑道:“你呀,年纪轻轻,不要沉迷女色。” “陛下教训的是。” “下去吧,回家好好休养。” “臣告退。” 杜河离去后,长孙无忌从暗处走出来,李二道:“无忌,你觉得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长孙无忌道:“应是没关系,且不论杜河有没有胆,河北道距长安千里,杜河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慈州,再说,他跟太子,都没有这个实力。” 这两都居长安,哪里的人马。 “嗯,朕也觉得。” …… 杜河出了皇宫,后背湿了一大片,这会不像明朝,锦衣卫的探子无孔不入,否则,他还真不敢冒这个险。 他又想起程咬金,这人很难缠,只要在对立面,就会逮住一切机会,置你于死地,绝不留情。 上次殿前求情,魏征差点说动李二,给他和张亮破坏了,行刑时,也是他安排程典做坏,这次在李二面前又阴自己一把。 但他实力多在军中,杜河暂时找不到破绽。 正想着事,前方马车里,探出一个脑袋,竟是御史大夫韦挺,得韦氏官员求情,他保住了命,但被贬为庶民。 他失去官爵,头发变得花白,整个人像老树一样,迅速枯萎。 “韦公走好。” 杜河踏马过去,微笑着打招呼。 韦挺见是他,冷哼一声,放下帘子。 能看见仇人吃瘪,杜河心中大爽,哈哈一笑,纵马远去。 行至西市,有认出他的百姓,纷纷拱手作礼。 “总管大人。” “云阳伯。” 杜河拱手回礼。 走近到胡人酒肆,远远就看见丽雅莎忙碌身影。 她穿着白色窄袖长袍,点缀着湖绿色花式,衬托出少女修长的身形,头顶上戴着卷檐虚帽,帽下是碧绿眸子,闪着灵动与活泼。 她看见杜河,立刻露出欣喜神色。 “你来啦。” “嗨,丽雅莎。” 杜河找个桌子坐下,丽雅莎给他端来酒,用手撑着脸颊,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杜河有些吃不消,转头去看向舞台。 “你喜欢吗?我跳的比她们还好。” “咳……” 杜河抿着酒,胡姬果然很热情啊,他在脑中想了下,若是丽雅莎在面前跳胡旋舞,那确实是极致享受。 可惜,今天他是来找哈桑,没有这个艳福。 “丽雅莎,你父亲呢。” 少女皱皱鼻子,轻哼道:“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杜河发挥情商,笑道:“你有客人呀。” 丽雅莎站起来,插着手大声道:“你们有要招呼的吗?” “没有……” “丽雅莎,你去会小情郎吧。” “噢,我的女神,我心碎了。” 周围酒客纷纷出言调侃。 丽雅莎拉着他的手往后院走,杜河哭笑不得,刚转进后院,一个柔软的躯体就撞在他怀里。 “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搂着少女娇躯,杜河微笑道:“我可是伯爵,没那么容易死。” 丽雅莎在他怀中抬头,慢慢闭上双眼。 杜河将她身体掰直,正色道:“丽雅莎,我有夫人……。” 丽雅莎一脸迷惑,“你们唐人不是可以纳妾的嘛。” 杜河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都封建社会了,还玩什么纯爱,收,中意的就收,爽就完事了。 他低头去捉她唇,一股少女气息,顿时馥郁唇间。 丽雅莎给他亲的迷糊,搂着他脖子热切回应。 “咳咳……” 杜河的手往下走时,两声咳嗽打断了他。 哈桑站在二楼,目光不善。 丽雅莎红着脸脱离怀抱,低声道:“我去招待客人。”还没走两步,又返回来警告,“不许让他出远门。” 走上二楼,哈桑不满道:“伯爵大人,丽雅莎是我的宝贝,你怎么能打她的主意呢,这太糟糕了。” 杜河自顾坐下,“勒个就是爱情。” 哈桑想骂人,又想起杜河身份,还是忍住了,他无奈的坐下,“伯爵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杜河收敛起笑容,“你们还有商队走波斯么。” “有。” “带我去见他。” 哈桑眼前一亮,“有什么事情跟我说。” 杜河看着他,这才发现,哈桑胖了两圈,像个富态胡商,眼里也没了光。 “嗯?你不会想自己去吧,丽雅莎刚警告过我。” 哈桑猛灌一口酒,“伯爵大人,我太无聊了,每天除了喝酒,就是跟我妻子吵架,我感觉自己像花一样,在慢慢凋零。” 杜河看了眼他络腮胡,没法想象那个画面。 哈桑是个经验丰富的冒险家,而且双方有一定信任,确实是合适人选,但丽雅莎那边,他不太好交待。 哈桑低声道:“放心,我会搞定丽雅莎。” “好吧。” 杜河道:“我需要你去拜占庭、法兰克、乃至更远希腊,搜刮设计图纸,工具做法,城市规划,造船和铠甲技术,凡是有用的,通通带回来。” 哈桑惊道:“伯爵大人,你要偷窃他们技术嘛。” 杜河笑而不语,在他印象中,维京人现在应该是部落,不知道龙骨船技术,有没有发明出来。 欧洲现在科技,落后大唐。 但他不管那么多,烂船还有三斤钉,甭管有没有用,通通拿来,以后给工匠开发思路也好。 不就是花些钱,他现在最不缺就是钱。 “怎么样,能办到吗?” 哈桑摩拳擦掌,“真是一次漫长的旅途,不过你放心,我们粟特干的就是这个。” “放心,报酬绝对让你满意。” 哈桑不满的吐槽,“伯爵大人真是太会做生意了,丽雅莎喜欢你,再多的报酬,都会还回去。” 第110章 没有道德,就不会被绑架 马车驶向杜曲,胡戈儿带着一百人护卫左右。 “云阳伯探亲真威风啊。” “你傻呀,杜氏倒向魏王,差点害死云阳伯,这是去找麻烦的。” “哟,那得跟上去瞧瞧。” 李籍掀开帘子,对窗外景色十分好奇,他和李母在杜府,被照顾的很好,脸蛋一天比一天红润。 “玲珑姐姐,我们去哪儿。” “去少爷老家。” 杜河正在睡觉,两人都低声交谈。 “你不是想跟着我,带你长长见识。”杜河睁开眼,狠狠抻着懒腰,这段时间到处跑,身体疲的很。 很快就到达宗祠广场,杜文德带着几个人迎接。 “贤侄快请。” 杜文德笑眯眯的,身后一众人也亲热无比,仿佛双方没有任何嫌隙一样,杜河带着李籍,微笑着进入祠堂。 他倒要看看,杜文德会有什么嘴脸。 杜文德与他并行,瞧见李籍,笑道:“这孩子是谁家,长得甚是可爱。” “一个朋友弟弟。” 杜河淡淡道。 双方在厅堂坐下,仆人端上茶水,杜文德道:“前些日子,贤侄深陷牢狱,老夫本想营救,奈何族下人言微轻。” “是啊,好在贤侄安全脱困。” 其余人纷纷附和,人丝毫不提杜元杜温的事,仿佛跟他们没关系一样。 杜河并不搭话,一个下人捧着一物走进,杜文德露出和蔼笑容,看着李籍,“孩儿,伯伯与你甚是投缘,此物就当做见面礼。” 他手中拿着一个金佛挂饰。 李籍虽然年幼,但很聪明,早察觉气氛不对,坐在杜河怀里,也不伸手去接。 杜河冷笑道:“他哥哥付出一条命,你能还回么。” 杜文德脸色尴尬,很快恢复正常,赔笑道:“贤侄,是我们不对,叔叔给你赔不是,但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他拍拍手,两个美貌胡姬走进来,细腰扭动,充满异域风情。 “听说贤侄颇爱胡姬,这两人都是老夫花重金买来,贤侄英雄年少,和美人相配,乃是一段佳话。” “贤侄,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都答应。” 杜河脸色平静,也难为他们了,把自己去胡人酒肆的事都打听出来了,不过他今天来,可不是来和解的。 “杜元、杜温二人,是你们指使的吧。” 杜文德脸色僵硬,叹道:“是,叔叔一时鬼迷心窍,受那韦挺蛊惑,才做出这等事来,贤侄若不解气,就打叔叔一顿,叔叔绝无——。” “不必了。”杜河抬手打断他,“我这次来,是想告诉各位,祖父灵位,我要移出祠堂,今后两家,再无关系。” 哗—— 满场皆惊。 灵位移出祠堂,意味着杜氏分出两部,今后莱国公府的封赏,他们再也占不到半分便宜了。 而且,杜河这一脉移出,对杜曲势力,是极大削弱。 “贤侄不可啊,你我本是一家,兄弟阖墙,不是让人笑话。” “那你指使杜元杜温的时候,没想到后果吗?” 杜文德拱手道:“杜元杜温已经伏法,贤侄可否消消气。”他只说两人伏法,只字不提,两人是怎么死的。 杜河道:“我知道,他们是我亲手杀的。” 他坦然承认,杜氏族老,一时不知如何相劝。 杜伦起身道:“杜河,再考虑一下吧。” 他在兵部任职,李二下令斩首杜河时,曾上奏复议,只是人言轻微,并没有翻起多大的浪花。 而且与韦氏冲突时,他也坚定站在杜河这边。 杜河语气放缓,拱手道:“杜大哥,若非这孩子哥哥以命相救,我早已身死,你说,我能放下么。” 杜伦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杜文德见他态度缓和,连忙道:“贤侄,你与杜伦好好聊聊,再考虑一下。” 其他人见状,纷纷走出厅堂。 “杜大哥是要劝我吗。” 杜伦道:“韦挺说,只要这次能成功,魏王会纳杜文德女儿为妃,他利益熏心,说服其他人答应,某也后来才知道的,贤弟勿怪。” 魏王竟然以外戚为饵,难怪杜文德敢把他当弃子。 毕竟,莱国公地位再高,始终是别人一脉。 “你要分家,不知莱国公可知晓。” 杜河道:“兄长已经同意,这事我全权处理。”杜构是君子,对家族感情深厚,若是他来,几声哭泣,又会心软。 这也是杜河要独自办的原因。 “既如此,贤弟去办,只是杜伯父远在蒲州,你可有通知他。”他说的是杜河叔叔杜楚客,此时任蒲州刺史。 “不必了,叔叔若要祭拜,来府中就是。” 杜河对这个叔叔,并没有好感,他支持李泰,有世家分投两边的味道,但也间接害死自己,害得大哥牵连流放。 杜伦长叹一声,也不再劝。 杜河牵着李籍走出客堂,杜文德一群人都在等候,杜河看也不看他,就往祭祀堂走去。 “贤侄,不可啊。” 杜氏族老,都拦在他面前。 “胡戈儿。” 哗啦啦,胡戈儿带着一百多部曲冲进,拔出长刀,杜氏族老连忙后退,杜河走到祭祀堂,将祖父、外祖父灵位,交由部曲抱着。 “过些时候,我会找人来迁坟,希望你们不要阻拦。” 杜河冷冷说着,杜氏族老都不敢说话。 杜文德如遭雷劈,大声哭泣道:“杜氏一门,竟然由我分家,老夫愧对列祖列宗,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吧。” 杜氏族老连忙拉住他。 一个族老怒道:“杜河,你这不孝子孙,你亲手杀了杜元杜温,难道还要逼死族叔吗!” “你不怕遗臭万年吗!” 众人纷纷对他指责。 杜河走过去,掰开抱着杜文德的手,披头就是两巴掌,打得他脸颊红肿,惊恐不已,杜河凑在他耳边。 “事情还没完呢。” 随后脸色如常,松开手道:“来,你撞……” 杜文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欲往石碑上撞。 其余人大骇,纷纷要拦他, 胡戈儿长刀一横。 杜河脸色平静,就这么看着他。 所有人都在呆住了,今天杜文德要撞死在这,在这个家族大于国的时代,杜河名声可就臭遍大唐了。 “你你……” 杜文德指着他,他不敢真撞。 忽而计上心来,眼睛一翻,晕倒在地。 杜河不理会身后一片狼藉,牵着李籍的手往外走,“看到没,只要你放弃道德,就没有人能用道德绑架你。” 李籍似懂非懂的点头。 李恒是君子,宁死不让皇帝为难。 杜河不希望李籍,也成为君君臣臣制度的献祭者。 脱离家族后,就没有桎梏了,若非大哥心软,他杀了杜文德的心都有。 事情已了,是时候开始去教坊了。 第111章 教坊打包 唐德派人传信,长安医学院校舍建造完毕,杜河约上李锦绣,前往教坊,挑选合适的学生。 昆仑奴驾着马车,缓缓往教坊走去。 “公子身为伯爷,连随从都不带几个。” 杜河闻言,笑道:“在长安带那么多人干嘛,我又不是恶霸,再说,姐姐这车厢里,香气四溢。” 李锦绣嗔他一眼,“现在不说自己是长安小霸王了。” 杜河哈哈一笑,现在有爵位在身,上朝的人,自然不能胡来。 “你从杜氏分家,是不是太草率了。” 杜河摇头道:“无妨,看陛下的动作,门阀势力,会有很大削弱,抱团在一起,有好处也有坏处。” 李锦绣见他有决断,便转移话题,“听说杜氏族长,要送你两个胡姬美人。” “我一个都没要。” 李锦绣大眼睛眯起,“是吗,当日在西市,那个火辣小胡姬呢。” 杜河心中一突,凑到她那边,伸手搂住她腰,“那个是意外,但我保住,夫人这个位置,永远都是你的。” “有人呢。” 她挣扎几下,见杜河怪手不肯放,索性也由他,叹气道:“你是要出相入将的人,锦绣不敢奢望独占,你心中有我就好。” “锦绣姐姐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杜河适时拍个马屁,又伸出手指:“丽雅莎那是意外,再无其他人了。” 李锦绣呸他一口。 “那个亡国公主呢。” 杜河一脸雾水,“跟宣骄有什么关系,这女子见我就刺一句。” “你呀,真傻还是假傻。”她伸出手指,点着杜河额头,“女人就是这样,越喜欢你,才越对你特别,但我要提醒你,她身份敏感,和你不是一路人。” “你多想了,宣小姐和我,只是交易。” 想起红鬼之死,他心中难免怅然。 正在这时,马车停下来。 “公子,到宫门了。” 教坊在皇宫内,李二早有命令,他带着李锦绣,被太监引着前往。 教坊靠近内廷,与太常寺上万人不同,只有几百个舞姬,属于内廷单独管辖,张阿难早有吩咐,掖庭令杨独殷勤招待。 “云阳伯,李娘子,请。” 教坊是一栋小楼,一路过去,许多舞姬乐师,正在演练,个个身姿曼妙,仿佛后世的艺校。 杨独陪着杜河坐下。 “云阳伯,按张公公吩咐,教坊内女子,今天都在楼内了。”教坊多为罪官之女,男子则在太仆寺。 “有劳公公筛选一番,不识字的通通剔除。” “伯爷稍等,奴婢这就去。” 杨独走后,李锦绣奇道:“看环境,这些女子过得还不错啊,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跟你走。” 杜河道:“你只看外表,不知内情,这些女子,看守严密,终生不得外出,只在这一天天老死。” 李锦绣不懂宫中事,闻言愕然,“陛下宽厚仁慈,不多有赦免,让乐户转良人么。” “那是太常寺太乐署。” 杜河降低声音,“教坊都是奴籍,又是犯官家属,怎会赦免,而且,咱们这位陛下, 爱赏舞姬。” “能脱离教坊,赏下去也不错呀。” 杜河道:“你真以为赏下去是做妾啊,不过是国公王爷们,招待客人的赠品,年老色衰,就不知流转到哪里了。” 他说完微微叹口气,一群可怜人而已。 这时,杨独走进来,“伯爷,人已选好。” “带进来。” 杨独拍拍手,一群莺莺燕燕低头走进,把客堂挤满,杨独让他们排好顺序,低声道:“伯爷,这是一百,外边还有一百。” “姓名,年龄。” “月白,十八岁。” 杜河迟疑,怎么还有姓月的。 杨独一拍桌子,“说真名!” “李新月。” 敢情报的艺名啊。 杨独低声道:“利州都督李孝常的侄女。” 好家伙,谋反大罪。 “会识字算数吗?” “会。” 李锦绣点点头,在她名字后面打勾,依照杜河要求,选中的人,必须识字,且有一定算术基础。 好在都是贵族出身,识字算数,都有培养,除几个年龄大的,基本都被李锦绣勾上。 杨独有些急了,“伯爷,给奴婢留几个啊。” 杜河懒得理他。 “下一批。” 又是一群舞姬进来,李锦绣下笔如飞。 一个一个名字勾上。 人员见底,都没听到薛明雪的名字,杜河心中纳闷,宣骄不是说,人确实在教坊么?他转头看向杨独。 “都齐了?” “回伯爷,都齐了。” 杨独有些心虚。 杜河盯着他笑,“你想清楚了,都是给娘娘治病的,到时候没治好,本伯只好推到你身上了。” 杨独额头冒汗。 “还有几人在休息,奴婢这就去。” 云阳伯也太缺德了,他一个七品宦官,哪敢背这锅。 李锦绣笑道:“你也太坏了。” “这叫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宦官这种职业,奸猾似鬼,必须高压。 不多时,杨独领着几个舞姬。 几人都是样貌美丽,气质非凡,难怪杨独要藏私。 李锦绣一个个勾名。 “姓名,年龄。” “薛明雪,二十二。” 杜河神情一凝,薛明雪眉眼,与宣骄有几分相似,她穿着红色舞裙,脸上麻木无情,似是个提线木偶。 李锦绣落笔打勾。 杨独拉着杜河衣袖,“伯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门外,杨独低声道:“伯爷,把薛明雪剔除吧。” “不行,本伯缺人缺得紧。” 杨独苦苦哀求,“实话跟您说吧,这女子已经有人要了,很快就要出宫,您把人带走,奴婢交不了差啊。” “谁啊。” 杜河一愣,这就难办了。 “鄅国公。” “张亮?” 杨独猛猛点头,一副现在你知道了吧。 杜河哈哈大笑,一边拍他肩膀,一边说道:“要是鄅国公,这人我更要带走了,你让张亮找我就是。” 他不理杨独,走进屋内,轻咳两声,屋内安静。 “各位……”他一时想不到怎么称呼,“各位姐妹。” 屋中顿时响起一片轻笑。 “你们收拾好个人物品,两天后此时,到义宁坊门集合。” 杨独哭丧着脸,“伯爷伯爷,你把人带空了,奴婢教坊没法开了啊。” 杜河抬腿就走,“你不会去太乐署调么,后天这些人,要是少了一个,本伯打烂你的狗头。” 太仆寺选人就简单了,反正都是宫中杂役,谁也没有阻拦,杜河选了两百识字仆从,第一批学生就到位。 当然,身份个个都是大雷。 第112章 暗处的刀子 事情办妥,两人联袂上马车。 “后勤和管理人员,还需要你安排,宫中的人规矩太多,不适合管理学院。”杜河不希望让宦官来,不符合开放、探索的精神。 “那让徐墨管,就是你的假身。” 杜河拿捏不准,“会不会太年轻了。” “这个人办事很稳重,而且很忠诚。” 杜河揉着额头,“摊子越来越大,缺人缺得一塌糊涂,要不是有你,我八只手也忙不过来。” 李锦绣笑道:“这些事情,由我办就好,不过,你建这个学院的目的是什么,依我看,它盈利至少需要五年。” 她从商人角度,学院性价比极低。 杜河道:“不是钱的事,科技才能驱动改变,这些人,都是改变未来的种子,成就超乎你想象。” “公子博古识今,小女子佩服。” 她眼睛发着光,笑吟吟说道。 马车走了一半,杜河和她告别,学生的事情搞定了,老师是个问题,好在甄立言给他留有地址。 他很清楚,一个人能力有限。 只有发挥团体力量,才能实现质的飞跃。 甄权开了间甄氏医馆,老先生年纪大了,头发花白,仍在医馆坐诊,杜河一进去,便有人招呼他。 “这位郎君,哪里不舒服。” 杜河笑着走过去,“老先生看看。” 甄权伸手搭着脉,细细感受一会,才道:“小郎君气血旺盛,恕老朽眼拙,没有看出来病。” 杜河呵呵笑道:“在下杜河,专程来找前辈。” “是云阳伯啊,快快有请。”甄权立即起身,老先生八十多岁,身体却十分健朗,迎着杜河往后院走。 两人在院中坐下,甄权道:“云阳伯说瘴疟为虫,立言甚是推崇,依你说法,酒精也是杀虫,不知——” 他说到一半,忽而失笑,“老朽心急了,不知伯爷今日所为何事。” 杜河擦擦汗,不愧搞研究的,直奔正题,他道:“老前辈,我在义宁坊,建有医学院,现在缺老师,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甄权道:“老朽门下,倒是有些学生。” 杜河喜道:“那便有劳前辈,我这学院,每月十贯薪水,只需上半天课,而且有专项资金,支持所有医疗研究。” 甄权一震,问道:“随便研究?” “对,百贯千贯万贯,都支持。” 甄权眼中涌出眼泪,杜河吓一跳,老爷子这是怎么了,说着说着怎么还哭上。 “哎,老夫少年学医,有许多想法,都没能力付诸实验,没想到临入土,还能见到这样的地方。” 杜河默然,中华上下五千年,多少人才精锐,不耻于朝堂,被奇淫技巧四个字,埋没在历史灰烬里。 “不知伯爷可否让老朽……” “老前辈,我那教的,和你五行阴阳有些不同。” 甄权一摆手,“那老朽跟着学便是。” “欢迎至极。” 杜河惭愧一分钟,大师这格局啊。 搞定教师人选后,他心中大定,至于孙思邈那,早在西市就有约定,到时候派人传个信就行。 和甄权约好时间,杜河离开医馆。 一个男人路过,撞了下他的肩膀,杜河刚想骂人,忽而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赶紧跟上他。 进了茶肆,两人在僻静处坐下。 “你什么时候回的长安。” “昨日。” 赫然是宣骄的声音,依旧语气冷冷。 杜河道:“我见着薛明雪了,她状态尚好,后天就能她出来,但鄅国公张亮看上了她,不知会不会出乱子。” “张亮,我来解决他。” 宣骄说完,转身就走。 “坐下。” 杜河一把抓住她手,斥道:“张亮有许多义子,个个武艺非凡,而且在长安,你敢动国公,不要命了么。” 宣骄抽回手,没有再起身。 “薛明雪是你什么人。” “姐。” 原来是亲姐妹,难怪她急得不行。 杜河安抚道:“我既然答应了你,肯定会给你办到,你千万不要动手,暴露身份,薛明雪会死。” 宣骄看他一眼,“我没说要杀他。” 杜河被刺的半天说不出话,半晌,才没好气说道:“反正你别插手,到时候我会带你去见她。” “嗯。” 杜河想了想,又道:“魏王遇刺,陛下大怒,你们近期低调行事,等见过你姐姐,你回河北去吧。” “不用你操心。” 杜河摆摆手,忽而想起红鬼,问道:“红鬼前辈,你们见到她尸首了吗?” “你喜欢那个狐狸?” “瞎说什么,只是一同作战的伙伴,不忍她曝尸荒野。” “她没死。” “那就好——”杜河回应着,瞬间反应过来,喜道:“等等,她没死?” 宣骄道:“鬼是不会死的。” 我还以为取这名是中二病犯了呢。 杜河暗暗吐槽,想起临别时,自己态度十分冷漠,有些不好意思,“宣小姐,上次的事情,真是抱歉。” “不必。” 宣骄起身就走,只是嘴角向上弯起弧度。 …… 温泉山庄小楼。 李锦绣倚在桌上看书,外面响起昆仑奴的声音。 “主人,徐墨带到。” “让他进来。” 一个高大的少年走近,躬身行礼,他脸上还有些稚气,但眉眼中,已然带着几分沉稳,正是杜河的替身。 “徐墨,你母亲身体好些了么。” “承蒙掌事关照,母亲已无碍了。” 李锦绣点点头,“当初我请人替你母亲治病,你发誓效忠,上一件差事,你办得很不错,我不是寡恩的人,眼下有件事,需要用到你。” “管事尽管吩咐。” “云阳伯医学院马上就要开了,我想让你去管理,几百人的后勤采购,钱款支出,都由你负责。” 徐墨喜道:“属下领命。” 李锦绣道:“以后济民集团医药,都从那研发,你别小瞧这个位置,将来身份,比其他地方高得多。” “属下一定办好。” 李锦绣淡淡道:“不要让我失望,你回去吧。” 她语气虽然平淡,徐墨却后背发凉,他拱手退下,身侧一个昆仑奴眼中,散发野兽般嗜血光芒。 在山庄里,不听话的,都死了。 徐墨离去后,李锦绣摊开手中的纸,侍女们收集的信息,都写在纸上,大多是某某夫人闲聊。 她把东西放在暗盒里。 “继续去河南道招人。” “是,主人。”昆仑奴应下,又低声道:“主人,我们动作是不是太快了,这些人忠诚可疑。” “先放到低处做事,不忠诚就杀了吧。” 她脸色冷漠吩咐,又幽幽叹口气,“公子想改变千年制度,阻力何其大,我若不做暗处的刀,只怕有无数个魏王案。” 她冰雪聪明,隐约猜到杜河要做什么。 第113章 哄小孩儿 教坊奴婢,都需皇帝下令,为防止张亮提前向李二请求赏赐,杜河下朝后,再次前往宫中。 不料太监将他引到立政殿。 李二正在殿内闲谈,一家子人其乐融融。 “臣下午再来。” 他刚退完婚,有点怵长孙皇后。 李二道:“都不是外人,坐吧。” 长乐、城阳、李治几个皇子公主,都在身边,长孙皇后面带微笑,杜河硬着头皮坐下,板板正正。 “程典已经贬为庶民,你在长安,不准再胡闹了。”李二瞪他一眼,这小子打残大理寺衙役,又在狱中杀人,闹得沸沸扬扬。 “臣遵旨。” 杜河赶紧答应,又道:“教坊和太仆寺,臣已把人员挑好,只是教坊直属宫廷,还需陛下应允。” 李二笑道:“你医学院建好了?朕允了,你尽管带出去。” 杜河心中一松,李二开了口,张亮再怎么请赏,都带不走薛明雪了,这老色胚,上次在山庄就想要女人。 “臣还有一个要求。” “有话就说,少年人磨磨蹭蹭。” 李二抱着晋阳公主逗弄。 “臣想请陛下下令,允许他们在长安活动。” 李二迟疑了一下,这些人都与谋反有关,放他们出宫廷,朝中都有议论,允许他们在长安活动,那不更得闹翻天。 杜河连忙道:“将来他们都是医学院的人才,要给娘娘和皇子看病,让他们在长安活动,一来可以彰显陛下仁厚,二来,他们在长安成家生子,有了牵绊,就不会再想谋反的事。” 城阳公主插口道:“你真奸诈。” 满殿人都笑了。 长孙皇后也劝道:“杜河说得有理,这些奴婢也是可怜人,陛下仁厚,想必他们也会感恩。” 这是内廷事,皇后也有权参与。 李二点头道:“朕倒是没问题,只怕朝中争议大。” “陛下答应就行,朝中臣去说服。” 杜河拍着胸脯。 长乐公主道:“云阳伯那医学院,有多少学生?” 她穿着黄绿高腰长裙,搭着一件轻纱披肩,加上绝世的样貌,天然带着一股高贵典雅的气质。 杜河只看一眼,就低下头,“约有400人,公主若有兴趣——” 当初提取大蒜素时,曾与长乐闲聊两句,她好像对医学很感兴趣,杜河本想说公主有空可去看看。 想想身份不合适,就停下了。 长乐公主眼睛一亮,又迅速黯下去。 长孙皇后知女儿心思,对李二道:“长乐想去看看,不知陛下可否同意。” 李二看着长乐公主,心中微微发酸,这个他宠爱的长公主,嫁人数年都未怀孕,一直郁郁寡欢,眼看娇花般的年纪,精神却逐渐枯萎。 按规矩嫁人的公主,不宜抛头露面,但他心疼女儿,便道:“那你就去看看,回头朕和无忌说说。” “多谢父皇。” 长乐难得露出笑容,搂着李二脖子撒娇。 “这孩子……” 李二心情大好。 “学院人多眼杂,公主最好秘密前往,到了门口,报臣名字即可,说不定大唐,还能多一个女神医。” 杜河见李二心情好,连忙拍马屁。 长乐公主向他投来感激的眼神。 城阳摇头晃脑,“真是马屁精啊。” 殿中又是欢快笑声。 杜河不和她小孩见识,忙道:“臣先告退了。” 待杜河走后,长孙皇后环抱城阳,叹道:“杜河是个好孩子,可惜啊,不知陛下准备把城阳许给谁。” “放心,朕会给城阳挑个好夫家。” 长安公主不知想起什么,微微低下头。 城阳公主挣脱她怀抱,道:“我不要嫁人呢,不要伺候人,不要帮人洗脚……” 李二愕然道:“你是公主,谁敢让你洗脚。” “杜河说的,嫁人就要伺候他洗脚,臭死了……” 李二怒道:“好小子,早有预谋啊!” …… “啊嚏。” 出了宫门的杜河揉揉鼻子,张亮这么快就知道了? 他想去找丽雅莎,想想哈桑马上要出门,就打消这个念头,别没占到便宜,反遭她一顿掐。 还是回家干活吧。 教坊和太仆寺的人都识字,但医疗是个庞大体系,后世各种资源堆积,五年上岗都是最低要求。 杜河没这个自信,能把基础医学、生物、数学、化学等教材编出来。 他顶多提供思路指导,普及基础知识,只要钱到位,总会有成就的,哪怕研究个屁,也跟肠胃科有关不是。 简单、粗暴。 养蛊式教育。 “少爷……少爷。” 玲珑在他怀里挣扎,杜河正想着事,纳闷道:“怎么了。” “手。” 小丫头满脸通红,杜河从她衣服里抽出手,笑道:“那个最近火气有点大,手没控制住啊。” “呸。” 玲珑红着脸走了。 自从上过行刑台,经历杜勤背叛后,他心态发生很大改变,直视自身的权欲和色欲,通俗点,就是先爽再说。 克制,克个屁。 哪天命没了,留下全是遗憾。 话说玲珑手感真不错啊。 “大哥,我可以进来吗?” 门外响起李籍的声音,杜河收起脑中旖旎,“进来吧。”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去。” 杜河对这个孩子,拥有无限宠爱,把他搂在怀里,笑道:“我仆人多的是,你现在只需好好学习、练武。” “好吧,但是夫子教的,都太简单。” 杜河哑然失笑,这小子确实聪明,请得夫子夸赞不已,他道:“明日医学院就开了,有些夫子不教的东西,你可以去看看。” “谢谢大哥!” …… 鄅国公府。 张亮脸色阴沉,一拍桌子。 “杜河这厮,欺我太甚。” 那宫中舞姬如玉,他借口醉酒,才享用过一次。 本想找个机会请赏,带回府中慢慢炮制。 不料下午就传来消息,陛下同意杜河把人带走,他的绝色舞姬如玉,西秦公主啊,眨眼就被横刀夺爱。 “一个四品伯爵而已,孩儿带人弄死他。” 旁边的粗壮青年说道。 “不——” 张亮抬手阻止他,要是在长安外,他有十种办法弄死杜河,但在长安他不敢,陛下以绝对的强势,禁止朝臣相残。 “再等等,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他心计深沉,不会轻易出手,杜河连魏王都弄出京,是个不好惹的人。 第114章 长安第一学院 皇宫门口,杜河骑着马,府中五十个骑士,由胡戈儿统领,护在身侧。 “胡统领,学院就交给你,资料和安保,一定不能出乱子。”杜河吩咐道,胡戈儿在长安有家室,性格稳重,管理学校最好。 “少爷放心,俺老胡准办妥。” 不多时,宫门打开。 两百个舞姬,两百个男仆,在门口集合。 “伯爷,人可交给你了。” 杨独哭丧着脸,万分不舍。 咱家的事业啊。 杜河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舞姬和仆人们,还不知要去哪,眼中既有好奇,又有忐忑不安。 胡戈儿分出前后骑队,护送他们前往崇义坊。 四百个人走在大街上,场面颇为壮观。 “咿,云阳伯找那么多人作甚,莫不是要开青楼。” “俺看也像。” 杜河差点从马上栽下,怒目巡视,可惜没找到是谁。 舞姬仆人们,本就地位低下,听到周围议论纷纷,纷纷低头掩脸。 好在路途很短,很快就到崇义坊。 一个牌匾上写着五个大字。 长安医学院。 徐墨带着人,昨日就进驻,见到杜河,立刻打开大门。 崇义坊邻着国子监,距离皇城很近,是长安繁华之地,但皇帝有令,又有宰相配合,还是给杜河腾出来半个坊。 进门是占地三四亩的广场,往里是教学楼,实验楼,宿舍楼,操场,图书馆,几乎照搬后世高校,只是受限技术,规模都小许多。 学生们新奇不已,都低声交谈。 杜河领着他们到礼堂。 “啪……” 他一拍惊堂木,台下顿时安静。 “各位,欢迎来到长安医学院,从今天起,你们就跟过去告别,成为学院学生,任务只有一个,学习、研发医药。” 台下一片议论。 “举手发言,其他人安静。” 胡戈儿充当教导主任,巡视全场。 一个女孩举手:“云阳伯,我们不懂医术啊。” 杜河露出和蔼的笑容,“不懂没关系,你们可以学嘛,医学是一件伟大的事,以后出门受人尊敬。” 他心中狂笑,感受痛苦吧孩子们,你们会埋没在书海里。 “以后不用跳舞了嘛。” 杜河点头,“对,不用跳舞,不用倒马桶,不用伺候贵人,在学校人人平等,你们的目标只有学习、研究。” 台下顿时一片欢笑。 杜河拍拍桌子,大声道:“别高兴太早,一年一次考核,如果不达标,你们该回哪回哪儿去。” 学生们又忐忑不已。 杜河清清嗓子,没有喇叭也太费劲。 “本校包吃包住,除了学习,任何事都不需操心,经陛下允许,你们每个月有一天假期,可在长安自由活动。” 台下顿时炸开锅。 “真的吗!” “太好了!” “呜呜呜……” 有人惊叫不已,有人流泪满面。 作为犯官家属,自由就是梦话。 杜河等了好一会,才重新讲话,“明天开始上课,后面有宿舍,四人一间,你们随意搭配,我是你们的校长,有问题可以找我!” “解散。” 台下学生一动不动。 胡戈儿低声道:“没反应过来呢。” 杜河大喝一声。 “自由活动!” 学生们反应过来,欢呼着四散。 杜河在校园内散步,胡戈儿和徐墨跟在后面。 “胡统领,以后你是教导主任,男女宿舍要分开安置,一定守好校门,禁止打架,具体校规,等会我给你,你去公示。” 胡戈儿笑呵呵答应。 “徐掌事,你是后勤部长,学生们,衣食住行,都由你安排,有研究项目申请资金,五天一报,送我那批复。” “是。” 此时春季明媚,绿树成荫,学生们兴奋劲还未过去,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构成一幅美好的校园画卷。 杜河油然产生一股责任感。 “两位,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身份,在这里,都不可以轻贱,明白吗。” 两人凛然答应。 一个骑士来报,甄权和孙思邈来了。 杜河连忙去迎接,只见两位老人白发飘飘,颇有仙风道骨,身后跟着一大片中年人,应当是他们的徒子徒孙。 “前辈,老神仙。” 对技术人员,他一直很尊重。 “云阳伯,叨扰了。” 见礼之后,杜河领着他们,在校园内参观,二人从未见过,不禁啧啧称奇,走到一座小楼前。 孙思邈道:“这图书馆,是做什么的。” “老神仙,此处是藏书楼,有大量医书。” “带我去瞧瞧。” “快走。” 两人都是技术宅,一听就起劲。 杜河领着他们进去,一个管理员正在归纳,见到杜河拱手退下,孙思邈和甄权翻阅着书籍,不时发出惊叹声。 “这是……肘后备急方。” “脉经也有!” “神农本草经,呀,此书好多年没见。” 杜河暗暗得意,从去年开始,他就搜刮宫中书库,又在民间重金购买,可以说,目前大唐最齐全的医书都在这。 “咦……”孙思邈发出惊奇,“这基础医学,我怎么没听过。” 甄权也纳闷,“我也没听说啊,作者叫张济世,可能是哪位大师。” “嘿嘿,作者是晚辈,笔名笔名……。” 孙思邈笑道:“原来是云阳伯,久闻你医术高明,让我拜读一方。”两个老头凑在一起,对着书本翻页。 “解剖学……有点意思。” “胚胎学,这个看不懂。” “生物学……嗯,妙啊,甄老弟,速来与我品读。” “老前辈,老前辈……” 杜河喊了几声,两人沉浸书海,理也不理,他吩咐管理员,“一会中午,给两位前辈送吃食。” “诺。” 这都是国宝级别的,可不能饿着啊。 出了图书楼,徐墨正组织人,给学生们送被褥,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找了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妇女,管理女生宿舍。 杜河踏着步子,他对学校满意无比。 在这个封建人吃人的时代,能有这样一片净土,真的不容易啊。 他在一棵树下见到薛明雪,这女孩穿着素净的短衫,脸上没有粉黛,但眼睛里已有了光。 “校长。” 薛明雪起身行礼,眼中忐忑。 杜河一脸郁闷,我又不是怪叔叔,你提防啥呢。 第115章 朋友有点多 杜河看着她,“你叫薛明雪吧。” “是。” 薛明雪离他远远的,杜河心中暗叹,这女孩样貌美丽,地位低下,在宫中当舞姬,怕是吃过不少苦头。 “不要紧张。” 杜河笑道:“你有个妹妹,对吗?” 薛明雪脸色煞白。 “是……但奴……但我很多年没见了。” 杜河低声道:“她叫薛娇,是我的朋友。” 薛明雪不说话,眼中惊疑不定,似乎在辩证真伪,她犹豫道:“我和她小时候就分开了,我真不知她在哪。” “她来找你了,我受她所托,把你从教坊带出来。” “她……”薛明雪大受震撼,握着拳头,眼泪狂涌,“她,来找我了?不不……伯爷,让她离开长安吧。” “叫校长。” 她低下头,“是,校长。” “记住,在这你不是奴婢,也不是公主,是学生,懂了吗。” “是。” 杜河看着远处学生,露出笑容,“你在这好好学习就行,我会安排你们见面,见不到你,她不会回去。” “谢谢校长。” “很好。” 这时门岗来报,有位自称他朋友的人来找,杜河一脸纳闷,朋友,哪个朋友找到学校来了。 等走到门口,杜河心惊肉跳,竟是伪装的宣骄。 “哈,宣兄弟,快请。” 杜河一把搂住她肩膀,低声道:“你疯了呀,这地方离皇城那么近,让武侯查住你就完了。” 宣骄扭着肩膀,用力挣脱他。 “我没露过脸,不会有事,我……姐姐呢。” 她说到后面,语气带着焦急,杜河理解她的心情,亲人之间十几年未见,换成自己,一刻也等不了。 杜河示意她往前方看。 薛明雪似乎被消息震住,仍然待在树下。 宣骄神情激动,正欲过去,杜河一把拉住她,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你先跟我走,等会我带她过去。” “好。” 杜河有一栋专属小楼,伫立在树林里。 他让宣骄先进去,又去找薛明雪。 “跟我走。” 薛明雪咬着唇,跟在他后面,眼看进入树林,薛明雪低声道:“校长,如玉不能……侍奉。” 这女人脑子想的什么呀。 杜河没好气道:“你妹妹,在里面等你。” “啊……” 薛明雪提裙快步跑进去,不一会儿,屋中传来压抑哭声。 杜河在楼外等待。 许久。 薛明雪红着眼睛走出,对杜河盈盈一拜。 “校长大恩,明雪永不敢忘。” 杜河挥挥手,“去吧,好好学习就是报恩。” 等她走后,宣骄也走出小楼,她脸色如常,但眼角还有泪珠,杜河忍不住暗笑,想她杀人不眨眼,竟也有落泪时。 宣骄一扬刀,杜河马上闭嘴。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杜河本想劝她别造反,想想还是没说。 “我要回河北了,白叔还在等我。” “这么快,你姐姐有一天假,可以多聚聚。” 宣骄摇摇头,“不了,她命比我苦,能在你这学院里,已经是难得安稳,我不想给她带来危险。” 校园里,学生们解放天性,到处都是笑容。 “真好啊,你这个地方。” 杜河笑道:“我花了几万贯,再不好就没地说理了,你放心,有我在,保证她不会出事。” “谢谢。” “不客气。” 两人在校园里走着,很快就到门口。 “云阳伯,交易已完成,我们各不相欠了。”宣骄停住步子,声音冷冷的,一如往常,只是低着头,杜河看不清她脸。 “珍重。” “珍重。” 望着宣骄离去背影,杜河心中怅然。 李唐名将如云,谋士如雨,朝中俱是精英,纵然河北道天生不对付,有反贼土壤,但凭借宣骄那点人马,无疑是螳臂当车。 此去兵贼两家,再不复见矣。 …… 他在树下默然,门岗再次跑来。 “伯爷,有你朋友找。” 杜河心情被打搅,顿时有些恼。 娘的,哪来这么多朋友。 等他怒气冲冲走到门口,一个少年正在等候,他穿着圆领长袍,身姿挺拔,踏着六合长靴,面如冠玉。 哪里的朋友这么帅。 等等,怎么有点眼熟。 “在下李长乐,见过云阳伯。” 杜河吓一跳,这不长乐公主么。 “快请。” 他连忙迎上,又嘱咐门岗,“李公子是我的贵客,以后他来,不需做任何检查。” “诺。” 长乐公主似乎心情很好,见到什么都觉新奇。 “云阳伯,这是何处。” “李兄,此地是藏书馆。” 杜河离她远远的,这位有驸马,可不敢挨近。 “有很多书喽。” 杜河笑道:“都是医书,以后会添加别的。” 他看到孙思邈和甄权,两老头还搁那研究基础医学呢。 “真是好地方,我也想当学生,可以吗?” 你一个公主,当什么大学生啊。 他不好拒绝,“只要陛下允许,臣没有意见,医学院本就是开放的,你若想学医,里面两位前辈在。” 长乐眼前一亮,笑道:“是孙老神仙!” 杜河连忙低下头,他发现长乐公主不能笑,一笑就破坏典雅气质,让原本绝世容颜,变得勾人起来。 这女人真是美得惊心动魄。 “殿下有要求,与管事说即可,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有劳云阳伯。” 杜河落荒而逃。 他找来胡戈儿和徐墨,指着走进图书馆的长乐。 “看见那人没,第一,保证他安全,不能出任何问题,第二,他想去哪就让去,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两人点头如捣蒜。 …… 随着李锦绣的经营,温泉山庄热闹非凡,城中权贵,约上三五好友,共浴温泉,或下棋垂钓,或登高踏青。 “公子好。” “见过伯爷。” 一路上侍女侍童纷纷行礼。 李锦绣在小楼翻看账目,一见他就笑,“医学院不是今日开院么,怎么还有空闲到这儿来。” “某人不来见我,我就过来见某人。” 杜河头枕在她肩上,使劲嗅着香味。 “别闹,我有正事呢。” 被他一捣乱,李锦绣笔握不住,她放下笔嗔道:“你做甩手掌柜,你可知我有多忙,既要管账,又要管人,商会组建,又是一摊事。” 杜河见她脸色疲惫,心中顿感愧疚,起身替她捏肩膀。 “要不说我离不开你。” 李锦绣浮起甜蜜,“徐墨做事怎么样。” “可以,有条不紊。” “府中钱财不够用了,天人醉和山庄收益,匀出去大半,你那个学院,也是吃钱的无底洞。” 杜河笑道:“娘子莫慌,我来想办法。” “越来越不正经——手往哪放呢。” 她脸上腾起红云。 第116章 人生第一课 长安医学院礼堂。 杜河和孙思邈商议后,决定把学生分为八个班,每个班五十人,基础医学由他负责,药理学等等,则由甄权的徒弟带着研究。 今日是第一天上课,所有人都聚在礼堂内。 长宽各一丈的白布,从顶上垂下。 上面是杜河根据记忆,画下人体各器官位置。 “各位。” 杜河拍拍桌子,下面安静下来,他举起手掌,“你们看我的手上,有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 “有细菌,肉眼看不到的细菌,诸位都读过书,应当知道佛家有芥子一说,意思是极小,需要通过特殊工具,才能观察到它们。” “很多疾病,都是由细菌引起,比如痈疽,就是毛孔堵塞,细菌进入体内繁殖,引起肿胀。” “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携带大量细菌。” “所以不洗澡,就会引发皮肤病,进入呼吸道,就会引发咳嗽。” 下方学生毛骨悚然,只觉浑身不自在。 孙思邈道:“是不是病从口入的道理。” “正是。” 杜河拍拍手,两个部曲抬着一个玻璃箱子,箱子里是一具狗的尸体,被浸泡在高度酒精里,五脏六腑,清晰可见。 狗的眼睛如同死鱼,瞪着台下学生。 “呕。” 不少女孩,几欲呕吐。 “不同细菌,会有不同后果,比如大肠杆菌,进入胃部和肠道,会引起呕吐,肚子痛等症状。” 杜河把手伸进去,指着狗尸胃部和肠道。 一股熟悉的感觉,让他语气兴奋,“可惜,这只是狗的遗体,将来你们有机会见到真的人体。” 嘎—— 礼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惊恐的看着他。 真的遗体? 妈妈我要回家。 这超前的理念,震得众人七荤八素,孙思邈道:“那怎么分辨细菌的种类呢。”他见多了,心态倒很稳定。 “这个……需要显微镜,我正在研究中,你们需要先有概念!” 杜河抓着头发,当然,用另一只手。 技术条件不够,这也太难教了。 “前段时间,长安瘴疟,也是细菌引起的吗?” 台下一个黑衣少年发问,竟然是长乐公主。 “不——”杜河摇头道:“那是原虫,和细菌组织结构不同,原虫在蚊子体内,蚊子吸血,原虫进入人体,在体内繁殖后,人就会生病,这是瘴疟的原因。” 长乐公主似懂非懂坐下。 “根据生物结构不同,细菌也分有益和有害,同一种细菌,对狗可能有益,对人就有害,因此,还需要分类。” 随着杜河将人体部位指出,又将狗尸当比喻、 一上午时间很快就过去,学生们忍着恶心,将他所说都记下。 “图书馆有相关书籍,各位同学可以去查阅,如果有疑问,可以整理出来,我会一一给你们解答。” “至于药理学,你们可以向各自老师。” …… 杜河哑着嗓子离开礼堂,里面学生老师都炸开锅,围着人体解剖图,不断讨论。 “真是奇妙,原来人体里是这样。” 说话的是甄权。 “校长不会让我们解剖尸体吧。” 这是胆小的女生。 “听他语气,就是这样。” 一个男生说道。 “我有点后悔了。” “那你回宫挑大粪去。” 那人连连摇头,对比宫中,这里是仙境,摸个尸体算什么。 下午时分,校园里充满讨论的气氛。 杜河连喝五杯水,才算缓过神,他叫人找来徐墨。 “按照图纸,把礼堂改造一下。” 只能上物理喇叭了,不然要老命。 他声音沙哑,徐墨吓一跳,问道:“伯爷这是怎么了。” “你早点改造。” “诺。” “学生们怎么样。” 徐墨一拱手,“都很守规矩,就是不知为何,今天食堂的饭菜没什么人吃,属下明天换个厨子。” “别。” 杜河连忙拉住,上个课咱还给厨师干失业了。 这一轮细菌和尸体下来,他们能有胃口才怪。 “不关厨子的事,以后你会经常看到。” “诺。” 他坐在石凳上休息,路过学生纷纷露出敬畏目光。 “云阳伯。”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长乐公主穿着男装,在他身后,杜河拱手道:“殿下,可有什么事情。” “你嗓子还好么。” “无妨。” 长乐问道:“我们也要解剖人体吗。” 杜河愕然道:“当然,不了解人体,怎么能治病。” 长乐颇为震惊,“这……人体关天,这般解剖,是否不妥。” 她熟读儒家书籍,对这种事有点难接受。 杜河看她一眼,笑道:“殿下,人因魂而存,魂没了,就算身份贵为公主,也不过是件皮囊。” “公主千金之躯,可以不必参与。” 杜河断定她会放弃,语气带着调侃。 长乐眼睛弯起,表情微怒。 “臣还有事,失陪了。” 杜河才觉失言,溜之大吉。 杜河决定,给他们来点震撼,打马来到司刑寺,这是负责处决人犯的部门,司刑寺主官迎上来。 “云阳伯,下官张建,有失远迎。” 张建一脸疑惑,京中权贵,都嫌他这晦气,杜河怎么来了。 “牢中可有死刑犯,本伯想去看看。” 他这要求不过分,张建命人带他去监狱。 牢中关着七八个案犯,狱卒低声道:“伯爷,这几个都是要处刑的犯人。” “有劳。” 杜河扔出几两碎银,狱卒眉开眼笑走了,他转头看向牢中,大声道,“你们几个,谁有家室。” “小人有。” “小人也有。” “大人开恩啊。” 有求饶的,有喊冤的,杜河吵得脑仁疼。 “住嘴!” 场中安静下来。 “救是救不了你们了,想和你们做个交易,你们死后,如果将尸体捐赠给我,本伯可以给你们家人一百贯。” 一百贯相当后世四十万,已经是巨额了,但几人脸色仍然犹豫。 没办法,古人思想传统。 “你是何人,说出来算数么。” 杜河笑道:“我是当朝云阳伯,莱国公府中二公子,你说,我能骗你么。” 听到莱国公名号,几人这才相信。 一个汉子咬牙道:“兄弟们,咱们打劫多年,都不够一百贯,左右是死,捐个尸体,还能保媳妇孩子无忧。” “只是以后没人祭奠啊。” 杜河拱手道:“不瞒诸位,我要你们遗体,是做医术研究,会在校内设大义堂,每年香火祭奠,不会少了各位。” “是崇义坊学院么。” “正是。” “好,那某捐了。” “某也捐。” 在监狱转角,一个狱卒快速离去,他是张亮族人,鄅国公有吩咐,凡是听到杜河消息,都向他汇报。 深夜,张亮收到消息,大笑不止。 第117章 唐朝版热血高校 第二日学院放月假,学生们欢呼不已,都散入长安城。 杜河在府中冷笑。 过完假,你们就能感受到解剖学的威力。 “少爷,谁又惹你啦。” 玲珑见他笑的邪恶,出声问道。 “过来给少爷抱抱。” 杜河邪笑一声,和李锦绣敞开心扉后,他就感觉按不住身体躁动。 十六七岁的年纪,真是火气冲得不行。 李锦绣太忙,而且马七未死,她心结难了。 哈桑急着出门,现在找丽雅莎,容易自讨苦吃,玲珑这丫头百般千般愿意,但李锦绣还未修成正果,他有点心虚。 搂着娇俏侍女占足便宜,他才起身去花园。 地瓜叶子长得越发脆嫩,其余种子,也长势良好,可惜金鸡纳树,要长七年,不然特攻瘴疟,卖到岭南、六诏生瘴之地,不发财都难啊。 医学院几百张嘴吃饭,还是得搞钱啊。 这时下人来报,秦怀道来了。 “快请。” 秦怀道才进花园就笑他。 “看你满脸春风,美人恩享够了啊。” “害。” 杜河摆摆手,谁懂他的痛啊。 “上次的事,秦伯伯没有揍你吧。”他指的是在刑场的事,秦怀道虽没动手,但杜河一眼就知他要干嘛。 这个生死兄弟,宁可一同赴死。 杜河对此,感动不已。 秦怀道低声道:“没有,他安排了人,等我救你出来,从开远门出长安,准备让咱俩去秦岭逃命呢。” 杜河一拱手,“秦伯父大恩,杜河永生不敢忘。” “都是兄弟,客气什么。” 秦怀道一锤他肩膀,又道:“这次找你,是跟你告别的。” “你调令下来了。” 秦怀道满脸兴奋,“是啊,东突厥余部异动,陛下让我去河北道,任魏州骠骑将军,哈哈,终于可以跟突厥交交手。” 东突厥四年被灭,但余部仍然活跃在东北部。 杜河心中一突,怎么又是河北道。 “怀道,我有一事相请。” “你说。” 杜河叹道:“我有几个朋友,也在河北道,若是与你们大军交手,尽可能留他们一命。” “你朋友怎么会跟我——”他说到一半,忽而停下来,用目光探询,杜河低声道:“是,前朝余孽,在西市他们救过我。” 杜河把三人特征一一说明。 “好。” 秦怀道痛快答应。 既然今天告别,杜河也不收着,大声喊玲珑上酒,就在园中摆宴,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谈。 天人醉性烈,都喝的满脸通红。 直到下午,两人才算结束。 “兄弟,远在河北,多多保重。” “保重,咱们回来再喝。” 秦怀道走后,杜河头昏脑涨,醉醺醺唱起歌来,满园子都是他的声音,玲珑哭笑不得,扶着他往卧室走。 不料此时,一个仆人走近。 “少爷,外头有人找你,说是学生被打了。” 学生?哪来的学生。 不对,医学院里都是学生啊。 他晃晃脑袋,清醒了一些,挣开玲珑,大怒道:“哪个不长眼的,到我的地盘闹事。” 杜河走到门口,一个女孩急得不行。 “校长,咱们的学生,被国子监的人打了。” “国子监,什么玩意。” 女孩见他不清醒,忙道:“就是国子监啊。” 杜河才想起来,国子监就在隔壁务本坊,他们地盘千亩,学生也有几千,好好地跟医学院打什么架。 “走,去看看。” 杜河到时,学院门口,围着一群人。 他挤进人群,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胖子,似乎踩着个人,地上那人抱着脑袋,竟也不挣扎。 “太仆寺奴才,也敢称学生,真是笑掉大牙啊哈哈” 胖子张着大嘴,笑得唾沫飞溅。 “这帮贱奴,就是欠打。” 他同伙也出声附和。 反观医学院那边,个个面露惧色,薛明雪犹豫半晌,出声道:“这位公子,你们打也打了,不如消消火。” 胖子眼睛一斜,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哪来的婊子,你们舞姬不过是陪客的玩物,也敢劝老子,我看你长得不错,陪大爷消消火。” 薛明雪戳到痛处,脸色一黯。 “还有出头的没有!” 胖子对着学院大门,嚣张大喊。 “这位兄台,克制一下。” 杜河缓缓走出来。 胖子见他醉醺醺的,不耐烦道:“哪来的醉鬼,快滚。” “嘭。” 话音刚落,一只大脚将他踹飞,杜河大步走上去,拎着脖子。 “啪啪啪……” 胖子很快被扇肿。 “老子叫你克制,你耳朵聋了吗!” 杜河将他扔在地上,大声道。 “你……” 胖子这才反应过来,又羞又怒。 “干他。” 他几个伙伴一拥而上。 一脚,倒下一个。 一拳,又是一个。 余下瑟瑟发抖。 杜河酒劲发作,将几个人像纸片一样打飞。 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你给我等着。” 杜河双手叉腰,狂笑几声,一脚把大门踢开。 “没用的东西,都滚进来。” 学生们见他酒气熏天,都战战兢兢跟上,胡戈儿匆匆赶来,杜河一拳把他打倒,他又重新爬起跪好。 “我让你保护学生,你就这么保护的,嗯?。” “卑下知错。” “跪到天黑。” “诺。” 学生们在广场上站成一排,杜河走到被踩的男生面前,起手就是一个敲头。 “被踩不还手,该打!” 少年捂着脑袋,不敢说话。 又到没帮忙的男生面前,一人一下。 “同学被打,也不知帮忙,废物!” 帮帮帮。 满场都是他敲头声。 一个守卫低声道:“少爷喝醉了,要不要拦着点。” “想挨打你就去。” 胡戈儿没好气说道。 杜河走到女生面前,叉腰怒训。 “不会打架,还不会骂人吗,跳舞跳傻啦?” 女生们更不敢说话。 他一路骂到尾,到了薛明雪面前,“也是个没用的。”想起宣骄杀人场景,又低声说了句,“咋一点都不像你妹。” 薛明雪一脸委屈。 他骂完了人,心情舒畅,找了个石桌躺下,不一会就传来呼噜声。 学生们面面相觑。 “要不,给校长盖个被子?” “快去。” “我去倒水。” “有蚊子,我去拿扇子。” 陆陆续续的,把杜河包在中间。 “真他娘的。”胡戈儿抹着眼角,“一群小屁孩,倒知道谁对他们好。” 此时,外面传来喧哗声,他起身一看,只见门外黑压压的,来了一群大半小子,估摸好几百。 “快,把门关上。” 杜府部曲,迅速关上大门。 第118章 厨子的妙用 杜河睡得真香,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他刚起身,眼见周围一大群学生,猛灌一大杯水,口渴稍解。 “明天再收拾你。” 学生们也不生气,笑嘻嘻的。 “好好,明天我们认罚。” “这还差不多。” 杜河心下满意,又见门口喧闹不绝,大声道:“外面什么动静。” 胡戈儿小跑过来,“少爷,那胖子带着一群学生来了,不过你放心,我已把大门关住,他们进不来。” 杜河一脚给他踹飞。 “没用的东西,守什么守。” 转头吩咐学生。 “去敲锣。” “哦哦。” 学校里有两个铜锣,原是集合用的,此时被两个学生,敲得震天响,不一会儿,学生们陆续从里面跑出来。 杜河站在高处。 “男同学们,外面有人要打你们,干不干。” “干干干!” 学生们被氛围点燃。 “抄家伙。” 哗啦啦,食堂门口的烧火木材,一下被薅完,杜河找了半天,没找到顺手的家伙,一个胖厨子拎着勺子,一脸讨好。 “校长,用这个!” 杜河赞许看他一眼,还好没辞退这家伙。 “开门!” 杜河气势汹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学生。 胡戈儿见他酒劲未醒,苦着脸吩咐部曲开门,又低声道:“少爷喝醉啦,等会都护着点,伤着了老子扒你们皮。” “诺。” 大门打开,门口的胖子,一脸懵逼。 他是利州都督之子,在个国子监素有声望,振臂一呼,一帮热血同窗便拥着过来,找学院算账。 见到杜河一脸狞笑,顿感后悔。 娘的,我没带武器啊! “给我打!” 杜河大吼一声,拎着勺子呼在胖子脸上,胖子一声惨叫,脸上出现一个红彤彤的勺印。 身后学生们,气势如虹,嗷嗷喊着往前冲。 国子监学生,很快反应过来,上前迎战,苦于没有武器,被打的嗷嗷喊,好在他们人多,尚处于均势。 杜河舞着勺子,挡者披靡。 后方的薛明雪带着女学生发愣。 一想到杜河说她不如宣骄,也上头了。 “姐妹们,跟我上!” 这些舞姬们身段灵活,也不上去硬碰硬,抽冷子薅住头发,就是一顿扯,扯得空中满是碎毛。 还有那指甲长的,逮着就是一顿挠。 远处武侯卫看得目瞪口呆。 “队长,咱上吗?” 队长瞪他一眼,“你虎呀,那都是姑娘,打赢不光彩,打输你头发不要啦,反正死不了人,看着呗。” 众武侯闻言,头皮发凉,齐齐后退一步。 “啊……” “我的头发……” 渐渐地,国子监学生溃不成军,被追的到处跑。 杜河正舞的起劲,忽然发现前面没人了,正感不爽,前方一个黑衣小子,娘里娘气的追着人踹,竟是长乐公主。 他一把抓住长乐的手。 “快回去。” “我不。” 长乐脸上兴奋劲还没过去。 杜河当头就一个板栗,长乐捂着头。 “你大胆……” 她见杜河浑身酒气,知道说不清,掉头跑了。 等到国子监学生都被打跑。 “哈哈哈哈……” 杜河叉着腰狂笑,学生们也是个个兴奋。 等回到学校,杜河大声道:“那厨子,今天加餐,把酒肉都给爷端上来啦,各位同学,为庆祝此战胜利,开喝!” “嗷……” 园内顿时一片鬼哭狼嚎。 长乐公主揉着头跺脚,看着远处人群。 “真是土匪!” 随着一桌桌佳肴端上,一坛坛美酒端上。 医学院喧闹一片,众学生围着杜河痛饮,杜河乐上加乐,大笑道:“不要做孬种,打就完事了,校长在你们身后,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大声点!” “明白了!” 每个人都用力喊着,他们看着杜河,满脸崇拜。 …… 崇义坊本就离宫门近,消息很快就传到宫中,李二和长孙皇后在吃饭,听到张阿难汇报,笑着摇摇头。 “这小子,真是到哪都不安分。” 长孙皇后笑道:“少年人活泼好动,陛下别苛责他。” “朕倒是不苛责他,只是明天朝会,他有得受咯。” 李二幸灾乐祸,忽然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走近,他道:“长乐,这么晚了,你从哪里回来,可吃过了?” 长乐公主立正站好,“女儿出去逛了,已经吃过啦。” “那快去休息。” 长乐公主走了,只是时不时揉着头。 “这孩子去了医学院,倒是开朗了许多。”长孙皇后眼中,满是慈爱,长乐公主身体不好,她接来宫中调养。 “是啊。” 李二感慨着。 “长乐一笑,朕的心情也舒畅了,就让她去玩玩吧。” 在温泉山庄,李锦绣查看着小卷,忍不住笑,“公子真是不省心,好好的医学院,带着学生打架去了。” “哎,都当伯爷了,还是少年样。” 环儿今日过来汇报,闻言也附和。 李锦绣嘴角含笑,“他若不是这个性格,你我会心甘情愿替他卖命么,秦小公爷会不惜劫法场,太子会宁可放弃皇位么。” 环儿笑道:“也是。” “待人以诚,便有人舍命,道理是简单,可谁又能先以诚待人呢。” 李锦绣手撑着下巴,目光一片柔情。 小冤家,明日朝堂,那些夫子不骂你才怪。 …… 再醒来时,杜河头疼欲裂,他揉揉额头,发现自己回到杜府,玲珑听到动静,端着脸盆走进来。 “少爷醒啦,叫你喝那么多酒。” 她一边责怪,一边给杜河擦脸。 “诶,我不是在医学院么。” 杜河被她擦得五官扭曲。 玲珑收起毛巾,笑道:“你都不记得么,昨天下午,你带着医学院,把国子监小夫子,打得落荒而逃,然后大喝特喝,还是胡大哥送回来的。” 杜河笑道:“我只记得跟他们喝酒了。” 他觉得口干,便问,“有茶吗。” “我这就去泡。” 杜河大手一拉,抓着她跌在怀里,狠狠亲上去,玲珑倒也习惯了他孟浪,红着脸任他轻薄。 良久,杜河松开。 “甘甜止渴!” 玲珑打他一下,催促道:“快换衣服,今天有朝会。” 杜河一跃而起,打了国子监的学生,今天朝会,那国子祭酒,国子司业,还不得疯狂攻击自己。 他放弃骑马,唤来马车,闭目养神。 得养好精神啊,不然等会吵架没力气。 果然,走在朝会路上,尉迟敬德朝他投来目光,窦静收了他山庄份额,一损俱损,拍他肩膀道:“等会夫子说你,不要还嘴就行。” “多谢窦大人。” 杜河微微一笑,不还嘴,想屁吃呢。 第119章 脾气不好爱骂人 朝会开始。 “陛下,东突厥余部异动,欲要窥我边疆,翼国公之子秦怀道骁勇善战,兵部提为魏州骠骑将军。” “准。” 这都是商量好的,只是走个流程。 “代国公送来急信,已向吐谷浑部进军,但慕容伏允烧毁草原,我军后勤压力很大,请朝中调取物资。” 兵部侍郎踏步汇报。 李二抬头看下。 “房卿,此事你怎么看。” 房玄龄是仆射,民部在他管辖内,他道:“今年河南道水灾,赈灾花费许多粮食,民部物资已经吃紧。” 李二沉吟片刻,“北路军是主力,保障北路军粮草,南路君集道宗都是奇兵,让他们就粮于敌。” “诺。” 杜河站在台下,听得昏昏欲睡。 等朝中大事商议完毕,国子监祭酒,孔颖达拱手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国子监主管教导学生,平时在朝廷跟个吉祥物差不多,不知情的人纷纷纳闷,知情的,早把目光看向杜河。 “祭酒请讲。” 李二嘴角含笑。 “昨日,云阳伯率众,殴打国子监太学学生,打伤五十余人,猖狂至极,臣请陛下严惩云阳伯。” 于志宁也出列,“孝悌者也,其为仁之本与,大唐以孝治国,云阳伯逼迫同族叔父,是为不孝,又放纵学生,聚众斗殴,是为不仁,臣也请陛下严惩。” 两个夫子慷慨激昂,就差指着杜河鼻子骂畜生了。 尉迟敬德笑道:“两位夫子言重了,不就是几个娃娃打架。” “子曰:……” 孔颖达开始搬出他老祖宗,尉迟敬德识相闭嘴。 “等等。” 杜河出声打断说话,他精神抖擞。 “于庶子,我有一问。” “但讲无妨。” 于志宁头一扬。 杜河笑道:“按照于先生的意思,就算被亲族迫害,也不该发怒,否则就是不孝,对也不对。” “君子以德报怨……” “我就欣赏于先生这般精神。” 杜河点点头,“既然如此,等会下朝,于先生别走,让我打一顿,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用道德感化我。” 于志宁头一缩,“你……匹夫。” 他也不敢答应,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啊。 朝中众人纷纷低笑,这小子也特损了。 “不得无礼。” 李二故作严肃。 杜河拱手道:“是,陛下,臣只是想说,连于司业都做不到以德报怨,又有何脸面来要求臣呢,若被欺负不还手,臣岂不是成了软包子,是吧,卢国公。” 程咬金退后一步,懒得理他。 孔颖达自持身份,不与他争辩,于志宁大声道:“好,此事先不算,我问你,你为何率众殴打学生!” 杜河道:“太学学生挑衅在先,被我教训后,又聚众砸门,只不过人不经用,打输了而已。” 他看向满朝文武,一指于志宁。 “打不过就告状,哈哈……” 文臣皆抿嘴,武将咧着嘴乐。 这两夫子平日,一说话就是之乎者也,仿佛圣人一般,让他们烦得不行,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装啥呢。 奈何他们占着大义,谁也不敢怼。 今天给杜河一顿喷,真是舒畅啊。 “一派胡言!” 孔颖达见于志宁吃亏,忍不住出来。 “哼,你招的都是些什么人,李孝常、西秦后代都是重犯亲属,此等低贱之人,也敢自称学生,云阳伯替他们出头,难道是对陛下不满吗?” 嘎—— 朝廷瞬间安静下来,这些人身份敏感,确实好借题发挥。 但李二面无表情,这医学院本就是为他开。 杜河怒声道:“孔祭酒,至圣先师曾说,有教无类,主张不因身份而歧视,陛下释放他们,正是宽厚仁慈的体现,你身为圣人后代,却侮辱他们人格,儒家仁爱众生的理念呢?” “此等腐儒,某不屑为伍!” 孔颖达脸色一白,但这话确实是祖宗说的,没法反驳。 刘洎出列道:“云阳伯,我听说你医学院学生,对国子监学生不敬,才遭殴打,他们是奴婢,对士族不敬,就该惩处!” 杜河早看他不顺眼。 “刘大夫,国子监学生,将人踩在脚底,我院学生来劝,反被骂舞姬乃婊子,我来问你,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陛下将他们归为奴婢,是因为他们犯错的惩处,但还是大唐的子民。” “你等身为士族,是因为有功社稷,理应爱护百姓,做好万民榜样,你就是这样侮辱他人,大惩淫威的?” “不媚上,不欺下,你儒家风骨何在!” 他养好了精神,中气十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我……” 刘洎默然不语,他心里很委屈。 欺凌下人,哪个贵族不是这么干的,但这事,能干不能说,说了就是道德败坏,人活着,得要脸。 张亮出场,大声道:“这些女子乃卑贱之人,怎可当成学生!” 杜河一转身,笑道:“光顾着骂他们,忘了你了。” “大胆!” 张亮一时气结。 杜河斜眼看他,“你没母么。” “我跟你拼了!” 这话一出,张亮脸色通红,大叫着要冲上来。 “冷静……” “鄅国公。” 武将们纷纷抱住他。 李二皱眉道:“怎可骂人。” 杜河一拱手,“陛下,臣不是骂人,臣是问询。” 他转身面对张亮,“鄅国公既有母亲,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男女一阴一阳,孤阳不长,孤阴不生。” 他一拱手,“先朝平阳公主,我朝皇后娘娘,长乐公主,哪个不是贤良淑德,论人品论才能,你比得上么?” “你鄅国公好色正常,我杜河也好色,但我就不认为,天下女子低贱,听说你床笫之间,称舞姬为宝贝,事后竟说出这种话。” “真是淫前圣如佛,淫后狂如魔!” 张亮酷爱女色,有关他风闻也传开。 给他一点破,张亮气得怒火攻心,指着杜河手指颤抖。 杜河冷笑道:“我知道,你想说奴婢怎能和娘娘比,我来问你,这些女孩不偷不抢,以舞吃饭,既无人品道德之坏,怎么就低贱了!” “用双手挣的钱,何来低贱之说!” “倒是你,仗着陛下信任,多次强迫舞姬,比那青楼嫖客都无耻!” 张亮气得狂叫,要冲上来杀了杜河。 “冷静冷静” 一帮武将连忙抱住。 程咬金擦擦汗,这嘴喷刀似得,幸好他没出列啊。 房玄龄道:“这小子牙尖嘴利,你后继有人了。” 魏征笑:“虽有几分道理,但也是诡辩。” 杜河这厮,忒无耻了,骂人扯皇帝大旗,又扯长孙皇后大旗,谁敢反驳。 刘洎此时缓过神来,大声道:“陛下,云阳伯在狱中,收购死刑犯尸体,此举有伤天和,恳请陛下制止。” 嘎—— 这下文臣武将都坐不住了。 云阳伯这路子,有点邪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随意买卖。 第120章 好好好,撤 下连礼部尚书王珪也不帮他了。 “云阳伯,礼记言,视死如生,生死是天地伦理的轮转,怎么能用钱去买尸体,有违天和啊,请立刻停止。” 他到底收了钱,言辞倒不锋利。 刘洎开始新一轮进攻。 “正是,你身为朝廷官员,竟敢做辱尸之举,若是上天降下神罚,连累的是我大唐江山,你敢担责么?” 李二也神色凝重。 当皇帝的,就怕天灾,一有天灾。 人们就要说,皇帝失德,上天对我们的惩罚,你就得下罪己诏。 孔颖达回过神,也开始出声,“丧葬之事,关乎于天,云阳伯此举,伤天害和,岂不是蓄意谋害大唐江山!” 杜河揉着额头,娘的,一群文盲。 解剖个尸体,跟上天有什么关系。 “陛下,臣以一百贯买下死刑犯尸首,是用作医学研究用的,双方你情我愿,公平买卖啊。” 魏征也出言道:“不可,有违人伦!” 魏相一说话,这下朝堂更热闹了。 “荒谬……” “尸体岂能用钱买之……” “丧尽天良啊杜河。” 文雅派、辩论派、骂人派纷纷上场。 李二面色为难,杜河医学院,本就是为他建的,现在引起众怒,他不能只让杜河顶在前头。 正欲说话,看见杜河神色如常。 他心中一动,便不开口。 朝中议论持续好一会儿。 等声音小些,杜河拍拍手,把目光吸引过来。 “既然大家都反对,那我就撤销啦。” 嗯? 这么容易就屈服了? 云阳伯今天拳打脚踢的,几句话就妥协了?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有李二老神在在。 按他的了解,这小子必有后招。 杜河看向王珪,“王尚书,听说你时常心绞痛啊。” 王珪一脸雾水,好好地问什么病,不过他也如实回答。 “是有此证。” 杜河一脸哀痛,“哎,可惜,此症名为冠心病,几年内就会死,晚辈本想研制药物,既然都不同意,就算了吧。” 我曹! 什么叫算了。 王尚书一脸懵,这是我的命啊。 杜河又看向刘洎,“刘大夫时常精神兴奋,手指颤抖,对吧,此病名为甲亢,也活不了多少年,不过刘大夫还年轻,算了算了。” 刘洎也傻眼了。 咋地,我就该死啊。 杜河目光扫过去,群臣纷纷后退,生怕他给自己看出病。 “啧,司空大人这体型,时常关节痛吧。” 长孙无忌一脸惊惧。 “魏相眼睛也不舒服吧。” 魏征也没话说。 杜河一个个点名,朝中都是中老年人,或多或少带点病,给他一恐吓,个个神情忐忑,都沉默下来。 杜河再看向孔颖达,“孔祭酒还反对吗?” 孔颖达咬牙道:“我等儒家弟子,何惧……。” “孔祭酒,不可乱说……” “孔夫子,住嘴。” 被杜河点到名的大臣连忙开口。 这老夫子,你是不怕死,我们还要命呢,家中良田千亩,娇妻美妾,多美的生活啊,死了都成空。 “哎,此举有伤天和,杜河也心生惭愧,今日得各位提点,我决定,取消接收尸体,只是多准备些份子钱。” 大臣们都傻眼,咋地,你就准备参加葬礼呢。 长孙无忌打圆场。 “云阳伯,既然有关医疗,也是有益后世嘛,研究研究,可以理解。” “是啊是啊,公平买卖。” “此举造福于后人。” “具有科研精神。” 这是哪个思想先进的。 杜河环视四周,“都不阻拦啦?” 刘洎尴尬道:“是我等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 其他人纷纷配合。 “我……” 于志宁刚想嘴硬,见人们都瞪自己,连忙闭嘴。 程咬金和张亮都很识趣,这时候唱反调,这些有病的大臣,都得跟他们结仇。 杜河拱手道:“陛下,此举也是无奈,人体奥妙,不加以分析,怎么对症治病,本来时间紧迫,臣希望学生们不受打扰,早日研制出药物。” “陛下,云阳伯说的有理。” “无关人员,不应骚扰研究。” 众人纷纷附和,没办法,这年头谁家还没点病,惹不起啊。 李二手指掐着大腿,故作冷静道:“嗯,以后不许骚扰医学院学生,违者重罚,诸位爱卿,都退下吧。” 散朝以后,立政殿里传来狂笑。 “哈哈哈哈哈……” 李二豪迈的笑声,震得殿内作响。 “观音婢啊……哈哈哈……” 长孙皇后连忙给他顺气,微笑道:“慢点慢点,陛下何事,这般开心……” 长乐公主连忙端茶。 “吐谷浑打赢了么,父皇开心成这样。” 李二喝口茶水才缓过来,一边笑一边把朝中事说一遍。 “哈哈,你们是不知道杜河有多损,满座公卿,个个义愤填胸,等他点完病,个个改变口风,就连魏征,也不敢反对,朕好久没见他吃瘪了哈哈……” 长孙皇后笑道:“事关自身,谁能避免,杜河这孩子,真是聪明啊。” 长乐低声说了句土匪,被李二笑声掩盖住。 皇后忽然想起一事,“杜河神医,长乐身体不好,又未怀孕,不如让他给你看一看。” 长乐大羞,红脸道:“母后,他一个男人,怎会看妇科。” “怎么不会,承乾上次还说他妇科圣手呢。” 李二想了想,也劝道:“丽质,你去看看。”他心中微叹,女儿嫁给长孙家,却没有子嗣,引人风言风语。 “好吧。” 长乐勉强答应。 …… 不到一天时间,杜河舌战群臣的事迹,如大风刮过长安。 尤其那段关于女人的对话,引起无数女子共鸣,连平康坊里最红的清倌人都发话,“只要杜公子来,奴分文不取,以身伺之。” “奴愿倒贴。” 无数青楼,纷纷跟风。 与他相反就是张亮,人人都知道鄅国公,是个床上亲亲,床下贱奴的两面人,虽然明面不敢骂他,背地里说起,都得吐几口唾沫。 张亮回去后就病倒了,数日不上朝。 张良绪气得满脸通红,本来就被杜河在宴月楼羞辱,这会父亲又吃亏,现在出门,人家眼神看得他受不了。 “杜河,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第121章 大航海与细腰 出完风头后,杜河偷懒躲去山庄。 初夏时分,山庄人流减少,他来到小楼时,李锦绣正在查账本,一个昆仑奴在一旁候着,看到他便带上门出去了。 “长安第一风流公子来啦。” 她穿着一身白色襦裙,套着红色窄袖衫子,丹凤眼微微弯起,娇媚而不显得艳俗,宛如画中人。 “我可是正经人。” 杜河轻咳两声,长安的青楼女子,也太热情了。 李锦绣横他一眼,“听说有位花魁画楼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愿和你一见,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我只想迷倒你。” 李锦绣捂嘴笑,嗔道:“小酒疯子。” 杜河凑过去看她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支出收入,看得他头大,“你该建个财务组的,这也太费时间了。” 她停下笔,“开支越来越大,我想做些贸易生意。” “我就因为这个来的,哈桑很快去波斯,你可以和他组建商队。” 大唐的奢侈品,陶瓷、丝绸,深受欧洲贵族喜欢。 “哦?”李锦绣挑眉道,“你又想找什么。” “一些造船技术。” 李锦绣诧异道:“你要做海贸么。” 杜河从怀中取出图纸,递给她看,李锦绣逐渐入迷,脸上一片震惊,“这是——四海地图?” “嗯,这是大唐,这是突厥、波斯、中亚,就是粟特人的国度,这是东瀛,东瀛再往东,横跨大海,有一片富饶的土地,没有人烟。” 杜河用手指一一指出。 李锦绣尚在消化中,半晌,她捏着杜河的脸扯。 “你干什么。” “我看你是不是妖怪变得。” 杜河笑道:“别扯别扯,天生奇才,梦里高人传授。” 李锦绣知他在胡扯,也不戳破,她看着图纸,骇然道:“大唐竟只占这么点,天下有那么大吗?” 在这个交通落后的时代,她连海都没见过。 杜河搂她在怀里,指着图纸上的美洲,“嗯,非常大,这个地方,是我们的退路,一旦事不可为,我想带你去这。” 她反手搂杜河脖子,低声道:“跟你在一起就行。” 杜河笑道:“所以我要拿到龙骨技术,否则横跨不了大海,大航海是百姓之福,我想掠夺其他地方的资源,让大唐普通百姓,也能丰衣足食。” 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受苦就有人享福。 杜河只想汉族享福,其他种族,谁管得了那么多啊。 “这就是你想的天下大同吗?” 杜河低声道:“我受李恒之恩,不想有第二个李恒,不瞒你说,我甚至不忠于李唐,只想让民族更好生存下去。” 李锦绣一把捂住他嘴。 “不许胡说。” 杜河在她嘴上啄一口,“所以,一旦有龙骨技术,我们就做海贸生意,到时候,我们两个会改变世界。” 李锦绣在他怀里嘻嘻笑。 “但是去波斯商队,至少要两年,远水救不了近火,你商会铺的怎么样了。” “有进展。” 杜河笑道:“除了长安,不要开铺子,直接让当地豪强代理。” “代理?” 杜河道:“就是,他们给我们钱,我们提供货,让他们去卖,这样一来,不用开设店铺,只需收钱。” 反正是独家技术,也不怕谁反骨。 “好主意。” 李锦绣眼波流转,陷入思考。 有了窦静王珪等人的份额,亲王都不敢动这块蛋糕,只需放出风声,自有商人带着钱来长安取货。 “可是,产量跟不上呀。” 杜河揉着她脸,“你改变下生产模式。” 他掏出一叠纸,李锦绣翻着看,眼睛越看越亮,直到翻完,起身在他脸上亲一口,喜道:“公子真是天才。” 杜河所写的,是流水线的运作方法。 天人醉的小工坊模式,远远供应不了全国,只有流水化,才能创造巨额财富,好比后世某酒厂,堪称敛财机器。 “你只需保证核心机密。” 李锦绣未回答,她陷入思考中。 这事业狂啊,杜河无奈一叹,转身离去。 “好主意——” 昆仑奴走进来,“主人,公子已经走了。” 李锦绣瞬间恢复冷静。 “挑十个人来。” “诺。” 昆仑奴早习惯,只要离开了杜河,她身上的娇憨全都消失,只有无尽理性和威严。 …… “光学啊光学。” 杜河念叨着几个字,往西市走,在唐朝开医学院,简直就是寸步难行,没有显微镜,许多东西教不了。 最后能培养成什么样子,纯看运气咯。 酒精工坊需要大量蒸馏器,安格的工坊扩大一倍,这个富态胡商,见到杜河,立刻露出讨好笑容。 “伯爵大人,欢迎光临。” 他的汉话很有进步,终于不再盆友盆友。 杜河开门见山,“安格先生,我需要你造出这个。” 安格拿着纸张,一脸为难。 “大人,现在的技术,造不出来。” 杜河呵呵笑道:“只要你造出来,你的财富,会比现在多出一万倍,我写了方向,你只需要不断实验。” 安格眼前一亮,“我会努力的。” 既到西市,肯定要去找丽雅莎。 粟特少女一见他,就扭腰进房间了,杜河略显尴尬,他是有点渣男了,亲完丽雅莎就不见人影。 一个虬髯胡人笑道:“去找她。” “老兄,她生气了。” “笨蛋,真生气就把门关上了。” 杜河看着敞开的门,恍然大悟。 合着这大胡子还是情圣啊。 房间内。 “嗨,丽雅莎,实在太忙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丽雅莎耳朵微动,仍然背对他,杜河走过去,手掌上一串珍珠饰品,胡姬对小饰品没有抵抗力。 “真漂亮。” 杜河顺势表达歉意:“不要生气了。” “我就是想见你。” “不如你跟我回府,天天都能见着。”杜河暗搓搓的想着,拐进杜府,他也能欣赏下胡旋舞。 丽雅莎笑道:“不行,妈妈说,天天见面会腻烦。” 杜河也不强求,丽雅莎活泼热情,在酒肆生活的很快乐,呆在杜府里,反而束缚她的灵魂。 不过,便宜还是要占。 毕竟,胡姬的细腰,胜过长安城外的杨柳哟。 第122章 咋还哭上了 经过朝中一事后,都知道云阳伯不好惹,国子监偃旗息鼓,医学院里清静异常,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 “校长来啦。” 猛然,不知是谁喊一声。 周围学生都向门口涌去。 杜河被一群学生簇拥着,左边莺莺燕燕,右边尽是少年,他受宠若惊,“哈哈,同学们都很热情啊。” “校长,你说得太好了。” 男孩目光崇拜。 “我太喜欢你。” 舞姬眼泛桃花。 “公若不弃,某愿拜为义父。” 杜河一头黑线,这是哪家浑小子,他伸手虚按,笑道:“好好好,你们都冷静一点,你们很开心啊,但是——” 他露出邪恶笑容。 “你们很快就乐不出来了。” 众学生齐齐退后一步,顿感不妙。 他让学生们准备上课,唤来徐墨,“怎么样,学校里没出乱子吧。” 徐墨拱手道:“回伯爷,一切安好,老师们带着他们,轮流住图书馆,尤其两位老神仙,除了睡觉,就没离开过。” “照顾好他们,这都是瑰宝。” 孙思邈和甄权年纪大了,对于新知识更加急切。 “属下晓得。” 杜河瞧他一板一眼,忍不住笑道:“放松点,这里是校园,李掌事给你上酷刑了嘛,这么严肃。” 徐墨露出一丝笑容,嗯,很勉强。 …… 礼堂内。 “喂喂……” 满屋都是杜河的回声,经过徐墨改造,两边墙壁加光滑弧面,产生类似回音壁的效果,是山寨版喇叭。 杜河很满意,终于不用扯着嗓子。 “同学们,经过这次战斗,我们的感情得到了升华,想必你们也喜欢这里吧。” “喜欢。” 台下纷纷回应。 “很好,我也喜欢,但我要提醒你们,这里存在,是因为我在前面顶着,我跟满朝公卿,说你们都是大唐精锐,保证你们会做出成绩。” 学生们眼中露出激动。 “我不希望你们失败,不希望你们成为舞姬,成为奴仆,作为校长,我希望你们自信、活泼、张扬。” “你们是人才,证明给他们看!” 杜河煽动了学生们情绪。 “校长,我们会做到的!” “不会让你失望的!” 就连长乐公主在台下,也捏紧拳头。 孙思邈走南闯北,早已洞察世情,他微笑道:“这场景有些眼熟,想起来了,岭南有个土匪头子,也是这样说的。” 甄权也笑而不语。 杜河伸手止住热情,直到台下安静下来,“很好,同学们,学海无涯,而人力有尽,比如孙老前辈擅药理,甄老前辈擅针灸,从一个地方做到极致,就是成功。” “那校长为什么都精通。” 台下有个男生发问。 杜河得意洋洋,“我是天才。” 礼堂里全是笑声。 “所以,今天我给你们带来礼物。” 杜河拍拍手,几个后勤抬着玻璃柜进来,在透明液体里,一个男人尸体清晰可见,双眼紧闭,全身赤裸。 女生们纷纷捂住眼睛。 杜河眼里充满神圣,“这是一具砍头尸体,也是你们的解剖老师,站起来,向你们的老师鞠躬。” 长乐公主捂眼,“还有女孩子啊。” 杜河抬头厉声道:“医者眼中,只有血肉!” “没有这个觉悟,你们永远也成不了,站起来!” 随着他严厉的声音,一个个学生站起来,女孩子们脸色苍白,但都睁开眼睛。 杜河看着长乐公主。 “李兄,你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 “不——”长乐公主睁开眼,脸上浮现一抹血红,咬牙道:“他们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没想到她看着典雅,却有几分狠劲。 行礼完毕后,学生们再无半分羞耻,杜河冷酷的用刀,拆解各个部位,仿佛一个毫无情绪的机器。 当一团鲜红血肉摆在玻璃瓶里。 “呕……” 一个 二个 一群学生都在呕吐。 但是,他们很快再次回来。 “这是心脏,这是肝,没有福尔马林,他们保存不了多久,你们需要尽快了解。”杜河手中不停,介绍各种器官。 “这些东西,会保存在冷藏室。” 为延缓腐败,他花重金购买冰块,打造一个小型冷藏室。 …… 杜河回到小楼。 楼里堆满了纸张,全都是学生们的各类问题。 “细菌如何观测?如何分辨?” 杜河头皮发麻,没有条件,我知道个屁,他写下有待研究四个字。 “人体内是否能开发出灵力?” 这是哪个异想天开的,跑唐朝修仙了。 批复:抄写基础医学十遍。 “如何判断病症。” 批复:转药理学孙老师。 …… 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杜河来到食堂,学生们面无血色,他镇定自若吃饭,引起无数崇拜敬畏目光。 校长的形象,在偶像和魔王间来回切换。 小楼里,杜河叫来孙思邈和甄权。 “两位前辈,我这里有许多研制项目,你们分下去,几人一组,专攻它们。”杜河取出一摞纸,放在桌上。 “大蒜素、青霉素、降压药……” 孙思邈笑道:“原来伯爷有方向了。” 杜河无奈一笑,也只有这样,他提出大致方向,具体实验,让学生们去做,不然,医学院怕是要倒闭了。 成果也是希望。 “两位前辈,此行如同盲人摸象,都是未知,杜河精力有限,其他事情,还需要仰仗你们。” 孙思邈笑呵呵摆手,“共同学习。” “有人在吗?” 此时,门外传来声音,竟是长乐。 孙思邈见状连忙告辞。 长乐公主穿着黑色胡服,衬得肌肤更加白皙,配上她美丽容颜,浊世佳公子的形象,帅得一塌糊涂。 “殿下,上次的事,真是抱歉。” 他有点心虚,上次醉酒,抓了她手,又敲了头,这可是李二最疼的公主,让他晓得,还不得抽自己。 长乐公主没说话,递过来一叠纸。 “关于呼吸道感染……” 杜河翻着纸张,眉头紧皱,他合成纸张,叹道:“殿下,呼吸道很复杂的,几年都不见得有成果。” 他意思很明显,你都嫁人了,玩玩得了,迟早要回长孙家的,还真研究上了啊。 不料长乐并未回答,杜河抬头—— 长乐公主闭着眼睛,深深呼吸,直视杜河,眼中蒙起一股雾气,“难道公主就不能有爱好吗?” 杜河傻眼,这什么情况。 咋还哭上了。 “殿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长乐起身,恢复冷静,“我以后不会再来了,打扰了,云阳伯。” 她语气平淡无比,但杜河似能感受到,躯体里深深悲伤,这公主的身份,仿佛成了她的枷锁。 第123章 妇科圣手啊 抛开身份,她只是个有追求的女孩而已。 “回来。” 望着长乐离开的背影,杜河脱口而出。 说完他又有些后悔,公主在学院,真是颗大雷啊,他暂时没有和长孙无忌对冲的打算。 长乐疑惑停住步子。 “咳……呼吸道我只了解大概,其他靠你自己。” 长乐眼中浮出喜色,下一秒,露出一个浅浅笑容,杜河早有准备,赶紧低头,假装看稿纸。 有没有人跟她说过,不要笑的啊。 “多谢。” 杜河轻咳两声,“能说说,你为什么想探究呼吸道相关。” 长乐优雅坐下,“母后时常胸闷,喘不过气,我从小就这样,根据在图书馆里查到的,应与呼吸道有关。” 原来是哮喘啊。 杜河赞道:“殿下真聪明,此病大概率是哮喘,你和娘娘,是遗传性哮喘,以臣的能力,研制不出药物。” 长乐眼前一亮,“这病好治么。” 杜河记得,长乐是贞观十七年去世。 “还有八年——”他说到一半,猛然想起,这里坐着个活的,连忙改口道:“臣这医学院,有希望研出药物。” “八年。” 她仿佛没听到后面,嘴里不断轻轻念着。 坏了,杜河暗暗叫糟。 “殿下,殿下——” 杜河连声呼唤,长乐才回过神,他道:“殿下不必担忧,臣会安排学生专攻此病,殿下可加入小组,和同学一起研究。” “多谢。” 长乐已恢复常态。 “稿纸留下吧,我会提供建议。” 长乐朝他拱手,忽而又问道:“太子哥哥说,云阳伯是妇科圣手,我……”她脸上为难,咬牙道:“想问问,迟迟不孕是什么病。” 什么玩意?我就妇科圣手了?。 杜河想抽李承乾的心无比强烈。 “殿下想看妇科,应找老神仙和御医才是。” 他连连推辞。 长乐叹道:“都看过了,只说体质虚弱。”她嫁入长孙家两年,尚无子嗣,在这个时代,是很失女德的体现。 若非公主身份,早被扫地出门了。 “好吧,殿下请坐。” 等长乐重新坐下,杜河道:“长孙冲是你表哥吧。” “是,舅舅家儿子。” 杜河尴尬道:“那个,你们是近亲,近亲结婚,有概率不孕,双方染色体会排斥,就算有孕,孩子也容易生病。” 这些都是后世基础知识,孙思邈医术精湛,连他都找不出问题,那就只有染色体冲突了。 长乐公主色变,“生病是指?” “残疾,心弱,痴呆……”杜河沉声道:“都是单基因隐性引起,关于基因相关,图书馆里有一些概述。” “有的治么。” 杜河道:“近亲成婚,天然不合理,臣并非这方面专家,爱莫能助了,兴许以后,有办法改善。” 他打个补丁,这古人也真是,表兄妹结婚,害人不浅。 长乐公主失魂落魄的走了。 …… 在他沉浸在学院时,几百里外的骨脊山脉。 随着大地轰鸣声,几百个骑士穿入大路,他们面相凶恶,但此时脸色慌张,浑身沾满灰尘,狼狈不堪。 为首一个刀疤汉子,忽而抬手。 “咴……” 骑士纷纷勒马。 “怎么停了,大哥。” “有埋伏!” 他话音刚落,前方密林中,弓弦声响起,飞箭如雨泼下,骑士大骇,瞬间被射倒几十个人。 “踏踏踏……” 沉闷的脚步声仿佛擂鼓,敲在他们心上,两队精锐枪兵,逐渐向他们压近,骑士赫然色变。 “是武威骠骑府!” 刀疤汉子叫道:“他们没骑兵,冲过去!” 余下骑士发足马力,嗷嗷咆哮着,冲向枪兵,不料行至半路,两侧又是一波弩箭,骑士如麦子般倒下。 正前方,枪兵已结阵,闪着寒光。 “快撤!” 刀疤汉子大喊,唐军弩机,一波接一波,鬼神难挡,凭他这些无甲马匪,无论如何都冲不过去。 群匪一声喊,调转马头,原路逃窜。 密林中,一个粗犷军官踏马而出。 “武安府的兵都是废物么,这等战力,竟然数年剿不灭,可惜老子骑兵营不在,不然可一击而溃。” “将军,要追击吗。” 军官抬手,“不必,马七是火上的老鼠,必死无疑了,传信给武安张将军,北门已围,让他看好南面。” “诺。” 群匪跑出数里,直到没人追来才停下。 一个瘦弱汉子骂道:“四面都有官军,大哥,咱们被围了。” 马七看着越来越少的兄弟,眼神阴郁,“慌什么,先找地方扎营,我自有办法,咱们的人还没用。” 深夜。 脊骨山南,一座大营驻扎主道,把出路堵得死死的,一队队骑兵巡视,四个骠骑府合围慈州马匪,杜刺史已请宰相令,谁敢怠慢。 中军主大营里,张力大口吃肉,旁边亲兵在给他扇风。 “将军,山里来人了。” 一个亲卫走近,低声说道。 张力神情一顿,颇为烦恼,又道:“把人带进来。” 很快一个夜行人带到,他哭诉道:“张将军,请你救救我们,我们大哥说,他愿意付出所有金银。” 在卢国公操作下,他已升职为武安骠骑府主官。 张力扶起他,叹道:“不是本官不愿意救,杜刺史请宰相令,若是围剿不利,本官帽子都保不住。” 那人怒道:“你敢过河拆桥!” 张力眼中浮现一丝杀机,又笑道:“兄弟莫急,这样吧,我这几天停止进攻,去和大人商议一下。” “请尽快,否则,走漏什么口风,莫怪我们。” 待他离去后,张力写了一封密信,交给亲卫,“速把此信送去卢国公府,记住,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诺。” 亲卫走后,张力仰头躺在床上。 受贼财物,必受其反噬啊。 …… 杜府内。 杜河一天回答了无数问题,直至天黑,才回到府中。 “少爷,我今天在长安看到吐蕃人了呢,这些人凶神恶煞的,好吓人,听说是来长安求婚,谁家女儿嫁给他们呀。” 玲珑一边给他按着,一边说些长安趣事。 杜河闻言笑道:“你别小看他们,高原民族韧性很高,人人尚武,就是文化差点,跟野人差不多。” “嘻嘻,确实像。” 玲珑笑着,忽而急道:“锦绣姐姐派人传信来啦,说明天有什么商人要来洽谈,要你去参加呢。” 杜河心中一动。 她动作很快啊,短短几天,就把天人醉要分销的事扩出去,这些商人,背后都有靠山,确实得他去镇场。 第124章 做生意,以和为贵 第二日,杜河早早来到山庄。 走到李锦绣的小楼,见她房门紧闭,一旁昆仑奴低声道:“主人昨夜忙到很晚,还在睡觉。” “不要叫醒她。” 杜河怜她身体,独自到山顶泡温泉。 他脱掉衣服,身体浸入水中,回望远处,薄雾笼罩群山,一片春夏风光,“大唐,真是好地方。” 他赞叹一声,倚在池边闭目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鼻尖一阵发痒。 “阿嚏。” 杜河清醒过来,池边一个美人,拿着细草作弄他,不由笑道:“小娘子这般顽皮,我还以为是玲珑。” “到了也不叫醒我。” 李锦绣扔掉草,双手抱膝,坐在池边。 “想让你多睡会。” “你在学院怎么样。” 杜河挑了些趣事和她讲,说到上完解剖课,学生们都吃不下饭,李锦绣脸色微白,连连皱眉。 再说到长乐公主一事。 她谓然一叹,“公主真是可怜,体弱多病,又难以生育,和长孙冲感情不合,空有富贵又有何用。” 杜河愕然,“人家私事,你怎知感情不合。” “许国公孙媳说的。” 他哑然失笑,原来是高士廉的孙媳妇,这些女人最爱八卦,多半是真的,看来李锦绣的情报收集,很有效果啊。 杜河在她身上扫一圈。 “别人我不知道,锦绣姐姐,定然是个好生养的。” “呸,登徒子。” 李锦绣大羞,她已二十二岁,拥有惊人身材,只是她为避免议论,多穿长裙,将一身绝色盖住了。 杜河看得食指大动,正欲下手。 她嘻嘻一笑,避开两步,低声道:“等会他们就到了,不许胡闹,等父仇了结,锦绣会给你。” 说到后面,她耳根微红。 杜河当然不会勉强,笑道:“对了,要来多少人,你准备收多少钱。” 说到正事,李锦绣神色恢复。 “长安周边,华州、同州、岐州,延州、灵州都有人递来拜帖,长安裴氏,也说要来拜访。” 杜河点点头,这些地方离长安近,最先得到消息。 “根据各州人口和经济,我打算收取一万贯,出售该州经销权,如此一来,我们就在不愁钱了。” 贞观时期,有三百多州,抛去偏远贫苦的,至少有一百多个州,能够支撑起天人醉的销量。 合计就是一百多万贯,堪比国库一年收入,去除给窦静王珪等人的分红,也有几十万贯,确实不缺钱。 “不,把价格降到三千贯,改为两年一收。” 李锦绣很快反应过来,“好主意,细水长流,难怪都说你狡猾。” “大胆,竟敢攻击为夫。” 杜河佯怒道,见她不惧,也笑出声,“这只是其中原因,还有个原因,看你能不能想出来?” “公子在考我呀。” “就是,你绝对想不出来。” 杜河躺在池边,得意洋洋。 李锦绣道:“公子是想说,一下收取大量铜币,大唐各地,会出现经济问题,我说得对不对?” “你知道经济危机?” 杜河大惊,经济危机这个概念,唐朝就有了? 李锦绣轻哼一声,下巴扬起,“你当锦绣不会进步么,翻遍史书,财富高度集中,百姓就会失去活力,愈发穷苦,以公子的性格,断然不会做这种事。” “魏相说得没错,可惜你不是男人。” 他感慨着,能从历史规律总结问题,李锦绣智力惊人,至少,比他这个后世人,要高出不少。 “也幸好你不是敌人。” 她能根据性格,猜出自己目的,若是敌人,怕是觉都没法睡。 “哪有那么吓人。”李锦绣横他一眼,眼波流转,“你待人以诚,相处久了,锦绣自然猜得到。” 杜河没好气道:“你直说我没心计得了呗。” 他刚说完,一个温热的唇贴在脸上。 “就喜欢没心机的公子。” “快下来,他们该到了!” 说话间,她已往下走。 杜河起身,一把掰弯某物,颇为无奈,自敞开心扉后,她时而娇憨,时而顽皮,勾得自己欲生欲死。 …… 温泉山庄里,停了许多马车。 七八个富态的商人,正在等候,见到李锦绣,纷纷客气打招呼,这女人可不能小瞧,掌柜十几万财富。 “李娘子……” 李锦绣淡淡道:“诸位,楼里请。” 众人前往宴月楼,杜河有爵位在身,不适合参与讨价还价,因此,他找个座位,悠然自得喝茶。 “老朽是华州……” “老夫是同州……” 各人介绍来历,果然,长安五州,都已来了。 李锦绣道:“诸位都是忙人,锦绣就开门见山了。” 她似乎不愿自身奴家,应该是卖身缘故,杜河听得心中一怜,希望大哥早日剿灭马七,好解她心结。 “天人醉产量有限,一直未曾销往外地,我欲要扩大产量,生意一起做,故推出经销模式。” “诸位每两年,交五千贯经销费,该州天人醉,便由你们独家售卖。” 几个商人低声议论。 一个老者道:“李娘子,五千贯太多了,寻常商人,一年不过几十贯,我等实在负担不起。” “是啊,太高了。” 李锦绣笑道:“我们卖的是高端酒,岂是寻常商人能比,诸位,只需派人运酒回去,价格由是你们定。” 什么? 五千贯还要自己去运。 一个胖商人挥袖道:“李娘子也太没有诚意了。” 李锦绣淡淡道:“那你就回去,自有其他人来。” 胖商人丝毫不惧,冷笑道:“李娘子可以试试,没有刺史大人点头,谁敢在同州卖你们的酒。” 他既然来,自然有后台。 “这位兄台,做生意和气些。” 杜河遥遥举杯。 “你……” 胖商人正欲说话,另一人拉住他。 “云阳伯。” 胖商人连忙住嘴,杜河打国公骂祭酒,恶名在关内道无人不知,又是东宫的红人,他哪敢惹。 李锦绣沉吟道:“既然这样,我把价格让到四千,诸位,扩大产线,都需要人力钱力,锦绣也是没办法。” 众商人脸色犹豫。 “你们回去商量,如果愿意,便带钱来,不过我得提醒一下,消息传的远了,到时候取货,便要排队了。” “事关重大,某还需回去商议。” “正是……” 杜河在远处举杯,笑道:“奉劝各位,不要给你们大人惹麻烦,这里头,可不是本伯一人。” 商人们神色一凛,缓缓离去。 杜河和她相视一笑,两人一黑脸一白脸,配合无间。 此时侍童来报,裴氏来人了。 第125章 唬得住就唬 只听外面马蹄声急促,一个少年走进来。 “李娘子,我是裴氏裴居业。” 他油头粉面的,下巴高高抬起,神态倨傲,语气十分不客气,显然裴氏身份,让他很得意。 “原来是裴公子,请坐。” 李锦绣淡淡道,河东裴氏分西中东南四支,家族十分显赫。 武德年间第一宰相,李渊近臣裴寂,就是出自裴氏。 裴居业大大咧咧坐下。 “李娘子,家父裴行方,现任幽州都督,听说你们的酒,要销往外地,河北道那里,我们裴氏要了。” “可以,每两年四千贯,幽州经销,就给裴公子了。” 裴居业一挥手。 “好说,好说,李娘子先把酒给我,等卖了钱,某一定给你。” 杜河快给这小子气乐了,他一进门,就视自己为无物,现在又大言不惭赊账,真不知哪来自信。 他并不出声,想看看李锦绣怎样处理。 李锦绣道:“裴公子,我们的买卖,可不赊账,你若是无意,不要耽搁时间,哪来的哪回吧。” 裴居业大怒,一拍桌子。 “大胆,你一介商人,竟敢拒绝裴氏。” 李锦绣拍拍手。 一个昆仑奴走出,目光幽冷盯着他,裴居业打个寒颤,怒道:“你可知我叔父是谁,武德年间宰相裴寂。” 杜河听不下去,一把拎起他,就往门外走。 “哎,你是谁,放开我。” 裴居业双脚腾空,不住扑腾,杜河给他额头来一记,喊道:“瞎嚷嚷什么,再吵揍你一顿。” 裴居业见他凶恶,连忙闭上嘴巴。 杜河把他扔到门外。 “哪来的熊孩子,快回去找你家大人。” 他倒没真生气,武德已经是过去。 裴寂本身就是个拎不清的,李渊都给李二逼退位,他一个前朝宰相还敢乱跳,结果客死他乡。 这小子跟裴寂一样,属于看不清局势。 裴居业站在广场上,表情委屈,又不敢说话。 一辆马车快速驶入,一个面目精明的中年人急急下车,看见裴居业才舒口气,口中不住埋怨。 “少爷,你等等我呀。” 他转头看见杜河,拱手道:“云阳伯,小人是裴府管家,来商议经销的,只是少年不懂事,勿怪勿怪。” 杜河摆摆手,“去里面吧。” 管家进去后,他抱臂站在门口,看着裴居业,他很清楚这些长安纨绔,坏心眼没有,就是爱出风头。 “你就是云阳伯杜河?” “嗯。” 裴居业目露崇拜,“听说你武力惊人,有千军不挡之勇。” “过奖,打你肯定够。” 裴居业拜倒在地,“大哥在上,收下小弟吧。” 杜河移开身体。 这小子精神错乱了? “求求你了,我小裴公子号称长安第一风流,但比起你的战绩,只是小儿科罢了,画楼姑娘对我爱答不理,却愿倒贴你,真神人啊。” 杜河失笑,这小子太活泼了。 “没兴趣。” “收下我,长安风月,小弟都能带大哥领略。” “免谈。” 裴居业转着眼神,笑道:“我有个远房亲戚,也是一身好武艺,你收下我,我给你介绍认识。” “叫什么名。” 裴居业忙道:“裴行俭,别看他不出名,真的很厉害……” 杜河一呆,好家伙,西域特攻王,高宗顶级名将。 而且才十五岁,要是能拉过来,以后指哪打哪。 “看你表现吧。” 裴居业大喜,露出谄媚笑容,“小弟愿效犬马之劳。” 杜河瞥他一眼,“你在外面,都是这么吹的吗?你难道不知,裴氏目前,并不算顶级门阀。” 裴居业嘿嘿直笑。 “知道,知道,吓得住就吓,吓不住就服软呗。” 杜河无语,原来是个无赖性格,裴氏几百年的世家大族,不知怎么培养出这么个混账玩意。 此时,裴府管家笑眯眯出来。 “少爷,谈妥了,咱走吧。” 裴居业在马车上,表情十分不舍,“大哥,有什么吩咐,让人去裴府喊一声,小弟马上就到。” 杜河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你真收他当小弟么。” 背后一个声音传来,李锦绣缓缓走出。 杜河笑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这小子活泼点,但心眼不坏,以后指不定用得上他呢。” 李锦绣点头,“裴居业名声不恶,可以一交。” 杜河愕然,“你连他的资料也有啊。” 裴居业在士族中,顶多算有钱的公子哥,没想到李锦绣连他信息都收集。 “当然,士族身份变幻,今天的纨绔,说不定是未来的宰相。” 杜河陪她往小楼走,“他们肯定会答应,不会缺钱了,对了,你和哈桑见面了么,需要我牵线嘛。” “不用,已经谈好了。” 李锦绣说着,又横他一眼,“只是丽雅莎,对我可有意见呢。” 杜河落荒而逃。 长安医学院里,学生们散落各地,讨论各类医学问题,一车又一车的药材,运送进来,孙思邈带着他们研究药理。 杜河不知道,这里能养出什么蛊。 但他作为前驱者,必须做好方向引导。 “校长好!” “校长好!” 学生们跟他打招呼,杜河微笑点头。 穿过树林,他看见一个熟悉身影,长乐公主穿着一身黑衣,正在亭子里看书,神情非常忧虑。 杜河走过去,她仍未察觉。 “殿下。” “啊……云阳伯。” 长乐惊觉回头,杜河道:“殿下若有疑虑,可以书写下来,送到小楼,臣或许能给一些建议。” “多谢。” 长乐点头,她眼中布满血丝。 “我查阅书籍,发现所患哮喘,似乎是你说的遗传,但找不到办法。” “公主聪慧。” 杜河赞一声,长孙皇后生母是北齐高氏,高氏这一家子,个个容貌俊美,就是天生带病,长乐能从他的书里找出,显然花很大精力。 “此病极难医治,我已发出通告,征集天下医师,会专门研究,几年内,应该就会取得进展。” 长乐仍然不见开心,杜河宽慰道:“至于怀孕一事,应也能找到办法,忧虑会让身体变差,殿下还需宽心。” 长乐叹气道:“不是这个,上午吐蕃觐见,父皇闲聊时,有意把灵秀妹妹送去,我只是可怜她。” “这样啊。” 杜河点点头,转身欲走,猛然,他惊道:“送谁?” “任城王的女儿,李灵秀。” 杜河掉头狂奔。 我了个草,李二你也太缺德了,和亲不送自己闺女,送兄弟的,关键李灵秀是秦怀道钟意的妹子啊。 杜河连她样子都记不清了。 但秦怀道一脸怀春,他记忆深刻。 第126章 纯情太子 秦怀道前几日出发河北,他人不在,作为兄弟,杜河当然不能让他被偷家,事儿还得找秦琼商量。 来到翼国公府,却见大门紧闭。 “嘭嘭嘭……” 杜河把门砸的响,一个仆人探出头,见是杜河,忙道:“伯爷来了,国公爷送少爷,顺便回山东探亲去了。” 糟了,怎么秦琼不在家。 还是去找李承乾商量吧。 刚到东宫,孔颖达大步飘飘出来。 “哟,孔祭酒。” 杜河拱手微笑,孔颖达冷哼一声,理也不理他,挥袖离去。 他走进茶室,李承乾愁眉苦脸的,抓着一本《中庸》研读,一看见杜河,顿时眉飞色舞,露出笑容。 “你来得正好,刚孔师还说你呢。” “夫子夸我啦。” “说你孺子不可教,让我少跟你来往。” 杜河哈哈一笑,“这夫子,心眼也太小了,不就是骂他一顿嘛,先别说这个,这次找你有要事。” 李承乾奇道:“出什么事了。” 杜河把事情说一遍。 李承乾放下书,“那确实得抓紧,国家之间,没有戏言,父皇要是答应吐蕃使,就不好更改了。” 秦怀道是东宫阵营,他必须要帮忙。 杜河道:“那咱们去见陛下。” “不行——”李承乾思索片刻,“怀道有没有表露心迹啊,灵秀郡主喜欢他不,要是不喜欢,我们就要挨父皇打了。” 杜河也迟疑,秦怀道说过喜欢李灵秀,但后来瘟疫爆发,任城王随军远征吐谷浑,在时间上,应还没有提亲。 “要不,我们去任城王府问问。” 李承乾把书一扔,眉开眼笑,“走走,这劳什子中庸给我看吐了。” 任城王李道宗封地在济宁,但唐时封王不赐土,他府邸还在长安胜业坊,家眷也居住于此。 “殿下,你上。” 杜河怂恿他,李道宗不在家,李灵秀是未出阁郡主,他的身份不合适,李承乾和她是亲戚,方便多了。 李承乾负着手,很快被迎进去。 杜河在门外等待,过了许久,李承乾被人恭敬送出。 “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杜河用手臂给他一肘,没好气道:“行或不行,就两选择,什么叫不知道,你们见面说了什么。” “我说,泾阳伯有意于你,不知妹妹心思如何,她说,婚姻大事,尚需父母做主,等父亲回来才算。” 李承乾说完,一脸困惑,“皇叔出征在外,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杜河扶额道:“你不懂女人啊,人家这是答应了,意思就是任城王回来,秦怀道傻小子可以上门提亲。” “那她直说不就行了。” 杜河笑道:“女人脸薄,说话肯定委婉。” 他心中暗乐,看李承乾的样子,还是个没谈过恋爱的。 “走走,去宫中。” 不料却扑个空,李二正在门下议事,李承乾拉着他,去立政殿等待,长孙皇后见到太子,脸上露出慈爱。 “承乾,你身体可还好。” “母后,儿臣壮实。” 李承乾和长孙很亲近,拉着她手臂回话。 “那母后就放心了。”长孙皇后又看向杜河,“你们两个,结伴到我这,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杜河拱手道:“听说陛下有意,让灵秀郡主和亲,但郡主和泾阳伯两情相悦,我们是来向陛下求情。” 长孙皇后失笑道:“怀道这孩子,也不早说,不过也无碍,让陛下换个人就是,我们做长辈的,哪会棒打鸳鸯。”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杜河不由感慨,长孙皇后简直是完美女性,美丽慈祥,又能充分理解少年人,难怪李二迷得不行。 等笑声停歇,长孙又问他,“长乐这几天闷闷不乐,她是不是找你看病了。” “这……” 杜河脸色为难,暗暗踢了一脚李承乾,都怪这小子,非说自己是妇科圣手,惹得一堆麻烦事。 “都没外人,你就直说。” 杜河知道她聪慧,瞒不过去,道:“若孙老神仙找不出病因,那就是近亲不孕症,血脉相近,精血排斥导致。” “什么叫精血排斥。” 杜河干笑道:“就是亲属不宜成婚。” “原来是我害得她……” 长孙皇后听完,脸色一白,身体摇摇欲坠。 “母后……母后……” 李承乾急忙扶住她,长孙皇后好一会才恢复正常,眼中藏不住哀伤,“原想都是自己人,没想到害了你妹妹。” 李承乾大急,转头道:“杜河,有没有办法。” “娘娘放心,我已找人专攻此病,不过几年,就会有效果。”他只能口头安慰,太吓人了,要是让皇后知道,自己遗传给子女,恐怕更加心碎。 长乐公主不说,想必也是因为此。 长孙皇后听他一说,脸色稍缓,李承乾呼来宫女,扶着她去寝宫休息,杜河和他找个偏殿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 杜河叹道:“娘娘出身北齐高氏,高氏一族天生带病,长乐和她的哮喘,你的病足,李泰的肥胖,都是遗传。” 他不打算瞒着李承乾,身为太子,必须有面对风浪的觉悟。 李承乾面色惶恐,又低声道:“千万不要告诉母后。” “放心,我知道。” 杜河拍拍他肩膀,又道:“不知道你对吐蕃有什么看法。” 李承乾露出思索神色,“吐蕃么,我对他们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住很高的地方,性格十分野蛮。” “作为储君,殿下应该多了解吐蕃。” 李承乾看着他,“你是说,吐蕃会成为大唐的对手?不应该啊,连吐谷浑都不是敌手,更何况吐蕃。” 杜河摇摇头,现在的高原不比后世,气候温暖,甚至有草原出现,青稞产量很高,足以养活几千万人口。 而且苯教流入后,吐蕃政教合一,迅速从部落制进化封建制。 最主要的是,高原反应,让大唐军队很难打上去,往往路走到一半,士兵都病倒,导致只能守不能攻。 只守不攻,肯定处处受压制。 此后百年,吐蕃一直是大患。 他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殿下觉得和亲怎么样。” 李承乾脸色通红,回望四周,才愤愤道:“女人换来的和平,简直就是耻辱,我若为帝,绝不会和亲!” “陛下驾到……” 此时,外面传来唱名声。 第127章 土包子吐蕃 杜河道:“和亲不是好办法,吐蕃人如野兽,弱时忍耐,强时恨不得生吞你血肉。” 国家之间,适者生存,什么以德服人,都是屁话,历史上文成公主入藏,带去大量工匠,使得吐蕃迅速发展。 李承乾道:“这般野蛮么。” 杜河耐心解释,“殿下,国家之间,只有竞争,吐蕃位居高原,一旦人口膨胀,要想不内乱,只有向外掠夺。” “若说富饶,哪里能比得上大唐呢。” 他知道李承乾受儒家影响很深,因此和太子交流,完全抛弃道德,纯粹在利益层面,说服李承乾。 “原来如此。” 李承乾似有所悟。 李二迈着步子走近,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他脸色阴沉,似乎心情不佳,看到李承乾,面色稍缓,“承乾,你母后身体不佳,你要时常探望。” “儿臣晓得。” 李二点点头,道:“和亲的事,朕会换个人。” 长孙皇后跟他一说,他立刻答应,不说和秦琼几十年交情,看秦怀道能力,将来也是将才,他自要收拢其心。 “谢陛下。” 杜河放下心,准备离去。 不料李二反而坐下来,杜河无奈,也只好陪他坐下。 李二面色忧虑,看着他道:“你给朕说实话,长乐这不孕,到底有没有得治。” 杜河一阵抓狂,生殖排斥,放后世都没得法,更何况唐朝这个医疗条件,他那话就是安慰安慰。 “陛下,其实很好解决,换个不是亲戚就行。” 李二一愣,让长乐再嫁? 公主再嫁也并非不能,但那都是夫婿涉谋反,现在长孙冲好好地,长乐再嫁,那长孙家脸面往哪放。 他和长孙无忌感情深厚,不想寒老兄弟心。 杜河说完就低头,反正皇家事,得少掺和。 李承乾拱手。 “恳请父皇,为妹妹幸福考虑。” 李二沉吟道:“你疼爱妹妹,朕很高兴,此事朕心里有数。” …… 出了宫门,杜河笑道:“殿下要回东宫么?” “太子妃在等我午膳,你要不要一起。” “不必。” 你两夫妻吃饭,我去干什么,他想想又道:“还没见过吐蕃人,不如明日你和我一起,去见识见识。” 李承乾有些意动,迟疑道:“他们住在鸿胪寺,由礼部接待,咱俩没理由去啊。” 国家大事,李二和宰相们就商量了,他俩身份,插手不上。 “我来找人。” “那明早我去找你。” 杜河和他挥手作别,吐蕃将来是大患,他有心让李承乾提前接触,否则当了皇帝,还以为他国都是善男信女。 至于人选,就让裴居业来找。 裴氏多在礼部任职,应该有办法。 回到府中,杜河让人去裴府传话,就去小院看望李氏母子,李母被悉心照料,身体很硬朗。 “继续练。” 李籍在院中练枪,见到他立刻走神。 杜河陪着李母说些闲话,才走出院子。 李籍站着笔直,满身都是汗珠,正在不停挥枪,他并未教其他的,长枪硬弓,才是军中武艺。 宣骄和白鬼,江湖武艺繁多,上了战场,还不是用枪用锤。 想到宣骄,他有些烦恼,李二下令魏州幽州进行剿匪,铁蹄之下,启示她能抵抗,宣骄救他两次,杜河不愿见她身死。 “每日勤练,不许懈怠。” 李籍咬牙道:“是。” 此时下人来报,裴居业来了。 杜河拍拍他肩膀,“走,我带你见个人。” 他在花园见客。 裴居业仍是贵公子打扮,一见到杜河,立刻露出笑容,“大哥,听说你找我,我马上就过来了。” “坐。” 两人落座后,杜河向他介绍,“这是我弟弟,李籍。” 李籍拱手行礼。 裴居业笑道:“那也是我弟弟,小子,叫哥哥。” 李籍性格沉稳,见他举止放浪,一时不做声。 杜河有心培养李籍,才带他认识各类人物,目的达到,就道:“我找你来,是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大哥请讲。” 杜河懒得纠正他,道:“吐蕃使者入京了,我想见见他们,以私人名义,你有没有办法做到。” 裴居业摸着下巴,“吐蕃么,这帮人应住在鸿胪寺,这倒好办,这群土包子到了长安,哪个不出来逛,明天跟着他们就是。” “你怎么知道。” 裴居业大笑,“大哥不知道,我裴氏族中,多在鸿胪寺当差,贞观六年,有一伙东瀛使者,见到长安繁华,当场痛哭流涕,直呼人间仙境。” 他言语夸张,说得李籍也笑。 裴居业见他开心,又对李籍炫耀道:“我精通各国方言,不论是东瀛、吐蕃,还是胡语,都不在话下,你叫声哥哥,我就教你,怎么样。” 杜河一愣,这小子还是个外交人才。 “叫吧,多学学不吃亏。” 听他发话,李籍才起身拱手,小脸严肃,“裴哥哥。” 裴居业大乐,一脸享受,道:“你是裴某第一个小弟,放心放心,裴哥哥少不了你的好处。” “回去洗澡吧。” 李籍知他有事商议,识趣离去。 裴居业笑道:“这是魏王义仆家的弟弟吧,大哥这般费心培养,他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 他并不傻,早看出杜河目的。 杜河微笑不语,李恒以命相救,怎么做都是应该。 “不说这个,你对吐蕃了解多少。” 裴居业嗤道:“穷地方,跟突厥没什么两样,势力最大部落首领,称为赞普,若非苯教把他们连在一起,连国家都没有。” 杜河道:“我想跟他们做生意,你觉得怎么样。” 裴居业眼前一亮,“这个倒不错,吐蕃上层,对大唐酒水非常推崇,就是那地方山高,唐人上去,很容易生病。” 他压低声音道:“而且,这种宗教国家,人都有点神经。” 杜河点点头,吐蕃还是奴隶部落制,首领集中大量财富,能薅过来最好,他本打算玩阴的,给这帮土包子上一课,管他神经不神经。 “无妨,既然你懂吐蕃语,那明天替我翻译。” “好勒。” 裴居业一口答应。 深夜,杜府书房。 杜河提着笔,在纸上来来回回,玲珑打着哈欠陪在左右,听到他时不时的笑声,不由得撇撇嘴。 少爷又憋着坏,不知道是哪个要倒霉。 第128章 我们听得懂 第二日,李承乾早早赶到。 他穿着一身平民衣服,眼中藏不住兴奋。 杜河昨夜写到很晚,被他吵醒,十分不爽,“殿下,这才几时,你就跑我府上,我觉都没睡够。” 玲珑穿着衣服出门,看见李承乾,脸一红就走了。 “我错了我错了。” 李承乾秒懂。 杜河给他一锤,刚占些便宜,就被他打断。 两人在客堂吃饭,李承乾问道:“怎么样,今天能见到么,昨天和于师说起,他说吐蕃苯教佛家融合,人人向善呢。” “你信他啊。” 杜河嗤的一声。 “不信,才急着去看。” 两人正说着话,下人引着裴居业到了,这厮也换了身普通装扮,眉开眼笑的走进来,见到李承乾,先是一愣,郑重行礼。 “微臣裴居业,见过太子殿下。” 杜河向他介绍,“这是裴氏裴居业,裴寂的侄儿。” “不需多礼。” 李承乾点点头,裴居业再无半分嬉笑,太子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以他身份,自然不敢跳脱。 “他有鸿胪寺门路,而且精通吐蕃语。” “甚好。” 吃过早点,三人结伴出门。 崇仁坊距离鸿胪寺不远,杜河找了间茶肆,边坐边等。 杜河有意增长李承乾见识,便问道:“裴兄,你对鸿胪寺熟悉,依你看,外国使臣里,哪个国家对大唐最友好。” 裴居业不敢卖弄,道:“若说使臣,远在东北的新罗,是最听话的,每每朝贡,多送新罗婢,接人待物,十分客气,对大唐认可度很高。” “新罗婢就是这样来的?” “正是,昆仑奴新罗婢,都是长安贵人抢手货,这些婢女身姿高挑,容貌秀美,十分柔顺,大哥若有意,我可引你购买几个。” 杜河摆摆手,前世女团看多了,不感兴趣。 裴居业又道:“突厥被收拾过后,使臣也很老实,但此辈天生反骨,一旦得势,又是小人嘴脸,送来的女人,身上有味道呢。” “至于东瀛人,他们很能忍,也非常善于学习,国子监里,还有一百多学生,但格局很小,往往走极端,他们的女人也很顺从。” 裴居业“啧”一声,低声道:“就是丑了点。” 这厮不愧是长安风流,说起女人头头是道,杜河和李承乾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殿下,他们出来了。” 杜河转眼看去。 鸿胪寺里,走出一群吐蕃人,他们穿着白色左衽翻领长袍,脸上涂着红膏,个个身材孔武。 “这就是吐蕃人?” 李承乾大为好奇,“怎么脸上还化着妆。” 裴居业笑道:“殿下,那是一种药膏,吐蕃白天阳光足,夜晚又冷,此物兼具防寒护肤两用。” 吐蕃人往西市走去,杜河几人也跟上。 “现在去谈生意么。” 杜河淡淡道:“不急,跟上去看看。” 吐蕃人一路走走停停,遇到店铺,必然进去逛,杜河三人也假装路过。 “看吧,一群土包子。” 裴居业吐槽道。 杜河问道:“他们主要人物是谁。” “一个叫理固智赞的尚论,哦,尚论相当于大唐兵部尚书。”裴居业早打探清楚,一一向他们解释。 李承乾赞道:“裴兄很有才能啊。” “殿下折煞了,叫我居业就好。” 杜河缓缓跟着他们,道:“这个尚论性格怎么样。” “是个鲁莽暴躁的家伙,要谈生意,不如找他们副使——”裴居业指着一个衣着华贵青年,“这人叫赤德银赞,官至囊论充,相当于我朝户部侍郎。” “哦?” 杜河挑眉,来了兴趣。 裴居业低声道:“这家伙温和有礼,一进长安,就拜访大臣,送出很多礼物,他来也是为松赞王求赐婚。” 李承乾愤然道:“什么蛮子,也想娶大唐公主。” “殿下,这人风度非凡,若非各为其主,我都想结交一番,陛下和房相他们,已经有松口,咱们不能乱来啊。” 裴居业生怕太子热血上头,牵连到他头上。 此时,吐蕃人进了一间酒肆,杜河三人在角落找个位置,那些吐蕃使臣喝着美酒,大声笑谈着。 裴居业笑道:“他们在夸你的酒好喝。” 杜河笑着摇头,高档酒肆内,也有天人醉售卖,吐蕃人久居高原,酷爱饮酒驱寒,第一次喝到,能不迷才怪。 他们用吐蕃语大声交谈,裴居业脸色却难看。 “这帮孙子说啥呢。” 杜河问道。 裴居业低斥道:“这群蛮子说,大唐公主娇嫩白皙,好像天上的仙女,至少可以侍奉三代人,羡慕他们首领福气。” “侍奉三代人是什么意思。” “殿下有所不知,吐蕃习俗里,大王死后,儿子会继承父亲妃子。” 李承乾俊脸通红。 “岂有此理,这不是罔顾人伦么!” 杜河按住他肩膀。 “殿下勿躁,等我和他们谈拢生意,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吐蕃人喝的很嗨,更有甚者起身,摇摇晃晃指着楼下,发出放肆笑声,周围食客,纷纷嫌弃皱眉。 裴居业越听,眼中也闪出怒色。 “说的什么。” 裴居业回过神,脸色为难,但太子目光炯炯,直逼视他。 “殿下,蛮子说,长安繁华胜过吐蕃百倍,来日攻破长安,定要杀光男人,把女人和财物都抢走。” “混账东西!” 李承乾大怒,一拍桌子,拿起酒壶砸去,酒壶在空中划过弧线,砸在一个吐蕃人后脑,那人发出痛呼。 吐蕃人说着鸟语,怒目相视。 “去你娘的!” 李承乾又是一个杯子砸去。 这下吐蕃人嚎叫着就要冲上来。 一个皮肤黝黑,面容坚毅的青年走出来,大声喝住他们,吐蕃人停住手,青年微笑着走向杜河。 “他们副使,赤德银赞。” 赤德银赞拱手。 “这位兄台,为何出手打伤我使团。” 李承乾骂道:“你这蛮子,我大唐以礼待之,你等却妄图攻破长安,劫掠唐民,老子打你都是轻的。” 赤德银赞脸色一尴,吐蕃还是第一次出使大唐,他没想到有人能听懂吐蕃语,但很快恢复风度。 “他们喝酒有些醉了,请兄台宽恕。” “呸,分明是醉酒说真话,你这厮,哪里来的鸟东西。” 杜河骂人粗鄙的很,气得赤德银赞黑脸发红。 李承乾更怒,提起板凳砸去。 赤德银赞架住板凳,也浮出怒色。 “你这唐人,怎不讲道理。” 他话音刚落,杜河砂锅大拳头就在面前,“嘭”的一声,将他打退数步。 “保护大……” 一个吐蕃人说到一半,赶紧闭嘴,其余人大怒,嗷嗷嚎叫着,抡起拳头冲向三人,酒肆里乱作一团。 东宫侍卫听到动静,生怕伤了太子,也加入战团。 “来战!” 赤德银赞还未搞清状况,杜河又是一脚飞踹。 第129章 唐人的法律 “嘭。” 拳脚相交,赤德银赞后退一步。 “好身手,再来!” 杜河揉声扑上。 两人近身搏斗,发出沉闷撞击声。 所到之处,桌椅俱碎。 李承乾武艺稀疏,被八个东宫护卫围住,吐蕃人认准他,纷纷闷头往里冲,酒肆里全是痛呼声。 “啊……” 好在双方都克制,没有拔刀。 杜河有意速战,几拳下去,震得赤德银赞手臂发麻。 他抓住机会,一记膝撞,赤德银赞痛呼,跌倒在地。 吐蕃人大惊,叫喊着护住赤德银赞。 “……&&……*” 不知是谁喊一句,吐蕃人纷纷拔出长刀。 东宫侍卫见状,也拿出兵器在手,裴居业见对方人多,扭头朝着楼下大喊。 “吐蕃人欺负唐民了,带把的都上来!” 楼下几百个围观百姓,一听他喊,嗷嗷往上冲。 “娘的,蛮子敢欺我大唐,上!” “干死他们!” 贞观年间,唐人多豪侠,重义气,对外国人十分不屑,称呼不是奴就是婢,甚者喊做蛮子,被裴居业一煽动,热血上涌。 密集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赤德银赞脸色大变。 一百多个男人,手持棍子板凳,从楼梯口冲上来,站的二楼满满当当,一个年轻指着吐蕃使臣。 “兄弟们,打他。” “%%*” 赤德银赞呼喊一声。 吐蕃人扔掉兵器,抱头蹲下。 人群很快把他们淹没,只有时不时发出惨叫声。 杜河哭笑不得。 顺手缴获一块板砖,打归打,别闹出人命了。 “裴居业,你真是鬼才啊。” 裴居业嘿嘿直乐。 三人抱着臂膀看戏,一队武侯卫匆匆赶上来。 见到杜河这个老朋友,心里一突。 再看到太子,连忙跪下。 李承乾摆摆手。 武侯队长看着面前一坨人,陪笑道:“云阳伯,这里头是?” “吐蕃使团。” 队长一惊,刚要去救人,瞧见太子一脸悠闲,索性也站着看戏。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杜河给个眼神,武侯队长喝道:“都住手,这是吐蕃使团,你们不要命啦。” 围殴人群看见武侯卫,纷纷停住手。 “来人啊,拿下这帮刁民。” 队长拉着长腔,身后武侯一动不动。 参与围殴的百姓也机灵,发一声喊。 不过瞬息,就散个干干净净。 吐蕃人护着赤德银赞,他只眼眶被打肿,吐蕃正使理固智赞就惨了,被打的嘴角溢血,他咆哮着喊叫。 “你们唐人殴打使臣,等着我吐蕃大军的怒火吧!” 杜河三人对视一眼,都跟看猴似得看着他。 武侯队长冷冷道:“唐人自有唐人的法律,轮不到你们撒野。” 笑话,我大唐百姓,打你便打你了。 赤德银赞拨开他,走出前来,淡淡道:“我要见天可汗。” “请便。” 杜河与他目光对视。 …… 皇城太极殿内。 李二正在与大臣议事,张阿难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混账小子,让他们进来吧。” 魏征见状,便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李二笑道:“云阳伯和太子,把吐蕃使团痛打一顿,现在人家要进宫告状来啦,两个不省心的东西。” 其余人听闻,纷纷露出笑声。 魏征含笑道:“殿下真是,跟云阳伯学坏了,这吐蕃蛮子也是,惹谁不好,非惹那犯浑小子。” 尉迟敬德道:“陛下千万别责罚他们。” 李二瞪他一眼。 “朕又不糊涂,几个蛮子,打就打了。” 众臣都不以为意,大唐威仪四海,人人都心气高,莫说是太子,就是普通百姓打了蛮子,也不过斥责几句。 连平康坊里的妓女,都不接蛮客呢。 殿内正笑谈着,千牛卫带着一群人走进殿内,眼见吐蕃正副使都鼻青脸肿,众臣纷纷低头憋笑。 行礼完毕后。 理固智赞大声责问,“天可汗,你们唐人无故殴打吐蕃使臣,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他固然鲁莽,但李二威名远扬,可不敢放肆啊。 李二淡淡问道:“怎么回事。” 杜河笑道:“陛下,吐蕃使团和我们起冲突,长安百姓看不下去,因此上来痛殴他们,跟臣关系不大。” “那凶手呢。” 杜河摊手,“人太多,没看清。” “噗……” 尉迟敬德乐出声,引得众人怒视。 这黑厮,也不知收敛点,人家受害者还在呢。 “你……” 理固智赞还欲再说,赤德银赞出声道:“天可汗,是你们的人挑衅在先,还望您明察,吐蕃大唐很快联姻,我王即为驸马,怎可轻辱之。” 李承乾忍不了了。 “联姻,联个屁,快滚!” 李二脸色一板。 “太子,你是储君,怎可这样粗鄙。” 赤德银赞诧异看他一眼,道:“原来这是大唐的太子,殿下无故挑衅,毫无上国风范,真是让小臣大开眼界。” “我开你娘……” 杜河按住躁动的他,出声道:“陛下,臣欲和他们谈生意,后在酒馆,听到吐蕃人说,大唐公主金枝玉叶,能服侍他们三代大王,因此生气。”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紧张。 李二脸色阴沉,寒声道:“吐蕃使,这话是你们说的?” 裴居业拱手。 “启禀陛下,微臣裴氏裴居业,通吐蕃语,他们确实是这样说的。” “大胆!” 魏征怒斥道:“尔等蛮夷,在朝中苦苦哀求,陛下仁慈心肠,欲赐天女下嫁,你等在背后竟这般侮辱公主!” 尉迟敬德叫道:“陛下,臣请出兵,教训蛮夷。” “将他们赶出去!” “云阳伯打的好!” 大臣纷纷出声,气得不行,这帮孙子,上朝时战战兢兢,一口一个求天可汗赐婚,请怜惜小国之民。 理固智赞吓的不轻,生怕被活剥了。 赤德银赞倒还镇定,拱手道:“天可汗,此是酒后之言,当不得真。” 杜河又道:“只是这般,臣不至于打他们,他们醉酒后,指着街中子民,竟放言来日攻破长安,要掠我长安女人,劫尽长安财物,杀光大唐男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子因此含怒出手。” “嘭!” 李二一掌击在龙椅上,眼中浮现摄人寒光,“你们狗胆!真以为大唐无人乎!朕就在长安,你们可以试试!” “杀了他们!” “臣请进攻吐蕃!” 武将们大怒,叫喊着出兵! 理固智赞吓得面无人色。 第130章 计毒不过粮绝 赤德银赞见大势已去,犹自冷静。 “天可汗,此事有误会,既然唐廷不欢迎我们,吐蕃下次再来。” 尉迟敬德厉声道:“不杀已是仁慈,还敢再来!” 他满面胡须,环眼大嘴,发起怒,状若猛虎。 赤德银赞傲然道:“大唐东有高句丽和突厥,北有吐谷浑国,南有六诏摩擦,难道还要与吐蕃交恶嘛!” 杜河瞳孔微缩,这小子,对大唐周边局势,很清楚嘛。 “大唐不惧任何要挟!”杜河朝李二拱手,又道:“你死这条心,陛下武威四方,岂会用女人换取和平!” “你当我大唐无男人么!” “从今往后,大唐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你们够胆,便来寇边!” 他冷笑数声,“唐人何须避你锋芒!” 有种就来试试! “好!” “说得好!” 殿内满声喝彩。 李承乾激动的满脸通红。 “这是天可汗的意思么?”赤德银赞并未吓住,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二,仿佛要得到确定一般。 李二身体微微前倾,虎目圆睁。 “是大唐的意思!” 赤德银赞拱手道:“既如此,小臣便告辞了。” 李二挥挥手,殿内千牛卫让开道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是天可汗,不会做杀使臣的事情。 吐蕃使团离去后。 尉迟敬德道:“太子性烈,颇像陛下当年啊哈哈。” 殿中都笑起来,储君有血性,对武勋就会优待,李承乾这波操作,让武勋们对他大有好感。 李二也赞道:“身为储君,你能维护国家尊严,朕很欣慰。” “多谢父皇。” 众人又是一阵笑声。 等声音停歇,李二道:“此番与吐蕃交恶,一两年内,将会有大战,诸卿对吐蕃,了解多少。” 房玄龄道:“根据潞国公(侯君集)军报,吐蕃人先前都是零散部落,近两年才建国,该族性格坚韧,能耐酷寒。” 魏征道:“陛下恕罪,臣对其并无了解。” 尉迟敬德道:“想来也是小国。” 李二呵斥他,“兵凶战危,哪能想想就算。” 长孙无忌道:“陛下,吐蕃人世居高原,和我们交流很少,我们需立即派出探子,打探该国情报。” 杜河捅捅裴居业,后者领会。 “陛下,各位大人,晚生对吐蕃,有些了解。” “哦,快讲。” “吐蕃在贞观七年建国,他们的王叫松赞干布,相当于皇帝,下设贡论、囊论、喻寒波三司,类似我朝三省制度。” “他们全国分为五大区,每区下设六个东岱,由权贵统领,百姓平时务农,战时受国家征召,这些士兵野性十足,极为难缠。” 裴居业神情紧张,把所知通通说出。 房玄龄皱眉道:“陛下,那这吐蕃,不可小视啊。” 李二点点头,他是当皇帝的,从国家制度上,就可以看出战斗力,吐蕃军事、财务、法律三司分工,具有很大发展潜力。 杜河补充道:“该国崇尚宗教,王通过仪式,被尊称天神之子,普通百姓一年收入,大半捐给宗教,王的号召力,非常强大。” 魏征愕然道:“以宗教蛊人心,岂能长久。” “魏相说的是,但吐蕃人愚昧,哪懂宗教危害。” 杜河拱手向御座,继续道:“吐蕃有人口几十万,往南吞六诏,往北可切断丝绸之路,往东可掠夺泥婆罗国,至于西边,那就是大唐了。” “现在不遏制,将来必是我们大患!” 事实正是如此,贞观朝后,吐蕃成为唐朝大患。 一度切断丝绸之路,甚至攻入长安,相爱相杀几百年。 杜河怀疑,贞观时,唐廷没意识到吐蕃危害,否则,以当时文臣武将的智慧,怎会给后人留那么大雷。 听他说完,群臣脸色一变。 杜河又发出一个雷,“而且,吐蕃位居高原,我们唐人上去,会因为高原反应生病,千人上去,至少病倒六百,战斗力大打折扣。” “导致该国一旦强大,我们便处于能守不能攻的局面,即使能胜利,也无法彻底抹去他们。” 李二脸色一变,惊道:“岂不是杀之不绝。” 杜河道:“正是,等他们休养生息,祸乱又起,所以臣才说,若放任不管,吐蕃将会是心腹大患。” 房玄龄道:“能否等他们内部分裂。” 他足智多谋,第一时间想到,从内部分化。 杜河摇头道:“很难,有宗教稳定民心,吐蕃百姓,即使再困苦,只要向神明祈福,便又能忍耐。” 长孙无忌道:“吐蕃之难,还需我们解决,否则后世子孙……” 他话未说明,但在座都是人杰,哪不懂其中道理,只守不攻,总会有松懈时,届时,天下易主也非不可能。 杜河笑道:“陛下莫急,臣想和他们做生意,本意就是想削弱吐蕃,不过打了一架,生意没谈成。” “哦,你有何良策。” 杜河掏出几张纸,呈给李二。 李二刚看两眼,便笑道:“你这字,当真丑陋。” “看内容,看内容。” 杜河尴尬不已。 越往下翻,李二眉头渐舒,不时用诧异目光打量杜河,引得殿中人们好奇不已,翻到最后。 李二道:“你们都看看。” 等到众人一一看完,都惊奇看向杜河。 房玄龄道:“云阳伯的意思,大唐收购吐蕃亚麻,让他们百姓舍弃青稞,改种亚麻,我们则贩卖粮食,对吗?” 杜河笑道:“是,届时只需断粮,吐蕃人不攻自破。” 众臣深吸一口凉气,计毒莫若粮绝,吐蕃人自己不种粮食,一旦大唐断粮,该国人口,岂不是要死绝。 云阳伯也太狠了吧。 长孙无忌道:“吐蕃人又不是傻子,怎会放弃青稞,乖乖种亚麻。” 杜河神秘一笑,“这就是部落制和宗教的坏处,只要头人能挣钱,一边武力镇压,一边宗教安慰,吐蕃百姓,谁也反抗不了。” “再说,咱们提供粮食,也没饿着他们不是。” 群臣都被震住,尉迟敬德打个寒颤,道:“杜河,你小小年纪,心思也忒毒,俺今后要离你远些。” 杜河叫屈道:“我是为大唐计。” 殿中人纷纷笑起来。 由于是小朝,国子监和刘洎这些儒生不在,否则定要说有伤天和,在座虽有儒门圣徒,但杀伐之心,不比杜河轻。 房玄龄又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们没有足够粮草卖给他们。” 第131章 彼之英雄,我之贼寇 众人都把目光看向他。 房玄龄道:“今年河南有水患,加上吐谷浑两路大军,民部粮草所剩无几,养活百姓都不易。” 在座都是能臣,知他说得不错。 气氛再次低落。 杜河拱手道:“房相莫急,我有一物,可亩产两千斤。” 他的话如同石子投入水面,泛起无数波澜。 殿中嗡的一声,到处是议论声。 “不可胡说。” 魏征连连斥责。 “云阳伯说笑了,哪来的亩产两千的作物。” 房玄龄都忍不住责怪他。 长孙无忌更是阴笑,“云阳伯,看来你锦衣玉食,不知农事啊,不管小麦还是水稻,亩产几百,都是良田,亩产几千,闻所未闻。” “能有几千斤,老子生吃了他。” “黄口小儿罢了。” 长孙无忌和张亮哈哈嘲笑。 李二也道:“刚夸你聪明,又干糊涂事。” 他是做实事的皇帝,每年春耕,都要去田里做表率,哪不知道田地产量。 杜河呵呵笑道:“诸位若有兴趣,明天上午,来杜府一观就知。” 他转头看向张亮。 “鄅国公刚说,要生吃吧?” 张亮嗤道:“老子当过都督,你唬不住我。” “那行,明日请鄅国公吃饱,诸位都听到了啊。” 杜河环视一圈,请他们做见证。 房玄龄迟疑。 “真有此物?” 杜河看天色已晚,神秘一笑。 “明日房相就知。” 散朝之后,杜河三人往外走。 “大哥,跟你混果然有好处。” 裴居业一脸感激,若非杜河推荐,以他的身份,哪有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如今陛下记住他,过些日子,应该就有封赏下来。 杜河笑道:“你好好做事,朝廷可不要浪荡子。” “小弟省得。” 裴居业欢喜的走了,杜河又问李承乾,“怎么样,是于夫子说得对,还是我说得对,吐蕃人良善否。” 李承乾愤然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搂着杜河肩膀,转而露出笑容。 “痛打吐蕃使团,今天真是爽啊,走,去我东宫吃饭去。” “免谈。” 杜河才不上当,他那营养餐难吃得很。 “必须去。” 两人在宫内嘻嘻哈哈,冷不丁一个太监快步跑来。 “云阳伯,陛下有令,留你在立政殿用餐。” “父皇没留我?” “回殿下,没有。” 李承乾一脸幽怨地走了。 到了立政殿,长孙和长乐公主都在。 长乐见到他,立刻瞪他一眼,怪他把事情报给长孙皇后。 杜河一脸委屈,我敢撒谎么。 宫女太监端来食物,李二坐在上首,不时和皇后闲聊。 杜河尊崇多吃少说原则,咔咔一顿炫。 李二见他放下筷子,才笑道:“到底是年轻人,饭量惊人,朕年轻时,也和你一般,每顿能食几斤。” 长孙笑道:“妾身当时见了,还道哥哥怎么带个饭桶回来。” 说起两人初见趣事,李二心情大好,哈哈大笑。 长乐公主脸色稍缓,撒娇道:“父皇还有这等时候。” 在女儿面前,李二也不端着,“我初次去你舅舅那,也才十几岁,你母后盛饭都跑了七趟。” 满屋都传来笑声。 李二又看向杜河。 “刚才在殿中,朕见你欲言又止,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杜河看着长孙和长乐公主。 当她们面? “无妨。” “臣请杀吐蕃使团。” “什么?” 李二面露惊异,长孙和长乐也是一惊,杜河摊手,看看,你让我说,现在吓到皇后和公主了吧。 李二调整情绪。 “说说理由。” 杜河沉声道:“臣怀疑,赤德银赞就是吐蕃王,松赞干布。” “仔细说。” “是。” 杜河拱手道:“理固智赞是正使,官职兵部尚书,赤德银赞是副使,官职民部侍郎,臣与他们交手时,吐蕃人不护正使,反而护着副使。” 李二也陷入沉思,尚书和侍郎官差两级,确实没道理。 “而且,据臣观察,理固智赞对他,十分尊敬,在朝中争辩,也是以他为主,若非身份特别,怎需要如此。” 李二道:“或许是亲王之类。” 杜河摇头道:“陛下有所不知,吐蕃王的兄弟,与他争夺王位,早被放逐到南方,再说,亲王也无需隐藏身份。” “唯一可能,就是吐蕃王亲至。” 长乐公主诧异。 “你还知吐蕃事。” 杜河干笑两声,“殿下,臣有个胡人朋友,往来于长安和波斯,这些消息,都是他告诉我的。” 李二迟疑道:“就算是吐蕃王,也不必杀他,传出去大唐名声往哪放。” 杜河起身拱手。 “臣要向陛下请罪。” 李二似笑非笑看着他,“今日在朝中,你很威风,说什么不割地、不赔款、不和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又说什么大唐岂会用女人换和平。” “你这话一说,后世子孙,都不能做啦。” 长乐公主眼睛一亮。 杜河跪倒道:“臣僭越。” 这话只能天子说。 他说出来,有僭越之嫌。 李二瞪他一眼,“起来吧,你年轻气盛,朕不怪你,日后说话,需注意分寸。” “多谢陛下。” 杜河赶紧起身,道:“臣这样说,主要是不赞同和亲,一旦和亲,就要送去大量工匠,工商医农,只会促进他国发展,到头来,反噬的是大唐。” 李二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工商医农,是国家发展基础,若是陪嫁过去,却有资敌危险。” “朕以为吐蕃是小国,又见他言辞恳切,才心软松口。” 杜河点头道:“而且,蛮人习俗颇恶,子承父妻,真如野兽一般,臣不愿大唐公主,受此折磨。” 长孙和长乐都是女人,闻言不禁点头,都嗔李二一眼。 李二没好气瞪他一眼。 “臭小子,好话都让你说,朕成了坏人了。” 长乐撒娇道:“父皇只是受蒙蔽。” 李二慈爱看她一眼,心情大悦。 “你继续说。” “陛下认为,赤德银赞此人如何。” “彬彬有礼,不卑不亢,是个人物,若非如此,朕也不会松口公主下嫁。” 杜河道:“吐蕃王是个天才人物,吐蕃各部,原散落一地,雅隆部崛起后,他统一各部,用神权稳定人心,用利益稳定内部贵族,迅速完成一统。” “短短几年,就建立起国家,一旦他回到吐蕃,掌权几十年,吐蕃发展,将会急速扩大,陛下文治武功,尚能压制他们。” “但后世子孙,又如何面对,这个打不死的庞然大物。” “机会只有一次,臣请陛下杀之。” 李二仍在犹豫,擅杀使臣,与他名声有害。 “陛下,彼之英雄,我之贼寇!” 李二豁然一惊,起身踱步,显然内心极度挣扎。 良久,他才道:“此事不能听你一人言,“来人,传房相、魏相、司空。” 第132章 房相,要名声不要 李二转身去议事。 “皇室女子,皆要谢你。” 长乐公主朝他施万福,杜河这话传出去,大唐以后,再无皇室女子,需要去其他国家和亲。 “殿下谬赞。” 杜河一拱手,匆匆离去。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收到皇帝召请,三位大佬很快赶到。 杜河把情况一说,几人脸色凝重,似在考虑利弊得失。 许久,魏征道:“我赞同云阳伯说法,彼之英雄,我之贼寇,吐蕃王越是不凡,对大唐威胁越大。” 杜河暗笑,魏征一介文臣,杀心比他还重。 房玄龄也道:“臣也赞同,一个分裂的吐蕃,才是好吐蕃,等他回去高原,我们再没有下手机会。” 长孙无忌却持不同意见。 “陛下,臣反对,擅杀使臣,会让其他小国寒心,有损大唐威仪和您的名声,而且,吐蕃王死,吐蕃恐怕会立刻发兵。” 看来,赤德银赞给他送不少礼。 李二沉吟不语,他想要名声。 又怕真如杜河所说,给子孙留个大麻烦。 杜河拱手道:“陛下,臣的断粮之计,风险就在吐蕃王,以松赞干布能力,镇压各部不在话下,届时,计谋怕难以施行。” 长孙无忌立刻道:“云阳伯亩产两千,说出来谁信。” “若是有,司空大人也生吃么?” 杜河也来脾气了。 “我……” 长孙无忌本想答应,但又觉得这小子邪门。 “都别争。” 李二伸手虚按,打断争辩,沉吟道:“明日再看,若真有此物支撑计谋,这吐蕃王,朕留不得他了。” “臣遵命。” “……” 皇帝金口一开,其他人再无二话。 回到杜府,他还在兴奋中,吐蕃崩裂,对大唐最有利,高反没解决前,那块地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索性让它烂在高原上。 大唐腾出国力,去开启一个航海时代。 玲珑一边给他擦脸,一边问道:“少爷在乐什么?” “有好事,明日多备茶水,少爷要待客。” “好。” 玲珑端着水盆出去。 “桌上有大少爷的信。” 杜河打开一看,杜构问管家是否顺手,又叮嘱他低调行事,最后说慈州马匪已被剿灭大半,很快会有结果。 “哈哈……” 马七身死在即,真是双喜临门。 …… 第二日上午,杜府来了一群客人。 李二、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王珪、张亮、程咬金等,朝中重臣,不论是他的敌人还是朋友,几乎都聚集在这。 “陛下请,诸位大人请。” 杜河引着他们,一路前往后花园。 “就是这东西?” 花园里开出一片地,绿油油的地瓜叶子,长得茂盛,跟路边杂草没区别,李二有点不相信。 “陛下稍等。” 杜河从一旁取来锄头,一锄下去,土里只有根茎。 晦气,挖了个营养不良的。 “哈哈,我就说是骗人的。” “老子从未听说……”张亮一拱手,满脸嘲讽,“陛下,杜河欺君瞒上,臣请治他的大罪。” 他话音刚落,杜河又是一锄头。 四个拇指大小的地瓜,暴露在湿润的泥土中。 “这是……”房玄龄露出惊奇目光,蹲下身体,拿起地瓜,迟疑道:“像是还没完全长大啊?” 杜河赞道:“房相果然通农事,此物完全成熟,要到八九月份,每个能长大到巴掌大小,可生食、可煮熟、也可切块晒干。” 后世康乾盛世,人口大爆发,这东西功不可没啊。 房玄龄震惊道:“这是一株的产量?” “对!” 魏征也面色潮红,追问道:“可难种植?” 杜河笑道:“不难,大江南北,都能种!”他这话也没毛病,此时是全球温暖期,即便西域和中亚,气候都非常不错。 李二呼吸急促。 “一个半斤,四个两斤……” 房玄龄仿佛着魔一般,围着小块菜地,来来回回估量。 杜河不管他,又是一锄头下去。 “陛下尝尝。” 张阿难欲上前试毒,李二摆摆手,擦干净一口,品鉴一番,才道:“清甜可口,味道不错。” 那边房玄龄也算出来了。 老头喜极而泣,跪倒在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有此物在手,我大唐再不用受饥荒之苦了。” 魏征也拜倒,“食乃天赐,陛下受命于天,才能得此神物,恭贺陛下。” “恭贺陛下……” 众臣赞不绝口,李二心情激动。 “好好好,杜河,你功不可没啊。” 长孙无忌阴恻恻道:“云阳伯传播此物,定能受万民敬仰。” 杜河瞳孔微缩,老东西搁这儿捧杀自己,他这么年轻,冠上万民敬仰的称号,不得引起皇帝猜忌。 “司空大人要吗,我可以说是你发明的。” 杜河笑眯眯问道。 “不不……” 杜河再看向张亮,“昨天鄅国公说,真有此物,你要生吃来着,现在鄅国公是不是该兑现了?” “要是吃,我就离远点。” 张亮脸色难看,呐呐不能语。 这一块地吃下去,他人都撑死了。 尉迟敬德奇道:“为什么要离远点。” “因为此物副作用,吃多了猛猛放屁。” 众人齐齐后退,远离张亮。 张亮哭丧着脸,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还是李二替他解围,“鄅国公,你出言无状,还不向云阳伯道歉。” “云阳伯,是我说错了。” 张亮如蒙大赦,这小子忒坏了,挖坑等自己跳。 杜河摆摆手,转向长孙无忌。 “司空大人,你昨天也不信来着,要不你也来试试?” “我说错了。” 长孙无忌很干脆认错。 李二开口打断闹剧,责怪道:“你有这等神物,也不早点拿出来,今年河南道水灾,饿死多少人啊。” “此物产自极西之岛,距离长安,将近两万里,臣也是年初才拿到,原想等成熟再告诉陛下,没想到出了吐蕃这档子事。” 李二赞叹道:“极西之岛竟有这等神物。” 房玄龄缓过神。 “云阳伯,这地瓜,怎么种。” 杜河笑道:“切成块扔地里就行,对了房相,你要不要这冠名,以后青史留名,发明地瓜第一人啊。” “不了,不了。” 房玄龄连连摆手,这东西以后,定养活无数孩童,偏偏吃了放屁,他一把年纪,被称为屁王可受不了。 杜河无奈,看向李二。 “要不陛下……” 李二快步往前走。 “朕怎么能抢你的功劳,走走,去堂内议事。” 第133章 那让长孙冲去 杜府客堂内。 李二看着府中熟悉布局,不禁眼眶湿润,“看到这里,朕又想起,当年和如晦,在此交谈的情景。” “家父得遇明主,是人生之幸。” 杜河赶紧宽慰。 李二收起情绪,道:“窦卿,此物的推广,由民部实施,你和房相配合,务必要推行到全国去。” “臣领命。” 窦静拱手领命,又道:“只是,臣不了解此物。” 杜河笑道:“就取名叫地瓜一号吧,窦尚书莫急,我有一本手册,记录生长、储存、施肥等等信息,到时送去户部和司农寺,你们印刷下发各州县即可。” “云阳伯考虑周全,甚好。” 窦静大喜。 李二又安排吏部、礼部任务,杜河就不再参与。 要说具体实施,他可比不上这些精英,只提供技术层面指导。 等到事情办完,场中只剩昨夜几人,李二沉吟道:“既然真有此神器,那吐蕃王,我们就留不得了。” 魏征道:“鸿胪寺说,吐蕃使团,今日就要离京。” “不能在长安动手。”房玄龄多谋,他道:“长安动手,太引人瞩目,吐蕃会立刻发兵,最好能祸水东引。” 长孙无忌也道:“至少一年内,不能起刀兵。” 他是右仆射,对财政、粮草,有较深了解,吐谷浑之战已耗尽粮草,再开战线,内部压力会很大。 杜河起身道:“陛下,不如在边境动手,大非川以北,有山名为赤岭(日月山),地势险峻,适合伏击,而且,吐谷浑离此不远,我们可以伪装成吐谷浑的人。” “取地图来。” 李二吩咐道,杜府下人取来地图。 几人在地图前研究,李二本身就是军事大家,赞同道:“你小子有点眼光,就在赤岭解决他们。” 房玄龄道:“伪装吐谷浑,恐怕不能取信吐蕃。” “房相,我们不需要取信,只拖延时间。”杜河笑道:“吐蕃王身死,吐蕃会陷入争权中,等他们选出新王,再查案再报仇,嘿嘿……” 房玄龄失笑,一来一回,耗时许久,到时谁打谁都不一定。 长孙无忌道:“若想保密,就不能调动鄯州军队,吐蕃使团护卫,约有一百人,派谁去袭击呢。” 鄯州和吐蕃交界,双方探子频繁,大部调动,必会惊动吐蕃。 李二沉吟道:“朕调一部百骑去,但事关重大,还需一名主将,不知你们可有合适人选啊。” 杜河拱手,“臣愿前往。” “不可。”长孙无忌打断道,他不愿杜河地位再涨,劝道,“兵凶战危,云阳伯年轻,还是换一个人去。” 杜河斜他一眼。 “那便让长孙少卿去。” 长孙无忌语塞,这小子,怎么老想让自己儿子去,虽有百骑精锐,但毕竟千里奔袭,自家儿子还得自己心疼。 李二笑道:“好啦,别争了,杜河武艺出众,为人奸猾,就由你去吧。” “多谢陛下夸赞。” 杜河苦笑,这算什么夸人。 “臣还有一个请求。” “讲。” “臣请裴居业同去,此人精通吐蕃语,族中和吐蕃部落,也有往来,将来和吐蕃通商,作用很大。” 裴居业灵活机敏,是搞外交的人才。 “准。” 事情商议完毕,李二沉声道:“诸卿,此事隐秘,不可走漏风声。” “臣遵命。” 众人凛然应下。 几位大臣离去后。 杜河陪李二在花园漫步,李二道:“你救过观音婢,救过长安,如今又献上神物,封国公都不为过。” 杜河一凛,“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国公就别想啦,以后让承乾给你封,这次若胜利归来,朕给你封侯,十七岁的侯爷,大唐还是首位。” “谢陛下。” …… 裴居业收到他传信,匆匆赶到杜府。 “大哥是说,朝中有意——”裴居业伸手横切一下,得到杜河确认,露出兴奋目光,“没想到吐蕃王竟敢亲身涉险,你是怎么发现的?” 杜河笑而不语,朝廷不知吐蕃以后发展,他却清楚的很。 吐蕃世代部落,哪有那么多通汉语,知礼节的人才,惟有吐蕃初代王,气运之子松赞干布。 他看着裴居业,“此事若成,我会向陛下保举,让你负责离间吐蕃各部。” “谢谢大哥。”裴居业感激涕零,自裴寂故去后,裴氏一直想回到中枢,奈何李二对裴氏有芥蒂。 将来吐蕃国灭,他裴氏位居首功。 “族中和吐蕃象雄部,素有生意来往,他们建国,全靠王庭雅隆部镇压,若吐蕃王身死,各部只会起纷争。” “只是吐蕃骑兵凶猛,朝中由哪部出击?” 杜河缓缓道:“内廷禁卫,百骑部。” “那便着了!” 百骑是李二在玄甲军时的亲卫,精锐中的精锐,李二登基之后,百骑转入内廷,多年来护卫天子,从未出过差错。 “大哥,我要回去准备,先告辞。” 杜河看着裴居业离去,心中感慨,大丈夫建功立业,就在今朝,这小子也脱离浪荡,变得稳重。 日月山远在鄯州,距离长安两千多里,一来一回,至少需要月余。 他回到医学院小楼,将学生的问题一一解答。 “徐管事,我有要事出门,学校这边,需照顾好他们。”也许是当了校长,杜河看这些学生,总带着几分怜爱。 “是。” 他又看向孙思邈,“老前辈,教学方面,还要你多费心。” 孙思邈捋须笑道:“伯爷放心,老朽会全力以赴。” 嘱咐完事情,杜河正欲离去,不料长乐公主抱着一叠稿纸拦住,“云阳伯,我有些疑问,想请你解答。” 杜河扫了几眼,多是呼吸道相关。 “李兄,等我回来再说。” 长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道:“伯爷万事小心。” “多谢。” 杜河拱手离去。 …… “我要出门一趟。” 听到杜河的话,李锦绣一怔,停下手中的毛笔,嗔怪道:“看公子眼里兴奋劲,又是什么险事。” 杜河低声把事情说一遍。 李锦绣无可奈何地叹气,“男人呀,提起战争就兴奋,也不管人家担心,去吧,家中有我看着。” 她心中忧虑,并不会阻碍杜河做事。 “有百骑在场,就是去捞功劳。” 杜河在她脸上狠亲一口。 第134章 你有一劫啊 第二日一早。 杜河和裴居业联袂出城。 长安城西,五十骑士正在等候,他们肃然静默,隔着老远,杜河就能闻到,属于战场的杀伐之气。 “不愧是帝国精锐。” 裴居业连连惊叹。 杜河迎上去,骑士里走出一个眼熟面孔,他顿时乐了,竟是内廷郎将李君羡,“李郎将,陛下真舍得本钱,连你也派出来了。” 李君羡温和一笑,“云阳伯,陛下有令,此次行动,百骑均受你节制。” “还需仰仗各位。” 杜河谦虚拱手,百骑是李二在玄甲军的近卫,经验丰富,他可不敢瞎指挥。 “伯爷,吐蕃使团一天前离开长安。” 大唐一个骠骑府,借护卫之名,盯死使团踪迹,每到一处,皆有密探回报,杜河思索片刻,还需提前埋伏。 “走!” 五十余骑,如飓风刮过官道,直奔鄯州。 七日后,杜河到达临州。 裴居业道:“大哥,临州是军事重镇,两位国公抽调士兵,城中胡商很多,咱们进去太显眼了。” 杜河点点头,侯君集、李靖正征战吐谷浑,临州只余留守士兵。 “那就在城外露营。” 临州城外,一处背风山坳。 杜河坐在火堆旁,篝火发出轻微比剥声,百骑士卒都已入睡,裴居业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酒囊。 “西北风大,喝点去寒。” 杜河猛灌两口,胸口发热,冷风也温和起来。 “叫他也来点?” 裴居业坏笑着问,李君羡为人稳重,凡露营在外,皆有明哨暗哨各一队,此刻他正在巡营。 百骑俱是寡言之人,他一路颇为无趣。 “李郎将。” 杜河轻声呼喊着,李君羡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 “吐蕃使团,现在在什么地方。” “刚过秦州。” 杜河微微一惊,使团车马众多,只比他们慢两天,脚程够快的啊,难道吐蕃王察觉到危险,想快速回高原? “传令沿途各府,使团不准离开一人。” “诺。” 李君羡携天子密令,沿途军府,均受密令节制。 杜河要的,就是把吐蕃使团,封在一张巨大网里,出了大唐领土这张网,就是吐蕃王身死之时。 “喝点。” 杜河把酒递过去,李君羡摇摇头。 “军中不能饮酒。” 裴居业笑道:“此大唐境内,怕什么。”见他还要推辞,又道:“陛下让你听云阳伯令,伯爷让你喝酒,你就喝两口。” 杜河一脸微笑看着他。 李君羡无奈,猛喝两口,脸上泛起血红。 杜河和裴居业相视一笑。 “李郎将,听说玄甲军中,都是重甲骑兵,你们未带玄甲,和吐蕃骑兵交手,是否有不便。” 杜河未曾领兵,心中好奇。 “长途奔袭,带重甲不便。” 李君羡脸上浮现自信。 “伯爷放心,没有重甲,我手下儿郎,照样是精锐。” 杜河哈哈一笑,“这点我很相信。” “李郎将,你久经战事,给我说说,大唐领兵元帅中,何人可称第一。”他说着又把酒囊递过去。 李君羡低声道:“若说领兵,代国公当属第一。” “陛下也不能一争么。” 裴居业颇为诧异,李二在当代年轻人心中,是神一般的存在,拥有绝对权威。 “陛下那是文武全才,不一样的——” 李君羡摆摆手,眼中浮起回忆,“代国公用兵,神鬼莫测,或正或奇,或正奇相佐,又善于用谋。” “与他交战,每行一步,都要无数算计,便如人溺水中,四面八方,但有一丝松懈,就会全局崩盘。” 裴居业骇然,“竟这般可怕。” 杜河笑道:“你以为军神之名,是吹出来的,此次吐谷浑,国灭就在眼前。” 他心中暗暗可惜,英雄迟暮,以后再难开疆拓土。 李君羡也是实在人,几口酒下肚,就熟络起来。 “那翼国公如何?” “翼国公属猛将,冲锋起来,千军劈易,陛下当年,最喜看他攻坚破敌。” 杜河一笑,这就跟后世集卡一样,手里有个五星,总喜欢派出去,摧枯拉朽把敌人一阵虐。 他忽而想起一事,“李郎将,你小名是不是叫五娘子。” 李君羡脸色尴尬,惊奇问道:“幼时家父说女名好养活,就取了这小名,云阳伯怎会知道。” “哈,李大哥魁梧黑脸,竟被称小娘子。” 裴居业嬉笑不已,李君羡知他无恶意,也不恼怒。 杜河神秘一笑,“本伯精通卜算,自然知道,李郎将,我掐指一算,这名字将来会给你带一劫,不如改掉。” “当真?” 裴居业一搂他肩膀,“大哥学究天人,听他的。” 长安城里都说,杜河天纵奇才,李君羡信了半分,迟疑道:“那改成什么。” “四娘子、六娘子都行,总之不能有五。” 贞观初年,太白星动,太史占卜得箴言“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可怜的李君羡,因为这个小名,被李二冤杀。 杜河与他相交,能拉一把是一把。 “卑下晓得。” 李君羡郑重点头。 “记住,从今以后,不能称五,否则神仙难救。” 杜河起身去营帐休息。 裴居业见他一脸认真,心中大为好奇。 “大哥大哥,你真会占卜么。” “嗯。” “那你看我,我有没有劫。” “有,很快。” 裴居业一脸疑问,身体猛然跌倒。 “哪个缺德的,挖坑不埋啊!” …… 十日后,鄯州城已在眼前。 “伯爷,使团还需三日,我们进城修整吧,兵器铠甲,还需鄯州都督提供。”一路行军,他们只带横刀轻弩。 有甲和无甲,是两个战力。 杜河一脸风霜,连裴居业也无半分潇洒。 “进城。” 鄯州(西宁)是陇右道治所,往南则上高原,往北直达吐谷浑,西边则是西域诸国,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李靖和侯君集正在前线,鄯州是后勤重地。 现任鄯州都督房仁裕,在杜河记忆中,是个取巧的聪明人,在废王立武中,投靠武后,可见忠心一般。 百骑簇拥杜河,进入州府。 “云阳伯,请。” 房仁裕并无爵位,对杜河很客气。 “本官今晚设宴……” 杜河打断他,扔出一枚龙符。 “房都督,我需要铠甲、战马、兵刃,另外安排住所。” 房仁裕吓了一跳,竟然是天子符。 “臣领命。” 他恭敬交还龙符,又道:“云阳伯,可否需要本官协助。” “不必,你只需提供物资,还有,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第135章 围而不杀 两日后,杜河出现在赤岭。 “李郎将,此山宽阔平缓,只能正面交锋。” 赤岭在阳光下,远看如火,近看如同染血,而且没有树木,是一座石头山,脚下是宽阔河湟平原。 “伯爷放心,百骑必吞之。” 经过一日休整,他们恢复精力。 吐蕃使团很快就到,杜河在此勘测地形。 “裴兄,距此最近的是吐蕃哪部。” 此处三国交界,吐谷浑部被李靖追到北方,现在正苦不堪言,大唐鄯州在东,惟有吐蕃情况不明。 裴居业听他问,以手搭台,道:“是坎达部,他们领地在赤岭以南,约有五十里左右,若想动手,就不能放跑一人。” 杜河将目光看向百骑。 李君羡洒然一笑,“追亡逐北,是百骑拿手好戏,五十里够了。” …… 鄯州城门。 一个武将客气抱拳,“使者,鄯州城内,有我军庇护,出鄯州百里,就进入你们吐蕃,本将就送到这里了。” “有劳将军一路护送。” 赤德银赞拍拍手,一个官员送上银两。 武将笑开了花,和赤德银赞紧紧相拥。 “我的兄弟,愿唐蕃世代友好。” “愿唐蕃世代友好。” 告别吐蕃车队后,武将收起笑容,冷笑道:“世代友好,哼,说出来只有鬼信,盯紧他们。” “诺。” 鄯州城内,驿站接待吐蕃使团。 屋内灯火通明,赤德银赞坐在屋内,一脸肃穆,理固智赞恭敬走进,“大王,守卫已安排好。” 赤德银赞点点头,“告诉他们,不要松懈。” “是。” “派出去的人有回信吗。” 理固智赞道:“没有,根据路程,还要三天,我们等坎达部吗?” “不。” 赤德银赞抬手道:“唐廷对我们,虎视眈眈,留在唐国境内,本王始终难安,明日连夜出城,翻过赤岭。” “是。” 理固智赞如温顺羔羊,眼前这位青年,是高原唯一的王,他智慧、远见、好似天神,将吐蕃各部聚集在一起。 赤德银赞揉着眉心,“回去之后,立刻攻打松州。” “大王,唐皇是人杰,我们没有胜算。” 想起李二给他的压迫,理固智赞不禁劝道。 “你懂什么,我们只需做出姿态,以唐廷四周局势,必然会妥协,到时和他们通商,发展我吐蕃。” “几十年后,唐皇、李靖等人故去,才是我们出手之时。” 理固智赞匍匐在地。 “您的眼光如同雄鹰一般长远。” 他内心激动,高原有如此英明睿智的王,可以预见,吐蕃的铁蹄和威名,将传遍四面八方。 …… 夜色沉沉,赤岭最高处。 杜河倚在冰冷石壁上,闭目假寐,冷风如刀,钻进躯体,由于需要追击,他只披人甲,未有马甲。 一声低声的脚步声拐进。 “伯爷,探子来报,使团即将进山。” 杜河睁开双眼,笑道:“这帮蛮子,让爷一阵好等。” 周围甲士,都露出轻笑声,神态轻松至极,战马戴上嘴套,正在安静的等待,没有发出声音。 “李郎将,百骑仍由你指挥。” “诺。”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吐蕃王。 未几,山下传来震动,一百余骑沿大道缓行。 李君羡检查武器,翻身上马,五十二骑士。 宛如幽暗死神,冷冷盯着山下猎物。 眼看吐蕃使团行至山腰。 “出击!” 李君羡一挥手,百骑士卒催动马匹,马蹄声如雷鸣,逐渐在耳边放大,骑队如龙,直奔使团。 “¥%¥” 吐蕃使团出现骚动,很快分出一部卫兵,纵马迎上。 “放!” 双方距离拉近,百骑端起角弓弩,一轮齐射,三棱破甲箭头,轻易穿透吐蕃锁子甲,瞬间倒下十几个。 马速飞快,双方快速拉近。 百骑扔掉手弩,等距离靠近,飞斧等投掷武器扔出。 “啊……” 吐蕃兵惨叫连连,手中套石没有机会扔出。 因为,很快短兵相接。 “好战术。” 杜河赞叹,百骑处于上坡,弓弩、飞斧、马速,都得到惯性加持,李君羡不愧是百战精英,战场选得无可挑剔。 李君羡一马当先,手中大枪挥动,连挑三人,余下百骑勇士,也发挥勇力。 不过瞬息,就将吐蕃骑兵凿穿。 五十余吐蕃骑兵,经过三轮打击,只有二十余骑站立。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响起,吐蕃意识到百骑的强大,两部人马迅速合拢,李君羡放弃穿凿,游走在使团边缘。 百骑如同乌云,忽左忽右,寻找使团破绽。 “将军,这帮人缩成王八了。” 一个骑士哈哈大笑。 杜河闻到战场气息,男人的嗜血基因躁动。 “李郎将,不若我去冲阵。” 李君羡铁甲染血,笑道:“伯爷勿急,他们人多,冲散了难免会漏网,草原上野狼狩猎,便是将猎物围而不杀,时间一久,自会崩溃。” 杜河恍然,步步紧逼,比背水一战好。 吐蕃使团在半山腰上,上下都怕冲阵,只能像个王八缓慢移动,李君羡触之即走,惹得他们躁动不已。 约莫半个时辰。 李君羡道:“敌强则避,敌弱则击,他们快撑不住了,云阳伯,等会你无需出手,盯好吐蕃王即可。” 他为感谢杜河改名,特意和他说些战场经验。 “好。” 他话音刚落,苍凉的号角声再起,吐蕃分出大部,直冲而来。 “来得好!” 李君羡神色凝重,率领百骑迎上,两团乌云一接触,发出巨大的碰撞声,前排士兵被撞飞数丈。 马嘶声、兵刃声、惨叫声…… 吐蕃骑兵有六十余人,比百骑多一些,但李君羡组成的尖刀,在吐蕃军中横冲直撞,遇者纷纷落马。 “死!” 猛然,一柄长矛刺穿他身边百骑。 李君羡望去,理固智赞虬髯飞舞,正发出张狂笑声,他大喝一声,长枪刺去,两人都是沙场猛将,一时难分胜负。 “铛铛铛……” 兵刃疯狂撞击。 他是李二夸过的勇猛无敌,斗几个回合,理固智赞不敌,被震得手臂发麻,李君羡长枪如龙,从后心刺入,将他挑起。 “唐……人!” 理固智赞骇然死去。 “呜呜呜……” 主将已死,吐蕃余部,再无战意,号角声响起,他们再次回到使团,这次交锋,双方各有损伤,百骑还剩三十余,吐蕃还有五十余人。 “里面定然是吐蕃王,寻常护卫,没有这般勇力。”李君羡抹了把脸上的血,对杜河说道。 “将军神勇,吐蕃要败了。” 第136章 湖边的赞普 百骑果然神勇,即使对上王庭护卫,也能做到一换二的战损。 “嗯,他们战意已失。” 李君羡以为使团还要龟缩,带着百骑仍在游击,不料使团沉默异常。 “搞什么名堂。” “不清楚。” 唐军俱在沉默。 猛然,使团中响起一阵梵音,几个僧人闭目念经。 “这时候求佛也没用啦。” 一个骑士笑道。 杜河神色凝重,道:“不,裴居业说,吐蕃僧人能激起士兵战意,有信仰加持,他们悍不畏死。” 吐蕃护卫面色庄重,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疯狂,只有无尽虔诚,仿佛不是在战场,而是在朝圣路上。 “小心应对!” 李君羡语气谨慎。 在使团中。六个骑兵,脱离战场,飞速远离。 杜河精神一震。 “吐蕃王要逃,这里交给你了。” “伯爷放心。” 杜河双腿一夹,战马如飞追去,在他身后,吐蕃骑队已和百骑部厮杀在一起,各种绝望叫声交织。 他战马脚力还在,很快逼近吐蕃王。 杜河在马上挽弓。 “嗡嗡……” 他箭法传自唐斩,可以百步穿杨,弓弦颤动,大箭如电激射,后面两名吐蕃骑兵,应声倒地。 见他武力非凡,吐蕃士兵不再逃跑。 余下三人挺起长矛,向他迎头冲锋。 杜河抛掉大弓,挺枪直冲。 “啊……” 一个吐蕃骑兵被长枪刺穿,同时,杜河甲胄传来两声摩擦声,他踢掉骑兵,抽出长枪,与另两名骑士对立。 战马交错,他大枪含千钧之力砸下。 一声沉闷响声,骑士连人带马,被砸倒在地,激起漫天灰尘,人马皆骨碎,呕出大口大口鲜血。 “%#@@” 余下一人面色惊骇,大声狂叫。 此时吐蕃王只剩影子,杜河一枪扎破骑士脖子,纵马狂追。 明亮的月光洒下,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在无边草原狂奔,耳边风声刮过,赤岭战场已听不到动静。 杜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吐蕃王必须死。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战马脱力,赤德银赞从马上滚落,杜河战马也力竭,他快速翻滚在地。 赤德银赞不再逃跑,默默战力,积蓄力量。 杜河不紧不慢卸甲胄。 “是你,云阳伯。” “是我。” “你们唐人竟敢擅杀使臣,吐蕃一定会报复的。” 赤德银赞大声喘气。 杜河微笑道:“唐人不会擅杀使臣,但是,杀高原之王的机会,不是能常有的,我们不想放过。” “你怎么认出本王。” 赤德银赞一惊。 “秘密。” “放过本王,我们可以成为兄弟,钱财,女人、地位,尽有尽有,高原之上,我们共享天下。” 赤德银赞抛出诱饵。 “赞普,我只要你的人头。” 杜河抽出横刀,缓缓迫近,赤德银赞拔出战刀,狞笑道:“唐人,忘了告诉你,本王也是部中勇士。” 两道人影快速接近。 “铛。” 兵刃相交,溅出火花。 双方打的难舍难分。 “嘭嘭……” 两人各挨一脚,身体往后倒去。 杜河微微惊讶,松赞王身手不弱,他快速爬起,道:“赞普若只有这些,我便送你上路了。” 赤德银赞握刀手微微颤动。 “当然不会。” 杜河武力超他意料,他性格坚韧,不会轻易放弃,伸手在脸上一抹,月光下,黝黑脸庞竟浮现出神圣。 “吾受真佛加持,乃高原神王。” 周身气势,也陡然一变。 杜河瞳孔微缩。 “吐蕃密法么,有点意思。” 赤德银赞举刀直劈,一声脆响,两把长刀断裂,杜河屈腿膝撞,赤德银赞纹丝不动,他心中一惊,肩膀已被断刀划伤。 血性上来,一拳将断刀打飞。 同时,手中横刀也被击飞。 “好,再来!” 两人抛弃武器,一拳接一拳对轰。 “嘭嘭嘭……” 宛如两头野兽,砸得青草飞舞。 赤德银赞浑身赤红,似感觉不到疼痛,杜河也打急了眼,不闪不避,只与他硬碰硬,很快口鼻冒血。 赤德银赞抓住他脖子,翻身将他扑倒。 杜河屈膝用力,将他顶飞,两人在草地上翻滚,抓脸抠眼珠子,咬耳朵踢裆,无所不用其极。 “嘭。” 杜河一拳打在他腹上,赤德银赞怒吼一声,伸腿将他踢飞。 杜河脱力,浑身酸痛。 赤德银赞躺在草地里,也在大口喘息。 “原来是催眠法,我真当你刀枪不入。” 杜河笑道,什么真佛加持,不过是催眠自身,感觉不到疼痛,但催眠也有阈值,他用拳头,活活捶爆了。 “是青海湖啊,真是美丽。” 赤德银赞感叹道,月光下的湖水,蒙上一层光晕,湛蓝湖水荡漾,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如同仙境。 杜河这才发现,竟然跑到青海湖边。 “果然很美。” 赤德银赞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执着于杀我,吐蕃只是一个边陲小国,明明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若非敌对,我愿和你成朋友。” 杜河淡淡回答道,松赞干布有英雄气。 有才有礼,勇武非常,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但赞普是吐蕃的王,吐蕃在你手里,必会成为庞然大物,大唐不需要强盛的吐蕃,所以,赞普必须死。” “就为了不确定的未来?” 杜河感叹道:“这是事实,中原有句古话,叫彼之英雄,我之贼寇,眼下,赞普就是我的贼寇。” 两人力气恢复,同时一跃而起。 赤德银赞本就弱于他,靠催眠法才能平手,此时催眠法被杜河锤爆,很快被震得手脚发颤。 “嘭。” 杜河一拳将他击倒。 赤德银赞扬起一把沙子,身体快速跃向湖面,不料杜河探手,抓住他衣领,狠狠往地上一砸。 “啊……” 赤德银赞骨头碎裂,发出惨叫。 杜河微笑道:“赞普,水遁这套路,用烂了呢。” 他口鼻冒血,拖着他一步一步向战马走去。 赤德银赞发出嗬嗬声,狂叫道:“本王是高原之王,吐蕃各部,均因我而兴起,本王不甘啊啊啊!” 他语气蕴含强烈不甘。 杜河将断刀压在他脖子上,不断用力,赤德银赞奋力挣扎。 “赞普,送你上路。” 吐蕃王的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一个又一个的部落臣服,逻些城中恢弘的王庭,民众的敬仰,神圣的加持。 “禄东赞,会替我……报仇……” 然而这一切,随着力气挤压。 都在急速远去。 鲜血涌出,吐蕃王,死! 杜河把首级扔在一边,浑身剧痛,对着湖水躺下。 一代天骄,吐蕃王朝的开拓者,就在这宁静的月光下,美丽的青海湖畔,被自己这个外来者,取下首级。 他临死前的话,让杜河心生忌惮,不过也无所谓了。 禄东赞再天纵奇才,要收拾这一片烂摊子,也得好几年。 几年后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过了许久,耳边马蹄震动,李君羡率领余下二十骑赶到,看见这里的痕迹,惊声道:“云阳伯,你没事吧。” “都解决了?” 李君羡拱手道:“一个不留。” “很好。”杜河起身,一指赤德银赞首级,“带上这个,回长安!” 第137章 封侯 半个月后,一行人抵达长安界。 杜河拱手道:“李郎将,吐蕃王首级你带进去,我要去城南修整,明日再去宫中向陛下复命。” “好。” 李君羡带领百骑匆匆离去。 此去百骑部有伤亡,尸体和伤员,房仁裕会安排人送回长安。 裴居业笑道:“我也回去修整,小弟身上都有味了。” “明天见。” 约好明天一同复命,杜河来到山庄,李锦绣见到他,捂着鼻子嗔怪,“怎么跟逃难似得,快去洗洗。” 山顶池子,杜河洗去一身污垢。 李锦绣替他洗着头发,她好似很高兴,哼着小曲儿。 “吐蕃王已死,吐蕃会重新陷入混乱,等局势稳定,你可安排商队去高原,裴居业会行方便。” “吐蕃赞普一世英才,没想到折在你手里。”她轻抚杜河手臂伤痕,柔声道:“只是你走这一个月,我时常睡不安稳。” 杜河抓着她手,笑道:“所以我城都没进,先来你这。” “那才乖——” 李锦绣一声惊呼,猛不齐被拉进池子,泉水浸湿襦裙,一身完美曲线显露,她红着脸捶杜河。 “弄湿衣裳,我怎么下去。” “那我不管。” 杜河低头捉她唇,李锦绣眸中泛起柔情,勾住脖子任他施为,直吻得气喘吁吁,情动似火。 …… 次日,李二在太极殿召见杜河。 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都在,李二一见到他就笑骂,“你这小子,朕在等着,你去见小娇妻。” 杜河连连喊冤,“陛下冤枉,臣鼻青脸肿的,又一身污垢,才先去洗漱。” “好了好了,知道你功高。” 李二打断他,“把事情说一遍。” 杜河把交战和追击的事说出,李二大悦道:“百骑转入内廷多年,倒没忘记怎么打仗,等鄯州都督送回遗体,朕会封赏他们。” 其他人都脸色淡然,为国效力,生死无常。 “吐蕃王既死,房卿、无忌,他们必会派人追查问询,这些扯皮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去办了。” “臣领命。” 两人笑呵呵答应。 善后拉扯嘛,文臣轻车熟路。 “两位大人要注意一个叫禄东赞的人,此人是吐蕃王好友,也是他朝第一人,富有雄才大略。” “好。” 杜河拱手又道:“关于吐蕃事宜,臣要举荐一个人。” “是裴家那小子吧。” “是,陛下,裴氏与吐蕃象雄部有往来,他本身也精通吐蕃语,此次奇袭,吐蕃作战情报,全赖他提供。” 李二点点头,朝中对吐蕃了解不多。 “加上他为人机敏,用来离间吐蕃各部,再合适不过。” 李二问询道:“你们怎么看。” “臣赞同。” 三人都表示赞同,裴氏和他们并无冤仇。 李二道:“也罢,既然你举荐,朕便任他为鸿胪寺丞,专司吐蕃之事,只是出了岔子,朕可要找你。” “谢陛下。” 李二沉吟道:“杜河献地瓜有功,又诛杀吐蕃王,朕欲封他侯爵,诸卿,可有什么意见吗?” 魏征道:“云阳伯年纪小,早早封侯,只怕他骄纵。” 杜河瞥他一眼,老魏不厚道了啊。 “朝中封爵,以功论,又不是比谁年纪大,臣赞同。” 房玄龄因地瓜一事,对杜河大有好感。 长孙无忌想反对,但陛下当面询问,显然偏向于封,他怕下次这种事,杜河再让他儿子上,也捏着鼻子答应。 “臣赞同。” 左右仆射加门下宰相都同意,这事就没得跑了。 李二扫他一眼,笑道:“既如此,明日朝会,就给你封赏,免得你诽谤朕,是刻薄寡恩的人。” “臣谢过陛下。” …… 远在千里之外的赤岭。 一个商队运满货物,缓缓向山顶爬去,猛然,商队里发出骇人的叫声,掌柜从马车里探出头。 “鬼叫什么!” “掌柜,你看……” 伙计颤颤巍巍指着两边草原。 掌柜脸色惨白,在大道的两侧,几十具尸体正在腐烂,一张吐蕃旗帜,如破布般扔在泥水里。 “天啊,吐蕃使团。” 消息传到最近的坎达部。 下午时分,一队千人吐蕃骑兵,赶到始发地。 看着满地尸体,坎达部东岱盛怒不安,“谁?谁敢袭击吐蕃使团!速去都城,通知大王和大论。” 他还不知道赞普乔装入唐一事。 七日后,都城震动。 大论、囊论、噶论率一万骑兵,赶到事发地,骑兵快速搜索,将理固智赞的尸体找出。 “是正使大人。” 三相面色焦急。 大论禄东赞,是一个面色阴沉的青年,他眼中闪现无穷怒火,吐蕃王不仅是他挚友,同时也是他效忠雄主。 “搜索王上下落!” 很快,一具无头尸体被带到,禄东赞掀开衣服。 神圣仪式留下的印记,赫然在目。 “王啊……” 场中遍地哭声。 他很快反应过来,怒道:“是谁干的!” “禀大人,看伤口似是吐谷浑部,但弩箭又是唐人制式。” “攻鄯州!” 他愤然下令,其余二相慑于他权威,不敢说话。 一万骑兵压向鄯州城。 鄯州城墙上,房仁裕早有准备,他是有能力的将领,收到吐蕃动向,第一时间调集三千甲士守城。 “吐蕃人,为何进攻鄯州。” “吐蕃使团遇袭,你们唐人需要给交待!” 城墙下传来愤怒的声音。 “喝喝喝!” 吐蕃骑兵躁动不已。 房仁裕猜想此事和杜河有关,他已收到天子密令,严密防范吐蕃,但他当然不会承认,朝中给他决策是拖。 “我们已送回使团,赤岭遇袭,关我们什么事!” 房仁裕大声道。 吐蕃又无攻城器械,他丝毫不惧。 三日后,吐蕃第二大部落象雄部,起兵谋反,攻破都城逻些(拉萨),吐蕃国内大乱,禄东赞无暇追击,匆匆带兵回去平叛。 这一切始作俑者杜河,正在小楼里批阅问卷。 “前世写作业,这世批作业,真他娘命苦啊。” 杜河下笔如飞,如同赶作业的学生。 他去鄯州一个月,学生们堆积大量问题,如今死牢囚犯,都由孙思邈带着学生解剖。 学的越多,问题越多。 楼里传来轻微脚步声,杜河头也不抬。 “放这儿吧。” 不料来人在他对面坐下,杜河抬头,赫然是穿黑衣的长乐公主。 “殿下。” 长乐微微点头,“云阳伯为国事操劳,丽质本不该打扰,但有些问题,实在找不到人解答。” “殿下不必客气。” 你研究哮喘,不犯迷糊才怪。 两人快问快答,很快就到天黑,杜河笑道:“殿下,我明日还会再来,不如先回去,晚了赶不上宵禁了。” “啊……” 长乐这才察觉天色,微微脸红,告辞离去。 第138章 听个曲儿 下午时分,阳光温暖。 杜河躺在椅子上打盹,侍女玲珑打着扇子给他纳凉。 回长安两日,杜河都忙着学院事,好不容易,处理完所有事,他懒得再动,只想好好睡一觉。 朝中封侯已经下来,他升级成云阳侯。 “少爷真厉害,都封侯爷了呢。” 玲珑见他醒了,笑嘻嘻的说道。 许久未见,她粘人的很。 杜河在她脸上捏一把。 “封侯算什么,将来少爷还有更大的官。” 两人正在嬉闹。 仆人来报,裴居业来了。 “有请。” 玲珑自觉去端茶,裴居业穿着华丽,进来就大声笑道:“恭喜大哥封侯,小弟沾光,也捞到一官半职。” 杜河瞥他一眼。 “既然当官,做事稳重点。” 裴居业笑嘻嘻道:“当不当官,我都是你小弟。” 这小子,有个梯子就往上爬。 裴居业拿起扇子,给他扇风,杜河见他一脸讨好,笑道:“你到我这来,不会就是拍拍马屁吧。” “大哥睿智。” 裴居业伸出大拇指,低声道:“大哥,咱们去平康坊庆祝一番吧。” “不去。” 平康坊是青楼,杜河一大摊事情,哪有功夫逛青楼。 “求求你了。”裴居业飞快作揖,哀求道:“我答应过画楼姑娘,要带你去给她一见,现在长安,你是一流啊。” 杜河给他头上敲一下。 “你在姑娘面前吹牛,带上我干什么。” 裴居业又给他捶腿,“咱就是去听个曲,又不是嫖妓,你就随我去吧,整天处理公事,也要休闲不是。” “裴公子,你尽带坏我家少爷。” 玲珑端着茶,怒目瞪他。 裴居业年纪小,脸皮也厚,笑嘻嘻道:“玲珑姐姐,我和大哥,那是去风雅一番,怎会做下流事,你放心,保证你家少爷,明日生龙活虎。” 玲珑啐他一口,连茶也端走了。 杜河笑骂道:“害我茶也没得喝。” 他起身伸个懒腰,道:“也罢,许久没去青楼,今天就去听个曲吧,但你要争风吃醋,我可不帮忙。” 裴居业笑道:“大哥哪里话,我是风雅之人。” 两人结伴出门,往平康坊走去。 一进平康坊,丝竹管乐之声,夹着女子娇笑,灌入耳中。 杜河只与长孙冲去过几次,唐斩是河北大家,武学至刚至猛,不许他早早破身,因此,他只在青楼里喝酒。 裴居业倒是常客,一路如数家珍。 “这是南曲,楼中姑娘,个个都有绝技,琴棋书画,堪称女中才子,朝中大人物,常在吟诗作乐。” “这是玉满楼,楼中姑娘,来自各国各地,远至新罗婢,近至突厥女子,各国风情,均能体会。” 他说完又低声道:“甚至还有昆仑奴。” 杜河打个冷颤,古人玩的够花的啊。 “裴公子,上来坐会呀。” “奴家可想你呢。” 有相熟的姑娘看见裴居业,纷纷出言调笑,裴居业团团拱手,“姐姐们,今天有贵客招待,改日,改日……” 杜河瞧这满楼红袖招的场景,笑着摇摇头。 “你小子,真是青楼常客啊,也不怕你爹抽你。” “我爹在幽州呢,管不着。” 杜河感叹,留守儿童,在哪个时代都不行啊。 他领着杜河走到一栋楼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红袖楼,就是咱们今日听曲的地方了。” 此时天色渐晚,楼里点着烛火。 三个舞姬在圆台上,翩翩起舞,伴随着管乐声,氛围极佳,偶有客人交谈,也都控制音量。 一个丰腴妇人迎上来,娇笑道:“裴公子来了。” 裴居业吩咐道:“张妈妈,我有贵客,找个雅间,还有,叫画楼姑娘来。” 妇人捂住嘴,猜出杜河身份,但并没有出声,命人带着他们去二楼。 杜河暗想,这就是顶级的青楼,虽然做得是卖春生意,但处处让客人感到舒适,一个字,雅。 两人在雅间坐下,楼下风光,一览无遗。 裴居业举杯和他碰一下,笑道:“这一杯,敬大哥提拔之恩,否则,我何年何月能入陛下眼中。” 杜河饮尽酒,道:“吐蕃之事,你需尽快为之。 “雅隆部实力未损,象雄部又野心勃勃,没有松赞王压制,两家非得打成一团。”裴居业神态放浪,说话却条理清晰。 “大论禄东赞,是仅次于吐蕃王的人才,但他若想整合吐蕃,至少需要两年的时间。” “你懂就好,朝中只要一个烂吐蕃。” 裴居业正色道:“过段时间,我再去趟吐蕃,定要搅得他们头破血流。” “裴公子,奴家能进来么。” 门外响起一个软糯的声音。 “画楼姑娘来了,请进。” 一个抱琴女子缓缓走近,她穿着一身浅绿色襦裙,身姿修长,脸上施了淡妆,琼鼻小嘴,眉目如画,自带温婉气质。 裴居业一脸幽怨。 “姐姐好偏心,小裴来这么多次,从不见你精心打扮。” 画楼噗嗤一笑,嗔道:“弟弟就会取笑我。” 她说完话,对杜河盈盈施礼。 “奴家画楼,见过侯爷。” 杜河摆摆手,道:“进门是客,不必多礼。” “不知侯爷想听哪一曲。” 画楼小脸微红,看杜河眼中满是好奇。 “姑娘随意,某不懂琴,只听个响。” 杜河把脚搭在桌上,裴居业有样学样,两人拎着酒壶,半躺在地上,听着琴声悠扬,心中着实快意。 雅,太特么雅了。 有外人在场,两人不谈正事,裴居业笑道:“若说快意,大哥是我见过的人中,最为洒脱一个。” 杜河笑道:“这满楼姑娘,都是你红颜知己,你才是风流公子。” 画楼坐在侧面,优雅弹琴,耳朵却竖起。 裴居业猛灌一口酒,酒液洒在胸口,放浪不羁,“红粉佳人,不过胭脂小道,大丈夫立于天地,当如大哥般建功立业。” 杜河难得放纵,也喝得满是酒气。 “你之才华,不在刀锋之上,大唐富有四海,疆土必会扩大,将来你一身本事,自有用武之地。” “哈哈……借大哥吉言。” 两人酒壶相碰。 裴居业醉眼朦胧,嬉笑道:“大哥,李娘子如此绝色,你是怎么捕获芳心的,不瞒你说,我见她都有些害怕。” 李锦绣操控杜府钱财,威严日重。 杜河斜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嘛。” “取取经,免得我爹说我,找不到娘子。” 杜河知他在胡扯,哈哈一笑。 “只需一个诚字。” “哦,何解?” “我救她困境,以她性格,可为我卖命,但不会倾心,惟有尊敬、平等,让她感觉得到,才会钟情,此为真诚。” 裴居业眼前一亮,“若对方不领情呢。” 杜河没好气道:“那说明八字相克,你不会一脚踢开么……” “噗嗤……” 琴音中断,画楼捂嘴娇笑。 杜河略显尴尬,“我们兄弟酒后孟浪,姑娘勿怪。” “是奴家失礼了。” 画楼继续弹琴,嘴角笑意未减。 两人继续饮酒,杜河朝楼下看一眼,发现一个眼熟的人,这小白脸怎么也来了。 晦气。 第139章 本侯也善于拆楼 裴居业顺着他目光,也吓一跳。 “长孙公子。” 来人竟是司空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 杜河一碰酒壶,笑道:“管他什么公子,都与我兄弟不相干,来来,喝酒!” “喝!” 两人继续饮酒,这酒度数不高,但架不住两人牛饮,一通酒下来,都喝得半醉半醒,躺倒在地。 “画楼姑娘琴艺无双,连我这粗人也听出来了。” 杜河拎着酒壶遥遥致意。 画楼浅笑道:“侯爷喜欢,奴家就多奏几曲。” 裴居业双臂撑地,半仰着身体。 “画楼姐姐出身江南,琴音深得山水灵气,听之让人忘却烦恼。” 此时传来敲门声。 “裴公子。” 裴居业嬉笑着喊。 “张妈妈,你这会敲门,还要送我一个姑娘么?” 房门被推开,浓妆妇人娇笑,“我这就送五个姑娘来,只是楼中有事,画楼姑娘离开一下。” 她说完,冲着画楼直打眼色。 “也罢,那就快去快回。”裴居业摆摆手,他看出是托辞,但他本性善良,不愿为难这些卑贱之人。 杜河自无不可。 楼下舞姬,也有一番风味。 画楼停了琴音,却未起身。 “张妈妈,有什么事,需要我去。” 裴居业闻弦知雅意,大笑道:“画楼姐姐舍不得我们,张妈妈,那边让她留在这儿,正好,我兄弟还未听够。” 张妈妈脸色为难,勉强一笑,“裴公子,长孙公子要听姑娘弹琴,你看……” 长孙无忌是皇亲国戚,父亲又是司空,权倾朝野,地位隐在房相和魏相之上,她一介青楼管事,哪敢得罪。 裴居业顿时无言,裴氏也惹不起啊。 画楼见他脸色,便默默起身。 “谁?” 杜河从楼下收回目光。 张妈妈低声道:“长孙公子。” 杜河哈哈一笑,“长孙冲是吧,那画楼姑娘就得在这,张妈妈,你们楼里做生意,要讲先来后到啊。” 张妈妈一时语塞,话是这么说,但谁敢跟长孙冲抢。 “这位是……” 她装聋作哑,把目光看向裴居业,暗示劝杜河退步。 “我是云阳侯。” 杜河拱手,自报家门,换成别人,他不会做争风吃醋的事,长孙冲就不一样,小白脸三番两次,跟自己过不去。 张妈妈赔笑道:“侯爷,长孙公子奴家得罪不起啊,惹恼了他,非拆了这楼,你大人有大量,行个方便。” “本侯就拆不得你这楼?” 张妈妈一惊,眼见杜河衣裳半敞,胸口滴着酒渍,仿若无害的世家公子,但他语气,却带着森森寒意。 “这……” 杜河十七岁封侯,是陛下眼前红人,又是东宫宠臣,将来太子登基,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张妈妈快哭了。 两边都得罪不起啊。 杜河笑道:“我也不为难你,你去告诉长孙冲,画楼姑娘,今晚我包了,他若不服,让他来找我就是。” 说完他便不看,仰头喝酒。 “大哥牛。” 裴居业竖起大拇指,心中佩服的五体投地,这可是长孙无忌,大唐国舅啊,谁敢和他家硬顶。 画楼咬咬嘴唇,再次传来琴音。 “嘭。” 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琴声中断。 一群衣着华丽的少年走进,为首的长孙冲冷笑道:“我道是谁,胆敢和我抢人,原来是新晋的云阳侯。” 杜河理也不理他,转头看画楼。 “谁让你停,继续。” 画楼撇撇嘴,琴声再起。 杜河洒然一笑道:“长孙少卿,长乐公主如此绝色,你竟有心思寻花问柳,某真是替她不值呀。” 长孙冲淡淡道:“我只为听琴论诗。” 他身后一个少年怒道:“你以为都似你这般粗鄙。” “你谁?” “我乃——” 他刚说话,杜河立刻打断他。 “无名小卒,退下去!” 少年满脸通红。 杜河冷笑道:“怎么,要本侯治你失礼嘛。” 什么身份,没资格和我对话。 他是侯爵,爵位低的人见面需行礼,这些人十七八岁,哪有比他高的爵位。 但谁在青楼论这个啊。 “你……” 少年憋屈地退下。 杜河暗乐,难怪李泰那狗东西喜欢以势压人,真他娘的爽。 “云阳侯在青楼逞威,未免下作了。” 杜河挥挥手,道:“长孙公子若无事,就退下吧,画楼姑娘琴声雅致,你们在此,聒噪的很。” 他故意刺激长孙冲。 果然,长孙冲一脸怒色,沉声道:“你只是侯爷,确定要与我长孙家为敌么。” 他语带威胁。 杜河斜眼看他,“长孙公子,有这么好的爹,我劝你少坑他,坑没了爹,你这招牌就不灵了。” 笑话,长孙无忌早跟他不对付。 还怕你个宗正少卿。 他摇摇酒壶,裴居业忙给他续上。 “你……” 长孙冲脸色发红。 杜河猛灌一口酒,见他不走,又道:“长孙公子是要打架?恕我直言,你们几个草包,加在一起都不够我打。” “莽夫!” “咿,粗鄙之人!” 长孙冲身后人纷纷开口。 长孙冲确实拿他没办法,论少年斗殴,谁打得过这莽夫,论官职地位,在座没一个比他高。 “张妈妈!” 长孙冲一声大吼,张妈妈战战兢兢出来。 “以往楼里相争,用什么解决。” 张妈妈哭丧着脸,吞咽着口水,“比……钱,或者斗诗。” 长孙冲看杜河一眼,取消比钱的念头,这小子天人醉和山庄产业,富可敌国,谁玩的过他。 “比钱太过庸俗,杜河,你可敢和我们论诗?” “就是……” 杜河笑道:“你们这些人,就是贱骨头,和你们讲规矩,你们就耍流氓,现在耍不过我,就开始讲规矩。” 画楼琴音一阵紊乱,低头肩膀微颤。 长孙冲气得够呛。 “就问你敢不敢!” “不敢是孬种。” 杜河大声道:“有何不敢!” 裴居业连连拉他袖子,可惜没拉住。 “一言为定!” 长孙冲大喜,都说杜河易冲动,果然不假,自己一激就上当了,他一介武夫,懂个屁吟诗。 “只是谁做评委,别说你们,我可信不过。” 长孙冲生怕他反悔,脑筋急转,道:“虞公正在南曲,他为人公正,饱读诗书,你总该没意见吧。” “虞公,那没问题。” 杜河一口答应。 原来是书法大家虞世南。 没想到老头大把年纪还来蹦迪。 长孙冲低声吩咐,身后一人快速下楼了。 第140章 不会写但会抄 没过一会,胡须飘飘的虞世南被请进来。 张妈妈腾出场地,把楼下舞姬喊走,偌大的台子空荡,虞世南走上台子,朝着四周不断拱手。 “今夜,长孙公子和云阳侯斗诗。” 红袖楼里,客人都被吸引,楼上楼下,探出许多人。 “老朽有幸,和诸位一起做见证,按照规矩,以一炷香时间,双方各出一首诗,谁诗好,就是谁赢。” 虞世南说完,楼里一片叫好,难得的热闹。 主角还是两个风云人物,连姑娘们的八卦之魂,都熊熊燃烧。 虞世南看向二楼。 “两位,可以开始了么。” “有劳虞公。” 杜河笑着拱手。 另一边雅间,长孙冲也同意。 台上插着香炉,一根香被点燃。 杜河回过身体,悠然喝酒。 裴居业道:“大哥,你真会作诗么?长孙冲可是陛下夸过的才子啊。” 杜河摇摇头。 “不会。” “那你还那么自在。”裴居业哭丧着脸,“你别看我啊,我就一附庸风雅的人,论作诗,半点比不上人家。” 杜河叹道:“这就难办了。” 老子不会作诗,还不会抄么。 唐诗三百首,他小学背的滚瓜烂熟啊。 就是纠结抄谁的好? 要不来个《春江花月夜》。这诗号称孤篇压全唐,水平自然是够的,就是张若虚就靠这出名,抄了败老张名声。 杜甫的也不错,诗圣啊。 但跟自己是本家,抄后代的诗,是不是有点不要脸了啊。 杜河正在纠结,猛然琴声停止,画楼眼露忧色,“侯爷不会作诗,那画楼去求个情,此事就作罢吧。” 这女子倒是心好,生怕杜河丢人。 裴居业忙道:“还是我去吧,大哥,我脸皮厚,跟他认个错没什么,想来长孙公子出气,不会为难我们。” 两人担忧杜河吃瘪,都想去求和。 杜河哭笑不得,笑道:“瞎说什么,让我向长孙冲低头,万万不可能,你们放心,我自有妙计。” 画楼不信他,咬着嘴唇,犹豫道:“画楼略懂诗文,侯爷若不嫌弃,就由奴家代作一首吧。” 杜河向她拱手致谢。 “姑娘竟还懂诗文。” 许是提起心酸事,画楼眼神一黯,观其容貌气质,应是出身官宦,杜河心中一怔,这嘴真是不会说话。 裴居业道:“不成,不成,画楼姐姐是女子,所做诗句,定然婉约秀丽,让人看穿,更加难堪。” 一炷香就只三十分钟,很快就燃烧过半。 楼里上百个客人,都伸着脖子等结果。 杜河一指画楼。 “你弹琴,我需要感觉。” 再指裴居业。 “你,倒酒,写诗岂能无酒。” 他充满自信,神态潇洒,逼格拉满,两人把握不住,见状只好顺从,雅间琴声响起,裴居业苦着脸倒酒。 杜河头昏脑涨,飘飘欲仙。 太白兄,对不住了。 谁让你灵感如泉涌,佳作不断。 抄一首也不妨碍你诗仙名气。 一个少年拿着稿纸,下楼交给虞世南。 “长孙公子已完成!” 随着虞世南的声音,楼里客人精神一震,虞世南继续道:“长孙公子所作,是一首七言律诗,名为《夜听湘君》。” “这是借楚辞·湘君为基础,赞扬女子琴艺的,呵呵,长孙公子真乃风流少年啊。” 虞世南抚须笑谈,楼里一片笑声。 “素手抚弦月影长,清商一曲动幽篁。” “冰泉冷凝凝云住,珠落玉盘碎梦凉” “指下烟波生远恨,弦间秋水诉离肠” “曲终人散江天寂,唯有湘君夜未央” 虞世南摇头晃脑,念完一首七言律诗,满场寂静无声,都在细细品尝。 良久,虞世南回过神,赞道:“长孙公子这首诗,借用曹丕《燕歌行》,冰泉冷涩、玉珠落盘,以自然之声,形容琴声,真是妙极。” “中段诉以琴声悠悠,暗喻女子凄迷苦楚的心思,令人为之扼腕。” “最后一曲终了,弹琴女子宛如湘君附体,曲终情却未尽,令人回味无穷啊,画楼姑娘,老夫若是女子,恐怕也会为之心动啊。” 杜河一笑,虞老头年纪大,仍然风流不减啊。 “好,好诗!” “长孙公子大才。” 杜河笑道:“长孙冲真有才学,姑娘当得起湘君在世。” 这首七言律诗,以声入哀情,以情喻人,算得上唐诗佳作,李二也爱写诗,不过那水平,可就没那么精妙了。 画楼被诗文勾起身世,眼眸中一片朦胧,竟似乎没听到他说话。 杜河不以为意,长孙冲有才又如何。 我直接开挂! 我就不信你能打赢李白。 他猛灌一口酒,下笔如飞。 太白附体,冲! 虞世南笑道:“长孙公子所作,乃是佳品,云阳侯,香火即将燃尽,不知你的诗文,有没有做好。” “云阳侯一介武夫,怕是做不出来吧。” “莫不是打油诗哈哈哈……” 长孙冲雅间,传来嘲笑声。 “送下去。” 杜河扔掉毛笔,裴居业拿着诗稿下去。 他把头探出去,大笑道:“虞公,某有些喝醉了,字迹歪斜,你多多包涵,此诗可以佐酒。” 他字丑啊,得找个借口。 “无妨。” 虞世南呵呵一笑,接过裴居业的诗稿。 他细细观看,场中一时安静下来,过了许久,还没听出声音,楼中客人不耐道:“虞公,好与不好,都说句话呀。” 虞世南惊醒,猛然喝道:“拿酒来!” 楼中伙计不知所措,虞世南快步抢过酒壶,大饮两口,赞叹道:“此诗佐酒,真人生快事。” “虞公,是什么诗,快说啊。” 众人连连催促。 虞世南神情激动,大声道:“云阳侯此诗,是五言律诗,名为《侠客行》,且听我念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踏飒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 场中寂静无声。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念完最后两句,虞世南朝杜河拱手,“云阳侯,此诗必然流传后世,虞某才疏学浅,不配点评好坏!” “虞公过谦。” 杜河倚在窗口,拎酒壶致意。 虞世南不知想起什么,道:“老朽年少时,也如你一般任侠,不想人寿将尽,还是一书生,平生能读此诗,快哉!” 他说完,也不做结论,大笑而去。 楼里传来惊叹声。 “这……” “真千年一遇之绝句啊。” 虞世南没说谁赢谁输,但结果一眼就知。 连虞公都说不配点评了。 对面某个桌上,一个青年豁然站起,“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张兄,某听这句,心神激荡,青春年少,怎能流连烟花,某这就回去参军,告辞。” 说罢,头也不回走了。 杜河醉眼朦胧,对着长孙冲雅间,大笑道:“你等苦读经书,自诩风流,外不能御敌,内不能安民,岂不和杨雄一般,白首埋在太玄经里。” 雅间内,寂静无声。 长孙冲脸色铁青。 他其实不是好色的人,文人风雅,只为挣个面子。 没想到在最得意的领域,被人打的一塌糊涂。 杜河举起酒壶。 “哈哈哈……吴钩……霜雪明。” 话未说完,他便醉倒在地。 裴居业张大嘴巴,仍处于震惊中。 大哥,这逼格。 绝了! 第141章 抄诗后遗症 这首侠客行,如飓风刮过长安。 一天之内,青楼生意骤减,无数热血青年,离开长安,投效边疆,兵部衙门,忙得叫苦不迭。 立政殿内。 李二拿着诗稿,久久不能平静,喃喃道:“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好一股英雄意气啊。” “这首诗,写尽朕年少时心境,应当佐酒。” 长孙皇后素手按住酒壶,轻笑道:“少年任侠,心中自有豪气,陛下一世英豪,气概不输少年时,但不许饮酒。” “哈哈哈……” 李二放下酒壶,快慰不已。 …… 长孙司空府。 长乐公主一袭男装,坐在桌前,看着眼前诗稿,眼中绽放光芒,“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李丽质,也该如此!” 一个满脸憔悴青年走近,看到诗稿,疯一般的撕碎。 “不许写这首诗!不许!” 满屋纸片飞舞,长孙冲声嘶力竭叫喊着。 这首诗越流行,他的名声就越不堪,人人皆知,这是云阳侯嘲笑他所作,笑他胸无大志,只流连烟花。 “不要让我再看到!” 长孙冲怒气冲冲走了。 长乐公主没有说话,淡淡看着他的疯狂。 她迟迟未有身孕,夫妻之间,再无往日恩爱,自去年开始,就不再同寝,若非公主身份,恐怕早被扫地出门。 她缓步走出府门,前往医学院。 冰冷的尸体解剖,都比这深宅里有趣。 …… 红袖楼。 张妈妈笑开了花。 自杜河写过一首《侠客行》后,这里就成文人侠客打卡地,许多人一掷千金,只为听画楼琴音。 “妈妈。” 身上软糯嗓音,张妈妈回头。 “哎,姑娘可是累着了,累着就是休息,你现在是楼里的顶流,可不能出问题。” 画楼摇摇头,道:“我要赎身。” 张妈妈大惊,低声道:“傻姑娘,你是个命贱的人,入不了侯爷的眼,你是清倌人,攒些钱,回江南嫁人,也落个好结局。” 自昨日开始,画楼就魂不守舍。 她是人精,一眼就看出来,给那云阳侯勾走魂了。 画楼坚定道:“不,张妈妈,我赎身只为自己。” 张妈妈搂着她,叹道:“也罢,这段时间客人多,你应付完,妈妈就放你离开,在外切记,男人都是自私鬼。” …… 杜河躲在书房,仆人来报,“少爷,外面又来一波论诗的。” “就说我不在。” 杜河不甚其扰,忽而有喊住仆人,“慢,你就说,写诗是小道,我要潜心做事,今后不再作诗。” “诺。” 杜河松口气,李太白的诗太惊艳了,这两天来十几波文人,个个都要与他论诗,他会个屁诗啊。 总不能挨个抄,那也太缺德了。 “嘭。” 玲珑把茶水放桌上,转身就走。 昨日他从红袖楼醒来,还是画楼照顾的,玲珑对他意见很大,天可怜见,杜河醉得不省人事,什么都没干。 他伸手一拉,玲珑跌在怀中。 “少爷去那,只听个曲儿,楼里姑娘,哪有你娇俏。” “当真?” 她到底小孩心性,虽发出疑问,嘴角却有了笑意,杜河在她脸上亲一口,笑道:“少爷几时骗过你。” “那就好!” 哄得侍女重开笑颜。 他从侧门溜出,手中打着折扇,掩盖面容。 人太红了,也是烦恼啊。 来到山庄,众人看见他,都露出崇敬眼神。 都说云阳侯文曲星下凡,厉害着呢。 李锦绣一见他,就抿嘴轻笑,“呀,文曲星来了,公子在红袖楼,一诗惊动天下,厉害厉害。” “竟敢笑我。” 杜河用扇子在她额头敲一下。 李锦绣揉着额头,眼里发着光,“不过这诗,却是极好,锦绣听了,也为公子气概折服呢。” “当时醉酒,泉思如涌。” 李锦绣搂着他脖子,吐气如兰,“可惜是用来争风吃醋。” “呵呵。” 杜河尬笑两声,“那个,我就去听个曲,谁承想遇到长孙冲,那小子阴阳怪气,我才给他教训。” 她把头埋在杜河脖颈,低声道:“若是难耐……,锦绣也可以。” 杜河低笑道:“等慈州马匪尽剿,你想跑也跑不掉啦。” 她命运转变,就在慈州马匪。 说到马匪,杜河心中疑惑,他去鄯州一个月,按道理慈州马匪,早该被剿灭,怎么还没收到杜构的信。 “你有慈州情报么。” 他知道李锦绣在铺网,以山庄为中心,逐渐将触角,伸到长安以外。 说到正事,李锦绣坐直身体,思索道:“马七被堵在脊骨山南,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被抓住。” 杜河微微一怔,难道出意外了? 但军队他插不进手啊。 卢国公府。 程咬金去巡视雍州各军,暂时不在府中,就是程处默当家,他约了张良绪,两人在书房相见。 “杜河这厮,又大出风头。” 张良绪阴沉着脸,带着深深嫉恨。 自法场被砸鸡蛋后,两人名声更臭,王珪收了杜河份额,勒令儿子不许和他们走近,搞得小弟都没了。 程处默道:“连长孙冲都吃瘪,这人真不能小瞧。” 张良绪宽慰他,“他蹦跶不了几天,司空大人岂是轻惹的。” 程处默转着酒杯,脸上阴晴不定,道:“我等不了,不弄死他,我都不敢出门,眼下有个绝佳机会。” “哦?” 张良绪一挑眉。 程处默低声道:“慈州马匪,跟张力有联系,你我两家,都收马匪不少钱财,现在马七被围,想要找个缺口。” 张良绪骇然道:“私通马匪是大罪啊。” “当年官小,缺钱。” 程处默感慨一声,“谁想杜构请宰相令,不得不剿,我想让马七,带人把杜河杀了,以绝后患。” 张良绪惊道:“慈州距此三百里,长安周围,全是驻兵,马七飞也飞不过来。” “我手中有军用地图,可沿山区……” 张良绪连连摇头,这风险太大,他要经过张亮同意。 程处默厉声道:“杜河不死,你我一天都在屈辱中,你不做出成绩,将来怎么压住你爹的义子。” “若马七被抓,我们同样要受牵连。” 张良绪怦然心动,张亮手底下义子,个个桀骜不驯,他这个少主,根本压不住,只有做出成绩,建立威信。 “这……不用向卢国公汇报么。” 程处默道:“他们老了,畏手畏脚,杜河爵位上升,将来升至国公,以他性格,肯定疯狂报复!太子也在他那边,咱俩活得了么” “干了!” 张良绪狠狠咬牙。 pS:第一卷快结束了,下一卷在河北道 第142章 你急个毛啊 为躲风头,杜河隐入医学院。 裴居业忙着鸿胪寺的事,也没空来找他,医学院里依旧热闹,学生们不关心外界的事,只黏着杜河问问题。 毕竟校长说了,一年考核,不通过的都回宫里去。 时间很紧啊。 杜河仿佛回到后世,整日在校内教学。 “侯爷,学生们有早恋倾向。” 医学院小楼内,徐墨汇报完最近进展,给杜河一个问题,青春期男女关在一起,早恋该怎么解决。 “禁止!告诉他们,谁有研究成果,谁才是自由人。” “是。” 徐墨告辞后,杜河揉揉额头,真够闹心的,还得管学生早恋,不管又不行,心思都放恋爱上了。 这校长不好当啊。 门口传来敲门声。 “请进。” 杜河习以为常。 长乐一身黑衣走进来,她在学校投入空前热情,解剖学的最好,徒手拆心挖肺,同学们都称辣手小王子。 两人交流,为避嫌疑,大门不会关上。 难得杜河天天来,她准点蹲人。 每次都是一串问题,不是肺就是心脏。 整的杜河奄奄一息,食欲不振。 “殿下来了。” “打扰云阳侯。” 长乐公主抱着一沓稿纸,宛如后世大学生。 “关于药物,我有一些想法……” 一个时辰后,杜河说得口干舌燥,才算给她解惑。 “有劳。” “殿下客气。” 长乐起身告辞,杜河低头继续看文件,忽然脚步声停止,耳边咚的一声,长乐公主竟倒在地上。 我曹。 “殿下……” 杜河大惊,急奔过去。 长乐被他扶起,嘶声道:“没事……” 她抓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口中发出哮鸣声,急速吸气,只是脸色发白,嘴唇迅速成青紫色。 娘的,这是血氧不足,犯哮喘了啊。 咱专业不对口啊。 杜河急得满头冒汗,脑中回想哮喘急救方式。 他用身体支撑,让长乐斜躺在地上,大手一扯,将她左衽长袍扯开,抹胸软软搭在上面,长乐双目圆睁,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有抹胸挡着,你急个毛啊。 “安静!” 杜河伸手压在她胸口,富有节奏按压,嘴中不住喊着。 “123,呼吸……” “123,吸气……” 长乐跟着指令,慢慢找呼吸节奏。 “很好,继续。” 杜河声音冷静,没有丝毫旖念。 随着杜河手掌起伏,肺部受到挤压,她嘴唇慢慢恢复血色,呼吸也不再急促,杜河松开手。 长乐被他扶起,脸上一片嫣红,快速扣好衣服。 她见杜河满头是汗,心中充满歉意。 “多谢。” 杜河擦擦汗,问道:“殿下也有哮喘么。” 长乐脸上红晕慢慢消散,道:“是的,跟母后类似,每年春夏之交,总要发作,去年也有。” 杜河点点头,看来是长孙皇后的遗传。 “殿下可去过有花的地方。” “没有啊,若说花——”她突然想起,刚从司空府出来,长孙冲是雅士,屋前就有一片花园。 但她不愿提及,只道:“有的。” 杜河翻着书,指给她看,“若是每年春夏发病,或许与花粉有关,有的人会因过敏发哮喘。” “原来如此。” 长乐喃喃道,眼睛盯着书本。 杜河一把合上书,道:“殿下,先别管这个,我这个办法,只是急救,你还需缓解呼吸道炎症。” 这玩意不好治。 万一再发病,死这儿可就麻烦了。 他领着长乐往外走,喊住一个学生。 “去,叫孙老师和甄老师来。” 医学院医疗室内,长乐斜躺在病床上。 孙思邈道:“公主和娘娘发病,都是老朽医治,熬制几副定喘汤即可。” 甄立言擅长针法,他道:“针灸之中,也有一些针法,可以缓解痉挛,但只做辅助手段,若要治疗,还需新药。” 杜河皱眉,哮喘特效药,他知道一些,比如特布他林,但这玩意合成,涉及到庞大的化学知识。 “长乐,长乐……” 一阵焦急的呼喊声。 李二带着一帮人快步闯进,杜河赶紧行礼。 见到她安好,李二才松口气,担忧道:“你差点吓死父皇,身体可好一些,还是回宫休养吧。” 长乐公主眼圈泛红,抱着李二低泣。 “女儿以为,再见不到父皇了。” 长孙无忌也一脸关切。 杜河见状,连忙退出去。 他有些焦躁,希望长孙皇后别出问题,否则李承乾失去依赖,又回到历史的轨道,自己白忙活一场。 李二走出来,眼角还有泪花。 “杜河,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治好长乐。” 我又不是超人。 杜河暗暗诽谤,正色道:“陛下,公主这病,像是花粉引起的,宫中若有花,还需让娘娘也注意。” “朕回去就让人铲平,一朵不留。” 李二很干脆。 杜河又道:“臣提议,暂时让公主留在医学院,这里设施齐全,还有两位大师,万一再发病,也有个照料。” “好。” 李二满口答应,问道:“这病,真没得治么?” 杜河苦笑道:“以臣的能力,暂时治不好,我会做一些氧气瓶,公主若再发病,此物可以救下性命。” 李二长叹一口气,心情郁郁。 “年岁渐长,愈发感到家人的重要,朕这一生,不怕强敌,不怕战死,唯独怕观音婢和几个孩子离去。” 杜河一指远处的学生。 “陛下不必担忧,只需两年,这些学生,就会发挥作用。” 李二离去后,杜河再去看望长乐。 孙思邈去开方子,甄立言去准备针灸,医护室里空无一人,长乐见到他,微微低着头,耳根泛红。 “殿下,学院地方小,请委屈一下。” 长乐语气萧索。 “住那么大有什么用,我很喜欢这里。” “那你住孙前辈隔壁,也好照应。” “好。” 杜河斟酌着问询,长乐身份敏感,这些事情,只能他安排,“殿下身边,最好带个人,防止突发状况。” 长乐低声道:“原是有的,我嫌她们多事。” “需要我安排么。” “不必,父皇会从宫中派人来。” 杜河点点头,麻溜跑路,自从做过急救后,两人之间气氛尴尬,虽然他都不记得感觉,但毕竟是女孩敏感部位。 他吩咐徐墨细心照料,决心这几天不来学院,避避风头。 有夫之妇,还是少挨边啊。 第143章 道德和危机 脊骨山脉。 茂密的树林里,马七面容憔悴,在他身后,是躲着的数百马匪。 “真他娘的,官兵跟狗一样,走到哪咬到哪。”他恶狠狠说着,额头到嘴角,一条狰狞伤疤扭动,令人望之生畏。 一个月来,武安骠骑府张力虽没有逼迫,但另外三个骠骑府疯狂进攻,六百人的马匪死伤过半,只剩三百了。 就这,武安骠骑府也不开口,将他死死堵在山里。 “老二,我安排好了,你走东南出,带上银两和一半兄弟。” 随着马七的命令,一个独眼汉子站起来,迟疑道:“那大哥呢?” 马七拍拍他肩膀,“我要演出戏,你带着财物,去相州等我,记住,千万要保住银两,这是以后的本钱。” 老二仍在犹豫。 马七笑道:“但你若独吞银两,可别怪大哥无情。” 老二打个寒颤,低声道:“都是兄弟,某怎会做这种事。” “去吧。” 老二翻身上马,一百多个马匪,跟着他往东南去。 马七骑上马,大声道:“西南方向,冲。” 在脊骨山脚,一个探子飞快走近,大声道:“禀将军,东南方向,发现马匪踪迹,似带有大量财物。” 张力一跃而起,眼中阴晴不定。 “全军开拔,前去堵截。 一个军官迟疑道:“全部吗?” 张力喝道:“马匪携带财物,马七定在其中,全部出击,抓住马七,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诺。” 武安骠骑府人喊马嘶,迅速开拔。 半个时辰后,一百余人从山中冲出,马七瞧见空空的大营,喜上眉梢,憋屈两个多月,总算出来了。 与此同时,东南传来喊杀声。 一个马匪急声道:“二当家被围了,大哥,我们去救……” 他话没说完,后背一痛,马七的刀捅进肚子,马匪转过头,不可置信道:“你……出卖兄弟。” 马七将他尸体踢下马,大声道:“大难临头,某也是无奈,你们谁想去救二当家,尽管去。” 余匪才逃性命,哪敢才去。 “出发,去长安。” 马七掏出地图,确认路线,一个亲近马匪道:“大哥,既逃得性命,何不去转去漠北,还去长安干甚。” 马七缓缓道:“你可知,咱们这次遭难,是谁干的?” “谁?” “老子非剐了他。” 群匪愤怒叫嚷。 “几年前,咱们绑了慈州一个卖酒商人,他家女儿,傍上莱国公府,所以杜构那狗官才紧追不舍,咱们四百个兄弟死了,全是这贱人所赐。” “报仇!” “报仇!” 马七按下声音,又道:“十几年的财物全失,逃出去要饭么?温泉山庄里,藏有钱财十几万。” “那贱人本身绝美,手下还有上百侍女,兄弟们抢了她钱财,玩了她身子,逃到秦岭,朝廷能奈我何?” 群匪眼中放出绿光,嗷嗷直叫。 “抢女人!” “抢钱财。” 马七微微点头,一帮蠢货,长安岂是那么好去的,可惜张力这厮,拿掉自己钱财,否则,他宁可北去大漠。 也罢,兄弟一场。 就让你们为马某趟条生路! …… 温泉山庄。 为避长乐公主,杜河一早就躲到这来。 随着夏日炎热,山庄冷清不少,他踏着晨雾,在庄里漫步,他怕李锦绣在睡觉,没有让人通报。 过了许久,杜河拦住一个侍女问。 “李掌事可在。” 侍女神色紧张,道:“侯爷,管事在处理事情。” 杜河点点头,换个方向,山庄事务,他已经全权放手,既然她在处理事情,那等会再去找她。 庄内平静祥和,侍女们在打扫池子。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杜河心中一凛,快步走向小楼,行至小楼,一道人影扑出来,抱住他大腿。 杜河还未说话,一柄短刃直射。 他探手抓住,一个昆仑奴走出,杀气腾腾,看见杜河,神色惊愕,连忙跪倒:“奴婢该死。” “侯爷救我!” 在他脚下,一个侍女哭着哀求。 “怎么回事。” 杜河微怒。 昆仑奴脸色忐忑。 “这人犯了大错,奴婢奉主人令……” “草菅人命!” 杜河将短刃扔在地上,砸的叮当响。 “带我去见李掌事!” “这……”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他眉毛一拧。 昆仑奴一凛,起身引着他走向小楼,杜河愤怒不已,这些侍女才十二三岁,李锦绣怎能轻易杀人。 走进小楼,地上仍有血迹未干。 “主人,公子来了。” 李锦绣浑身一颤,满身煞气消得干净,她见杜河脸色铁青,便知事情露馅,眼中惶恐不安。 杜河看着地上血迹,愤怒难以言喻。 “你怎能这样狠毒,他们都是孩子!” 李锦绣咬着嘴唇,道:“公子,他们犯错,就要受惩处,否则,楼里的规矩,不会有人遵守。” 杜河大声道:“那也不用杀人!” 在他心中,孩子是底线,他绝不会杀害孩童! 更加不愿看到,李锦绣成为冷血的刽子手。 这让他恐惧。 李锦绣一震,反驳道:“公子,你醒醒吧!这个世界就是人吃人的!你想打造大同,靠的不是仁心,是刀!是血!” “死几个下人算什么,将来我们杀得,不止千万!” “你要用血征服他们,再去制定规则!” 她眼泪狂涌,却字字诛心,杜河如遭雷击,脸色一片惨白,他收地瓜,开医院,杀吐蕃王,一切一切。 都在避免流血! 尤其是平民的血! 因为,他的灵魂,来自人人平等的时代啊! 李锦绣的话,好似锋利尖刀,剖开温和、善良、仁慈,将血淋淋的事实,呈现在他的眼前。 人吃人的时代啊。 难道只有血河,才能开出新得花么。 “你让我感到害怕。” 李锦绣浑身一震,眼中涌出无尽痛苦。 眼前的红色,刺入眼帘,道德、伦理、恐惧、杀戮,无数念头相互充斥,杜河直欲发狂,“哇”的一声,喷出鲜血。 他仰头长啸一声,狂奔离去。 “公子,公子……” 李锦绣在身后呼喊,他狂奔出门,骏马感受到主人情绪,狂嘶一声,带着他跃向无尽田野! “主人……” 昆仑奴不知所措的扶着李锦绣。 后者眼中,没有丝毫光彩,仿若掏空灵魂。 第144章 都撞一块儿了 骏马一路疾驰,直至河边才停住。 抬头望去,青绿的田野蔓延,远处群山巍峨。 杜河心中茫然,李锦绣所做,都是在执行他的目的,没想到刺向孩童的屠刀,幕后竟是自己。 他在害怕,害怕自己也会像李泰,像张亮,成为高高在上的权贵,视底层如草芥,肆意生杀予夺。 那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耳边传来孩童嬉闹声。 他信马由缰,竟不知不觉来到向阳村。 “侯爷好……” 正值农耕季节,村中只有老人和孩童,看见他脸色忐忑。 杜河点点头,牵马穿过村落,停在村外溪水旁,溪中三个泉眼,被大石堵住,不再喷出热泉。 也在那一天,他决定要改变些什么。 一个老人端着茶水走来,笑道:“侯爷是贵客,只是屋中不洁,就不请你进去了,粗茶一碗,请不要嫌弃。” “农家之物,别有风味,怎会嫌弃。” 杜河微笑,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山村静谧,溪水潺潺,令他烦闷稍缓,问道:“老丈,山庄开了,对你们生活有没有影响。” “好着呢,这水不烫庄稼,今年肯定好收成啊。” 老人脸上皱纹很深,闻言露出黄牙笑。 “那就好。” 杜河心情转好,倚在石头上,笑道:“张村正身体还好么,第一次来,他怕我加租,紧张的很。” “老张啊,死啦。” 老人语气平淡。 杜河一征,心中微叹,“病死了么。” “去看他闺女,再被人发现时,就剩光秃秃的尸体啦。” “报官了么。” 老丈不急不缓,“报啦,官老爷说等消息呢,咱们这些人命贱,哪能较起真,死了一埋就是。” “人命关天,怎能这样草率。” 杜河大怒,老丈却笑道:“除了自家人,关谁的天,老朽生有二子三女,饿死的,病死的,打仗死的,就剩两个喽。” 杜河回望过去。 他脸上不见丝毫痛苦,眼中只有深深麻木。 “人老了话多,侯爷见谅。” 老人收起缺碗,佝偻着身体走了。 杜河大受震撼,想起河南道水灾的皑皑白骨,历历在目,出了长安城,到处是平民炼狱啊。 一本资治通鉴,记录人相食三十六次。 若算上未记载的,只怕百次都不够。 相比其他朝代,李二做得足够好。 但生产力不够,圣明如他,也无法改变。 “嘭。” 一颗石头被他踢进溪中。 温和无法改变!要想改变,就要流血。 既然都要死,不如由我来加快! 流尽一代人的血,终结这千年门阀制度! 山庄里,充满压抑的氛围,侯爷和李掌事闹矛盾,侍者们惶恐难安,直到杜河回来,乌云才慢慢消散。 杜河衣服上沾血,没有去小楼。 山顶池子,他把身体泡在水中,没想好怎样面对李锦绣。 过了许久,耳边传来脚步声,这声音沉稳敏捷,杜河睁开眼,一个昆仑奴捧着衣服,恭敬走上。 “公子需要大夫么” 她们久经训练,汉话说得很好。 “不必。” 他习武之人,血气旺盛,只是怒极吐血,并未受伤。 “主人命我送衣。”昆仑奴放下衣物,却并未离去,迟疑道:“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讲。” “山庄需要人手,不得不采取手段,主人一片真心,还望公子体谅。”她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在我们那里,死人不分老幼。” “但文明需要底线。” 杜河斥责道,眼见她一脸迷茫,放弃了解释,这些人是被奴隶主养蛊过的,生命里除忠诚就是杀戮。 “那个侍女怎么处理。” 昆仑奴恭敬道:“警告过,放回家了。” 杜河轻吁一口气,若李锦绣还一意孤行杀掉侍女,他就得考虑,把权利收回来,自杜勤背叛后,他不允许任何失控。 “下去吧。” “诺。” 当初杜勤,能舍身为他挡拳脚,最后却要致他于死地,没有人永远忠诚,人心思变这个道理,那时他就懂了。 李锦绣的性格,远不是他看到的这样,,乖巧温和,这点从昆仑奴和使者态度,可以窥见一二。 但杜河也没想到,她竟轻易杀人。 无论如何,孩童是他的底线。 他在山顶许久,直到天色暗沉。 正准备去小楼,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爬上。 “殿下,你来这干什么。” 杜河大为诧异,天色昏暗,长安宵禁,李承乾不在东宫,跑到温泉山庄做什么,让御史知道,又要参他一本。 李承乾嘿嘿直乐。 “学烦了,出来透透气。” 他快速脱掉衣服,跳进池子,满足的叹气,“啊,你这地方好,你惹李娘子生气了么,刚在下面,她眼睛发红呢。” 杜河把事情说一遍。 李承乾笑道:“这么好的娘子,你真不知福,死两个下人算什么,满堂公卿,谁家没见过血。” 杜河默然,他是储君,一言死百万众。 “快去给她道歉。” 杜河收起心情,道:“你今晚出来,陛下知道么。” “我偷偷跑出来的。” 杜河瞪他一眼,“夜不归宿,陛下知道了,又要怪我。” “都是兄弟,一起背锅。” 杜河给他气笑了,起身道:“那你在这泡着,等会宴月楼喝两杯,对了,你东宫侍卫带了么?” 大晚上的,可别摔着他。 李承乾努努嘴。 半山腰上,几个黑影在等候。 …… 黑沉沉的山林里。 马七望着远处,温泉山庄灯火通明,隐隐可见人影走动,构成一幅美丽夜景,看得他目瞪口呆。 “他娘的,有钱人真会享受啊。” 身后马匪低声惊叹,“这得多少钱啊。” 马七咧嘴一笑,“大哥没骗你们吧,那云阳侯的钱财,都在这庄里,抢了他们,这辈子只用玩女人了。” 群匪一阵激动。 “给老子小声点!”马七低声斥责,一指远处,“里头只有二十个护卫,等会打起精神,拖久了惊动官军,都得死!” “是,老大。” 群匪连忙答应,长安周围,几十个骠骑府,他们这百来人,就跟老鼠进猫窝似得,胆战心惊。 幸好有幕后人提供的地图。 一个矮个子男人,穿着青色常衣,摸进林子里,低声道:“大哥,那边给消息了,目标都在山庄里。” 他说着,一边抓着袖子,这衣服是抢个老头的,很不合身。 “出发。” 马七低声吩咐,群匪对这勾当很熟悉,熄灭火把,给马匹带上嘴套,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与此同时,杜河站在小楼前踌躇。 第145章 意料之外的攻击 两个昆仑奴守在门口,看着杜河来回踱步。 “她睡了么。” 昆仑奴连连摇头。 杜河深吸一口气,踏进小楼里,李锦绣倚在桌前,手臂撑着脸颊,眼眸静静地,听到脚步,也没做出反应。 杜河坐在她对面。 她轻轻转个方向,眼眸低垂。 杜河道:“我说话刺人,是我不对,不过她们到底是孩子,若是犯错,你惩戒一番即可啊。” “当不起侯爷认错。” 李锦绣淡淡说着,“毕竟,锦绣是个狠毒的女人。” 好嘛,她记上仇了。 杜河见她眼睛红肿,心中泛起怜爱,柔声哄着:“是我说错了。” 李锦绣微微一叹,“还是那句话,公子,你想改变,就要流血,这两人泄露机密,我只能严惩。” 杜河正欲说话。 一阵急促脚步,昆仑奴推开门。 “主人,来了许多官军。” 杜河一惊,山庄怎么会来军队。 “在哪!” “门口。” 李锦绣顾不得跟他怄气,两人联袂出门,来到门口,外面一片火光,山庄护卫队神态紧张。 “什么来头。” 护卫首领低声道:“说是同州军。” 杜河点点头,大声道:“我是云阳侯,门外是哪部的兄弟,三更半夜,为何要闯进我山庄。” “侯爷,有要犯逃进这里,我们奉命搜捕。”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杜河心中起疑,温泉山庄是他产业。 同州军吃豹子胆,敢半夜进来搜捕逃犯。 他转头挥手,压低声音。 “所有人去山顶。” 李锦绣一凛,带着人快步去。 杜河大声道:“你是何人?这是本侯的地方,你要搜捕,可有兵部调令?没有就给我滚回去。” “铛铛铛……” 铜锣响起,宴月楼和仆人们都被惊醒,李锦绣管理有方,各部管事虽然慌乱,但按照条例,带他们撤向山顶。 “哈哈哈……还是瞒不过你啊,我乃慈州马七,云阳侯,打开大门,某只要钱财不要性命。” 与此同时,木质大门传来吱呀的拉扯声。 马七? 慈州距此三百多里,他怎么过来的! 李锦绣带人匆匆赶到,听到马七的名字,浑身一颤,失声道:“马七!” “啊,原来是李娘子,你害死我四百多兄弟,马某来报答你了,当年你爹,可是惨叫三天才死,不知你比他如何?” 李锦绣脸色煞白。 “报仇……” “嗷……” 门外一片喧嚣,马嘶声不绝于耳。 他们在用马拉门,杜河心中大急,这木质大门,又非城门,几匹骏马拉扯,很快就会拉倒。 “出什么事了!” 李承乾带着护卫赶到。 杜河脑中一片混乱,长安周围几万精兵,若无人帮忙,马七绝对过不来,是谁要害自己?魏王还是卢国公?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唔哟,门快破了!兄弟们,给我准备杀进去,一个不留!” 杜河惊醒:“殿下速去山顶!” 太子不能有失。 两个护卫扶着他就走,李承乾走了几步,大声道:“你们几个,留下来帮忙。” “殿下,卑下职责是保护您。” 李承乾大怒。 “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 六个护卫神色为难,终是没跟他上去。 杜河吩咐昆仑奴,“带你主人上去。” “不,我和你一起。” 李锦绣挣脱两个昆仑奴,杜河哪有时间废话,眉毛一拧,喝道:“我的话都不听了?带过去!” 门外传来马七的狂笑。 “别谦让了,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昆仑奴抓住她肩膀,飞速离去。 山庄护卫脸色惨白,一个护卫承受不住压力,大叫一声,就要跟着逃命,杜河拔出横刀,一颗人头滚落。 “老子都没走,谁敢当逃兵!” 护卫被他震慑,停住四散脚步。 “取我长枪。” 一个昆仑奴快步离去。 杜河纵身上马,一指地上人头,“后退结阵,谁敢逃跑,他就是下场。”护卫们战战兢兢退出广场,在边缘结阵。 六个东宫卫士,他站在一起。 “嘭!” 大门翻倒在地,发出巨大响声。 凶狠的马匪嚎叫着,举刀冲进来。 “杀光他们!” 杜河来不及多想,打马狂嘶,与群匪撞在一起,他手中横刀斜劈,快若闪电,瞬间杀死两人。 东宫卫士都是虎贲,和他组成尖刀阵,奋力往前厮杀。 “啊……” 眼见大门被破,撤离的侍女更加慌乱,他们只是十几岁的孩子,更有惊呆的,站在原地嚎啕大哭。 一柄长刀砍来。 “叮。” 杜河浑身是血,架住长刀,伸手抓过匪徒,抵挡眼前刀山,那匪徒惨叫连连,瞬间被同伴劈死。 他把死尸一扔,横刀划过,又是三人鲜血狂喷。 “接着。” 昆仑奴喊道,大枪如离弦之箭。 他伸手拿住长枪,信心大增,手中动作不断,一片寒光笼罩身前,马匪并无甲胄,触之即死。 身后东宫卫士,护住左右。 门口残肢断臂,血落如雨。 群匪被杀的连连后退,竟被七人逼出门外。 “退回来!退回来!” 马七在后面狂叫,这帮蠢蛋,一开门就往前冲,他的精英马匪,反而被堵在后面。 群匪胆寒,向两侧避开。 杜河勒住马匹,往回狂奔。 “把他们带上去!” 杜河一指,护卫如蒙大赦,各自抱起哭嚎的侍女,往山上狂奔。 门口,马七的精英马匪,集结完毕。 “诸位,还杀得动么?” 一个东宫卫士狞笑道:“侯爷放心,乌合之众……” 太子微服私访,因此他们都无甲。 “冲!” 马七一挥刀,身后马匪狂奔。 “杀!” 杜河一夹马腹,长枪平举。 两拨人狠狠对撞,马匹筋断骨折,发出狂热嘶鸣。 这波匪徒果然厉害,杜河刚刺破一匪喉咙,手臂就被划伤,他抓住长刀,反手刺进匪徒胸膛。 “死!” 马七将一名禁卫刺死。 扭曲伤疤在火光下,宛如毒蛇。 眼见禁卫惨死,杜河怒不可遏,大吼一声,长枪横扫,勇力之下,两个脑袋如西瓜般炸开。 长枪直刺马七。 马七闪身躲过,又是一枪扫来,他举刀一磕,巨大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颤,他魂飞魄散,连连呼喊。 “拦住他!” 五六个马匪持刀攻去。 杜河枪杆一收,狠狠挥出,两匪抵挡不住,人刀俱裂,余下三匪瑟瑟发抖,一时不敢上前。 杜河回望,眼见撤离差不多。 “往山上撤。” 可惜无甲,不然以他勇力,能把这些人杀穿,眼下既然都撤走,不能陷入缠斗,否则人力终有尽。 剩余三个近卫,拔腿就走。 杜河长枪断后,刚杀死两人,又一波马匪围上,他架住几柄刀,只觉手臂发酸,口中发出嗬嗬声。 另一波马匪大喜,急急奔来。 “公子速退。” 一件事物扔在地上,瞬间冒起浓烟。 他屏住呼吸,和昆仑奴狂奔上山。 第146章 小鬼 两人狂奔至山顶,看见数百人挤在平台上。 “公子。” 李锦绣见到浑身是血,急忙撕碎衣服包扎,杜河来不及多讲,立刻下令:“所有能动的,去搬石头。” “不许哭,不许喊,违者死!” 他状若魔神,杀气腾腾。 这些都是老弱,任他们传播恐慌,很快就不攻自破。 “快去!” 昆仑奴点燃火把,不管大人小孩,都去搬假山石头, 整个山庄,只一条大阶梯,通向山顶,两边都是温泉池子,马七若不想摸黑爬山,只有从大道上来。 山脚下,人影晃动。 杜河走到李承乾面前。 “山后有一条小道,殿下先行离开,万年县参旗军,就在十里外,只需到军营,一切可解。” 李承乾是储君,不能犯险。 “不,我跟你一起。” 这小子又犯浑,杜河也不理他,低声吩咐禁卫,“带殿下离开,一旦下山,立刻去万年军营。” 两名禁卫点头答应。 杜河又看向李锦绣,吩咐昆仑奴:“带她一起走。” “我不!” 李锦绣泪眼朦胧,急声道:“我们一起走。” 杜河摸着她头发,笑道:“是不是傻,若无人断后,马七追来,咱们在半山腰上,一个也跑不掉。” 他话音刚落,山脚无数人影晃动。 “走!” 两人还要争辩。 禁卫和昆仑奴用力,抓着他们迅速离去。 山脚下,马七看着山顶。 身后一个三当家道:“大哥,他们躲到山顶了,咱们去搜银两,拿了银两,赶快离开这里啊。” 马七道:“银两就藏在山顶。” 三当家愕然道:“咱们还没搜过啊。” 马七恶狠狠回头,“老子说在就在,准备攻山。” 群匪被他威慑,一时不敢作声。 山顶上,杜河看着逼近的马匪,笑道:“看到那些人了吗,他们走到一半,就把石头推下去。” 侍女、厨师、伙计,忐忑难安。 杜河大声道:“怕什么,老子还在。” 他心中微叹,这些护卫,都是寻常人,若是军中猛士,三十人结阵一冲,这些马匪,随随便便拿下。 这些山庄侍者,都是水灾被招募的孩子,看着眼前一张张稚嫩的脸,都向他投来希冀目光。 阶梯不过两百米,很快马匪冲到山腰。 “放!” 随着杜河下令,大小石头滚落,借着下坠之力,狠狠砸进马匪堆里。 机灵的马匪,早往两边躲避,反应慢的,瞬间筋断骨折。 “啊……” 十几个悍勇马匪,借着水池往上爬,很快接近他们,露出一双双凶狠眼光,侍者们吓得脸色惨白。 “不许叫!” 杜河大声喝道。 一个马匪徒探出头,他长枪刺去,脑浆四射。 余下禁卫护卫,也纷纷持刀,砍杀冲上来的马匪,杜河左右支援,片刻功夫,把人杀个干净。 剩下马匪,并没有冲上。 “杜河,看看是不是你山庄的人,” 猛然,山脚下火把大亮,露出一群人来,竟然是六七个孩子,他们没来得及逃跑,被马七搜出。 杜河目眦欲裂,厉声道:“马七,拿孩子出气,不觉得丢人么。” “哈哈哈……某只要目的,云阳侯,你再不投降,这些娃娃,老子就全砍了!”马七发出狂笑声。 山脚孩子,才十二三岁,吓得大哭。 “某数三个数。” 杜河握紧长枪。 山顶还有两百多人,他不可能妥协。 “一。” “二。” 马七继续数着,猛然开口,“三!” 山脚惨叫连连,杜河双目欲喷火。 马七狂笑,“啊,还有个女娃娃呢,兄弟们,随便上。”群匪发出淫笑,衣服撕裂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山庄。 杜河眼珠发红,握着枪柄。 马七。 今天就是皇帝来了,也救不了你。 听着山下惨叫,侍者们纷纷落泪,一个侍女低泣道:“侯爷,我们能守住吗,我不想死在这里。” 杜河深吸一口气。 “能。” 山脚的暴行,随着一声凄厉惨叫而结束。 杜河头皮发麻,压住躁动的手。 不能冲动! “准备!” 山脚下,马七不再等待,全员压上。 他用杀戮和色欲,激起马匪的凶狠,此时,马匪们不再考虑得失,只想冲上山顶,肆意发泄。 石头滚落,筋断骨折。 马七和精英马匪打头阵,不断借着掩体而上。 “带把的都上来。” 管事厨师们战战兢兢,抱着石头出列。 石块很快用完,杜河一挥手,十二三岁的侍者们,快速退到山顶,杜河深吸一口气,冷冷下令。 “大人没死完,你们不准上。” 护卫们被激起血气,纷纷发出怒吼。 横刀如雪,扼守高处。 很快,一个接一个马匪,冒出脑袋,嗷嗷冲上,杜河守在主道,长枪或砸或刺,鲜血狂喷,数个马匪横尸当场。 其他路口,没有他这般武力,陷入苦战。 “来啊杂种们。” 一个护卫被刺穿肚子,肠子漏出,他狂吼着,抛弃横刀,张开双臂,无视面前利刃,抱住面前马匪。 “噗……” 大刀深深砍进他肩膀,马匪大喜,不料对手露出微笑。 “啊……” 伴随着惨叫,两个抱在一起人,从山上滚落。 “哈哈,王麻子怂了一辈子,竟这般有种!”另一个护卫口中咳血,拄着刀狂笑,“老子来陪你。” 他纵身扑向一人。 “侯爷,小人尽力了。” “请侯爷照顾家小,某去也。” 一个…… 两个…… 护卫们纷纷抱住马匪,从山坡上滚落,一时间,山顶的马匪大减。 “疯了!都疯了!” 马七狂叫,都不要命么! 杜河涌出热泪。 由于山庄涉及大人物,李锦绣安排的护卫,都是附近乡民,只是撑个场面,混吃等死而已。 毕竟,这是京畿重地。 他原有些看不起这些人。 此刻,这些卑微的,渺小的人,以悲壮的方式死去。 一个又一个护卫抱着敌人死去。 上来的马匪,发出惊恐的大叫。 护卫之后,伙计们捡起刀,也不管有没有砍到人,疯狂舞动,很快,又有数人抱着马匪滚落。 眼见身边人越来越少,杜河陷入苦战。 山顶上,一个少年跳下,手中石头狠狠砸在马匪身上,该匪大惊,一脚将少年踢飞,拎着刀走向他。 “小杂种!” 马匪狞笑着,就要狠狠劈下。 忽然,他身上一重,又一个少年跳下,张嘴咬住他耳朵。 “啊……” 马匪发出非人的惨叫! 杜河大惊,连忙举枪杀来,喝道:“上去!” 少年吐出耳朵,满嘴鲜血,宛如地狱里的恶鬼,他声音颤抖着说道:“侯爷,大人要死完了。” 又一个少年扑下,马匪一脚将他踢开。 还未反应过来,四五个少年跳在他身上,他们眼泪狂涌,咬住马匪的耳朵、鼻子、手、脚,一切能下口的地方。 马匪在哭嚎中咬得鲜血淋漓,浑身抽搐。 余下马匪看着这一幕,亡魂直冒,在他们头顶,几十双眼睛,一边哭,一边狠狠的盯着他们。 “别过来……别过来……” 一个马匪尖叫一声,扔掉长刀,狂奔向山下。 一传十,十传百…… 马匪们肝胆俱裂,一边发出无意义的嚎叫,一边迅速往山脚下狂奔,仿佛身后,尽是恶鬼。 杜河深深吸气,他等的机会来了。 只要死的人够多,老子就不信,你们不会害怕。 “照顾好他们!” 杜河吩咐剩余的护卫,挺枪奔向山下。 兵败如山倒,更何况是匪。 余者再无威胁。 马七,就算跑到西域去,你也得老子死! 第147章 都得死 杜河来到山下,几具侍者尸体倒在地上。 一个女孩脖子流血,赤身裸体躺在地上,双眼大大睁着,已经死去多时,杜河解下袍子盖在她身上。 对不起。 他心中默念。 “侯爷饶命……” 五六个马匪伤员,躺在地上求饶。 “噗噗噗……” 杜河看也不看,长枪不断刺出,一个又一个马匪被他杀死,直到最后的马匪面前,“马七往哪边走了。” 他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如人间死神。 马匪吞咽着口水,颤抖指着一个方向。 “这衣服,不是你穿的。” 杜河想起张志祥苍老的脸,一枪扎破马匪胸膛。 温泉山庄里一片混乱,伤者躺地呻吟,活的玩命逃窜,马匹胡乱走着,杜河纵身上马,狂奔而去。 …… 马七伏在马背上,疯狂逃向秦岭。 他陷入深深的后悔,他本想洗劫温泉山庄,用手下的命,给长安交待,换取一人离开,兄弟,兄弟就是用来卖的。 他低估了温泉山庄,那是一群怎样的人啊,自己的老匪,就这样被一个个抱着摔死,还有那个满嘴鲜血的少年。 怪物,都是怪物! 早知道,应该直接去漠北啊。 他娘的卢国公,给老子找了群什么对手。 马儿在原野狂奔,马七回头看去,不禁魂飞魄散,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幽灵般的骑士,跟在他后面。 双方距离逐渐拉近。 马七恐惧异常,他认出来了,是云阳侯,这个疯子般的少年,现在盯上了他。 “驾驾驾……” 马七狂抽着坐骑。 百人斩的武力啊,绝非他能匹敌。 然而不管他怎么抽打,双方的距离都在接近,尽管隔着无尽黑夜,他也感受到对方心中,滔天的杀意。 他抽出短刃,狠狠扎在马股上。 “咴……” 坐骑吃痛,陡然加速。 不远处,沉默巍峨的秦岭,赫然在目。 快啊,再快啊。 只要逃到秦岭,他就能遁入茫茫大山。 他终于看到大山,然而,催命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一个身影抱住他,带着他滚落下马。 马七惊骇欲绝,“咔”小腿骨断裂。 他来不及喊声,一瘸一拐,钻进树林逃窜。 杜河如影随形的跟着。 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好似戏耍老鼠的猫。 马七一口气奔出数百步,再回头,杜河仍然跟着,强烈的死亡威胁,让他发出凄厉的叫声。 他不再逃跑,短刀直刺杜河。 “嘭。” 一股巨力,把他短刀打飞。 马七挣扎爬起,继续逃! 荆棘划破脸庞,他无暇顾及,因为死神紧追在后。 不知跑了多久,他崩溃了。 “求求你,你放过我,我有很多钱,都给你,都给你,只要你放我一命……”他脸上涕泪横流。 杜河没有说话,沉默的走着。 “我都告诉你……是卢国公,他让我杀了你,让我用兄弟交差,他说一人跑会比一群人跑容易,放过我……” 杜河仍然沉默。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马七不断扇着耳光,企图换来一丝怜悯。 杜河不为所动,沉默着,冷静的,看着他。 马七站定,厉声道:“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死!”杜河缓缓的走近,马七握着拳头,迟迟不敢下手。 一团碎衣服,塞在他嘴里。 杜河拎着他腿,在地上拖行,马七已经彻底崩溃,水渍顺着裤裆流下,他在地上摩擦,双眼无神。 回到马匹处,杜河把他绑在马后,拖着奔向山庄。 行至半路,一条火把长龙迎面而来,几百个骑士勒住马,一个将领拱手道:“参旗军张大虎,见过侯爷。” 杜河没有回话,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继续往前走。 “将军,侯爷这是……” 一个副将小心问道。 “跟着走。” 张大虎低声叹气。 长安近郊出这么大事,自己有难了。 等回到山庄,这里已经被参旗军驻守,军医们正在治伤,李锦绣看见他,立刻奔过来,在他身上摸索。 “有没有事。” “没事。” 杜河声音沙哑,走向广场。 那里跪着几十个被抓的马匪。 “侯爷,这是被抓的马匪,余下的人,卑下已命人去搜捕。”张大虎站的笔挺,他有点怕杜河。 杜河抽出他的横刀,缓步走去。 “侯爷,还需……” 张大虎明白他要做什么,刚想说还要审理,杜河已回头看向他,冰冷的眼中,似乎没有任何情感。 张大虎低下头,再不敢说话。 “你不要过来……” “放过我!” 群匪见到他,崩溃求饶。 他们手脚都被绑住,只能在地上蠕动,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这一幕格外可笑,但在场人,都冒出寒气。 杜河提起一个马匪。 一刀! 两刀! 死! 全都要死! 一个不留! …… 他没有任何多余,就像回到解剖课上,冷酷的、精准的,割破每一个人喉咙,血液夹杂着尿骚味,令人闻之作呕。 地板很快沾上厚厚的血浆。 张大虎多年从军,见到这场景,也猛然色变。 “呕……” 许多士兵在一旁呕吐。 李锦绣仿佛闻不到味道,看着杀戮的少年,眼中露出无尽的心疼。 直到所有马匪,都被杀死,杜河提着淋血的刀,走向张大虎,沙哑道:“看住他!他死,你也死!” 刀刃杀人太多,已经卷了。 “诺!” 张大虎一凛。 他说得是那个血肉模糊的人。 “天亮之前,准备一辆囚车,一百个人。” “诺。” …… 小楼里,一个偌大浴桶,蒸汽腾腾,杜河坐在里头,面无表情,李锦绣细心替他洗去血污。 “山庄善后的事,我会处理好。” 她柔声说着,忽而调皮一笑,“会按你的方式,照顾每一人的情绪,不许再说我是狠毒的女人。” 杜河点点头。 李锦绣搂着他脖子,忽而泣道:“你不要憋着,我好害怕。” 杜河抓住她的手,缓缓道:“我没有事的,你说的是对的,所有的罪恶,都需要用血来洗净。” 李锦绣贴着她的脸。 一夜之间,杜河似乎长大了。 但这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那个在张家大宅里,护着她走出去的,嬉笑怒骂,温和善良少年郎啊。 “派人去启夏门,城门一开,就去报信,记住,要让城门的人听到。” 杜河声音淡淡的,她却听出来,森森杀机。 “你是说,有人盯着你行踪,才导致这次夜袭。”她很快反应过来,马七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长安。 “嗯。” 李锦绣低声道:“我们不管了好不好,让陛下去处理,你太累了,我想陪着你,好好休息。” 杜河脑中,浮现一双痛苦的眼睛。 “不,我要血债血偿!” 第148章 谁咬钩,谁就死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帝都的时候。 启夏门缓缓开启,值守的士兵打着哈欠,开始检查过往行人,忽然,远处一阵马蹄急促,一个骑士快速接近。 “什么人!” 两个士兵伸出长枪。 “敢擅闯城门。” 骑士勒马停下,大声道:“昨夜云阳侯,遭马匪夜袭,我需立报宫中。” 门丁吓一跳,“侯爷怎么样了。” “没事,现在押送马匪,正在来的路上。”骑士走进长安,直至门丁看不到,才轻勒马绳,降低速度,缓缓走向宫中。 按照侯爷命令,有多慢走多慢。 城门郎唤来一个心腹。 “快,去卢国公府。” 一骑如箭,飞速前去。 卢国公府。 “嘭嘭嘭……” 程处默睡得并不安稳,很快被拍门声吵醒。 等来人说出消息,他脸色一片灰败,急声道:“快,去把张良绪叫醒,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昨夜两人兴奋又紧张,张良绪夜宿程府。 很快,张良绪睡眼朦胧走出。 听到消息,顿时如遭雷击。 “马七被抓了?完了,完了!” 他急得额头冒汗,勾结马匪,袭杀朝臣,随便哪条罪,都足够他死上一百回,真不该听程处默的话。 “别晃了,晃得老子头晕。” 程处默不耐烦道。 张良绪道:“就不该听你的,这下完了,马七若是供出你我,咱们几条命都不够陛下杀的啊。” 他慌张失措,平日机智消失无踪。 “住口。”程处默大声喊住他,脑中急转,“不,还没有输,只要马七死了,他就拉不下我们。” 张良绪惊道:“你要拦截囚车?” 程处默冷冷道:“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爹说,做事就要做绝,现在,该是我们做绝的时候。” 他看一眼张良绪,“你不去?” “去!” 张良绪咬牙答应。 程处默打开大门,喝道:“来人!去叫程统领!” “诺。” 程昱是程家部曲,属于本家族人,为人忠心耿耿,统领程氏部曲,如今程咬金不在,便听他命令。 程昱很快赶到。 “我有件冒死的事要办,办砸了,程家倒霉。” “小公爷尽管吩咐,府中部曲绝无二话。” 很快,一行二百余人,匆匆从启夏门出城。 城门口茶肆,一个男人扔出银两,纵马奔向温泉山庄。 …… 城南的官道上,囚车缓缓的走着。 马七浑身是血,嘴里被塞着抹布,双目无神,在他身后,二十多个马匪,被绳子锁着,脚底血肉模糊。 一百参旗军甲士,前后两队押送。 张大虎低声道:“侯爷,是不是让他们走快点。” “就这样走。” 杜河冷冷道,他穿着明光凯,一股悍勇之气,扑面而来,心中默念,走快,走快谁还敢来。 “诺。” 张大虎低声答应。 车队走过一片密林,忽然箭矢如雨,激射而来,树林里涌出几百骑士,人人覆面,手持利刃杀出。 “杀!” “敌袭!” 张大虎大吼一声,参旗军迅速反应,两队围住囚车,其余甲士,吩咐抽出兵器。 来了!杜河瞳孔微缩。 铛铛铛,他身上插满箭矢,但参旗军是正规军,甲胄精良,对方的弓箭,并没有破开防御。 “啊……” 两拨人马很快交手,对方人数多一倍,但有甲打无甲,就是碾压,只是片刻,对方就被杀死几人。 若非他们身手不弱,一个回合就要崩溃。 一个蒙面的魁梧汉子,快速逼近囚车。 这人手持马槊,勇猛异常,尽管参旗军有甲,仍然不是他一回之敌,被他马槊挑飞,倒地吐血。 他冲到囚车前,高举马槊砸下。 “当……” 一声巨响,杜河长枪架住马槊。 他冷笑一声,大枪化作寒芒,将汉子笼罩在内,两人都是巨力之辈,战场阵阵雷鸣,炸得人耳朵发懵。 张大虎眼见战场胶灼,参旗军倒下不少,心中大怒。 “弩兵准备。” 两个十人小队掏出弓弩,对准对方密集处。 “放!” 嗡嗡嗡…… 弩不同于弓,是管制武器,威力巨大,何况那群人无甲,瞬间被射翻一片,割麦子般倒下。 鲜血缓缓流淌。 一个蒙面人一指,敌手迅速杀向弩兵阵地。 双方再度混战在一起。 杜河与汉子交手,两人路数相同,全程都在硬碰硬,他怒火滔天,大枪若动,必带风雷之声。 汉子见久攻不下,未免急躁。 杜河抓住空隙,一脚将其踢落下马,正欲纵马杀之。 忽而,另一个蒙面人持枪来救,杜河不闪不避,举枪砸去,只听得三声巨响,蒙面人兵刃被震飞。 杜河长枪一吐,刺进他胸膛。 蒙面人鲜血狂奔,用余力抓住枪。 “快……走!” 倒地的汉子,目眦欲裂。 他翻身上马,再度迎战杜河,两人状若疯魔,无论是参旗军,还是蒙面骑队,都不敢靠近,生怕被误伤。 马七眼前,寒光如练,你来我往。 骇得他双目圆睁,不住挣扎。 汉子每次想要杀马七,都被杜河拦下,他知道今天再无可能,一槊架开杜河长枪,拔马向后奔去。 杜河也不追,探手向后,取出大弓。 “开!” 他肌肉鼓起,暴喝一声。 嗡嗡嗡…… 弓弦颤抖,一连三发! 四羽大箭,如电射出。 汉子左右横躲,第一第二箭,均被躲过。 猛然,他身体一震,第三只大箭,透胸而出!四羽大弓是强弓,拉力超绝,大箭扎破心肺,神仙难救。 他身体跌落马下,蹭掉面巾,露出程处默的脸来。 杜河纵马过去,眼见程处默口中溢血,冷冷道:“就知道是你,程处默,我忍你真的太久了。” “你……” 程处默眼中惊骇,指着他。 “给我死!” 杜河长枪一吐,他脖子出现一个血窟窿,鲜血如喷泉,程处默双目圆睁,身体抽搐,带着强烈不甘,停止了呼吸。 “小公爷!” 程家部曲见状,疯一般向杜河杀来。 张大虎挥动旗号,参旗军甲士也迅速靠拢,双方厮杀一起。 杜河有甲在身,长枪毫不留情。 片刻杀死十几个程家部曲。 “还不降!” 张大虎大喝,程家部曲扔掉武器,跪倒在地。 只是目光仇恨,盯着杜河。 张大虎看见程处默尸体,脸上露出惊骇,叫道:“这是……程府小公爷!你们是卢国公的人!” 杜河淡淡道:“逆贼罢了。” 不远处,一个骑士举起手,高叫道:“别动手,我是——” 他话说到一半,杜河握着长枪,如电激射,长枪刺穿骑士,他像纸片一样,被巨力带着飞起,然后,狠狠地钉在地上! 那人大口喷血,颤抖着拉开面巾。 “我……是……张……” 话未说完,已然气绝。 杜河面无表情,这事办得冲动又愚蠢,他心中隐隐有底,所以才派人诈一下,果然诈出两个气盛的年轻人,他不会给任何机会。 谁咬钩,谁就死! “逆贼袭击囚车,已被本侯击杀。” 张大虎心中一凛。 “诺。” 第149章 事发 太极宫内,李二收到百骑汇报,仍处于震惊中,手中茶杯不稳,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有人夜袭云阳侯?太子也在?” “是,陛下。” 李二回过神来,急声道:“承乾怎么样了。” 昨夜宵禁,城门关闭,他未收到消息。 “报信人说,慈州马匪夜袭,太子手臂受伤,云阳侯受伤,温泉山庄死伤众多。”甲士一五一十汇报。 马匪? 慈州马匪? 李二大怒道:“长安周围怎么会有马匪,十二卫都是饭桶吗?莱国公是猪吗?慈州马匪能放到长安来!” 京畿重地,跑出马匪,简直就是笑话。 “召十二卫将军!” “召三相六部!” “召太医!” 李二一连发布数条命令,陛下龙颜大怒,强大压迫感充斥殿内,甲士额头冒汗,恭敬退出殿内。 李二余怒未消,狠狠拍着桌子。 “简直是在打朕的脸!” 张阿难走进殿内,恭敬道:“陛下,云阳侯押送囚车时遇袭。” “反了!反了!” 李二气极反笑,寒声道:“青天白日,胆敢袭击侯爵,袭击囚车,看来,十二卫有人不听话了啊。” 张阿难低头不语。 陛下这话一出,长安会有无数人倒霉。 然而,下一刻,一个太监闯进,“陛下,云阳侯已将袭击者击毙,正在前来的路上,袭击者是卢国公、鄅国公之子。” “谁?” 李二不敢置信,这两人都是自己嫡系。 “回陛下,卢国公之子程处默,鄅国公之子张良绪,都……都已被云阳侯击毙,有参旗军为证。” 太监感受到皇帝怒火,战战兢兢回答。 李二闻到阴谋的味道,脸上变幻,沉声道:“去,命三相六部,命十二卫将军,全部都去大理寺!” “诺。” 长安街头,一千骑兵呼啸而过。 百姓们噤若寒蝉,看这旗号,是右领卫大将军秦琼部队,出什么大事了,会惊动勇猛无双的翼国公。 杜河走到城门,就被右领卫骑兵护送,前往大理寺。 …… 大理寺内。 刘德威压力很大,朝堂所有重臣,都到他大理寺了,他只是九卿之一,实在有点遭不住这阵容啊。 李二很敏锐,十二卫大将军中,秦琼和尉迟敬德,率领卫中甲士,一人监控长安,一人巡视雍州。 能偷偷运人来长安,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余下大将军中,李道宗、侯君集远征吐谷浑。 张士贵、段志玄等人都被招来,人人脸色阴沉。 “你们就是这样护卫长安?京都重地,居然跑出几百个马匪?这次是太子受伤,下次轮到朕了?” 在座都是亲信,陛下难得骂他们。 “臣有罪。” 右卫大将军段志玄,脸色通红,跪下请罪,长安北面是他防区,他是老将,竟被摸进防区,实在羞愧。 正在这时,右领卫甲士带着杜河进来。 “臣杜河,拜见陛下……” 李二摆摆手,“你把事情说一遍。” 杜河道:“昨日,因太子不舒服,去臣那山庄泡温泉,半夜有马匪伪装同州军,被臣识破,他们以马力拉破大门。” “臣浴血奋战,最终马匪崩溃,殿下招参旗军驰援,马匪才破。” “今日早晨,臣和张将军押送匪首,不料程处默张良绪蒙面,率部曲攻击车队,二人都被臣杀死。” 满座公卿,心中俱是一惊。 卢国公,鄅国公的儿子就这样死了? “可有证人?” 张大虎抱拳,“回陛下,卑下同州骠骑将军张大虎,云阳侯所言,参旗军可以佐证,程处默和张良绪,蒙面袭击,不敌后逃跑,被云阳侯杀死。” “他们为何要袭击车队。” 杜河给张大虎眼神,四个参旗军拎着马七走进,他头发散落,脸上俱是惶恐,再无半分阴狠毒辣。 “此是匪首。” 杜河踢他一脚。 “说你和卢国公的阴谋。” “是是……我给他们送了很多钱,他们命武安骠骑府庇护,今年刺史围剿,我活不下去,找他们商量。” “卢国公说帮他办一件事,就让我逃走,他给了这个,不然我们过不来长安。” 马七颤抖拿出一张地图,段志玄接过一看,是军中所制,他怒不可遏,大吼一声,冲上去拳打脚踢。 马七也不躲避,哭泣道:“我有罪,打死我吧!” 他被杜河吓破胆,只求速死。 李二脸色阴沉,招来百骑。 “召回卢国公、鄅国公。” “诺。” 两人还在外巡视军队。 柴绍和程咬金关系不错,出言道:“即使这样,这两人也应该交由律法处理,你怎能擅杀他们。” “逆贼就该死!” 杜河双目泛出骇人光芒,盯着柴绍,厉声道:“我不需要活口!大将军,你该去看看,马匪犯下的罪行!” “十二岁的侍女,被奸污致死!我该不该杀!” 柴绍给他一呛,顿时不再说话。 朝中群臣,都露出不忍。 魏征拍案而起。 “此等兽行,简直天理难容,陛下,臣请严办此案。” 房玄龄也道:“臣也请严惩。” 李二渡步不说话,程咬金和张亮都是他嫡系,若是按律法,两人通匪,不死也要流放,这对皇权是削弱,且二人刚失儿子,他心中不忍。 “卢国公和鄅国公,朕要亲自问过。” 李二道:“其余马匪,程氏部曲,大理寺依律严惩。” “臣领命。” 刘德威拱手答应。 “樊国公,你去慈州,将张力拿下。” “诺。” 段志玄拱手答应,他怒火万丈,虽说是勾结通匪,但也是从他防区路过,陛下心里,指不定怎么看他。 “既然和你们无关,都回去整顿军纪,再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事情被皇帝暂时压下,杜河并不意外,卢国公、鄅国公是重臣,更是天子绝对亲信,不可能因为私怨轻易杀之。 在长安,皇帝是天,所有人都在天子之下。 李二走出来,杜河赶紧行礼。 “你休息几天吧,朕会处理此事。” 李二目光复杂,杜河才能出众,又忠于皇室,未来他有大用,但也是能闯祸,眼下老臣和新秀相对,令他很头疼。 “是。” 李二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去。 出了大理寺,长安已解除戒严。 这一夜惊心动魄,杜河身心俱疲,纵身上马,往温泉山庄走去。 程咬金和张亮,势必不会罢休。 有得斗了。 第150章 人心易变 杜河到山庄时,已是傍晚。 庄中人烟稀少,万年县派来许多衙役,血迹都被洗净,地板房屋上的刀斧痕迹,仍然昭示惨烈。 “侯爷。” 剩余侍者对他施礼。 昨夜同生共死,杜河赢得他们忠心。 李锦绣一袭红裙,正在桌前提笔写字,看见他,立刻吩咐昆仑奴送餐,杜河坐在桌前,一顿狼吞虎咽。 “庄中暂时放假,我让他们回去了。” 她温柔的替杜河擦嘴,又道:“受伤的人,都送去医馆了,死者已请人安葬,抚恤银钱,也是最高规格。” “嗯,京中——” 他未说完,一根青葱手指,压在嘴上。 “先睡觉,天大的事情,睡醒再说。”李锦绣吹灭烛火,引着他到床上,安静的躺在他身边。 杜河连番大战,又一日一夜未睡,闻着她身上幽香,心情不由放缓,闭上双眼,很快睡去。 他睡得很不安稳,血与刀光,充斥其中,他时而看到惨死的侍女,时而看到跌落山脚的护卫。 直到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覆在额头。 杜河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屋内外,寂静无声,他低下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怎么不睡觉。” 杜河轻声问道。 “我看你睡。” 李锦绣贴在他胸口。 “我想组建亲卫。”他喜欢独来独往,但这次夜袭事件,让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巨大错误。 有二十亲卫,他就能杀穿马匪。 但谁能想到,长安会有大批敌人。 “府中不是有部曲么?” “不行,他们在长安,都有家室,而且承平太久,失去锐气了。”府中部曲,从贞观年算,也有十年未经战火。 李锦绣听着他心跳声。 “我给你找人。” “我要二十人,编入部曲。” 李二造反起家,对兵权看得很重,以他的爵位,暂时不能拥有亲兵,只能以部曲身份,带在身边。 杜河又道:“程处默和张良绪死了,程咬金和张亮,不会善罢甘休,你回杜府吧,这里不安全了。” “我不能走,账目和情报,都在这里。” 杜河有些头疼,商会支出和情报,都搬到这里,温泉山庄是他大本营,没人坐镇,反而会更乱。 “这么大的事情,扳不倒他们么?” 杜河看着屋顶,“你不了解陛下,他是重情的人,不会轻易处罚老臣,这件事很快会被压下。” “陛下太过仁慈……” 杜河轻笑道:“皇帝是世上最危险、最复杂的人,昨天对你宠爱信任,今天就能到刀斧加身,人心易变,帝王尤其。” 他隐隐能够感觉到,李二不会自损实力,程咬金和张亮,会被轻轻带过。 “人心易变么?” 杜河想起大理寺监狱,被他亲手扼杀的少年,痛苦说道:“锦绣,不要再杀他们了,我很恐惧,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和杜勤一样,变得陌生。” “好。” 杜河微微一愣。 她向来很有主见,不会轻易改变。 李锦绣抱住他,道:“幼时爹爹给我讲话本,说到谁心碎了,我就问他,人怎么会心碎了,心碎不就死了。” “昨天你走后,我忽然就懂了,人真的会心碎,就像琉璃杯子一样,掉在地上,清脆作响,满是碎片。”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对不起。” 杜河心中一痛,他低估了女子情深。 “你知我为何不改口么,去年冬天,你在张家大宅带我走,那时你意气风发,好似话本里的英雄。” “我就找个挣钱的人。” 杜河有些不好意思。 李锦绣眼泪未干,满脸倔强,“那我不管,你就是锦绣的英雄,我叫公子,是提醒自己,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永远都不要,忘记这一点。” 她重新贴在杜河胸膛。 “人心易变,锦绣对你,永远不会变。” 这大概是世上最动容的情话,杜河满心柔情,都化作一个亲吻,她热切回应着,直至喘不过气。 “公子……可以了。” 杜河血气沸腾,再也按不住,搅得红被翻涌。 “你要……温柔些,我有点害怕。”杜河一愣,她脸色滚烫,羞道:“我到张家时,那人……已快死了。” 她竟还是完璧之身。 屋外下起大雨,狂风呜呜作响。 杜河记忆恍惚,在很久之前,年幼的他,也是在这样雨夜,被唐斩逼着练枪,大雨拍脸,狂风吹得枪也握不住。 “书房里练不出武艺,击碎它!” 耳边响起唐斩的话,杜河举枪直刺木桩,震得他身体不稳,“杀戮是男人本能,掌握不了它,你就是废物!” 雨夜,杜府广场上,男孩奋力刺枪。 邦邦邦…… 不知过了多久,碎屑炸开,木桩崩裂。 一股巨大的喜悦包围他,他终于体验到,征服本能的感觉,在时光流转后的今天,他体验到另一种本能。 …… 风停雨歇,屋外已是大亮。 李锦绣脸上泪痕未干,发出均匀呼吸声,杜河轻轻抽身,走出门外,昆仑奴正在恭敬等候。 “不要叫醒她。” 卢国公和鄅国公就在雍州,今天也该回来了。 他先去翼国公府,秦琼一见他,眼神复杂,程处默是他看着长大,双方因酒精有嫌隙,但多年感情,岂能说放就放。 “你太莽撞了,他们在朝中,关系深厚,不会轻易倒台。” 杜河道:“所以想请伯伯帮忙。” “你说。” “山庄那边,请伯伯派人保护。” 秦琼点点头,“这是小事,我会派一部骑兵过去,陛下发怒,长安戒备森严,不会有大部攻击。” 他在朝多年,对情势看得很清。 “你要小心张亮,他手下义子中,不乏能人。” 杜河拱手致谢,秦琼又道:“灵秀郡主的事,多谢你了,怀道这孩子,也不跟我说,差点留下遗憾。” 杜河笑道:“他是个内敛性子。” “等任城王回京,我就上门提亲。” 说起远在河北的儿子,老秦也露出笑容。 杜河又去医学院,找到胡戈儿,道:“留十个人,剩下的全部回府,胡统领,安逸久了,还提得动刀么?” 胡戈儿咧嘴。 “锋利的很。” “集合。” 他迅速传令,很快五十个部曲集合完毕,胡戈儿留下看守,大门打开,余部飞速前往崇仁坊。 院中动静,引起不少学生关注。 “少爷,我们也想回去。” 留守的小队长,一脸羡慕。 “滚去执勤。” 杜河挥手把他们赶跑,医学院牵扯很广,程咬金和张亮,只要不想死,就不会打它的主意。 pS:第一卷总算要完事了,感谢各位的包容。 第151章 飞檐走壁,一波射死 远处石桌上,长乐公主正在看书,两个侍女候在左右,杜河走过去,“殿下,可有再发病。” 长乐脸色发白,更显羸弱。 “已经好多了,侯爷调动守卫,出什么事了么?” 杜河没有回答,道:“未来几天,我不会来学院,殿下若有需要,找徐墨即可,臣先告辞了。” 他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长乐公主眼中露出深思,只短短两日,杜河身上,似乎多了一些戾气,不似往常一般轻松惬意。 “回宫里。” 她转头吩咐侍女。 …… 遥远的慈州,慈州马匪尽灭。 武安骠骑府将士,正在收拾装备,回返驻地。 猛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传来,值守士兵经验丰富,迅速摆好战斗阵型,同时发出警戒讯号。 张力大步走出大帐。 “怎么回事?哪里的军队。” 没有人回答,士兵们也是一脸疑问。 关中腹地,哪来的大部骑兵。 视线中上千骑兵,迅速来到营前。 观其旗号,竟是右卫大将军。 段志玄纵马而出,扔出一道军令,大声道:“张力,你勾结马匪,事情已败露,束手就擒吧。” 张力惊骇道:“樊国公,马匪被剿灭了呀。” 段志玄大怒。 “你这点心眼,还敢跟老子装,拿下!” “呛。” 张力拔出横刀,段志玄一挥手,数百弩手瞄准。 “放下武器,违令者死。” 武安骠骑府,纷纷蹲下投降,张力脸上灰败。 …… 皇城太极殿内。 程咬金和张亮跪伏在地。 “你们两个蠢蛋,朕给你们的封赏,还不够花吗?啊?还要勾结马匪,你们是掉钱眼里了吗!” 殿内充斥李二愤怒的咆哮,他越说越气,将二人踹翻在地。 两人不敢出声,又爬起来跪好。 “你们和朕,是十几年的交情了,知节,朕希望你们能享尽富贵,现在你们触犯国法,你说,朕该怎么做!” 李二痛心疾首。 程咬金涕泪满脸,哭泣道:“陛下,这事,臣确实不知啊。” “夜袭之事,不是你指使的?” 程咬金抱着他大腿,“马匪送钱的事,臣是知道的,但臣没让他们袭击大臣啊,处默那孩子,一时糊涂,才铸成大错。” 想到儿子,他眼泪再次狂涌。 张亮也指天发誓,“陛下,臣和卢国公,跟随你多年,朽木脑袋也开窍了,这事漏洞百出,臣若知情,早就拦住他了。 程咬金好歹有几个儿子,他张亮,可只有一个独子啊。 李二脸色放缓,程咬金和张亮,虽是武将,但不是无脑之辈,杀掉杜河,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若为出气杀人,他俩站不到现在位置。 “马匪又是怎么回事,你二人真为贪财?” 程咬金抹着眼泪,“玄武门之前,前太子逼迫的紧,陛下缺钱缺人,臣驻守相州,才想着招揽马匪。” 李二心中一软。 这二人,也是为他的帝业啊。 “那马七很是听话,臣一时糊涂,才留下他,臣知错了。” 程咬金察言观色,立刻承认错误。 李二在殿中,来回踱步。 良久,才道:“此事朕会处理,你二人回去吧,程处默和张良绪,朕不会追究他们的罪过。” “多谢陛下。” 两人磕头后,走出殿门。 看陛下意思,他们逃过一劫。 但儿子被杀,两人悲痛不已。 “老程,我忍不了了,老子要杀了杜河。” 张亮低声说道,他眼中阴狠,藏着对杜河的滔天恨意。 程咬金道:“尉迟那黑厮巡视雍州,你疯了不成?” 程家部曲,一大半都在牢里,他虽然贵为国公,但并无部队,顶着十二卫去杀杜河,那是真疯了。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我手底义子,精通刺杀。” 程咬金摇头道:“不能杀杜河,你派人去温泉山庄,杜河不是喜欢那女人么,让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好!” 程府内一片素白,下人脸上,俱是悲切。 程咬金双腿如同灌铅,一步一步挪进院子,他听到出事,立刻去宫中请罪,真见到府中丧事,心中痛感更甚。 “国公爷……” 府中管家和女眷,俱哭泣不停。 在客堂里,一具上好的棺材静静放着,程咬金走过去,儿子安详地躺在里面,胸口血迹未干,脖子上有骇人血洞。 “杜河如此嚣张,妾身这就回清河!” 一个美丽妇人声音冷厉,他是程咬金续弦,出身清河崔氏,大唐顶级门阀,程处默不是她亲生的,但感情甚好。 再说双方是盟友,此举无异打崔氏的脸。 程咬金抚摸儿子脸庞,忍不住垂下泪。 “吾儿啊!” “父亲,杀了杜河,给大哥报仇!”一个和程处默相似的少年喊道,他是二子程处亮,此时怒气冲天。 “杀了他,杀了他!” 府中程氏部曲,有几十人被他带出。 闻言高声呼喊。 程咬金不为所动。 程处亮大声道:“父亲,你坐国公位置,难道把男人的血性都坐没了吗?我程处亮,绝不做孬种!” “卑下同去!” 府中热血沸腾。 “回来!” 程咬金大声喝道,程处亮犹自不服。 “要报仇,也轮不到你们。”府中众人露出不解,他又缓缓道:“老子还没死,来人,取我的马槊。” 他以为自己能忍的,但看到程处默的尸体,怒火点燃他身体,把所有的理智,通通烧个干净。 是非对错,不必再论。 杜河必须死!大不了,老程以命赔命! …… 温泉山庄。 十几个蒙面杀手,从山林窜出,他们身手了得,很快翻上院墙,手中寒光闪闪,带着森森杀气。 不料刚落入院中,屋内出现出数排弩手。 嗡嗡嗡…… 弩箭如雨,瞬间倒下一片。 余者正要逃跑,又是一波弩箭。 锐利的箭头钉入血肉,瞬息之间,刺客惨叫着死去。 一个方脸军官走出来,冷笑道:“飞檐走壁。” “是什么人?” 李锦绣从屋内走出,昆仑奴护在左右,她受到爱情滋润,脸色红润妩媚,散发惊人的魅力。 “鄅国公的人。” 军官低头答道,不敢有丝毫不敬。 李锦绣微叹一口气,她在城外,都遭到攻击,长安城内的杜府,处于风暴中心,公子的压力,只会更大。 第152章 哪个小人告状 李二回到立政殿,看见长乐公主,一脸心疼责怪。 “长乐,身体不舒服,就在学校里养着,还跑来跑去。” 她还穿着男装,小脸没有血色,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立刻露出浅笑。 “父皇,女儿想你了。” 李二见女儿撒娇,也露出慈爱,“朕让人送了许多补品去学院,你好好补一补,这脸白的,父皇心疼。” “父皇真好。” 长乐乖巧替他揉肩。 李二拍拍她手,她似乎开朗许多,不似往年一般,性格内敛,文静少言,杜河那医学院,真有那么好? “你母后呢。” “宫人说,抱着兕子去散步了。” 李二点点头,观音婢身体不允许,兕子大概是最后一个孩子,她疼爱的很,一干事物,都自己动手。 “父皇,长安有什么事吗?” “嗯?你问这个作甚。” 大唐女子不干政,他一时有些费解。 长乐公主笑道:“学院里的护卫,都被云阳侯抽走了,他向来土匪作风,也会这样慎重,女儿心中好奇。” “小东西,原来为这个回宫。” 李二幽怨看她一眼,还真以为她是想自己。 “杜河和卢国公鄅国公闹矛盾了,程处默和张良绪,都让他给杀了。” 长乐惊得捂嘴,他也太大胆了。 “这事儿,是程咬金和张亮不对在先,朕已斥责他们了,不会有事的。”李二胸有成竹,长安十二卫都在手里,哪个敢龇牙。 在长安,他有绝对控局能力。 长乐公主疑惑,“那他怎么抽走护卫。” “全调走了?” “是啊,就剩几个了。” 这下给李二整的不自信了。 这两拨人不会要火拼吧。 “来人,命李郎将去崇仁坊看看。” “诺。” 门外常侍应下。 李二越想越不对劲,这三人部曲加起来好几百,斗出个好歹,可怎么收场。“朕也去看看。” 他起身要走,见长乐脸色凝重。 心中又是一突。 长乐向来不关心政事。 不会要给杜河祸害了吧,朕咋跟无忌交待,把长乐拉回去也不行,这闺女脆的跟纸一样,回头抑郁生病。 李二左右为难,杜河这个混蛋。 真真是彼其娘之。 …… 杜河在园中休息,大枪放在一旁。 “少爷,卢国公真会来么?” 玲珑眼中满是担忧,她心思再单纯,也能感到府中的紧张氛围,自上午起,杜府部曲刀枪傍身,连轮值也停下了。 “或许来,或许不来,放心,没有事。” 杜河心态轻松,山庄既有秦琼保护,天人醉酒坊也歇业,程咬金不来就算了,来了应战便是。 “少爷,来了!” 一个部曲匆匆进来汇报。 “你留在后院,不要乱走。” 杜河抓起长枪,大步走向门口。 杜府大门紧闭,胡戈儿率领一百余部曲,背上长弓,手持横刀,这些老卒脸上,充满彪悍。 “杜河!滚出来。” “开门!” 大门被捶得嘭嘭响。 “开门!” 杜河一挥手,两个部曲,打开大门。 门外,是黑压压的人群,程咬金和张亮,俱都满脸悲愤,其余十来个老少,应是他们的亲属兄弟。 长枪横刀,闪着寒光。 “卢国公,鄅国公,两位上我府中喊门,所为何事啊。” 杜河语气冷淡。 “为大哥报仇!” 程处亮大喊,杜府部曲,纷纷向前,护在杜河身前,两边贴的极近,各自愤怒扭曲的面容,清晰可见。 大战一触即发。 程咬金一挥手,寒声道:“杜河!你我两家是私仇!我要和你死斗,你若同意,就不用流这么多血。” “对,可敢和我一战!” 张亮双眼血红,恨不得生吞杜河。 但他不得不克制,两边真砍杀起来,得死好几百,到时不管谁输谁赢,都要被陛下斩掉脑袋。 能坐上高位的,绝对不是莽夫。 如果能单挑,影响就小得多。 杜河哈哈一笑。 “你们想斗将,某奉陪。” “只是鄅国公,小心刀剑无眼啊。” 张亮脸色煞白,心中恨极,他不以武艺见长,和秦琼尉迟等猛将,不在一个层次,动起手只有送菜的份。 身后一个黑脸青年走出。 “狂徒,某替少爷报仇!” 青年说完,持刀猛劈。、 杜河反手拔刀,两把横刀击起火光,不断角力,青年狞笑道:“沧州张义,向侯爷问好了。” “身手不错。” 两人架开横刀,身边人后退几步,让出场地。 杜河脸色凝重。 沧州武师,果然了得。 张义暴喝一声,踏步上前,寒光如电,直攻杜河要害。 杜河举刀相迎。 两条人影如旋风般,纠缠在一起,场中当当当,撞击声不绝于耳。 人影乍开,两条右臂再度角力。 猛然,杜河松手,长刀落下。 杜河左手握刀,贯穿张义脖子, “反手刀,你……是唐……” “唐斩。” 杜河替他说完,拔出横刀,张义脖子鲜血狂喷,溅在地上。 张亮悠然色变,他有几十个义子,张义是义子中武艺最好的,竟被杜河当场杀死,这还怎么打。 “老子跟你打!” 程处亮一跃而出。 他跟程处默长得很像,杜河一眼认出,微笑道:“卢国公,令郎已去一个,再去一个,某可要替你销户了。” 程处亮不在威胁范围内,杜河只想引程咬金出手。 李二不开口,程咬金太难杀了,眼下是个绝好的机会。 程咬金青筋直跳,将儿子拨到身后。 “我跟你打!” 他的兵器是一根短槊,虽说短槊,也有将近两米,杜河将横刀扔给胡戈儿,同样拿起大枪。 “卢国公,生死有命。” “各凭本事!” 场中部曲,都紧张起来,两人都立下生死斗,这一场打起来,无论是谁死,另一方都不得追击。 杜河缓缓提枪。 程咬金沙场宿将,武力非凡。 “住手!” 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李君羡带百骑赶到。 他一见两人站位,便被吓一跳,忙道:“卢国公,云阳侯,快住手吧,陛下有令,不准你们私自相斗!” 程咬金大声道:“某为子报仇,就算死了,也不怪谁。” “李郎将,我们立下承诺,谁生谁死,各凭本事,你放心,不会引起流血。” 杜河不想放过杀程咬金的机会。 李君羡苦苦相劝,“你们都是国家重臣,私下决斗,伤了谁都是大唐损失,不如就此罢手吧。” 程咬金厉声道:“我与此贼,不共戴天。” “程处默就该死!” 杜河语气冷淡。 “哇呀呀!” 程咬金气得暴跳,当头一槊砸来,杜河大枪舞动,“当”的一声,重兵器相交,震得场中嗡嗡作响。 “朕都喊不动你们了?” 李二愤怒的声音,远远传来。 杜河暗道可惜。 哪个小人告状,把李二喊来了。 第153章 全部打发走 哗—— 场中人跪一地。 李二下马踏进杜府,看到张义尸体,冷笑道:“好啊,你们两个国公,一个侯爵,玩上决斗了。” “混账东西!” “来,继续。” “让朕看看,谁更能打。” 程咬金抱着他大腿,哭泣连连。 “陛下,臣知道这不对,但臣心痛啊,处默那孩子,死得太惨了。” 张亮也涕泪连连。 “臣只有这一个独子啊。” 李二怒道:“你们儿子犯错,怪谁?袭击参旗军,朕没降罪,已经是开恩,滚回府中去,再敢闹事,莫怪朕不留情面。” “臣领旨。” 皇帝发怒,二人不敢违抗,带着部曲,迅速离去。 只是走之前,他们目光森森,杜河同样回敬,这事暂时被压制,但谁都知道,除非一方死光,否则完不了。 血海深仇啊。 皇帝能压下一时,压不住一辈子。 未来的某一天,卢国公和云阳侯,还是要斗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陪朕走走。” 李二迈腿往里走,杜河挥退部曲,跟在他身后。 “你这事办的莽撞,卢国公和崔氏联姻,鄅国公在朝,也有势力,为免争斗,朕想让你离开长安。” 杜河沉默,清河崔氏,在朝当官,在外营商,是一等一大族,和程咬金联手,自己在长安,会陷入无穷争斗。 “臣听陛下的。” “他们两个,也会派出去。” 杜河这才放心,李二这是各打一板。 “只是,公主和娘娘的药,需要加快研究,臣不在长安,医学院那边……” “朕会安排军驿,每五日一送。” “那便没问题了。” 军驿日行几百里,有什么文件,让他们统一送来就是。 “你的能力,去州县太屈才,北面吐谷浑战事,很快就会结束,你可以在六诏、河北、江南三地,选一个地方任职。” “臣去河北道。” 江南士族根深蒂固,他不想去碰霉头,六诏吐蕃处于内乱中,也不宜去,只有河北道,直面突厥残部、高句丽、契丹。 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而且,宣骄和大石都在。 这帮反贼,让别人动手,就没有余地了。 “嗯,朕和吏部商量一下。” …… 他赶到温泉山庄时,右领卫骑士都撤走。 天子有令,张亮只要不想满门抄斩,就不会再动手。 “公子来了。” 环儿酒铺停业,也在山庄内,看见杜河,笑吟吟打个招呼,和昆仑奴一起退出去,留下二人独处。 “你没事就好。” 李锦绣眉头终于舒展。 杜河搂她在怀,笑道:“这两人奈何不了我,你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很快,就要离开长安了。” 李锦绣蜷缩在怀。 “陛下要让你离开么。” “是啊,陛下怕我们仨再斗下去,干脆一人一个地方,通通打发出去。”杜河笑语吟吟,李二估计正头疼。 “不行,我不能离开。” 杜河急了,二人有过肌肤之亲,关系更加亲密,正是情浓时,这时候来个异地,真要老命了。 “酒肆有环儿打理,学院有徐墨啊。” 李锦绣轻笑道:“这些地方,都需要大量钱财,环儿管不了的,我手底下有人,但不能放心。” “而且商会和情报,都涉及隐秘。” “经销一事,我不在,也没人镇得住。” 杜河大为头疼,生气道:“早知道不答应了。” 李锦绣坐直身体,在他唇上亲一下,笑道:“别犯孩子气,大丈夫在世,怎么能流连儿女情长。” 杜河也懂这个道理,但就是心情郁郁。 “你不在京中,更需要朝中情报。” 她嘻嘻一笑,低声在他耳边。 “不是有玲珑么,你带过去就是。” 杜河在她臀上打一下,没好气道:“你想哪去了,只是长安豺狼虎豹,留你在这,我始终不放心。” 他语气真挚,李锦绣心中甜蜜。 “有你惦记就够,等这边稳定,我就去找你,对了,你要去哪里任职。” “河北道,官职还没下来。” “河北道啊。”李锦绣起身,翻阅一本小册子,许久才道:“高句丽、突厥残部、窦建德余孽,西秦余孽,错综复杂,你要小心了。” “你连河北道都有消息么?” 他大为惊讶,河北到长安两千多里。 李锦绣起身,重新坐回怀里,笑道:“只是商人的道听途说,公子放心,锦绣不是去年的弱女子了,可以自保。” 窦静、王珪等大臣,都有山庄份额,又有李承乾,秦琼在。 “人家想你了。” 美人呵气如兰,勾着他脖子倒在床上,她肤如凝脂,身材绝美,杜河热血沸腾,反手挥灭蜡烛。 一身火气,尽散在温柔乡里。 …… 立政殿内。 刚吃完饭,李二就感觉头痛,皇后身体虚弱,长乐公主就替他揉着额头,她换身湖绿长裙,衬托得肌肤如雪。 “唉,总算是送走了。” 长孙皇后:“送走谁了。” “杜河、程咬金、张亮,这三个夯货,竟然相约决斗,气得朕头疼。” 他说得有趣,长乐公主抿着嘴笑。 “父皇要把这三人,送到哪里去。” “一个陇右,一个岭南,一个河北。” 长孙皇后端来茶水,笑道:“陛下英明,一个在西,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几千里,不信他们能打起来。” “杜河这小子——” 李二叹口气,身后手停一下,又继续按。 “朕是挺喜欢他的,可惜,他太能折腾,青雀就不说了,现在又跟卢国公,闹出杀子之仇,只能把他派出去磨炼。” 长孙皇后温柔劝解:“到底年轻气盛。” 李二没好气:“就是大夯货,他和无忌也不对付,前段时间,又和冲儿斗诗,我怕他再斗下去,迟早和你家打起来。” “磨炼一番也好,只是长乐的病……” “无妨,朕安排快马,到时候专送信件,长乐——”李二回头,见她似乎走神,“你有问题,可以写信找人送去。” “女儿知道了。” 李二微笑:“你和冲儿,迟迟未孕,杜河说亲上加亲引起,朕和你母后,想给你另择一婿,你意下如何?” 唐时风气开放,皇室更甚。 公主改嫁,不是什么惊天骇地的事,就是委屈一下长孙冲,到时候给他提一提职位补偿吧。 “女儿目前,只想安静学医。” 长乐公主停下手。 “也罢,那以后再说。” “女儿犯困,先回去了。” “去吧。” 宫女带着长乐离去后,李二满脸狐疑。 “观音婢,你说,长乐今天为什么回宫?” “嗯?” 李二摸着下巴,思索道:“她回来拐弯抹角地问,发生什么事,长乐向来对政事不关心,有点可疑啊。” “涉及到学院,她关心也正常。” “朕刚才说到杜河,特意停顿一下,她就走神。” 长孙皇后捂嘴惊讶。 “不会吧!” 李二叹气:“朕也希望不是,长乐喜欢谁都行,就是不能改嫁杜河,否则,长孙家要起火啊。” 后宫寝殿内。 长乐抱着被子,辗转难眠,想起杜河当日急救,耳根发烫,又想起长孙冲当日狂怒,重重叹气。 “李丽质,好好学医!” 第154章 老刘家的手艺 太极殿内,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高士廉都在座。 此次小会,是关于杜河官职的任命。 张亮和程咬金已出发南北,各任一州刺史,对他们而言,远离长安中枢,是陛下对夜袭案的惩罚。 李二道:“朕欲任杜河营州都督,诸卿意下如何?” “陛下,营州是东北重地,管理七州之地,现任都督张俭,屯粮有方,管理契丹、奚部也无差错。” “贸然调离,恐四周动荡,云阳侯太年轻,周边形势复杂,不妥啊。” 长孙无忌立刻反对,开什么玩笑,营州管理七州,三品高官,实权很大,杜河才几岁,现在就任都督。 将来回长安,不得和自己打擂台。 魏征觉得他说得有理,“确实不妥,营州和高句丽,百济、新罗交界,云阳侯,还是太稚嫩了。” 他对事不对人,国事为先。 李二沉吟不语。 “臣老了,英雄出少年,没有意见。” 高士廉年纪大,两不得罪。 房玄龄能猜到李二心思。 “臣觉得可以一试。” 魏征和长孙无忌愕然。 房玄龄素来公正,这事不靠谱,他怎么反帮起杜河。 “云阳侯少年英雄,观其行为,狠厉不失稳重,地瓜发挥作用后,我们对东北政策,需要调整,云阳侯去搅局,也不失妙棋。” 两人这才恍然。 原来陛下动东北心思,以前受限粮草,陛下对东北采取怀柔,现在粮草解决,陛下这是准备征服高句丽啊。 放杜河去营州,就是当搅局的,搅得四方不安,才有借口动武。 “至于张俭,吐蕃内乱,六诏中,有三诏附属吐蕃,不如将他调去南疆,或可夺回三诏,削弱吐蕃实力。” 房玄龄所说,正中李二下怀。 吐蕃王死,牵一发而动全身。 六诏之中,北部三诏,一直附属吐蕃,将张俭调来,非常合适。 他很清楚,李承乾长于深宫,将来必是文治皇帝,作为父亲,他必须在死前,扫清周围障碍。 高句丽日渐壮大,定然要剿灭。 “若是这样,臣没意见。” 魏征想通后,也改变口风。 李二把目光看向长孙无忌。 他了解李二,魏相房相都同意,他再反对也没用,陛下还真是,看得起这小子啊。 “臣保留意见。” 长孙无忌满脸不情愿。 希望杜河那小子,在营州被人弄死。 “那就这样决定!” 李二拍板,此事定下。 …… 离别在即,李锦绣格外黏人。 两人在山庄,日夜缠绵。 忽而杜府来人,李二召他进宫。 “官职下来了,不是司马就是长史。” 杜河起身穿衣,胸口片片抓痕。 李锦绣红潮未退,发丝粘在脸上,娇笑道:“公子快去吧,好几天荒唐,锦绣也要开始做事了。” 她欲起身,忽而俏脸一红,又跌倒在床上。 “不知本公子的厉害。” 杜河在她脸上捏一把,前往宫中。 他在西苑见到李二。 皇帝脸色淡然,看不出喜怒,杜河恭敬行礼,等在一边。 “你的任命下来了,营州都督。” 杜河张大嘴。 啊?都督? 都督三品大员,地方一把手,按他的年纪,顶多是都督副手,或管政务的长史,或管军队的司马。 见他呆住,李二很满意。 “营州掌管七州,是北方重镇,你到任后,要尽快解决窦建德余部,至于半岛三国,你看着办就是。” 杜河回过神,看着办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在东北半岛搞事的节奏啊。 “臣领命。” “其余的话,朕就不多说了,任你发挥。”李二心态很淡定,反正再差不过打起来,有粮草在手,局势控制的住。 “坐。” 李二倒上酒,道:“克明去了,朕对你,既有疼爱,也有责任,就是你太能惹事,让朕心烦。” “是陛下宽厚,换成别人,臣比谁都老实。” 杜河拍个马屁。 “滑头,来,喝,就当朕给你饯行了。” 两人举杯饮尽。 “你觉得长乐怎么样?” 杜河一头雾水,“那还用说,殿下聪慧又努力,医书复杂,也亏她坚持下来,再过几年,臣都要被她问倒了。” 李二哈哈一笑。 “那是自然,长乐是朕的女儿。” 杜河回过味来,李二啥意思? 难道做急救的事,被他知道了?不能啊,长乐公主内敛的性格,怎么会说出口,李二不会找自己算账吧。 李二笑而不语。 杜河临走前,把医学院,长乐公主和皇后身体注意事项,通通交待一遍。 离别在即,他得先去东宫。 李承乾见到他,立刻露出兴奋神色。 “恭喜你,杜河,你成一州都督了。” “殿下,我来向你辞行。” 李承乾和他拥抱一下,“哎,才送走怀道,又轮到你了,你们都去河北,我在长安,太寂寞了。” “殿下,将来我和怀道,都是你的臂膀,你应该高兴才是。” “我当然高兴啦,就是有点舍不得。”他眼圈泛红,真情流露,杜河对他,既是挚友,也是兄长。 杜河重重拍他的背,李承乾疼的呲牙。 “你小子,非要我挨一刀。” 杜河哈哈一笑,“东宫不受伤,事情怎么闹大,这不你说的,都是兄弟,有锅一起背着吗?” 李承乾也嘿嘿直乐。 “我走以后,殿下不要懈怠,尤其注意饮食,宫中事情,不要急躁,不要参与,扮好陛下眼中的好太子。” “你这个位置,无数人盯着。” 李承乾笑道:“我等你回来。” 依杜河能力,从营州回来后,朝中位置,会再上一个台阶,有重臣支援,他的太子位才稳当。 大理寺深处的牢房,昏暗潮湿。 一个看不清人样的囚犯,身上血迹点点,披头散发着一动不动,在他的手腕上,两根锁链斜着钉入墙壁。 他大腿肌肉被剔除,森森白骨,骇人至极。 “没死吧?” “侯爷放心,老刘家凌迟,是祖上的手艺,不到一百天,保管这厮死不了。”阴影里,阴冷的行刑官,挤出和善笑容。 杜河微微点头。 “办好了去山庄领赏,办砸了,本侯让你也死。” 囚犯似乎听到动静,微微晃动脑袋。 露出蜈蚣般丑陋的刀疤。 前日,群匪皆斩,张力也被抄家斩首,只有马七活着。 但不死比死更可怕。 杜河来到胡人酒肆。 最近长安发生很多事,丽雅莎没有怪他,把他引入房间,就黏在身上不下来,直吻得喘不过气。 “丽雅莎,我要去河北道当官,你和我一起去。” 粟特少女热情火辣,杜河好不容易挣脱。 “河北道,那是哪里。” 丽雅莎念着陌生的名字。 “唔,距离长安,大概两千里。” 丽雅莎扑闪着宝石眼睛,惊讶道:“两千多里啊,那去多久?” “至少一年。” 杜河估计,李二要对高句丽动手,也没有那么快。 丽雅莎似乎在纠结,半晌才咬着唇,眼中涌出泪珠。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哈桑去波斯了,我不能扔下妈妈。” 杜河擦她眼泪,笑道:“没关系的,丽雅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哈桑回来看不见女儿,非得追杀我不可。” 丽雅莎噗嗤一笑。 “你在长安,如果遇到事情,可以去山庄,会有人帮你的。” “是那个美丽的东方姐姐么。” “是。” 杜河干笑,当着小女友的面,谈论大老婆,真是尴尬。 “好吧。” 丽雅莎再度倚在他怀里,“我在长安等你。”她带着小骄傲,低声道:“丽雅莎的胡旋舞,跳得比她们好。” 第155章 离别之前的事 医学院大礼堂,全校齐聚一堂。 杜河清清嗓子。 “同学们,欢乐的时光,过得特别快,你们亲爱的校长,就要远赴边疆了,我走之后,学校一切照旧。” 台下年轻的面孔,露出不舍。 “有问题,你们可以写信给我,不过军驿珍贵,有没有灵力之类,就不要问了。 杜河开个玩笑,学生们笑出声。 他敲敲桌子。 “还有,我听徐墨说,你们有早恋的问题,我要重申一遍啊,没有成果之前,任何恋爱都不允许。” “你们要是真爱,就给我好好学,学成了我亲自买房,送你们成婚。” 不少学生,脸色微微发红。 讲话结束,杜河像个领导似的,带着一群人视察。 “李掌事留守长安,钱款支出,你还是向她汇报,学生信件和项目审批,每五日一次,会有人来取,我只有一个要求,照顾好他们。” “侯爷放心。” 徐墨抱拳领命。 杜河看向胡戈儿。 “胡统领,学校里治安和校风纠缠,还是你负责,如果有人捣乱,你去宫里,向陛下汇报。” “少爷……” 胡戈儿面露难色。 “我也想去营州。” 杜河踹他一脚。 “去个屁,你闺女儿子,都七八岁了,老实在长安待着。” 营州势力复杂,杜河要搞事,凶险程度,不亚于战场,胡戈儿在杜府效力多年,杜河不想带他冒险。 赶走胡戈儿,杜河在校内闲逛。 这地方真好啊。 “校长……” 杜河回头,薛明雪正看着他,这姑娘洗去粉黛,穿着白色短衫,身姿修长,显得干净利落。 “是明雪啊。” “我想求你件事。” 薛明雪低垂着头,似在纠结。 “是你妹妹吧,我会尽力——” 想到宣骄,杜河又头疼,这个冷傲少女,被白鬼带着,对李唐充满仇恨,想要拉回来,何其难也。 “谢谢。” 薛明雪低声道,却没有走。 “我绣的平安符……。” 薛明雪不敢看他,手掌上,放着红色平安符。 啊?这才见过几次啊。 接还是不接。 杜河纠结不已。 见他没有反应,女孩脸色发白,手臂颤抖着,强烈的自卑,笼罩她全身,是啊,自己是个不干净的舞姬。 “对不起……” “手艺不错。” 杜河抓住平安符,打断她的话。 “谢谢……” 薛明雪不可置信,看着空空的手,白皙脸上爬满红晕,低声说了一句,朝他弯腰行礼,快步离去。 杜河将平安符放在怀里,重重叹气。 帅哥的烦恼啊。 在他面前,长乐公主带着侍女,缓缓走近,她穿着紫色右衽窄袖,显出皇家的贵气,青丝被幞头收拢,露出精致脸庞。 “殿下保重。” “云阳侯保重。” 长乐微微欠身,从他身边走过。 …… 下午时分,裴居业登门拜访。 “恭喜大哥!荣升都督。” 他一屁股坐下来,脸上还是浪荡样。 “陛下好棋,崔氏正要找你呢。” 见杜河不以为意,他压低声音。 “可别小看他们,清河崔氏,商政都大有势力,每逢灾年,朝廷都要向他们买粮。” “卢国公是崔氏重要盟友,陛下让你去营州,正好避风头,营州那地方,全是蛮子,门阀的手,伸不过去。” “多谢。” 杜河心中了然。 李二提他做都督,也有和门阀打擂台的意思在内。 “营州啊,四乱之地,大哥,我也想去。” 杜河没好气看他一眼,“去个屁,吐蕃的事,还没解决,你这次回河东道,事情办得如何。” “哪有不成的,李娘子给的条件优渥,族里老头们乐开花了。” 李锦绣和裴氏联合,要往吐蕃做生意。 “那就好。” 裴居业贼兮兮笑。 “大哥,咱们再去趟红袖楼呗,上次你那诗作得,啧,一绝。” 杜河懒得理他。 “李籍我不带走,你记得教他语言。” “放心,自家弟弟,照顾得妥妥的。” 这孩子年纪太小,再长几年,才能带在身边,有裴居业看顾,应该不会出问题。 “你那个族弟,找着没有。” 他说得是裴行俭,这人在史上很有名,既有外交手段,也善于用谋,杜河就任都督府,需要自己的班底。 “你路过河东时,把他带走就行。” 杜河心中大定。 裴居业离去后,他去秦府辞别,秦琼设宴招待他,两人举杯痛饮。 “伯伯,李娘子和山庄,还需劳你看顾。” 秦琼洒然一笑,蕴含无比自信,“贤侄放心,伯伯虽然老了,不至于连人也看不住,哼,崔氏卢氏,哪个敢动手。” “伯伯风采,不减当年。” 杜河哈哈一笑,举杯致敬。 有秦琼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这可是正史武力第一的猛人啊。 温泉山庄。 二十个强壮青年,在列队等候,人人面色坚毅。 “他们在水灾救下的,忠诚听话,就是武艺——。”李锦绣把目光看向昆仑奴,“他们武艺如何?” “比奴婢差许多。” 杜河摆摆手,“战场上,还要看群体力量,我会从府中带五十人走,以老带新,很快就是合格士兵了。” 两人沿着走道,来到小河边上。 离别在即,杜河心中,实在难舍。 他张开双臂,一个柔软的身躯,投进怀里。 “府中事情,还需你照看。” “嗯。” 李锦绣环着他腰,发出懵懵的声音,“明天我不去送你了,我怕忍不住,抛下这里跟你走。” 杜河抚着她头发,心中满是柔情。 “好。” 蓦然,他手腕微痛,多了两排细细牙印。 “准你有别的女人,但第一必须是我。” 杜河将她搂得更紧。 “李锦绣永远第一。” 黄昏时,杜河带着二十个人离开。 李锦绣站在小楼上,目送骑队离开,脸上已恢复从容冷静,“人都回来了么?明日山庄重新营业。” “都到了,主人。” “明天叫李环儿来山庄。” “是。” 直到看不见人影,李锦绣才回过头。 她走进房间,屋中似乎还能闻到,杜河炽热的气息,当她视线看到桌面时,她脸色一下变了。 那里,赫然压着一张纸。 “谁进过我房间!” 昆仑奴一惊,跪倒在地。 “只有您和公子。” 李锦拾起纸张,上面是杜河歪曲的字迹。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笑语盈盈暗香去……” 李锦绣喃喃念着,想起上元夜时,杜河呆呆看着她,说得也是这句,当时自己问他,他只说想起一句词,原来,后面是这个意思。 她没见过词体,也懂其中寓意。 “备马,回长安!” “是。” 昆仑奴不解,但转身执行命令,还未走几步,又被她叫住,她起身走到窗台,天色昏暗,早不见人影。 “大事未成,难相厮守。” 第1章 出发 长安城东。 一辆马车停在郊外,七十个骑士,护卫左右,裴居业、李承乾、秦琼、丽雅莎都来送杜河。 裴居业骑在马上,露出笑容。 “大哥,幽州那边,我给父亲寄过信,要有难处,他会帮你,绛州那边,族中已做好准备,你尽管去。” “李籍我会好好教他的。” “好兄弟。” 杜河和他,重重握手,这小子办事很靠谱。 “贤侄,长安有我,尽管放心。” “多谢伯伯。” 李承乾和他重重拥抱一下。 “我在东宫等你回来。” “你没别的事,就多造人啊。” 李承乾捶他一下,两人哈哈大笑。 丽雅莎穿着胡服,粟特少女,干练明亮,鼻子一抽一抽,杜河陪着她,走出几步后,低声道:“若是哈桑回来,你就来找我。” “当然啦,丽雅莎才不会等很久。” 杜河顿时笑了。 “诸位,保重。” “保重……” 杜河坐上马车,拱手作别,马车缓缓往东而去。 他的朋友,在原地看着。 直至人影看不见,杜河才放下帘子,这时代交通不便,一次告别,知何时能再见,他心情难免郁郁。 玲珑不一样,她少出长安,脸上满是兴奋。 “少爷,营州有多远啊。” “两千里。” “那我们要走多久。” “一个月。” 这次去营州,他只带了玲珑。 玲珑从小和自己生活,生活起居,都离不开她。 按照路线,他要先出潼关,去绛州拜访裴氏,裴氏受到皇帝压制,但底蕴深厚,是很合适的盟友。 浅显的交易不够,必须他亲自去说服。 门阀世家,也要边拉边打。 一路向东,玲珑刚开始兴致勃勃,后面也打哈欠。 “真久,咱们还不如骑马。” 杜河收起心思,失笑道:“小丫头嘴硬,若是少爷一人,骑马十来天也到了,让你骑十天,不得大病一场。” “是是是,少爷最好了。” 玲珑抱着他胳膊撒娇。 忽而,后方传来急促马蹄声。 “何人拦路。” 马车停下,车外传来部曲呵斥。 杜河掀开帘子,前方一个骑士勒马拦住,那少年穿着青色,头带幞头,五官精致,似乎有些眼熟。 “画楼姑娘?” 她怎么跑出来了。 骑士嫣然一笑。 “奴家离开红袖楼,叫我洛雨。” 部曲见是女人,纷纷识趣走远。 杜河才和她见过一面,见她背着包袱,拱手笑道:“恭喜姑娘,脱离苦海,姑娘可是来送别的?” “不——” 洛雨轻轻摇头,勒着缰绳。 “奴家想和侯爷,同去营州。” 这啥啊。 你跟我去营州干甚。 杜河想了半天,恍然道:“姑娘出身江南,竟有亲人在营州么?既是朋友,某送你一程就是。” 古代山匪极多,她一女子,结伴确实安全。 “奴家没有亲人,只仰慕侯爷……” 她说到此处,脸颊微微发红。 “啊?” 杜河这下反应过来了,这姑娘怕是有什么毛病,总共才说不到二十句话,你仰慕个锤子啊。 “洛雨姑娘,你既然已赎身,何不回江南去。” 洛雨泫然欲泣。 “侯爷可是嫌弃,奴家是清倌人。” 杜河连连摆手,劝道:“杜某没这个意思,姑娘出身青楼,应当知道,今天的王侯,明天就可能是阶下囚。” “以姑娘琴艺美貌,去江南嫁一富商,比跟我无名无分好。” 洛雨身上有江南女子的婉约。 山灵水秀,眉眼如画,都在她身上体现。 要说杜河不动心那是假的,但他所谋甚大,身边跟着一个不了解的女人,他绝对不能接受。 洛雨低着头不说话。 杜河温言道:“姑娘可是没钱了,既是朋友,杜某送你一笔钱,你回江南吧。” 洛雨眼中泛起雾气。 “侯爷当夜豪气干云,却把洛雨当做好财之人么?” 得,李白那诗惹的祸。 杜河一指玲珑,后者一脸吃瓜相。 “你想好了,我就带这个侍女,你要一起,就得洗衣服,做饭,端茶,还得伺候本侯洗脚。” 你个弹琴的手,我就不信你伺候得人。 “奴家也做得。” “上来。” 杜河没好气进车厢。 遇到恋爱脑,他也没办法了。 车队继续往前走。 车厢里,洛雨脸上挂着浅笑。 “姐姐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人。” “妹妹也是,玲珑剔透。” 洛雨长于青楼,最擅人情。 很快,两个女孩窃窃私语,时不时看他,杜河闭上眼,这叫什么事,又不是去旅游,还带上琴师了。 “少爷,这下马车,不是为玲珑坐的吧。” 多了个人,玲珑活泼许多。 杜河鼻子里嗯一声,继续假寐。 洛雨和他相处不久,面对杜河,很是拘谨。 “侯爷,奴家给你揉腿。” “不必。” 玲珑小声道:“姐姐不用怕,我家少爷,性格可随和了,就是爱作弄人,你跟他待久了就知道。” 洛雨眼中,满是好奇。 “放屁,今晚你两个,都给爷暖床!” 洛雨神情忐忑,玲珑却嘻嘻笑。 直至天黑,车队赶到渭南驿,驿站勘验文书后,不敢怠慢,安排更换马匹,上好的房间休息。 “轮值守夜,不准懈怠。” “诺。” 部曲队长张寒,是胡戈儿的副手,三十几岁,年富力强,做事干练,被胡戈儿推荐当亲卫首领。 杜河仇家不少,不想阴沟里翻船。 “这写的什么破玩意。” 夜晚无聊,杜河翻着话本,大为吐槽。 大门推开,洛雨挽着袖子,露出白玉般手臂,在她手里,端着一大盆热水,只是很是吃力。 “车马颠簸,侯爷,奴家给你泡个脚。” 杜河哭笑不得,顺手接过盆。 “你也是犟种,不会干非要伺候人,洛雨姑娘,这样吧,此去营州一个月,在这之前,你可随时离去,我还可以送你一笔钱。” “但到了营州,你还留在我身边,某可不是君子,少不得——” 杜河恶狠狠地目光,在她身上巡视。 洛雨不安卷着手。 “好!” 杜河彻底被打败,坐在椅子上脱袜。 “洗脚的活,就不用你干了,到了绛州,我给你买个琴,你一路负责解闷,我这用不着你,出去吧。” 洛雨一脸茫然的出去。 深夜,两个人在被窝说悄悄话。 “我说得对吧,少爷就喜欢作弄人,其实人可好。” “张妈妈说,贵人家里,有许多规矩,我来之前,纠结了好久,现在看来,侯爷是真君子啊。” “坏起来你就知道了。” 玲珑嘀咕着,很快睡去。 黑夜里,洛雨瞪着大眼,久久不眠。 第2章 要么合作,要么下去 一路出潼关,在第七天,终于进入绛州境。 “少爷,能不能出去玩啊。” 这几天一路未停,沿途守将听说云阳侯到,个个上门请客,都被杜河回绝,给两个女孩憋的够呛。 “先到洗马川,那里风景很漂亮。” 裴居业的祖地就在洗马川(山西永济),是裴氏三支五房之一西眷裴分支,倚靠洗马川,故称洗马裴。 杜河到时,洗马裴族长裴熙载,带着一群人在村口等候。 “云阳侯大驾光临,请。” “晚辈叨扰了。” 裴熙载不敢怠慢,杜河十七岁封侯,又是东宫红人,裴氏要回归中枢,还是得倚靠这位年轻侯爵。 “裴伯伯,一路赶路,府中侍女,待得厌倦,听闻洗马川山清水秀,他们想去四周散散心。” “小事一桩。” 裴熙载捋须大笑。 “同文,让水月去陪贵客游玩。” “是。” 一个中年文士走出。 杜河点点头,十名部曲,护着玲珑洛雨离去。 “请。” 杜河摇着扇子,裴氏聚集成村,村中有祠堂、学堂,往来人群,都气质文雅,处处透着大族风范。 裴熙载一路和他介绍,很快走到裴宅。 中门大开,又涌出许多人,向他行礼。 杜河团团拱手,只听个个祖上显赫。 双方在大堂坐定,下人端来茶叶。 “居业常说,云阳侯英雄少年,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这是本地特产桑叶茶,侯爷尝尝。” 杜河闻到清香,小啜一口。 “这就是裴氏有名的宰相茶吧,为了官运,本侯也不能错过。” 他开着玩笑,屋中顿时一片笑声。 “哪有这般神奇,都是小民传的,以侯爷之能,将来必会位居三公啊。” 裴熙载很满意,这个年轻人处事老辣,先以晚辈自称,表示谦逊,现在称本侯,意思是双方对等。 裴居业不过是族中浪荡子,短短一个月,成为对吐蕃主官。 云阳侯在陛下面前,面子大的很啊。 客套结束,双方进入正题。 “本侯要组建一个跨国商会,将吐蕃、西域、乃至波斯特产,卖到河北道、东瀛等地,不知裴氏,可有兴趣参与。” 在杜河想法中,吐蕃、西域,由李锦绣和哈桑负责,裴氏若加入,秦怀道在魏州,裴行方在幽州,自己在营州。 刚好可以连成一条,横跨大唐的商线。 届时两边贸易互换,有数不清的钱财。 并非他贪财,而是他的许多想法,都要用钱来实现。 裴熙载沉吟不语,贸易赚钱,他是知道的,但这么大块蛋糕,云阳侯会好心让裴氏参与进去? “不知侯爷,有什么条件。” 杜河微笑伸出手指。 “第一,这个生意,要把清河崔氏,博陵崔氏,排除在外。” “第二,将来储君之争,裴氏要站在太子这边。” 裴熙载犹豫不决,博陵崔和清河崔,是天下第一大族,商线要经过河北,必会和他们起冲突,排除崔氏,就是要斗起来。 而且储君之争,世家不该轻易站队。 “侯爷,裴氏并无太大野心。” 他意思很明显,目前裴氏受到压制,是李二的作用。 等将来皇帝继位,世家人才辈出,不还得用他们,冒这个风险,不值得。 杜河呵呵笑道:“看陛下的手段,是要打破世家垄断,寒门得势,就有士族没落,裴氏既然不愿参与,本侯只好另外找人。” 裴熙载眉头皱成一团。 云阳侯这是暗带威胁啊。 这若是太子的意思,那就难办了,将来太子继位,有杜河在,裴氏会成为,被寒门第一个开刀的世家。 现在太子位置稳固,魏王贬出长安,皇子里无人能争。 裴氏想打擂台,都找不到主子。 他陷入深深为难中。 杜河就给出两选择,要么答应,要么等没落。 “裴氏若参与,将来太子继位,本侯可以担保,裴氏地位,无人能动摇。” 裴氏族老,都开始沉不住气,天下士族,谁不羡慕崔氏的地位,朝中有人,手里有粮,说句隐皇帝,都不过分。 “侯爷,兹事重大,老夫还要与其他分支商议。” 裴熙载赔着笑脸,没有立刻答应。 杜河起身道:“无妨,不过你们要尽快,本侯这次来,河东薛氏和柳氏,也想去拜会一番。” “只需三日,三日必见结果。” 裴熙载连忙保证,这是裴氏的机会,也是风险,但他害怕呀,薛氏和柳氏若答应,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那本侯就在闻喜县,游玩一番。” 从裴氏出来后,玲珑和洛雨,都玩得满头汗珠,裴熙载恭敬相送,又送了几盒桑叶茶,礼节无可挑剔。 “本侯告辞。” “若有信,老夫去县里找侯爷。” 杜河没留地址,裴氏本土大族,要是连人都找不到,那也不用混了。 两个狐狸,拱手作别。 杜河坐在马车里,摇着扇子。 他并不着急,裴氏只要不傻,就一定会答应,河东道又不是只他一家,能傍上太子的船,多少人抢着呢。 “少爷,你笑那么奸诈,又要坑谁?” 杜河用扇子在她额头敲一下。 “没大没小,你们玩的开心么。” 玲珑猛猛点头,“开心开心,水月姐姐懂得真多,晋地的房屋,山水传说,她都一清二楚。” 洛雨也道:“没想到世家女子,竟也这般博学。” 杜河悠然道:“别看这个小小村落,整个河东,几万亩土地,都是他们的,供养几个女子算什么。” 洛雨眼中,露出崇拜。 “侯爷真是博学。” 杜河吃不住她夸奖。 那诗他抄李白的啊。 “洛雨姑娘,看你琴艺超绝,又通诗文,想必出身不简单吧。” 洛雨淡淡一笑。 “家父是杜伏威手下文官,辅公拓叛乱后,家父被胁迫做事,之后丹阳城破,父母身死,我就被卖到青楼了。” 玲珑面露不忍,连忙抱住她。 杜河感叹不已,隋末乱世,遍地都是苦命人,这李渊是真不厚道,窦建德杀了,河北难收心,杜伏威也杀了,辅公佑也叛乱。 真是留一堆烂摊子。 那头还有个宣骄,磨刀霍霍害李唐。 若是一般的反贼,他杀就杀了,偏偏大石和她,都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大丈夫恩怨分明,怎么好下手。 令人头疼啊。 “都是过去了,到了闻喜县,我们去散散心。” 第3章 公子一看就是雅人 赶到闻喜县时,天色渐黑,杜河拿出符节,入住驿站。 刚歇下脚,部曲来报,闻喜县令来了。 “就说本侯路过,不叨扰他了。” 杜河没心思和他们应酬,他了解下官心态:侯爷见不见看他心情,但你不去拜访,可就失礼了。 果然,他回绝后,县令很快离去。 他写完密信,让驿卒发往长安。 次日,杜河换上便装,带着两名女孩出门闲逛。 “洛雨姑娘,你一路白吃白喝,也得弹个曲儿不是。” 洛雨换了男装,一身淡青襦裙,头发高高挽起,眉眼如画,在这河东小城里,吸引许多目光。 听杜河调侃,她有些不好意思。 “奴家的琴,留在楼里了。” “闻喜有裴氏大族,应有乐器店。” 玲珑早就迫不及待,拉着她走在前头,两人走走停停,看见好玩的好吃的,就停下来凑热闹。 玲珑有了伴,倒显得他是跟班。 杜河叹口气,负手跟在后头。 等他到乐器店,里面传来争执声。 “掌柜,你这琴是柏木做的,音色差得远,怎么要一百两银子。”这声音软糯柔和,正是洛雨。 一个男人笑道:“姑娘是个懂行的,咱们这县城小,价格自然要高些。” “就算在长安,也不过五十两——” 洛雨话没说完,玲珑就拉住她,“我们去别的店,这人奸诈着呢,见到外地人,就想讹我们。” “闻喜县里,就此一家,姑娘若诚心,八十两拿走。” 玲珑呸他一口,带着洛雨出来。 杜河笑道:“这里东西太差,我们去大的州城买。”见外地人吃黑,是商人惯用伎俩,他如今身份,已经懒得和小人物计较。 他带着两女,在城中游玩一圈。 回到驿站时,掌柜鼻青脸肿,抱着一样东西等候。 “这位姑娘,某一时糊涂,还请见谅,闻喜地方小,没有好琴,这琴是雷家高仿,音色可做到七八分,赠与姑娘。” 洛雨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应对。 “你拿着吧,掌柜遇到知音,以琴赠之,雅事。” 听到杜河的话,掌柜赔笑道:“正是,琴乃风雅之物,哪能用钱衡量,这位公子,一看就是雅人。” 洛雨接过琴,盈盈施礼。 “那就多谢掌柜了。” “不敢当,不敢当。” 掌柜连连摆手,飞一般走了。 洛雨才反应过来。 “侯爷让人打他了?” 杜河笑道:“我岂会这样没品,估摸着是县令干的,又或许是裴氏,不用管啦,回屋听曲儿。” …… 驿站房内,琴音缭绕。 杜河仰躺着,头枕在玲珑腿上,一手翻着书本,一手拎着酒壶,闻喜县太小了,没什么看头。 他这两天,只听曲解闷。 门口传来张寒的声音。 “侯爷,裴熙载求见。” “有请。” 裴熙载神采奕奕,走进房间。 “侯爷风流少年,好雅兴。” 杜河挥挥手,两女识趣离开。 “裴伯伯,本侯住在驿站,没什么招待了。” 裴熙载呵呵一笑,也坐在地上,道:“有劳侯爷久等,族中商议完了,裴氏愿与侯爷共享福祸。” “明智之举。” 杜河一跃而起。 “商路事情,你们去长安,找李娘子商议。” “久闻侯爷手下,有女中范蠡,老夫会亲自拜访。” 裴熙载嘴上说笑,心中暗惊。 云阳侯早有准备,这是吃准裴氏了啊 杜河淡淡看着他,“裴伯伯,丑话说在前头,裴氏若三心二意,本侯可顾不得裴居业的面子。” “洗马裴和中眷裴,愿做马前卒。” “放心,不会亏待你们。”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既然合作定下,大家关系就亲密多了,裴熙载笑道:“我族兄手中,有上好雷家琴,可赠与侯爷,但他远在晋阳,侯爷可多留几日。。” “君子不夺人所好,本侯耽搁太久了。” 杜河笑着摆手,他又不是真雅人,哪有功夫耽误,张俭还在营州等着他接任呢。 裴熙载取出书信,郑重交给他。 “这是老夫亲笔信,侯爷路过幽州,交于行方,信中写明一切,将来有事,他定会配合侯爷。” 杜河点头收下。 若无裴氏开口,裴行方不会尽心帮自己。 “老夫有个问题。” “请讲。” 裴熙载眼中满是疑惑,“行俭这孩子,才十五岁,侯爷为何这般看重,若缺人手,裴氏才俊不少,都可为侯爷效力。” “算命的说他和我有缘。” 开什么玩笑,你族中才俊,我要来架空自己么。 璞玉才好雕琢啊。 裴熙载呵呵一笑,明显不信,但他人老成精,也不追问。 “裴氏祖地,就在县城以东,我与中眷裴打过招呼,侯爷尽管前去。” …… 中眷裴氏,在隋朝和李渊时期,风光无限,现在轮到李二当家,他们武德年的门阀,暂时退出中枢。 杜河的到来,受到热烈欢迎。 中眷裴现任族中裴希惇,也是隋末退隐官员。 “云阳侯,族兄和我通过信,中眷裴任你驱使。” 杜河微笑道:“好,商贸事宜,你们去长安即可,听居业说,他有个族兄通文习武,本侯特来见识。” 裴希惇捋须一笑。 “是行俭这孩子吧,他是我族侄,聪慧勇猛,承蒙侯爷厚爱,老夫这就唤他出来。” 他低声吩咐两句,下人匆匆离去。 “侄儿见过叔叔。” 裴行俭很快来到,杜河打量着他,他才十五岁,穿着青色长袍,少年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神沉稳,身形挺拔如枪,自有一番气度。 “行俭,来见过云阳伯。” “见过云阳侯。” 裴行俭恭敬行礼,眼中好奇。 杜河含笑道:“裴行俭,你族弟裴居业,向我推荐你,本侯就任营州都督,缺少人才,你可愿随我去营州。” 裴行俭原地发愣。 裴希惇轻咳两声,示意他赶紧答应。 中眷裴的风光已经是过去,按裴行俭身份,得先受人举荐,再考明经科,再上任为官,稍有一点意外,就耽误半辈子。 现在云阳侯提拔,等于直跳进太子面前。 “行俭,还不多谢侯爷。” 裴希惇见他久不回应,忍不住斥责道。 裴行俭拱手道:“多谢抬爱,只是,行俭不跟庸主,侯爷要行俭效力,需要让我心服才行。” 杜河哑然,这小子冲的很,不服气啊。 “大胆!” 裴希惇连忙斥责,真是混账玩意。 等你官场蹉跎几十年,就知道是多难得的机会。 “侯爷,这混账小子……” 裴行俭跪倒在地,但仍未松口。 “那你说,要怎样才心服。” 杜河不怕他傲,就怕他没才能,傲气的人收服了,才不会背叛,面对这张SSS级的名将卡,他很有耐心。 “自然是比文武。” 第4章 跟我拯救世界吧少年 杜河一口答应。 这小子才十五岁,不信压不住他。 裴氏大族,文武传家,族中有演武场,听说两人要比斗,许多人都来围观。 “裴行俭,你尚未入伍,本侯不与你论兵,我们各挑兵器,谁赢谁输,一目了然。” “侯爷请。” 即是比试,不能用真兵器,杜河褪去外衫,扔给玲珑抱着,两人各取一根长棍,凝神应对。 裴行俭大喝一声,举棍横扫。 杜河抬手架住,棍身一股巨力传来,他激起血气,肌肉贲起磕开长棍,顺势斜扫裴行俭胸腹。 裴行俭早有防备,后跳撤开。 “好!” 裴氏族人纷纷叫好。 “少爷加油!” 玲珑小脸通红,握拳打气。 场中两人斗成一团。 裴行俭父亲,是隋大将裴仁基,兄长是裴行俨,演义里裴元庆的原型,号称万人敌,他家学渊源,一身怪力,长棍舞得风雷作响。 杜河师承河北唐斩,这人性格怪异,无妻无子无家,一生所求,惟有武艺巅峰,精通弓、枪、刀三法,属迅猛力量战士。 都是刚猛路子,撞得硬木棍梆梆响。 猛然,碎木飞舞,长棍炸开。 裴行俭后退两步,扔掉断棍。 “侯爷勇猛,行俭输了。” 杜河拍拍手。 “你也不差,武比结束,文比的比法,由你来定。” 裴行俭拱手道:“侯爷才气惊人,《侠客行》一诗,读来酣畅淋漓,行俭不如,但治国安邦,不是做学问。” “请侯爷屋里说话。” 杜河哈哈一笑,率先走进。 裴行俭跟他谈四书五经,他还真怕,谈治国之策就简单了,照着后世抄,给你小子看看,什么叫开挂。 两人在屋中坐定。 裴行俭开门见山。 “侯爷要去治理营州,此地与半岛交接,是四战之地,行俭想问,侯爷要怎么去治理营州?对高句丽,奚部,东突厥,又作何政策?” 杜河笑道:“一个字,打!” 裴行俭大失所望,道:“河北是凶地,侯爷不学张都督,安抚四方,反而要行刀兵,只会更乱,理念不合,行俭告退。” “慢。” 杜河喊住他。 “裴行俭,本侯问你,你的理想是什么?” “上效国君,下安庶民,内扶朝政,外御强敌。” 标准的儒家君子理念。 “我再问你,王朝更替,原因是什么?” 裴行俭沉默片刻。 杜河笑道:“是贵族太多,土地被兼并,农民活不下去,就想着换新主人,杀他几百万,地多人少,又是一个新王朝。” 裴行俭目瞪口呆,被冲击的久久不语。 杜河微笑看他,他其实是仁爱理想派。 几十年后,他答应突厥,阿史那伏波,投降不死,但高宗杀死阿史那,裴行俭抛弃高官,隐退故乡。 可见是个犟种。 年轻犟种,需要理想的刺激。 “但贵族已经扎根了,反对它的人,就出身世家,你和我都是,那就只有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裴行俭声音沙哑,额头冒汗。 杜河淡淡道:“把贵族的供养者,从农民转到他国,让大唐的贵族和农民,都去吸他国的血。” “如此,大唐才能长久,百姓才不会……” “贱——如——猪——狗。” 裴行俭心乱如麻,这和儒家仁者无敌的观念冲突。 “吐蕃王是我杀的,高句丽、百济、新罗,突厥,都要死!我要掠夺他们的财富,抢掉他们的资源!” 裴行俭处于震惊当中!他没想到,吐蕃王竟然是杜河动的手。 “让汉人的旗帜插遍四海,这就是本侯的目标,万物相争,不在强盛时发展,反而玩什么仁者和平,简直可笑。” 裴行俭想要反驳,但无从驳起。 “你想清楚,本侯明天离开!” 跟我拯救世界吧,少年。 杜河大步离去。 当夜,云阳侯留宿中眷裴氏。 裴希惇设宴款待,就商会组建的事,达成共识,饭后,洛雨弹琴一曲,裴氏都是风雅之人,连连夸赞。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玲珑扶着他躺下,小声抱怨。 “真是官越大,酒喝得越多,都快成小酒鬼呢。” 洛雨替他脱靴,笑道:“侯爷志向远大,要招揽裴氏,那裴公子是个人才,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同意。” “姐姐怎么知道?” “傻丫头,侯爷管理营州,得有自己的班底。” 忽然杜河翻个身,双眼睁开,没有半分醉意,笑道:“洛雨姑娘,你真聪明。” “奴家告退。” 洛雨脸上闪过慌乱,急忙离去。 杜河若有所思。 “唉,少爷身边,都是聪明人,就玲珑什么都不懂。” 玲珑小嘴撅着,满脸不开心。 “但可爱的玲珑只有一个。” 杜河柔声哄着,她立刻露出笑脸。 …… “裴行俭,愿为侯爷效死!” “起来吧。” 裴行俭的投靠,在意料之中。 没有任何一个少年,能抵挡他这个蓝图。 杜河把他扶起来,这小子眼睛布满血丝,看来昨晚很纠结。 裴希惇看到结果,笑呵呵道:“行俭,那你跟侯爷走,年轻人建功立业,家里有叔叔在,不必操心。” “是,叔父。” 裴行俭语气哽咽,他父兄早亡,全赖叔叔养大。 磕头过后,裴行俭跟杜河离开。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 “侯爷,咱们走哪条线,若是北线,需穿过草原,突厥残部和契丹部常年互杀,咱们人马太少。” “卑下以为,还是走洛阳南线好。” 车外传来裴行俭的声音。 他很有觉悟,加入之后,便以卑下自称。 “吩咐张寒,南下洛阳。” “是。” 杜河的部曲都没有甲,契丹和突厥人,神经病一样,天天互砍,他这点人,横穿草原太冒险。 “少爷,魏王在洛阳呢。” 玲珑小声提醒他。 杜河笑道:“没事,魏王现在是闲王,兵权在兵部和陛下手中,他识相的话,就不会来招惹我。” “你说是吧,洛雨姑娘。” 自从昨夜后,她话少很多。 “啊?奴家不知。” 杜河呵呵一笑,闭上双眼。 数日之后,杜河赶到洛阳。 洛阳此时,早没有隋时的繁华,但仍然是河南道的中心城市,高大城墙上,依旧能看刀斧痕迹。 杜河掀开帘子。 “吩咐下去,在洛阳修整两天。” 第5章 出门遇贵人 入住洛阳驿站后。 “洛阳城内并无危险,弟兄们一路辛苦,玲珑,给他们拿钱。” 玲珑乖巧取来财物,明晃晃的白银,堆在桌上,部曲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一路怕是憋久了。 “叫他们去放松放松。” “诺。” 杜河解散部曲,带着玲珑和洛雨出门,刚出驿站,张寒和裴行俭就跟上,两个灯泡表情严肃。 “侯爷身边不能没人。” “卑下对青楼不感兴趣。” 杜河一脸黑线。 这俩也太有上进心了。 几人来到最热闹的南市,各类商铺,鳞次栉比,两个女孩穿襦裙,活泼开朗,遇到感兴趣的,就进去挑选。 杜河带着跟班,不紧不慢走着。 裴行俭从小在洛阳长大,父亲也是被王世充所害,见此情景,不由感叹, “洛阳不复往日繁华啊。” “比之长安,确实差些,不过百姓力量无穷,再过几十年,东都洛阳的盛况,就会再重现了” 杜河摇着扇子,一副贵公子装扮。 “百姓力量,侯爷这说法,倒是新奇。” 杜河笑道:“汉人的百姓,忍耐力是最强的,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不会抗争,王世充残暴严法,失信于民,不失败才见鬼了。” “天下事在利,不在德。” 杜河拍拍他肩膀,裴行俭还在发育状态,他得好好洗洗脑,儒家那套,对内可休养生息,对外就是扯淡。 此时,转入一条热闹坊市。 杜河怕两个女孩出事,便吩咐张寒跟着。 据裴居业说,唐朝就有人贩子了。 “行俭,我们找个地方坐坐,与女人逛街,着实痛苦。” 裴行俭会心一笑。 两人在茶肆休息,裴行俭向他介绍洛阳景色,杜河说些后世趣闻,给这小子震得新奇不已。 歇够了脚,杜河去寻玲珑。 “让开!” 忽而身后马蹄声急促,一个少年在马上大喊,马匹奔得极快,街上人群受惊,纷纷往两边避让。 “哪来的混账。” 裴行俭护着杜河避开,破口大骂。 “彼其娘之!” 杜河拍拍灰尘,愤怒不已,闹事纵马,撞到人非死即伤,哪里的权贵,今天非收拾你不可。 马行不过百步,就听到一声痛呼。 “撞到人了,走,去看看。” 人群迅速围拢一起,裴行俭把人拨的东倒西歪,给杜河趟出路,骑马的少年已经停住,脸上有些不耐。 不远处,一个妇人被马匹撞倒,捂着腿痛呼。 “这位大娘,某还有急事,这些银两,你拿去看病。” 少年抛出一个钱袋,就要上马走人。 “慢!” 冷不防旁边跳出一个青年,那人约莫二十几岁,面容清瘦,穿着青色长袍,抓住少年缰绳不放。 “我赔了钱,你待怎样。” 少年被他堵住,脸上浮现怒气。 “南市这么多人,你蓄意纵马,伤了人就想赔钱了事?” “跟我去衙门。” 少年大怒。 “我赔十两银子,怎么不够她看病。” “十两怎么够,腿伤还要休养。” 杜河也不着急,乐呵呵看戏,少年虽撞人,但举止有礼,钱袋也不轻,青年仗义说话,都不是恶人。 骑马少年也看出来,冷哼道:“原来要讨价,小爷多给你就是——”他说着去摸怀里,却摸个空,脸色变得尴尬。 “某是县令罗云之子,回去会派人送来,让开。” 青年冷笑道:“谁知你说得真假,你让人带钱来再走。” “否则,就从某尸体上踏过去。” “你……” 少年气得够呛,又无可奈何。 杜河低笑道:“这人谈判,颇有战国风范,一言不合就玉碎。” “侯爷明见。” 裴行俭也失笑。 杜河摇着扇子走出,“两位,都别吵了,听某一句,这位小郎君,一看就有急事,你先松手,让他先走。” “至于银钱,某替他赔——” 杜河说到一半停止。 因为,他也没带钱。 “行俭。” 裴行俭哭丧着脸。 “我也没带,茶水还是张寒付的。” 这下坏事了,银两笨重,他们两个少爷出门,哪有带钱的。 青年冷笑道:“既没钱,你跑来调停作甚,莫不是一伙的。” “放屁。” 马上少年争辩。 裴行俭怒道:“大胆,敢对侯爷无礼,这是当朝云阳侯,营州都督。” 青年被吓了一跳,似乎因为杜河年纪,有些不信,但都督三品大员,侯爷更是尊贵,哪个想死的敢冒充。 “见过侯爷。” 少年也下马行礼。 杜河在他额头敲一记。 “你先去吧,下次不许纵马。” “在下罗克敌,多谢侯爷解围。” 少年揉揉额头,骑马离去。 杜河又看向青年。 “你送这位大娘去医馆,本侯今日未带钱,你去洛阳驿站取就是。” “是。” 青年连忙答应。 一场闹剧解决后,人群逐渐散去。 杜河寻到玲珑时,她和洛雨满手都是糖人。 “少爷,这爷爷的糖人,吹得真好看,给你一个。” 她露出甜甜笑容,递过来几个糖人,又看向杜河身后。 “你们要么?” 杜河轻咳一声。 张寒和裴行俭低头接过。 杜河单手转着糖人,眼中都是宠溺。 “走吧,回驿站。” 洛雨似有心事,默默跟在一边。 等他们回到驿站,那青年早在等候,见到他们人手中拿着糖人,脸上明显一愣,试探着问道:“侯爷?” “来一个?” 杜河举着糖人问他。 青年连连摇头,杜河吩咐张寒给他拿钱。 “晚生王玄策,谢过侯爷。” “不客气。” 杜河转身往里走,忽而停止脚步。 “你叫什么名。” “王玄策。” 他一脸雾水,杜河抓住他就往里走。 好家伙,大唐超级外交官,一人灭印度的猛人啊。 历史上,王玄策出使印度时,恰逢印度内乱,大唐使团被屠戮只剩三人,他连大唐就没回,连夜借吐蕃三千兵,把叛军杀个干净。 杜河遇到了,哪能放过。 驿站房间内。 “年龄,籍贯。” “回侯爷,晚生二十五岁,洛阳人士。” 王玄策忐忑答道,自己一个寒门,名声都这么大了? 杜河大乐,年龄籍贯都对得上,“本侯即将上任营州,想让你当都督府长史,你可愿意去?” 王玄策拱手道:“侯爷抬爱,只是吏部任命晚生黄水县令……” “无妨,本侯修书一封,吏部自会放你。” 王玄策猛然跪倒。 “愿效犬马之劳。” 他不是门阀出身,花重金打通关系,才举荐得七品县令,杜河一句话,便成为都督府五品长史,哪有不愿意。 更何况,能搭上东宫这艘船。 杜河瞥一眼裴行俭。 看看人家吃过苦的,多能把握机会。 你小子挑三拣四。 “去营州后,你与行俭,一人长史,一人司马。” 李二防备甚重,长史需向吏部汇报,司马需向兵部报备,都是用来监督都督,但营州处边疆,杜河刚到,需要班底,李二不会驳他要求。 “多谢侯爷。” 两人大喜跪倒。 这趟来的值啊,搜到两个人才。 营州凶恶,没两个帮手,还真不好做事。 第6章 我不信恋爱脑 马车驶离洛阳,沿河南道东前进。 “侯爷,卑下曾去过六诏,那里的蛮疆女子,都会下蛊,听说有个情人蛊,施术后男人不会变心。” 王玄策骑马在车侧。 他游历十年,见识宽广,常说些趣闻解闷。 玲珑问道:“真有这样神奇么?” “那就不知,反正我在那,只敢把水烧开喝。” 他这话,惹得众人纷纷发笑。 “玲珑姐姐,别听他瞎说,多是蛊虫害人术。” 杜河在车内失笑,裴行俭正统世家,做事有板有眼,性格稳重,王玄策出身寒门,做事灵活变通,对杜河难免阿谀一些。 两人相互看不顺眼,但对杜河姿态都低。 “小裴兄弟,怎么能拆台呢。” “谁是你兄弟!” …… 洛阳城东,几名骑士赶到路口,勒马停下。 “郎君,不知道往哪走了。” 听到仆人汇报,罗克敌满脸懊恼,狠狠拍大腿。 在他身侧,一个胡须大汉对着他猛抽,“你娘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混账玩意,多好的机会。” “错了,错了。” 罗克敌连连闪躲。 六月的郑州城,格外炎热,杜河推开门。 “叫洛雨来见我。” 值守亲卫抱拳领命,不多时,洛雨抱着琴走来,她穿着青色襦裙,眉眼低垂,在昏暗灯光下,更显楚楚动人。 在她身后,玲珑探出半个脑袋。 “回去。” 杜河赶走侍女,转身进房关门。 房门关上后,洛雨跪坐在地,斜置琴身。 “侯爷想听什么曲子。” 她声音颤动,显得很不安,以往杜河从不在夜晚见她,孤男寡女,灯火昏暗,她嗅到危险气息。 杜河没有说话,定定看着她。 院子外面,蛙鸣虫叫,令人躁动不安。 “嘭嘭嘭……” 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撞在她心上。 洛雨低着头,手指捏紧。 一双黑色革靴,停在她眼前,男人气息钻进鼻子,下巴被抬起,她看到杜河那张,带笑意的脸。 “真美丽的脸啊。” 杜河俯视着她,双眼藏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 这种侵略的姿态,让洛雨很不舒服,她颤抖着想要挣脱,但杜河的手很稳,牢牢抓着细腻下巴。 “今晚不听曲,我们做些其他的。” 杜河更低,露出眼中邪意。 “侯爷……不是说,要到营州……?” 她嗓子发干,艰难地说着话。 “夏日燥热,本侯也要下火。”杜河松开手,手指划过她的脸庞,停在锁骨处,“所以,改变主意了。” 炽热的手指,停在肌肤上。 “你不愿意?” 他富有侵略的眼神,凑得越来越近,从未闻过的雄性味道,扑面而来,洛雨额头冒汗,心中一片发慌。 “洛雨愿意。” 杜河手指继续往下滑,却被她一把抓住。 她如此用力,捏得手指发白。 “只要侯爷答应一件事。” 杜河轻易用力,就挣脱她的手指,他走到对面,盘膝坐下,眼中邪气消失,恢复懒散样子。 “就知道你有事。” 威胁解除,洛雨神态一松。 “侯爷怎么看出来的。” “你在红袖楼这么多年,能保持清白身,绝对不是笨蛋,一见钟情这种话,骗骗玲珑还行。” “我自问,没有那么大魅力。” 杜河斟一杯酒,自饮自酌。 “我说得对吧,画楼姑娘。” 洛雨咬着嘴唇。 “奴家并无恶意。” “看得出来,不然你早死了。” 洛雨微微欠身,“身份名字,都是真的,奴家接近侯爷,是想求一件事,侯爷若是答应,奴家愿终身伺候。” “讲。” “润州刺史李裕,为谋我父亲藏书,害我家破人亡,我要他人头。” 她眼中泛起滔天恨意。 杜河轻轻摇头。 “侯爷,以你地位,这不难办到啊!”洛雨脸色惨白,跌倒在地,她身躯颤抖着,“洛雨只有这身子了,青楼技艺,均可奉于侯爷。” 青楼技艺,也就是伺候男人的本事。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出病态般嫣红。 杜河直视她,“第一,我不在乎李裕是好是坏,能做事就是好官,第二,我若要女人,大家小姐,王侯千金,哪个不赶着送。” 洛雨如遭雷击,眼中一片绝望。 “是奴家不自知了。” 杜河大口饮酒,目光转为柔和,“洛雨姑娘,我要的是你真心,而不是交易,感情不是交易,我希望你明白。” “奴家知道了。” 洛雨垂着下头,幽幽道:“我真的很羡慕玲珑,她不背负任何责任,就有你疼爱她,宠溺她。” “她与我一同长大,照顾她是应当。” 杜河露出笑意。 “我明天回江南,最后再给侯爷奏一曲。” 洛雨似乎调整情绪,盈盈跪坐。 “好,就当姑娘饭资。” 杜河向后躺下,双臂枕着头,琴声哀怨缠绵,令人闻之欲泣,竟是一首从来没听过的曲子。 江南不是他的地盘。 而且,半岛即将起风云,他不会因为一个花魁,去耽搁正事。 一曲终了,杜河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曲。” 却没有回答,他一抬头,屋内空空如也。 …… 第二日,杜河车队转向东北。 玲珑在车内有些寡欢,把手撑在脸上叹气,“少爷,洛姐姐为什么要走,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杜河瞪她一眼,把昨夜的事说一遍。 “你给她拿钱了么。” “十两黄金呢。” 这相当于后世几十万,够她在江南立足。 窗外响起王玄策的声音。 “侯爷,洛姑娘一人回江南,不太安全啊。” “应当没事,江南富庶之地,治安很好。” 裴行俭又跟他打对台。 王玄策忽而道:“侯爷,卑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讲。” “说。” “卑下听出来大概,洛姑娘想报仇,当初在红袖楼,应该委身长孙冲,长孙家收拾刺史,轻而易举,为何反投到你这。” 杜河一惊,是啊,长孙家权势比他大得多。 那就是说,洛雨对他倾慕是真的。 “停车!” 王玄策一脸兴奋。 “侯爷,要追回来么?” 这家伙真八卦啊。 杜河抬手道:“不——,张寒,找十个人送她回江南。” “族中有人在润州当官,卑下写封信,托他照顾一番。” 杜河点点头,此去营州,要与几方势力相斗,生生死死,谁也说不准,这也是他不带丽雅莎的原因。 不如留她在江南,以后总有见面时。 车窗外,两骑并立。 “小裴,哥哥教你两招,保你情路顺畅。” “不必。” 裴行俭瞪他一眼,纵马如飞。 第7章 不懂规矩的乡下人 车行二十天后,幽州城(北京)在望。 幽州是前往东北的咽喉,战略位置很重要,李二早在数年前,就任裴行方为都督,收拢民心,囤积粮草。 用兵之心,显而易见。 既然到幽州,自然要拜会裴行方。 幽州城门处,张寒拿出朝中文书,守门士兵神色一凛。 “原来是云阳侯。” 交还文书后,骑队缓缓通过城门。 “让开!让开!” 身后传来急促声音,城门附近纷纷避让,七八个骑士大声呼喊,纵马如飞,杜河车队行驶缓慢,把他们堵在后面。 “谁挡小爷的路。” 一个身着锦袍青年,勒马呼喝,满脸不耐烦。 在他马后,挂着两头鲜血淋漓的小鹿。 “什么人这么嚣张。” 杜河惊诧。 在长安城,城门郎有斩首权,谁敢冲撞城门。 裴行俭低声道:“幽州地处偏远,不比关中,世家公子行事猖狂,看他打扮,应该是谁家公子打猎归来。” 青年见没人理他,浮现怒色。 “前面的,都是死人么?” 城门士兵脸色一苦,你可真虎啊。 “去,给他两巴掌。” 杜河心中微怒。 这些乡里人,都什么臭德行。 裴行俭调转马头,盯着青年,冷冷道:“刚才是你骂的?” “是又如何?” 青年满脸不耐烦。 裴行俭大手一探,抓过他身子,啪啪两巴掌,抽的青年脸颊红肿。 “大胆……” 青年被打蒙了,反应过来,立刻狂怒,身后随从连连呼喝,抽出横刀就要上前,杜府部曲也拔出兵刃。 “你敢打老子?” 青年怒火万丈。 “营州都督车驾。” 裴行俭冷冷说完,理也不理他,跟着车队通过城门,跟侯爷办事真痛快,遇到不顺眼的,先打一顿再说。 青年愣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 城中权贵,他都认识,怎么冒出一个营州都督,他不敢乱动,都督是三品大员,冲撞车驾,杀了他也是白杀。 杜河笑道:“这小子人缘不怎么样啊,城门士兵都没提醒。” “看其作风,平日嚣张惯了,这些士兵,心底也厌烦的很,侯爷可别看低了小人物的智慧。” 王玄策走南闯北见得多了。 这等小事,众人都没放在心上,到达驿站后,杜河洗去风尘,换了身干净衣裳,前往都督府。 等他到时,裴行方在门外迎接。 “云阳侯,快请!” “叨扰了。” 裴行方是个中年帅哥,气质儒雅,杜河含笑致意,两人携手走进客堂,仆人端上上好茶叶。 “裴行俭见过叔父。” 裴行俭和他同族,见到长辈,连忙行礼。 裴行方捋须一笑,“是行俭啊,上次见你,还是八岁的小屁孩,眨眼间,就是丰神俊朗的少年了。” 提起童年趣事,裴行俭面露尴尬。 杜河哈哈一笑,看来裴居业这性格,就是遗传他爹。 “裴都督,我路过闻喜,把他拉到手底做事了,这是王玄策,我都督府未来的长史,为人风趣,博学多才。” “王玄策见过都督。” “果然一表人才。” 裴行方眼中精光一闪,他早收到儿子信件,见杜河迟迟未到,还以为他贪图享乐,没想到是去抓大将去了。 杜河从怀中取出书信。 “裴伯伯有信交予都督。” 裴行方接过书信,越看脸色越郑重,拱手道:“云阳侯是居业兄长,又得族中允许,我会全力协助。” “多谢都督。” 杜河心中大石落地,幽州是门户,没有裴行方协助,商贸不会顺利。 既然达成合作,裴行方对他,更加亲密,中午,都督府设宴款待,由于要议事,并未邀请陪客。 都督府园中,各类佳肴端上。 裴行方举杯。 “云阳侯,幽州偏远之地,比不得长安丰盛,但这熊掌、鹿茸,嫩狍味道鲜美,你可品尝一番。” 杜河夹起一块熊掌,软嫩酥香。 “山中野味,别有滋味。” 听到杜河夸赞,裴行方笑容更甚。 “不过,这些都是大补,你若吃多了,怕是火气难泻,幽州城里的娘子,可比不上长安呢。” 裴行俭连忙停筷,杜河哭笑不得。 这大小裴,都不太正经啊。 众人哈哈大笑,等笑声平歇,裴行方道:“我那儿子,文不成武不就,自从跟了侯爷,倒稳重许多。” “都督过谦了,居业才能,不在刀锋庙堂。” 裴居业口才好,又善于和人打交道,是难得的外交人才,可惜,外交人才,在唐并不受重视。 酒过三巡,杜河想起一事。 “都督,魏王被刺,陛下大怒,我来之前,命我清剿窦建德余孽,你对河北熟悉,有他们消息么?” 裴行方醉意全无,奇道:“不应该啊,朝中对河北赋税,多有减免,人口经济都在恢复中,怎么还有乱党?” 贞观四年时,魏征上奏,河北宜静不宜扰,李二采取减免赋税,安抚豪强等措施,民心安定,并无反意。 杜河心中一突。 “兴许是某些顽固反贼。” 裴行方点点头,“窦建德在河北,威望太高,或有余部作孽,幽州并无风声,如果真有——” 他笑看杜河:“就在你营州了,那里地方大,与高句丽,突厥余部,契丹交接,乱得一塌糊涂。” 杜河默然,河北南部安稳,只有北部混乱。 宣骄要真在营州,他还真头痛。 这个傲娇少女,倔的跟驴一样。 裴行方似乎想起一事,“你若出门,就多带些人马,这半年幽州营州,出了个强人,杀了不少官吏。” “还有这种事?” 杜河惊诧不已,这年头,还有人敢杀大唐的官? 不会是宣骄干的吧,这也太蠢了,杀官又影响不了大局,但凡失手一次,群弩齐发,什么高手都得死。 “是啊。” 裴行方道:“这人武艺高强,来无影去无踪,不怕你笑话,我现在出门,得带几十个护卫。” 难道是白鬼? 杜河心中起疑,这老头身手确实很强。 “谢都督提醒。” “都是自己人,就不要客套了。” 裴行方摆摆手,脸色郑重,“要在幽州做生意,离不开卢氏,但又要剔除清河崔,这两家是联姻,有些难办啊。” 河北世家,多有联姻。 一来,保证血统高贵,二来,抱团避免被朝廷吞噬。 范阳卢氏,是幽州最大的世家,他们渗透官、吏、商、士绅,有一个庞大的网络,相当于土皇帝,没有他们许可,外人很难插手。 其实这也没办法,他们垄断了书籍,朝廷要用人,只能用他们。 “条件可以谈。” 杜河淡淡说道,希望他们像裴氏一样懂事。 “也罢,那明日我设宴,咱们见面谈。” 第8章 我们不点头,你成不了 回到驿站时,天色已暗沉。 杜河在书房等候,不多时,门外响起敲门声,等到应允后,一个圆脸青年走进,神态恭敬无比。 “赵旺见过侯爷。” “听张寒说,你干过牙人。” “是,卑下是桃林县人,因家乡水灾,来长安讨个活路。” 杜河点点头,这人说话带着笑意,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李锦绣招人,眼光确实比他好的多。 “明天你和王玄策,在幽州打听一下。” 他把大石宣骄特征,描述一遍,赵旺拱手答应,杜河再次吩咐:“找到之后,不要打草惊蛇。” “侯爷放心,卑下最善找人。” “此事务必保密。” 赵旺离去后,杜河转着茶杯,不管怎么伪装,大石接近一米九的壮汉,特征很明显,应该不难找到。 “少不得动手啊。” 他对白鬼没什么好印象。 西秦灭国多少年了,还在做复国大梦,宣骄才十八岁,就培养成复国反贼,真要忠心西秦,让她平安一生,才是该做的事。 “吱呀。” 房门被推开,玲珑端着脸盆,拧干了毛巾,替他擦脸,杜河任她擦着脸,两人幼年相识,早习惯彼此。 “什么味儿。” 杜河嗅嗅鼻子,闻到一股幽香。 “洛雨姐姐送的香薰,我……用了些。” 玲珑耳朵微红,杜河大感有趣,时间一久,她也长开了,脸上小雀斑消失,此时洗过澡,如出水芙蓉,亭亭玉立。 杜河大手一探,她就跌坐怀中。 “嗯?上回讲少爷坏话,还没罚你。” 玲珑噗呲一笑。 “又没说错,少爷就是爱作弄人。” 也不知是裴行方那野味吃的,他火气翻涌,手掌在腰腹间摩挲,低笑道:“既如此,那就罚你了。” 玲珑脸红如血,卷着手指。 “在……这么?” 驿站只是中途停靠点,再说左右隔壁,都住着人,女孩心思敏感,在这里,始终太过草率。 杜河哈哈一笑。 “不在这,少爷火气旺的很,你跟洛雨姑娘,就没学着点儿其他?” “有……的。” 她声如蚊呐,洛雨出身青楼,虽是清倌人,耳濡目染,各式风流,也都学过的,两人一路相伴,玲珑自然问过。 杜河弹指,熄灭烛火。 玲珑一心为他,当夜,少不得唇枪舌战。 次日,赵旺和王玄策出门,二人收起官气,与城中青皮牙人交谈,三言两语,就打得火热。 中午,裴行方在金谷楼设宴。 有幽州都督出面,城中数一数二的人物,都前来参加,再说,云阳侯少年高官,谁不想跟他拉关系。 杜河到时,门口站着一堆人迎接。 “云阳侯,久仰……” “侯爷请。” 杜河面露微笑,一脸人畜无害,拱手团团见礼。 裴行方拍拍他肩膀,两人携手走进楼内。 贵客上门,楼里清场,裴行俭作为贴身护卫,也跟在他身后,张寒率领其他护卫,分散在金谷楼四周。 两人在主位坐下,幽州与胡地接壤,胡桌胡椅传播,宴请不像长安,需要跪坐,但还是分餐制。 众人按照身份坐下,裴行方开始介绍。 “这是卢氏家主卢承贵,卢家家学渊源,兵部侍郎卢承庆,就是老先生的弟弟,在幽州,卢老先生说话,比我好使啊。” 一个富态老人连连自谦。 “云阳侯少年才俊,裴都督更是人杰,老朽不敢当。” “老先生过奖啦。” 裴行方是官场老将,点名卢氏地位后,转而介绍他人,除了卢氏,还有范阳祖氏,上郡侯氏。 这些世家地位不算一流,但在幽州,有很强影响力。 杜河一一拱手,他彬彬有礼,场中氛围,很是融洽。 楼里伙计,如流水一般,端上各类幽州珍馐,三个美丽舞姬,在场中翩翩起舞,伴随着管乐丝竹,尽显上流奢华。 “幽州与胡地接壤,舞姬比不上长安,也有一番塞外风情啊。” 酒过三巡,裴行方笑眯眯点评。 卢承贵捋着长须,笑呵呵道:“老朽府中,有两个新罗婢,身姿样貌,都是上品,侯爷远赴营州,就送去伺候,权当见面礼。” 侯氏家主侯名远笑道:“既然卢老送了婢女,我府上有一幅展子虔的《春江图》,也奉与侯爷欣赏。” 张氏则是一株千年人参。 贞观一朝,李二反腐严重,官员受贿,轻则流放,重则死刑,导致宴请不送金银,多以书画,婢女,补品等风雅。 毕竟,文物婢女,价格说多少都行。 “诸位,礼就不必啦,让陛下知道,本侯讨不了好。” 杜河缓缓起身,裴行方知道要说正事,挥挥手,舞姬乐师都退出,屋中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都放在他身上。 “本侯有个朋友,在吐蕃和波斯,都有些人脉,想在幽州做生意,不如各位,有没有兴趣加入。” 众人这才明白,这才是今天的目的。 “不知侯爷的朋友,做什么生意?” 卢承贵笑呵呵问道。 他心知肚明,什么朋友,分明就是云阳侯要敛财,朝中不许官员经商,但谁不爱财,扯个外人皮罢了。 “皮毛,珠宝,香料,能赚钱的都做,本侯要组一条商路,长安河东都打通了,幽州这边,还需要帮手。” 他们都是人精,一听就知道云阳侯所图甚大。 从长安到河北,何止千里,连河东裴氏也加入了。 幽州地界,以卢氏为首,侯、张二人,都把目光看向他。 卢承贵道:“两边倒卖,确是暴利,难得侯爷抬爱,卢某怎会不识好歹,不知可有什么条件?” 杜河转着酒杯,看不出喜怒。 “一个条件,这事要排除崔氏。” 卢承贵皱眉,卢国公丧子,作为他的重要盟友,崔氏与杜河,也站在对立面,这是要做出选择啊。 清河崔博陵崔是一家,势力庞大到难以想象,当初,李二想给太子谋一桩崔家亲事,都被拒绝。 杜河一个侯爷,拿什么跟他们斗。 卢承贵语气冷淡:“侯爷抬爱,卢氏和崔氏,是联姻关系,卢某可不会为钱,寒亲戚的心。” 杜河点点头,笑道:“好,那就剔除卢氏。” 卢承贵见他态度生硬,拂袖而起。 “侯爷好大的威风,昨日我家孙子,是你打的吧?” 世家自有底蕴,他并不怕杜河。 “哦,原来是你孙子——” 杜河缓缓起身,双目射出寒光,“我当是哪个没管教的畜生,卢老先生,家教还是严些好。 卢承贵冷哼一声。 “云阳侯,在幽州地界,没有卢氏点头,你的生意成不了。” “那试试。” 卢承贵眼中微怒,拂袖离去,卢氏也是顶尖门阀,房相夫人卢氏就是他同族,卢氏并不怕他。 张氏见状,也拱手告辞。 第9章 买珍珠的人 三个客人,已经去二。 杜河不以为意,给自己续上酒。 “上郡侯氏,愿为侯爷效力。” 杜河看着侯名远,侯氏家主要年轻一些,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此时跪倒在地,眼中精光闪闪。 “侯家主,真敢得罪卢氏?” 侯名远大声道:“河北已被他们瓜分,小族出头,何其难也,现在有侯爷破局,侯氏愿意一赌。” 他更年轻,也更有野心,云阳侯在长安所做,他都一清二楚,眼下裴氏已投靠,云阳侯势力不容小觑。 杜河赞许点头,笑道:“起来吧,侯家主,商路事宜,到时会有人找你,本侯保证,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谢侯爷,那侯某就告辞了。” 侯名远识趣离去。 “云阳侯,这……” 裴行方仍处于懵逼状态,在他看来,做生意是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杜河倒好,三言两语,双方就闹翻了。 居业说得没错,他这大哥,做事快的很啊。 杜河微笑道:“裴督不用担心,我心中有数,最多半年,商路就会来人,裴都只需行方便即可。” 裴行方点头答应。 “明日我就去营州,幽州这边,有劳裴都。” “自家人,不必客气。” 离开酒楼,裴行俭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侯爷,是不是太草率了,范阳卢氏毕竟是大族。” 杜河看他一眼,道:“行俭,你是年轻人,拉拉扯扯那一套,不要学,卢氏要在对面,就扫到垃圾堆里去。” “是。” 裴行俭拱手。 范阳卢,清河崔,挡在路上的人,都得死! 回到驿站后,杜河在屋中休息,下午时分,王玄策和赵旺来找,杜河精神一震,想必是有消息了。 “侯爷,卑下找青皮打探,半个月前,有个魁梧汉子进城,就住在城南客栈,现在已经离去了。” 听完赵旺汇报,杜河沉吟不语。 大石体格超群,很容易打探到,他们到幽州,到底想做什么? 裴行方不是庸才,幽州没有谋反土壤。 王玄策也道:“卑下那边,也是同样消息。” “可知道去哪边了。” “青皮说,往北边去了。” 北边,那不就是营州,真是撞一块了。 “走,去城南。” 杜河决定去城南看看,宣骄他们,各地都有据点,客栈若是他们的人,兴许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离开驿站后,裴行俭前往都督府。 城南是幽州商业中心,街道两边,开满了各式店铺,杜河闲庭漫步,穿梭在人流里,很快来到客栈。 “侯爷,就是这家。” 客栈就开在路口,一楼是食肆,住宿客人进进出出,伙计忙碌着,柜台上,掌柜拨弄着算盘。 看不出丝毫异常。 杜河走向柜台,掌柜露出笑脸。 “这位公子,吃饭还是住店。” “吃饭。” 王玄策掏出银两,掌柜伸手去接时,他手指翻动,一把抓住掌柜的手,掌柜一愣,随即发出痛呼声。 “哎哟,这位公子……” 杜河折扇一敲,王玄策松开手。 “对不住,我这位随从,这里不太好……” 他指着脑袋。 掌柜揉着手,这帮人非富即贵,他不敢得罪,杜河将银两抛给他,带着部曲,转身走出店门。 “双手无茧,反应奇慢,不是走江湖的。” 王玄策游历南北,江湖上各种勾当,都很清楚,看来这就是一个普通客栈,不是宣骄他们的据点。 “走吧。” 身后王玄策小声嘀咕。 “我脑子好的很。” 杜河哈哈一笑,在街中穿梭。 不过片刻,裴行俭从人流中靠近。 “都督府文吏查过,这家客栈,开了十三年,老板是幽州本地人,有儿有女,未出过任何差错。” 杜河点点头,只有到营州找他们踪迹了。 他忽而停下脚步,在街道末尾,距离不过五十步,一个穿着蓝袍青年,正在店铺前挑拣货物。 “侯爷认识?” 裴行俭低声道。 “不。” 杜河微微皱眉,这人看上去正常无比,但他为什么,总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迈开步子,就要往前。 只是人潮拥挤,等他到时,青年早不见。 “这位公子,珍珠手链,要不要看看?” 店主热情招呼,杜河站伸手去挑拣,黄白粉三色为主,都是寻常的珠子,但打磨的光滑,圆润可爱。 “都是女人带的啊。” 店主笑道:“公子说得有趣,哪有男人带手链。” 杜河猛然一惊,是啊,哪有男人带手链,他终于想起,为什么蓝袍青年,有相识的感觉。 是宣骄! “刚才穿蓝衣服的,往哪边走了。” 杜河扔出一锭银两。 “主街去了。” 店主大喜,白来的银两。 “分散找人。” 十几个人散开,搜索各街道。 杜河沿着主街,奔行数百步,人潮拥挤,终是不见宣骄身影,他心灰意冷,回到店门前,部曲三三两两回来。 都没有发现宣骄踪迹。 “刚才那人,说的什么。” “那个穿蓝衣服啊,那人甚是奇怪,问他要给谁买,某给他建议,他也不答,挑了一会就走了。” 杜河更加确信,她乔装打扮,口中含物改变声线,是不能多说话。 他转身欲走,忽而停下脚步。 “那人挑的哪个。” “这个看的最久。” 店主手里提着一串手链,纯白色的珍珠,散发着细腻光泽,几朵红漆牡丹,被精心雕刻在上面。 “我要了。” 杜河将手链塞进怀里。 宣骄是杀人如麻的悍匪,竟也喜欢这东西。 她精通易容术,要是躲起来,杜河是找不到的,只能以后再说,夜幕降临之前,杜河回到驿站。 幽州事了,他要尽快写信回长安。 玲珑帮他磨墨,难得叹声气。 “不知道小籍怎么样了。” “有裴居业,他功课不会落下的,生活起居,我也吩咐管家,还用得着你操心啊。” 杜河头也不抬,自顾书写着。 玲珑低声道:“唉,我也不是想他,就是离开长安,又怪想念的,少爷,咱们要在这呆多久啊。” 给她一说,杜河也有些郁郁。 长安长安,他最亲近的人都在。 “不知道,至少一年,多了就说不准了。” 屋外夜色沉沉,他目光萧索,李二迟早要在东北用兵,他要赶在这之前,在营州拿下政治资本。 皇帝不可能永远圣明,苍老是躲不开的宿命。 到时候,年富力强的太子,和乾坤独断的皇帝,会在长安,刮起一场巨大的风暴,卷去无数性命。 程咬金,张亮,魏王,他,李治,长孙无忌,李承乾,李二。 都是风暴里的人,谁死谁活,都是未知。 第10章 新官上任点点火 自幽州北上,经过白狼水(大凌河)廊道,半个月后,车队进入营州城。 营州是边疆军镇,相比长安洛阳,寒酸许多,有三个骠骑府,四千多甲士,其他家属、商队,加起来四万多人口。 “这城墙,防得住军队么?” 裴行俭喃喃自语。 在他眼前,是不到两丈的城墙。 王玄策去城门口交涉。 杜河抬头扫一眼,道:“营州除本府外,全是胡人部落,修得再高也没用,压制他们,靠得是三个骠骑府。” 唐朝是府兵制,士兵战斗力极强。 三个骠骑府,足以威慑四方。 等待片刻,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走来,远远就开始行礼。 “城门郎李复,参见都督。” “张督可在城中?” “在。” 杜河点点头,放下帘子,守门士卒,驱赶商队,腾出道路,听说是新任都督,不论胡汉,都露出敬畏。 他早就让部曲赶到营州,通知张俭。 “少爷,好多胡人啊。” “总共七个州,六个羁縻州,胡人能不多么?” 杜河微微深思,他这一路上,耽搁将近一个半月,他不来,张俭就无法离任,也不知这位前任,等烦了没有。 车队到达都督府,府门一群人迎接。 “云阳侯,本督等得好辛苦啊。” 张俭约莫四十来岁,黑脸长须,打扮得一丝不苟,双眼神采奕奕,说起话来,带着几分不爽。 “张督,久仰。” 杜河微笑拱手,不在乎他态度。 张俭在营州七年,囤积粮草,收服异族,在边疆做大量准备,等李二东征,他的功劳就体现出来。 现在果子成熟了,自己空降接任。 张俭心里,能痛快才怪。 “见过侯爷。” 都督府六曹参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纷纷热情跟他招呼,张俭冷哼一声,抬腿往里走,颇有人走茶凉的意思。 议事堂内,张俭跟杜河交接。 “这是左卫骠骑将军……” 介绍完左右卫骠骑,他又介绍六曹参军,杜河淡淡听着,裴行俭和王玄策,连忙记下各人姓名职务。 被介绍的人,一一拜见。 等介绍完毕,张俭道:“长史和司马的任命,兵部吏部,已发来文书,就不需我做介绍了吧。” 提到这个,他更不爽。 自己在任上,长史和司马,把他监督得死死的,杜河一来,都换成自带的,真是气死人啊。 王玄策拱手见礼。 “王玄策见过诸位同僚。” “裴行俭见过诸位同僚。” 众人连忙回礼,脸上都有些惊讶,这两人也太年轻了。 介绍完毕后,两人留在屋内,跟同僚打关系,杜河跟着张俭来到后院,有些隐秘,两个都督还需交流。 书房内已经收拾过。 张俭一指角落。 “云阳侯,这些都是长安来的书信。”密密麻麻,堆积一人高,以布袋包裹,上面都覆盖保密的印泥。 “有劳张督保管。” 张俭继续道:“除本府外,营州羁縻六州,云阳侯,契丹势力,不容小觑,你既要打压也要扶持。” “奚部势微,可以多招抚,东面的突厥残部,和契丹多有冲突,你可以借这两部,遏制契丹发展。” 杜河点点头。 张俭连拉带打,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半岛三国,新罗与我大唐,最为亲近,高句丽名义上臣服,实际狼子野心,百济是他的附庸,需小心防范。” “朝中有意对高句丽动武,城中粮仓,是重中之重,绝对不能出差错,具体事务,你可询问六曹。” 张俭起身欲走,忽又回头道:“各项政策,都督府已落实,你按部就班,营州就出不了乱子。” “多谢张督。” 杜河拱手致谢。 看来东北政策改变,他还不知情。 张俭看着十七岁的杜河,怎么看都不放心,营州边疆重地,三相都糊涂了么,派个毛头小子。 “张督可知,你新任职位?” “知道,戎州都督。” 戎州是大唐西南辖地,与六诏接壤。 杜河微笑道:“张都去戎州后,若处理北三诏事宜,需提防一个禄东赞的人,此人能力非凡。” 张俭不以为意:“和蛮子打交道么,本督自有主意。” 他留恋的看了眼,这个相处七年的书房,微微叹口气。 “后院已经腾出,本督今夜宿在驿站,明日就离去了。” 杜河有些不好意思,“张督就住在这里,我去驿站。” 张俭摆摆手,道:“既然已经离任,再住在都督府,岂不惹人发笑,都是为国效力,不用矫情啦。” 下午,张俭带着家人,离开都督府。 都督府中,仆人厨娘,都是现成的,玲珑带着他们,把床褥茶具,全部换成新的,又将院子打扫干净。 杜河并未露面,在书房处理书信。 他在路上耽误太久,书信大多是学生寄来,密密麻麻,全是问题,尤其是长乐公主,寄了七封书信。 李锦绣也有数封,信中表示,已在筹备商队,大约半年就能成型,军驿珍贵,她只在末尾,露出几句关切。 即便如此,杜河也能感受到情意。 等他一一回复完,天色已经暗下。 “侯爷,该赴宴了。” 门口部曲,低声提醒,城中三个骠骑府,还未接触,都督府守卫,暂时由张寒带部曲负责。 “张督有回话么?” “张督说,身体不适,不会参加。” 杜河失笑。 这个张俭,对他意见大得很啊。 营州地处边疆,宵禁更加严格,若无紧急情况,即使是杜河的身份,也只能在官署内设宴。 当夜,营州官员,都来拜见新督。 王玄策不愧是人精,一下午就和众人打的熟络,裴行俭大口喝酒,与三个骠骑将军,也很快熟悉。 杜河微笑敬酒,和蔼可亲。 “诸位,本督刚到,还需你们协助。” “都督客气……” 一场酒宴下来,宾主尽欢。 深夜,都督府书房。 玲珑端来茶叶醒酒,三人眼中,不见丝毫醉意,王玄策和裴行俭新官上任,眉目中,掩不住喜色。 “有什么消息。” 杜河手指轻敲,营州是本府,必须掌控在自己手里,否则,他就只能像唐俭一样,走安抚的老路。 “回都督,六曹之中,司仓司户,似有问题。” 王玄策心思很细,又善于谋虑,一个下午时间,就套出许多话,司仓司户是户籍和商业,和钱打交道,有问题不奇怪。 “军中,营州骠骑将军崔大器,对侯爷不太欢迎。” 营州三个骠骑府,左卫、右卫加上营州,崔大器是博陵崔氏的人,两边势同水火,不欢迎也正常。 而且他隶属十二卫,任免都在兵部。 除非战时,营州都督,没有直接管辖权。 杜河笑道:“玄策精于人情,能窥测一二,还算正常,行俭不善言辞,是怎么看出来问题的?” “我与他斗酒,他不服我,那就更不服侯爷了。” “有效,就是笨了点。” 王玄策抚掌大笑。 “你才笨……” 裴行俭欲要揍他,想起身份不一般,连忙坐下。 杜河看着这两人,颇有些好笑,安抚道:“暂时不急,你们先熟悉官署,等他们露出马脚。” “诺。” 杜河起身,按在他们肩膀上。 “营州是起点,两位,好好干。” 第11章 委屈的突厥人 次日一早,杜河前去送张俭,他为官清廉,只有一辆马车,十几个护卫。 “云阳侯,营州事重,就交给你了。” 杜河郑重拱手:“张督一路顺风。” 送别张俭后,他回到都督府办公,张俭虽然和他不对付,但公私分明,各项文件和事情,都有所交待。 当领导的人,只需做决策。 王玄策和裴行俭,倒是忙得不可开交。 中午,杜河巡视营州。 营州城不大,周长只有六里,分为三个区域,北面是骠骑府驻地,粮仓、武库、马厩都在内。 中间是都督府衙署,六曹参军、司马院,以及佛寺,往南是热闹的东市,以及胡人聚集的坊市。 司仓司户两个参军,陪在左右。 “都督,这是营州东市,契丹、奚部、高句丽等胡商,在此出售马匹、人参,换取铁器食盐茶叶。” 刚进入市场,就有一股牲畜臭味,里头汉语夹杂着胡语,他甚至看到和丽雅莎一样,高鼻深目的粟特人。 “这也有粟特人?” 司仓赵江笑道:“哪里有生意,哪里就有他们。” 回到都督府,后院玲珑做好饭菜,杜河就一个侍女,她临时担任起管家,忙得额头全是细汗。 杜河吃着饭,赞不绝口。 “手艺提高了啊。” 玲珑笑道:“不是手艺提高了,这里的食材,比长安新鲜。” 杜河一想也是,东北黑土地,肥沃的很,加上夜晚严寒,蔬菜自带一股清甜,是个好地方。 “侯爷,突厥首领,阿史那从礼求见。” 杜河放下碗筷,阿史那是突厥贵族姓氏,东突厥灭亡后,他们被安置幽州西至灵州,也就是后世内蒙那一块。 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带他去客堂等我。” “诺。” 玲珑替他换好衣服,杜河前往客堂。 “卑下赵从礼,拜见都督。” 客堂内,一个粗壮的汉子立刻行礼,他满脸胡须,小眼塌鼻,穿着袍子,标准的突厥长相。 东突厥战败后,胡人汉化,都取个汉名。 “你是?” 阿史那从礼立刻道:“卑下任顺州骠骑将军,听闻新都督上任,特意前来拜访,卑下带了三匹好马,请都督笑纳。” “阿史那将军客气了。” 顺州都督府也是羁縻州,由胡将阿史那什钵苾(突利可汗)担任都督,但受魏州都督节制,和营州并无关联。 仆人送上茶水,杜河笑道:“将军今日来,不是只为送马吧?” 阿史那从礼干笑两声,拱手道:“卑下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将军但说无妨。” 阿史那从礼脸上露出愤慨,大声道:“天可汗仁慈,把我们安置在顺州,但契丹蛮子向西扩张,总是骚扰我们。” 杜河暗笑,契丹统辖六州,在异族中势力庞大,南面是大唐,他们是不敢惹的,只有向西,打突厥残部的主意。 “将军,如果和契丹有纠纷,应该找魏州都督啊。” “找了,魏州都督说,契丹归营州管,让我们到这来,但张都督要离任,只说帮我们协调,也没个准话。” 杜河沉吟不语,东突厥被灭后,余部都夹起尾巴做人,名义上有都督府,但大唐官员,从未把他们当自己人。 都互相推诿,懒得理他们胡人。 杜河淡淡一笑,“本督刚刚上任,还不了解情况,这样,过些日子,本督找契丹首领聊一聊。” 阿史那从礼一脸委屈。 “还能有什么情况,契丹蛮子,贪图我们的牛羊,派兵攻打我们,大唐如果不做主,我们便投西突厥去。” “大胆!” 杜河一拍桌子,厉声道:“你们非要灭族吗!” 他早已不是当初温和公子,手上人命过百,发起怒来,杀气四溢,阿史那从礼吓一跳,连忙跪倒在地。 “卑下一时嘴快,都督饶命。” 他心中惶恐不已,原想是个少年,可以拿捏一下。 哪想到这人这么重的杀气。 “起来吧。” 杜河放缓语气,等他起身,才道:“契丹人做的过分,本督可以帮你们,不仅如此,本督还能送你们一场富贵。” “多谢都督,多谢都督。” 阿史那从礼连连致谢,东突厥早已不是当年的草原霸主,被契丹欺负,其他同族,连忙都不愿意帮。 真他娘的憋屈啊。 “不知都督,说的富贵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问道,唐人心眼,多的很啊。 杜河一脸微笑:“本督有一个商队,来往营州和长安,路过你们草原时,你们要提供护卫,到时,会给你们一成利润。” 阿史那从礼疑惑道:“都督走魏州,不是更好么?” “不该问的别问。” 杜河冷冷道,魏州和河北世家,牵连很深,卢氏、崔氏在边境当官不少,走唐境并不安全。 “是是……” 阿史那从礼擦擦汗,迟疑道:“这事,还需大都督许可。” 他说的大都督,是顺州都督阿史那什钵苾。 “无妨,你们商量好了,本督就会调停契丹。” 杜河端茶送客,阿史那从礼无奈,只得躬身告退,这些唐人,一个比一个狡猾,真是难相处。 杜河在堂中沉吟。 商线从长安到太原,都有人庇护,营州有自己,惟有魏州段,是河北世家的势力。 都督的权利,被李二压得很低,他这是边境,又有杜如晦关系,还稍微好一点,放在内陆,长史和司马,就是都督的桎梏。 这就导致一个问题,他触手伸不过去。 如果能够打通草原线,绕开魏州,就轻松多了。 “还是得乱啊。” 他喃喃自语。 不乱起来,他就没有调兵权,士兵出不了营州,就奈何不了世家,乱起来之前,他必须牢牢掌控本府,无论是军队,还是民政。 十余骑飞速闯入营州城,到了都督府。 杜河扔下缰绳,缓步走进后院,这一个月,他都在纵马游玩各地,府中官吏,都当都督年少贪玩。 他推门走进书房。 裴行俭和王玄策,早在等候,两人目视前方,坐的笔直。 “阿史那送的,果然好马,等会你俩一人牵一匹走。” 杜河喝着凉茶,慢慢散着暑气。 “谢都督。” 两人连忙致谢,上官赐马,是莫大恩宠,杜河摆摆手,笑道:“你二人当了官,反而拘谨了。” “有消息了?” 王玄策道:“营州住宿记录,掩藏了许多,司仓赵江,有很大的嫌疑,赋税方面,卢文东,也多有遮掩。” 卢文东出自范阳卢,赵江是清河崔的远房,这两人仗着世家撑腰,对王玄策这个长史,并不配合。 杜河将目光看向裴行俭。 “营州骠骑将军崔大器,克扣士兵粮饷,修建营房时,也有贪墨行为,这些都是明面的,不知为何,张督没有上报。” 裴行俭有些不解。 张俭是廉官,怎会容忍这种行为。 杜河淡淡道:“水至清则无鱼,张督担任营州大任,粮草马匹,依赖世家的地方多,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这种事不大不小,但杜河要绝对掌控营州,就要把门阀在营州的钉子,一个一个剔除出去 “这事你二人处理。” 他并不打算插手,他们迟早要独当一面,区区参军和骠骑将军,还未到他出手的地步,留给他们锻炼。 “诺。” 第12章 年轻人从不妥协 次日,杜河换了常服,带几个护卫,与裴行俭出城。 时值七月,炎炎烈日,才奔行数里,就出了一身的汗,骑队放慢速度,在树荫底下喝水乘凉。 “侯爷,卑下这样做,有没有问题?” 裴行俭到底年少,没有当过官,处理骠骑将军,仍有些不自信,杜河怕他出乱子,索性跟在旁边,当个随从。 杜河收起水囊,淡淡道:“你认为对就去做。” 裴行俭郑重点头,他们今日出城,要去境内平安镇,据裴行俭调查,被克扣军饷的府兵,就住在那里。 平安镇在河谷之间,一眼过去,尽是沃野。 镇上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卖一些油盐酱醋,布匹之类的杂货,眼见几个彪悍骑士进来,居民神情好奇。 裴行俭找了家店铺。 “这位婶婶,请问赵良家住哪里?” “前面右拐,街边的房子就是。” “多谢。” “小郎君真俊,要大娘介绍媳妇不?” 裴行俭擦擦汗,营州冬季寒冷,百姓在家没事干,就爱唠嗑。 众人上马,拐过街道,就看到一座农家院子,院中养着鸡,门窗破旧不堪,可见主人家不富裕。 “有人在吗?” 裴行俭站在门前,大声呼喊。 屋里走出一个中年汉子,这人面容清瘦,皮肤黝黑,穿着青色的旧袍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几位是?” 汉子一脸苦相,神情忐忑。 “你是赵良?” “是,草民是赵良。” 裴行俭精神一震,“本官是营州都督府司马,听人说,你在营州骠骑府服役时,被克扣过军饷?” “没有的事,大人找错了。” 汉子面露恐慌,连连摆手。 一个七八岁的女娃,从屋中走出,她衣裳破烂,揉着眼睛问道:“爹爹,有客人来了么?我去倒水。” “进去!” 汉子神色大变,将女孩呵斥进屋。 裴行俭不是笨蛋,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谎,沉声道:“你这人,怎地不识好歹,若有委屈,本官自会做主。” “大人找错了。” 汉子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裴行俭无可奈何,又不能打进门去。 杜河开口道:“你这汉子,亏得也是府兵,竟然这般没出息,受人欺辱,连说也不敢说,上了战场,也是懦夫。” 汉子浑身一震,转过头,竟带有几分杀气。 “我赵良不是懦夫,对得起大唐。” 他一指瘸腿,厉声道:“这条腿,就是打高句丽瘸的!” 高句丽名义上臣服,但和营州,时有摩擦。 “那就开门。” 汉子神情放缓,身形萎靡下去。 “你真是都督府司马?” 裴行俭掏出鱼符,汉子脸色变幻,终是咬咬牙,把院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入,跟着他走进屋中。 屋内陈设简陋,女孩端着碗送水。 “客人请喝水。” 开水浪费柴火,寻常百姓待客,便只有井水,杜河见她乖巧可爱,略一点头,部曲递上银两。 “真乖,这是谢礼。” 裴行俭道:“新任都督,有意整顿营州,你有什么冤屈,尽管和我说,都督府定然会给你做主。” 汉子猛然跪倒。 “请司马替草民做主。” “慢慢说。” 裴行俭将他扶起,汉子缓缓开口。 “贞观四年,草民应召入伍,在营州骠骑府服役,寻常轮番,是自带粮食的,短时间,倒也负担的起。” 裴行俭点点头。 府兵每年,只需轮值数月,省省也能应付。 “那年十月,高句丽蛮子侵犯营州,我们值卫延长,到十二月,将军说朝廷粮草吃紧,让我们家中出粮。” “草民家中,只有娘子和幼女,往年我做工换些粮食,才能度过冬天,我在军中,不敢让家中出粮。” “军中又要训练,草民饿的受不了,便托人告诉家中,不到三天,家中就送来粮食。” “过得一个月,朝廷调兵,我们去前线和蛮子交战,草民运气好,被战马踩瘸了腿,领得赏田归家。” “怎料归家后,娘子……”说到这里,赵良神情激动,涌出热泪,哭嚎道:“娘子已经饿死,我儿只剩皮包骨哇。” 裴行俭眼眶泛红。 那女子将口粮送去,余者喂幼女,竟把自己饿死了。 “若非四邻用米汤吊着,我儿也饿死了!”赵良捶胸大哭道:“你说,大唐是个什么世道啊?” 屋内众人,一时默然。 赵良哭声停歇,大声道:“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朝廷下粮,只是契丹冰灾,高价买粮,崔大器,将粮卖出去了!” “真是可恨!” 裴行俭一拍桌子,怒发冲冠。 “都督府难道不管么?” 赵良涕泪横流:“都督府的人,赔了五十两银子,我不要银子,我要的,是我家娘子的命啊。” “草民去找崔大器拼命,被他派人打了一顿,并说,要是再敢上闹,就把我儿的命也拿走。” “草民只有这个闺女,不敢再闹。” 裴行俭拍案而起,怒道:“我若拿下崔大器,你可敢当庭佐证。” “有何不敢!” 杜河揉着女孩乱糟糟的头发,淡淡道:“你只管佐证,本督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伤害到你女儿。” 赵良浑身一震,磕头如捣蒜。 “谢都督……” 出了赵良家,裴行俭愤怒难消。 “张督竟是这样的人,亏我敬佩他。” 杜河道:“行俭,崔大器背后是崔氏,张督要顾营州大局,只能向他们妥协,官场就是这样,妥协无处不在。” 裴行俭道:“侯爷也要妥协么?” “妥协?去他娘的妥协!” 杜河大骂一句。 “对,去他娘的妥协。” 裴行俭知书达理,难得爆出粗口。 两人相视一笑,杜河叹道:“我在慈州,河南道,一路所见,俱是白骨,陛下再圣明,也管不了长安之外。” “青史留名的盛世,谁又在乎尘土小民呢。” “本侯这一生,钱、权、女人,都没有少过,但总觉得,这操蛋的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大唐,也不该是这样。” “没有奴,没有婢,人人富足,人人明理。” “才是我心中的大唐啊。” 裴行俭俊脸通红。 “行俭愿与侯爷共进退。” 杜河哈哈一笑,大声道:“走吧,咱们回营州,会会这位崔将军。” 第13章 开会拿人 回到都督府,王玄策在等候。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文士,神态拘谨,一见到杜河,两人连忙行礼,杜河抬手让他们起来。 王玄策处理司仓、司户两个参军。 “都督,这是司仓参军副手李文,司户参军副手胡德。” 两人神情紧张,参军最高的才七品,他们这些副职,通常都是九品小官,平日没资格和都督对话。 杜河向他们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两位,东西都带来了?” “在,请侯爷查阅。” 两人从怀中掏出赋税、登记书册,杜河略翻阅几下,就看出来,有许多地方,言语不详,前后不连贯的问题。 这东西预防细作凭证,平日在司户参军手里。 不知道王玄策用什么办法,把两个参军的副手策反,现在证据拿到,随时可以对他们下手。 翻到一处,杜河停住手。 “六月二十五日,杨记客栈,住宿商队十人,为何没记录特征、货物,马匹?” 瘦弱的胡德答道:“回都督,这事是卑下办的,当时赵大人说,这商队和他相熟,不用麻烦。” 王玄策补充道:“应该是收了好处。” “是你经手的?”杜河看他一眼,沉吟道:“你可记得他们的特征,有没有非常高大的男人。” 寻常商队,不用贿赂司仓。 既然下了本钱,心中就有鬼。 胡德额头冒汗。 死脑子快想啊。 “有有,卑职想起来了,这几人都不爱说话,其中有个胡须汉子,长得跟铁塔一样,说话憨厚。” 杜河一惊,他们真来营州了。 “什么时候离开的?” “卑职忘记了。” 杜河温声道:“不要紧张,现在去查,那伙人的下落,这事办成了,司仓司户,就是你们。” “多谢都督。” “卑职愿为都督效死。” 两人感激涕零。 官场的真理啊,斗倒了主官,副官就能上位。 “把这两人押入大牢。” 杜河递过加封大印的文书。 六部参军,都是吏部任命,都督不能罢免,但若是涉嫌渎职,贪墨行为,都督有临时处置权。 “诺。” 王玄策接过文书,带着两人离去。 六部参军,都在都督府办公,王玄策领着四个士兵,推开大门,官吏们见他杀气腾腾,不由面露诧异。 “赵江、卢文东,你二人伪造文书,贪墨公款,有通敌之嫌,奉都督命令,将你二人打入大牢。” 王玄策说完,将文书亮出。 “放屁,我是吏部官员,都督无权处置。” 卢文东话说到一半,看见王玄策背后的胡德,顿时面如死灰,副手倒戈,他的事就瞒不住了。 “老子是崔氏的人,谁敢动我!” 王玄策一挥手,士兵可不管你是谁家的,往膝盖一踢脚,赵卢两人就扑倒,被他们拖着就走。 “诸位继续。” 偌大堂内,顿时面面相觑,许多人额头冒汗,赵、卢二人,背景非凡,新任都督是个狠角色。 这营州的天,开始改姓了。 都督公房内,王玄策在复命。 “回都督,二人已被打入大牢,这是向吏部陈述的信件。”在他手中,端着一封发往吏部的公文。 “你处理就行。” 杜河没接信件,两个参军,小杂鱼而已,王玄策是个人才,短短一个月,证人证物,办得妥当,连公文都写好了。 果然能在青史留名,就没有一个简单的。 胡德恭声道:“回都督,卑下查阅档案,那个商队,在六月二十八日离开,经由北门出城。” 北门,营州再往北,可就是契丹了。 他们去契丹干什么? 杜河点点头,“你二人检举有功,本督会向吏部提名,司仓、司户的事情,暂时由你们代职。” 两人大喜道谢。 等他们离去后,杜河看向王玄策。 “都督府中,不许有反对的声音。” “卑职晓得。” 王玄策咧嘴一笑,出来当官的,哪个没有问题,就看值不值得,把小问题放到台面上,谁也跑不了。 “坐,行俭一会就来,你帮着参考。” 在房内等待片刻,裴行俭急冲冲走进,崔大器是正经的骠骑将军,有军队在手,他不敢轻动。 “都督,崔大器在营房内。” 他脸色潮红,难掩兴奋。 杜河微笑道:“行俭想怎么做。” “崔大器手里有兵,若是抓人,恐怕引起异动,请都督下令,调集左右卫骠骑府,拿下崔大器。” 都督府司马,只有练兵、后勤权利。 若要调动,还需都督下令。 “不妥。” 王玄策立刻否决,见裴行俭不爽,连忙解释:“调动两府士兵,动静必然不小,惊动崔大器,反而引起事端。” 他说得有理,裴行俭也默然。 “依卑下所见,带十个甲士,将他拿下就是。” 裴行俭瞪眼:“万一他狗急跳墙……” 杜河伸手虚按,笑道:“两个办法都有风险,行俭,你安排人去军营,就说本督要商议协防。” “好主意。” “妙。” 两人眼前一亮。 进了都督府,几十个部曲在,崔大器想反抗,都由不得他。 杜河起身笑道:“你们记住,下克上,用谋,上克下,用势,如今大势在我们这,就不玩花花肠子啦。” 他是从李二身上学的,天下势在李唐,他无需任何阴谋诡计,只一开口,长安谁敢跟他呲牙。 在后世,也有许多开会拿人的案例。 裴行俭、王玄策没有当官经验,目光还是浅了啊。 下午时分,都督府传令,三府将军,前往都督府开会,左卫骠骑将军张铁,右卫骠骑将军孙卫昭赶来。 两人行礼完毕,一脸不解。 大唐兵锋正盛,高句丽和契丹,都乖巧的很,商量什么协防。 杜河慢悠悠喝着茶,道:“两位将军,本督召你们来,不是商议协防,崔大器贪墨军饷,今天要拿下他。” 两人心中一凛,才知道,今天自己不是主角,但内心忐忑,在外当官,或多或少,总要捞些油水,杜河找起茬,他们也跑不掉。 他们不是直属都督府,但上官有令,你还敢违抗不成。 “放心,跟你们无关。” 杜河看出两人不安,温声安抚。 “全凭都督做主。” “都督尽管吩咐。” 两人赶紧表忠心,骠骑府独属十二卫,但遇到一个强势的都督,他们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怎料等了半晌,还不见崔大器,杜河神色凝重,违抗上令,崔大器是想找死?还是他真想反了? 杜河缓缓起身。 “你们回军营,等待命令。” “诺。” 张铁和孙卫昭意识到不对,拱手离去。 杜河正欲出门,裴行俭闯进屋内,脸上满是惊骇,指着屋外大声道:“都督,崔大器死了!” 第14章 杀人者唐斩 城北军营,中军帅帐内站满人,却异常沉默。 帐中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崔大器倒在床上,头颅低垂着,在他脖子上,一道巨大的伤口,赫然在目。 血液井喷在地上。 “崔将军怎么死的。” 一个士兵拱手道:“回都督,下午收到命令,卑下就来叫崔将军,但无人应答,卑下推开门,就是这样了。” 张铁问道:“没有打斗,没有声音?” “没有。” 士兵显然也陷入迷茫中。 崔大器是武将,帐中有横刀和大枪,以及他的甲胄,这些东西,都没有翻动的迹象,帐中也没有打斗痕迹。 “他娘的,见鬼了不成。” 张铁低骂一句。 杜河当然不信,但查案不是他强项。 “叫司法参军带人来。” “诺。” 司法参军负责都督府的刑侦、审判、和监狱,本是对刺史负责,但营州特殊,刺史一职,由杜河兼任。 “都出去。” 为保护现场,杜河把人都赶出去。 来到帐外,杜河陷入沉思,崔大器贪财不假,但本身武艺不俗,谁能在不惊动的情况下,将他杀死。 连他也做不到。 王玄策低声道:“都督,应该是那怪人干的。” 当初在幽州,裴行方曾提醒过他,幽州营州两地,出现一个怪人,杀死官吏十多人,令人闻风丧胆。 王玄策是长史,六曹都在他管辖,继续道:“卑下查过案卷,自今年起,营州被他杀掉六人。” “死者既有县丞,也有本府小吏,但杀死骠骑将军,还是头一次,张督在任时,曾下令一千士兵搜捕,但一无所获。” 杜河皱眉,唐时盘查严格,没有文牒,不能轻易进城,能逃过骠骑府的搜捕,不仅要武艺高强,还需精通伪装。 难道真是宣骄他们干的? 王玄策低声道:“而且,卑下发现,怪人杀的,都有贪墨嫌疑,民间百姓,都尊他是大侠。” “大侠?” 杜河迟疑,宣骄是反贼,杀人不眨眼不假,哪有功夫行侠 仗义。 无论如何,他是都督,必须做出行动,否则,都督府人心散了,他深吸一口气,发布命令。 “左卫、右卫听令,通告全城,凡是陌生面孔,都需接受盘查,有不从者,可以先斩!” “诺。” 张铁、孙卫昭拱手领命。 “王长史,你带六曹参军,依照户籍,家家户户核对,尤其是客栈和蕃坊,一个人也不许漏。” “诺。” 王玄策离去后,杜河问道:“营州车骑将军是谁。” 裴行俭给个眼神,一个年轻军官拜下。 “卑下营州车骑将军李知。” 杜河看他一眼,这人年纪不大,英气勃发,神态恭敬,裴行俭让他在身边,应是靠得住的人。 “营州骠骑将军,暂由你代职,管好士兵,不准出乱。” “诺。” 命令一下,整个营州都动起来,都督府官吏,挨家挨户核对,两个骠骑府的士兵,巡视街巷,城门被临时关闭。 城中人心惶惶,居民都待在家。 搜查持续两天,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第三天,都督府下令解除戒严,营州城逐渐,恢复正常。 “哪来的怪人。” 杜河揉着额头,喃喃自语,崔大器死了,并不可惜,但抓不到凶手,对他的声望也有损害。 门口部曲来报,赵旺来了。 “让他进来。” 赵旺曾当过牙人,武艺稀松,但能言善辩,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到营州后,他脱离部曲,带着大批钱财,专私情报。 既然官面上找不到人,杜河只有从市井下手。 “小人拜见都督。” 赵旺一身青衣,他在城中花钱如水,很快聚拢大批青皮无赖,俨然是城中一霸,脸颊都养出几分富态。 此时,他神态恭敬,站的笔直。 “一月不见,你都富态了。” “小人拉拢人,吃得多……” 赵旺连忙解释,杜河伸手打断他:“不用解释,我不管你花钱,崔大器被杀的事,你可知道?” “知道。” 这么大的事,他想不知道都难。 “找出这个人。” “是。” 赵旺拱手离去,营州市井底下,都是他的人,除非那人不吃不喝,否则,迟早会被抓住尾巴。 杜河闭上眼,情报一事,是李锦绣在负责,她似乎天生就适合干这些勾当,手底下的人,都很听话。 门外响起敲门声。 “都督。” “进。” 王玄策走进来,他带着六曹查案,忙得黑眼圈都出来了,不客气的倒茶,喝完长长舒口气。 “还是都督的茶好喝。” 没有外人在时,王玄策在杜河面前,爱开些玩笑。 “查的怎么样?” 杜河也不以为意,他很欣赏王玄策,这人风趣幽默,又拿捏得住尺寸,培养一下,是很好的助手。 王玄策笑道:“什么也没有,不瞒都督,我走过岭南塞北,如此厉害的人,只见到过一个。” “在岭南时,我遇到一个武师,此人无儿无女,能在山中独活数月,也能在广州城无声杀人,他身上有种……” 王玄策酝酿着措辞,“野兽本能,对危险有很强感知,广州都督出动五百甲士,封锁数里,才将他杀死。” “这怪人,给我感觉一样,都是纯粹的野兽。” 杜河豁然起立,将茶杯撞的稀碎,脸上阴晴不定,王玄策所说,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的师父。 唐斩! 同样也是,拥有野兽般的敏锐感知。 “怎么了,都督。” 杜河迈步不停,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神情严肃:“派人去这里,找一个叫唐斩的人,一定要保密。” “诺。” 王玄策一凛,收起嬉笑神情。 等他离去后,杜河心情复杂。 唐斩啊! 是他见过最可怕的人,精通枪、弓、刀三术,一辈子都在追求杀人术,对于危险,他有着超前的直觉。 被他盯上的人,无法防范,无法抵御。 他没有规矩,无视权力,杜如晦死后,他就失去唯一枷锁,杜河不敢找他,因为在唐斩眼里,天子亲王,都可以杀。 而且,他有相应的能力。 杜河吐出一口浊气。 如果真是唐斩,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这是一个六边形战士,隐匿、伪装、潜行,以及堪称恐怖的武艺。 能把他按在地上虐啊。 “都督,阿史那从礼求见。” 杜河收起心思,阿史那从礼,上次赠马的突厥人,距离他去顺州,也有一个月了,草原上有消息了? “带他去客堂等候。” 第15章 契丹行 都督府客堂内,阿史那从礼满脸喜色。 “都督,我们大人答应了。” “好。” 杜河不动声色,阿史那什钵苾是突厥突利可汗,贞观三年就投唐,此后守在顺州低调做人。 “草原上的安全,你们能保证吧。” 这货太怂了,杜河有些不放心。 阿史那从礼干笑两声,拱手道:“都督放心,只要不是来自大唐的攻击,我们都可以解决。” “那就足够了。” “都督,契丹……” 阿史那从礼有些憋屈,几年前东突厥何等威风。 如今一个契丹,都要求人解决。 杜河道:“放心,本督会警告他们,商路牵涉广泛,你们不要出差错,否则,别怪本督不讲情面。” “是是。” 阿史那从礼擦擦汗,杜河和他约好联络方式,顺州也有特产出售,具体事情,还得长安那边负责。 “营州周边,不太老实啊。” 他上任有一个多月,按照常理,契丹和奚部的酋长,都应在第一时间过来见他,实际上,他一个人都没见着。 这些羁縻州,从刺史到小吏,全是蛮人,独立赋税。 战时听大唐出兵,每年上贡些财物,相当于独立小国。 “都督,阿史那将军送的狐裘。” 部曲捧着一件纯白的裘衣,毛发细腻,触之柔软,这些突厥人汉化严重,知道冬季寒冷,送礼贴心的很。 非金非银,杜河也不推辞。 他接过裘衣,向后院走去,仆人见到他,纷纷行礼,玲珑正在书房擦桌子,见到他露出笑脸。 “少爷手上是什么?” “突厥人送的狐裘,你看看。” 这皮衣采用狐胸附近的绒毛,蓬松又保暖,加上女子喜白,玲珑接过狐裘,脸上露出喜欢。 “送给锦绣姐姐吗?” 杜河笑道:“长安又不冷,她用不着,营州冬天,比长安冷上数倍,这东西,少爷送给你。” 她脸上又欢喜又纠结。 “这么名贵的裘衣,穿着怎么好干活。” “你不是管家么?让下人干吧。” 玲珑嗔他一眼,低声道:“谁家管家,穿狐裘的,再说,他们又不知你喜好,照顾不好你。” 杜河翻着地图,头也不抬,契丹情况不明,还得亲自去一趟。 “那你穿着它干活,穿没了,少爷再去勒索突厥人。” 玲珑噗嗤一笑,抱着衣服准备走。 “等下……” 杜河忽然想起一事,要真是唐斩,事情还要落在她身上,唐斩这人,连他也不太搭理,只有玲珑从小做饭端茶,是喊得住他的人。 “那个怪人……我怀疑是唐叔。” 杜河说完,玲珑惊得捂住嘴。 “唐大叔,不是在沧州吗!” 杜河揉着额头,道:“我派人去沧州查,如果他不在,那就是他,我们要拉住,再杀下去,他难免一死。” 就像王玄策说的,合围十里,谁也走不脱。 “那……怎么办?” 玲珑泫然欲泣,她在杜府长大,除杜河外,和唐斩相处时间最多,唐斩冷漠少言,对她却很温柔,在她心中,相当于父亲。 但她也知道,唐斩不受控。 即使在幽州,距离沧州百里,也没有提出,要去找他。 “先找到他,到时你听少爷的就行。” …… 都督府公房,王玄策将所有契丹资料送来。 契丹是部落联盟,由八部贵族构成,首领是大贺氏的屈哥,根据都督府资料,屈哥受大唐册封,和唐朝多有亲近。 但内部斗争激烈,遥辇氏不服大贺氏。 贞观七年,双方爆发冲突,还是张俭亲入契丹调停。 “这个屈哥,是什么性格。” 杜河放下资料,看向裴行俭,都督府有专私情报的机构,张俭离任后,转交到裴行俭手中。 “暴躁易怒,对内手段血腥,根据密报,去年六月,库鲁氏依附遥辇氏,大贺氏出兵,屠其族五千人。” 王玄策啧一声。 “契丹总共十几万人,一下屠五千,这人够虎的啊。” 作为首领,自屠部族,谁还会服他。 “谁说不是呢。”裴行俭面露嘲讽,“这蠢事过后,反而给遥辇氏增加势力,今年双方摩擦不断。” 杜河皱着眉头。 大贺氏太蠢了,契丹不会出乱子吧。 “这个遥辇氏,又是什么来头。” 裴行俭解释道:“遥辇氏是契丹第二大部落,居住在营州西北,族人勇猛善战,但他们抗拒大唐,认为大唐会同化他们。” “和突厥交战,也是他们,都督要调停,恐怕得去遥辇氏。” 杜河笑道:“不去,和那帮蛮子,没什么好说的,本督要去大贺氏,看看屈哥管不管得住。” 王玄策道:“契丹情况不明,还是卑下去吧。” 这些蛮族交战不断,杜河落去,带多了人,会引起异动,带少了人,自身安全难保证,不如由他这个长史出面。 调停各部,也是长史的职责。 杜河道:“不,还是由我去,但以长史的名义,人不用多,带一百个骑兵就够,屈哥只要不疯,就不会有危险。” 王玄策见他做出决定,也不再劝,吐谷浑已灭,现在的唐,军威震慑四方,除非想要灭族,不然谁敢动唐官。 裴行俭道:“我和都督同去。” “不,你们两个,管好营州。” 杜河抬手打断他,眼下两个参军被抓,营州骠骑将军被刺,本府内人心不安,需要有人坐镇。 而且,草原关系重大,他必须和屈哥见一面。 第二日。 杜河带着都督府部曲,以及营州骠骑府五十骑兵,离开营州,往东前往契丹境内,王玄策称都督抱恙,暂代理都督府。 骑队奔出百里,进入契丹。 此时契丹还是游牧性质,逐草而居,即使是首领,也没有固定住所,杜河要想找屈哥,只有靠问了。 时至七月,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草绿。 “大人,此处有河,应有人居住。” 裴行俭在军中,挑两个精通契丹语的斥候,用来寻路和沟通,否则茫茫草原,鬼找得到屈哥。 “找人问路。” 杜河擦擦汗,这太阳直射,太难受了。 十余骑散开,片刻后,斥候回报,前方发现契丹部落。 第16章 热情的契丹人 河流下游,几百个帐篷聚居。 契丹人放着牛羊,空气中弥漫牲畜粪便臭味,看到他们,号角声响起,一群骑兵,快速靠近。 “契丹人抢夺水源和草场,本族也时有攻伐。” 斥候见怪不怪,低声解释,等到契丹士兵走近,看清他们身上的明光铠,立刻露出谦卑神色。 明光铠打造费时,能穿得起的,只有大唐禁军和边军。 “尊敬的大人,我是雄鹰部首领胡图,您有什么要求吗?” 一个满脸胡须,身材粗短的汉子恭声问道,他们归附唐朝数年,双方有贸易往来,汉话说得很不错。 斥候大声道:“这是营州都督府长史王大人,奉都督命拜访契丹,你们的首领屈哥在哪里?” 他说话毫不客气。 盛唐骄横,可见一斑。 “回使者,首领距此三百里。” 杜河点点头:“找人带路。” “是。” 胡图满脸笑容,“夏天太热了,赶路会生病,天使不如在雄鹰部休息一下,我们有美酒招待。” 杜河抬头看天色,确实太热。 “大人可尽情休息,雄鹰部和营州有来往,没有危险。” 斥候识趣提醒。 很快,雄鹰部骑兵让开道路,胡图陪着他们往里走,河流中许多契丹少年,在水中嬉戏,身材粗壮的妇女,挤着羊奶。 一片游牧民族的生活场景。 胡图很热情,给他们安排帐篷休息,又取来冰凉的泉水,等到晚上,雄鹰部举行盛大的篝火晚宴。 篝火的映照下,雄鹰部的契丹人载舞。 杜河仰在草原上,耳边是听不懂的歌谣,凉风习习,烤羊腿香味钻进鼻腔,别有一番异族风情。 “客人,请喝酒。” 胡图喷洒着酒气,递过来一碗满满的酒,契丹族天生豪放,他喝了酒,和杜河相处,就不再拘谨。 杜河想也未想,一饮而尽。 胡图眼前一亮,大笑道:“真是豪迈,让他们也喝一些吧。”他用手指着,周围警戒的护卫。 杜河摇摇头:“我们有军令,他们喝酒,回去要受惩处,胡图首领,你要喝酒,我来陪你。” 边军都是精锐,法令森严,贪酒要被斩首。 他连干三碗,胡图伸出大拇指。 “好酒量。” 胡图一咧嘴,感叹道:“你们唐人富饶强大,真让人羡慕,不过也有不好,你们规矩太多了。” 杜河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 “胡图,你想不想融入大唐。” “当然想,至少唐人有救济,草原遇到冰灾,只有熬过去。” 杜河微微一笑,距离营州近的部落,对大唐认可很高,他问道:“听说你们遥辇氏,很抗拒大唐?” 胡图冷嗤一声,大口灌酒。 “遥辇氏都是一群蠢蛋,守着落后的生活,对我来说,谁能让部族更好生存,谁就值得倚靠。” 这人倒是可以一用。 杜河举起酒碗。 “来,喝。” 晚宴直到半夜才结束,杜河回到帐篷,刚一躺下,就觉得身边不对,伸手一摸,两个光滑细腻的胴体。 他酒醒一半,立刻翻身。 “怎么回事?” 门口斥候低声道:“大人,契丹有陪侍传统。” 让部曲带走女孩,杜河擦擦汗,非是他正人君子,这时代游牧民族卫生很差,回头染什么病,那才叫倒了血霉。 次日大早,胡图安排一个契丹人引路。 一行人踩着露水出发,契丹人时而下马闻粪便,时而辨别牲畜脚印,专业程度,令人赞叹。 “大人,日落前可以赶到,我们该休息,马匹要受不住了。” 杜河点点头,下令在河边休息,三百里路程,他们一路疾驰过半,此时烈日当空,炎热非常。 他用冷水洗脸,稍解去暑气。 猛然,地面一阵震颤,有骑队正在接近。 “有马匪。” 向导脸色一变。 “迎敌。” 张寒发出警戒,护卫们经验丰富,很快翻身上马,一杆唐军旗帜升起,红色旗帜在空中张牙舞爪。 马蹄声接近,几百个马匪大呼小叫。 等看清他们的明光铠和军旗,马匪顿时熄火,远远看着,几个首领交头接耳,带着马匪如风离去。 张寒笑道:“算他们识相。” 杜河并不意外,草原各部,早就被这杆旗子打破胆,只是心中好奇:“你们契丹地盘,怎会有那么多马匪。” 向导干笑两声,道:“大人,契丹八部,各有首领,关系并不好,西面是遥辇氏地盘,他们养了许多亡命徒。” 杜河点点头,这个屈哥,真是够饭桶的啊。 后面的路,他们打起唐军旗帜,一路再无骚扰,日落时分,一座连绵数里的部落,出现在眼前。 “大人,前面就是大贺氏部落,我要回去了。” 杜河给个眼神,张寒扔出一个钱袋。 向导大喜,拱手后告辞。 一行人打马接近,大贺氏部落中,帐篷连绵,哨兵发出讯号,很快,一队骑兵纵马迎上来。 这些契丹骑兵,人人髡发(剃去顶部,像地中海),身穿皮甲,装备角弓,在马侧一面,挂着多棱形的骨朵。 “竟是天使来了,有请。” 一个眼神彪悍的胖子,挤出笑脸。 杜河冷哼一声,大声道:“营州都督到任,为何不见屈哥拜见,你们大贺氏,想要造反吗?” 面对杜河呵斥,契丹人怒不敢言。 胖子赔笑道:“天使言重了,大贺氏迁移多处,还不知道消息,否则,君长早就携礼去营州了。” 杜河扬起下巴。 “本官都督府长史王玄策,带我去见屈哥。” “天使请。” 大贺氏足有几万人,帐篷一眼望不到头,归来的族民,赶着成群的牛羊,回到部落,警戒骑士,巡逻四方。 “王大人,君长在狩猎,很快就会回来。” 杜河嗯一声,忽而看到,有中原商队的马车,奇道:“你们契丹不断迁移,也有中原商队来做生意么?” “下臣叫扎勒,是君长的护卫首领。” 胖子纠正杜河,解释道:“你们唐人太会做生意了,无论迁移到哪里,都有人贩卖食盐和茶叶。” 扎勒把他们,安置在王帐附近,匆匆离去。 “天使稍作休息,等君长回来,会举办晚宴。” 杜河饮尽茶水,靠在帐内闭目养神,契丹乱成这样,屈哥还有心思打猎,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蠢。 直到夜幕降临,屈哥派人传信。 “天使,君长请您赴宴。” 杜河起身,吩咐张寒:“连续赶路,弟兄们都辛苦了,今晚不必执勤,自己找地方喝酒去吧。” 在大贺氏,担心他出事的人,是屈哥。 第17章 敢不敢赌 帐外,大贺氏篝火通明。 篝火晚宴,是他们的迎客方式,巨大的篝火旁,契丹人手拉手,跳着欢快的舞,热闹的氛围,直冲云霄。 张寒带着部曲,被契丹少女疯狂灌酒。 杜河笑着摇头,跟着使者,前往屈哥的主帐,他是尊贵的客人,需要屈哥亲自招待。 他推开大帐,屋内目光,顿时扫射过来,主位上,一个魁梧的中年人,面露诧异,似乎没想到,杜河如此年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天使来了,请上座。” 杜河还是第一次见到屈哥,这位契丹之主,髡发秃顶,浓眉大眼,面带笑容,但眼中藏着戾气。 根据情报,屈哥暴躁易怒,但对唐甚是乖巧。 杜河大大咧咧的坐下,屈哥端起酒碗,笑道:“小汗不知新督到任,没有及时拜见,在此先赔罪了。” “本官还以为,君长不把新督放在眼里。” “不敢不敢……” 屈哥连连赔罪,又拍着胸脯保证。 “下个月,小汗一定备足礼物,去营州拜见都督。” 杜河洒然一笑。 “如此甚好。” 见他露出笑容,屈哥也放下心,一个长史算不上什么,但他背后的都督,直通唐廷,一句话就定契丹生死。 还是得下重礼啊,唐廷惹不起。 “小汗今日,猎得一头母熊,特意留下熊掌,天使尝尝。” 杜河奔波一日,也确实饿了,放开心思,和他们喝酒吃肉,直到酒过三巡,才放下手中的食物。 外面篝火,正在热闹。 屈哥举杯沉吟,他不知道杜河所为何事,帐内大贺氏长老官员,知道君长要和天使密谈,纷纷识趣出去。 只留有扎勒,陪在帐内。 “不知天使到来,所为何事?” 良久,屈哥开口问道。 “果然美味。” 杜河擦擦嘴巴,又给自己倒上酒,才笑吟吟道:“还真有事,前些日子,顺州来人找都督。” 屈哥一头雾水,顺州和契丹搭界,双方同被大唐羁縻,属于井水不犯河水,顺州跟他有什么关系。 “遥辇氏,你是契丹的部落吧?” “是。” 杜河继续道:“顺州来人说,契丹遥辇氏,一直向西扩张,侵占他们的领土和牛羊,希望都督调节。” 屈哥这才恍然,原来是为这来的。 杜河举起酒杯:“所以,本官奉都督命令,前来大贺氏,请君长约束遥辇氏,不要再攻击顺州突厥。” 屈哥脸色为难:“不瞒天使,遥辇氏和大贺氏,时常开战,我们契丹制度不一样,小汗命令不了他们。” 遥辇氏实力扩张很快,尤其在他屠戮库鲁部后,其他中立部族,纷纷反水,大贺氏难以压制。 如果能让唐廷出手…… 杜河微微眯眼,他很清楚屈哥的算盘。 但这是不可能的,吐谷浑刚征战结束,大唐需要休养生息,短时间内,不会介入藩国战争。 再说,附属国狗咬狗,朝廷才懒得管。 “哦?这么说,君长管不住契丹?” 他语气带着威胁。 屈哥默然,这个少年长史,比他想象中要难缠。 “是啊,天使,遥辇氏不服管教。” 契丹整体兵力,在四万左右,他手中有一万,遥辇氏有八千,其余各部几千不等,他不敢跟遥辇氏拼。 他们是部落制,谁有实力谁上,拼没了嫡系,这个君长位置,就轮到别人坐了。 杜河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就回报都督,不过我要提醒君长,大唐出兵,一个遥辇氏,满足不了。” 屈哥端着酒杯的手,轻微的颤抖。 他意思很明显,大唐若出兵,会鲸吞整个契丹。 帐中陷入漫长的沉默。 良久,屈哥一拍桌案,眼中杀气毕露,“长史这样说话,是想逼迫契丹,和高句丽联盟吗?” 杜河和他对视,语气轻描淡写。 “君长不怕灭族的话,可以试试。” 屈哥握着拳头,他真的很想下令,把这个狂妄的长史,乱刀砍死,好泄他心头憋屈和愤怒。 一个五品长史,竟然威胁契丹的王! 但他不敢。 控弦十万的东突厥,被大唐灭了,残留的人连遥辇氏都搞不定,数十万人口的吐谷浑,也被灭了。 唐廷周围,所有强大的势力,都是一个字。 死! 天可汗的帐下,有战无不胜的将军,有骁勇善战的士卒,他们像草原上的飓风,卷碎任何敌人。 而他,只是拥兵一万的小国酋长。 胖子扎勒擦着额头的汗,生怕君长一时糊涂,连忙道:“天使勿怒,这样,大贺氏召集八部首领,由天使向遥辇氏说,如何?” 杜河擦拭手心的汗,轻松一笑。 “可以。” 他也在赌,赌屈哥不敢翻脸,结果他赌对了,面对大唐这个军事怪物,屈哥确实不敢翻脸。 屈哥喝口酒,压下嗓子里的干痒。 “也罢,能为天使分忧,是小汗的职责,有劳天使多住几日,明日小汗就下令,召集八部议事。” 杜河举杯:“多谢君长。” 能见到遥辇氏的首领就行,无非是再吓一次,他背后站着大唐,不信遥辇氏敢拒绝他的要求。 双方关系,又回到亲密无间。 屈哥举杯笑道:“王大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能,小汗佩服,英雄配美人,扎勒,给天使安排几个美女。” “不必,本官家有悍妻。” 杜河连忙摆手。 契丹风俗,真让人无语。 “哈哈哈……” 屈哥看到杜河吃瘪,放声大笑。 “走,天使,我们出去,与民同乐。” 帐外一片热情洋溢,屈哥和扎勒,挺着大肚子跳舞,大贺氏部众围着他们,唱着欢快的歌。 远处,几个英俊的部曲,被契丹少女带到暗处。 “大人。” 张寒顶着一脸唇印,满是尴尬。 杜河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 “难得你有今日,去吧,留点力气骑马就行。” 杜河盘腿坐在草地上,独自喝酒,偶尔契丹人敬酒,他来者不拒,一场晚宴,闹到半夜才歇。 谢绝美女后,他回到睡帐。 很快就陷入沉眠中,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那是兵器割破毛毡的声音。 来人动作轻缓,若非他从小被唐斩训练,甚至都发现不了。 谁? 难道是屈哥要杀自己? 他闭上眼睛假寐,肌肉绷紧。 有人在接近自己。 耳边传来风声,杜河一跃而起。 第18章 负心人 寒光扎进床铺。 刺客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单手撑地,一记凌厉的鞭腿,抽向杜河。 “啪。” 杜河伸手格挡,一股巨力震得他后退。 他心中暗惊。 哪来的刺客,武艺这么强。 刺客攻势连绵不绝,双腿如打桩,夹着巨力连劈,杜河左右格挡,一时间,有点措手不及。 帐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没有人被惊动。 他的护卫奔波数日,今夜喝大酒,早被契丹少女拐到被窝里去了,谁能想到,大贺氏王帐里,竟然有人刺杀他。 刺客攻击被尽数挡下,他借着反震力气,飞身后退,杜河以为他要逃,揉身扑上,不料迎面一道雪亮刀光。 他心中大骇,急忙侧身躲闪。 “唰!” 短刀切掉一片衣角。 刺客似乎更擅长用短刃,发挥寸短寸险的优势,刀刀不离要害,杜河浑身汗毛炸起,疯狂躲闪。 帐中没有点灯,两条人影在黑暗中交手。 杜河记起横刀位置,飞身扑去,刺客看穿他意图,短刃横在路上,他不收住,就要被扎个透心凉。 他只能放弃拿刀,用拳脚迎敌。 心中暗暗后悔,大意了,应该第一时间拿刀,本想擒住刺客,审问是谁想杀他,没想到,这人身手这么好! 短刃从他鼻尖削过,杜河抓住机会。 屈腿一蹬。 刺客不敌他巨力,被击退数步。 “好身手。” 拉开距离,杜河探手抓过横刀,刀光如雪,急劈刺客,黑衣人浑身一震,竟不躲不闪,呆在原地。 眼看就要被一刀斩死。 杜河心中起疑,把刀收住,单手一掌,击在刺客左肩,他力气很大,一掌下去,刺客倒飞,撞在毛毡上。 数声毛毡撕裂,刺客冲出帐外。 杜河急追而去,他刚才不收手,这人是必死的,他为什么站着等死?难道这人,是听出他的声音? 外面寂静无声,只有漫天繁星。 他住的帐篷在边缘,只有远处巡夜的人的火光,而在不远处的草原,一道黑影,正在飞速狂奔。 杜河没有惊动巡逻队,揉身追去。 奔出大贺氏的领地,草原上茫茫无边,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瞬间跑出数里地,饶是杜河体能惊人,也跑得气喘。 刺客捂着左肩停下,胸腹微微起伏。 显然也累得不轻。 “朋友,别跑了,出来见一面。” 杜河调整气息,见刺客没有回答,伸手一扬刀,劝道:“有刀在手,你打不过我的,告诉我你是谁,我放你走。” 刺客忽然转身,张开双臂,朝着他狂奔。 杜河大惊失色,这是什么功夫?等等,这人没有用力,浑身松软,这不是功夫,这是……要抱抱? 娘的,遇到神经病了? 他想劈刀,又犹豫了,下一刻,一个柔软身躯扑在他怀里,略带熟悉的香味钻进鼻子,他甩甩脑袋,赫然色变。 “红鬼……姐姐!” 他本想叫前辈,忽而想起,红鬼喜欢听姐姐,索性改口。 红鬼在他怀里,轻笑出声:“没良心的家伙,这么久不见,又是打又是追,非要把姐姐杀了是吧。” 杜河挣脱两下,发现挣不脱。 他干笑道:“宣骄说你没死,我当时很高兴了,唉,姐姐怎么会在这里?你太莽撞了,我要不收手,就真死了。” 故友重逢,杜河心中欢喜。 红鬼脱离他的怀抱,屈膝坐下,掀开衣服,雪白左肩上,赫然一个淤青掌印,杜河看得尴尬不已。 “奴家听出你声音,就走神了,谁知你那么狠心。” 杜河还是吃不消她,只能赔着笑脸。 红鬼穿好衣服,娇笑道:“逗你的,养几天就好了,负心人,你为什么会在契丹,使臣不是姓王么?” 她说完,在脸上一抹,露出妩媚的面容。 原来她以为我是王玄策,杜河抹了把汗,好悬没让王玄策来,不然,自己就要损失一员大将。 “说话呀,负心人。” “我怎么就负心人了。” 杜河摸不着头脑。 红鬼笑道:“你摸了人家就走,不是负心人是什么?” 杜河跟她掰扯不清,问道:“姐姐在契丹,那宣骄在哪里,还有,你为什么要杀大唐使臣。” “不告诉你。” 红鬼起身,没好气说道。 杜河正色道:“姐姐,你们别想复国了,留着性命,过太平日子不好么,现在李唐正盛,逆势而为,只会自取灭亡。” 红鬼悠悠叹口气,低声道:“我要走了。” 杜河抓住她的肩膀。 “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 “我不。” 杜河一瞪眼,红鬼伸起脖子,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撒娇道:“要么你把我杀了,要么就放我走。” 杜河气得咬牙切齿,他当然不会杀她。 不说刺当初在湖城驿,她让自己逃命,就冲刚刚听到声音,就呆在原地的情谊,他也下不了手。 猛然,红鬼在他脸上亲一口。 “好啦,负心人,我真要走了,你赶快回营州,当你的大都督吧,契丹……马上要乱起来了。” 红鬼身影快速远离,传来一个声音。 “下次见面,不许叫红鬼,奴家的名字,叫赵红缨。” “赵红缨……” 杜河重重叹口气,这叫什么事啊。 回到大贺氏,这里依旧风平浪静,杜河潜行回帐篷,躺在床褥上,思绪万千,怎么也睡不着。 红鬼既然在契丹,白鬼和宣骄,也走不了多远,从他们刺杀唐使团的目的来看,似乎要挑起大贺氏和唐的关系。 但就契丹几万人马,远远反不了天下。 还有,红鬼说契丹要乱,是什么意思? 这帮反贼,真是孜孜不倦啊。 偏偏从西市开始,自己就和他们牵连甚广,宣骄两次救命,他又不是冷血动物,做不到干净利落的杀。 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如果真在战场遇到,大不了把她绑走。 远在十里之外的草原上,红鬼坐在树下歇息,想起那人的呆样,她嘴角含笑,抬头看着天色,又轻轻叹口气。 “负心人啊,时间来不及啦,快点走吧。” 刺杀计划,是她听到使团消息,临时增加的,失败了也没关系,但在远处,另一场既定的计划,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第19章 即将到来的危险 第二日醒来,契丹侍者送来早餐。 吃过早餐后,屈哥没有露面,这个契丹君长,似乎非常讨厌和杜河打交道,他也乐得轻松。 门口有部曲守护,见到破旧的帐篷,都大惊失色。 “卑下该死!” “没事,起来吧。” 杜河不怪他们,这是大贺氏的地盘,连他都想不到,有刺客潜入,再说以红鬼身手,只会多死两个护卫。 “叫张寒来见我。” “诺。” 很快,张寒走进帐篷,跪地请罪。 “卑职万死。” 杜河都懒得宽慰他了,示意他起来,正色道:“契丹最近,要出乱子,叫兄弟们不许饮酒。” “是,卑职……” 张寒一脸愧疚,杜河若死,他们全得死。 “你叫一个斥候,快马返回营州,传令王玄策,命左右骠骑府,开拔黑风镇,一旦有变,立刻进入契丹。” 黑风镇在营州北面,和契丹羁縻州交接。 他取出密信,交给张寒。 “是。” 张寒神色凝重,大军开拔,看来契丹要变天,他劝阻道:“大人,既然契丹有变,你应该返回营州。” 杜河是营州核心,绝对不能出事。 “我自有主张。” 商路涉及重大,没见到遥辇氏首领前,他不能离开,再说,不管契丹怎么变天,谁敢他这个唐使。 红鬼放弃后,西秦残部不会再对他动手。 既然有变,他反而得看看变化。 他看见张寒一脸紧张,忍不住笑道:“听说你昨晚,一人独享两个契丹少女,战绩甚是勇猛啊。” 张寒大为尴尬,闹个红脸。 中午时分,骠骑府斥候,携带密信,离开大贺氏,护卫收到命令,甲胄齐身,滴酒不沾,严密护在杜河身边。 扎勒掀开帐篷进来,神色凝重。 “天使,听说你昨晚遇刺,我魂都吓没了,谁那么大胆,敢刺杀大贺氏的贵客,我已经让人搜查了。” 扎勒额头冒汗,杜河若死在契丹,唐廷甚至都不会听解释,立刻发兵灭族。 “卫士长别慌,刺客被本官打跑了。” 杜河微笑安抚,他毫不担心红鬼会被抓住,这女人,能从两千禁卫包围圈里脱身,何况区区大贺氏。 “天使神勇啊。” 杜河道:“屈哥君长在哪,我有要事相商。” 扎勒面露尴尬,干笑道:“君长一早就去附近狩猎了,天使放心,等他回来,我会立刻告诉他。” 杜河一阵无语,这个饭桶可汗啊,人家遥辇氏想着扩张地盘,他倒坐得住,天天骑马打猎。 “召集八部的命令,发出去了么?” “回天使,一早就发出,大约三天后,他们就会赶到。” 杜河起身道:“既然君长不在,那本官也出去走走,你们草原的风景,在我们唐人看来,也别有滋味。” “我去安排向导。” 扎勒连忙答应。 面对杜河,他也压力很大,这个少年长史,一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离开大贺氏驻地,杜河纵马跃入草原。 远处是蓝天白云,风声在耳边响起,青草没过马蹄,所有烦恼,都在这美景中,消散的干净。 一口气奔出数十里,他才勒马缓行。 “乱……乱在哪?” 杜河喃喃自语,现在的契丹,大贺氏还是处于优势,根据情报,八部有五部支持屈哥,遥辇氏只有三部。 要攻击大贺氏,以他们的兵力,远远不够。 难道借助外力? 可惜王玄策不在,他周围没有商量的人,张寒是忠心耿耿的护卫,作为参谋,还是差了学识。 “周围还有哪些势力?” 听到杜河问话,契丹向导一愣,随后答道:“回天使,周围几百里,只有东面的黑水靺鞨。” “黑水靺鞨?” 杜河眼睛一亮。 靺鞨族他知道,是女真人的先祖,总共分为两部,粟末靺鞨早期归唐,他营州境内,还有几千户靺鞨人。 他们和唐互市,有城市农耕,属于汉化的藩人。 另一部黑水靺鞨,居住在黑水(黑龙江)中下游,该部藏在白山黑水里,渔猎为生,勇猛善战,很少和外界接触。 向导吞咽口水,脸上露出惧怕。 “对,再往东五十里,就是他们的领地,这些不开化的蛮子,对外人很抵触,闯入者会被当牲畜狩猎。” “他和你们有冲突?” “他们杀了契丹人,君长带战士杀回去,把他们逼进大山,后来两边都守规矩,不进入对方领地。” 杜河沉吟片刻,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大概几千人,但他们不听话,打起仗来,各管各的,我们的骑兵,一个冲锋就把他们打散了。” 杜河点头,也就是单兵能力强,缺乏团体能力。 天黑之前,杜河回到大贺氏,屈哥已经回来,这个暴躁的君长,听说天使被刺,大发雷霆,处死一队巡逻士兵。 鲜红的血液,还流在王帐前。 杜河走进帐内时,屈哥仍然喘着粗气,唐使若出事,他这个契丹可汗,就等着唐军横扫契丹吧。 “君长息怒。” 杜河微笑安抚他,“刺客已被本官打跑。” 屈哥见他没有怪罪,稍稍放心,愤愤道:“不知是谁,那么大胆,让本汗抓住了,非扒了他的皮。” 杜河不想跟他纠缠这个,问道:“听说东面是黑水靺鞨,依君长看,这些人有没有可能攻击我们。” 不能确定祸乱根源,他只能拐弯提醒屈哥。 屈哥咧嘴大笑。 “那群蛮子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仗着森林苟活罢了。” 杜河没接触过黑水靺鞨,不知是事实,还是屈哥自大,问道:“其余七部参会,会带多少人马?” 屈哥不以为意,猛灌一口酒。 “每人不过百余护卫,在大贺氏的地盘,掀不起浪花,天使太过小心啦,今晚,我们继续跳舞。” 杜河离开王帐,他并不乐观。 宣骄他们隐藏多年,做事滴水不漏,红鬼既然发出提醒。 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招来张寒,吩咐道:“派人去监视黑水靺鞨,一旦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记住,不要进入他们领地。” “诺。” 他带的部曲,都是胡戈儿挑选的精锐,征战过草原,又有斥候引路,应该能盯住黑水靺鞨。 契丹是重要盟友,半岛三国未灭之前,契丹不能换王,屈哥虽然暴躁,但对大唐,还是很听话。 若契丹反唐,那真是四面开战了。 第20章 遥辇氏 斥候每日回报,黑水靺鞨并无异动。 八部很快要会面,屈哥暴躁,但并不愚蠢,大贺氏的骑士,四面八方扑出去,防止任何军队偷袭。 王帐内,坐着两个髡发的中年人,屈哥向杜河介绍。 “这是伏部首领达乞,这是独活部首领成基,这两位,都是本汗的好兄弟,还不来见过天使。” “下臣见过天使。” 两人双手抱胸,向杜河行礼。 杜河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他代表唐廷,姿态必须高。 契丹八部很有意思,名称都不固定,哪个姓氏强,就会挤掉最后一名,成为新八部,几十个部落,谁强谁上位。 伏部和独活部,看来是大贺氏的铁杆。 两部首领,都表示要去营州拜访都督,杜河夸赞几句,抽身离开宴席,余下五部,最迟明天就会到。 “有消息吗?” 张寒跟在他身后,两人脚步很快,掠过一座座帐篷。 “没有,黑水靺鞨没有出动。” 杜河皱着眉头,契丹要乱,八王相会是最好的时机,黑水靺鞨没有动作,难道宣骄他们另有援兵? 可惜草原他没有情报,杜河咬着后槽牙。 下次见到红鬼,非要抽她一顿。 “叫兄弟们提高警惕,若有变故,就在这两日了。” 他停在帐篷外,远处大贺氏里传来喧哗,八王平时散落各处,现在齐聚一起,喝酒唱歌,热闹非凡。 大贺氏往西两百里。 几百个骑士,如幽灵一般,停在小河边,他们穿着皮甲,携带强弓大刀,或坐或躺,正在休息。 一个黑衣人静静站着,望着河面出神。 他身后响起脚步声。 “有消息吗?” 背后骑士拱手道:“商队的兄弟说,她离开后,就失去了联络,当夜唐使被刺,他们都撤回来了。” “嗯。” 骑士抱拳,悄无声息退下。 黑衣人陷入沉思,唐使被刺,肯定是红鬼做的,看样子是失败了,不过以她本领,失败也能全身而退。 为何三天都没有消息? 想起几天前,遇到的唐使团,他心中蒙上阴影,那些护卫甲胄精良,反应迅速,一眼可知是百战精锐。 契丹是重要的助力。 希望此行,不要出什么意外。 一夜,平安度过。 天亮以后,契丹余下五部,陆陆续续到来,大贺氏再度热闹,杜河身为唐使,对他们进行安抚。 独活部、伏部、纥便部、坠斤部,都和屈哥所属的达稽部亲近,这四个部落士兵,接受屈哥调动。 余下芬问部、突便部,依靠遥辇氏主导的苪奚部。 “天使召集我等,有什么事情吗?” “眼下到放牧季节,下臣忙碌的很。” 芬问部首领阿勒,突便部首领乌涂,脸上都有几分不爽,他们远离营州,对大唐认同度不高。 “你们两个,敢对天使无礼。” 屈哥脸上一僵,皱眉呵斥。 阿勒冷笑道:“我们契丹勇士,不像某些人,需要跪舔……” “大胆!” 屈哥暴怒,欲要发作,阿勒和乌涂冷笑,也起身怒视,眼看八部马上就要内斗,其余四部首领纷纷劝阻、 “都是同族,不要动手。” “少说两句。” 三人怒气冲冲坐下。 杜河盯着阿勒和乌涂,淡淡道:“大唐在契丹,说话不管用了?两位首领只需点头,本官立刻返程。” 阿勒和乌涂脸色尴尬。 原想这长史年少好欺,没想到这么刚烈。 “天使言重,下臣一时嘴快……” “大唐当然是宗主国。” 两人硬着头皮道歉,杜河也不计较,含笑道:“还有苪溪部没到,等他来了,本官就会告诉你们。” 屈哥发出嗤笑,他被杜河强势压制。 现在见到对手吃瘪,心中暗爽不已。 一场不愉快的午宴吃完,杜河回到帐篷,所有的护卫,都集中在他营帐附近,刀枪甲胄在身。 他不知道危险从哪来,只能做防御。 直到部曲传来消息。 遥辇氏到了。 他来到王帐时,扎勒脸色不自然,一百多个骑士,簇拥着一个魁梧的契丹汉子,骑马走向王帐。 这些骑士同样髡发,衣服更加破旧,满脸横肉抖动,浑身都带着野蛮和彪悍,目光所至,大贺氏部众族纷纷避开。 “这就是遥辇氏?” 久居西部的遥辇氏,战力明显高出大贺氏,这并不奇怪,大贺氏接受唐廷册封有几代,汉化程度非常高。 热武器之前,文明和野蛮,战力有很大差距。 扎勒吞咽口水。 “是,那是遥辇氏首领,突猛。” “不必紧张。” 杜河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抚,现在这个时代,是大唐的天下,任何野蛮或是文明,都无法撼动。 突猛翻身下马,用契丹语大声说着,屈哥同样用契丹语回应,双方伸开双臂,重重的抱在一起。 “他们在打招呼。” 骠骑府翻译低声解释。 突猛果然是反唐派,连汉话都不屑于学。 屈哥一指杜河,大声用契丹语解释。 突猛大步踏向杜河,他非常强壮,走起路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走到面前,伸开双臂,狠狠抱住杜河。 杜河知道是契丹古礼,也与他抱在一起。 猛然,一股巨力向内挤压。 呵,跟我比力气。 杜河心中冷笑,双臂用力,双方僵持不下,等到片刻,突猛脸色微红,忽而被推出几步,身后护卫,立刻扶住他。 突猛挣脱护卫,指着杜河大声说着。 “他说大人是勇士。” 这人从进大贺氏领地,一言一行,都占据主场,瞬间压制住屈哥,仿佛他才是契丹真正的王。 杜河不打算惯着他。 “见到唐使,为何不行礼。” 翻译大声转达,突猛脸色一变,身后护卫,更是虎视眈眈,他这话很明显,契丹的礼他不认。 既是藩国,就要行唐礼。 场中一下子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两人,突猛眼神变幻,终究是恭敬行唐礼,主场再次回到唐使身上。 屈哥精神一震,率先走进帅帐。 “诸位,契丹八王齐聚,都尽情的喝!” 随着他发布命令,场中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人们欢呼着,享受各种美食,构成一幅热闹海洋。 第21章 王帐里的血雨 王帐里很宽大,八部首领加上杜河,坐进去也没有拥挤的感觉。 屈哥坐在主位,旁边站着两个孩子,他们衣着华丽,髡发用在孩子身上,不显得丑,反而有些可爱。 侍者如流水,端上各类美食。 “天使,这是小汗儿子猛哥,这是小汗女儿乌娜,将来他们继承位置,还需要天使多多照顾啊。” “见过天使。” 叫猛哥的男孩,对杜河行唐礼,乌娜跟着哥哥行礼,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不断打量着杜河。 杜河笑道:“当然可以。” 屈哥五大三粗,对孩子倒是疼爱,挑在这个时候,让儿子女儿亮相,无疑是想借唐使的口,预备下一任君长。 杜河倒是无所谓,只要君长不反唐。 芬问部、突便部懂他意思,脸色难看至极,突猛灌一口酒,用契丹语大声说着,身后一个少年大步走出。 “这是突猛的儿子,白狼。” 翻译转达话,杜河点点头。 那个叫白狼的少年,向杜河行交叉礼,他额间有疤,眼睛散发着戾气和野性,看向乌娜的时候,吓得小姑娘,躲在哥哥后面。 白狼见状,露出残忍笑容。 突猛低喝一声,白狼才退回去。 屈哥举杯,笑道:“诸位,难得契丹八王,齐聚与此,本汗会好好招待你们,咱们共饮一杯。 许多人举起酒杯,也有人一动不动。 突猛起身,看向杜河,用契丹语大声说着,芬问部和突便部,不等翻译,就转达成汉话给杜河。 “突猛首领问,天使召集我等,所为何事。” “是啊,把事说开,我们才能安心赴宴。” 面对场中不和谐的声音,杜河很冷静,他缓缓放下酒杯,在桌案上发出磕碰声,声音不大,但场中陷入安静。 谁都知道,大唐使臣要说话了。 “顺州突厥部,阿史那从礼,向营州都督求助,说你们遥辇氏侵占他们草场,掠夺他们的牛羊。” “本官奉都督之命,前来调停。” 他说完后,饮一口酒。 芬问部、突便部脸色微变,突猛听完翻译,大声说着契丹语。 “他说,突厥人先进攻他们的地盘,杀了他们很多人,这事和唐廷没有关系,他不会停手。” 这在杜河意料之中,遥辇氏北边是远东,苦寒之地,东是魏州都督府,南是营州都督府,要想扩张,西边突厥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什么谁先动手,都是借口罢了。 屈哥拍案而起。 “突猛,大唐是宗主国,你难道要违抗吗?” 他有自己的心思,遥辇氏势力越来越强,大贺氏无法压制,现在唐使在,他要借唐廷的手,遏制遥辇氏。 “这是藩国内部事情,和唐廷无关。” 突猛那边,给出生硬的回复。 杜河轻轻敲着桌子,把目光全部拉过来,微笑道:“遥辇氏搞错了一件事,本官叫你来,不是商量。” 他目光转冷,吐出三个字。 “是命令。” 突猛一下陷入沉默,身后的护卫,怒目相视,尤其那个叫白狼的少年,目光在杜河咽喉扫视。 杜河淡淡道:“你再用这种眼神,本官就让你死!” 芬问部和突便部,本想说话,听到这句话,一下子露出惧色,唐廷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们头顶。 稍有动动手脚,就是灭顶之灾。 突猛呵斥一句,白狼收回眼神。 “天使不要动怒,既然上国有要求,我们会立刻收兵,遥辇氏会跟随大唐的脚步,永远不会背叛。” 突猛的态度软下来,场中氛围一松。 杜河微微皱眉,这个大块头首领,不像表面一样莽撞啊,不怕武人战力高,就怕武人有脑子。 但目的达成,怎么处理他,是以后的事了。 “很好,多谢你的配合。” 杜河举杯,遥遥致意。 屈哥见没有起冲突,心中不免失望,强笑道:“这才对嘛,大家都是大唐的附属,何必起冲突,大事解决了,诸位请尽情饮酒。” 突猛起身端着酒杯,走向屈哥。 “都是同族,君长不要怪我莽撞。” 听到翻译的话,杜河心中好奇,看他这样子,是要和屈哥和解啊。 果然,屈哥听到这话,眉开眼笑,遥辇氏到底是契丹的,自己这个王,还是能获得认可的嘛。 然而,他笑脸未减,就发生了惊恐一幕。 突猛抽出腰间短刀,狠狠刺进他胸膛,似乎怕他没死透,突猛粗手扬起,一下一下,连续几刀。 鲜血狂喷,屈哥双目圆睁。 想要开口说什么,终究是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 这一下变故猝不及防,直到屈哥倒地,惊叫声,怒吼声、哭喊声,夹杂在一起,两个部曲迅速拔刀,护在杜河身前。 伏部达乞,独活部成基,同时挥手,身后护卫拔出长刀,砍向大贺氏剩下的二名盟友部落。 他们背叛了屈哥。 突猛把酒杯砸在地上。 发出清脆碎裂声。 王帐外面,立刻响起兵刃相交声,眼前屈哥身死,扎勒目眦欲裂,拔刀冲向突猛,却被他大手钳住,连捅数刀。 帐中弥漫浓烈的血腥味。 那个叫白狼的少年,冲到猛哥面前,那孩子才八九岁,骇得惊在原地,白狼拔出短刀,就要刺下。 扎勒口鼻溢血,一把抓住白狼的脚。 “快走!” “找死!” 白狼低喝一声,一脚踢断他脖子,短刀高高扬起,狠狠扎进猛哥的胸膛,鲜血在空中飞溅,洒在乌娜脸上。 杜河握着拳头,极力保持冷静。 此时,帐外声音平息,彪悍的苪溪部武士冲进来,目光残忍,把武器架在敌对二部首领脖子上。 “动就死。” 所有人都不敢乱动。 突猛一身血,转身向杜河行礼。 “这是契丹内部的争斗,无论是谁当王,契丹永远臣服于唐,天使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杜河瞳孔微缩,他竟然会汉话。 他终于明白,红鬼所说的乱,不是黑水靺鞨,也不是遥辇氏大军,而是王庭的这场大血雨。 阴谋的最终目的,就是肉体消灭。 “当然。” 杜河淡淡回复,就着血腥味喝酒。 他无法乱动,唐军吓得住其他人,吓不住突猛这种孤注一掷的人。 白狼狞笑着走向乌娜,那女孩被变故惊呆,站在原地,眼下短刃刺下,突猛用契丹语说一句,白狼收回手。 突猛转头看向纥便部、坠斤部首领。 “举我为王,否则就死。” 纥便部首领大骂道:“你这个畜生,胆敢杀害君长,大贺氏不会放过你的,这里有一万士兵!” 突猛冷漠挥手。 噗…… 鲜血狂飙。 剩下坠斤部首领,连忙点头。 “我愿推你为王。” 帐内二十几个人,只剩下几个,满地都是尸体。 猛哥胸膛被扎破,嘴角溢出鲜血,他向着屈哥尸体爬着,似乎倒地的父亲,是他临死前的执念。 白狼冷酷的踩在他背上。 短刃透背而出,猛哥瞬间死透。 突猛抓着乌娜,露出狰狞笑容。 “小汗要去收服大贺氏,天使有兴趣,可以看看?” 杜河放下酒杯。 “本官不喜见血,就不参与了。” 两个护卫跟着他走向帐外,在突猛的怀里,乌娜睁着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杜河浑身一僵,大步踏出去。 第22章 勿动,动则灭族 走出帐外,远处传来嘈杂声。 杜河快步穿过一座座营帐,今晚屈哥大办宴会,他部落里掌权的人物,都集中在王帐附近。 两个部曲,提着刀警戒周围。 加上叛变的伏部和独活部,突猛带的人,也不过五六百,肯定是杀不出去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控制大贺氏长老。 他留下乌娜,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在他的帐篷里,他的护卫聚在一起。 “大人回来了,情况不明,我不敢妄动。” 张寒松一口气,向他解释原因。 “你做得对,他们不敢动我们。” 杜河一边往身上套铠甲,一边擦拭着横刀,两个护卫协助他,张寒低声道:“我们要动手吗?” “再等等。” 杜河神色严肃。 遥辇氏一旦掌握契丹,绝对会反叛,什么永远效忠大唐,都是屁话,因为这件血案背后,是西秦余孽。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反唐。 突猛跟他们合作,那必然也会反唐。 契丹是营州大后方,将来攻打半岛三国,有重要的作用,杜河绝对不能允许,契丹处于混乱。 现在突猛人少,只要杀死他,另立一个傀儡,契丹还是稳定的。 他睁开双眼,做出决定。 “聚餐的地方在哪?” 被红鬼提醒后,他就命张寒,把大贺氏布局画下来,正好派上用场。 张寒摊开地图,指着王帐附近一座帐篷,低声道:“大贺氏所有重要人物,都在这里聚餐。” 那突猛现在,想必也在那控制局势。 聚餐点距离这里,只有两百步距离,一个冲锋就能赶到,而且他们身份特殊,兵器弓箭,都随身携带。 “什么人!” 猛然,帐外传来部曲呵斥声。 “大汗说,为免引起误会,请天使交出武器。” 杜河心中一沉,突猛还真是小心啊,他给张寒眼色,后者收起地图,簇拥着他,走到帐篷外面。 一队几十人的遥辇氏战士,正堵在门口。 为首的将领看到杜河着甲,脸上闪过惊讶:“我们不会伤害天使,请天使交出武器和盔甲。” 杜河冷冷道:“没有人敢缴唐军的械。” “这……” 将领额头冒汗,唐军是整片大陆,最可怕的部队,他哪里惹得起,但突猛可汗有令,不准他们带武器。 杜河带着部曲往前走,将来挥手让遥辇战士顶上。 双方剑拔弩张。 杜河眉毛一拧。 “你敢杀害唐使!” “不敢,天使不要让我……” 将领话还未说完,眼前闪出雪白刀光,下一刻,他就看到自己无头尸体,与此同时,部曲纷纷动手。 “杀!” 杜河低喝一声。 横刀再劈,两名遥辇战士倒下。 他们穿的,是大唐最精良的明光铠,刀剑不能伤,遥辇战士只有皮甲,瞬间惨叫连连,倒下十多人。 “大人接枪。” 一名部曲扔来长枪,杜河拿着枪,战力再次提升,大枪毒蛇吐信,杀的遥辇战士连连后退。 很快,几十个遥辇战士被杀死。 余下四散奔逃。 “不要浪费时间。” 杜河浑身浴血,提着枪狂奔聚餐点。 张寒带着部曲紧跟。 今夜大贺氏大乱,到处都是呼喊和哭嚎,凡是挡在面前,杜河都毫不留情杀穿,片刻之后,就赶到聚餐大帐。 “%……” 门口几个遥辇战士大惊,怒骂着迎上。 杜河大枪舞动,将他们尽数杀死,转身冲进大帐,帐内数十个人坐在地上,脖子上架着雪亮长刀。 耳边风声响动,一把刀急速劈来。 “就知道你不安分。” 杜河闪身躲过,一拳将来人打飞,在他面前,白狼舔着刀上的血,如同野兽,狞笑着再度扑上。 帐中都是突猛亲卫,个个武力惊人。 瞬间和部曲缠斗在一起。 白狼刀法犀利,近身之后,刀刀刺向要害,杜河没时间和他纠缠,看准空隙,一把抓住他脖子。 白狼被横空提起,撞在膝盖上。 “咔嚓……” 白狼脊骨断裂,倒在帐内抽搐。 杜河空出手,大枪挑动,将帐内遥辇武士杀死。 遥辇四部首领大惊,刚要指挥手下。 杜河大喝一声。 “唐军顷刻就到,动就灭族!” 一句话瞬间镇住全场。 遥辇五部首领,面如土色。 杜河踩在白狼背上,微微用力,这个像野兽一般的少年,鲜血狂喷,挣扎几下,瞬间失去生命。 杜河浑身浴血,状若魔神。 在角落里,乌娜惊恐地站着。 “大贺氏的人出来。” 哗—— 帐中站起十几个人。 杜河一指乌娜。 “你们效忠大贺氏,从现在起,她就是契丹的王,唐军没到之前,不许任何人伤害她,不然,你们都得死!” 屈哥已死,又有唐廷指认,他们不会反抗。 “谨遵天使命令。” 杜河又看向遥辇余下四部。 “跪下,向你们的王低头。” 他刚杀白狼,气势骇人,遥辇四部首领哪敢违抗,战战兢兢地向乌娜跪下,乌娜满脸惊慌。 “突猛在哪里?” 一个大贺氏的长老道:“他去收拢军队了。” 杜河点点头。 “去收拢大贺氏军队,保护契丹王。” 威胁已经解除,这些长老和首领,可以调动大贺氏军队,闻言纷纷奔出帐篷,大声呼喊自己的嫡系部队。 “留一半人,看住他们!有乱动者,直接杀,剩下的跟我走。” “诺。” 部曲迅速分成两部。 杜河带着一部人狂奔出帐外。 逃出的大贺氏发挥作用,外面骚乱稍稍平息,无数骑兵奔涌,这是屈哥的大本营,一旦整合军队,突猛没有胜算。 杜河拦住一名大贺氏将领。 “下马!” “是。” 将领见是唐使,命令士兵下马。 杜河和部曲翻身上马,瞬间组成五十骑兵。 “突猛在哪里?” “在那边,正在突围。” 看来他发现事不可为,想要逃命了,杜河一抽马鞭,骏马狂嘶一声,朝着突猛的方向狂奔。 不知是谁撞倒油灯,大营里燃起大火。 整个大贺氏乱成一团。 杜河踩过无数帐篷,奔到大门口,突猛带着几百余部,正奋力向外拼杀,大贺氏的军队正在围剿。 但他们失去可汗,指挥系统被打乱。 突猛的遥辇武士,勇猛非常,个个身形魁梧,重兵器舞动下,很快杀穿大贺氏军队,逃出门口。 “滚开!” 杜河抽打缰绳,大声喝骂,大贺氏士兵看见唐使,连忙拉马避让,杜河顺着通道,狂追而去。 第23章 援兵? 夜色深沉,草原上旷野千里。 狂风在耳边呼啸,杜河伏低身体,骏马如箭,直奔突猛,身后部曲,都是边军老兵,紧紧跟着。 突猛必须死,这是一个有心计的首领。 乌娜不过几岁,根本镇不住遥辇氏,一旦让突猛逃回,将来的契丹草原,很快会被他占领。 两部人马,一前一后。 很快奔出十几里地。 突猛发现甩脱不了,勒马站住,在草原上被追上,只会越打越胆寒,一旦溃败,那就真输了。 遥辇战士调转马头,准备骑兵对决。 夜风微凉,战马踢着青草,刚刚狂奔过,双方都需要休整。 “唐使,你为何要插手契丹内部!” 远远地,传来突猛愤怒的声音。 杜河没有回答,大声道:“你儿子白狼,刚刚被我杀了,就像他杀猛哥一样,我踩断他的脊骨。” “出击!” 突猛大怒,狂叫着打马前冲。 余下遥辇战士,挥舞着武器,发出嚎叫声。 马速飞快,双方快速接近,人数差距过大,杜河平举长枪,部曲组成尖锥阵型,冲进遥辇骑兵。 “啊……” 战兵对撞在一起,两边都有士兵落马,杜河一枪刺进敌人胸膛,凭借强大力量,左右横挑,瞬间扫落数人。 张寒和部曲护住左右,不断向前冲。 契丹近战多用骨朵,这东西破甲威力强劲,缺点就是攻击距离太短,部曲人人明光铠,格挡住大部分伤害。 “杀!” 两边都狂吼着。 杜河不停往前冲,直到身前一空,才发现已被凿穿敌阵。 地上的人影发出痛苦呻吟,浓烈的血腥味飘散。 他身边部曲,只剩三十几个,突猛那边,损失几十个骑兵,铁甲对皮甲的优势,一次冲锋就体现出来。 两边调转马头,再次蓄力。 猛然,远处一条火龙快速逼近。 突猛脸色大变。 这个时间点,只有大贺氏的骑兵会出现。 “缠住他们。” 杜河大声呼喊,骑队改变阵型,向两边松散开来,变成游击战术,既有援兵,他不会浪费部曲生命。 突猛一抽缰绳,脱离骑队,往远处狂奔。 余下遥辇战士,义无反顾的冲向杜河。 “交给你了。” 杜河吩咐一句,打马脱离队伍,紧追突猛而去,在他身后,张寒率领部曲若即若离,缠住遥辇战士。 突猛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不过片刻,奔出数里,杜河紧追其后,战场的声音消失,只余耳边风声猎猎。 很快,他逼近突猛,两人身位拉平。 “呜——” 一把骨朵带着风声,横扫杜河脑袋,这一下时机把握精妙,正好横在战马前进路上,杜河仰身躺下,险险避过。 他抽出横刀,直刺突猛后心。 两人在马上,边打边跑,瞬间交手十几个回合,为提马速,他扔掉长枪,横刀对势大力沉的骨朵,有些许劣势。 一时间,竟拿不下突猛。 “当。” 横刀被骨朵磕出火光,杜河左拳用力,砸在突猛背上,突猛大惊,一抽马背,战马再次提速,拉开距离。 眼看距离越远,杜河大手用力。 将盔甲扯掉丢弃,战马减负,距离又被拉近。 几番交手,突猛深知不是对手,不与他交战,只亡命抽打马匹,片刻功夫,两人又跑出几十里。 直到战马受不住,两人速度都放缓。 “突猛,你的死期到了。” 突猛样子狼狈,喘着粗气,他实在不明白,明明长史是文官,为什么有这么好的身手,甚至那些部曲,比他近卫还要强。 “王大人,你们大唐,不就是要听话的契丹吗?我也可以!” 杜河缓缓接近他,笑道:“不,你不会听话,你想统一契丹,鲸吞掉突厥,然后起兵南下攻唐吧!” 突猛惊骇无比,这些是他隐秘谋划,唐使怎么会知道。 他向后一甩,骨朵狠狠打去,杜河早有防备,闪身躲过,横刀直劈他脖子,突猛大惊,用骨朵勉强架住。 眼看刀锋越压越近。 猛然,一阵马蹄逼近,马上骑士勒住缰绳。 “咴!” 战马抬起前腿,重重落在地上,黑衣骑士扬手,一件事物急速打向杜河,黑暗中看不清楚,杜河放弃施力。 反手急劈,发出清脆碰撞声。 竟是一把飞刀。 这一耽搁,突猛抓住机会,抽马向前狂奔,杜河正欲追击,黑衣人拔出横刀,只向他冲来。 “当!” 兵刃相交,撞出一片火花。 杜河想要速战,反手劈向黑衣人脖子,哪知他身手极好,侧身躲过,刀光倾泻而出,将杜河笼罩在内。 杜河只能放弃突猛,凝神迎敌。 两人都想速战,刀刀不离要害。 只有一方不慎,就会被杀死。 杜河使出浑身解数,用出唐斩的反手刀绝技,依然不能拿下。 这人似乎有种奇怪的危险本能,每每在横刀劈到的瞬间,险之又险的躲过,反手又想捅他透心凉。 娘的,出了长安,怎么到处都是高手。 等等,高手? 一刀劈下,黑衣人举刀招架,他往下拉刀,溅起一串火花,借着火光,他看到黑衣人眼睛。 浑浊又深邃,很陌生。 “宣骄。” 他还是试探着喊。 黑衣人浑身一震,往后拉一刀,打马便走,杜河得到确认,连忙纵马跟上,竟然真的是她。 “别走!” 宣骄理也不理,埋头狂奔。 杜河张口想说话,却灌了满嘴风,他心中发狠,总算是逮住她,今天就是追到天上,也得把她拉回来。 再这么折腾下去,她迟早要被唐军杀死。 大不了绑起来,给她扔牢里去。 杜河盯着人影追,又奔出数十里,远处群山巍峨,他早分不清东南西北,看着宣骄往山上。 他一咬牙也跟上。 走到山前,只有一匹空马,黑色人影快速上山。 杜河下马紧追,山路崎岖,两人速度都不快,始终保持在十几步距离。 “喂,你跑什么?” 杜河扶着石头喘粗气。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声音沙哑又陌生,但杜河知道,她口中含着东西,这种小伎俩,他在长安和湖城驿都见过。 “你让我检查一下我就信。” 杜河耍无赖,宣骄掉头又跑,爬到半山腰,却不见宣骄踪影,杜河大喊两声,林中空荡无声。 此时天色微亮。 浩瀚的草原,就在他脚下。 “吗的!” 他恨恨骂一句,耳边传来细微风声。 箭矢? 杜河连忙趴下,在他立身处,插着数支利箭,不远处树林里,几个打扮怪异,披着树叶的人,向他逼近。 这些人前额头发剃光,鞭子扎在脑后,眼神彪悍。 杜河暗叫倒霉,怎么跑到靺鞨部了。 第24章 黑水靺鞨 杜河识趣举起双手。 “老铁?” “hello?” “安宁哈噻哟?” 靺鞨人没有回应,拿着长矛和猎刀,缓缓包向他,他们大声交流着,眼中闪着捕到猎物的欣喜。 “盲流子啊。” 杜河大骂一句,掉头往山上跑。 他可没忘记,当初大贺氏向导所说,黑水靺鞨凶残野蛮,外人进入黑山白水,会被当做猎物宰杀。 靺鞨人呼喊着,拿起武器追他。 山下的路被堵死,他只能往山上跑,靺鞨人长居山林,爬山速度快得多,很快和他拉近距离。 忽然脚下有异,一个绳套圈在脚下。 他一刀斩断绳索,额头冒汗,要是慢上一点,现在已经倒吊在树上,这片刻耽搁,靺鞨人已围上来。 这帮野人,把老子当野猪猎啊。 靺鞨人只十来个,杜河心中发狠,索性不跑,扬起横刀,一个赤身靺鞨人发出惨叫,胸口鲜血狂喷。 靺鞨人大怒,发出嚎叫声。 杜河站在高处,保持背后无人,专心迎敌,他的横刀是精钢打造,一刀下去,砍断数根长矛。 手中动作不断,又杀死三人。 围攻的人有男有女,似乎是小型部落,甚至有瘦小孩童,杜河也不管,仗着横刀精良,遇到就杀。 林中惨叫连连,宛如修罗地狱。 直到面前一空,剩余五六个靺鞨人,眼中满是警惕,缓缓后退,他们技术落后,武器还是生铁,一磕就碎。 杜河拄着刀,微微喘气。 “老子还以为,你们真不怕死。” 他刚想离开,一个靺鞨人取出牛角,呜呜呜的声音,在山林中回荡,杜河脸色一变,这是要叫援兵啊。 靺鞨人知他武器犀利,仗着熟悉丛林,和杜河保持距离,不断发射箭矢。 杜河连连挥刀,打落箭矢,这片刻功夫,下方林中树叶抖动,又有几十个靺鞨人正在接近。 猎弓拉力不强,但箭头泛着蓝光。 杜河不敢硬抗,借着林中树木躲避,往山上逃去。 身后树叶,簌簌作响,他一回头,那几十个靺鞨人追上,横刀再劈,将一个拿着猎刀的少年砍死。 同时,他也陷入包围中。 “%¥%” 一个首领模样的男人,指着杜河大声说着,靺鞨人发出愤怒嚎叫,各种武器,向杜河攻去。 他身影忽左忽右,借着树木,保持正面迎敌。 杀死几个靺鞨人后,他们改变战术,采用捕猛兽的方法,不和他硬碰硬,只用长枪弓箭袭扰。 横刀砍出缺口,他逐渐乏力。 靺鞨首领大喜,猎物已经乏力,他呼喊着,靺鞨人眼中嗜血,这样强壮的猎物,足够分食几天。 猛然,一个黑影从树上落下。 刀光! 雪亮的刀光,在靺鞨人群中飞舞,每一刀下去,必溅起鲜血,靺鞨人惨叫连连,滚落残肢断臂。 杜河咧嘴一笑。 晨曦微光中,宣骄如同幽灵,身影灵动,带着血腥的美感,只一会功夫,就杀掉十多个人。 远处靺鞨人纷纷围上。 宣骄跳出包围圈,和他一起迎敌。 “没事你瞎跑什么。” 杜河让开长矛,一拳将对手胸膛打凹。 “谁让你追!” 她声音恢复原来,话里带着埋怨,又觉得这话太过暧昧,心中生气,出手更狠,又斩死两靺鞨人。 靺鞨部被两人杀得胆寒,转头消失在密林里。 杜河有许多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一夜都在交战,此时放松下来,身上筋骨酸软作痛,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会来,快走。” “不是退了么?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杜河愕然,林中尸体,估计有三十多具,靺鞨人死伤过半,正规军都要崩溃,这帮野人还敢来。 宣骄抓住他手臂,往山上走。 “黑水靺鞨报复心很强,死那么多人,他们不会罢休,附近很多靺鞨部落,他们去叫援兵了。” 杜河头皮发麻。 下山的路被堵死,他提气往上跑。 “穿过林子,从北面下山。” 两人在密林中穿梭,直到一棵大树下,杜河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不行不行,歇会儿,跑不动了。” 宣骄警戒看向身后,低声道:“真没用。” 杜河深受侮辱,夸张的挥着手:“我从昨晚砍到现在,铁人也要累趴了,要不是追你,我现在睡得正香。” “谁要你追。” 宣骄反驳一句,猛然脸色微变,山林中传出号角声,声音此起彼伏,似乎在传递什么信号。 “他们出动几个大部落。” 杜河恢复些体力,和她继续逃命。 “你会靺鞨语吗?我是营州都督,可以跟他们沟通。” “不会,黑水靺鞨不和外人接触,你是皇帝都没用,别废话了,赶紧逃。” 碰到这群野蛮人,杜河也没办法,看这动静,山里好几百人,靠他和宣骄杀,杀到猴年马月。 沿着山林转北,他们被靺鞨人追上。 而后弓弦颤动,杜河侧耳躲过,一支利箭钉在树上,他悠然色变,这力道强劲,靺鞨人出动精锐了。 在他们身后,无数靺鞨人,迅速逼近。 “我是营州都督!” 杜河一边打落箭矢,一边大声呼喊,果然如宣骄所说,靺鞨人听不懂汉话,反而逼得更紧。 “小心。” 宣骄拉住他,避过细小吹箭,然而又是两支吹箭,这东西细小无声,宣骄躲闪不及,被扎中后心。 在他们前方,几个头戴羽毛的少年,拿着吹筒。 “找死。” 宣骄身体发软,杜河大怒,单手搀着她,手起刀落,把几个靺鞨少年通通杀死,前路顿时一空。 身后两柄长矛刺来,他反手夹住枪头。 “咔……” 矛头断裂,杜河将矛头挥出,两个靺鞨人被刺透,余下靺鞨人见此惨状,神情都略微呆滞。 趁此空隙,杜河再次逃命。 那吹箭上有毒,宣骄昏昏沉沉,杜河把她背上,也分不清方向,不知不觉,竟冲到一处悬崖。 崖下,一条大河奔涌。 “草!” 眼见前方无路,杜河破口大骂。 “你走吧。” 宣骄趴在背上,低声说着,杜河呵斥道:“说什么屁话,这下面有条大河,是死是活,就看老天了。” 他把宣骄放下,搂住腰肢。 “坚持一下,不要背部落水!” “好。” 杜河深吸一口气,猛然往下跳去。 第25章 你原来怕黑啊 耳边风声剧烈,下一刻,他坠入河中。 正值七月丰水期,河水迅猛,巨大的动能,带着他深入两米,杜河被冲得昏头转向,手中宣骄不见踪影。 他心中大惊,奋力划动搜寻。 不远处水中,一个黑色人影静静飘着,宣骄的面具被冲掉,露出原本精致的脸,头发也被打散,青丝在水中飞舞。 她眼睛闭着,似乎失去意识。 杜河游过去,抓着她身体往上浮,猛然,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水声,他深吸一口气,还未来得及查看宣骄。 就被汹涌的水流,带着向下游飘去。 大自然的威力浩浩荡荡,他露出脑袋,紧紧环住宣骄的腰,耳边尽是水声咆哮,分不清东南西北。 不知过了多久,河水渐缓。 杜河蓄力抓住水草,拖着宣骄爬上岸边。 “噗……” 他将口中河水吐掉,低头查看宣骄,她眼睛紧闭,似是没有声息,杜河一惊,连忙按她胸口。 千万别死啊! 经过一阵挤压,宣骄咳嗽几声,吐出几口河水。 但她仍未睁眼,身体软软的倒在草地上。 杜河又扯她外衣,在她雪白背上,两个针眼般的箭孔,周围皮肤并未变色,他长舒一口气。 吹箭是靺鞨人捕猎用的,只是麻痹身体,并没有毒素,这也正常,若猎物中毒,他们也没法食用。 “总算活下来了。” 杜河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恢复些体力,他才坐起。 目光所至,尽是郁郁森林,远处的高山上,笼着一圈白色,看来还在白山黑水间,就是不知道方位。 他抱起宣骄,在林中找到避风处。 “不!” 宣骄迷迷糊糊,发出呢喃声,似乎梦到不开心的事,她眉头紧紧皱着,像极了犯倔的孩童。 “年纪不大,心事挺多。” 杜河好笑的念叨一句,伸手去抚她眉毛,下一刻他脸色大变,宣骄身躯微颤,嘴唇发着青,额头冰凉。 “失温了!” 杜河大骂一句,她先中麻药,又在河水里泡许久,竟然出现失温症状。 他让宣骄倚树上,急忙去找火绒,好在林中树木多,不到一会儿,就组成一个简易的钻火工具。 许久,杜河搓的手掌发红,仍不见火星,气得破口大骂。 “哪个孙子说能钻木取火的!” 他伸手去摸宣骄额头,体温正在降低,杜河急得额头冒汗,失温症如果不回暖,很快就会死。 他想起宣骄有带飞刀的习惯,伸出去摸她腰带。 果然,一把锋利的飞刀,藏在腰带里。 他用石头砸铁,火花点燃火绒。 杜河捡来许多树枝,又把宣骄衣服脱去,露出修长的腿,只剩下里衣,本想继续脱,想想又放弃了。 这丫头脸皮薄的很,脱光了非找他拼命。 火堆只能烤前面,她后背仍是冰凉,杜河想想,脱去衣服,把她抱在怀里,用体温给她暖着背部。 四周鸟叫兽吼,两人就这么烤着火。 杜河从昨夜开始,就没吃东西,这会饿的两眼发昏,想去猎点食物,又怕宣骄出意外,只好咬牙苦撑。 不知过了多久,连他也开始打盹。 宣骄从落入水中,就神志模糊,只记得有个人搂着她腰,身体被河水冲刷,再后来,她浑身发冷。 直到靠在某个炙热的东西上,才睡得安稳。 她睁开双眼,顿感身下不对,伸手一摸,是个温热的躯体,自己的双手,被包在一只大手里,散着温热。 她惊骇不已,抬头就看到杜河的脸。 正一下一下打着盹。 她迅速检查身体,发现只有腿和背部露着,清白还在,这让她长长吐一口气,随后耳根泛红。 她想要挣扎起身,又乏力跌在怀里。 这一下惊醒杜河。 “啊……你终于醒了。” 杜河精神一震,活动着发麻的手,把她抱在一边,急忙道:“你自己穿衣服,老子要饿死了。” 等宣骄穿戴整齐,杜河拎着猎物回来。 杜河一扬手,笑道:“这地方真有趣,这只鹿见到我,居然不跑,眼神清澈愚蠢,我一刀就抓过来了。” “这是狍子。” 杜河干笑两声,原来这就是傻狍子。 他在河边胡乱处理掉内脏,穿在树枝上烤着,不一会儿,肉香味就飘出去,两人饿的发昏,都盯着看。 等到烤熟,一人一半。 没有食盐,味道差许多,眼下却顾不上了,杜河一阵狼吞虎咽,油脂落在腹中,才算回过神来。 宣骄吃东西比他还快。 “那个……你失温了, 我才……” 杜河面露尴尬,虽说是权宜之计,但这年代女孩清白很重,那腿也看过了,抱也抱了,还是得道歉。 “哦,没事。” 宣骄淡淡说着,耳根爬着粉红。 杜河笑道:“那就好,我还怕你醒了,找我拼命,你知道这什么地方吗?我要快点回契丹。” 宣骄抬头看繁星。 “在黑江东,南下就能回契丹。” 她居然还会看星象。 一天折腾下来,夜晚很快降临。 两人坐在篝火旁边,杜河默然无语,宣骄策划遥辇氏反叛,但被他一手破坏,兵贼本是两家,偏偏牵连在一起。 宣骄拨弄着火堆。 “你见过红鬼了?” 杜河点点头,语气萧索:“对,她来刺杀我,被我打伤了,她说契丹会乱,我就猜到你也在。” “她没有回来。” 杜河一惊,“什么意思?失踪了?” 宣骄淡淡道:“不知道,她没有回来,我也找不到她,要知道使臣是你,我就会改变计划了。” 杜河暗暗吐槽,是改变的更加稳妥吧。 “有没有可能,她迷路了?” 杜河迟疑问道,以红鬼的能耐,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也能从容面对,绝对不会到失踪的地步。 “啊……” 宣骄眼中一片茫然。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她跑得很远,草原这地方,大得吓人,她没有向导没有马,很有可能迷路了。” 这个理由很扯,又带着点合理。 宣骄艰难地点头。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杜河闭眼假寐,他本有许多问题要问,但问出来,双方就会产生裂痕,这个地方安静祥和,他不想破坏。 夜晚寂静无声,惟有树叶沙沙作响。 杜河睁开眼,宣骄警惕的看着四周,她身上再次出现,那种随时崩起的状态,和唐斩类似的野兽本能。 警惕! “你怕黑?” 杜河试探的问。 “不!” 宣骄否定,但她手臂崩起,眼神倔强,似乎下一秒,就要和无形的敌人,来一场生死厮杀。 杜河确定了,她就是怕黑。 这也太扯了,她手上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个超级大反贼,居然会怕黑。 “你平时睡觉点灯?” “嗯。” 第26章 受惊的小鹿 果然和唐斩一样,睡觉也要光。 杜河好笑的摇摇头,挪动身体,伸手去抱她。 “你干什么?” 宣骄怒斥,不断挣扎,但她病体刚愈,敌不过杜河,被他抱起来放在腿上里,杜河往后一仰,闭眼假寐。 白天昏迷状态抱就抱了,现在人清醒的,宣骄哪里肯,挣扎着要起身。 杜河抓住她手,没好气道:“躲什么,老子看也看过,胸也揉过,这里又没人,抱一下你怕什么。” “你……” 宣骄才想起,似有人胸口按压。 她眉毛一拧,就要发作。 杜河连连安抚:“我是为了把你肺里的水挤出来,你就当我是石头行不,你不睡觉,明天靺鞨人找来了,咱俩一块死。” 说罢,他闭上眼睛。 宣骄听了就不再挣扎,任由他抓着手,男性气息钻入鼻子,体温有些炙热,她浑身僵硬,瞪着眼睛无眠。 是啊,深山老林,又没人看见,明天她还是西秦公主。 她见杜河没有动静,也逐渐放松身体,蜷缩在怀里,从未有过的安全感,笼罩在她的身上。 她睡不着。 没人看见,但她过不了自己这关。 杜河睁开眼睛,火光映在宣骄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颤抖,青丝散在他胸口,竟露出几分恬静。 想起西市初见,到河南道遇匪。 她杀人不眨眼,冷酷无情,只有自己逗她时,才会偶尔笑容,这个冰山一样的冷傲少女,究竟是怎样长大的。 他心中既有怜惜,也有说不清的情愫,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宣骄在他内心,占据重要的位置。 或许是初见。 又或许是靺鞨人时,她跳下来的瞬间。 “你见过李家人吗?” 杜河知道宣骄没睡。 果然,怀中的人轻动一下。 “没有。” 杜河轻叹道:“你都没有见过,为什么要反唐呢?西秦已经是过去了,你才十八岁,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我不知道,从我记事起,所有人都在跟我说,李唐屠戮薛氏,你是西秦公主,要为他们报仇。” 她声音清冷,似乎没有情绪。 杜河心中暗恨,白鬼把仇恨灌注在几岁小孩身上,真是太残忍了。 “没有意义啊,就算你成功了,你会治理天下吗?能保证百姓安居乐业吗?李唐的天子,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宣骄抬起头,回想一幕幕刀光血影。 这些年,他们四处奔逃,李唐沾满了她同伴的血。 怀中的温度仿佛变冷,她执拗着要起身,杜河双手按住她腰,目光如电,和她对视在一起。 “放开!” 宣骄眼神倔强。 她已从温情中醒来,直面血淋淋事实。 杜河盯着她眼睛,“我喜欢你,我要你放弃复仇,为自己活一次,跟我走吧,我陪你过一生,风花雪月,我都陪你看。” 她瞬间呆滞。 杜河从她眼中,看不到欣喜,看不到拒绝,只有惊慌失措,似乎喜欢是陌生的词,她没有任何处理经验。 杜河也呆住了,她不懂什么意思? 许久,宣骄清醒过来,脸颊布满红云,连耳根都红透,她不再强硬,低头埋在怀里,像一只……受惊的鹿? 这一句话,她就丢盔弃甲。 杜河隔着衣服,都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她的手在杜河掌中,不安的蜷缩又张开,无处安放。 夜风习习,林中安静无比。 他有些好笑,静静的抱着宣骄。 直到她心跳平缓,杜河才轻声问。 “你喜欢我吗?” 怀中人又是一惊,心跳再次加快,杜河微叹口气,犟驴变成怂小鹿,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了。 不料,怀里传出她懵懵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你在西市后,我就有奇怪的感觉,想见到你,但你经常气我,越气越想见,白叔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可我就不想你陷入危险。” 原来她三番两次救自己,根源在这。 杜河心中泛起怜爱,声音放柔。 “这就是喜欢。” “喜欢?” 宣骄喃喃念着,不敢抬头。 “你是不是去过幽州?” 杜河决定趁热打铁。 “你怎么知道。”宣骄终于肯抬头,她脸上布满红霞,眼中早没有了强硬,迷迷糊糊的,像是喝醉了酒。 “你穿着蓝衣服,在宝月阁,我在你身后。” “啊……” 杜河从腰间掏出一物,是那串月白珍珠手链,雕刻着红牡丹,在火光中,闪出迷人的美丽。 宣骄浑身一震,她认出来了。 “你想要这个,对不对。” 杜河看着她眼睛,柔声道:“你是女孩子,喜欢手链很正常,跟我走好不好,以后你有很多的项链,珍珠、宝石、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目光既有怜爱,也有柔情。 “握刀太痛苦了,我们放下刀,做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 趁着宣骄仍在迷糊中,杜河想要她赶快答应,以她的性格,如果答应了,那就不会插手西秦反唐的事。 “乖,跟我走吧。” 他把不要钱的情话,疯狂扔过去。 想要给这少女轰懵。 猛然,远处山林中,传来一声熊吼。 杜河脸色微变,心中叫遭,宣骄仿佛从梦中醒来,再次回到现实,她眼中,带着深深的痛苦。 她把手链打翻在边上,就要起身。 “不要逼我……我不能放弃,白叔和他们,都在等我!” 杜河用力抱住她,抚摸着青丝,轻声安抚她。 “不说这个,我们睡觉。” 宣骄挣脱不了,认命一般,蜷缩在怀里,杜河心中怜惜,要她脱离生长的环境,实在太难了。 这些该死的熊,回头都做成熊掌。 夜色沉沉,杜河也疲惫至极,添上柴火后,靠在树上睡去,许久过后,从他外衣里,探出一只手。 修长的手指,在地上摸索。 直到碰到珍珠手链,手掌才快速收回。 他这一觉睡的很香,再醒来时,天色大亮,宣骄收集露水,也捕到猎物,她用树枝做簪盘着头发,脸上神采奕奕。 “吃吧。” 两人都没提昨晚的事,仿佛没发生过。 “靺鞨人还会追杀我们吗?” 杜河着急回大贺氏,突猛已经逃走,张寒能控制住局势,但他这个主心骨不在,容易再出乱子。 宣骄淡淡道:“不清楚。” 眼下两人连兵器都没了,遇到黑水靺鞨,只有死路一条,杜河心中犯难,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号角声。 宣骄脸色一变。 “他们来了。” 第27章 你割袍断义啊 杜河踢灭火堆,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走啊。” 宣骄连连催促,他没找到手链,心中暗暗可惜,昨晚昏暗,手链不知道给她打到哪里去了。 两人离开密林,向南出发。 宣骄忽然停下。 “怎么了。” “噤声。” 杜河侧耳听去,远处号角声不断。 宣骄一脸疑惑道:“有人在和黑水靺鞨交战,听他们号角声,似乎是契丹人,两边怎么会打起来。” 杜河笑道:“我的人找来了,快去汇合。” 突猛逃回遥辇氏,没有那么快起兵,最近的契丹部落,只有大贺氏,八成是张寒见他未归,带着大贺氏找来了。 他走出几步,却见宣骄停在原地。 “走啊,你回去也得有马。” 宣骄这才动步,神色冷淡,用小刀割杜河衣服,杜河脸色微变:“不至于吧,这就要割袍断义。” “傻狍子。” 宣骄嘴角扯动,用布蒙住脸。 杜河这才明白,她是西秦公主,不能在大贺氏露脸。 “那你割自己的啊。” 杜河看着破衣服,小声吐槽。 宣骄一扬小刀,他就不说话了。 两人走了一个时辰,才回到南面,远处山脚下,百十个人影正在搜山,杜河藏在树后,看见部曲装扮才现身。 “大人!” 部曲见他无恙,发出欣喜欢呼。 杜河会和后,才彻底放心,部曲簇拥着他下山,至于身后出现的女人,他们下属不敢过问。 “你们和靺鞨打起来了?” 张寒拱手道:“大人两天未归,我寻着马蹄印到这了,黑水靺鞨和我们动手,我们抓住舌头,才知道大人在山上。” 黑水靺鞨离开森林,战斗力很差,骑兵数轮冲锋,就把他们打散,大贺氏有人通靺鞨语,审问俘虏过后,故而来搜山。 回到山脚,几千大贺氏士兵,正在等候,为首将领看到杜河,都露出喜色,庆幸唐使没有出事。 杜河命人牵来马匹,和宣骄并肩而行。 两人默默无言,林中发生的事,谁也忘不了,但此时离开森林,他们又回到对立的身份上。 “娇儿。” 宣骄正在上马,给他一喊,差点掉下去。 她耳根发红,见部曲都在后面,才狠狠瞪眼。 “瞎喊什么!” 杜河笑道:“你想通了,随时来营州找我。” 宣骄欲言又止,终究催动战马,如风一般,奔向远处。 直到看不见她身影,杜河才收回笑容,东北到处是雷,不如让她去引爆,自己最后去收场。 将来在战场,堂堂正正击败她。 而且,他发现一个妙处,东北是一潭稳定的水,西秦搅得越狠,他这个都督,才有理由动起来。 至于战乱会让多少人死,他已经不在乎了。 在长安经历那么多事,他开始明白,杀戮才能破坏旧秩序,一切的一切,都是为最终的目的。 回到大贺氏后,这里仍然能看到刀痕。 君长屈哥被刺身亡,继承人猛哥,也遭到杀害,杜河用血腥,镇住蠢蠢欲动的人,他们捏着鼻子任乌娜为主。 契丹八部,算上逃走的遥辇,和被杀的纥便部,剩下五部首领,都被杜河扣押在大贺氏里。 杜河换上衣裳,去帐中见他们。 “天使,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是啊……” 杜河不在,张寒不能做主,五部首领等的焦躁难安。 杜河冷静的坐下,乌娜跟在他身后,他笑道:“告诉诸位一个不幸的消息,突猛逃回遥辇氏了。” 五部首领脸色微变。 遥辇氏本就强大,现在屈哥已死,大贺氏首领是个小女孩,拿什么跟他斗,这唐使不知发什么疯。 “你们尊乌娜为王,就要记住自己的职责。” 杜河对他们心里很清楚,继续说道:“你们明天,就回自己的部落吧,等唐军一到,遥辇氏就会灭亡。” “是,有唐军,我们就不怕了。” 五部首领,都放松下来。 赶走五部首领,杜河带着乌娜回到帐内,这个小女孩才九岁,眼睛仍然红肿,但脸色恢复冷静。 “请天使,替父汗兄长报仇。” 乌娜跪在地上,朝着杜河磕头。 杜河把她扶起,郑重道:“我能替你报仇,但不是现在,而且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向我效忠。” 他说的是我,而不是唐。 乌娜小脸严肃。 “只要能报仇,什么都可以答应。” 杜河摸着她脑袋,叹道:“突猛也能向唐效忠,我杀他,第一是我不喜欢他,第二,我不忍心你死。” 乌娜眼中,充满无限感激和崇敬。 杜河隐瞒突猛反唐的事实,他需要乌娜的忠心和感激,望着乌娜纯真眼神,杜河忽然有些愧疚。 利用一个孩子,让他不舒服。 但他很快收拾心情,问道:“乌娜,大贺氏里,有多少人忠于你,又有多少人,贪图可汗的位置。” 乌娜泣道:“契丹是谁强谁上,父汗死后,就没有效忠的了。” 杜河默然,这个小女孩身边,全是豺狼虎豹,若非他这个唐使压着,恐怕一天时间,就要重新换位。 难怪她这样依赖自己。 “一个都没有?” 乌娜低头想了想。 “雄鹰部的胡图,是忠于父汗的人。” 杜河失笑,雄鹰部,胡图,老熟人,他确实是个豪爽的汉子。 “我会派人通知他,在他来之前,我不会离开。” 乌娜紧绷的身体放松,杜河摸着她头发,有些可怜这孩子:“乌娜,我想收你做义女,你愿意吗?” 乌娜小脸上为难。 “天使这么年轻,我喊不出义父。” 杜河哈哈一笑,确实有点离谱。 “那就叫义兄吧。” “是,义兄。” 乌娜蹦蹦跳跳,恢复一些活泼。 …… 大贺氏百里外,宣骄回到马匪群。 原本这些人是进攻大贺氏的奇兵,但看到突猛逃出后,她就知道失败了,当机立断,让他们撤回草原,孤身去救突猛。 西秦的人马太少,每一个都不能浪费。 “有红鬼消息吗?” “没有。” “散出去找她。” “是。” 她挥退下属,难道真让杜河说中了?红鬼在草原上迷路了,想起杜河,她心中有些烦躁了。 帐中点着灯,她举起手,温润的珍珠手链,系在皓白手腕上。 几朵牡丹鲜艳。 第28章 离去前的威慑 两天后,雄鹰部赶到大贺氏。 “大汗啊!” 胡图这个粗犷的汉子,哭得非常伤心,由于时间仓促,屈哥和猛哥,尸身被火化,骨灰放在王帐内。 “节哀,胡图兄弟。” 杜河拍拍他肩膀,屈哥死得不冤,被富贵腐蚀掉警惕心,换成是他,开会直接安排八百精兵守门。 王帐外还有血迹。 乌娜认杜河义兄后,只敢睡在他附近的营帐。 祭拜完屈哥后,杜河带着胡图去找乌娜。 “胡图叔叔。” 乌娜冲过去抱着他,胡图爱怜抚摸她的头发。 “可怜的乌娜。” 等她们平静下来,胡图看杜河的眼神充满感激,他说道:“天使大人,你保住乌娜,就是雄鹰部的恩人。” 杜河示意他坐下,部曲送来美酒。 大贺氏人心不定,不敢让他们伺候。 “你和屈哥关系很好?” 胡图环着乌娜,沉痛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雄鹰部和营州做生意,我们定居草原东部。” 杜河点点头,胡图是直爽的汉子,看乌娜神情,应该可以相信。 “雄鹰部有多少战士。” 胡图愕然,答道:“约有一千二百。” 一千多人,在契丹也不少,有他效忠乌娜,大贺氏的墙头草,也会倒过来一些,乌娜就有初步班底。 “胡图兄弟,遥辇氏很快会攻来,我要你带乌娜回东部。” 胡图一脸不解,“不是说唐军马上就到么?” 杜河微笑摇头,那是他用来吓五部首领的,没有朝廷旨意,他不能干涉契丹内政,这不在都督权限之内。 “唐军不会来么?” 胡图声音惊恐,遥辇氏有八千士兵,而且战力很高,契丹以强为尊,唐军不来,谁会支持乌娜这个可汗。 杜河安抚道:“朝廷收到消息,再做出决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之前,你们要单独面对遥辇氏。” 胡图脸色变幻,狠狠灌一口酒。 “好!我会用命保护乌娜。” 杜河心中微叹,契丹人中,也有重情义的男人,他这样做,等于把雄鹰部,绑在乌娜这条漏水的船上。 他心里并不乐观。 吐谷浑战事刚结束,大唐正在休养中,只要突猛没公开反唐,李二和宰相们,就不会干涉契丹内政。 对他们来说,谁当王都没有区别。 “义兄,你不帮乌娜了嘛。” 乌娜到底是孩子,脸上惶恐不安。 杜河正色道:“乌娜,你是契丹的王,不要露出软弱,这有损可汗的威名,逆贼该害怕你才对。” “乌娜知道了。” 乌娜低着头回应。 “到时候,我会帮你的。” 杜河许了一个空头承诺,朝中要是不许,他只能让乌娜进营州,能保住她的命,但契丹就彻底失去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 “我会等你的。” 屈哥受唐影响很深,连带他的子女,都懂事很早,乌娜比他想的要坚强。 当日下午,雄鹰部的战士进入大贺氏,乌娜的饮食、护卫,都由他们负责,成为新汗的嫡系力量。 杜河离开营州一个月,是时候回去了。 在这之前,他召开会议。 契丹八部,都是一个强姓氏,带领亲近的小姓组成,屈哥所属达稽部,就是由他大贺氏主导。 但突猛把大贺氏的人,屠戮一空。 导致达稽内部蠢蠢欲动,杜河必须给予威慑。 “本官要返回营州,向天可汗请命,在这之前,你们要辅佐乌娜,对抗遥辇氏的大军,谁敢背叛……” 他目光扫去,大小首领纷纷低下头。 “我会率军屠其族。” 他轻轻飘几个字,镇得帐内鸦雀无声,杜河也不理他们,掀开帘子走出帐外,张寒率部曲在等候。 “要不换个人,卑职跟你回去。” 张寒一脸不情愿。 杜河留下一个十人小队,由他统领。 契丹事关重大,营州需要这里的情报。 杜河笑看他一眼,道:“契丹对我非常重要,替我守好乌娜,如果事不可为,护送她回营州。” “是。” 杜河拍拍他肩膀。 “办好这件事,保你一个骠骑将军。” 人都有所求,张寒就想求官,不然也不会从长安跟到营州,只要他忠诚,杜河也乐意培养势力。 杜河翻身上马,身后跟着七十余骑兵。 乌娜泪眼婆娑,身处绝境中,杜河就是她的依靠。 “义兄,乌娜不怕他们。” 杜河心中涌出怜爱,笑道:“当然,乌娜很勇敢的。” 他对胡图微微点头,扬起缰绳,骏马如飞狂奔。 奔波四天后,杜河赶到黑风镇。 斥候带都督手令,王玄策率左右卫,驻扎在黑风镇,等的焦躁不安,听说杜河回来,连忙出来迎接。 “这些兄弟,你做好抚恤。” “是。” 杜河兴致不高,这次去契丹,死了十几个护卫,有他长安带的部曲,也有营州本府骠骑军。 夜晚大帐,两人正在议事。 “这事朝中很难同意,窦建德余部人数少,并不值得发兵,都督要想出手,恐怕要另想他法。” 裴行俭得出同样结论。 杜河隐瞒宣骄的事,只说发现窦建德余部,这事捅出去,他身家性命难保,即使是裴行俭,也需要保密。 杜河点点头,希望胡图能抗久些。 “营州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裴行俭拱手道:“根据军中情报,奚部最近调动异常,他们蛮族排外,具体情况,我们探不到。” “奚部。” 杜河喃喃念着,真是多事之秋。 奚部两州之地,人口五六万,是毗邻契丹的部落,首领可度几,一直没来营州见他,这种反常现象,让王玄策派出探子。 营州周围全是虎豹,这个都督不好当啊。 次日一早,杜河带左右卫回到营州,王玄策很有能力,他不在的日子里,营州仍正常运转。 还未歇口气,王玄策就来见他。 “都督,奚部情报。” 杜河接过纸条,只有寥寥几个字,奚部内斗,情况不明,奚部比契丹更排外,能拿到这消息,已经不易。 “这帮蛮子,屁大点位置,也要争权。” 杜河把纸条一扔,重重坐在椅子上。 王玄策精神很好,闻言笑道:“可不是么?卑下觉得不用理他们,只有一万士兵,能干什么事。” 杜河有些迟疑,王玄策是长史,要想做事,就瞒不过他。 “玄策,本督可以信任你么?” 第29章 密谋与玩火 王玄策脸色一凝,又笑道:“我是侯爷提拔的,知遇之恩,如同再造,当初说效死,可不是拍马屁啊。” 杜河点点头。 “是我多心了。” 王玄策受他举荐,早就和他绑在一条船上了,离开杜河,他在哪都不会受重用,只有紧跟脚步,他才有前途。 这也是杜河要培养他和裴行俭的原因。 唐朝的人才很多,效忠对象都是李二,因为他们和李二,相识于早年,无论利益还是感情,都无人能比。 只有年轻人,才能成为杜河心腹。 他在屋中踱步,良久后才道:“陛下要我在河北搅局,半岛三国,朝廷都想吞下,但现在河北局势很稳定。”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 “不是等陛下发兵即可么?” 王玄策不解,河北局势稳定,很符合唐廷利益,等朝廷休养几年,粮草充沛,就能一举拿下半岛。 “那就没我们的份了。” “什么?” 王玄没反应过来,杜河目光如电,看着他:“朝中能战的将军太多了,我们若是等,就只能往边缘靠。” 王玄策脸色惊骇。 他终于明白,侯爷要做什么。 杜河要抢先一步,把河北道的功劳抓在手里。 “侯爷,这太冒险了。” 杜河淡淡道:“朝中相斗,你死我活,卢国公鄅国公,魏王,晋王,都是东宫对手,我们不成长起来,只有死路一条。” “卑下明白了,侯爷尽管吩咐。” 王玄策脸色凝重。 杜河沉吟片刻,才道:“奚部、契丹、半岛三国,加上窦建德余部,河北现在,是个引而不发的大火球。” “我们要贪功,就需要玩火,火太猛了,朝廷会派人接管,火太小了,朝中不会放权给你我。” “我们要控制火候,没有火就制造火,出现一处,就灭一处,等到功劳足够,半岛三国,就没人能抢走了。” 王玄策脑中涌出四个大字。 养寇自重。 大唐以武立国,有军功必赏。 侯爷这一路灭火,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但他不打算抽身,大丈夫既入官场,当然要争一争,门阀把控朝廷高位,不冒险一搏,长史就是他的尽头。 王玄策心跳加快。 要想拱火,少不得阴谋诡计,一旦败露,就是抄家灭族的罪。 但要是成功,太子党的实力,将会空前膨胀,将来登基,他王玄策,也是从龙之臣,青史留名。 太刺激了啊。 “侯爷原来早有谋划。” 面对王玄策的赞叹,杜河微笑不语。 他想起下午长安来的密信,李锦绣告诉他,崔氏和卢氏在朝发力,弹劾杜河,排除异己,提拔亲信,应该另派长史和司马,被李二否决掉。 这是他铲除崔大器和两个参军带来的后果。 也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朝中的事,远比想象的残酷,他请介入契丹的奏折,绝对会被否决掉。 既然契丹无法让他们妥协,那就再添一把火,等到河北乱起来,就不信你们在朝中坐得住。 他淡淡说道:“我原来想,稳定的契丹利于大唐,但朝中有人弹劾,要把你和行俭调走,所以我改变了主意。” 王玄策一惊,他倚靠杜河起来,一旦调走,就失去上升机会。 “任凭侯爷吩咐!” 他眼中杀气毕露。 挡人前程,如杀人父母啊。 “你看我们能从哪下手。” 王玄策摊开地图,开始逐步分析。 “要想加火,不能去高句丽,体量太大了,动起来就是国战,可以从奚部、粟末靺鞨、新罗下手。” “新罗和朝廷联络密切,下手容易闹大,粟末靺鞨和奚部,都只有几千士兵,挑起事端,我们能压下去。” 王玄策不愧是人才,很快就把局势理清。 “你继续。” “是。” 王玄策一拱手,又道:“挑事的方法,无非是离间、杀人,奚部情况不明,但靺鞨首领乞乞突象,就在营州境内,一旦他死,粟末靺鞨必要报仇……” 杜河明白他的意思,这些靺鞨人野性难驯,首领一死,余部必然会作乱,到时候他这个都督,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兵。 “我们可以推在乱党身上。” 王玄策对异族的杀心很重,连理由都找好了。 “我再想想。” “卑下告退。” 王玄策离去后,杜河陷入深思,杀乞乞突象,必然能点火,但战争爆发在营州境内,会损失他的实力。 他一抬头,天色已暗。 回到后院书房,信件堆积成小山,多是医学院的学生,在边疆弄诡久了,学生们的信格外亲切。 其中长乐公主一心科研,埋怨他回复太慢。 杜河恶趣心起,提笔写下:臣在契丹血战,恕不能及时回复。 “玲珑,没墨啦。” 他写到一半,发觉没了墨,朝着门外大喊,不一会儿,玲珑挽着袖子,匆匆忙忙跑进书房。 “看把你忙的,我回头再招两个。” 杜河见她忙得一额头细汗,不由有些心疼。 玲珑露出半截葱白手臂,正在磨墨,闻言撅起嘴巴:“不行,侍女只能有一个,人家忙得过来。” 杜河好笑摇摇头,小丫头还吃醋呢。 他写几个字,索性把笔一扔,将玲珑拉在怀里。 正值盛夏,又在后院,她没披短衫,红绿相间的襦裙上,露出胸口雪白肌肤,女孩幽香若有似无,熏得人心痒痒。 “有没有想我。” “当然有。” 她坐在腿上,目中含情,脸上爬满红晕,杜河自离开长安,就没碰女人,给她这模样一激,顿时遭不住。 他抱起玲珑往外走。 “不写了,睡觉去。” 玲珑在他怀里挣扎,低声道:“外面还有人。” 杜河眉毛一扬,外面有部曲值守。 “他们不会乱看。” 玲珑声若蚊呐的央求,“别别,我自己去。” 杜河知她脸皮薄,轻笑一声放她下来。 在卧室等了许久,她才磨磨蹭蹭的进来,杜河难得见她这样,笑道:“去年还主动给我暖床呢。” 玲珑羞意稍减,在灯下俏皮一笑。 “人家也不知你那么坏。” 他吹灭蜡烛,将玲珑抱在怀里,温软的身躯微微发抖,杜河抚着她头发,心中充满怜惜和爱意。 “你要是害怕,就不要逞强。” “不怕,只要和少爷在一起,玲珑都不怕。” 杜河低头去亲她唇,玲珑气喘吁吁的回应,她伸手拔出簪子,满头青丝倾泻,落在柔软的被褥上。 pS:冲啊,绝不玩纯爱,渣男到底了 第30章 暂不动兵 营州城东南角。 这里处在集市边上,周遭又有土地庙,城中的无赖青皮,多在这里聚会,寻常百姓,对此避之不及。 在一间破旧的院子中,几个赤膊青皮正在喝酒。 猛然大门推开,闯进一个人来,青皮们正要发作,看清人后又笑着坐下。 “张小柴,你来营州做什么?不讹人啦?” “莫不是想女人了。” “瞅着小子,那话儿都不定长大呢?” 青皮们纷纷出言调侃,进门的少年瘦弱不堪,在周围城镇,干些讹人买卖的勾当,亏得机灵,才被赵老大收下。 少年也不见生气,拱手笑道:“各位大哥,老大在哪?” 青皮们纷纷收起嬉笑。 “在里头纳凉。” 张小柴敲着门,得到允许后,才推门进去,门内一个胸口长毛的汉子躺着,两个艳丽女人,替他扇风。 “老大,有消息了。” 汉子一跃而起,两个妓女识趣退出去,他目光炯炯,丝毫不见颓色,沉声道:“说说,什么情况。” 张小柴咽着口水,有些紧张。 眼前这位外来的赵老大,平时散财如水,打人动辄残废,不到两个月,就把营州青皮收拾服帖。 “小人打听到一件事,半个月前,白河镇山上出现一个疯汉,这人每三天买些吃食,从来不说话。” 赵旺皱眉道:“许是独居的山民。” 他不敢确定,很多人为避难,一代代都在山里,少与外界接触,侯爷时间珍贵,情报错了,岂不是麻烦。 “这……” 张小柴挠挠头。 赵旺扔出一锭银两,吩咐他:“你再去打探,记住,不要接近他,一旦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老大放心。” …… 长安温泉山庄。 夜色深沉,灯光如豆。 李锦绣穿着红色襦裙,头发高高挽起,露出妩媚的面容,她听从杜河建议,组建财务组后,得从繁杂的账目中脱身。 她嘴角含笑,自杜河去契丹后,就断了书信,害她担忧好久。 拆开书信,里面写满了数字,她根据首数,转身去书架取来《论语》,提笔逐字翻译成信。 看完之后,她脸色凝重。 将信件放在烛火上,很快烧成灰烬。 “小冤家,又在玩火。” 她喃喃自语,而后轻轻一叹,杜河越来越成熟,计划血腥残酷,她朝门外唤了一句,昆仑奴推门进来。 “准备好货物,走洛阳入河北。” 昆仑奴愕然,按照计划,至少还有三个月才会进河北,“主人,货物都没齐,是不是太早了。” “公子的计划有变,我们也要变了。” 她目光看向楼下。 巡逻的火把排成长龙。 商会进入河北,是杜河的计划,李锦绣理解他的意思,如果崔卢两家反应强烈,就要借机铲掉他们,眼下这一波,就是试探。 同样的夜晚,医学院宿舍里。 长乐公主仍是男装打扮,数月过去,她哮喘没有再犯,但她不愿回宫,也不想去司空府,李二也随得她去。 在她屋中桌上,放着几封河北道来的信。 信是杜河寄来的,没有问候,很官方的学术交流,长乐眉头微拧,云阳侯这字,还是那么丑啊。 她进步很快,信中问题,杜河也给不了答案。 看到最后一封时,她不由愣住。 臣在契丹血战,恕不能及时回复。 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把平衡的关系,掀起道道涟漪,这人又去契丹了?还浴血奋战上了。 她晃晃脑袋,把人影赶走。 “殿下,该泡脚了。” 门口传来宫女的声音,发病一次后,李二就不准她身边离人,在学院里,也有两个宫女照顾。 “啊,我有事,晚一些。” 长乐心虚的拒绝,脸颊爬上红晕。 她提笔回信,写到末尾,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脸上纠结着,直到一滴墨汁掉下,晕出小黑点。 她才仿佛被惊醒,提笔写下。 万万小心。 …… 太极宫内,正在进行议事。 李二颇为烦恼,杜河的密奏他已经收到,这小子是真不安分,刚刚到任,就弄下去两个参军,一个骠骑将军,惹得朝中议论纷纷。 “云阳侯上奏,契丹两部内乱,争夺汗位,他说遥辇氏有反唐之心,请求出兵,诸卿对此怎么看?” “大贺氏是陛下亲封的可汗,现在逆贼谋反,我们作为宗主国,理应出兵平叛。” 一个方脸官员支持,他是兵部尚书侯君集,吐谷浑战事已了,他也返回长安,处理兵部事宜。 长孙无忌看他一眼,微有怨言,这个匹夫,就想着拿军功,你吃得下嘛,看看李靖,大战结束,立刻闭门谢客。 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啊。 “不妥,陛下,遥辇氏未公开反唐,我们还是不插手的好,契丹蛮子死得越多,反利于我们统治。” 长孙无忌有理有据。 房玄龄道:“臣也觉不能出兵,吐谷浑一战,粮草耗尽,云阳侯那地瓜,尚要明年,才能推广出去。” 窦静拱手道:“如房相所言,民部空虚,应该休养。” 李二点点头,心中有数,他让杜河去搅局,是想打破东北平衡,等到国力恢复,自己再一举拿下。 可不是现在就出兵的。 “既然如此,就驳回他请求。” 长孙无忌再上眼药,阴笑道:“云阳侯刚到营州,就铲出崔卢两家官员,若是再放兵权,怕他生事端啊。” 他这话有点诛心了,暗示杜河可能拥兵自重。 侯君集心中不爽,立刻反驳:“司空大人说得哪里话,营州局势复杂,一来一回要十多天,不放权给都督,那你去打仗?” 他是武将,兵权比杜河还高。 长孙无忌这么说,连带他也坑进去了。 李二含笑道:“好啦,不要吵了,将领在外,朝中不能束他手脚,但现在不到出兵的时候,都回去吧。” “是。” 大臣散去后,李二在屋中踱步,杜河从杜氏脱离,朝中没有根基,说拥兵自重,就有点离谱了。 但这小子有能力,还是得抓在手里。 “无忌,长乐还想在学院,你有什么看法?” 长孙无忌没有离去,闻言笑道:“公主想学东西,臣怎会阻拦,也是臣无能,没有照顾好她。” “那便让她待着吧。” 长孙无忌低头称是,他很了解李二,知道皇帝动了和离的心思,这正合他意,作为朝中第一权臣,养个公主在府里,确实不自在。 还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公主。 他这么大家业,传给庶子,岂不是惹人发笑,但牵扯到皇家,他万万不敢先提出的,咱们这位皇帝,心思细腻敏感呢。 和离好啊,和离让冲儿再娶一个。 第31章 你怎么不帮忙 营州,自那夜之后,杜河荒唐几天,陪着玲珑游山玩水,王玄策能力出众,都督府事情,他都能处理好。 入夜时分,马车回到都督府。 “这里的秋天真漂亮。” 玲珑叽叽喳喳,她心思单纯,有少爷陪在身边,只觉得快乐至极,连带着被杜河占去不少便宜。 杜河含着笑意,走进都督府。 “都督,王长史来了。” 听到部曲汇报,杜河点点头,王玄策入夜来访,想必是有要紧事,他换身衣裳,在书房会客。 “都督,去沧州的人回来了。” “有什么消息。” “唐斩半年前就离开了,探子打听很久,都不知道去哪了。” 杜河神色一凝,缓缓坐下,唐斩隐居在沧州,去年还和杜府有书信,结合出现的杀手,八成就是他了。 虽然他不让自己叫师父,但这一身武艺,都是他给的,于情于理,杜河也不能放手不管啊。 李二前些日子,还有严令,要他速抓捕凶手。 “都督,这人是……” 杜河坦然道:“如果没意外,他不是窦建德的人,是我府上的教头。” 王玄策浑身一震,目露惊骇。 “这该怎么处理。” “先找到人再说,反正不能再杀下去了。” 杜河微微叹息,朝廷又不是饭桶,调集不良人搜查下,除非唐斩再不露面,不然,总会被抓住踪迹。 也不知道赵旺查的如何。 “都督,府外有个人,说是你的故人。” 门口传来部曲的声音,杜河精神一震,故人是他和赵旺约定的暗号,他现在来见,看来是有消息了。 “带过来。” 不多时,带着兜帽的赵旺进来,他掀开帽子,却看见王玄策在,杜河冲他点头,他才安心坐下。 “侯爷,有消息了。” “慢慢讲。” 赵旺酝酿一下,才道:“我手底下的人,说在白河镇有个怪人,长住山上,这人每隔几天买食物。” “我让他跟踪,他回来说见了鬼,那人凭空消失了。” 王玄策沉吟道:“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一定是很高明的隐匿法,但这样身手,我没见过几个。” 杜河可以确定,这人就是唐斩。 他五感异常敏锐,而且身法极快,几乎达到人体的极限。 “白河镇……” 他念着这个地址,收回心思,淡淡道:“这事你办的很好,你先回去吧,以后我不在营州,有事你找王长史。” “是。” 赵旺很快离去,王玄策精神一震,情报向来是隐秘,杜河不瞒着他,就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玄策身手如何?” “有些功夫,比行俭差点。” 这年头的读书人,都是文武双修的,下马读书,上马砍人,主打就是一个以德服人,武德也算德。 “明日你和行俭,陪我去白河镇。” 杜河心中有惧,唐斩是人形兵器啊,带多了人容易走漏风声,带少了人,他自己安全都保不住。 这家伙红起眼,只有玲珑和杜如晦喊得住。 第二日一早,杜河带着玲珑,王玄策两人,前往白河镇。 白河镇在营州北面,大约三十公里处,契丹和粟末靺鞨通商,都要在这停留,镇子颇为繁华。 玲珑骑着马,脸上很高兴。 “少爷,唐大叔真在这吗?” 杜河笑道:“应该,等会你按我说的做。” “好。” 裴行俭跟在后面,有些不服气:“都督太小心了,你的武艺就顶尖,这世上还有能虐你的?” 杜河这样谨慎,显得他很弱。 毕竟,他是杜河手下败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杜河打个寒颤,要不他怎么拉上玲珑。 几人刚到镇上,路边一个瘦弱的少年就看他们,眼中似乎很迷惑,杜河拍马上前,露出微笑。 “张小柴。” “是小人,爷您请。” 王玄策让他坐在马后指路。 一行人往山边走去,据张小柴说,他跟踪唐斩到山边,只是揉下眼睛,人就不见了,惊得他以为闹鬼。 走了片刻,就到达目的。 这是一座百米小山,林中茂密,看不到人活动的踪迹,杜河几人下马,王玄策掏出钱袋,扔给张小柴。 “管住嘴巴,不然,这就是你的买命钱” 张小柴满口答应,欢天喜地的去了。 杜河道:“你两搜左边,我和玲珑去右边,切记,遇到他就大喊,我会来找你们,注意安全。” 他用横刀开路,很快带着玲珑进入林中。 裴行俭转头去右边,王玄策赶紧跟上、 两人在林中穿梭,折断无数树叶,又有荆棘缠身,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哪有人影。 王玄策抓住树叶查看,又仔细勘察地面,眉头紧皱。 “不像是有人住啊,连个脚印都没。” 裴行俭也赞同,他幼年习武,强弓大箭都娴熟,耳力非凡,但在这林中,半点动静都没听到。 有人居住,不说房子,起码得搭个草屋。 “走吧,把另外搜完,我们去——” 他话没说完,猛然心头一跳,拉着王玄策扑倒,一道刀光险险劈过,等两人站起身,周围寂静无声。 惟有不远处的地面,炸开一个大坑。 这怪人竟埋在土里,难道真是鬼? 两人冷汗直冒,抽出横刀,背对背警戒,四周树叶响动,强烈的危险感笼罩,就是看不见人。 “娘的,这什么人。” 王玄策爆出粗口,眼角一道影子急速扑来,他举刀一挡,却挡个空,怪人竟是虚招,真正的刀刃直刺他胸口。 这动作快的不可思议。 裴行俭下意识格刀救他。 “嘭。” 王玄策腹部剧痛,被怪人一脚踢飞。 “当当当……” 几下兵刃相交,裴行俭使出家传武艺,心中掀起巨浪,这人刀法太快,骇得他只有招架的份。 到底是什么怪物? 王玄策这小子怎么不帮忙。 片刻后他手腕剧痛,横刀被缴,一股巨力将他踢飞,他口中溢血,终于明白王玄策为何不帮忙。 这根本动不了啊。 在他前方,一个披头散发的怪人,缓缓迫近。 “裴家的人?” 他认识裴家武学,王玄策说不出话,连连捅他身体,裴行俭福至心灵,嘶声道:“对,家兄裴行俨。” 怪人迷茫一下,又继续走近。 他双眼血红,眼中杀气四溢。 裴行俭骇得冷汗直冒,怎么认识也杀,他不顾剧痛,提起一口气,在怪人刀举起的瞬间,喊出惊天一吼。 “杜河!!!!” 第32章 一物降一物 巨大的声音,在林中回响,惊起数只飞鸟。 怪人的刀,悬在他头顶,藏在头发里的眼睛,似乎处于迷茫中,裴行俭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这是什么怪物啊。 “杜河……” 怪人念叨着这个名字,没有再下手,王玄策好不容易顺过气,连忙嘶声道:“我们是杜河下属。” 他说完顿感不妙,那人眼睛又红了。 这时,远处杜河狂奔而至,在怪人扬刀瞬间,抬头格住攻势,怪人厉啸一声,转头朝杜河进攻。 “唐……” 杜河还没喊出口,绵绵不绝的刀就劈来。 他左挡右挡,勉力支撑,唐斩的速度和力量,比他高上一层,要不是自己熟悉他打法,几刀就要被斩。 玲珑,快来救少爷啊。 两团人影快到看不见,只有森森刀光。 裴行俭惊得目瞪口呆。 “娘啊,这还是人吗?” 王玄策拖着他身体往后拉,两人狗狗祟祟,才脱离战场。 “都督打不过,要不你去帮忙。” 裴行俭摇头道:“帮不了啊,谁过去谁死。” “唐大叔!” 正在杜河撑不住的时候,玲珑终于赶到,她一声大叫,唐斩身形顿时慢下来,停在原地,目光迷茫。 杜河提着刀,小心翼翼后撤。 “唐大叔!” 玲珑再喊一声,快步奔过来,唐斩目光逐渐恢复清明,他衣衫破烂,头发沾着树叶,呆在原地。 玲珑扶着他,脸上不停流泪。 “你怎么这样了。” 唐斩目光充满怜爱,声音沙哑:“玲珑长大了——”他又转头去看杜河“你把她带这干什么!” 杜河心虚道:“我在这当官啊。” 玲珑扶着他,去河边洗脸,两人在细声交谈着,杜河躲得远远的,裴行俭和王玄策搀扶着,一脸后怕。 裴行俭低声道:“都督,你师父一直这样?” 杜河摇摇头,唐斩离开长安前,还保留神智,不知道为何,变成现在这样,要不是带着玲珑,他们仨都没了。 “玄策,你找个马车来。” “我去。” 裴行俭抢着活,他被唐斩打的有阴影。 王玄策苦笑道:“难怪都督这般谨慎,他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都督,你留他在身边,不好控制啊。” 他很聪明,一眼就看出,唐斩不太理杜河。 杜河嘿嘿直乐。 “他怕玲珑。” “啊?” 王玄策满脸不解,这人武艺高的能秒裴行俭,玲珑一个女孩子,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害怕。 “看不出来,玲珑竟是高手。” 杜河笑道:“你想哪去了,当年他受伤,玲珑才七岁,端着药喂他喝,从那以后,玲珑就镇得住他了。” 王玄策奇道:“他为什么不听你的。” 杜河一摊手。 “因为我打不过他。” 王玄策无语,这是哪门子道理。 这时,玲珑陪着唐斩过来,两人连忙收起笑容,唐斩身形很瘦,站着像一把枪,锐利刺人。 杜河道:“唐叔,跟我回都督府吧。” 唐斩眼神一凝。 杜河连连摆手,他不想找虐,眼看唐斩抽身要走,他连忙给玲珑递眼神,后者酝酿一下,嚎啕大哭。 “呜呜呜……唐大叔,你又不要玲珑了。” 唐斩回头连声安抚,竟有些手足无措。 “丫头乖。” “呜呜……玲珑从小就没有爹娘,只有你一个亲人” “玲珑七岁就给你喂药,给你做饭洗衣服,在玲珑心里,一直把你当父亲的,你不要玲珑,我就不活了。” 唐斩以拳击掌,急得唉声叹气。 “好好,你别哭,我跟你回去。” 玲珑抹着眼泪,泣道:“你不许走了,你再走了,玲珑伤心欲绝,就会生病,治不好就会郁郁而终。” 杜河抬头望天。 话本里的词儿,可算给她用上了。 王玄策不动声色掐大腿。 唐斩长叹一声,点头答应。 玲珑抱着他胳膊,递给杜河一个得意眼神。 后面两人,连忙竖起大拇指。 回到都督府后,杜河把他安置在后院,那里地方大,也有演武场,适合唐斩这种孤僻武痴。 “你问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杜河在玲珑脸上啄一口,叮嘱她去套话,连他在内,唐斩都没有交流欲望。 回到书房,裴行俭和王玄被一脚震伤,脸色发白,很难想象,这么瘦的身躯里,有如此恐怖力量。 裴行俭心有余悸。 “都督,他怎么会认识家兄。” 杜河道:“隋末时,他在义军做事,可能和你兄长交过手,具体情况,家父死后,就无人知道了。” “我能跟他学武吗?” 裴行俭两眼放光,他自问武艺非凡,没想到几刀就被秒。 “你确定?” 杜河似笑非笑看他。 “他练人的法子,不是一般人受得了。” 裴行俭点头。 “确定。” “那你求玲珑,跟我说没用。” 这时,玲珑推门进来,小姑娘脸上还有泪痕,裴行俭有事求她,陪着笑脸替她搬凳子,等玲珑把事说完,三人面面相觑。 唐斩自一年前,为追求体能巅峰,就跟随一只虎王,捕猎、休息、饮食,完全复刻猛兽行为,这使他身体素质再次提高。 这也带来一个问题,他控制不住杀戮欲。 为解决这个问题,他在清醒时,就刺杀有恶名的官吏,在迷茫时,就把自己埋在地下或者水里。 裴行俭咽着口水,这人要野兽化了啊。 王玄策道:“也就是说,他把自己当成一只老虎,不停刺杀官员,以满足身体里狩猎本能?” 杜河点点头。 其实就是精神分裂,把自己当猛兽了。 有玲珑在,应该能控制住他,但还要找个事给他干,不然他再玩极限,又会回到兽化状态。 “行俭啊,你给他练练。” 裴行俭苦着脸,早知道不开口了,杜河又看玲珑,“你带行俭去,让唐叔别客气,狠狠操练。” 等两人离开后。 王玄策脸色兴奋:“都督,这人是天生刺客,咱们要对乞乞突象动手,他是很合适的人选。” “不——” 杜河摇摇头,“让他安静生活吧。” “都督。” 杜河抬头打断他,笑道:“玄策,我不会用身边人下棋,如果连亲近人都利用,那人生就太可悲了。” “今天能利用唐叔,明天就能利用你,这个口子,不能开啊。” 王玄策眼中涌出感动,但他很快收敛情绪,道:“乞乞突象住在蕃坊,卑下已经让人盯着他了。” 杜河缓缓起身。 “朝廷命令,应该在路上,我去趟奚部,回来后再决定点哪把火,都督府的事,还是由你代理。” “诺。” 第33章 奚部的变化 饿奚部的核心地区,在饶乐水上游,营州西南部,与契丹同宗同源,都是鲜卑宇文氏后裔。 “都督,前面是山区,不如歇个脚。” 听到斥候的话,杜河点点头,身后一百五十名护卫,在军官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警戒和休息。 奚部和契丹不同,南面有一半是山区。 这次出行,他没有隐藏身份,王玄策担忧他安全,增加五十个军中精锐护送。 张寒传信,突猛召集八千遥辇氏士兵,正在东进,胡图以乌娜的名义,征召契丹部落,组成联军,以抗遥辇氏。 契丹五部首领回去后,有四个部落投向遥辇。 这让双方形势变化,突猛兵力达到两万多,乌娜这边,只有一万三千,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乌娜败亡是迟早的事。 朝中命令到达营州,不出所料,让他原地警戒。 “还是得快啊。” 歇够了脚,队伍再次前进,数个时辰后,他们穿过山区,地势逐渐平缓,不远处有部落聚居。 见到唐军大旗后,许多骑士快速接近。 奚部与契丹一样,都是髡发长袍,不过他们多穿黑褐色长袍。 奚部骑士面露警惕,对唐军并不欢迎。 斥候与他们交流后,回到骑队。 “都督,他们的王可度几,在饶乐水中游,不过说生了什么重病。” 杜河点点头,他无意和奚部落打交道,挥手让骑队前进,见唐军远离,奚部骑兵才缓缓退去。 骑队穿着明光铠,装备强弓大枪,威势惊人,沿途奚部纷纷避让。 夜晚,骑队露宿在野外,明暗两哨,在营地周围巡逻,一个奚部打扮的人,被部曲引着进入主帐。 “左卫斥候周越,拜见都督。” 杜河抬手示意他起来,奚部非常排外,周越是奚与唐人混血,所以被挑选为斥候,打探奚部消息。 “说说奚部的形势。” “是。” 周越指着桌上地图,“奚部主要由五个部落组成,阿会、处和、奥失、度稽、元俟折,阿会首领可度几为王。” “半个月前,可度几病危,其余四部,想谋取王位,各部兵马调动频繁,具体情形,卑下无法探到。” 杜河手指缓缓扫过地图。 四部散落各方,这是要进攻王庭啊。 “可度几的继承人是谁?” “回都督,他的儿子可度者,不过才十岁,镇不住各部。” 杜河心中恍然,又是主幼臣强的格局,蛮族以实力为尊,没有忠诚观念,后来的异族反唐,也证明这点。 “四部之中,哪家实力最强。” “度稽部,大概有三千战士,他们领地在北,首领叫月可。” 奚部总共才一万多士兵,度稽有三千,确实很有实力,可度者太小,奚部未来,还是得看这几部态度。 “辛苦了,你回去吧,有消息去王庭找我。” “诺。” 周越离去后,他陷入沉思,要在奚部点火,得让他们反叛才行,离间就算了,已经乱成一锅粥。 还是得杀人啊,杀谁是个问题。 第二日下午,他在饶乐水找到奚王庭。 度可几所在的阿会部,是奚部第一大族,约有三万人,占总人口百分之三十,放眼望去,阿会部的领地,帐篷和毡车在河边蔓延。 “都督,到了。” 盔甲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一杆唐字大旗在空中猎猎作响,唐军的到来,引起阿会部的骚乱。 一队骑兵快速跑出,为首武士神态恭敬。 “不知是哪位大人驾临奚部。” 随行部曲亮出鱼符,大声道:“营州都督车驾,为何不见度可几迎接。” 武士吓一跳,营州都督是唐廷高官,陪笑道:“大都督见谅,可汗卧病在床,不能相迎,请——” 杜河跟着他,走进奚部领地。 他不停打量四周,阿会部外围是兵营,环绕着整个领地,再往里走,是牧民和部众的生活区,最中心位置是王帐。 许多彪悍骑士进出,看样子是王庭精锐。 他心中微惊,这个可度几很有能力啊,兵民兵的组成,既可以防御外敌,又能保证王庭安全。 不像屈哥那笨蛋,把大部士兵放外围,王庭周围只有一百多人,结果被突猛中心开花。 迎进大帐后,奚部侍女送来美酒,武士恭敬道:“下臣是可汗帐头人可俟,早就听说,新任都督英雄年少,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这奚人文质彬彬,似乎精通中原文化。 他见杜河不说话,又道:“都督勿要见怪,大汗数月前身患重病,身体很虚弱,因此才没去营州拜见。” “无妨。” 杜河摆摆手,含笑道:“本督到此,度可几不会不露面吧?” 可俟压低声音:“不瞒都督,大汗现在病重,每天只有一个时辰清醒,否则,哪里敢怠慢您。” “什么病这么严重。” 可俟神色悲切,叹道:“不知道,刚开始发热、身体乏力,后来请了萨满,好了一段时间,又更严重了,萨满大人说,是遭受诅咒。” 杜河微微皱眉,契丹和奚,都信萨满教,但一帮神棍能治什么病。 “本督略通医术,或许可以帮忙……” 奚部情况不明,无论如何,他都要先见到可度几。 “真的么?” 可俟脸色大喜,“早就听说唐医大名,没想到大都督也懂,今日可汗睡过去了,明日,明日我安排见面。” “有劳。” 可俟起身道:“近来奚部不太平,下臣有许多事办,都督若有吩咐,他们都会满足,先失陪了。” “请便。” 可俟离去后,他也没心情等待,带着部曲出门,唐使身份特殊,阿会部士兵没有阻拦,任由他活动。 中心的王帐位置,围着密集的战士,可度几病危,应该就在那里。 夕阳在草原上,洒下余光。 杜河信马由缰,心中想着事。 可度几是拥唐派,只要他活着,奚部就不会乱,但奚部反唐派是哪些,他并不知道,想离间都没有目标。 “对这帮蛮子,情报少得可怜。” 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奚四部吞掉可度几,再立反唐者为新王。 实在不行,他就只能效仿汉使,逼迫奚部反唐了,乌娜那边,和突猛打起来了,时间太紧迫。 第34章 大萨满 一夜很快过去。 在朝阳刺进帐篷的时候,可俟带来消息,可度几恢复清醒,杜河让部曲待命,跟他前往王帐。 王帐外的战士,伸手拦住他们。 “大人,不能带兵器进去。” 他看向杜河的横刀。 杜河停住脚步,不和他计较,目光扫向可俟,笑呵呵说道:“你们奚部的规矩,大得很啊。” “这是大唐天使。” 可俟连忙呵斥。 武士一脸为难:“是小汗的命令。” 杜河转身就走,区区奚部,也敢让他下兵器,大唐威严何在,正愁找不到借口,真是送上门的机会。 “天使……” 可俟急忙拉住他。 一个奚部武士从帐内走出,躬身行礼。 “天使勿怪,可汗有请。” 杜河冷哼一声,大摇大摆走进帐内,王帐非常宽敞,中间的大床上,躺着一个虚弱老者,几个侍者正在候命。 老者须发皆白,轻咳几声,侍者识趣的退出,场中只剩可俟与杜河。 “大都督,请恕本汗不能行礼。” 可度几脸色发白,脸颊有很多老年斑,双眼浑浊无神,看他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就要去世。 “可汗不必客气。” 可俟开口道:“大汗,都督精通医术,让他给你看看。” 可度几点点头,杜河走到床边,检查他的舌苔和手臂,他呼吸微弱,心跳无力,确实是油尽灯枯的症状。 但正常人快死时,也不会定时昏迷啊。 “本督帮不了可汗。” 听到杜河的结论,可度几虚弱一笑,道:“上苍会收走每一个灵魂,不是人力能干涉的,有劳大都督了。” 他说着话,又急促喘息,可俟连忙拍他后背。 等可度几理顺气息,他又道:“未能去营州拜见,小汗深感惭愧,都督尽管放心,奚部永远是大唐藩国。” “有可汗这句话,本督就安心了。” 杜河虚与委蛇,这话也就听听,实力强了,谁甘愿臣服。 可度几轻咳几声,叹道:“小汗身体不济,很快就要归于上苍,我儿可度者年幼,继承汗位的事,还请都督帮忙。” 这是要托孤的意思,杜河笑而不语。 “册封一事,还需朝中商定。” 可度几露出笑容,道:“都督一方大员,在唐廷有话语权,还请多多帮忙,奚部定有厚礼。” “好说,好说。” 奚部受营州管辖,册封汗王,取决于都督的上奏,可度几是聪明人,立刻表示,会有重礼相送。 他为儿子继位,也是煞费苦心。 杜河笑道:“听说你们奚部,最近多有摩擦,可汗就不担心,可度者年幼,镇不住其他人么?” 可度几眼中泛起精光。 “奚部还是本汗说了算,他们掀不起波浪,只要都督在天可汗面前替小儿美言,奚部就是大唐的支持者。” “那最好,大唐只要奚部稳定。” 杜河随口应付着,心中微微惊讶。 可度几兵力四千,其余四部将近八千,若是联合,他怎么挡得住,但看老头样子,似乎很有把握。 “父汗…父汗…” 门口传来稚嫩声音,很快,一个男孩掀开帘子走进来,他面容稚嫩,眼神却沉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可度几眼中,露出几分慈爱。 “我儿来了,快来拜见大都督。” 可度者好奇打量着杜河,双手交叉在胸前。 “可度者见过大都督。” 杜河微笑点头,夸赞道:“可汗的儿子,像豹子一样精神,将来长大,定然是奚部的勇士。” 可度几眼中,藏着浓浓骄傲。 “还需都督提携,今日有缘,不如让他拜都督为义父,如何?” 他老谋深算,深知要在草原立足,唐廷里要有人,杜河年纪轻轻,就是都督,若能投靠,地位再无动摇。 “那就不必啦,会惹人闲话。” 杜河摆摆手,婉言谢绝。 可度几瞬间反应过来,看来唐廷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眼前这个年轻人,现在就开始避嫌了。 这时,外面传来护卫的声音。 “可汗,大萨满来了。” “有请。” 杜河露出好奇,奚与契丹,都信奉萨满教,大萨满也是他们的巫医,部族治病,都靠萨满施法。 大萨满赤着双足,露出洁白小腿,身上穿着鹿皮铜钉混合的长袍,走动间铃铛作响,头顶带着鹿角,面容隐在神鬼面具下。 可度者和可俟,都露出虔诚,向大萨满施礼。 大萨满手持法杖,用奚语说着什么,一边看向杜河。 “她说,神圣仪式,不能被外人打扰。” 斥候替杜河翻译。 “本督对萨满术很有兴趣,不知能否旁观。” 可度者和可俟,顿时面露不快,可度几笑道:“既然大都督好奇,就在一边观看吧,只是仪式神圣,请不要出声。” “好。” 他用奚语向萨满解释, 大萨满朝杜河看一眼,没有说什么,赤足走向可度几,口中念念有词。 可度者和可俟,都虔诚的跪倒。 帐内响起空灵的声音,令人心生敬畏,大萨满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挥动,可度几闭上眼,似在接受洗礼。 大萨满开始舞动,身上铃铛当当作响。 猛然,她手掌挥动。 一团火焰,凭空出现,又很快消失。 可度者和可俟,见此神迹,连连磕头,杜河心中一惊,很快反应过来,她手中,必有引火的东西。 这种小把戏,后世魔术他见得多了。 许久,萨满手掌挥动,法杖饰品作响,她口中念念有词,很快声音消失,她手中多出一把青色灰烬。 可度者双手捧过灰烬,大萨满轻声说着话。 “她说,这是上苍赐予的药,能让可汗每天醒来。” 大萨满转身离去,只留空荡的回音。 可度几睁开双眼,仿佛恢复神采,叹息道:“本汗的命数已到,全靠大萨满每天求药,才得以清醒。” 杜河笑吟吟说道:“萨满术果然神奇,本督就不打扰可汗休息,明日再来探望可汗,告辞。” 离开王帐后,杜河见四下无人,立刻吩咐。 “叫李会来见我。” “诺。” 他很清楚,根本就没有萨满术,那灰烬,其实就是药,不是让可度几醒来的,而是让他保持沉睡。 这东西骗得了奚部,骗不过他。 四部里面,有高人啊。 第35章 在网里的鱼 很快,李会赶到帐中。 “卑下见过都督。” 这是个年轻的军官,崔大器死后,他兄长李知,接任营州骠骑,他升为车骑将军,两兄弟都是都督府的人。 这次出行,营州骠骑府一百骑兵,由他统领。 “你去拜访大萨满,就说本督想和她一见。” 在奚部他身份很高,不能亲自求见,被拒绝有损唐使威严,大唐以武立国,御史都盯着呢。 “是。” 李会离去后,杜河陷入沉思,能借巫术毒害可度几,应该是度稽部,毕竟,四部中只有他们势力最强。 他并不打算拆穿,可度几是聪明人,只想顺利让儿子接任,倚靠唐廷这棵大树,让阿会部发展。 这符合朝廷的利益,但跟他需求相反。 大萨满肯定是四部的人,他需要接触试探。 在帐中等了许久,李会才回来,他脸色不好看,道:“都督,可俟统领说,大萨满离开去祈神了。” “什么时候回来。” “可俟说他不敢过问。” 杜河豁然站起,李会吓一跳。 可度几每天要吃毒药,才会保持昏迷,大萨满离开,就不怕可度几明天醒来,发现他们的阴谋? 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准备收网了! “加强警戒。” “是。” 杜河神情严肃,刚来就撞上四部要动手,他甚至不知道,四部哪些势力反唐,想帮忙都无从下手。 “太快了啊。”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行就当个看客吧。 反正唐使身份,谁也不敢动他。 就是回去后,要委屈乞乞突象赴死了,至于黑锅,唐斩肯定不能背了,给白鬼这些反贼吧。 中午时,可俟设宴款待他。 奚部饮食,多是烤肉马奶酒,两人一路喝酒说笑,杜河试探道:“大萨满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神力,真令人佩服。” 那萨满双手娇嫩,年纪不会很老。 可俟脸上,露出自傲。 “这可是从契丹请来的,可汗的病全靠她医治。” 杜河心中一动,仿佛抓住头绪,笑道:“本督对萨满术很感兴趣,可惜,萨满离开,不能一见啊。” 萨满术能得到唐使认可,可俟很热情,拍着胸脯保证。 “大萨满与神灵沟通,经常要到山顶去,都督放心,明日她回来,我再替你引见,请他为你赐福。” “那本督就先谢过。” 可俟摆摆手,笑道:“都督不用客气,您是奚部的客人,昨日可汗吩咐后,下臣备好薄礼,已送到帐中。” 午宴结束后,杜河回到帐中。 可度几送来三个木箱,装着人参、血玉、以及貂皮,另有一箱金子,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杜河合上箱子,轻笑一声。 “再多的礼物,也帮不了你。” 大萨满从契丹来,他就知道怎么回事,遥辇氏与奚部接壤,突猛想联合奚部,一同反攻唐朝。 白鬼他们在中间穿线。 两边目的都是奚部乱,他当然不会拆台,大萨满脱身,可度几昏迷,阿会部无首,变故就在这两天了。 他不担心安全,就算西秦反贼要杀他。 奚部势力也不会允许,先叛后降,降后再叛,是藩国的基操,大唐也习惯了,打一顿之后,找个地方发配。 谁让李二是个仁慈的皇帝。 但杀使臣不行,唐军真的会灭族。 想通事情关键后,杜河不再担忧,谢绝可俟安排的美女,带着一干护卫,游览饶乐水的风光。 直到第二天,可俟闯进来。 “大都督,出事了。” 可俟胖脸上满是惊慌,急声道:“可汗以前,都是这个时候醒,但今日,可汗没有苏醒啊。” “大萨满呢。” 可俟拳头捶在掌心上。 “她说今早赶回,但没看到人!” 杜河暗道一声来了,经过这两天观察,可度几在阿会部威望极高,现在他陷入昏迷,四部大军,恐怕就在路上。 他心中有计较,连忙安抚。 “不要慌,你去护好可度者,有本督在此,他就是合法的奚王。” “好,是。” 可俟连忙跑出去,杜河看出来了,阿会部的精神领袖就是可度几,现在他病危,部下都陷入慌乱。 杜河招来李会,低声吩咐。 “将士们穿好甲,等我命令。” “诺。” 他走出帐外,士兵们神情严肃,王帐附近,被围的水泄不通,禁止任何人靠近,紧张气氛蔓延开来。 可俟满头大汗,在帐边呼喝着。 一个奚部战士,在营地纵马狂奔,靠近王帐时,勒住马匹,他脸色焦急,用奚语大声喊着。 可俟变了脸色,大声吩咐着,几个将领被点到名字,翻身上马,带着数百骑兵,前往门口。 “都督,奚四部来犯了。” 斥候给他翻译,杜河捏着手指,果然来了。 可俟提着马刀,大声吩咐部下,他看到杜河,忙道:“请都督去帐内休息,阿会部很快会解决。” “大萨满一走,四部就进攻阿会部,将军不好奇原因么?” 杜河淡淡提醒他,希望再吓一吓他。 可俟浑身一震,失声道:“都督是说,大萨满是他们的人?可汗昏迷不醒,也是四部下的手!” “将军见过萨满真容么?” 可俟摇摇头,道:“突猛和我们是同源,她被遥辇氏派来祛病,大萨满很神圣,我们不敢冒犯。” 他刚说完,心中已经有答案。 “多谢都督提醒,本将要去督战了。” 真到危急临头,他反而镇定下来,四部敢在这时间进攻,必然是倾尽全力,阿会部已到生死关头。 杜河顿感失望,还想添把火呢。 这糙汉子,竟然粗中有细。 “本督一同去看看。” 可俟点点头,翻身上马,他身上披着皮甲,马后挂着角弓,杜河带着两个部曲,跟他冲向门口。 阿会部的两千骑兵,正护送着牧民返回,成群结队的牛羊,被催赶着,整个营地一片喧嚣。 远处,一条黑色浪潮,缓缓逼近。 炙热的风刮在脸上,强大的压迫力,激得战马兴奋难安。 “将军,四部都出动了?” 杜河以手搭桥,契丹和奚都是游牧民族,不缺马匹,骑兵们一人双马,连青草地都被盖住。 可俟神情严肃。 “至少有七千人。” 第36章 虎比娘们 杜河微惊,四部这是下血本啊。 “大人不要慌,阿会部全是勇士。” 面对可俟的安抚,杜河暗暗吐槽,该慌的是你啊兄弟,我慌个锤子,唐字大旗一立,谁敢动我。 阿会部营地,三面都有栅栏。 蛮人不擅攻坚,七千人围成弧线,很快拉近距离,褐黑色长袍舞动,脸上狰狞的表情,都能够看清。 可俟身后,源源不断阿会部战士赶来汇合。 可俟打马上前,大声喊道:“月可、蒙图、阿木扎,乌涂力,你们四部攻击王庭,是要谋反吗?” 听完翻译,杜河暗笑。 蛮人打仗,也要先打嘴炮啊。 四部联军停下,一个胡须皆白的老人走出,大声道:“谋反是中原人的说法,奚部汗王,就该有能力的人当。” “是度稽部首领,月可。” 杜河点点头,这老头一把年纪,眼看时日无多,说话中气十足。 可俟一指身后,怒斥道:“可度大汗正在帐内,别忘记木拉河之战,你们四部下跪臣服的样子。” 联军那边一顿骚动,似乎惧怕可度几的威名。 杜河想起军中情报,贞观三年,可度几与四部交战,斩首五千众,威名响彻整个奚部,此战过后,王座落入他手。 这老家伙确实厉害,可惜中了毒药。 联军一个粗壮的汉子喊道:“可俟,不要再挣扎了,可度几已死,我们绝不会认一个毛孩为王!” 他声音奇大。 可度几已死五个字,响彻两方。 阿会部一顿骚乱,可俟刚想说话,对面呜呜呜的号角声响起,联军骑兵呼喝着,直往大门攻来。 “可汗还在,给我杀!” 他连忙指挥手下,分出一队五百人迎上。 几百米的距离,双方瞬间就接近,奚部战士都是轻骑,在马蹄声中,角弓拉起,射出一波箭雨。 大地烟尘滚滚,两边各有几十人,惨叫着倒下。 奚部精通游骑战术,眼看要撞上,双方不约而同拔马,向两侧散去,在马上不断用射出弓箭。 “啊……” 在一声声惨叫声,两团乌云不断缩小。 “呜呜呜——” 联军那边改变号角,可俟冷哼一声,也改变号角,两边骑士不再游走,抽出马刀,战马不断加速。 骑兵对冲开始了。 当马速达到最快时,两团黑云狠狠撞在一起,强大的冲击力下,几个士兵被高高抛起,随后被不知名的马刀收割。 鲜血飞溅!断臂抛舞! 风带来浓烈的血腥味,杜河微微退后。 皮甲在马速下,被轻易割开。 没有铁甲和长枪,谁也凿不穿阵型,他们挥舞着马刀,像两把锯齿摩擦,碎肉和生命,喷洒在四周。 “太残暴了。” 杜河感叹一句。 随着死人越来越多,四部的战士抵抗不住,开始往后溃逃,阿会部战士狂叫着,追着他们砍杀,直到联军出兵接应。 “唔哟——” 阿会部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将军战士,果然神勇。” 可俟脸色发红,大笑道:“阿会部没有退路,谁敢不拼死,他们背后那么多人,又怎会有死战勇气。” 杜河高看一眼,这厮竟懂兵法。 “呜呜——” 联军的号角再次改变。 可俟身后,四千骑兵全部汇合,他撕开衣服,露出胸口,大声道:“勇士们,叛贼要死战,你们怕吗!” “杀!杀!杀!” 阿会部的战士,举着马刀狂吼。 “身后就是我们的亲人,后退者死!” 可俟大吼一声,抽动马鞭,一个个坚定的勇士,跟随他冲出。 杜河低声道:“传令李会,来此集合。” “诺。” 双方爆发决战,他要召集人手了,否则,乱军之中谁射冷箭,那他这个都督,就死得冤枉。 “嗡嗡嗡……” 弓弦颤动,天上下起密集箭雨,人群中炸开一朵朵血花。 四部联军围成半圆,弓箭从各个方向射出,阿会部损失几百人后,终于拉近距离,狠狠撞上去。 两边的骨朵带着风声,砸在士兵脑袋、胸口。 这种锤类武器,不是皮甲能挡的,士兵胸口凹陷,头顶溅出红白,还未反应过来,对手的马刀,就在眼前。 马刀拖出长长伤口,士兵们发出骇人惨叫。 联军采用围三缺一的战术,中军是度稽部和奥失部,两部最为精锐,负责正面与阿会部对冲。 处和、元俟折人数略少,负责左右两翼。 杜河看得出神,忽然身后马蹄阵阵,一百五十护卫赶到。 “都督,联军四部也有善战之人。” 李会是车骑将军,和高句丽时有交手,作战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只要顶住可俟冲锋势头,等两翼突破,阿会部就会陷入合围。 而且身后营地还在,阿会部有退路,但这个退路是陷阱,阿会部若后撤,联军趁势掩杀,大局就胜了。 “嗯,不要小看蛮子。” 场中战事胶着,可俟凭借如同尖刀,逼得度稽、奥失部连连后退,左右各一千人,顶住压力,奋力厮杀。 “都督,他们两翼未出死力。” 杜河微笑道:“自古联军易败,谁都想保存实力,李将军,你说我们要出手,帮那边能赢。” 李会道:“都督想让谁赢,谁就能赢。” “哦,你这么自信?” “蛮人都是皮甲,又没有长兵器,非是卑下自夸,这一百五十甲士,就能冲杀他们,当然,他们要跑,我们追不上。” 他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铁甲一旦成建制,战力提升得用乘法,李二当年凭一千玄甲军,杀得王世充大败,重甲冲起锋来,攻无不克,无坚不摧。 “轻骑兵还是适合游击袭扰,这样硬碰硬,就是菜鸡互啄。” “都督明见。” 此时,场中情势再次发生变化,阿会部的大旗,竟朝着两翼推进,处和、元俟折旗子后退,隐隐有崩溃迹象。 尤其是左翼阿会部将领,身材高大,手持一把大刀,挡者披靡,杀得处和部心惊胆战,不敢靠近。 “此人好勇猛。” 杜河却没有心思,他现在出兵,袭击阿会部,联军必胜,但人多耳杂,消息传出去,又是一桩麻烦。 “还有高手!” 甲士传来惊呼。 杜河抬头,只见处和部中,奔出一个红色身影,这人手持双剑,一长一短,短剑格挡,长剑杀人。 她一路疾冲,所过之处,阿会战士纷纷落马。 身影快速接近阿会部将领,长剑闪电般直刺,该将领大骇,忙用大刀格开,红影在马上旋身,一颗大好头颅,飞到半空。 大风吹起纱巾,露出一张妩媚的脸。 杜河失声惊呼。 “虎比娘们!” 身后骠骑军都是营州人,知道虎的意思,齐齐吸一口凉气,道:“都督明见,这娘们确实虎!” 第37章 归来的王 阿会部将领的无头尸身倒下,左翼战士大惊,处和部冲出一部骑士,掩着红鬼冲杀,形势再次逆转。 她在人群左右冲杀,片刻之后,左翼摇摇欲坠。 “撤退!” 可俟大喊,知道猛攻已经失败,若被合围,阿会部全军覆没,他身边号角手,吹动撤退信号,阿会部边打边撤。 他率精锐去救左翼。 红鬼被他挡下,两人战场交手数个回合,可俟不敌她武力,一把短剑刺向胸口,亲卫大骇,扑身挡住致命一击。 趁着空隙,亲卫拥着他远离。 可俟回望战场,神色惊骇。 “大萨满!” 红鬼将尸体推下去,抽出短剑,娇笑道:“相处不久,将军竟记得奴家,不甚荣幸。”她催动战马,再次杀来。 “将军快走!” 亲卫飞蛾般扑上,被她刺杀在马下,可俟护目含泪,有心上去拼个死活,又知责任重大,恨恨退回营门。 他们败而不散,联军止住追击步伐。 可俟神色悲凉,回望四周,他的亲卫少了大半,四千阿会部,只剩三千人,四部暂时退却,但下次冲锋,他拿什么挡。 可恨那女子! 把他胜利的梦击碎。 他忽而看见,不远处闪耀着一团金甲,眼前一亮,吩咐战士守住营门,打马来到杜河面前。 “大都督,请帮帮我们。” 看着浑身浴血的可俟,杜河轻轻摇头,这是个可敬的勇士,但立场不同,他不会把砝码放上去。 “没有天子命令,本督不会插手。” 可俟大声哭泣。 “阿会部可以答应任何条件。” 杜河扶他起来,轻叹道:“可俟将军,胜利已然无望,你降了吧,看在交情上,本督可保你一命。” 他很清楚,可俟当不了阿会部的家。 可俟猛然抬头,厉声道:“阿会没有投降的将军,可俟绝不会偷生!”他说完,转身回到门口。 李会感叹道:“蛮人也有勇士,都督……” “卑职知罪!” 他话未说完,杜河嗯一声,李会意识到越界,大都督的想法,岂是他能干涉的,连忙跪下请罪。 “没有下次。” “是。” 李会额头冒汗。 杜河抬头看去,联军那边,正重新整顿队伍,预备下一次攻击,他微叹一声,脑中闪过一句话。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呜呜呜——” 很快,苍凉的号角声响起,联军四部缓缓逼近,杜河稍退到一边,一杆唐字大旗随风飘扬。 可俟虎目含泪,回望阿会部连绵的帐篷。 “勇士们,敌人是我们的一倍,你们的家人就在身后,我们无路可退,但我可以保证,会死在你们前面。” “死战!” “愿和将军同死!” 猛然,后方传来巨大的欢呼声,一辆高大的毡车,在八匹骏马的拉动下,缓缓驶出营地,金黄色的流苏,随风飘扬。 一个瘦弱的老人,站在高处。 “可汗,是可汗!” 士兵们发出惊呼,很快汇聚成巨大的声音,可汗二字响彻天空,奚部的王,可度几,重新回到王位上。 杜河瞳孔微缩,可度几为什么会醒来? 可度几垂下目光,看着匍匐在地的可俟,微笑道:“你证明了你的忠诚,勇士,狠狠的撕碎他们。” 阿会部的士兵,爆发惊人的气势。 与此同时,四部联军也看到毡车上的身影,进攻势头一缓,可度王的威名,在奚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度几看向杜河:“大都督,与本汗一起观战如何?” “荣幸至极。” 杜河轻笑一声,纵身跃上毡车,这是奚部的移动城堡,装饰华丽异常,在可度几身边,站着可度者和近卫。 “可汗威名,果然不凡,反贼不敢进攻了。” 可度几轻咳两声,道:“他们不会放弃的,不过无所谓了,一群垃圾罢了,奚部的王只有一个,就是可度几” 他须发随风飞舞,霸气无比。 联军四部,似乎发生了争吵,很快,他们吹响进攻号角,密密麻麻的战士,如潮水一般涌来。 可俟神情兴奋,抽出大刀。 “勇士们,可汗在看着我们,杀啊!” 近万的士兵,在营地门口厮杀,他们狠狠撞在一起,鲜血飞溅,痛呼声,号角声,交织成战争的乐曲。 红衣女子长短剑吞吐,杀死十几个阿会勇士。 “果然勇士啊。”可度几眼中露出欣赏,再度下令:“阿瑟,带一半近卫去拦住她,不许败。” “是。” 一个枯瘦的男人,双手交叉,带着几名近卫,跳下毡车,看他们的动作,都是武艺高强的人。 杜河微笑道:“原来可汗早有准备,昨天并没有服药吧。” “呵呵,瞒不过大都督啊。” 杜河道:“本督有个疑问,可汗既然知道,大萨满有鬼,为何不把她拿下,省去这次战争呢。” 战场上,阿瑟拦住红鬼,这些近卫武艺高强,双方打的难舍难分,联军进攻势头,也被可俟拦住。 可度几目光幽幽,叹道:“中原有句话,叫引蛇出洞,我若不这样,他们又怎么敢来,本汗老啦,在死之前,要替可度者扫清障碍。” 可度者扑在他怀里,低声哭泣。 “可度者是勇敢的战士,但是他太信鬼神了,本汗要彻底打破他的观念,勇士靠马刀打天下,何须鬼神!” 杜河默然无语,老家伙心思够深啊。 不仅打击了奚部敌对势力,让可度几顺利继位,顺势还教了一把儿子不要迷信,难怪四部玩不过他。 这时,场中战局再变,红鬼爆发潜力,杀死数个近卫,阿瑟压力顿增,四部士气大震,逐渐反推回去。 杜河笑道:“四部还有六千多人,可汗确定能胜么?” 可度几坐在柔软的椅子上,嘴角含着笑意,低声吩咐:“告诉可俟将军,只攻击处和部,另三部拖住,不管死多少人。” “是。” 一个近卫离去。 杜河微微一笑,可度几好手段,四部联盟,只攻一部,则该部心里失衡,必生退意,一部退,全局亡。 “请都督静观。” 战场很快出现诡异一幕,可俟带着精锐,猛攻处和部,杀得他们节节败退,其他战场,却只守不攻,用人命填住战线。 处和部死伤数百人,逐渐有被压制迹象。 红鬼挺身欲救处和部,但可俟下死命令,一部百人骑士拦住她,用命活活拖住,将她堵在原地。 杜河暗叹一声,红鬼要败了。 第38章 我就是变数 她输得不冤。 可度几,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神,他就是阿会部的信仰,只要他下令,阿会部战士没有任何畏惧。 “可汗好手段。” 杜河由衷赞叹。 可度几摆摆手,笑道:“都督过谦了,都是从中原学的,要说打仗,代国公才是真无敌啊。” “哦?可汗去过大唐。” 可度几眼中露出怀念,道:“贞观三年,天可汗征东突厥,小汗有幸被征召,在代国公手下听令。” 杜河点点头。 李靖打仗那是八百个心眼子,难怪他工于心计。 两人视战场如无物,可度几招招手,侍者送上马奶酒,他优雅伸手:“都督请坐,小汗虚弱,就不陪你饮酒啦。” 杜河饮着酒,心中纠结。 门口喊杀声激烈,红鬼带着骑队,杀到营门口,她浑身浴血,巧笑嫣然,阿会部战士胆寒,围着她不敢上前。 “可度几,你竟没中毒!” “呵呵,大萨满的毒,还有破绽。” 杜河浑身一震,原来大萨满就是红鬼。 他居然没认出来。 往下看时,红鬼朝着台子呸了一声。 “老不死的,早知道一刀捅死你。” 她目光扫到杜河,眼中带着诀别和情意,可度几挥挥手,阿会部战士涌上,红鬼边打边退,被逼退到远处。 “这女子,也是勇士。” 可度几轻笑一声,道:“而且很漂亮,都督如果有兴趣,本汗可以拿下她,送给都督把玩。” “只要都督帮我儿。” 杜河脸色纠结,迟迟不点头。 可度几心思深沉,他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终于,他露出笑容。 “那就谢过可汗了。” 可度几低声吩咐,一个近卫快速跳下毡车,他也露出笑意,杜河来后,滴水不漏,总算找到他的弱点了。 “都督很快会如愿。” 台下局势再变,在被可俟拼死一千多人后,处和部陷入崩溃,他们丢掉武器,骑着马向后逃命。 “回来!” 红鬼在战场喝骂,但她被堵在人群,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可度几坐在那里,阿会部的士气,就永远不会倒。 她心头涌起一股绝望。 在远处高高的毡车上,一个她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再次见到这个倔强少年,似乎成长了许多。 他是否还会像在湖城驿,惦记自己安危呢。 她希望会,又希望不会。 姐姐……累了。 随着处和部的溃逃,元俟折部也在溃败边缘,只有度稽部和奥失部,还在奋力厮杀,他们的士气,出现严重问题。 可度几,奚部的王。 带来的压迫感,是独一无二的。 红鬼长剑砍出缺口,手臂越来越乏力,她心头恍惚,十几年如一梦,死在战场上,也算对得起夏王了。 毡车上,杜河淡淡看着战场。 脸上没有一丝喜怒。 终于,元俟折部支撑不住,也放弃攻击,转身向后逃去,阿会部士气大涨,嚎叫着挥动武器,攻向最后两部。 四部联军,败亡在即! 可度几豁然起立,眼中泛出精光。 “可度者,你去击败剩下两部。” 可度者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父汗身体虚弱,这正是他建立威望的时候,夺取胜利果实,他就能镇得住奚部。 “是,父汗。” 他满脸兴奋,骑上一匹战马。 可度几目光露出慈爱,吩咐道:“那女子武艺高强,你们都去,保护好他,不许出任何意外。” 仅剩的几个近卫迟疑。 可度几微笑道:“有大唐边军精锐在,本汗不用你们保护,快去,可度几是阿会部未来的王!” “是。” 近卫飞身上马,追随可度几离去。 杜河微笑道:“可汗放心,我们不能出手,但谁也杀不过来,今后的奚和大唐,仍然是盟友。” “当然。” 可度几露出胜利笑容,将眼光看向战场。 猛然,一只大手掐住他脖子,他奋力挣扎,被死死按在椅子上,杜河伸手一拉,帷幔挡住视线。 “你……” 可度几嘶声喊着,眼中出现深深的迷惑,明光铠只有大唐能造,都督的身份没有可疑,他为什么会对自己下手? 稳定的奚部,不是唐廷的希望吗? 然而,随着杜河越来越用力,他大脑很快缺氧,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可汗算无遗策,没想到本督是变数吧。” “为何……” 他想质问,却眼前发黑,逐渐失去知觉。 杜河拧断了他脖子。 两个侍女被吓呆了,正欲呼叫,杜河横刀出鞘,两道刀光划过,她们脖子冒血,震惊的倒在地上。 杜河将可度几推倒在地,纵身一跃,骑马向前,等候的护卫,不知道发生什么,连忙跟上。 战场上,红鬼眼前敌人,越来越多。 忽然。 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大汗死了,大汗死了!” 声音如洪钟一般,穿过战场每一个人,随着这个声音,所有人仿佛陷入呆滞,喧闹的战场,一时竟然鸦雀无声。 阿会部的战士,纷纷回过头。 在那辆华贵的毡车上,一具身体趴在边缘,花白的脑袋,垂在半空中,他们都认识,那是奚部的王。 可度几。 王死了? “大汗,大汗……” 不知道是谁开的头,阿会部的哭声响彻四野,他们心中的信仰,正在崩塌,巨大的悲伤,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杀过去,杀过去……” 红鬼精神一震,夺过一柄马刀,如风一般冲锋,度稽部和奥失部的战士,跟着她狠狠冲向营地。 可俟骑在马上,看着毡车上的尸体出神。 “可汗!” 他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下一刻,一柄锋利的马刀,从他脖子上划过,他无头尸首摇晃着倒下。 失去了主将,阿会部陷入迷茫。 度稽部在红鬼的带领下,重新反攻,阿会部一片茫然,失去了士气,他们哭嚎着,像无头苍蝇一样逃窜。 可度者仍在震惊中,近卫阿瑟一拖缰绳。 “小汗,快走!”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败兵如潮水,堵住他们的路,阿瑟拔刀砍死几个,还是被冲得动弹不得。 在身后,一个红色人影,在快速接近。 剩下的近卫,咬牙迎接过去,然而没有士卒牵制,他们不是红鬼的对手,刀光闪烁间,纷纷被杀死。 “父汗怎么会死?” 可度者坐在马上,呆呆想着,他想到唯一的可能,营州都督,背叛了阿会部,杀死了父汗。 “为什么!” 他大声呼喊,却没有答案。 远处,杜河朝他微微致意。 他怒火万丈,正要大声质问。 “噗……” 一把马刀从后而至,夺去了他的生命。 “回营地。” 杜河冷冷下令。 第39章 在通往悬崖的路上狂奔 杜河回到营地,一杆唐字大旗,立在帐前。 他小口小口的喝着酒,外面喧嚣一片,哭喊声、求饶声,兵刃划过身体的声音,仿佛人间炼狱。 然而,唐使帐篷二十步,没有任何人踏足。 仿佛此地,独立在炼狱外。 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并不后悔,要想夺得权势,就不必在乎生命,所有的过程,都在为结果提供养分。 直到天黑,营地慢慢恢复正常。 鼻尖的血腥味,仍旧没有消散,一队队的骑兵,在营地视察,都督府的卫士,忠诚地守护在帐外。 “我要见营州都督。” 门口响起红鬼的声音。 “有请。” 杜河没有抬头,依然自顾的喝酒,耳边传来脚步声,一双赤足踩在眼前,红鬼坐在他对面。 她屈起洁白纤细小腿,替杜河倒酒。 “姐姐陪你喝。” 杜河抬头,她穿着大萨满的衣服,只是摘去了铃铛和鹿角,白皙妩媚的脸上,不似往日般含着笑意。 “怎么穿这个。” 红鬼叹口气:“身上的血太多了,我在这里只有这套。” 杜河点点头,问道:“我该叫你赵红缨还是红鬼呢。” “是敌非友,叫红鬼吧,你记得名字就好。” 红鬼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红唇轻抿,似乎在回味,半晌,她才幽幽道:“为什么不走,我们有几千人。” “就算你想动我,他们也不会答应。” “你变聪明了哎。” 她眼眸如水,定定看着杜河,又道:“你说得对,我和他们只是合作,他们不敢杀你,但是,人家也不会杀你啊。” 杜河避开视线,不接她话茬。 “我见过宣骄了,她跟我说,你失踪了,我们还以为你在草原迷路,没想到你化身大萨满了。” 说到这里,他笑出声。 红鬼瞪他一眼,嗔道:“你才迷路呢,人家本就是度稽部的人,月可是我爷爷,他传信说可度几病重,我才折回奚部。” “你跟宣骄联系了吗?” “联系了。” 红鬼皱着鼻子,责怪道:“喂,难道没人告诉你,在一个女人面前,最好不要提起另一个女人吗?” 杜河笑道:“没听过。” 她缓缓起身,坐在杜河旁边,女子的幽香钻入心间,半截手臂从长袍中伸出,捧住杜河的脸,眼眸似有万千情愫。 “为什么帮我。” 杜河不语。 “你是唐臣,我是反贼,奚部稳定,不应该是你的目标吗?为什么要冒险杀死可度几,不许躲,回答我。” 杜河闭着眼睛,似乎在纠结。 红鬼幽幽叹道:“你还是那么傻啊,你应该看着我死去,在朝中做官,怎么能冲动呢?以后会吃亏的。” 脸上有水珠滴落,他睁开,红鬼眼中,滚落泪珠。 杜河张口欲要说话,又发不出声音,他眼中泛出柔情,道:“我不想看到你,死在我面前。” “我……” 他想说我喜欢你,但说不出口。 因为,他有私心,他要找一个理由,让红鬼相信,他是为救她,而杀死可度几,而不是,为了引她们谋反。 他在利用红鬼。 红鬼眼泪流的更多,她扑在杜河怀里,身躯微微颤抖,许久,她抬起头,去亲吻杜河的脸。 “我们不是一路人。” 杜河微微点头。 “以后战场相见,不必留手。” 红鬼又涌出泪,她低声道:“你要了我吧,赵红缨报答不了你,今晚,就当我还你的恩情。” 她说着,就去搂杜河脖子。 洁白的小腿就在眼前,透过长袍,杜河能感受到曼妙的身躯,美丽的脸庞,带着羞涩和妩媚。 红鬼能感受到他的反应,青葱手指划过长袍。 杜河捏着拳头,一把推开她。 她脸色愕然。 杜河起身笑道:“姐姐误会了,我不是嫌弃你,只是,一时欢愉,不能长久,将来战场上逮住你,我再带你回去。” 红鬼咬牙切齿。 “你可真有信心。” 她忽而妩媚一笑,舔着嘴唇引诱,“真不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姐姐很少上头哦。” 杜河摆摆手,他心中有愧。 “好吧。” 红鬼正经坐好,又道:“可度家族的人,都被我屠光了,你什么时候返回营州,最好快一些,这里不欢迎你呢?” 可度氏足足几百人,她杀起来,真是毫不手软。 杜河面露不忍,道:“其他人……” 红鬼笑道:“都放过啦,就知道你心软,放心,我们蛮子,没有尽忠观念,会臣服于强者。” “现在是谁做主。” “度稽部,当家人是我。” 杜河心头一紧,度稽部,将来她们反唐,度稽部死伤无数,红鬼知道是他促成的,会不会恨他呢? 谁也不知道答案。 虽然本来就是她要做的事,但他逐渐看穿,红鬼外表轻浮,实则都是保护色,她一片真情,被自己利用。 “我明天就会离去。” 杜河给出答案,他没有问红鬼打算。 红鬼走过来,抱着他的腰,低声道:“真快,好像我们从来不会待很久,下次见面,不要留情了,人家好累,宁愿死在你手里。” 杜河一动不动,身体僵硬。 她没有发觉异常,继续说着:“我知道会失败的,但是十几年谋划,这是宿命,我回不了头了。” 她仰起头,娇笑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有点傻乎乎的,还为人家,跟小公主生气呢。” 她在杜河脸上亲一口,向帐外走去。 走到一半,她轻巧转个身,飘逸灵动。 “人家这一身,好不好看。” 杜河微笑道:“好看,像神灵少女。” “嘴真甜,少女就不必啦。” 她似乎很开心,蹦蹦跳跳的往外走。 “赵红缨。” “干嘛。”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死!” 红鬼停住脚步,低低的说一句,才不听你的呢,快速消失在黑暗中,杜河怅然若失,呆住好久。 也许欺骗她是个错误。 在朝阳升起之前,他离开阿会部,他没有和红鬼道别,战场的尸体,散发着恶臭,苍蝇飞舞着。 奚部很快就会乱。 白鬼的线已经穿了两条。 但我不会等你们了。 两蕃都乱,我不信朝中诸公,还能稳坐钓鱼台。 第40章 不要钱,只要命 回到营州后,杜河立即写书信,嘱咐人送去长安。 玲珑许久没见他,黏人的很,杜河抱着她,听她说些营州城里趣事,一通甜言蜜语,哄得小姑娘笑开花。 这时,部曲来报,王玄策来访。 杜河在书房接待他,王玄策是心腹,他隐去红鬼的细节,把事情大致讲一遍。 “奚部作乱,也是好事,乞乞突象低调做人,又无恶迹,说实话,朝他下手,卑职还有些不忍。” 王玄策长长松一口气。 杜河顾虑也在此,他笑道:“书信发往长安,陛下和房相肯定都坐不住,契丹和奚能提供后勤,乱两个谁受得了。” 王玄策自顾倒着茶水。 “正是,张寒传来消息,突猛和大贺氏交上手了,乌娜那边敌不过,现在正撤往雄鹰部地盘。” 杜河心中忧虑,也不知道乌娜能否撑住。 他答应过那孩子,会去帮她的,若是失信,真就没脸见她了。 王玄策安抚道:“都督不必担忧,草原庞大,契丹人又不善攻坚,胡图只要不傻,应当能撑一段时间。” “等朝中命令下来,本府骠骑军出动,遥辇氏必灭。” 王玄策将茶水饮尽,起身道:“卑职就不多留了,契丹战事将起,军械物资,还需我去核对。” “辛苦了。” 杜河又道:“行俭呢?怎么回来,也不见人。” 王玄策幸灾乐祸,道:“他上午管理军事,下午和晚上,被唐斩抓去练功,现在叫苦不迭呢。” 杜河哑然失笑,这小子真是求仁得仁,唐斩练人的方式,他深有体会,绝对不是什么愉快记忆。 他转身进入后堂,玲珑正在替他整理行囊。 “少爷,这是什么东西。” “奚部的人参,给你补气的。” 杜河随口回答,可度几送的礼物,他都留给红鬼,毕竟自己亲手杀的他,又在路上买了些人参当礼物。 玲珑甜甜一笑。 “那我给你炖汤。” 杜河大手一探,将她拉进怀中,坏笑道:“你确定还要给少爷补?” “坏人!” 玲珑红着脸撒娇,她娇弱的很,杜河是习武的人,精力充沛,床笫之间,每每都是她求饶结束。 “对了,唐叔最近如何?” 玲珑眼中忧虑,“唉,他好像很不开心,但是我又不敢放他,幸好小裴给他蹂躏,才好一些。” 裴行俭年纪小,平日叫她姐姐。 等玲珑去忙碌,杜河进入书房,长安来得信件,都由玲珑收拢,放在书房内,他去奚部十几天,堆了一些。 他打开书信,一一回复。 医学院取得进展,研制出消炎药丸,寄了两颗过来。 但这玩意是试验品,杜河可不敢吃下去。 等看到长乐的信,上面仍有墨团,似乎纠结许久,杜河会心一笑,跑到院中,拾起一片枫叶。 此时进入中秋。 枫叶如掌,火红一片。 他把枫叶夹在信中,提笔写下一行小字。 回完信,杜河带着部曲出城,此时天色已黑,但他亮出鱼符,一句有要事出城,谁敢阻挡都督。 “大半夜练什么功。” 杜河吐槽,大战在即,军中之事,他要和裴行俭商量,偏偏天黑都不见他回,听玲珑说,两人要练到天亮。 城南,一处密林。 战马不安的打着响鼻,林中安静无比,猛然,一阵飞鸟惊起,两道影子在林中跳跃,轻飘飘宛若幽灵。 “什么人。” 身后部曲紧张,拔出横刀。 月在中天,人影很快不见,杜河让部曲原地等候,从马上跃起,借着树枝荡起,朝着人影追去。 夜晚荡林,是唐斩练眼力和身法的方式,说是模仿夜鹰和猿猴,要做到穿林五里而不伤,才算出师。 追了半天,依旧不见人影,他一个没抓稳,从树上掉下来,不禁龇牙咧嘴,还是懈怠了啊。 “都督,你也摔了啊。” 头顶传来一阵笑声,裴行俭正悬在树上。 杜河招招手,他就跳下来,那树约有两丈高,他身体轻盈,脸上鼻青脸肿,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唐叔呢。” 裴行俭苦笑道:“跟不上,早没影了,没事,他自己会回去,都督来找我,出什么事情了么?” “我们很快要出兵。” “太好了。” …… 远在千里之外的冀州城。 一座雅致的宅院,坐落在博广湖畔,门口种着两棵枫树,夜风从湖面袭来,院中枫叶飞舞。 一个年轻人坐着饮酒,两个侍女候在一旁。 “崔勉。” 大门用力推开,一个声音传来,来人走进院子,把手中野猪扔在桌上,风雅氛围被破坏,血腥气飘散。 “卢关,你太煞风景了。” 崔勉的嫌弃的挪动椅子,这个表哥,一个月前从范阳来冀州,整日提刀拉弓,以捕猎为乐,毫无世家风范。 卢关也不理他,大大咧咧坐下,猛灌两口酒。 “要不是爷爷催促,我才不到你们崔氏来,这破平原啊,狩猎还要到太行山去,无趣无趣。” 崔勉懒得理他,这沃土千里,才是大唐粮仓,兵家必争。 “一个好消息,云阳侯的商队,进入河北了。” “好,这厮真敢来。 卢关挑着眉头,眼中浮出恨意,那日幽州城门被扇耳光后,人人都笑他撞到铁板,卢承贵怕他再惹祸,让他去清河崔散心。 如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崔勉安抚道:“这云阳侯也是昏头,自己送上门,你放心,沿途关卡,都是我们的人,随便找个借口,扣下他货物就是。” “我又不缺钱。” 卢关不屑一顾,寒声道:“我要拿命。” 崔勉皱皱眉,门阀相争,都是文斗,真刀真枪的干,岂不是成军阀了,但崔氏需要盟友,卢氏是姻亲,他不好拒绝。 “也罢,我安排人。” 贝州也叫清河郡,从官面到绿林,都是崔氏的人,安排一股盗匪,把商队屠一遍,卢氏就绑在一起了。 “好兄弟。” 卢关拍拍他肩膀,一想到能报仇,心神激荡,转头看着两个侍女,目露淫光,侍女浑身一颤,低下头去。 “崔弟,这两婢女,我很喜欢。” “公子,饶命啊。” 两个侍女吓得连连磕头,卢关暴躁易怒,酷爱折磨女人,才来一个月,就玩死五个婢女,尸体都扔进湖中让鱼虾吃了。 “你喜欢就拿去。” 崔勉转身优雅离去。 他是文人,可不爱见血呢。 第41章 弱小的蝼蚁 营州和幽州一样,都是唐征高句丽的补给站。 自贞观四年起,两府都督,都在囤积粮草,整顿兵备,城中盔甲、弓箭、等物资齐全,粮仓也有预备。 打小规模的战争,完全不用长安支援。 崔大器死后,都督府再没人敢质疑,三府斥候营,被他全部派出,前往契丹、奚部,情报源源不断,汇聚到都督府。 契丹战况激烈。 九月初三,突猛占领大贺氏领地,随后派出骑兵,攻入独活部,消息传到东面,成基趁夜离开,转投遥辇氏。 九月初十,大贺氏和遥辇氏在弹汗州交战,突猛用袭扰战,拖垮雄鹰部,大贺氏大败,只余四千人,逃往雄鹰部驻地。 深夜,都督府书房,茶水换了四趟。 “我们粮草能支撑多久。” 杜河揉揉额头,书信发回长安,就如石沉大海,按道理,不管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该有信来。 裴行俭道:“动用粮仓的话,应该能支撑两月。” 王玄策笑道:“两月够了,大唐军中披甲六成,我们边军却是人人着甲,契丹人的皮甲,挡不住我们。” 杜河点头,唐军一入战场,就是摧枯拉朽。 “就是要小心,他们打游击。” 裴行俭补充着,契丹人擅马术,一击不成,远遁千里,他们有后勤压力,不能跟遥辇氏捉迷藏。 “把契丹八部的位置探清楚。” “诺。” 杜河目光投向西方,也不知长安是什么光景,李锦绣收到消息,应该在出力,朝中没有消息,就是在纠结中。 …… 太行山以东,天色渐暗。 几十人的车队,沿着山脚行驶。 彪悍的骑马汉子,分为两部,一部在前,一部在后,商会伙计就不能骑马了,时不时要照看货物。 “这么多的田,能收多少粮食啊。” 一个少年望着沃野,连连惊叹。 前头微胖的中年男子闻言,抚须道:“王小二,瞅你那点见识,这可是中原啊,得中原者得天下,知道不。” 少年连连夸赞,“管事懂的真多。” 胖掌柜笑道:“某也是读过几本书的。” “管事,咱们怎么尽走山边,连个落脚地方都没。” 胖管事压低声音:“咱们侯爷,和清河崔氏有过节,河北境内赶路要紧,你还顾得上享受?” “这些豪门大族,杀起人来凶的很。” 王小二缩缩脖子,一脸惧怕。 胖掌柜哈哈一笑,道:“逗你的,他们最多扣货物,李掌事说啦,有人要货就给他们,保住命就行。” 他说完,又吆喝着前头的伙计。 “把旗子打好了。” “是。” 一杆李字商旗,飘荡在空中。 胖掌柜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活,李管事赏罚分明,这趟跑完了,你就能进庄里做事,老娘幼妹,都养得起了。” “是是,多谢掌柜提拔。” 王小二连忙拍马屁,一想到母亲妹妹都能吃饱饭,他眼中泛着光,做为小人物,混到温饱就是天大幸福。 水灾饿死无数,他不想再体验一回。 猛然,左侧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伙骑队出现,胖掌事心头一突,等到看清时,脸上充满忐忑。 黄昏中,一百多个蒙面骑士在靠近。 “不要慌,原地站好。” 伙计们惊慌失措,胖掌柜大声呼喝他们,请来的商队护卫,齐齐拔出兵刃,做出警戒姿态。 强壮的护卫首领打马前行,笑道:“我是相州赵五,对面是哪里的朋友,都是讨口饭吃,还请给个方便。” 他一挥手,手下扔过去一包银两。 他在道上有些名气,这种大商队,都有官方背景,土匪们不敢惹的,勒索买路钱也就完事了。 为首的蒙面人,接过包裹“啧”一声。 “得有好几百两啊,真舍得本钱,但是,还不够哦。” 赵五变了脸色,厉声道:“朋友,不要太贪心,这是云阳侯的商队,惹恼了他,你们等着官兵清剿吧。” “云阳侯……” 蒙面人念着名字,呵呵笑一声,胖管事见情况不对,连忙跑出去,陪笑道:“这位大哥,若要货物,尽管拿去。” 他转头看向商队伙计,道:“都是求生的小人物,还请放——” 话没说完,刀光闪起,他捂着脖子,指缝中溢出鲜红,不可置信的倒在地上,商队顿时大慌。 蒙面人抹着刀锋上血迹,淡淡开口。 “一个不留。” 骑队拔出兵刃,狂冲而至,赵五脸色大骇,奋力抵挡,但人数悬殊,护卫很快被当场杀光。 马车边,只留瑟瑟发抖的伙计。 “大爷饶命!” 一张张年轻的脸,只剩满脸惶恐。 蒙面人舞个刀花,插刀入鞘,笑道:“都是十几岁的啊,小爷今天心善,你们跑吧,跑过了就能活命。” 伙计们呆了几秒,四散奔逃。 “崔弟,猎人我还是头一回,比比?” 蒙面人放声大笑。 崔勉摆摆手,“你自便,我要接货物了。” 等到伙计们跑出百丈。 卢关呼喝一声,土匪们打马追去。 别人都往旷野跑,王小二反过来往山里钻,娘说了,遇事找个没人的地方窝着,别跟大部队。 乱起来,人越多越不安全。 他躲在灌木丛里,夕阳斜下,平原上,一个又一个的黑点,被土匪们追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浑身颤抖,眼泪狂流。 “啊,原来躲在这里。” 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王小二吓得连滚带爬,刚钻出灌木,一支锋利的箭贯穿小腿,他狠狠扑倒。 他忍着剧痛爬起,刚走几步。 “嗖。” 另一条腿也中箭,脚步声不急不缓的靠近。 “是个聪明的小朋友。” 王小二挣扎着往前爬,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昏,他流着眼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回去。 妹妹和母亲,还在等着我! “顽强的人。” 身后的声音,带着调侃。 王小二一阵愤怒,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放过他,老子只想吃饱饭,只想在这世界活下去。 你们拿货去啊,为什么要杀人。 该死的世家! 该死的畜生! “求我,或许能饶你一命。” 王小二回头,看到一双玩世不恭的眼睛,带着轻蔑和玩味,仿佛身下不是一个人,而是任他宰杀的猎物。 他长大嘴,发出愤怒的叫骂。 “老子干你亩!” 刀光扬起,带着不瞑目的眼睛,卢关收起刀。 “蝼蚁。” 第42章 超雄综合征 都督府书房。 “嘭。” 杜河喘着粗气,狠狠拍在桌面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桌面纸笔乱跳,他眼中寒光四射,散发着戾气。 王玄策吓一跳,他从没见过杜河发火。 “出什么事了?” 杜河将书信扔过去,余怒未消。 这次行商,是他的主意,卢氏和房玄龄关系密切,门阀世家,不崇尚暴力,都是抗争中带着妥协。 契丹和奚,很快就要征战,他要试探崔卢反应,以免拖后腿。 但他没想到。 商会三十七人,全在逃跑时被猎杀。 手段毒辣,远超预料。 王玄策放下信件,皱眉道:“全部屠杀,这不像崔卢的作风,卑职了解过他们,与人争斗,都留有余地。” 他们都有几百年底蕴,深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 杜河冷冷道:“在赞皇发生的事,不是崔氏还有谁,而且我说过,有人要货,就把货物给他们。” 王玄策沉默,哪个土匪敢动云阳侯的货物,对方连人带货全拿,且事发后,赵冀两州都称找不到凶手。 答案呼之欲出。 崔氏。 “背后中箭。” 王玄策喃喃自语,忽而想起一事,沉声道:“卑职查过卢氏,卢承贵之孙卢关,似有狂躁病,每日都需狩猎,否则就会发狂。” “卢关?” “在幽州城门时,被行俭打的那人。” 杜河这才想起来,那个暴躁青年,崔卢是联姻,这事八成没跑了,什么狂躁病,就是超雄综合症。 “很好。” 获得想要信息,杜河也冷静下来。 王玄策劝解道:“都督要怎么处理?大战在即,卑职建议先放一边,腾出手来再和他们斗。” “还有时间,长安传来消息,陛下在纠结出征人选。” 杜河否决他的建议,李锦绣密信,朝中在争论,由谁去平定契丹和奚部,呼声最高,就是他和侯君集。 “都督……” “本督心中有数。” 他态度强硬,王玄策就不再劝。 下午时分,都督府快马送出两封书信,一封到魏州,一封到长安。 同时,杜河乔装打扮,离开都督府。 …… 长安,温泉山庄。 深秋之后,山庄生意回暖,李锦绣一袭红色襦裙,身后跟着三个昆仑奴,遇到相熟权贵,就微笑致意。 她转入一条写着非请莫入的小路。 “所有死的人,按最高规格抚恤,告诉他们的家人,事是崔氏做的,另外,有年龄合适的,转入庄内做事。” “是。” 她脚步很快,穿过美丽的花圃,推门进入二楼,两个暗处的女卫,收回警戒姿态,昆仑奴停在门外。 屋内桌上,一封加急信件躺着。 她检查完印泥,将信件拆开,核对密码本后,信中内容出现,她眉头微皱,将信纸烧为灰烬。 “小秋。” “在。” “再发车队去河北,告诉他们,脚程要快。” “是。” 她知道杜河要钓鱼,但不知用什么手段,营州和赵州相隔千里,公子用什么手段,奚部之行中,他好像成熟很多。 她用手撑着下巴,又想起另外一事。 营州军报到达长安,契丹与奚同乱,还有窦建德余部参与,朝中掀起轩然大波,一致同意出兵。 但在人选上,分为两派。 翼国公秦琼和裴氏,主张让营州都督平叛,另一派长孙无忌和崔卢门阀,提议让侯君集去。 双方争执不下,陛下陷入两难。 所以,皇帝是什么意思呢? 她翻看着侍女提供的消息,心中似有感悟,眼睛越来越亮,重重合上书本,她提笔写下两封信,交给昆仑奴。 “一封给东宫,一封送给魏相。” 昆仑奴接过信件,正欲离开,又被她叫住。 李锦绣嘴角含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我已经下令,去大食的商队,会寻找你们的亲人。” 昆仑奴浑身一震,跪地拜谢。 “多谢主人。” 大食战乱后,他们被奴隶主贩卖,并通过药物,剥离生育资格,再见亲人,就成她们唯一执念。 李锦绣挥手让她出去,那夜山庄夜袭,公子浴血奋战,庄中人都死心塌地效忠,她就明悟一个道理。 恩与威并行,才能得人心。 …… 东宫内。 李承乾正和太子妃苏氏赏秋,营州主帅一事,他有心帮忙说话,又担心抱团,引起父皇猜忌。 收到信件后,紧皱的眉头舒开,拉着苏氏的手,就往寝宫走。 “殿下,何事开心。” 李承乾在她耳边一笑。 “就无事才开心,走,我们去造小人。” 苏氏是个温婉性子,闻言羞红脸,见四下无人,才嗔道:“你是储君,怎也没个正形。” “杜河说啦,让我多造小人。” 李承乾笑嘻嘻的,牵着他就走,他长得英俊,性格也有改变,苏氏爱煞了他,红着脸随他进屋。 院中雪白的信纸飞扬,上边写着两个字。 勿动。 …… 魏府书房内,魏征捏着书信,脸色纠结,终是长长叹一口气,他和东宫密切,能伸手是要伸一把。 “希望杜河这小子守信,以后保魏家周全。” “来人。” 门外仆人立刻应声。 魏征沉吟着。 “请御史台杨中大人。” 他当过谏议大夫,和御史台同为监察,有很深的人脉。 …… 秋风穿过河北平原,肆意吹在脸上,杜河带着斗笠,跟随着队伍进城,守门士卒扫一眼,放他进入魏州。 以他能力,造个假身份轻而易举。 魏州是河北腹地,北接突厥契丹,政治位置重要,又控着永济渠水道,城中商业繁华,人口有二十多万。 杜河穿过城区,直往军营。 秦怀道就在魏州,任大名骠骑将军,要在腹地动手,要用到他的力量,骠骑军驻扎在魏州城,门口有士卒把守。 “军营重地,闲人免入。” 杜河拱手笑道:“劳驾通报一声,某是秦将军故友。” 听说是将军朋友,士卒才客气些,转身进了军营,不到一会儿,一个魁梧国字脸的青年大步踏出。 “哈哈……” 他和秦怀道半年不见,格外亲热。 等走到僻静处,秦怀道捶他一拳,笑道:“两天前,才收到你的信,怎么后脚你就过来了。” “我发信给你,只是让你做准备。” 两人相视一笑。 大名骠骑军纪律森严,即使是主将,也需要对上口令,往来的士兵,身体强壮,透着干净利落。 进到客堂,杜河才放松下来。 “赞皇惨案,我也听说了。” 第43章 老子就要杀 杜河点点头,魏州管辖范围大,因此他托秦怀道查证。 秦怀道脸色沉重,“除护卫和一个管事,其余二十四人,均是先逃后被杀,最惨的是山坡上一具尸体,两箭射腿,一刀割喉。” 这是虐杀。 杜河握紧拳头,心中戾气满满。 “我需要你帮忙。” “好。” 秦怀道拍拍他肩膀,“现在不是战时,我找个理由,出去练兵就行,但情报方面,我帮不上忙。” 原本府兵调动,要经过十二卫大将军批准,但大名骠骑府属右领卫,是秦琼管辖,简直不要太方便。 “多谢。” 秦怀道摆摆手。 “自家兄弟,别见外了,灵秀郡主的事,我还没谢你和太子,可惜这次不能和你一起喝酒。” 杜河是秘密出行,不能公开露面。 他笑道:“任城王回长安,秦伯伯应该提亲了,这次喝不成,等你成亲那天,非把你灌趴下。” 秦怀道脸色微红。 “父亲来信说,年底就成亲,你记得回来。” “一定。” 离开大名骠骑府后,杜河入住城中客栈,片刻之后,他来到魏州最热闹的南市,找到一间瓷器店。 “这位客官,上好的越窑瓷器,您看看?” 一团和气的掌柜连忙招呼。 “我要长安产的黑瓷。” 掌柜微微诧异,抬头笑道:“客官莫不是搞错了,关内只有耀州产黑瓷,长安没有黑瓷呀。” “就要长安黑瓷。” 掌柜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客官请——” 杜河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后院,掌柜走进工房,又把房门关上,才低声道:“客官要什么东西。” “7号的调查结果。” “稍等。” 掌柜进入工房深处,取出一叠纸,杜河挨个翻阅,大致了解事情真相,才把稿纸还给掌柜。 “鱼饵在哪里。” “还有一日进入河北。” “盯紧鱼,有消息后,找东福客栈找我。” “是。” 直到杜河离开瓷器店,掌柜都没问他身份,这个小小店铺,花费万贯,是李锦绣借商会构造的情报组织。 组织名为——黑刀。 眼下尚未构建完成,只几个主要城市有据点。 回到客栈,他想起稿纸上的内容。 卢关,十八岁,出身范阳卢氏,卢承贵之孙,性刚愎,疑似有狂躁症,擅骑射,通刀法,两个月前,从幽州到河北,居住博广湖畔,崔氏别院。 崔勉,十七岁,出身清河崔氏,大房崔义文之孙,喜高雅,好诗文,无武力,是卢关表弟,居住博广湖畔,崔氏别院。 “卢关、崔勉……” 杜河默念这两个名字,闭上眼休息。 一天后,瓷器店送来消息,商队进入河北,正沿太行山东麓前进,杜河前往军营,秦怀道率两百骑兵出城。 博广湖,崔氏别院。 卢关坐在院中,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赞皇出事后,他为避风头,很久没去狩猎,好在昨夜崔勉送来新婢子。 两具尸体扔在湖里,才稍缓解他的躁动。 “表兄,李氏商队又来了。” 崔勉从屋外进来,俊秀脸上,带着笑意。 卢关冷笑一声:“长安的李娘子,真是不死心,听说她容貌绝美,要是能掳来把玩,那才美妙。” “李娘子是秦琼恩人,可不能轻动。” 卢关道:“秦琼一个武夫,有什么底蕴。”他脸色不屑,这种新生的豪强,跟他们卢家比,还是根基浅。 崔勉不跟他争论这个,问道:“这回怎么处理。” “和上次一样。” “不妥吧,李娘子敢两次派人,当心陷阱啊。” 卢关哈哈一笑,起身露出残忍笑容:“冀州、赵州、邢州、贝州都是我们的人,谁有实力调兵,老子就是要杀,杀得那杜河胆寒。” 崔勉微皱眉,不再劝阻。 四州他们都有眼线,但有兵马调动他都知晓。 深秋的山上,荆棘密布。 杜河和秦怀道趴在草丛里,身后跟着几十个骑兵,这些士兵神情严肃,即使被荆棘划破皮肤,也不曾发出一点声音。 这些人来自魏博两州,是魏博牙兵的前身,个个身体强壮,凶悍非常,加上武风隆盛,是河北道的精锐。 但这些人桀骜不服管教,也就秦怀道这种猛人镇得住。 “你说,他敢来吗?” 面对秦怀道的疑惑,杜河低笑一声:“一定会来,卢关的性格,和程处默一样,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说到程处默,秦怀道脸色黯然,他没有说什么,杜河避让的够多了。 人之性格,决定生死。 一个骑兵快速上马,勒住马匹拱手道:“将军,山里的土匪动了,车队从邢州方向过来,距此还有十里路。” 秦怀道微微点头。 “继续侦查,切记不要暴露。” 斥候一脸轻松,嬉笑道:“要被土匪发现,卑下这斥候也不用干了,将军,兄弟们在山里钻几天了,回去你要请喝酒啊。” “事办好了,本将请你们喝花酒,办砸……。” “将军放心,办砸了卑职提头来见。” 斥候听说能花酒,喜笑颜开,不等他说完,就拍着胸脯保证,身后士卒,也纷纷发出嬉笑。 杜河笑道:“事成后我请客,弟兄们喝个痛快。” “多谢公子!” “大人公侯万代。” 身后士卒都乐开花,他们不认识杜河,但将军的朋友,身份肯定低不了,至于剿匪,那是顺手的事。 “快滚。” 秦怀道让斥候去做事,他很谨慎,两百骑兵,几乎全是军中斥候,散出去一百多骑,把整个赞皇县,探得一清二楚。 源源不断的情报,汇聚在小山坳里。 日落时分,斥候带来最重要的情报,商队马上就到了,在距离他们五里的山中,埋伏着一群土匪。 “将军,需要召回斥候吗?” 秦怀道脸色冷峻,道:“他们放回来,就会打草惊蛇,传令下去,所有斥候原地待命,你们五十人怕一百个土匪么?” 山坳中立时响起笑声。 “卑下是想给他们吃点肉。” “噤声。” 在下方的大道上,一个车队正缓缓通过,驮马拉着沉重货物,三十几个人走着,一杆李氏商会大旗飘扬。 杜河微微一动,鱼饵到点了。 第44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黄昏把影子拉得很长。 商会车队里,伙计们面露恐惧,半个月前,赞皇县发生的惨案,传遍整个长安城,天子下令严查。 然而谁都知道,查不出任何结果。 这是云阳侯和崔氏相争。 只有中间一个少年,眉目清秀,丝毫不见惧色,他是王小二的弟弟王小五,哥哥死后,他转入山庄做事。 “不要怕,掌事说了,这趟很安全。” 中年管事安抚他们,自己却双腿打颤。 夕阳西下,巍峨的太行山脉,将车队笼罩在阴影中,左侧林中安静非常,他们战战兢兢地的走着。 猛然,前方传来剧烈马蹄声。 一队百人骑士,从前方山中冲出,他们手提大刀,蒙着脸孔,眼中杀气毕露,车队顿时慌乱不已。 土匪们勒住马,为首蒙面人嗤笑一声。 “连护卫都不带一个,真勇敢啊。” 他话音未落,车队斜后方,马蹄声如奔雷,一个青年骑在马上,拉开大弓,卢关大惊,连忙侧身闪躲。 利箭穿过他旁边的匪徒,带出一串血珠。 “不要慌,他们人不多,杀了他们。” 卢关激起血气,呼喊一声,带着土匪杀去,很快,令他惊恐的一幕发生了,为首方脸青年一抬手。 嗡嗡嗡…… 弓弦颤动,利箭如雨。 土匪们瞬间倒下几十个,对面骑队拔出横刀,嗷嗷叫喊着冲来,方脸青年挡者披靡,横扫七八个。 两个精英土匪去阻拦。 “嘭!” 他一刀斩杀一人,左手握拳崩出,另一土匪如同断线风筝,向后急飞,在空中喷出血污,落地就没了声息。 卢关大骇,这人怕是有千斤之力。 在山坡上,一个骑士没动手,正冷冷的盯着他,仿佛野兽一般,卢关寒毛炸起,无言的恐惧占据内心。 只在片刻间,土匪们就崩溃。 卢关招架两刀,抽身就往后跑,没法打了,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战力,四州没动,哪来这么强的人。 他顾不得细想,狂奔而逃。 骑士也开始动,沿着官道,直追而来,战马飞快,两人跑出数里,卢关回头,见只有他一人追来。 他放开缰绳,拉弓射出一箭。 箭矢抛出弧线,被身后骑士躲过,在马背上射箭,难以瞄准,卢关并不意外,转身准备再发。 他箭术精湛,很有自信。 然而,身后的骑士,也拉开大弓,一支利箭如电,未等他反应过来,左肩剧痛,翻身掉下马来。 他惊骇欲绝,转身狂奔。 嗖嗖…… 身后又是两声箭响,他双腿各被利箭贯穿,钻心剧痛让他扑倒在地,污泥溅在脸上,狼狈不堪。 来人沉默着走过来。 等看清脸,卢关变了颜色。 “云阳侯。” 杜河很满意自己的战果,他站在旁边,俯视着卢关,这个世家公子面具掉落,浑身沾着软泥。 “卢关是吧。” 卢关抬手挥出一刀,被杜河轻松踢飞。 “是又如何,你敢杀我吗?” “我堂姐是房相夫人!” 他喘着粗气,祭出最后杀手锏,房玄龄是仆射,在陛下面前,地位非凡,他不信杜河敢杀他。 杜河点点头。 “听说你有超雄病,在下专治超雄。” 杜河问完也不等他回答,拔出横刀,缓缓接近卢关的脖子,看着越来越近的刀锋,卢关惊骇欲绝。 “放了我,放了我。” “放了我,卢氏可以和解。” “求求你,呜呜呜——” 他涕泪横流,然而没有用,冰凉的刀锋贴在脖子上,随着杜河用力,痛感传来,卢关睁着惊恐眼睛,听到最后两个字。 “蝼蚁。” 他高贵的头颅,浸泡在污泥里。 杜河提起,纵身上马,他回到车队时,战斗已经结束,土匪们被歼灭,有逃跑的,也被赶来的斥候拿下。 秦怀道见他回来,带领手下走远。 崔勉骑在马上,一动也不敢动,尤其是当他看到,杜河手里的人头,更是惊得脸色大变,惶恐难安。 “崔勉?” 杜河轻声问道。 崔勉挤出勉强笑容,拱手道:“晚生崔勉,见过侯爷,卢关凶残暴躁,唉,小弟劝他不住啊。” 杜河点点头,然后拔刀。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将人头斩下。 他用刀挑起人头,走到惊呆的车队面前,大手挥动,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车队中间。 吓得众人连连后退。 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人头也会被嫌弃。 “回去告诉他们,本侯已手刃仇人。” “是。” 等杜河离去后,商队才松口气,侯爷跟杀神一样,压迫感太强了,惟有王小五,看着远处背影,眼中尽是崇敬。 剩余十几个土匪,都跪在路边。 杜河来到这边,郑重道:“善后之事,还需你处理,朝中很快有命令,我得赶回营州,你若有空,可去匪寨搜刮银钱,权当补偿兄弟们。” 秦怀道拍拍他肩膀。 “放心,我能搞定。” 杜河勒马,向大名骠骑军拱手:“各位兄弟,你们的花酒,秦将军会请,某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公子慢走。” 军中以强者为尊,杜河表现赢得他们尊重。 长安。 今日大朝,御史杨中,弹劾陈国公侯君集,肆意处死两个奴婢,嚣张跋扈,天子大怒,罚侯君集俸禄一年,以示惩戒。 同时,代国公李靖难得上朝,提议让杜河出兵,皇帝下诏,命营州都督杜河为营平道总管,调集营州平州兵马,定契丹和奚部之乱。 诏令发出后,第二个消息很快传来。 大名骠骑将军秦怀道,率部训练中,遇到土匪劫道,率军歼灭匪众,崔氏崔勉,卢氏卢关,都死在当场。 此事一出,满朝哗然。 明眼人都知道,云阳侯和崔卢两家,开始刀刀见血了,不然魏州距太行山百里,大名骠骑府到那训练什么。 韩王长史崔义玄、陕州刺史崔善为,兵部侍郎卢承庆为首,几十个崔卢两家官员联名,折子如雪花一样,飞入宫中。 李二走进殿中,满桌折子,看也不看,他目光幽幽。 “这小子——” “真是一把锋利的刀啊。” 长安医学院里,长乐公主洗去满手血腥,回到宿舍,一封带印泥的书信,静静地躺在桌上。 她打开一看,纸张中间夹着红枫。 枫叶早已枯萎,只余细细的纹路,下方一行丑陋小字:殿下体弱,当多出去活动,此枫落于营州,请殿下一赏。 长乐转着枫叶,想起崔卢两家的事。 “莽夫。” 她优雅起身。 翻开一本常阅的书籍,将枫叶夹在书页里。 第45章 调兵 杜河回到营州后。 朝廷命令已经下来。 王玄策和裴行俭早在等候,见他平安归来,才算放心,杜河在都督府议事堂里,召开战前会议。 所有人都神色严肃。 “司仓参军。” “在。” “大军开拔后,军械物资,要及时供应,仓储余粮,你心中要有数。” “诺。” 司仓参军李文拱手答应。 “司法参军。” “在。” “营州治安,就交给你了,巡逻不准懈怠,宵禁之后,禁止任何人走动,如有违反,可立斩。” “诺。” …… 杜河翻着花名册,六曹参军挨个安排下去,一个时辰后才结束,他站起身体,目光扫过所有人。 “诸位,战事紧迫,谁敢懈怠,本督定斩不饶。” “谨遵总管令。” 众人凛然,齐齐拱手,战争时期,总管权力空前膨胀,有生杀大权,谁敢懈怠,斩了也是白斩。 人群散去后,杜河在书房议事。 三天前,张寒送来契丹密报,雄鹰部节节败退,丢失大量地盘,他已经准备送乌娜回营州了。 杜河摊开地图,契丹面积很大,唐军若出战,就需速战,否则他们跑起来,很难抓住尾巴。 “总管,要召平州军么?” 王玄策提醒他。 陛下任营平道总管,可调集两州兵马。 一个骠骑府中,约有重骑一百,轻骑一百,其余是步卒,三个骠骑府合起来,也才六七百骑兵。 这些人攻坚是够的,就怕遥辇氏乱跑。 “平州军有多少人?” “一千六百人。” 杜河微微沉吟,平州不是边境,本府兵力很少,只有两个骠骑府,等他们步卒过来,意义不是很大。 “把平州轻骑重骑,全部调过来,另外,调五百平州步兵看守营州。” “诺。” 杜河又道:“府内镇戎军,还有多少人。” “约有一千人。” 他手指沿地图划动,道:“高句丽方向,镇戎军不动,其余西面北边,通通召回营州出征。” 王玄策又应下。 镇戎军是驻边境的守兵,以堡为家,若有敌人来犯,则点燃烽火,每个烽火台六人,大堡一百人。 这些人常年交战,弓马娴熟,是很好的兵种。 裴行俭道:“算上镇戎军,我们能出动四千五百人,轻骑五百,重骑五百,步兵三千多,足够横扫契丹了。 杜河意气风发,看向王玄策。 “玄策,你留守营州,如果战事胶着,你要征召民夫,运输粮草。” “卑职领命。” 王玄策说完,脸上有些不乐,道:“大人真是偏心,带行俭去打仗,留我在后方,我也想去啊。” 裴行俭难得不跟他置气。 “哈哈,谁让你民政拿手,让我留守,我也搞不定啊。” 杜河也露出笑意,安抚道:“营州是后勤地,换成别人,我不放心,办好这件事,你就有大功。” 下午时分,传令的骑士,奔向平州。 大战在即,营州城的氛围紧张起来,披甲士兵巡视全城,城内居民行色匆匆,不敢过多停留。 赵旺乔装打扮,进入都督府。 杜河脸色严肃。 “大军开拔后,你要盯好营州城,有任何动静,向王长史汇报。” 营州大后方安置的,不仅有粮草,士兵家属,也都居住在此,一旦后方有变,前线军心必乱。 “是。” 赵旺离去后,杜河来到后院,玲珑正在收拾行李,她脸上闷闷不乐,自来营州,杜河多在外面,两人相处时间大减。 杜河从后环住她腰。 “谁家小娘子生闷气,嘴巴可以挂油瓶哦。” 玲珑委屈巴巴,“天都转凉了,少爷还要出征。”她忽而道:“不然带我也去,玲珑保证不捣乱。” 杜河哈哈一笑,在她鼻子轻刮。 “少爷出门打仗,又不是游玩,带着你像什么话。” 玲珑转身蹭他,她扎着双丫髻,面容白皙俏丽,埋在胸口轻晃动,活泼可爱,自从亲密后,她似乎更黏人了。 “那一定要平安回来。” 杜河抱她在腿上,轻松道:“区区契丹蛮子,少爷手到擒来,你照顾好自己,乖乖等我回来。” 他抱着说些情话,才哄得玲珑重开笑颜。 “回来少爷再给你检查身体。” “呸。” “唐叔呢?” “在武场,呀,我给他熬药呢,差点忘记了。” 玲珑跳下怀抱,急匆匆走了,杜河哑然失笑,唐斩常年在野外,身上有不少的暗伤,被玲珑抓着调养。 后院武场上。 唐斩负手站着,他穿着干净的胡服,胡须都被修剪过,甚至带着蓝幞头,像一个知书达理的文士。 杜河缓缓走过去。 “你来了。” 唐斩五感远超常人,杜河并不意外,笑道:“唐叔,我很快要征契丹,玲珑还需要你看护。” 唐斩转过身,双眼锐利如虎。 “嗯。” 杜河硬着头皮,劝道:“唐叔,这世上没人能打过你了,为何你还要炼体,留在府中,安度晚年吧。” 他早看出来,唐斩不想留在这里。 若非玲珑牵着,早就跑没影了。 唐斩身形微动,杜河一个箭步跳开。 “人变聪明了,就是胆更小了。”唐斩看他一眼,忽而眼中露出迷茫,“我不知道,但有个声音在说,你不够强啊。” 他精神分裂越来越严重了。 唐斩眼睛恢复清明,道:“等你回来,我就会离开,既然丫头倾心你,你照顾好她,出了问题,我就杀了你。” 杜河擦擦汗,能不胆小么? 你天天动不动就杀人。 “唐叔去哪儿。” “去看看你爹,然后就随意了。” 杜河默然,他心志坚定如铁石,绝对不是能劝得动的,或许唐斩心中,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吧。 可惜杜如晦死后,再无人知晓了。 三日后,平州四百骑兵,五百步卒赶到营州,在北门,营州、左卫、右卫骠骑府,数杆大旗,在风中飞扬。 骑兵、弩手、弓手,士兵们神色庄重,列成战阵,杀气腾腾。 杜河身穿明光铠,在阳光下映出金光。 在他身后,本府司马裴行俭、营州将军李知、左卫将军张铁,右卫将军孙卫昭,平州将军姜奉,以及五百重骑簇拥。 “呛——” 他拔出横刀。 “有契丹遥辇氏,谋杀封王,奉陛下讨之,此战关乎大唐威仪,望诸位奋勇杀敌,有功者赏,后退者斩!” “杀杀杀!” 唐军军功必赏,士卒闻战而喜。 杜河大手一挥。 “出发!” 滚滚洪流,直往北去。 第46章 倔强的乌娜 一望无际的士兵,排成长龙。 正式行军后,重骑的马甲,都由辎重兵运输,一百多斥候,散出周围二十里,防止有人突袭。 “总管,该歇一下了。” 眼见天色已黑,营州骠骑将军李知低声提醒。 “吩咐下去,就地扎营。” 杜河眼见士兵露出疲态,立刻下令。 从营州到契丹边界,约有200里,大唐步兵可不是靠两条腿,是骑马行军,下马结阵,但有辎重兵携带草料、帐篷、重甲,行军速度在50里。 杜河估计,五天才能抵达雄鹰部。 各府将军经验丰富,边军也是精锐,很快扎好营地,骑兵们卸下甲胄,坐在地上休息,辎重兵喂食战马。 吃过干粮,杜河在帅帐议事。 一张大地图摊开,契丹八部位置,都标注在上面,一个月前,都督府往营州撒下数百斥候,大致探清位置。 杜河把手指移到雄鹰部,那是营州西北边界。 “遥辇氏正在这里和雄鹰部交战,他们有两万人马,都是轻骑兵,而且很勇猛,你们有什么建议。” 张铁笑道:“人多有什么用,他们弓箭弱,又不能破甲,主要是提防游击,草原太大了,我们撵不上。” 他在边疆多年,深知这些游牧民族,打不过就跑,一天能跑几百里,如果不堵住主力,拖也拖垮了。 裴行俭道:“他们是联军,我们可以分出奇兵,捣毁两个部落的老巢,逼迫他们决战,则大事可成。” “好主意。” 有人表示赞同,奇兵突袭大后方,是最有效的办法,李靖用此法突袭定襄,而后东突厥亡国。 孙卫昭出声道:“契丹人随季节迁徙,一个月前的地址,不一定准确,若是分兵无效,小心被他们吃掉。” 众人都沉默不语,草原没有城市,敌人位置不固定。 忽而外面部曲掀开帘子闯进。 “都督,契丹急报。” “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部曲气喘吁吁进帐,拱手道:“都督,雄鹰部要顶不住了,乌娜可汗不肯撤回营州,张统领命我报信。” “这么快。” 杜河微微一惊,按照情报,胡图应该还能撑几天。 “突猛太强势了,余部纷纷叛逃,乌娜身边,只剩下大贺氏和雄鹰部了。” “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 杜河安慰一句,契丹形势变化,已经脱离掌控,乌娜还是太小了,在契丹没有威望,压不住其他几部。 只是这孩子,怎么不肯来营州。 他思虑再三,心中有所决断。 “李知、张铁。” “末将在。” “率五个骑兵旅,随我快马去雄鹰部。” “诺。” 杜河回望帐内众将,大声道:“你们通知下去,所有重甲留在辎重队,骑兵只穿锁甲,一刻钟后,营门集合。” “诺。” 等人群散去,杜河看向裴行俭,道:“还在营州本府内,不会有人袭击,行俭,你带步兵跟上。” “诺。” 五个骑兵旅九百多人,营州机动力量被抽空,但此时还在本府境内,边境尚有烽火台,不会有人袭击。 一刻钟后,千余骑兵,在夜色中北上。 …… 在冰霜染上枯草的清晨,号角声响彻草原,远处的遥辇骑兵,缓缓地扑过来,进攻雄鹰部营寨。 一万大贺氏和雄鹰部联军,能战之人,只剩三千多了,尽管胡图奋勇出力,但巨大的人数差距,仍然不可弥补。 仅余下数万的老弱妇孺,龟缩在雄鹰部的营寨里。 事实上,如果不是雄鹰部的营寨牢固,遥辇氏又不善于攻坚,他们早在两日前,就该被俘虏了。 乌娜小小的身体,盯着前方。 “可汗,快离开吧,都督让你回营州。” 张寒在她身侧,急得冒泡,他搞不明白,这个小女孩,为什么不肯走,留得性命在,还有卷土重来的时候。 死了可就什么也没了。 “张统领,你走吧。” 乌娜表情淡然,稚嫩的声音坚定无比,张寒眼中光芒闪动,乌娜猜透他的想法,两个雄鹰部战士挡在面前。 “告诉义兄,乌娜绝不做懦夫,逃跑的汗王,没资格统领契丹,父汗和兄长,都埋在这里,乌娜也会。” 张寒被震在当场,一时无言。 清晨的寒风卷过双手,雄鹰部的战士握紧兵器,他们眼中尽是疲惫,仍旧盯紧面前的敌人。 “都给老子精神点,援军马上就好。” 胡图骑着马,挥舞着马刀,来回呼喝,战士们精神一震,有他在场,雄鹰部就不会倒下去。 身后传来车轮滚动声,战士们愕然回头。 在高大的毡车,金黄色的流苏飘起,一个矮小的身影站着,她白皙的脸上满是坚毅,头发编成鞭子,垂在肩上。 屈哥的骨血,大贺氏的乌娜汗王。 乌娜拔出弯刀,大声道:“大贺氏和雄鹰部的勇士们,我或许不能带你们胜利,但你们的汗王,会和你们同死!” 胡图热泪满眶,他似乎回到二十年前。 在美丽的哈木河畔,屈哥也这样英雄气概,在绝境中以身作则,击败强大数倍的对手,成为契丹新的王。 “乌娜王!” 胡图热血澎湃,大声呼喝着,他的情绪感染每一个战士,他们脸庞在在寒风中发红,举起手中的武器。 “乌娜王!” “乌娜王!” 王与我等同死,还有什么可畏惧。 敌人冲过来了,战士们挥舞着马刀,大声呼喝着,迎接对手,隔着栅栏,鲜血飞溅,谁也不肯退后。 大贺氏联军爆发惊人的勇气,用生命将八千敌人挡在外面。 乌娜静静站着,鲜血在她眼前喷射。 “统领,咱们走吧。” 一个都督府部曲提醒他,谁都看得出来,联军的血勇,无法抵抗大势,败亡只是迟或晚的事。 张寒脸色犹豫,狠狠的拔出刀。 “走,走个屁,都督的任务没完成,你们谁敢走。” 九个部曲脸色涨红,纷纷抽出武器。 “娘的,就当交待了。” “兄弟们,冲!” 遥辇氏撕开一道营寨缺口,雄鹰部被突进,打的连连后退,张寒大喝一声,纵身跃入战场。 他们十人皆穿重甲,又有坐骑,一个冲锋下去,突进来敌人被杀得大败,退回营寨外围,胡图见状,指挥另一部人填上。 “呜呜呜——” 遥辇氏改变号角,又一部士卒填上。 上万多人的攻击,来自四面八方,很快,简陋的营寨四处告急,多处被冲破,雄鹰部的战士发狠,双方杀得血流成河。 数股敌人杀到乌娜毡车下,又被张寒击退。 鲜血飞溅在车轮上,乌娜一片平静。 她抬头望着天空。 义兄,你会来吗?你答应乌娜的啊。 然后,她眼泪流出来。 远处天际线上,出现一团骑兵,漆黑甲胄如同乌云,让四夷胆寒的唐字大旗,在风中张牙舞爪。 第47章 暂退 “援军来了!” 胡图大声呼喊,雄鹰部士气大振。 “都督来了。” 张寒浑身浴血,满脸欣喜,终于等到援军,娘的,他连命都豁出去了,都督再不给个官当,他就要诉苦了。 “呜呜呜——” 遥辇氏也发现唐军,号角吹动,进攻的士兵如潮水一般退去,他们都没有马,若是被骑兵突击,只有败亡。 在敌阵中,一部两千人的骑兵迎上唐军。 杜河打马狂奔,眼见营寨还在,心中松一口气,他端着大枪,身后部曲护住左右,往敌骑冲去。 身后骠骑府战士,拉开角弓。 嗡嗡嗡…… 弓箭如雨,将敌骑射到一片,马速飞快,唐军扔掉角弓,瞬间和突猛骑兵撞在一起,厮杀声四起。 杜河挥动大枪,连挑七八人。 战马飞奔,耳边尽是惨叫声,他眼前一空,竟从敌中穿阵而过,骠骑府骑兵紧随其后,双方勒马停住。 战场上,几匹孤零零的马匹,以及伤员的呻吟,突猛骑兵脸色惊惧,他们一轮就被削掉数百。 唐军骑兵,招六品以下或富家子,从小习武,自备马匹铠甲,每骠骑府千人中,只有两百,乃精锐中的精锐。 远处,突猛骑在马上,脸色凝重。 身后一个将领劝道:“汗王,唐军甲胄精良,武器犀利,和他们硬拼,我们没有胜算,让勇士们退回来吧。” “退兵。” 突猛下令,心中怒火万丈,明明就差一点,就能攻破营寨,但他不敢不撤,骑兵若挡不住唐军,这一万步卒,要被唐军杀穿了。 败军冲击本阵,根本没得打了。 事实正是如此。 他默默感叹,什么时候契丹也能这样富裕。 杜河身上浴血,催动马匹,准备下一轮冲锋,身后骠骑府骑兵,闻战而喜,脸上均露出兴奋。 在他们即将冲锋时,号角声起。 对面的骑兵,竟然撤退了。 杜河抬手,并不追击,他带着骑兵,游走在雄鹰部营寨外围,寨中人激动的发出阵阵欢呼。 “总管,要进去吗?” “不。” 步卒未到,他一旦进入营寨,就等于舍弃机动,这一千骑兵,只能守寨,突猛若全力压上,胜负难说。 有雄鹰部支援,倚靠营寨,可攻可守。 敌阵陷入漫长沉默,突猛陷入两难,若是攻击唐军,除非拿命去填,但他就这点家底,拼光了谁还服他。 若是攻击营寨,唐军又能屠杀他步卒。 “汗王,我们怎么办?” 突猛脸色阴晴不定。 该死的西秦人,说好攻击雄鹰部,又转身去高句丽,如果有他们做尖刀,雄鹰部早就拿下了。 一个魁梧的将领道:“可汗,唐军都督在,我们压上一万骑兵,填也能把他填死,赌一把。” “不能硬攻啊。” 另一个将领连忙劝阻,他们是六部联盟,说的好听赌一把,还不是拿五部的人去填,谁不心疼自己势力。 “是啊,可汗,还是等奚部。” 又有人劝道。 突猛点头答应,唐军兵锋正盛,确实不能硬拼,草原那么大,用游击战术,磨掉他们士气,才能一鼓而下。 奚部正在路上,到时三万多人,何愁吃不下唐军。 “撤军。” …… 当遥辇氏的大军撤走,营寨大门被打开,杜河散出斥候,率领骑兵进入,里面散发浓郁血腥味,可见战事惨烈。 “都督。” 张寒率部曲迎接,神情激动。 杜河眼中露出赞许,这些人用行动证明忠诚,胡图喘着粗气,大步走上来,和他狠狠地拥抱。 唐字大旗一到,他身上压力顿消。 “都督,你来的太及时了。” 杜河哈哈一笑,转头看见乌娜在旁边,微微冷哼一声,乌娜神情忐忑,卷着手指,早没有刚才勇气。 “请——” 胡图连忙打圆场,大贺氏要回王座,还要他这个都督帮忙,杜河转身吩咐几句,李知和张铁带骑兵帮忙善后。 “义兄。” 进入王帐,乌娜怯怯喊他。 “为什么不走,我来晚了,你就死了。” 乌娜站在原地,低着头说道:“我不能抛下雄鹰部,义兄答应乌娜会来的,乌娜相信你……” 她见杜河表情严厉,就不敢再说。 “伸手。” 杜河面无表情。 乌娜犹豫着,摊开小小手掌,见杜河扬起手,她害怕得闭上眼睛,等了半天,只被轻轻抽一下。 “不准再犯。” 胡图端着酒碗,笑道:“可汗已经很勇敢了,要不是她在前线,我们恐怕撑不到你来,都督,请——” 杜河举杯与他共饮,赞许地看一眼乌娜。 这孩子不愧是王庭血脉,九岁就有赴死的勇气。 见他不再生气,乌娜乖巧倒酒,站在她身边,眼底藏着笑意。 “大都督,天可汗派了多少兵马。” 乌娜年幼,契丹的事,暂时由胡图代管,他最关心唐军有多少,若有一万,突猛的末日就到了。 杜河沉吟道:“天子有令,任本督为营平道总管,平定契丹之乱,我们有骑兵一千,步卒三千五。” “会不会太少了。” 胡图神情忐忑。 杜河挑着眉头,“你放心,这四千五百人,就可以横扫草原了,我们的军队,跟你们不一样。” 胡图脸色尴尬,干笑两声。 “总管误会了,下臣当然知道唐军勇猛。” 唐军都是良家子,单兵素质很高,读书习武缺一个都不收,可不像契丹人,能上马的就叫骑兵。 “你们还剩多少人。” “大贺氏还剩三千勇士,妇孺丁口,大约有四万多。” 杜河沉吟不语,大贺氏加雄鹰部,原本有士兵八千,两个月战死将大半,可见双方打得激烈。 有三千人加入营州军,他的兵力达到七千。 契丹骑兵,冲阵差些意思,但他们熟悉草原,可用作轻骑斥候。 “我要你们的指挥权。” 胡图把目光投向乌娜,后者重重地点头。 “任凭义兄差遣。” 结束会谈后,杜河牵着乌娜的手,在营寨里探望安抚伤兵,他要表明态度,大唐支持乌娜可汗。 骠骑府的轻骑探到消息,遥辇氏远去百里,似乎不打算和唐军交锋,杜河也要等大唐步卒。 在第四天,裴行俭率步卒赶到。 唐军的到来,使营地空前安全,看着丈许长的陌刀,契丹人眼中惊骇不已,这是游牧民族的噩梦。 夜晚,营地灯火通明。 王帐内召开会议。 第48章 抄他们的老巢 帐中坐了几十个人,一张契丹大地图,悬挂在空中,杜河带着乌娜走进来,众人纷纷拱手行礼。 “见过总管,见过可汗。” 杜河摆摆手,道:“诸位,看突猛的样子,不打算和我们正面对决,我欲效仿代国公,突袭他们驻地,你们有什么看法。” 突猛采用游击战术,唐军不能被牵着走,在他想法中,直接不管主力,杀向部落驻地,逼着突猛来打。 胡图是契丹人,他首先出列,指着大地图。 “总管,各位将军,契丹六部,独活部、伏部、纥便部沿潢水(西拉木伦河)分布,芬问部、突便部沿土河(老哈河)安置,只有苪溪部遥辇氏,藏在草原深处。” 他们本就是契丹人,地图绘制比唐军更加精细,八部位置清晰可见,在座诸将都露出喜色。 有内鬼的仗,打起来就是舒服。 胡图继续道:“六个营地,约有九万多妇孺,现在已经入冬,牲畜都要圈养,他们就算迁徙,也不会太远。” 他介绍完情况,就坐回去。 张铁是个急性子,咧嘴一笑道:“他们位置不会变,这仗就好打,攻破一两个部落,突猛那龟孙,想躲也躲不了。” 李知起身道:“芬问部和突便部最近,卑职建议选他们下手,草原上路好走,急行军的话,三天就可到。” “草原无险可守,突猛可能袭击大贺氏。” 裴行俭抛出一个问题,众人一下陷入沉思。 草原四通八达,唐军去抄他们老家,同样突猛,也可选择突击大贺氏,以他们三千人,绝对守不住。 大贺氏若亡,战略层面就输了。 “总管,不如分一千步卒,防守营地。” 有人提出建议。 “不妥,分兵就弱。” 马上有人反对,本来军力就紧张,再分兵保护营地,面对遥辇氏两万多骑兵,没有必胜把握。 他们都目光都看向杜河。 杜河在帐中踱步。 “大贺氏有多少牛羊。” “回总管,二十万头。” 杜河站住脚步,脸上露出坚毅,“让所有人迁往黑风镇,牛羊不能带走的,就地宰杀取肉。” “总管,这……” 胡图目瞪口呆,牛羊是牧民根基,要按杜河所说,二十万头牛羊,至少要杀掉一半,没有羊羔牛犊,来年大贺氏全都要饿死。 杜河淡淡道:“牛羊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只要打败遥辇氏,你们失去的,都能拿回来。” 乌娜静静点头。 “按义兄说的做。” 黑风镇在营州境内,有镇戎军和城堡守护,契丹人没有攻城器械,杜河就不信,突猛要去碰个头破血流。 胡图艰难答应。 杜河再次下令,“裴行俭,传信平州刺史,调五百步卒去黑风镇,十日之内,必须赶到,违者斩。” “传信王长史,征召民夫,五十里一驿,运送粮草,另外,和幽州建立联系,高句丽若动,让裴都即刻出兵。” “诺。” 杜河不得不防,西秦叛军,应该不在契丹,否则雄鹰部撑不住那么久,而且,他心中一直有个疑问,突猛的实力,明显不足撼动大唐。 他哪来的自信反唐。 除非另有援军。 但东北强大的势力,就剩下高句丽了。 夜色沉沉,寒风呼啸着,大贺氏营寨灯火通明,牧民们连夜宰杀牲畜,浓烈血腥味飘在空中。 杜河望着草原出神。 契丹之战,还是要速度,这地方太大了,横竖五百里,无遮无挡,若是下起雪来,后勤难以支持。 “都督。” 裴行俭冻得鼻子通红,习惯性喊他都督。 “咱们的人还是少了点。” 杜河道:“那怎样才算多。” “东突厥从西,咱们从东面,南面调魏州精锐,突猛这点人马,几天就要被吃掉,何须像现在斗智斗勇。” 杜河拍拍他肩膀,笑道:“要按你说的,光粮草辎重就要准备几个月,朝廷刚打完吐谷浑,折腾不起了。” “是我考虑不周。” 裴行俭尴尬挠头,忽而低声道:“我想起一个趣事,有次训练时,师父说漏嘴,讲你是师兄呢。” “他就这样,面冷心热。”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笑意。 杜河望向南面。 离开营州数日,不知道玲珑和唐斩怎么样。 杜河回到营帐,床铺边上,躺着一个小人,乌娜眉头微微皱着,发出均匀呼吸声,杜河替她盖好被子。 屈哥和猛哥死后,乌娜把他当成亲人了。 杜河躺在一旁,他第一次指挥作战,关系数万人的命,人前镇定自若,这会静下来,心中杂念纷飞。 “义兄,我们会赢吗?” 乌娜不知何时醒来,睁着大眼问他。 “当然会,你会是新的契丹王。” 天气愈发寒冷,牧民们赶着牛羊,往毡车上搬着物资,他们不缺马,杜河又分出一半辎重兵协助。 很快,大贺氏几万人,往南迁徙。 从这到黑风镇只有百里,三千契丹骑兵会沿途保护,为防止突猛袭击,唐军仍驻守原地,以做接应。 眼见大贺氏消失在天际,杜河心中一松,虽然失去后勤地,但也能轻装上阵,机动性大幅提高。 他们带了十五天干粮,只能突破芬问部,就能以战养战,得到补给。 乌娜是可汗,要跟随唐军征战,她骑在马上,尽管小脸冻得发红,仍旧挺直背脊,展现出非凡韧性。 三日后,大贺氏骑兵回返。 “出发。” 杜河大手挥动,大军开始移动。 唐军训练有素,轻骑兵开路,辎重兵中军在内,末尾是弩手和长矛手,加上游走的斥候,足以应对任何突袭。 在大贺氏骑兵引导下,直插土河芬问部。 …… 营州。 随着前线开战,都督府格外繁忙,王玄策送走一波又一波官员,跌坐在椅子上,吐出一口浊气。 营州军仓大开,一万民夫,正在向边境运输粮草。 平州刺史被薅成光杆司令,写信表达不满。 驿站也和幽州军建立联系。 “大人。” 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王玄策正襟危坐。 “什么事。” “乞乞突象传口信,靺鞨人可以帮忙。” 王玄策眼中一凝,粟末靺鞨早年投降,高层居住在蕃坊,平民安置在本府,约有几千人,都是天生战士,确能带来帮助。 “不必,让他管好部众即可。” “诺。” 眼下守军虚弱,粟末靺鞨另一支投靠高句丽,乞乞突象和他们沾亲带故,他肯定不会放异族进城。 第49章 大唐步卒 十月底,凉风扫过褐色草原。 目光所至,皆是一片荒芜,士兵们顶着寒风,驮马拉着重甲和兵器,在辎重兵的马鞭中艰难前进。 “再过一个月,草原就要下雪了。” 胡图面色凝重,突猛失去踪迹,没有任何攻击,大贺氏部众,已经安置在黑风镇,他率三千骑士,一天前追上唐军。 杜河点点头,一旦下雪,草原行军会很困难。 裴行俭大笑道:“大贺氏搬走后,我们没有任何弱点,无需管突猛在哪,我军都直插芬问部。” 契丹部落逐水而居,尤其在入冬后,小海子干涸,没有河流取水,牧民和牲畜全都要渴死。 “就地休息。” 眼见士兵们有疲态,杜河下令休息。 契丹没有高山,但有不少大坡,士兵们在背风地方停下,辎重兵点燃火堆,肉干的香味传出来。 杜河把乌娜从怀里抱出来。 她尚且年幼,禁不起长时间大风,急行军状态,又没有毡车,因此和他共乘,用杜河长袍包裹御寒。 他喝着生硬的米糊,身上恢复暖意。 “还没有突猛消息吗?” “探子走出五十里,仍不见他们踪迹。” 斥候营的主官,是张寒和雄鹰部将领,一半杜河部曲一半契丹骑兵,出征在外,他不能完全相信契丹人。 杜河沉吟不语。 路途已过半,再有两天,就能到芬问部,他们没有营寨,几万妇孺老少牧民,根本阻挡不了唐军。 芬问部老巢被端,遥辇氏联盟必要散伙。 突猛究竟想干什么? …… 在百里之外的地方。 密密麻麻契丹骑兵,铺满整个山坡。 突猛环眼圆睁着,大口撕扯着羊肉,他胡须上沾满油脂,部下们小心翼翼陪着,谁也不敢打扰。 一个翻落下马,快速走近。 “可汗,大贺氏撤走了。” 突猛停下手,咀嚼着食物沉思。 “撤去哪里了。” 骑士额头冒汗。 “不知道,但他们营寨有许多羊骨。” “废物。” 突猛起身,一脚将他飞踹出去,为避免和唐军冲突,他们远遁百里,没想到大贺氏突然搬走了。 “大汗,反正离不开河流。” 手下将领自信满满,都是契丹人,谁还不了解谁,大贺氏躲不过水源。 “唐军在哪里。” “停在七十里外的哈沟弯。” 突猛沉吟着,猛灌一口烈酒,唐军想要突袭芬问部,当然瞒不过他,原本他是打算互换老巢。 用芬问部换大贺氏,是很划算的买卖。 突猛呼出一口浊气,看样子大贺氏迁往营州了,否则,唐军不敢倾巢而出,现在对方无家,要来偷他们的家了。 “唐军总管是个狠人啊。” 几万人部落要搬走,损失牛羊难以估计。 芬问部首领阿勒迟疑道:“大汗是说,大贺氏离开草原——”他说到一半,忽然脸色大变,他部族几万,都还在土河畔。 “慌什么!” 突猛一抹嘴巴,起身道:“阿勒,乌涂,你们两个带五千骑兵,立刻返回部落,把所有人往西北迁。” “可汗,这……” 突猛瞪眼道:“牛羊没了,苪溪部自会帮你们,仗打输了,你们就等着灭族,唐军口粮不多,没有补给,他们能撑多久。” 唐军能狠,他也能狠。 契丹人天生地养,论忍耐性不输任何人。 两人还要再说,突猛冷冷道:“我给你们五天时间,迁不走就被唐军吃掉,不要想背叛,我的手段你们清楚。” 乌涂苦苦相劝。 “可汗,他们有营州在后方,比粮草,我们比不过啊。” 突猛露出神秘笑容,“呵呵,营州,到时候怕是提供不了粮草,等他们饿个半死,就是败亡之时。” …… 简单吃完午饭,士兵们围着火堆休息。 一个骑士伏在马上,快速奔向营地,士兵们认出是斥候,纷纷让开道路,骑士走到中军,滚落下马。 “总管,契丹人来袭。” 他肩上插着利箭,有鲜血溢出。 杜河点点头,亲卫扶着他下去休息,斥候五人一组,现在只有一人回来,契丹大军很快就到了。 “传令三军,准备迎敌。” “呜呜呜——” 军令下达后,浑厚的长号角声响起,游走斥候归队,士兵们穿好甲胄,在火长的指挥,集结成方阵。 “咚咚咚——” 旅中鼓声起,士卒齐步前进。 “呼喝呼喝——” 士兵们喊着号子,脚步密集,精神亢奋。 唐军背后是大坡,无需担心后路,他们采用唐军标准战术,中军步卒在前,两侧骑兵掩护。 随着一声锣响。 步卒停步。 在远处,契丹骑兵飞速接近,直到接近一里地,才勒马停住。 “这就是唐军闻名天下的步卒吗?” 突猛看着眼前严密的军阵,心中暗暗羡慕,唐军十人六匹驮马,每人必备一弓,箭三十,步卒长弓,骑兵角弓,配精钢横刀。 加上高达七成的披甲率,真让人羡慕的流口水。 “可汗,步卒而已,我愿带队冲锋。” 一个粗壮将领满脸不屑。 游牧民族对步卒,很有经验,通常是率兵压进阵型,倚靠战马的压迫感,让步卒出现慌乱,阵型一乱,就趁势追击。 突猛没和唐军步卒交手,也想试试他们实力。 “你率3000人去,切记不要强冲。” 突猛没有信心,又叮嘱一句,对方装备精良,用轻骑冲阵等于找死。 很快,契丹军中响起号角声,三千骑兵集结完毕,他们身穿皮甲,马后挂角弓,神色躁动。 中军指挥台,杜河也看到契丹集结。 “总管,区区三千骑兵,让下臣去迎敌吧。” 胡图自告奋勇,他被遥辇氏压着打,憋屈两个月,唐军士兵都有些看轻他们,这会儿急于正名。 “不急。” 杜河遥指敌阵,道:“这波只是试探,突猛在后头压阵,你们骑兵上去,反而会冲乱我军阵型。” 他不相信大贺氏军队的战斗力,要是契丹败了,突猛全军压上,溃兵冲击本阵,那才叫晦气。 “胡统领别急,大突猛想吓住唐军,做梦而已。” 裴行俭笑着安抚,他是军中司马,平日训练,步卒需列阵,面对骑兵冲锋,有异动者都是不合格。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步兵方阵丝毫未动,军中旅帅和鼓手,目测双方距离,小鼓咚咚作响。 彭排士兵架起五尺大盾,弩手向前。 距离150步(225米)时,小鼓再响。 “杀!” 弩手齐喝一声,弩箭平射而出,卷起金属风暴,三轮弩箭轻易撕裂皮甲,前排契丹兵如麦浪般倒下。 弩手后退,弓手向前。 “杀。” 距离60步(90米)时,小鼓再响,一千弓手齐喝,箭头对准天空,抛射一阵密集的箭雨。 与此同时,契丹人拉开角弓。 嗡嗡嗡…… 无数冲锋契丹人惨叫倒下,唐军普遍装破甲箭,能轻易穿透皮甲,他们要破铁甲,需在20步(30米)内。 唐军阵中,陆续倒下十几个士兵,辎重兵快速拖回伤员。 胡图赫然色变,倒吸一口凉气。 尚未短兵交锋,契丹骑兵就被弓弩射死数百,你攻敌不动,敌攻你必死,装备碾压,仗还怎么打? 突猛真是昏头了啊。 敢掠唐军的锋芒。 第50章 牛皮糖战术 马速飞快,余下契丹人直冲步阵。 弓手抛掉长弓,在骑兵到达之前,立起一片枪林,契丹骑兵挥舞马刀,嘴里发出嚎叫,高速冲来。 唐军副队巡视本队,有异动者,他会毫不留情斩杀。 “嗷呼……” 契丹骑兵面孔清晰可见。 冲到20步时,契丹骑兵一拨缰绳,战马转向右侧,避开唐军锋芒,动作干净利落,展示高超骑术。 唐军不动如山,没有任何追赶。 “这将领倒不傻。” 杜河看着远去骑兵,心中暗叫可惜,契丹人若敢冲阵,这三千骑兵,就要被长枪大盾碾成血肉。 “大唐步卒,果然天下无双。” 胡图手心发汗,庆幸他在己方。 杜河微微一笑,大唐是精兵战略,每个士兵都是全能,由弓手兼任枪盾兵,辅以精良的武器装备,难逢对手。 中军附近,撤回的弩手满脸遗憾。 他们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人人身披重甲,除了弩手外,还有另一层身份,大唐最强步卒——陌刀兵。 契丹阵营里,突猛脸色阴沉。 刚才这一轮试探,三千契丹骑兵,损失超过六百,敌人只多几十个伤兵,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除非用人命填过去,和唐军近战。 他很快排除这个想法,真要这么做,就算赢了,契丹也要元气大伤。 “废物。” 突猛把怒气撒出去。 刚才请将的部下,灰头土脸不敢说话,他心中委屈得不行,还没靠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弩箭。 这谁受得了啊。 “可汗,草原辽阔,我们可以缠住他们。” 有人提出建议。 眼前的唐军,结起阵就像铁王八,吓不跑啃不动,但他们总要行军,一旦动起来,契丹人就能找到破绽。 “传令下去,四部轮流袭扰,日夜不停。” …… 契丹骑兵如潮水一般退去,杜河当然不会追,他们都是轻骑兵,追起来十天半个月都没结果。 直芬问部,逼其决战才是正事。 唐军收拾好东西,再次出发。 杜河骑在突厥大马上,乌娜缩在他怀中,露出一张小脸,她似乎很高兴,嘴角微微上扬着。 “总管,小心突猛偷袭。” 胡图熟悉契丹战术,开口提醒着。 “无妨。” 杜河随口答道,唐军经历东突厥之战、吐谷浑之战,对游牧民族,有丰富战斗经验,根本不虚。 张寒快马赶来,“总管,契丹骑兵压我们活动范围了。” “叫斥候队撤回。” 杜河立刻下令,斥候是耳目,突猛骑兵众多,能压迫唐军斥候,意味着下一次进攻要来了。 “准备迎敌。” 传令兵抱拳离去。 很快,唐军原地结阵,几千契丹骑兵,黑压压冲来,待到近处,随着小鼓和喊杀声,又一轮弩箭打击。 契丹骑兵勒住缰绳,一轮弩箭只射倒几十人。 “他们学聪明了。” 裴行俭微微皱眉,看来突猛见识唐军弓弩犀利,引诱一波弩手,战争就是这样,需要不断改变战术。 契丹骑兵没有提速,在两百步外,围着步兵不停呼喝。 这是经典的狼群战术,围而不攻,造成强大的心理威慑,等到猎物紧张奔逃,再趁势出击。 杜河当然不能放任士兵紧张。 “行俭,你带五百轻骑,赶走他们。” “诺。” 裴行俭满脸兴奋,随着军令下达,来自营平两州的轻骑兵集结,浑厚号角声起,黑色洪流冲击而出。 裴行俭身穿着锁子甲,头顶殷红流苏飘扬,一身少年英气。 他手持大弓连发三箭,对面三人应声倒地。 契丹骑兵大骇,慌忙抛出箭雨,唐军也在马上回敬,一轮箭雨交锋,契丹骑兵倒下上百,两军距离拉近。 “杀。” 裴行俭呼喊着,快马如奔雷,手中马槊连连挥动,挡者披靡,身后骑兵组成尖刀阵,不停推进。 契丹人穿着皮甲,又无长兵,被杀得连连败退。 契丹将领大怒,连声呼喝。 三千骑兵快速合围过来,他要用人命吃掉这伙唐军,不料裴行俭左突右突,从边缘凿穿敌阵。 “呜呜呜——” 后方传来号角声,契丹将领一挥手,骑兵缓缓撤退。 裴行俭浑身浴血,追着他们尾巴,不停射出弓箭,他们锁甲精炼,又有破甲箭,又削去数十人。 直至看到突猛大队,裴行俭才勒马回队。 “真痛快。” 裴行俭放声大笑。 身后骑兵都钦佩不已。 他年纪轻轻,就是军中司马,战时可指挥军队,手下骄兵悍将,多少有些不服气,今日勇武当先,赢得了军中威望。 “兵曹,给将士们记功。” “诺。” 杜河笑着嘱咐着,心中略感遗憾,他也想冲阵杀敌,可惜作为主帅,关系重大,他不能亲身冒险。 “谢谢总管。” 军中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契丹骑兵退去后,唐军再次启程,士兵们热情高涨,他们发现契丹蛮子,武器装备明显落后。 “胡兄弟,还有多久到芬问部。” 胡图环顾四周地势。 “土河就在前方,明日下午能赶到。” 忽而斥候来报,契丹骑兵又来了,杜河命全军结阵,不料这次契丹骑兵远远的,根本不接近唐军。 胡图望着军旗,开口道:“这是伏部的战士,总管,他们轮流袭扰,想拖住我们行军速度。” 杜河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 契丹人跟牛皮糖一样,黏在唐军身上,确实让人火大。 “传令,弩兵分散左右,骑兵断后,告诉各府弩手,一旦进入射程,就自由射击,其余人等,继续赶路。” “诺。” 传令兵快速下达军令。 枪盾兵继续赶路,两侧弩手严阵以待,大贺氏和轻骑,负责防守尾部,虽然速度变慢,但安全得到保证。 “总管,卑职再冲一次。” 裴行俭尝到甜头,还欲再上。 杜河瞪他一眼,道:“他们装备更轻,你追不上的,不用浪费时间,看好两翼,小心他们突袭。” 裴行俭领命去了。 契丹人见他们没有结阵,只有三层薄薄弩手,想要强行冲阵,死伤百人后,又被裴行俭驱离。 杜河微微沉吟。 营州武库,有许多伏远弩,射程高达一里,是付骚扰战术的利器,可惜太过笨重,只能等民夫送来。 他心中有疑问。 突猛不停袭击,是想干什么? 如果是想拖疲唐军,今明两天,双方就会大决战,一旦唐军攻破芬问部,突猛就输了战争。 又或者是,单纯拖时间? 第51章 前方无家可偷 一直到天黑,契丹人丢下上百具尸体。 唐军背土河扎营后,契丹骑兵退去。 为防止夜袭,辎重兵挖陷马坑和壕沟,四面各有数个听子,手持圆筒,监听三十里内马蹄声。 营外三里,设置斥候队,五人十马,遇敌即警。 杜河抽取上下口令,下发给巡逻队,中军旁边,传来俘虏的惨叫,胡图满手是血的走出来。 “据俘虏交待,芬问部和突便部首领,都率军离开了,突猛下令,让他们不停袭击我们。” 杜河点点头,走进中军大帐,今夜没有开会,敌情不明,骠骑将军都在本部坐镇,只裴行俭和张寒在。 等胡图把消息一说,众人都陷入沉思。 “会不会突猛拖住我们,其他两部率军,转进黑风镇了。”胡图有些担忧,他一家子都在黑风镇。 “两部攻不下黑风镇。” 裴行俭看他一眼,这蛮子不知堡垒厉害,黑风镇堡垒,光城墙就高达三丈,镇戎军又是老卒,契丹人拿头去攻。 “只有两种可能。” 杜河开口道:“一是突猛散布假消息,芬问部和突便部骑兵还在,他想趁夜突袭我们,二是,这两个部落,都搬走了,两部骑兵回去协助了。” 胡图失声道:“那得损失多少牛羊啊。” “我们做得,突猛也做得。” 杜河心中越发明亮,如果是这样,突猛也没有弱点,双方再度回到追逐战,这对唐军很不利。 他不想打成消耗战。 “无论哪种可能,明日都见结果。” 杜河脸色凝重,“张统领,今夜恐有变故,你去盯着斥候营,但不要惊动士兵,让他们好好休息。” “诺。” 张寒抱拳离去。 裴行俭道:“不如我去夜袭他们。” 杜河摇摇头,否决掉这个提议,游牧民族主食肉类,很少有夜盲症,夜袭唐军不占优势,反而不利步卒。 唐军战力优势,没必要赌。 夜色沉沉,士兵们都在帐篷里休息。 “咚咚咚……” 几里外的传来鼓声。 “蛮子来了。” 各旅火长大声吆喝,士兵们互相协助,穿好盔甲,整个过程快速且有序,门外队长正在呼喝集结。 “娘的,半夜也不消停。” “老子要弄死他们。” 士兵低声交谈,火长目光恶狠狠扫过。 “不准说话。” 黑暗容易陷入混乱,军中有严令,夜半集结禁止交谈,如有大声喧哗者,火长可当场斩杀。 杜河掀开帐篷。 营地火把通明,旅帅们正召集部下集合,骠骑将军坐镇本部,一百余近卫部曲,快速向他靠拢。 “报总管,契丹骑兵正在接近。 “传令各部,门口迎敌。” 他翻身上马,沿着主道赶往门口,营地里有预留战马,骑兵们在裴行俭带领下,也很快赶来。 “契丹人疯了?” 杜河呼出一团雾气。 唐军大营背靠土河,左右都有陷马坑,只需正面迎敌,就算是夜战,突猛也攻不进来防线。 “应是疲兵之计。” 裴行俭给出猜测。 突然,地面一阵颤动,马蹄声震耳欲聋,契丹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唐军响起小鼓,弩兵踏步上前。 “杀。” 弩箭激射,契丹前锋,被削去一层。 余下契丹人也不向前,往左转个方向,又快速撤离视线,唐军像打在棉花上,个个满脸怒气。 “这帮孙子,雷声大雨点小。” 杜河笑道:“那是我们应对得当,要是出现慌乱,突猛的大部就压上来了,这人心思缜密,是个厉害人。” 胡图插口道:“再来几轮,士兵会受不了。” 杜河点点头,突猛人多,且机动性强,可以轮流休息,唐军人少,如果不睡觉,明天战力大打折扣。 “裴行俭,张寒。” “在。” “把他们的探子拔掉。” “张兄,走。” 裴行俭满脸兴奋,被动挨打,可不是他的风格,他精力充沛,体壮如牛,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扛得住。 二人领命离去,杜河再令士兵回去休息。 唐军出动大量精锐斥候,五人一队,将视野开出二十里,裴行俭长枪大弓,遇者即死,杀得契丹人连连后退。 一夜过去,斥候斩首百余。 契丹没有耳目,不敢再袭扰。 天明以后,唐军再次出发,凌冽寒风刮着脸颊生疼,契丹骑兵远远威慑,但不敢再进入弩手范围。 “前方十里,就是芬问部落。” 听到胡图的话,杜河微微点头。 “传令下去,小心戒备。” 突猛若不想芬问部被攻破,最后十里就会爆发大决战。 然而契丹人并没有攻击,杜河用手扯着袍子,把乌娜脸颊遮住,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我们预想没错,芬问部落迁徙了。” 突猛,果然是个狠人。 中午时,唐军赶到芬问部落,这里已经空无一人,褐色草原上,只剩固定帐篷的桩洞,大量兽骨被遗弃,浓郁血腥味飘荡。 胡图根据痕迹,推测他们在三天前离开。 唐军就地扎营,士兵们嚼着难吃的干粮,情绪低迷,原想攻破芬问部落,就能吃上美味肉食,现在一切成空。 杜河坐在火堆旁,陷入沉思。 眼下芬问部落迁走,再往上游是突便部,但两部首领都离开契丹大军,突便部想必也迁走。 自己想偷家,突猛直接把家搬走。 唐军多步卒,就算能骑马行军,想在草原上追击突猛,也是个漫长的过程,后勤线若拉长,凭空多出无数风险。 在草原上打仗,有拳头都没力使。 “他们撤去哪里了。” 面对杜河发问,胡图思索片刻。 “独活部或者伏部,他们在潢水中下游,距此北上约300里。” “还能再迁吗?” 胡图沉吟道:“独活部和伏部接收两部后,人数将近八万,牲畜三十多万,再迁他们就要崩溃了。” 他抬头看着天色,继续道:“而且,很快就要下雪了。” “你确定?” 杜河目光炯炯看着他。 “确定。” 李知插口道:“总管,我们只带十五天干粮,若是再扑空,就只能饿肚子了,不如返回,等王长史的粮草补给。” 他是老陈持重的观点,原本三天路程,被突猛纠缠,粮草消耗到七天。 乌娜道:“义兄,冬天不适迁徙,而且突猛两万多人,假如独活和伏部迁走,那他们去哪补给。” “有道理。” 裴行俭竖起大拇指,“想不到小乌娜还会打仗了。” 众人目光都看过去,乌娜往杜河身边躲,脸上挂着羞涩笑容,杜河摸摸她的头,心中大是欣慰。 这孩子成长速度惊人。 “既已出发,就不走回头路。”杜河豁然起身,“传令下去,三军北上独活部,我就不信,捉不到他们。” “诺。” 主帅有令,一切质疑都要压下。 杜河抬头看天,他知道突猛在等什么,奚部联军还不见踪影,两边若是汇合,突猛就有胜算。 红鬼。 希望你不要来。 否则大军交战,我想留也留不住你了。 第52章 那就分兵吧 在军队北上之前,杜河召开小会。 “行俭,让你去突袭伏部,需要多少人。” 裴行俭闻言大喜,契丹人一直袭扰,仿佛重拳打在棉花上,他早就窝一肚子火,眼下终于有机会。 “只需三百人。” 杜河沉声道:“我给你五百精骑,另有大贺氏骑兵一千,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要攻破伏部。” “总管放心,不破伏部,卑职提头来见。” 张铁劝阻道:“我们骑兵有限,再分兵出去,将来决战时,恐怕难以支撑,请总管慎重考虑。” 大贺氏的兵力,辅助还行,正面对突猛骑兵,有些不够看。 再刨去分兵的力量,他们只剩三千五步卒,五百重骑,机动力量很大削弱,对突猛两万多人,还是很吃力。 杜河淡淡道:“奚部还没出现。” “总管是说,他们可能会联合?” 张铁微微色变。 这样一来,敌方将增到三万,六七倍的兵力啊。 “遥辇氏所在的苪溪部,和度稽部亲近,不是可能,是一定,我们要赶在他们汇合之前,击败突猛。” 张铁再无异议。 …… 在土河边上,契丹骑兵同样在休息,突猛骑马站在高坡上,望着唐军的方向,眼中阴晴不定。 芬问部落已撤,唐军要往哪走呢。 他已经清楚,破坏他计划的人,不是营州长史,而是都督杜河,不过无所谓了,杀子之仇,他一定要报。 “报——” 斥候疾驰而至。 “禀可汗,唐军精骑四处,遮蔽二十里。” 突猛点点头,难得没有发怒,唐军轻骑,战斗力远超他们,除非大决战,否则勇士拼不过他们。 “再探。” 他没有等太久,又一个斥候赶到。 “可汗,一部唐军不见了。” 突猛微微皱眉,不见了是什么鬼,身后将领斥道:“什么叫不见了,你们探子都是饭桶吗?” “可汗,确实是不见了。” 突猛挥手让他退下,看来唐军遮蔽战场,就是为了掩护这部骑兵踪迹,草原四通八达,骑兵要走,谁也拦不住。 问题在他们去哪里了。 “大汗,唐军不会来突袭我们吧。” 一人发出惊呼,其他人被他一吓,也神情紧张,千里奔袭,是唐骑的拿手好戏,东突厥就败在这招。 突猛懒得理这些蠢蛋。 突袭也看人数,大白天的,唐骑步卒敢冲两万人,不是送菜么。 但他同样不解,不是突袭,那唐骑去哪里了? “报——” 又有斥候赶到。 “唐军已经开拔,正在北上。” 突猛迷惑顿解,哈哈大笑,“北上,呵呵,这位总管是个狠人啊,想直破独活部,那分兵,就是去伏部了。” “达乞,你率五千骑,返回伏部,务必守住部落。” “是。” 达乞双手抱胸,行礼后离去。 伏部是他老巢,数万部众都在,由不得他不尽力,片刻后,马蹄声如雷,五千伏部战士,奔向西北。 “奚部在哪里。” 掌管情报近卫连忙出列。 “一万骑兵,正在北上。” 突猛露出笑意,奚部终于来了,等击败唐军,他就要吞下奚部,与高句丽联盟,发展整个契丹。 冶炼,盔甲,粮草,应有尽有。 一切为了契丹的未来! “大汗,在独活部和他们决战吗?” 身后将领还有些忐忑,唐军的犀利,他们早见识过,独活部不能迁徙,决战地点,就在唐军到达时。 “他们回返雄鹰部,还有生机,北上独活部,只有死路一条,你到时候见到的,就是一群丧家犬。” 突猛微笑不语,他已收到来信。 “传令下去,放开营州和唐军的通道。” “是。” 突猛一指北方。 “走,送他们去独活部。” …… 苍茫的大地上,唐军排成长龙,艰难前进,由于分出轻骑,杜河把重骑兵当轻骑用,联合大贺氏骑兵,护住左右。 “总管,他们来了。” 斥候刚说完,杜河就听到马蹄声,分兵后斥候队大幅缩减,现在唐军耳目,只探出本队三里外,而且采取避战。 “传令下去,全军迎敌。” “张寒,带部曲去找骑队。” “弩手出列。” 中军一道道命令下去,唐军快速反应,总管近卫汇入,约二千五百骑兵,护住尾部,两侧弩手出列。 刚布好阵型,契丹军骑兵进入视线,随着距离拉近,唐军在旅帅指挥下,分成三段式射击。 “杀。” 第一排弩手射出,数十个契丹兵倒下。 一排撤,二排进。 又是一轮弩雨。 契丹人在惨叫着,拉近距离。 二排撤,三排进。 三排弩箭射完,契丹死伤数百,但同样拉近距离,彭排士兵架起大盾,60步时,弓手向前,抛出箭雨。 契丹人顶着死伤,狠狠冲撞而来。 “嘭!” 战马巨大的力道,把数十个盾兵,撞的后退吐血,契丹人冲锋势头被挡,挥舞着马刀,开始白刃战。 唐军长枪刺出,不断有骑兵落马。 “啊……” 兵刃撞击,惨叫声,不断响起。 在中军大阵,杜河看着前线血战,表情毫无波动,突猛真是难缠的对手,虚虚实实的攻击,防不胜防。 要不是他下令全军迎敌,此时已被突破。 在丢下两百多具尸体后,后方传来号角声,契丹骑兵放弃进攻,转身脱离战场,中军未下令,唐骑没有追击。 等契丹骑兵消失不见,唐军清扫战场。 胡图叹道:“突猛果然厉害,我们刚分兵,他就开始进攻。” 杜河翻身上马,轻笑着捏乌娜的脸,“草原只有一个王,但不是突猛,我们小乌娜,才是最合格的。” 见主帅风轻云淡,中军气氛一松。 契丹人退去,斥候重新铺开,杜河下令继续前进,突猛放弃了试探,每隔一个时辰,派出骑兵袭扰。 突猛同样亏不起,再死人只会消耗士气。 天黑以后,唐军在避风的地方扎营,杜河召开会议,要求各府骠骑将军,安抚好部下,禁止士兵扎堆闲聊。 突猛连续的袭扰,带来很大压力,又没有地方休整,士兵们多有怨言。 “带一队人巡营,禁止士兵聚集。” “侯爷放心,谁敢乱说,老子砍了他。” 张寒眼中杀气毕露,杜河微微点头,自从胡报恩和杜勤事件后,除了心腹,他对谁都不信任。 胡图来到他身边。 “总管,下雪了。” 杜河伸手,一片冰凉雪花,在手中融化。 雪天到了,战争会更加残酷。 他隐隐担心后方。 第53章 营州事变 营州城内,黑漆漆一片。 大都督出征在外,城中戒备森严,入夜之后,平州军巡视全城,禁止任何人聚集逗留,违者立斩。 城南蕃坊,一座华丽宅院内。 乞乞突象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柔软丝滑锦被,寒风丝毫不能侵袭,让他发出舒服的喟叹声。 人生六十,还能有如此享受。 以前在穷山恶水里求活,哪有这般安逸,现在部众有田有产,他这个首领,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大人,您要的茶。” 清秀的侍女进来,轻声提醒着。 乞乞突象淡淡嗯一声。 “叫阿利来见我。” “是。” 他喝着芳香的茶叶,想起远在粟末水边的乞力扎,他的亲兄弟,现在大概还穿着兽皮烤火吧。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大人,您有何吩咐。” “捐一百石粮食给都督府。” “是。” 阿利恭敬的回答,乞乞突象很满意,这些粮食捐出去,必得天可汗欢心,又会有赏赐下来。 “阿郎在哪里。” “在归顺县。” 乞乞突象叹口气,他儿子乞乞仲象,就是不愿在城中享福,归顺县是粟末靺鞨的封地,他的族人全部在那。 勇敢,坚强,聪明的乞乞仲象。 为什么就不明白,相比于富贵和安逸,权势算得了什么呢?为何要和乞力扎搅和在一起啊。 “派人叫他回来。” 乞乞突象做出决定,唐廷和契丹交战,粟末靺鞨绝不能掺和进去。 “是。” 管家阿利退下后,屋中陷入漫长的安静,也许是人老了,乞乞突象脑中杂念纷飞,左右都睡不着。 忽然,一阵轻微的响声传来。 “谁。” 乞乞突象睁开眼,眼前站着一道枯瘦矮小的身影,他正要大声呼喊,一只铁手掐住他的脖子。 他伸出手,用力抓着,却纹丝不动。 随着大手用力,他呼吸困难,他放弃了挣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愚蠢的儿子,会葬送整个粟末靺鞨。 “咔嚓。” 乞乞突象被拧断脖子。 身影把尸体藏在床底,翻身进了被窝,他安静的躺在床上,烛光照过,露出一张和乞乞突象相似的脸。 直到天色大亮,门外响起侍女的声音。 “大人,该用膳了。” “放在桌上,老爷今日身体不适,要多休息,不要让人打扰。” “是。” 侍女没有起疑,房间归于安静。 远在几十里外的归顺县,由于冬天的到来,靺鞨人不再劳作,家家户户闭门猫冬,显得一片寂静。 “呜呜呜——” 浑厚的号角声响起,打乱了平静,人们穿上皮甲,拿着铁矛出门,走到祭祖广场,那里站满了人。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每个人都是一头雾水。 议论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一个强壮的年轻人走出来,他浓眉阔嘴,前半额头剃光,后脑拖着鞭子。 “安静。” 所有人立刻闭嘴,这是首领的儿子乞乞仲象,在他身边,几个男人还留着原始发型,那是乞力扎那边的靺鞨人。 “可汗死了。” 乞乞仲象满脸悲愤。 “什么!” 靺鞨人不可置信,伟大的乞乞突象,带领他们脱离原始渔猎,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是所有靺鞨人的信仰。 乞乞仲象涌出热泪,“今天上午,唐廷派人刺杀他。” “怎么可能!” 台下有聪明人立刻否定,粟末靺鞨归顺多年,乞乞突象为避嫌,都搬到营州城,唐廷为什么要杀死他。 乞乞仲象凶光毕露,厉声道:“在营州城,除了唐廷,还有谁有能力刺杀他,唐廷和契丹交战,要抢我们的粮草。” 哗—— 台下顿时大慌,东北冬季寒冷,抢了粮草,一家人都要饿死。 乞乞仲象大声道:“征粮队很快就来,我们不能等死!” “杀进营州,为大汗报仇!” “抢银子,抢女人!” 他安排好的人立刻响应,靺鞨人被他们煽动,点燃仇恨和掠夺本性,个个涨红脸,发出惊天呼喊。 “杀进营州!” 五千靺鞨战士,卷向营州。 …… 营州城南,青皮聚集的院子。 夜色沉沉,几个青皮躲在屋中,烤着火赌牌,大门忽然推开,闪进来一条瘦小的人影,众人齐齐发笑。 “张小柴,天黑还乱走,不怕军爷捉你去打板子么?” “几位哥玩着呢。” 张小柴笑嘻嘻的回应,转身走进主屋,而后轻轻敲门,得到屋内人允许后,才推门走进去。 屋内点着烛火,桌旁放着一盘猪头肉,赵旺仰着身体喝酒,眼神已经微醺。 “喝点儿。” 张小柴摇摇头,靠近他一些,低声道:“老大,天黑的时候,我看见一伙人很可疑,他们进了张氏客栈。” 赵旺笑道:“你想赏钱想疯啦?进客栈有什么可疑的。” “不一样。” 张小柴严肃道:“小人手底下稀疏,招子可亮着呢,那伙人都是练家子,而且神色很紧张。” 赵旺翻身跃起,酒醒了一半。 “多少人?” “二十几个,身上还藏了兵器。” “进的张氏客栈?” “是。” 赵旺皱眉不语,眼下营州开战,往来商队都停了,二十多个带兵器的人,这些人来营州干什么? 等等,张氏客栈。 靠近城门啊。 “带弟兄们躲好。” 赵旺叮嘱一句,匆匆离开,好在这里不是坊市,他顶着寒风摸黑行动,祈祷不被巡城士兵发现。 拐过街角,一队巡逻士兵迎面走来。 赵旺身体贴着墙角,隐在暗处一动不敢动,他现在是黑户,平州军可不认得他,被斩就冤了。 眼见越来越近,他心提到嗓子眼。 忽而,两边院墙上,出现许多黑衣人,平州军是背对,并没有发现,赵旺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纠结要不要示警。 黑衣人行如鬼魅,悄无声息接近巡城士兵,一手捂住嘴巴,短刃同时插进脖子,片刻十人队就被杀光。 士兵尸体,一个个被拖到暗处。 很快,他们换上巡城士兵的衣服,调转方向,往北门走去,赵旺满头大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有人敢杀巡城队。 营州要出大事了! 他趁着夜色,奔到都督府,疯狂拍门,睡眼朦胧的门房被吵醒,不耐烦骂:“哪来的疯汉,宵禁也敢走,不要命了么?” 赵旺顾急声道:“速去报王长史,故人有大事相报。” 门房还有些迟疑,赵旺斥道:“契丹战报,耽误了你脑袋搬家!” 门房匆匆去了,不多时,都督府门打开,王玄策披着袍子走出来,看见赵旺神色焦急,心中一沉。 “王大人,有人杀了巡逻队,前去北门了。” 王玄策脸色大变。 第54章 无敌的弓手 “怎么回事。” 赵旺快速把事情说一遍,王玄策大感不妙,城中既有内鬼,城外必有伏兵,他很快就想明白。 营州本府,只有靺鞨人有势力。 “敲鼓士警!” 门房踉跄着奔向府内,王玄策狂奔去马厩,眼下要先去军营,只要五百平州军在手,尚可改变战局。 这时,大地一阵震颤。 “杀啊。” 北门传来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北门破了,大人,先撤吧。” 赵旺话音刚落,城中数处燃起大火,火舌窜上天空,照得一片火红,人们在沉睡中惊醒,乱成一团。 喊杀声在迫近都督府。 王玄策身形摇晃。 北门失守,军营完了。 “咚咚咚——” 鼓声在都督府响起,惊动所有人,王玄策眼神一凝,快步走进内府,杜河留守的部曲持刀冲出。 “大人,出什么事了!” 王玄策高声道:“快快快,城中有人叛乱,速去带上玲珑,从后门离府!然后从南门出城!” “是。” 部曲神色紧张,匆匆跑向后院。 “大人,你也——。” 赵旺神色大急。 “不——” 王玄策抬手打断他,道:“城中有武库,这些装备,绝不能落在靺鞨人手里,你先去,务必保住玲珑。” 玲珑是都督家眷,绝不能出事。 否则,他们俩就无颜见杜河了。 赵旺急得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武库,他抓住王玄策肩膀,不料王玄策反手一震,就挣脱开。 “这是命令,快去!” 赵旺心中一震。 营州失守,王玄策已存必死之心。 这时,部曲拥着玲珑出来,她披着宽大袍子,小脸一片煞白,在她身边,唐斩面无表情的向前。 他出手如电,将王玄策击晕。 这时,都督府大门方向,传来喊杀声,唐斩将王玄策扔给赵旺,脸色不变,急速奔向武场。 “带他们离开。” 都督府响起密集脚步声,部曲们扶着王玄策,匆匆奔向后门,刚走出几步,几十个靺鞨人向他们包来。 “抓住他们!” 靺鞨人大声呼喊,脸上露出残忍笑容。 这处是都督府杂物间,月形门被靺鞨人堵住,他们要想从后门出去,就必须杀穿这波靺鞨人。 “杀。” 部曲分出六人,拔刀开路。 靺鞨人嚎叫着迎上,双方在门前激战,余下五人持刀,护住玲珑和王玄策,向着月形门推进。 部曲组成六花阵迎敌。 这是李靖应对突厥人所创,后推广到军中,六边护住中央,每面各一个刀手,互相支援杀敌。 “啊……” 一个靺鞨人惨叫,部曲抽刀带起一串血珠,血珠溅在玲珑脸上,她咬牙不敢出声,生怕让护卫分神。 很快,门前倒下六七个靺鞨人。 他们激起凶性,不退反进,一层一层压上,一个部曲刚刺中敌人胸膛,那人单手抓刀,露出狰狞笑容。 只这瞬间耽搁,一把短刃扎进部曲胸膛。 靺鞨人以命换命,片刻倒下三个部曲。 部曲倒下后,立刻有人替补,六花阵艰难地向门口推进,杀死十几个人后,终于抵达门口。 “走!” 两个部曲堵门,余下带着玲珑撤离。 密密麻麻的靺鞨人拥上,两个部曲撑在门口,挥动手中横刀,面前的各式兵器,瞬间刺出无数伤口。 鲜血在门口滴下,一股股汇聚。 他们浑身浴血,狞笑着挥刀,敌人前赴后继的倒下,靺鞨人进攻势头,被死死堵在小门前! 靺鞨望着两个血人,迟迟不敢上前。 “杀了他们。” 部落首领话音刚落,一支利箭贯穿他的头颅,随后箭如雨下,一个又一个靺鞨人,被精准射杀。 他们回过头,在屋顶高处。 一个挺拔消瘦的人影,将弓弦拉出残影。 两个部曲,目光崇敬。 “这家伙真不是人啊。” “咳咳……死前能看到,也值啊。” 唐斩看着两个部曲倒下,面无表情,他在屋顶如履平地,强悍的眼力,让他根本不需要瞄准。 大弓即是手臂。 “咻咻咻……” 随着一声声惨叫,院中满地伏尸。 二十几个靺鞨人,被屠戮一空。 他转过身,两条火把长龙,在飞速接近,他吐出一口浊气,久违的狩猎本能,让他体内血液燃烧。 来吧,猎物们。 油基带着一百人杀进都督府,府中一片混乱,来不及逃走的奴仆跪地求饶,他看也不看,直奔后院。 抓住王玄策和营州都督家眷,就是大功一件。 “快快快……” 刚才手下来报,有一个小族抢先进了都督府,他心急如焚,到手的功劳,被人抢了就亏大了。 赶到后院,他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唐朝士兵早已死去,院中躺着三十几个靺鞨人尸体,这结果出乎意料,靺鞨的勇士,如此不堪一击? “大人,都是后背中箭。” 后背? 油基豁然惊醒,回头去看,在屋顶上,一个人影正在拉弓,他大惊失色,连忙向侧面躲闪。 人影快手拨弦。 “啊……” 几声惨叫,部众瞬间倒下五个。 “有弓手!” “在屋顶!” 部众连连惊呼,他们经验丰富,向两侧翻滚,只在这片刻,人影又拉出数箭,几个族人当场毙命。 油基藏在屋檐下,心砰砰跳。 这人好快的箭。 “去一队人追击。” 他一挥手,五个部众冲向月形门,刚奔出几步,头顶碎瓦作响,人影拉弓连射,五人排成直线,扑倒在地。 火把映照下,靺鞨人面面相觑。 “该死!” 油基低骂一句,若非在营州城,他都怀疑见鬼了,靺鞨族擅射的人不少,但五连发精准杀人,他听也没听过。 这他娘的是晚上啊。 “大人,怎么办?” 屋顶的弓手,带来压迫感太强了,部下头脑恢复冷静,面带惧色,露头就秒,谁敢出去送死。 油基低声吩咐几句,三个擅射部众借着屋檐,快速散开,几个彪悍的勇士搭起人桥,在屋檐下立定。 对付弓手,只有对射或近身。 他借着掩体,快速潜行到角落,从他的位置,能看到屋檐上的人影。 “射!” 油基一声暴喝,另外三个方向站起弓手,瞄准屋顶。 弓弦震动,三支利箭激射而出,屋顶上的人扑倒在地,油基心中狂喜,然而下一秒,人影站起,张开大弓。 几声惨叫,三个部众中箭倒地。 就是现在! 油基趁着那人张弓,搭上一支箭,狂飙而去,他是靺鞨有名的神射手,又是背后发箭,屋顶之人必死! 屋顶那人转身,伸手—— 抓住了箭。 油基瞳孔猛缩,陷入呆滞。 瞬发而至,连野猪都能穿透的利箭,他用手抓住了? 人桥也发挥作用,一个靺鞨战士被托起,跃上屋顶,刚露出脑袋,屋顶的人一甩手,利箭穿透他眼眶。 十几个部落战士,陆续爬上去。 在油基惊恐的目光中,人影快速移动,雪亮的刀光闪烁,落下数十个残肢断臂,血水如雨,顺着屋檐落下。 仿佛这屋顶是炼狱,进之即死。 “大人,快撤。” 在人影张弓的瞬间,护卫将油基扑倒在地,他头皮一阵发麻,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僵硬。 “快去……告诉可汗!” 几个部众借着屋檐快速离去,屋顶响起轻微脚步声,油基和部众躲在下方,面露恐惧,仿佛头顶,站着一个洪荒猛兽。 第55章 已经很强了 城北军械库。 靺鞨人在内应帮助下,顺利打开北门,军营、粮仓先后攻破,但在军械库,遭受到一队唐军顽强抵抗。 军械库围墙高达两丈,只一个大门进出,唐军仗着地利,守在门口,弩手枪盾兵配合,靺鞨人发挥不出人多的优势,僵持在门外。 门口铺满尸体,可见战况惨烈。 “里面的勇士,出来投降吧,我保证你们不死。”白鬼高声呼喊,这五十个唐军,守住十几波攻击,让他起劝降的心。 库内传来一个桀骜声音。 “呸,老子当了一辈子兵,可吃不惯反贼的饭,靺鞨人,你们今日叛唐,来日大唐必踏平靺鞨。” 他话音刚落,库内冒起几处浓烟。 “烧,都给老子烧了!” 唐军队正发出大笑声。 乞乞仲象脸色大变,靺鞨人不懂制铁甲,唐军很快就会报复,要是军械全烧了,他拿什么抵挡。 “白先生,快出手吧。” 白鬼点点头,接过两把小锤,从墙角爬上,院中三排弩手对准门口,大门左右各五个枪盾兵。 他的目标是弩手,唐军弩手交替射击,再由枪盾兵斩杀漏网之鱼,在这狭小之地,杀死百余靺鞨人。 由于在夜晚,唐军没有发现他,白鬼枯瘦的身影,绕着围墙奔走,很快走到弩手头顶,他暴喝一声,从屋顶跃下。 与此同时,靺鞨人再攻大门。 白鬼有巨力,双锤舞出一阵风暴,唐军端着弩机,连横刀都没及拔出,就被白鬼的双锤击倒在地。 铁锤破甲非凡,倒地唐军大口喷血。 “狗贼!” 唐军队正见弟兄身死,目眦欲裂,拔刀当头斩来,白鬼闪身躲过,又捶死两名唐军,轻松惬意。 门口枪盾兵失去弩手支援,很快被靺鞨人淹没。 乞乞仲象大手一挥,靺鞨人奔向军械库,很快响起放火唐军的惨叫,队正与三个弩手被围在角落。 “敬你是条汉子,降了吧。” 面对白鬼的话,队正没有回答,他脸部抽搐,喘着粗气,举起横刀,另外两个战友也同样提刀。 “弟兄们,黄泉路上作伴,杀啊。” 密集的铁矛刺来,三个唐军倒下。 白鬼长叹一声。 “白先生,还有七成军械完好。” 乞乞仲象大笑走出来,这个军械库,是张俭数年积攒,弩机、轻重甲应有尽有,无异是个宝藏。 有了他们,粟末靺鞨就有底气。 “恭喜大汗。”白鬼微笑奉承一句,“眼下还需平定营州,等高句丽大军一到,两家合为一家,再不怕唐军报复。” 正在这时,一骑匆匆闯入。 “大汗,杜河家眷和王玄策跑了。” “怎么回事!” 乞乞仲象脸色微变,王玄策和杜河亲眷,是他向高句丽递出的投名状,要是跑了,这胜利大打折扣。 等骑士一说,白鬼紧皱眉头。 “精通箭、刀、枪三术,应是沧州唐斩。” 乞乞仲象大怒。 “不管是谁,都要死!” 他们匆匆赶到都督府,油基带着几十个部众,还躲在屋内瑟瑟发抖,乞乞仲象气不打一处,披头两个巴掌。 “人呢?” “大汗……,去南门了。” “追!” 乞乞仲象赶到南门时,城门大开,几个骑士正在快速离去,左侧屋顶上,一个人影正在张弓急射。 箭如雨下。 十几个追击的靺鞨人倒下。 余下的靺鞨人,迟疑着不敢上前,仿佛前面就是禁地,见到可汗率大军到来,纷纷露出喜色。 乞乞仲象倒吸一口凉气。 “他就是唐斩?” 白鬼凝重点头,唐斩的武力超他意料,一个人发箭如雨,快弓手也能做到,但黑夜里不失准头,就超出人力了。 “再派一队人上去。” 乞乞仲象一挥手,十人精锐打马前冲。 几声惨呼,死去六人后,就没有箭下,唐斩从屋顶跃下,大枪吞吐出光芒,四个骑士鲜血飞溅。 “他没箭了。” 白鬼做出判断,一袋箭三十支,负重二十三斤,唐斩最多带三个箭囊,再多就要影响行动了。 都督府射死几十,南门又射死几十。 箭囊已空。 “那就好办了。” 乞乞仲象脸色一震,近身作战,是靺鞨人的长项。 “慢。” 白鬼抬手制止他,大步踏前,城门长街上,唐斩持枪而立,瘦弱的身影,带着一股摄人威势。 “唐兄,你本就是义军,何不弃暗投明,共谋大事。” “前进者死!” 唐斩横枪,在城中火光映照下,他眼眸泛红,不见丝毫情感波动,白鬼不再相劝,提起双锤,缓缓迫近。 等距离足够,白鬼高高跃起。 一锤砸下,一锤藏后。 “当!” 锤头和大枪相交,发出巨响,震得人心头发慌,白鬼一扭身,藏着的后手再砸,不料大枪吞吐,稳稳挡住铁锤。 “当当当……” 白鬼近身抢攻,双锤如暴雨倾泻! 长街上,回响着巨大撞击声,两道人影快成一团,随着两人移动,青石砖片片碎裂,发出爆裂声。 “可汗,要帮忙吗?” 乞乞仲象瞪他一眼,懒得理他。 数十次巨响后,人影分开,白鬼身体如断线风筝,向后飘出,一杆大枪追刺,他在空中甩出铁锤,堪堪挡住大枪。 “哇……” 落地之后,白鬼喷出鲜血。 他额头冒汗,他浸淫武艺数十年,难逢敌手,没想到唐斩的速度力量,竟似山中猛虎,超出人体极限。 唐斩依然站在原地,似乎不越界就不会攻击。 “可汗,我不是对手。” 白鬼神色萎靡。 “不够强!” “不够……强啊!” 唐斩站在街中,嘴里喃喃自语,远处有箭雨射到,他本能的挥枪,强劲的箭支被轻松扫落。 “义军!” 无数记忆涌现。 马蹄声震动,靺鞨人挥舞着马刀,战马带着千斤威势,狠狠撞过来,他大枪呼啸,两匹战马断腿倒下! 摔倒地战马,挡住后面的冲锋。 密密麻麻的靺鞨人,向他杀来,大枪如同银龙飞舞,吞吐间鲜血喷洒,靺鞨惨叫声充斥耳边。 杀杀杀!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十七年前,同样的夜晚,唐家庄燃起大火,人们在火中哭嚎,鲜血溅在屋檐上,那时自己,守在兄长门前。 “唐明,起义也是为了富贵,别怪兄弟!” “杀了他!” “杀了他!” 义军咆哮着冲来,想要杀死他们的主君。 他挥舞着长枪,一排又一排的敌人扑倒,血液在门前汇聚成河,但面前敌人无穷无尽,他们扭曲着面孔,悍不畏死。 义军绕过他,冲进兄长的房间。 “不不,不许进去!” 他疯狂嚎叫着,挥枪杀进房间,兄长和嫂嫂都倒在地上,在他们怀里,一个女婴哇哇哭着。 他抱着女婴,在林中狂奔。 直到所有的追兵都看不见,他眼中涌出热泪。 兄长,我挡不住啊! 再醒来时,眼前是一个温润的青年,唐军横扫河北,所有仇恨都消散,他知道青年的名字,杜如晦。 他在长安定居,但每到午夜,总有声音在喊! 不够强! 唐斩,你不够强啊。 靺鞨人骑着马,被他单枪推进,终于,他面前一空,满地的人尸和马尸,以及后退的靺鞨人。 身体力量在快速消失,巨大疲倦袭来。 他吃力的拄着枪,周围一片安静,在恍惚中,兄长和嫂嫂就站在面前,他们带着温柔的笑。 “已经很强了。” 唐斩眼泪再次涌出。 已经很强了。 至少……保住了玲珑。 乞乞仲象吞咽着口水,站的远远地,战马不安刨地,似乎稍有不对,就要打马逃离这场战争。 他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一个人,一杆枪。 平推他两百精锐骑士。 唐斩仍然站在街上,一条几十丈的血路,就在他身后。 “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连白鬼也保持沉默,乞乞仲象挥手,两个战士战战兢兢地,持着铁矛靠近唐斩。 铁矛轻轻点在他身上。 “可汗,他死了!” 乞乞仲象打马向前,没有胜利的兴奋,部落中的战士,端着长矛,就要去分尸,他们失去了亲人。 “住手!” 白鬼厉声喝住,“大汗,战士可杀不可辱。” 乞乞仲象点头。 “把他好生葬了。” …… 营州易主的第三天,王玄策赶到黑风镇,数万大贺氏民众,聚集在此,把城堡挤得满满当当。 “什么!营州失守了?” 镇戎军旅帅和大贺氏头人大惊失色。 王玄策点点头,冷酷目光扫射:“按照战时军令,本长史接管镇戎军,你们两人,可有异议?” “尊大人令。” “派出信使,通告幽州都督。” “派出信使,通告长安兵部。” “派出信使,通告总管。” “诺。” 镇戎军旅帅拱手答应,却被他叫住,王玄策脸色凝重,半晌才道:“去契丹的信使,见到总管之前,不准告诉任何人!” 他目中森森杀气。 “泄露口风,本官定斩!” “诺。” 王玄策走出大帐,玲珑正呆呆看着营州,他微微叹气,契丹远征军的家属,都在营州,若不保密,只怕那边军心立散啊! 第56章 各自的抉择 雪花打着旋击在帐篷上,天地间苍茫一片,视野极差,一个骑士在斥候引领下,赶往中军大帐。 “总管,营州来人了。” “进。” 杜河正在烤火,寒冷的天气,让行军变得困难,突猛人比他多,也停在几十里外,不敢再袭扰。 信使卷着风雪进内,脸上布满寒霜。 他没有说话,杜河心中一沉,他挥挥手,乌娜和胡图离开大帐。 “总管,营州失守了。” 杜河端水的手停在半空,信使说完后,递上密信,他脑中嗡嗡作响,手指微颤,接过信不敢打开。 玲珑,千万不要出事啊。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看完密信,手掌上青筋毕露,愤怒充斥他内心,靺鞨人竟敢反叛大唐。 不对。 背后是高句丽。 他很快反应过来,靺鞨人没有实力对抗大唐,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投靠高句丽,谋取营州地盘了! 原来白鬼迟迟没露面,是在穿营州线。 远处传来马嘶声,是士兵们在杀马取肉,杜河惊醒过来,他是一军主帅,这时候容不得半点慌乱。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人拦截。” “回总管,没有。” 杜河微微沉吟,难怪突猛一直避战,原来是在等消息,唐军后路被断的消息传开,这四千士兵,再无斗志。 好在王玄策机智,命人秘密报信。 他要回去收复营州,就势必保不住消息,风雪加上食物短缺,突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回程的路更加艰难。 就算回到营州,靺鞨人有武库在手,以他的兵力,短时间根本攻不破,幽州军远在几百里,救不了近火。 但唐军家眷都在那,营州不得不救。 白鬼好手段啊。 横纵联合东北的势力,把战斗力强的唐军拖入泥潭,只要他一步走错,唐军全要葬在草原上。 “告诉王长史,若靺鞨人攻黑风镇,立刻撤入契丹境。” “总管,大军不……” 信使脸色诧异,杜河目光严厉,他不敢再说,拱手答应。 “张寒。” “在。” 张寒进入帐内。 “送他出去,不准和任何人接触。” 张寒不知道发生何事,但看总管脸色阴沉,连忙答应下来,他对着信使摊手,“这位兄弟,请。” 等帐中安静下来,杜河狠狠一捶桌子。 他不担心唐斩,以他的能力,只要不想死,靺鞨人杀不了他。 “釜底抽薪。” 杜河喃喃自语。 更严重的后果在朝中,一旦消息传入长安,作战不力的帽子肯定要扣下,李二再派大将接管,自己就是边缘人物了。 一切心血,都为他人做嫁衣。 现在营州战乱,军驿系统被靺鞨人占据。 从黑风镇到长安,延长至十日以上。 还有时间! 夜晚。 总管亲兵传令,各府将军在中军大帐议事,他们在帐中等候许久,杜河高大的身躯缓缓踏进。 “独活部还有多远。” “一百里,估计要三天。” 胡图给出判断,若天气良好,只需一天半就能赶到,但现在风雪交加,重甲和草料,都必须依靠驮马。 杜河下达命令。 “带三日草料,重甲让士兵带,多余驮马,全部杀掉取肉。” 总管要急行军了。 这个命令很不合理,帐中陷入沉默。 李知硬着头皮开口,“带三日草料,若不能取胜,咱们要全军覆没啊,而且,士兵多有冻伤,是不是缓一缓。” 胡图也劝道:“总管,没有战马,在草原上就是羔羊。” 杜河眼中闪着精光,环视诸将,被看到的人纷纷低头,眼前这位少年总管,敢打敢冲,威势渐重。 “两天,我要看到独活部。” 杜河停顿片刻。 “这是命令。” 杜河做出决定,诸将再无异议。 散会之后,总管亲卫透露口风,朝中来信责备营州都督,说他们半个月毫无建树,总管为此大发雷霆。 各府将军这才恍然,难怪总管态度强硬。 每个人都憋着火气,他们都是边军,精锐中精锐,现在被朝中责备,简直就是军人的耻辱。 …… 雪白的草原上,一个契丹骑士狂奔。 他跑过一处山坳,猛然,远处雪地炸开,露出七八个人影来,骑士大惊失色,疯狂抽打坐骑。 “噗。” 一支利箭穿透左肩,将他打下马来。 “将军好箭法!” 面对部下夸赞,裴行俭大笑,一群人走过去,契丹骑士挥动马刀,被他轻轻一磕,绊倒在地上。 “你的身份,目的。” 裴行俭用契丹语审问。 “呸。” 契丹骑士吐出血沫,被他闪身躲过,裴行俭去摸他胸口,那骑士顿时大急,两个唐军笑嘻嘻抓住他。 “哦,原来是信使。” 裴行俭摸出信件,打开一看,脸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捏紧。 “杀了他。” 他淡淡下令,一颗首级落在雪地上,几个人离开雪地,从山坳处牵出战马,翻身奔向营地。 行走数里,来到一处背风山坳,骑兵们正在休息。 “叫扎里和来。” 唐军轻骑主官是他,大贺氏一千轻骑,是胡图的下属,一个叫扎力和的将领,双方以他为主,共同议事。 很快,扎力和赶到。 “伏部还有多远。” “一百里。” 裴行俭点点头,密信是突猛写给伏部首领达乞的,信中说营州失守,要达乞守好部落,契丹就会胜利。 营州失守。 这给裴行俭带来震撼。 按照原定计划,他突袭伏部,主力击破独活部,两个老巢被破,突猛再通天,也只有败亡一局。 但营州被破,都督会做出怎样选择? 可惜没有信使传消息,草原大雪后,他昼伏夜出,契丹人都找不到他,更何况都督的主力。 如果大军回返营州,那他就应该去找主力汇合,如果大军继续进攻,那他就要继续强攻伏部。 裴行俭感受到压力。 骑兵一个选择,都决定着唐军的成败。 “遥辇氏部落在哪。” “往西三百里。” 扎力和答道,忽而面露惊诧,失声道:“裴将军,你不会想要去突袭遥辇氏吧?那可有三百里。” 裴行俭沉声道:“伏部有五千骑兵。” “不不不——”扎力和连连摆手,“这太疯狂了,去遥辇氏,要穿过草原最冷的地方,没有人能办到。” “连战马都受不了,一百人去,六十人出,军队会崩溃的,这也是突猛在后方不设防的原因,快打消这念头。” “契丹人不行,唐军可以!”裴行俭盯着他,冷冷道:“我意已决,扎力和,你要是害怕,就带契丹人回去。” “你……” 扎力和一时无言,他哪敢回去,抛下唐军,杜河非活撕了他。 裴行俭大步离去,片刻后,五百唐骑在风雪中聚集,裴行俭骑着马,俯视大唐的精锐骑兵。 “伏部有敌军防备,本将想西行,突袭遥辇氏,契丹人说,那是最冷的地方,你们敢不敢去?” “敢!” 唐军呼着气团,放声大喝。 裴行俭大笑道:“昔日代国公突袭定襄,一举击败东突厥,人们都说,非玄甲军不能做到。” 战马打着响鼻,裴行俭厉声大喝。 “河北边军,会输给他们吗?” “不会!” 惊天动地的吼叫,连风雪都停滞半拍,骑兵们脸色通红,大声嚎叫,河北的战士,不会输给任何人。 裴行俭一抽缰绳,身后骑兵如洪流。 留守的一千契丹兵,都呆在原地,扎力和看着西去的洪流,狠狠咬牙,大声骂道:“都他吗发什么呆,契丹男人没种了?” “唔哟——” 契丹骑兵,也狂奔而去。 第57章 逮到你们了 寒冷的山坳处,突猛喝着美酒,大口吃着食物,喝到胸口发热,他敞开袍子,露出强壮的胸膛。 有独活部做后勤,他的补给很充足。 “信使放过去了?” “回大汗,放进去了。” 突猛微微点头,心中一片畅快。 他倒要看看,唐军要往哪走。 要是返程,这漫长的三百里,他可以从任意地点,发起突袭,唐军食物不足,拖到饥肠辘辘,自然会崩溃。 一个探子快速下马。 “大汗,唐军抛掉负重,继续前进了。” 突猛抚着手掌,赞叹道:“唐军总管年纪轻轻,魄力倒是不小,营州失守,他索性不要老家了。” 手下将领问道:“我们还袭扰吗?” 突猛哈哈一笑,“不必了,叫勇士们撤回独活部,阴谋始终是小道,杜河敢孤注一掷,契丹难道没有决战的勇气吗!” 他目光扫去,部下将领纷纷响应。 “和他们决战!” “谨遵大汗命令。” 突猛抬手,制止住喧嚣。 “奚部在哪里。” “两百里外,三日就能到。” 突猛站起身体,意气风发,他们合围三万多人,唐军又没有后勤,他就不信,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 漫天飞雪中。 大将军渊盖苏武骑马而立。 在他的目光里,无数高句丽铁骑涌向前方,荣留王下令,调集辽东城、白岩城、安市城五万精兵,进入营州境内。 唐朝与契丹交战,本府兵力空虚,边境十几座城堡被破,大唐镇戎军被屠戮一空。 “乞力扎,营州攻破了?” “回将军,营州已被靺鞨占领,军械武库尽在。” 面对大将军的问询,乞力扎显得很恭敬,他是乞乞突象的兄弟,粟末靺鞨另一只,投靠在高句丽。 “很好。” 渊盖苏武目露赞许,“平州什么情况?” “平州无兵可调,刺史已经弃城离开。” 渊盖苏武点点头,兄长渊盖苏文早就看出,唐皇有入侵之心,趁此内乱,悍然发动攻击,一万精兵南下平州,四万精兵赶往营州。 现在平营都定,两府军械得手,高句丽军力大增。 风雪扑在他脸上,他伸手接住雪花,心头一片火热,高句丽历经27代,绝不能毁在唐皇的手中。 “好大的雪。” 乞力扎笑道:“将军妙算,唐军补给线长,这大雪对他们是灾难,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 渊盖苏武看他一眼,道:“不要拍马屁,守住营州,事成以后,兄长会给你们靺鞨两府之地。” “多谢大将军。” …… 一尺来高的积雪,掩盖住道路,领头契丹骑兵,凭着记忆艰难开路,在他身后,骑兵排成长龙。 “裴将军,歇会吧。” 风雪将扎力和的声音吹得听不清,裴行俭眉毛上挂满冰霜,大声道:“还有多远能到苪溪部。” 扎力和靠近一些。 “看不清路,至少还有一百里。” 裴行俭点头,他们出发三天,进入契丹西部后,大雪下的更猛,好在突厥战马耐寒,保持不慢的速度。 但马能受得住,人却受不住寒。 大唐骑兵是边军精锐,身强很体壮,可草原西部实在太冷了,从昨日开始,就陆续有士兵病倒。 五百骑兵,病倒一百多人,草原上无遮无挡,连个小部落都看不见,裴行俭只能让士兵带着病号。 “噗通……” 身后的骑兵队里,又两个士兵栽倒在地。 裴行俭翻身下马,抱住一个士兵,他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双手冻得红肿,已经陷入昏迷中。 “将军,要停下生火了,不然会冻死。” “找地方休息。” 契丹骑兵找到背风处,所有人躲在山坳里,仍然冻得发抖,扎力和拿出干牛粪,点燃篝火,才稍驱散寒意。 “裴将军,燃料和草料不多了,带着他们——” 扎力和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他意思很明显,病号会拖慢速度,等燃料用尽,所有人都要死。 “放屁!你个蛮子——” 一个唐军将领大怒,抽出横刀,就砍向扎力和,被他闪身躲过,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拔刀。 “我们同样有病人。” 契丹人拔出兵刃叫道。 “住手!” 眼看双方火拼,裴行俭一声大喝。 唐军将领眼圈泛红,“裴将军,这些都是我们兄弟,死在战场上我认,要我抛弃他们,绝不可能!” 裴行俭目光炯炯。 “信不信我。” 士兵们缓缓放下刀,裴行俭每战必当先,总管的赏赐,都分给底下士兵,在骑兵中很有威望。 裴行俭深吸口气。 “向扎力和道歉。” 唐军将领脸色纠结,他在冲锋时,被将军救过,看见他脸色沉重,狠狠一咬牙,低声向扎力和道歉。 扎力和连忙道:“都是误会。” 裴行俭脸色稍缓,看着坐在地上的病号,他们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身体虚弱,被困在这冰天雪地中。 “让他们留在这里养病。” 唐军顿时躁动不安,这寒冷的天气,留在茫茫草原上,常人都活不下去,更何况这些病号。 “将军——” 裴行俭环视四周,脸色郑重。 “诸位同袍,裴行俭指天为誓,只要我还活着,三天内,必会来接你们,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唐军是良家子,都懂指天为誓的份量。 他们涌出热泪。 “我们信得过将军!” “替我们多多杀敌!” 裴行俭杀马取肉,让将士们饱食一顿,又留下两百人照顾伤员,率领余下一千人,扎进茫茫风雪里。 …… 茫茫白雪中,唐军主力正在急行军,他们是最强悍的军队,没有突猛干扰,每日行军速度提升至70里。 一个斥候从侧面加速,赶到中军。 “报总管,联系不到裴将军。” 杜河裹紧袍子,这在他意料之中,草原太大了,一千五百人有心隐蔽,土生土长的契丹人都找不到。 更别提他们这些外来人。 “义兄,裴将军会按约定么?” “会的。” 杜河把乌娜小脑袋按进去,心中隐有担忧,胡图没有看见伏部战士,想来突猛早有准备了。 但他脸上没露声色。 主帅必须冷静。 无论裴行俭战况如何,他都要决战了,否则,朝中撤职命令一到,东北的事和他再无关系。 “总管,独活部就在前面。” 胡图满脸兴奋跑回来。 沿着潢水行军片刻,独活部赫然在目。 远处高坡上,帐篷和毡车绵延数里,炊烟飞上苍穹,五万多牧民聚居在河畔,高坡之下,两万多契丹骑兵,铺在白雪中。 “终于找到对手了。” 杜河大声笑道。 唐军精神一震,营地代表食物和水源,半个月长途跋涉,对每个人都是考验,若非边军精锐,早就崩溃了。 “是不是让士兵休息下。” 胡图好心提醒着。 杜河摇头道:“突猛以逸待劳,不会给我们时间休息,不如痛快杀一场,发泄出士兵心中怒火。” 他不等回话,立刻下令。 “准备迎战。” 呜呜呜的号角声,响彻在苍茫大地上,各府骠骑将军,校尉、旅帅、队正,按照战时条例,快速集结麾下士兵。 第58章 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突猛很快做出反应,骑兵们分成六部,聚集在各部首领大旗下,天地之间,充满战前肃杀。 中军指挥台搭好,杜河站在高处。 “胡图。” “在。” “雄鹰部两千骑兵,防守侧翼,没有中军命令,不准进攻。”胡图答应一声,匆匆抱拳离去。 “张铁。” “在。” “带一千人守住后翼。” 左卫骠骑将军张铁,领命后快速离去。 “李知。” “在。” “带一千人守住前锋。” 营州骠骑将军李知领命,抱拳离去,杜河又命平州骠骑将军姜奉,率一千人居中支援,同时防守潢水侧。 “义兄,要决战了吗?” 乌娜跟在他身边,眼中藏不住兴奋。 杜河微笑道:“不是决战,我们是疲兵,突猛定要试试战力,这人看似莽撞,实则心细如发,深得虚实兵道。” “不全力压上,他们进攻没有用呀。” 杜河摸摸她的头,“你看,遥辇氏坐镇后方,我们若有败象,他就会全军压上,直接变成决战,这就是虚中有实。” 乌娜似懂非懂点头。 “呜呜呜——” 随着契丹号角响起,契丹三部缓缓压上。 “一万人,好大的手笔。” 唐军结成方阵,防守三面,左侧面临潢水,冬季水位很低,但水面宽广,且河中高低不平,契丹不会从河面进攻。 铺天盖地的骑兵,盖住雪白大地,他们分为三部,前锋五千,右侧三千,后翼两千,张开巨网向唐军包去。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夹杂契丹人呼号。 “击鼓。” 眼看距离接近,李知果断挥手。 “咚咚咚……” 前锋响起密集小鼓声,士兵们踏着整齐步伐,口喊着呜喝呜喝,到达指定地点,随着小鼓声停。 彭排士兵架起五尺大盾,三百弩手到位。 距离150步(225米)时,鼓声再起。 “杀!” 一排弩手平射,金属风暴呼啸而去,二排弩手向前,再喝一声杀,二排退后,三排再射出。 密集的弩雨,削去几百契丹骑兵。 弩手后撤,弓手向前,等进入60步(90米)时,鼓手再响,弓手一轮抛射,弃弓持枪,转换枪盾兵。 “嗡嗡嗡……” 寒冷冻坏部分弓弩,仍然造成可怕杀伤。 四排契丹骑士骑兵,如同割麦一般倒下,他们知唐军弓弩犀利,将马速提升至极致,狠狠砸向军阵。 “嘭!” 一排持盾士兵倒飞出去,强大的冲击力,让他们筋断骨折。 “顶上!” 队正发出急切的吼叫,替补士兵迅速补上大盾,长枪斜着刺出,将马上的骑兵刺落下马,惨叫声响彻战场。 “嘭嘭嘭……” 契丹骑兵如雨点,撞在大盾上,彭排士兵损失惨重,但也挡住骑兵冲锋步伐,双方进入惨烈的白刃战。 “啊……” 一个契丹战士杀得发狂,拖着肠子在军中乱冲。 恶臭味道扑鼻。 李知冷静注视着战场,身后是一百近卫军,也是督战队,谁敢逃跑,他们会毫不留情斩首。 唐军有装备优势,长枪每次吞吐,都轻易破开皮甲,夺取敌人的生命。 “杀杀杀!” 士兵们脸上通红,狂叫着刺出长枪。 一个契丹人跳下马背,将唐军长枪兵扑倒,马刀从敌人脖子划入,鲜血狂涌,他没来得及欣喜,两杆长枪刺穿身体。 剩下的契丹人有样学样,与唐军抱成一团。 契丹人连绵不绝涌进,他们似乎也疯狂了,五千人压在前锋,拿命去换唐军,导致战线逐渐向内推移。 “蛮子发狠了!” 李知狠狠吐口唾沫,扬起手中大刀。 “跟老子冲!” 他是边军出身,力大无穷,呼喊着冲在前方,将一个契丹人脑袋削去,黄白之物飞溅在脸上。 “都给老子顶住!” 他狞笑着又砍死一个,身边近卫也发力,唐军士气大振,狂吼着冲向敌军。 然而战争不会因个人勇武改变,随着更多的契丹人涌入,唐军应付更加艰难,李知带着近卫四处救场。 中军怎么还没支援? 但他不敢下令撤退,没有中军命令,这一千骠骑甲士,死也要死在前线。 中军指挥台上。 杜河脸色平静。 血腥味飘过来,士兵们被骑兵撞飞,身体飞出两丈,又重重落下,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死亡。 这些人都是他袍泽兄弟。 “总管,前锋快挡不住了。” 兵曹参事连连催促,杜河没有回答,左侧尾部的契丹人,士气并不高昂,惟有正前方五千人,敢以命换命。 突猛确实善于用兵,这是独活部的人,他们身后就是妻儿,不得不拼命。 直到最后一部契丹骑兵,冲进前线混战,营州军摇摇欲坠,他深吸一口气,下达支援命令。 “李会,带陌刀手支援。” “诺。” 在中军附近,后退的弩手,早已换好重甲,他们身形高大,孔武有力,丈余高的陌刀,闪着寒光。 大唐闻名天下的陌刀队! 李知身上负伤数处,他的心里在滴血,作为骠骑将军,他熟悉每一个士兵,现在,他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不准退,给老子冲!” 他狂叫着。 猛然响起两声鼓声,这是中军发出退避信号,李知脸上狂喜,呼喝着下令,各部士兵,缓缓向两边退去。 契丹骑兵以为唐军兵败,脸色大喜。 “踏踏踏……” 如雷的脚步声整齐响起,两排士兵迅速接近,他们身高八尺,穿着漆黑重甲,面具下是冰冷的目光。 “冲!” 契丹首领大吼一声,两百骑兵向前冲去。 他们刚冲到阵前,一排唐军下蹲,陌刀挥砍马腿,二排唐军高高跃起,陌刀从上向下砍去。 望着面前刀墙,契丹头目肝胆俱裂。 下一刻,他半边身体被平整切开,连带着整个马头,鲜血狂喷而出,满地都是碎裂的尸体。 骑兵撞上这片刀墙,连马刀都没挥出,就赫然碎裂,化成几十丈的血河。 独活部首领成基,望着战场呆住。 两百精锐骑士,一个照面,连完整的马尸都凑不出来,强烈恐惧贯穿他身体,这些唐兵还是人么? 陌刀队没有停止,刀墙继续推进,契丹人惊恐着避让,来不及让开的人,都化作一团团红色碎肉。 “快走!” 近卫率先反应过来,将呆傻的成基扶上战马,狠狠一抽,独活部的士兵哭嚎着,向后方撤去。 他回头望去,两千部落勇士正在被围剿。 他想起了突厥流传的一句话。 陌刀队! 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第59章 大决战的前夜 在天色暗下来之前,战争已经结束。 有突猛本部压阵,杜河没有下令追击,独活部损失两千余,损失超四成,士气基本被打废。 打一个大胜仗,士兵们既兴奋又疲惫。 辎重兵搭起帐篷,伤员们发出痛呼。 杜河走进入伤兵营,心情不由沉重,营州骠骑府在前锋,以一千敌五千,战死者超过三百,伤者也有三百。 没有营州提供医药,这些受伤士兵,很难在冰雪中活下去。 “陌刀队的兄弟真猛!” “嘶,你他娘的轻点。” 军医正在处理伤口,伤兵们被弄疼,爆个粗口直骂,看见杜河率将领走近,立刻闭上嘴巴。 “总管……” 杜河摆摆手,查看一个士兵伤口,他被刀斩断手臂,断口处血肉模糊,由于军医有限,尚未得到包扎。 “拿针来!” 辎重兵拿来针线,杜河撕开自己的衣服。 “咬着!” “总管,某不怕疼!” 杜河一瞪眼,他就老实咬着,随着杜河清理伤口,缝合血管,他额头青筋凸起,豆大汗珠直冒。 帐中陷入安静,都沉默看着。 直到杜河擦着手中的血,帐中才松一口气。 “张二狗,不是不怕痛嘛。” “怂样。” 伤员虚弱般瘫倒,面对战友调笑,他无声骂一句,缓缓闭目休息,杜河端着盘子,继续走向下一个。 杜河又叮嘱军医。 “把包扎布条煮沸,不然会感染发热。” 这年代没有抗生素,伤口发炎必死无疑。 “总管……牛粪不多了。” 兵曹小心提醒着。 “留给弟兄们取暖。” 有伤兵不愿拖累战友。 “某废了,不要浪费。” 有伤兵神色颓废。 杜河停顿片刻,郑重下令:“布条必须煮沸,队正以上将领,都去烧火,牛粪优先供给伤兵营。” “士兵吃不到热的,会损失战斗力。” 他手中清理创口,头也不抬,“都去吃生的,我不要少爷兵,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煮布条。” “诺。” 伤兵营中沉默下来,只有忍耐不住的痛呼,片刻后,士兵送来干净的布条,杜河挨个给他们包上。 他动作轻微又认真。 伤兵们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抬手阻止。 杜河脸色沉重,“作为中军主帅,我没办法决定你们生死,战场上一切牺牲,都是为了大局。” 如果他早点下令支援,营州卫伤员会少很多。 但独活部没有全部压上,陌刀队不会取得这么大胜利。 “总管……我们懂得。” “当了兵,就不在乎活还是死了。” 杜河摇摇头,继续道:“下了战场,我们是袍泽兄弟,都是娘生爹养的,让我做些什么吧,不然心中难安。” 伤员们目中含泪,他们都明白,士兵都是棋子,主帅指哪打哪,没有命令,死也要死在前线。 但当朝云阳侯,亲口认他们当袍泽兄弟。 士为知己者死。 这仗……也打得值了。 杜河起身温和一笑。 “诸位兄弟,安心养伤,明日我将攻破敌营,咱们吃肉喝酒,保证你们,平平安安的回到家!” 他掀开帘子,部曲在外等候。 “怎么回事。” “士兵们有情绪,不肯吃生食。” 杜河点点头,大步往前走,中军附近空地上,篝火里烧着马肉汤,几十个粗壮的士兵满桀骜。 “谁不服。” 眼见总管到来,为首队正脸色一滞,大声道:“总管,卑职不服,凭什么伤员能喝肉汤,我们只能生啃。” “对,我们同样上阵杀敌!” “凭什么区别对待!” 他的话迅速引起共鸣,这么冷的天气,生啃马肉和干粮,简直是折磨。 他们情绪激动,部曲护住杜河左右,却被他一把推开,杜河站在士兵面前,眼光扫射过去。 “你问凭什么!” 杜河大声吼道:“凭他们是伤员!他们用身体堵住敌人!才有你们完整站在这里,难道不该优待吗!” 他一指伤兵营,声音震耳欲聋。 “他们不是累赘,是我们大唐的英雄,是你们的袍泽兄弟!告诉我,你要和他们抢热食吗?” 闹事的士兵纷纷低下头。 “换成你们受伤,我也会这样做。” 杜河淡淡地说一句,大步踏向案板,抓起一块生马肉,大口撕咬,浓烈的血腥味直灌肺腑。 他神色不变,抓起一把雪塞进嘴中。 “生肉配雪,痛快!” 张寒带着部曲有样学样,吃完一抹嘴上马血。 “果然痛快!” 张铁、孙卫昭、姜奉、李知,骠骑将军们,兵曹,校尉、旅帅、队正、火长,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痛快!” “痛快!” 一声声痛快中,他们热血沸腾,主帅以身作则,高昂士气传遍营地,漫天飞雪中,殷红唐字旗猎猎作响。 远处契丹营中,胡图喃喃自语。 “突猛,你会是契丹的罪人。” …… 几里外的高坡上,部落里灯火通明。 突猛洒出一千多斥候,严密监控唐军,身后就是老巢,他不敢再夜袭,反而要提防唐军夜袭。 但唐军很安静,连日奔波他们要休息。 “大汗,独活部损失两千多人啊。” 成基向他哭诉,独活部已经胆寒,那可怕的陌刀,成为勇士们的阴影,他们不能再担任主力了。 突猛点点头,形势比他想的严峻。 “你们做好后勤,下次出战,是我们苪溪部。” “多谢大汗。” 成基连忙道谢,苪溪部有三千西虎军,骁勇善战,是遥辇氏精锐,突猛也是靠此,压制住大贺氏。 突猛挥手让他出去。 决战在即,他顾不上藏私了。 “奚部在哪里。” 阴影里,一个西虎战士走出。 “七十里外。” “他吗的。” 突猛烦躁地皱眉,娘们打仗就是靠不住,磨磨蹭蹭的,早点过来吞掉唐军,不是万事皆定。 明日只能休战了。 他已经见识唐军的厉害,不再有试探幻想,下次再战,必须倾尽全力,不是他唐军死,就是契丹亡。 但他需要奚部,没有奚部协助,就算能赢,主力也会葬送。 “伏部有消息么?” “可汗,他们消失了,伏部没有看到任何敌人。” 突猛涌起不妙的感觉,唐军的分兵是在埋伏?还是去了纥便部?这场大雪,造成太多不确定的后果。 他不担心苪溪部。 从潢水穿越草原,需要经过两百里无人区,一百人进去,能活出去六十,军队这种死法,早就崩溃了。 “传令,防好四周,明日休战!” 第60章 血腥镇压 大雪既停,白茫茫地上,一个骑士打马狂奔,到山坳处,骑士翻身下马,将马后绑着的人扔在地上。 “咕咕……” 他吹出暗号,裴行俭从拐角走出。 “将军,抓着个打猎的。” 斥候笑着邀功。 裴行俭点点头,他眼窝深陷,消瘦一大圈,他们日夜不停,终于离开寒冷地带,踏入草原西部。 刀架在猎人脖子上。 “你是谁,哪里人。” “大人饶命,我是苪溪部人。” “苪溪部在哪。” 猎人正犹豫,裴行俭凶光毕露。 “十五里外。” “有多少战士。” “一……千。” 他伸手一抹,猎人就被杀死,从怀中搜出肉干和酒,三两肉干口下肚,再长灌一口酒,一股热气涌现。 娘的,总算吃到肉了。 “都喝口。” 几个斥候各饮一口,酒囊瞬间见底。 “将军,要歇歇嘛。” 裴行俭瞪他一眼,“歇个屁,等他家人发现不见,苪溪部就会警觉,告诉后面的人,准备作战!” “诺。” 他们是疲惫之师,苪溪部也毫无防备。 骑兵们手指冻得红肿,握着兵器集结,裴行俭扫视一圈,这一路太艰辛,他五百精骑,就剩三百人了。 高达四成淘汰率,堪称恐怖,不是他当机立断,指天为誓,唐军也陷入崩溃了。 “苪溪部就在前方,你们还提得动刀吗?。” 骑兵们纷纷露出兴奋。 “冲啊。” 裴行俭大声道:“攻破他们,数不尽的牛羊美酒,攻破他们,河北精骑的名声,就会传遍四海!” “将军,某已经饥渴难耐了。” “出发!” 三百精骑在前,七百大贺氏骑兵紧随,他没有时间了,不速战攻破苪溪部,总管那边压力会很大。 冬季暴雪,苪溪部斥候铺的很近。 直到接近五里,才遇到一组五人斥候,契丹人大惊失色,拔马就跑,裴行俭弯弓搭箭,连射两人。 可惜手指冻僵,最后一箭射偏。 “提速,杀过去。” 眼见有人逃走,裴行俭大声呼喝,骑兵们不再怜惜马力,拼命抽打缰绳,黑色洪流席卷苪溪部。 “呜呜呜……” 警示号角声传来,苪溪部有三万多部众,突猛留守一千骑兵,他们慌乱上马,从营门口杀出去。 “唐军来了!” 余下部众,满脸惊惶,尖叫着抱着孩子,躲进帐篷里。 苍茫大地上,马蹄声如雷,两团乌云快速接近,唐军摆成尖刀,三百精骑做刀锋,直直切向敌阵。 嗡嗡嗡…… 唐骑拉起大弓,箭矢如雨,破开皮甲,削去苪溪部前锋。 “杀!” 距离眨眼拉近,裴行俭抛去骑弓,暴喝一声,手中长枪挥动,穿梭在敌阵中,挑落七八个骑兵。 苪溪部首领是个粗壮汉子,他挥舞铁矛挑落两个唐骑。 “死!” 裴行俭冲他杀去,借腰腹力量大枪横扫,那人架矛来挡,一股巨力传来,铁矛折断,他被扫落在地。 刚欲起身,一杆大枪穿透心腹。 裴行俭挑起将领尸体,再度杀向前方,身上传来许多痛感,好在盔甲精良,护住了致命伤。 “首领已死!” 他用契丹语大声呼喝。 苪溪部留守的都是弱兵,见到首领尸体,士气更加低迷,轻易被唐骑凿穿,双方交换位置。 几百个苪溪部骑兵,面露无助。 他们从未和唐军交过手,草原上作战,都是游骑兵互射,现在骑兵直接对冲,他们没有勇气。 “一个不留!” 裴行俭浑身浴血,面目狰狞,提升马速再次冲锋,他宛如天神下凡,苪溪部骑兵肝胆俱裂,拔马往后逃。 唐军很快追上,无情收割生命。 一个个契丹骑兵被砍倒,鲜血喷在白雪上,宛如盛开梅花,他们发出惨嚎,部落里传来痛哭声。 最后几十骑逃往远处,唐军没有追赶,苪溪营地再没抵抗,老弱妇孺抱成一团,惊恐看着他们。 “遥辇氏出来!” 然而没有人回答,遥辇氏占据苪溪部第一姓氏,突猛更是积威多年,谁敢出卖王族。 裴行俭扫视一圈,大声道:“遥辇氏杀害大唐封王,本将奉命讨伐,你们要是包庇,我只好一起杀了。” 他一挥手,十个骑士走向人群。 “啊……” 长枪刺死十人,血腥味散开。 裴行俭再挥手,一个老人痛哭淋漓,哀求道:“大人,请停止杀人,我们愿意交出遥辇氏。” “早该识相了。” 裴行俭冷笑一声。 许多人怕伤及自家,纷纷出来指认,唐军根据他们指认抓人,不一会儿,两百多个遥辇氏都被抓出。 此时有人痛骂,有人哭泣求饶。 裴行俭在马上看去,他们衣着华丽,强壮者都随突猛出征,剩下都是老少妇孺,被他目光扫到,纷纷低下头。 “高于车轮者,皆杀!” 他下达残酷的军令。 他不是嗜杀的人,但手中力量有限,他不能允许任何意外,要是遥辇氏振臂一呼,又聚起几千骑兵,他这仗可没法打了。 “扎力和,你来执行。” 雄鹰部骑兵对此轻车熟路,而且他们战死数千人,双方深仇大恨,杀起遥辇氏来毫不手软。 “畜生!” “你不得好死!” 遥辇氏族人破口大骂,被无情拖去对比,凡高于毡车车轮,都被雄鹰部杀死,鲜血流满整个营地。 裴行俭面无表情。 “谁是苪溪部第二姓氏。” “裴将军,是苪溪部耶律氏。” 随着扎力和提醒,一个中年人战战兢兢走出人群,裴行俭道:“现在你是苪溪部第一姓氏,明白?” “明……白。” “给我帐篷,食物,热水。” “是,大人。” 裴行俭点点头,忽然弯弓搭箭,射死一个遥辇氏族人,吓得中年人一颤,“敢耍花样,耶律氏第二个灭族。” “不敢。” 那边的屠杀接近尾声,场中只剩几十个童男童女,裴行俭命人看管住他们,离开苪溪部部落。 很快,耶律氏在部落旁搭起帐篷。 数十只烤羊、热水草料,一应俱全,裴行俭牵来狗,确定食物没毒后,才允许唐军士兵饱食。 当夜三百骑兵轮流防守,但耶律氏很老实。 第二天,唐军恢复体力,裴行俭命三百骑兵,每人携带三马,接应病倒的士兵,自带一百骑兵,赶往独活部。 他们马后,挂着遥辇氏权贵的人头。 …… 独活部往西七十里。 绵延的帐篷,扎在背风处,身穿褐色皮甲奚部士兵,正燃起篝火,烤肉的香味,飘散整个营地。 中军大帐内。 “大汗已将唐军围住,只要度稽部汇合,我们很快取得胜利!” 苪溪部的信使苦苦相劝,在他身前,红鬼披着厚厚袍子,白皙手掌拨弄着酒杯,似乎没有听到。 “月首领拖延进度,要与契丹为敌吗?” 信使不耐烦了,语气不再客气。 “杀掉唐军总管,东北尽在掌握中,月首领,请不要自误。” 红鬼微微皱眉,素手轻轻滑动,帐中剑光一闪而没,信使捂着脖子,鲜血溢出,不可置信指着她。 “聒噪。” 红鬼嫌弃说一句,信使倒地身亡。 帐外护卫听到动静,神色平静将尸体拖出,红鬼走出帐篷,白雪覆盖草原,看不见东方景色。 白鬼传来信件,告知她杜河意图。 “骗得我好苦。” 她咬着嘴唇,恨恨骂一句,美目满是怒意。 眼前唐军正和契丹僵持,她这股力量,决定胜利走向,若与突猛联合,三万压六千,则唐军陷入危险。 唐军危,杜河死。 这是本来的计划,杜河欺骗她感情,自己理应冲上去,把这个骗子砍死,可她内心充满纠结。 湖城驿的火光,可度几毡车上的少年。 往事历历在目。 “呵,战场相见,不必留手。” 说的人,总比做的人轻巧啊。 第61章 最后的决战 无雪,无风。 今天是决战的好日子。 杜河甲胄齐身,缓缓踏上高台,物资的缺乏,使台下唐军,脸上充满疲惫,惟有眼神,充斥不屈火焰。 突猛没有夜袭,这超乎他意料。 他很快意识到问题,突猛在等奚部援军,红鬼是和他有旧,但作为主帅,他不会拿胜利去赌。 必须要逼迫决战! 杜河目光扫过,士兵们目光崇敬,主帅逢战必胜,与士兵同甘共苦,他强大,冷静,永远不会失措。 杜河面向人群,缓缓开口。 “本帅在长安,见过陛下的玄甲军,也见过翼国公的骠骑,但我可以说,河北边军,不输于他们。” 台下士兵面露激动,玄甲军是天子亲兵,翼国公骠骑悍勇无双,都是公认的强兵,能与之对比,是军人的荣耀。 “今日就是决战。” 杜河大声道:“我已安排监军,此战有进无退,队正退,斩队正,旅帅退,斩旅帅,校尉退,斩校尉,将军退,斩将军!” 他停顿片刻。 “总管退,斩总管!” 胡图乌娜面色诧异,张寒欲言又止,士兵挥舞着武器,目中一片赤红,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死战!” “死战!” 主帅决意死战,小卒无惧生死。 …… 怒吼声惊动独活部,突猛骑在马上,听着唐军传来动静,脸色微变,事情不会如他计划进行了。 唐军要逼他决战。 “传令各部,准备作战。” 身后就是独活部,作为可汗,他无法再避战下去,唐军总管很聪明,看破他意图,不惜以疲军攻独活部。 “奚部在哪里。” “五十里外。” “度稽部的臭娘们,就知道捡便宜。” 突猛恨狠骂一句,眼见五部首领都到来,他闭上嘴,迟点就迟点,先把眼前的唐军解决掉。 “遥辇氏会负责前锋。” 突猛给出承诺,五部首领脸色郑重,他眼光巡视,继续道:“此战关乎契丹未来,不允许任何人退。” “我会留千人队督战,你们退,斩你们,我退,斩我。” “遵大汗令。”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唐军布成方阵,缓缓前进,极强压迫感,使得独活部一阵混乱,在下坡,两万契丹骑兵伫立。 以强对强。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唐军指挥台旁,伤员们安置在简陋的马车上,杜河面色不改,下达一道道军令,传令兵奔走各阵地。 李知的营州骠骑府,折损近半,和张铁互换,姜奉预备队也投入战场,五百协防前锋,五百协防后军。 “呜呼……” 五千骑兵遮天蔽日,压向前锋。 独活部成基避无可避,残部三千在前,在他们身后,两千西虎军发出嚎叫,举着狼牙棒跟上。 “呜喝呜喝……” 小鼓声密集响起,彭排士兵架起大盾。 “杀!” 弩兵一声齐喝,三轮弩雨,撕裂大批契丹骑,然而他们丝毫不减速,将马速提升极限,狂冲而来。 “杀!” 弓兵抛射,弃弓持枪。 “嘭嘭嘭嘭……”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彭排士兵倒飞出去,身后战友迅速补上,群枪戳来,群枪戳去,契丹兵纷纷落马。 进入惨烈的白刃战,战场上呼喝声不断,鲜血在空中飞舞,唐军将前排杀戮一空,密密麻麻的骑兵再次涌入。 契丹人跳下马,用马刀肉搏。 …… “勇士们,杀啊。” 胡图须发染血,挥刀砍死两个敌人,雄鹰部战力相当,面对五千骑兵,他们两千人压力巨大。 由于防守侧翼,他们避无可避。 随着时间推移,雄鹰部防线被压制,胡图带着近卫四处救火,才堪堪抵挡住,芬问部和纥便部攻势。 “为了乌娜汗。” “为了乌娜汗。” 猛然,雄鹰部爆发出惊人士气,胡图回过头,一个小小身影,骑在大马上,注视着她的臣民。 胡图热泪盈眶,带着部下拼命反攻。 将战线反推回去。 …… 中军指挥台上,杜河观望整个战场。 后军的李知,得到姜奉部队补充,人数反而提升,与四千契丹骑兵战成一团,并未露出败相。 反而右翼大贺氏处于劣势。 乌娜虽然鼓舞士气,弥补不了人数差异,战斗力的强弱,决定雄鹰部,无法像唐军一样,应对数倍敌人。 “传令孙卫昭,率五百步卒,支援右翼。” “诺。” 传令兵抱拳离去。 在杜河身旁,五百陌刀手,仍然静静等待,更远的地方,一堵高达十尺铁墙,沉默似乌云。 随着越来越多骑兵涌入。 胡图再次感受到压力,战线一退再退,忽而背后传来鼓声,他连忙呼喝,雄鹰部往两侧退散,让开一条大道。 “踏踏踏……” 密集脚步声响起,数十张大盾闪耀着光。 “援军来了。” 枪盾兵越来越近,契丹骑兵被挤在右翼,马速提不上来,撞开大盾都做不到,被逼迫的不断后撤。 然而唐军群枪如林,戳倒无数骑兵。 胡图压力顿解,带着雄鹰部士兵,抵住枪盾兵两翼,再度厮杀在一起。 …… “吗的,契丹人不过如此。” 张铁张狂大笑,顺手挑死三个敌人,得到平州骠骑府补充,他前锋一千五百步卒对战独活部。 “将军神勇。” 近卫簇拥着他,在阵中横冲直撞。 战马已经失去作用,唐军契丹兵捉对厮杀,每时每刻,都在消耗士兵生命,残肢断臂,铺满整个战场。 “给老子冲!” 张铁带着近卫杀起性,追着契丹人砍杀。 此时,又一波契丹人赶到,这些人脸上画着红色文面,凶恶似鬼,瞬间砍倒十几个唐军士兵。 张铁见状大怒,率近卫迎上。 他一枪串起两个敌人,将尸体狠狠摔下,狂笑两声杀入敌阵,近卫大吃一惊,举着兵器跟上。 “死!” 张铁暴喝一声,大枪刺入敌人胸膛。 不料那鬼面人也凶悍,大手抓出枪柄,露出狰狞笑容,张铁一惊,手上用力,竟然没有抽动。 “嘭!” 一柄骨朵锤在他胸口,巨力击破铠甲,张铁心肺被锤,鲜血狂喷,近卫奋力厮杀,拖着他撤往本阵。 “将军,将军……” 近卫发出悲愤喊声,张铁面若金纸。 左卫骠骑将军战死。 几个鬼面人跃马而出。 “主将已死,营州被破,唐军速速投降。” 巨大的喊声响彻前锋,唐军顿时受到影响,他们家属亲人,都安置在营州本府。 “我是车骑将军,不要中计,继续杀!” 一个将领打马狂喊,张铁近卫找到主心骨,立刻向他靠去,车骑将军拉弓连射,叫喊的鬼面人中箭倒地。 “将军小心!” 近卫大声呼喊,然而已经来不及,他张弓搭箭,露出胸腹,对面鬼面人见状,两支利箭穿透他身体。 车骑将军倒下。 连损两任指挥,唐军陷入慌乱。 “老子是第一团校尉,跟我冲!” 又一个魁梧青年冲出,他带着近卫四处冲杀,唐军找到主心骨,士气重新回来,与鬼面军战在一起。 唐军军规,主将战死,副将接任指挥,副将战死,校尉接任指挥。 …… 指挥台上,传令兵带来消息。 “左卫骠骑将军张铁战死,车骑将军许力文战死。” 杜河面无表情,在开战前,他就抛去个人情感,投入到战局中,这场战争打到现在,就是他和突猛兑子。 所有人都是棋子。 西虎军已出动,陌刀队不用再留。 “陌刀队支援前锋。” 第62章 下场 从天空俯瞰下去。 玄黑陌刀兵如同乌云,快速赶往战场。 “踏踏踏……” 重装步卒入场,黑色刀墙平推整个前锋,无论是独活部骑士,还是精锐西虎军,都不能抵挡分毫。 陌刀横劈之下,人马俱碎。 “援兵来了,跟我上!” 第一团校尉王拓,聚集一百甲士反推左场,第二团校尉带人反推右场,将战线再一次压往敌阵。 远处契丹阵营中,突猛脸色阴沉。 他用西虎军在后,出其不意斩杀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再派人喊话后方已破,想以此动摇军心。 战场上一部退,全局亡。 但唐军韧性超出他意料,竟被一个校尉稳住局面,中军派出陌刀兵后,速攻计划就再无效果。 “告诉你部勇士,不想妻子都死,就给我顶住!” 成基面色大变,突猛的意思,是要独活部顶住陌刀队,但这怎么可能,那些重装兵,马刀甚至造不成伤害。 “大汗……” 突猛脸色淡然,“陌刀队都是长兵,人数只有五百,只要用命填过两轮,近身之后,仍有胜算。” 他是沙场老将,昨日就想出对策。 陌刀队的唯一缺点,就是怕近战,只要用人命扛过两轮,跳进阵中,就能阻挡他们推进脚步。 平日唐军陌刀出战,需配合骑兵猛攻两翼。 现在唐军无轻骑,这是绝佳机会。 成基沉默不语,这缺点他知道,但真用人命去填那面黑色刀墙,死无完尸,谁能有这个勇气? “你们背叛大贺氏,草原规矩你们都知道。” 下场只有一个,背叛者灭族。 “战胜之后,大贺氏牛羊人口,都给你做补充。” 突猛威逼利诱,成基脸色变幻,他没有退路,咬咬牙行礼,带着数百近卫,如风般赶往正面战场。 “奚部在哪。” “回可汗,仍在路上。” “娘的,老子迟早收拾他们!” 突猛愤愤大骂,战争既然开始,就不是他想停就能停的,奚部的臭娘们,非要斗个两败俱伤才出来。 他等不起了。 …… 成基看着两排骑兵,面色凝重。 这是部落最后一千战士。 “勇士们,生死存亡的时候到了,你们的父母妻子,你们子女,都在身后,我需要你们,拦住陌刀队。” “喝喝喝!” 契丹骑兵举着武器呼喝,他们无路可退。 “杀进去!” 成基大手一挥。 独活部最后的骑兵,呼啸而出。 在前锋战场上,陌刀队横扫战场,所过之处,无论战马还是敌人,都化成一团团殷红碎肉, 契丹兵避如蛇蝎,在两翼缠斗。 “压上去。” 李会从面甲中发出怒吼,他是陌刀队指挥官,场中敌人稀疏,如果没有意外,前锋契丹兵撑不住了。 猛然,前方一阵剧烈马蹄声。 一排契丹骑兵,以无畏的姿态,极速向他们奔来,整个前锋气氛一凝,唐军陷入震惊之中。 重装陌刀,专克轻骑。 这帮蛮子不要命了? 契丹人一阵绝望。 草原上的野鸡,都比这个指挥官聪明! “杀杀!” 李会没有放过机会,大喝两声,在骑兵接近时,一排陌刀手下蹲,横劈马腿,二排陌刀高高跃起。 “嘭。” 战马倒地发出巨大撞击声。 这一排骑兵,没有任何作用,轻易被长柄陌刀削去身体,双方接触之地,出现一条笔直血路。 下一刻,又一条滚滚长龙卷来。 “一进二退。” 李知大声呼喝,一排陌刀兵来不及起身,顺势斜劈,二排士兵从蹲伏,转成跃起,闪亮刀光劈下。 一进二退,二进一退,大唐陌刀,周而复始。 “嘭。”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没有任何悬念,残肢断臂飞舞,又一条血路铺成,仿佛特意来送死。 李知心中的疑问,很快有答案。 眼前又是一条黑色浪潮席卷。 陌刀队厮杀已久,纵然体力强悍,也来不及第三次举刀,契丹骑兵跳进阵中,扑倒数十个陌刀手。 原来是用人命近战。 这帮蛮子真疯了。 数百骑兵涌入,将刀墙瓦解。 李知抬腿一踢,刀柄撞去,一个契丹骑兵鲜血狂喷,其余人没他这般勇力,与契丹人抱在一起争斗。 “结阵,结阵……” 他高声呼喝,陌刀是长兵,高达40斤,重甲更是夸张到60斤,严重限制灵活,在肉搏战中很吃亏。 中军指挥台上。 “用五百骑兵的命,换取肉搏机会,真够狠啊。” 杜河喃喃自语,陌刀队缺点明显,缺少轻骑掩护,容易被突入,重甲不防肉搏,而且不成建制,发挥不出他们武力。 “张寒,带跳荡兵支援陌刀手。” “诺。” 张寒拱手领命,两百跳荡兵离去。 唐军每每开战,十人抽一,组成跳荡兵,左手配小盾,右手执刀锤,兼具灵活和防护,是最精锐的步兵。 战时在主帅帐下,一做监军,二做支援。 杜河神色不变,他和突猛,手中棋子尽出,右翼雄鹰部配合枪盾兵,并无危险,后翼也能守住。 只有前锋,是突猛强攻方向。 张寒冲进战场,左手小盾猛击,一个契丹人被砸得头昏,眼神刚刚聚焦,就被一刀削去脑袋。 “散开!” 随着他的怒吼,跳荡兵纷纷找陌刀手,两人一组,远距离陌刀横劈,近距离跳荡兵盾击出刀。 他们仿佛巨人身边守卫,很快唐军稳住阵脚。 但契丹人数众多,独活部陷入疯狂,战斗意志不比唐军差,双方切割成无数小战场,一时难分胜负。 “代国公大才啊。” 兵曹见战局稳定,长出一口气,李靖针对陌刀队缺点,创造出跳荡兵合击之法,果然一扭颓势。 “是啊。” 杜河抬头看天,从早晨杀至中午。 突猛身边,还有四千精骑未动,他在等什么,难道和自己一样,也在等奚部到来?可唐军孤注一掷,再拖下去他要输了。 许久,突猛动了。 四千精骑,直插右翼。 可汗下场,战场响起契丹人的欢呼。 杜河哈哈一笑,原来前锋是障眼法,自己底牌一出,他就想突破右翼,对比唐军,雄鹰部还是太弱了。 他拉下面甲,蹲下身体。 “乌娜,兄长要去做事,你要守住右翼。” “我可以。” 乌娜重重点头,胡图怕她出意外,将她赶回中军。 杜河翻身上马,大枪直指苍穹,在他身前,五百重骑兵,肃立如山,大马披着铁甲,只留有一双眼睛。 “碾碎他们!” “杀。” 随着马速提升,大地开始颤动,地上散落兵器跳动,一股宏伟的,巨大的声浪,仿佛从史前传来。 士兵们转过头,黑色的钢铁洪流,狂啸而出。 在洪流最前方,一个魁梧的骑士举枪,黑色面甲下,是冷酷的眼神,高高的红色燕翎,表明他主帅的身份。 唐军士气大涨,爆发震天的欢呼。 兵对兵,帅对帅! 第63章 目标不是你 中军大营内,辎重兵们眼窝深陷,望着远去的洪流,他们眼眶涌出泪水。 “他吗的,他吗的,又看到重骑冲锋了,不枉老子背一路。” “总管那身甲,是老子扛的。” 右翼战场上,大贺氏和步卒,玩命的往两边散,连对面的契丹兵,都顾不得杀人,连滚带爬的撤。 重骑冲锋,挡者皆碎。 洪流狂奔,重骑们组成楔形阵,以主帅杜河为尖刀,左右骑兵间隔10步,马槊发出幽冷寒光。 骑士们沉默着,眼神藏着怒火。 即是急行军,唐军没有丢掉重甲,所有人都在吃生食,惟有重骑兵,最好的食物,连马草都是精挑细选。 只因他们是最锋利的刃。 战争决胜的关键,不在轻骑,不在步卒,在于他们这五百重骑。 现在,是他们主场了。 突猛冲向右翼时,一道宽阔的大道出现在面前,山崩地裂的呼啸声,席卷而来,他狠狠勒着缰绳。 一里的距离,退不了啊。 两千西虎军,两千遥辇氏勇士,以大无畏的姿态,和重骑对撞而去,两侧士兵屏住呼吸,看向战场。 铁甲战马狠狠撞去。 “咔……” 一声骨折声,随后暴雨来临,嘭嘭嘭撞击声响起,契丹骑兵像纸片一般,在空中飞出几十具尸体。 “杀杀杀!” 杜河大枪扫动,面前的敌人,如秋风扫落叶,挑落一路,胯下大马有铁甲护体,发狂一般突进。 在他身后,重装骑兵横扫一切。 无论是西虎军,还是遥辇氏,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兵器、战马、敌人,在这股巨力面前,脆弱如纸。 突猛陷入绝望当中。 他的四千精兵,铺成一里长的横面,现在这个宽阔的横面,被唐军重骑切断中路,仿佛不存在一样。 只有地面上,一团一团的殷红。 一千多骑兵,全都碾成碎肉。 “无坚不摧,这就是重骑吗?” 身边一个将领,见大汗发呆,连忙推他两把,“大汗,咱们挡不住他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突猛收拾心情,重新提起斗志。 唐军已经凿穿他们,正在组织阵型,他不能再等了,再来两轮冲锋,士兵们怕是要发疯崩溃。 “拖住他们。” 契丹人吹响号角,被分成两半的骑兵,快速向他合拢,突猛呼喝一声,带着骑兵远离战场。 重骑缓慢,唐军还在集结中。 从右翼转到右后方,突猛才缓过神来,他见唐军缓慢,立刻抓住战机,“快,所有人进攻后翼。” 只要攻破后翼,陷入混战,重骑就再无用武之地。 然而,唐军的重骑,根本没有理会他,在数万人的惊诧中,唐骑调转马头,提升速度,向前冲去。 这是……独活部? 突猛反应过来,心中一片冰凉。 该死的唐军总管,还是要偷家! 他和杜河互换位置,现在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独活部几百守军,根本挡不住重骑冲锋。 “转过去,攻击右翼。” 突猛发狂的吼叫,契丹骑兵压上右翼。 耳边风声呼啸,后翼唐军勇猛,只有雄鹰部,才是最大破绽,既然阻挡不了,那就互换老家! 杜河充耳不闻,马速提升到极点。 独活部没有营寨,营门只有一个拒马栅栏,他大枪刺进去,拒马桩飞上半空,身后重骑狂冲而入。 重骑兵都是具装,数千斤冲击力,帐篷轻易被踩扁,来不及逃走的牧民,化作地上的血泥。 独活部如煮沸的水,陷入巨大慌乱。 留守几百个骑兵迎上,被轻易碾破,杜河大手一挥,重骑踏破帐篷,见人就杀,部落中哭嚎震天。 回头望去,突猛已与右翼交锋。 这家伙真难缠,瞬间就想到和自己换家。 右翼雄鹰部和姜奉部,遭到猛烈攻击,超过八千的契丹人,死死咬着这条线上,只想突进中军。 “总管突破了,顶住,顶住!” 姜奉怒吼着。 “勇士们,不准退!” 胡图挥舞着马刀,身边尽是敌人,雄鹰部的战士筋疲力尽,尽管有姜奉支援,也即将陷入崩溃。 “大贺氏!跟我冲!” 身后传来稚嫩的吼叫,乌娜带着三个近卫赶到,她力气不足,借着马力冲劲,将一个敌人砍死。 “可汗。” 胡图瞬间红眼,往乌娜处汇合。 “杀啊。” 娇小的身影冲在前方,大贺氏士气大振,紧紧跟在王的身边,用血肉之躯,为她挡掉伤害。 猛然,一股巨大声音传来。 “独活部,降!” 杜河一挥手,几百个头颅滚落,前锋痛哭声起,成基再无法控制局面,士兵们放下武器,跪倒在地。 “支援右翼。” 张寒大吼一声,前锋士兵转向右翼。 前锋契丹投降,引起连锁反应,后翼士气低迷,契丹人往后逃跑,两路支援右翼,八千契丹人,再不能进半步。 突猛眼见大局已定,缓缓撤兵。 “他娘的,他娘的……” 突猛陷入狂怒,他两万士兵,眼下只有右翼八千,后翼两千在身边,其余或降或死,已经输了战争。 “度稽部,本汗要把你们挫骨扬灰!” 可恨的臭娘们,可恨的度稽部,如果她能赶到,自己怎么会孤注一掷,独活部怎会无兵可守。 让该死的杜河偷家! “大汗……怎么办?” 身后将领小心翼翼问着,他不问不行,唐军正在整顿战场,等他们缓过精力,他们这些败兵都得死。 突猛闭上眼睛,胸膛不断起伏。 他曾在狼群求活数月,意志和坚韧远超他人。 “慌什么!我们兵力还在,传令下去,离开战场,唐军营州已失,迟早要回去的,我们还有机会。” “是。” …… 看着缓缓后撤的突猛,杜河心中沉重。 这次重创他一万士兵,但这家伙心思缜密,意志坚定,是天生的统帅,以后必要卷土重来。 可惜重骑对马负担太大,不能长途奔袭。 否则两轮追击,定叫突猛兵败如山倒,全部葬送在这潢水河边。 要是有轻骑就好了。 想到轻骑,他不由想起裴行俭,伏部距离不远,如果他奔袭成功,早该有消息到了,难道失败了? 忽然,天边出现一百多骑兵。 骑兵们马速飞快,杜河脸色大喜,他一眼就看出是唐军,他们手里挥舞着东西,发出整齐的声音。 “苪溪部已破,降者免死!” “苪溪部已破,降者免死!” …… 巨大的声浪传开,契丹人停下撤退脚步,突猛脸色大变,才看清唐军手里的,是一颗颗人头。 裴行俭打马到阵前,上百颗人头丢下。 “突猛,你老巢已破,速速投降。” 突猛眼角抽搐,尽管那些人头污秽不堪,他还是一眼就认出,那都是自己的族人,兄弟、妻子、子女,全都在内。 他泪流满面,身后一顿躁动。 “拿下此贼者,赏遥辇氏财物。” 裴行俭再添一把火,突猛回头望去,身边亲卫和士兵,都神色怪异,似乎想动手,又慑于他威严。 “想造反吗!”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重击,其余人见状,一拥而上将他扑倒。 突猛任他们捆绑,眼中一片灰败,苪溪部被破,再忠心的下属,也要顾忌妻子儿女,大势已去了。 第64章 五选一死 宽阔白雪地里,八千契丹人蹲着,他们武器被收走,连战马都没留,杜河另派一千步卒看守。 裴行俭郑重行军礼。 “大人,遥辇氏破了。” 杜河露出白牙,在他肩膀重重锤一拳。 “好小子,竟跑去遥辇氏了。” “我拦住信使,才知道伏部有人,想着干脆去突袭苪溪部,还是总管这仗打漂亮啊,六千破两万。” 两人相视一笑。 要说突猛也够倒霉,遇到两个犟种,从开局就惦记着他老巢,好不容易正面决战,临门拐弯,两个家都被偷了。 唐军步卒进驻独活部后,局势完全掌控。 杜河带着俘虏,回返独活部,裴行俭一路挑重点讲,听得他心中感叹,唐军不愧是第一流军队,士兵的意志太强大。 寻常军队,赶路四成战损,早就崩溃了。 “总管,营州……” 杜河一抬手,他意识到不对,果断闭嘴。 “你可知道伏部情况。” 契丹七部都在手中,伏部如果不识相,还要前去打仗,杜河一心想回营州,不愿在草原折腾。 “达乞那老头,见着遥辇氏人头,吓得不行,已经向我投降了,多亏他送的马,不然我还赶不到。” 裴行俭笑道。 他很担心唐军士气,因此日夜不停,赶回独活部。 杜河哈哈一笑,八部在手,大局已经定了,谈话间,两人已走进营门,唐军占领出入口,手中刀光森森。 一个部曲快速靠近。 “总管,奚部南下了。” 杜河微微皱眉,他搞不清红鬼的目的,要是奚部赶到,突猛兵力更盛,他要赢得战争,需付出惨痛代价。 按照常理,奚部今天应该就在附近,为何她没有合围唐军,反而带兵南下了? 罢了,她不主动找事最好,等收拾完河北局势,大军压入奚部,她不降也得降,眼下还是处理手头事。 独活部跑马场。 几十个遥辇氏都被绑着。 两百唐军巡视左右,其余五部首领胆战心惊,他们兵器都交出,是死是活,全看唐军总管心意。 杜河不理他们,走到突猛面前。 “你很厉害。” 从进入契丹开始,突猛就开始谋划,迁移、断粮、袭扰、阵前攻心,层出不穷,一直在寻找机会。 可惜,他面对世上最强大的军队。 突猛恨恨道:“老子悔不该和女人合作,奚部那蠢娘们误我。” 杜河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微微一笑,道:“我很佩服你,但立场不同,突猛首领,请上路——” “成王败寇,不必多说。” 杜河让开身体,乌娜双手捧着短刀,缓缓走上来,她举起短刀,仿佛看到屈哥和猛哥灵魂。 “女娃,你会葬送契丹。” 乌娜懂他说的意思,屈哥为首的大贺氏是投唐派。突猛为首的遥辇氏是反唐派,代表着契丹藩国,还是自主。 臣服代表着贸易,盐、铁、茶叶,都是契丹缺少的。但有得必有失,藩国需要接受唐廷羁縻,唐军出战,藩国要出兵,接受征召。 “相比于权利,填饱肚子更重要。” 乌娜说完这句话,手掌高高抬起,短刃插进他胸膛,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突猛身体抽搐,眼神快速失去光彩。 一代枭雄,就此殒命。 杜河轻轻挥手,身后士兵举枪,几十个遥辇氏发出惨叫,很快浓郁的血腥味,飘散整个马场。 他转过身体,看着瑟瑟发抖的六部。 “我说过,你们背叛大贺氏,就会被灭族。” 凶悍唐军士兵围上,滴血横刀明晃晃在眼前,六部首领挤成一团,连连拱手求饶。 “天使,我们再也不敢了。” “请宽恕我们。” 杜河眉毛一挑,周身杀气四溢,正要挥手下令,一只小手拉住他,乌娜满脸恳求的看着他。 “义兄,放过他们吧。” 成基见状,连忙跪倒在地。 “乌娜汗,请饶恕罪人,我愿效忠大贺氏,永不背叛,如果违反誓言,我的灵魂永远回不到上苍。” 他语速飞快。 “我也是!” …… 其他人有样学样。 他们是真急了,拿萨满教起誓,契丹人信奉萨满教,灵魂不能回到上苍,是很庄重的誓言。 “伏部已经投降。” 杜河伸手抛出横刀。 “你们五选一死。” 横刀在天上扬起,重重跌落在地上,刀柄指向芬问部,首领阿勒脸色大变,其余人瞬间离远。 死兄弟不死自己啊。 杜河点点头,甲士持枪向前,阿勒身体右倾,避开长枪,转身就想跑,两支弩箭准备钉入他后心。 几十个阿勒氏惨叫,瞬间伏尸一地。 “记住你们汗王的仁慈。” 杜河转身离开跑马场,这是他和乌娜商量好的,蛮人畏威不畏德,没有血腥镇压,他们记不住! 大战结束后,独活部提供烤羊,热水,以及简单草药,伤兵们得到救助,很大概率能活命。 下午。 跑马场燃起大火,战死的士兵集中火化。 “愿你们英魂不灭。” 杜河轻声说着,在他面前,堆积着三百七十二块木质铭牌,得益于精良装备,受伤的士兵们,远比死亡的人多。 士兵们唱起军歌,苍凉的声音穿透苍穹。 杜河回到中军,大口吃肉,又狠灌两桶酒,他数日未睡,又经历大决战,疲劳到极点,酒劲一冲就睡去。 一夜睡得很香。 再醒来时,帐中明亮。 “什么时辰。” “大人,是巳时三刻。” 杜河伸着懒腰,这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他精力已恢复,掀开帘子,两个忠心部曲,正守在外面。 “有人来找吗?” “裴将军来过,说是去接骑兵了。” 杜河点点头,眼下离开契丹在即,裴行俭爱凑热闹,自然要接回轻骑,赶上营州收复之战。 他写上两封密信,交给张寒。 “一封发往长安,一封发往山庄,要快。” “大人放心,我安排部曲送信。” 张寒离去后,杜河陷入沉思,营州失陷的消息,应该还在路上,平定契丹的消息,或许能追上。 “义兄。” “啊,是乌娜啊,进来吧。” 杜河笑着回答,乌娜穿着汗服,小脸上满是严肃,六部她处理的很好,该罚的罚,该赏的赏,契丹八部都归心了。 当然,少不得他这个凶残总管的功劳。 “感谢你为大贺氏做的一切。” 乌娜郑重行礼。 杜河揉揉她额头,笑道:“契丹已经平定,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乌娜,你明天跟我回去接大贺氏部众。” “这么快,六部还要许多事。” 杜河抓住她肩膀,沉声道:“我知道,但时间来不及,营州被高句丽占领了,我需要回去收复。” “什么!” 乌娜大惊,“突猛没有说谎。” 杜河点点头,道:“靺鞨人在归顺县叛乱,攻占了营州,如果我没猜错,高句丽已经进驻营州了。” 乌娜是感动,声音哽咽,如非帮她,杜河也不会丢失营州。 “义兄……契丹可以帮你。” 杜河笑道:“不必啦,契丹刚刚平定,需要休养生息,而且你们不善攻城,你管好部落,我有幽州军帮忙。” 乌娜神色黯然,相比大唐,契丹还是太弱。 “呵呵,不要自怜,你安心发展契丹,以后义兄用得上你。” “只要义兄开口,契丹永远不会推辞。” 杜河见她陷入情绪中,便起身道:“睡了太久,骨头都生锈了,走,义兄陪你走走,震慑下独活部。” 乌娜想起他恶名,抿嘴低笑。 第65章 送死的刺客 两人携手走出帐外,四个部曲连忙跟上,独活部恢复正常,唐军十人一组,一百人交叉巡逻部落。 牧民们各自忙碌着。 对他们来说,谁当大汗都无所谓,何况乌娜汗性情宽厚,反而是好事呢。 看见杜河,他们才神情紧张。 “都很怕我啊。” 杜河笑着打趣,他心底门清,契丹八部,已有两部首领被屠,估计他的恶名,要在契丹传很多年。 “兄长最好啦。” 乌娜连忙安慰他。 杜河哈哈一笑,差点没呛住,冬季没法放牧,但牲畜还是要喂的,独活部的味道,可不算太好。 “契丹是不是损失很多牛羊。” 乌娜点点头,“两次迁徙,损失几十万头牛羊,而且死了很多男人,这个冬天,恐怕要饿死很多人。” 杜河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乌娜叹口气,坚定道:“身为汗王,我不能看臣民饿死,我会从大贺氏匀出口粮,让他们活下去。” 杜河低头看她一眼,这小孩冷静且善良,契丹在她手里,只需几年时间,就能再次恢复昌盛。 “我可以写信,让商队带来粮食。” “真的?” 乌娜两眼放光,她本想和营州做生意,但营州战乱后,契丹只能自强。 杜河点点头,“契丹的皮毛,在长安盛行,我给你介绍一个姐姐,她会带来粮食,买走你们的皮毛。” 眼下商路全通,从太原入草原,经过突厥残部,再过契丹,横跨大唐的生意,可以做起来了。 “太好了,多谢义兄。” 乌娜恢复神采,契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皮毛,她狐疑看一眼,笑道:“这个姐姐,是嫂嫂吗?” “你喊嫂嫂,她能给你便宜点。” 杜河哈哈一笑。 李锦绣做生意锱铢必较,希望乌娜到时别找他诉苦。 两人走向大道,前方围着许多牧民,耳边听得几声咩咩叫,杜河正要过去,部曲赶紧拦住。 “大人,在产羊羔,还是别去了。” 杜河也不勉强,他攻破独活部,又血腥镇压,恨他的人不少。 “他们很快就知道,兄长是个好——” 乌娜话没说完,就发出一声惊叫,人群中一个黄脸契丹汉子,忽然拿着短刃,朝杜河冲来。 “有刺客。” 两个部曲挡在身前,两人护住乌娜。 黄脸汉子朝着这边狂奔,手中短刃闪闪发光,待到几步远的地方,他忽而垂下利刃,张开双臂。 这一幕似曾相识。 杜河心中划过闪电! 红鬼! “不要!” 杜河大吼一声,把部曲的横刀拍飞,另一个部曲出手极快,他只来得及拍偏,刀锋在红鬼的笑容中,刺进腹部。 红鬼软软倒在地上。 他揭去皮质面具,露出红鬼的脸来,鲜血不断从腹部溢出,杜河头皮发麻,慌忙将人抱起。 “叫军医!” 部曲连忙去了。 听说有刺客,两队二十人唐军,将此地围住,成基被挡在外面,吓得面无人色,谁活得不耐烦了。 “大人,大人,不是我们的人啊。” 杜河没有功夫理他,抱着红鬼匆匆往里走,成基见他怀中人,顿时吓一跳,这不是度稽部首领? “叫医师来,准备热水,纱布!” 成基连声答应。 杜河脚下飞快,他生怕感染,不敢按住伤口,血液染红衣服,红鬼脸色虚弱,努力睁开双眼。 “骗子……我要你永远记得今天。” “蠢女人,闭嘴啊。” 部落里都是他的咆哮。 士兵们面面相觑,头一次见总管失态。 他闯进大帐,一脚将桌上东西踢走,红鬼已经昏迷,杜河将她身体平放,揭开衣服,血肉模糊的伤口涌血。 “纱布。” 军医连忙递上。 杜河撕开她衣服,围着腰间缠绕,止住伤口出血,张寒见状,低声把人赶出去,只留下军医。 “大人,需敷止血药。” 军医小声提醒着。 “不用。” 杜河手中动作不停,军中治疗粗暴,止血药效果极差,而且要是伤了内脏,敷药也是等死。 等安置下来,杜河走出帐外。 “成基。” “在……在。” 成基连忙上前。 “哪里有麻药。” 成基勉强理解,他额头冒汗,努力回想半天,才苦着脸道:“大人,下臣没听说这东西啊。” 杜河抓着他肩膀。 “必须给我找到,不然就杀了你!” 他已经顾不上了,眼圈泛着红,红鬼的伤口,必须要手术,若是内脏破损,她很快就会死。 绝对不能死! “大人……” 眼看成基要给他捏死,张寒低声劝解,杜河才松开手,恢复冷静,“传下去,谁能找到麻药,赏牲口五万。” “是是。” 成基慌忙去了。 牲口倒是小事,关键他这老命啊。 杜河回到帐中,红鬼安静躺着,她平日风情万种,妩媚至极,现在昏迷过去,竟有几分恬静。 这蠢女人明知自己在骗她,依然选择不和突猛汇合。 反而在战争结束后,选择来刺杀他,不,选择来送死,她想死在杜河手里,惩罚他永远别忘记。 “突猛说得没错,你就是蠢娘们!” 杜河喃喃自语,眼眶却发热。 “大人……” 帐外传来张寒低语,杜河收起情绪,走出帐外,成基带着一个苍老牧民,小心翼翼的等着。 “快说。” 老牧民拱手道:“大人,黑水靺鞨有……麻药。” 杜河点点头,大贺氏撤向南方后,独活部占领他们地盘,距离黑水靺鞨只有60里,快马一个时辰就到。 当初宣骄中吹箭,他确实见过。 “张寒,带一千人去拿药。” 成基低声道:“大人,靺鞨人冬季都藏起来了。” “放火烧山,再不出来,就屠刀他们出来。” “诺。” 张寒心中一凛,率部匆匆离去。 杜河回到帐中,命人将柳叶刀、纱布在沸水中煮透,这条件有限,无菌环境是不可能的,只能点火保证温度。 一个时辰后,张寒带回麻药。 “卑职已经试过,确实感受不到痛。” 他衣袖沾着血,唐军装备打黑水靺鞨,绝对是碾压,张寒这个试药过程,想必不是那么愉快。 “准备开始。” 一座大帐破开顶部,成基收藏的琉璃,被他薅来透光,几个健壮妇人打下手,乌娜也在旁帮忙。 帘子合上,一队唐军守在门口。 “总管会治刀伤吗?” 军医被赶出来,颇有些不服气。 部曲不屑看他一眼。 “土包子,侯爷在长安治好过翼国公,皇后娘娘,还有西市瘟疫,天生奇才,那是你能比。” 军医瞠目结舌,重重一拍大腿。 “哎呀,早知道去观摩了。” 旁边顿时响起低笑,他后脑勺挨一巴掌。 “你虎啊,这女人跟总管不清不楚,能让你看身子?” 军医顿时打个寒颤。 “当某没说。” 顿时嬉笑声一片,惟有两个动手的部曲,默默无言。 许久。 帘子掀开,杜河走出来。 他心情没有好转,刀尖刺破胃,尽管他用针线缝合,也清理过创口,但感染症是个巨大的问题。 红鬼能不能活,全靠天意。 “侯爷——” 两个动手的护卫,脸上有愧色,杜河拍拍他们肩膀,安慰道:“我岂是不分是非的人,不要有负担。” “是。” 入夜后,杜河安排营地巡防,忽而乌娜派人来报,红鬼伤口红肿,身体发烫,陷入重度昏迷。 他心中一片冰凉。 第66章 渐渐远去的故人 他走进营帐时,乌娜正在用毛巾降温。 “你去休息吧。” 乌娜知他心情不好,乖巧离去,红鬼周身滚烫,露出洁白腹部,染血的纱布上,伤口微微隆起。 她感染炎症了,杜河毫无办法。 唐军处理穿刺伤,统一称为“透内”,大多是包扎伤口,就放任不管,致死率高达八九成。 “叫军医送药来。” “是。” 很快,军医端来熬好的草药,他让红鬼倚在怀中,细细喂药,尽管知道疗效甚微,他也顾不上。 屋中烧着木炭,温度很适中。 为避免窒息,杜河撤去琉璃,草原的天空,寒冷又清澈,漫天繁星悬挂,然而他却无心欣赏。 他与红鬼相处不多,但都印象深刻。 湖城驿里相依为命,大贺氏的刺杀夜晚,奚部战场上的诀别眼神,以及她穿着萨满服转圈的模样。 一幕一幕,尽在脑海。 不该骗她的! 她的爱和恨,都像火一样,张牙舞爪,熊熊燃烧,透着股舍弃一切的决绝,让人永远不能忘。 草药没有效果,她身体还是滚烫。 “不要死啊……” 杜河流下泪水。 压抑已久的情感爆发,自从征战契丹,他就克制住情感,张铁死了,许力文死了,几百战士死了。 他面无表情,淡定自若。 现在,在红鬼即将离去的时候,这些情感像洪水猛兽,奔流在心间,让他再也绷不住眼泪。 “不哭。” 一只手抚上脸颊,红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为什么啊。” “你可以去和白鬼汇合,也可以当奚汗,河北的乱局,不是你想要的,为什么要回来送死。” 红鬼没有回答他,她轻轻动着,头枕在杜河臂弯里,仰头看着天空。 “这是我们第一次待那么久吧。” “嗯。” 红鬼额头冒汗,微叹一声,目光迷离,“草原的星空,还是那么美丽,你想不想多了解我一点。” 杜河还没回答,就被捂住嘴巴。 “不许拒绝。” 她满意的垂下手,“小时候我贪玩,喜欢到处跑,爷爷吓唬我,会被中原人捉去哦,我很好奇,中原人那么凶残吗?” “后来我长大,变得很厉害了,就离开奚部,见到了中原人,是隋末吧,到处都在打仗,人一城一城的死。” “我就救人啊,但怎么也救不完,有一次我被敌人围住了,一个大胡子救了我,他给穷人发粥,给病人治病。” “他问我,愿不愿意拯救这天下,我答应了……咳咳。” 红鬼轻咳几声。 杜河知道她说的人,是夏王窦建德。 “我们打败很多敌人,救助无数百姓,建立夏国,后来唐攻打王世充,夏王说唇寒齿亡,于是出兵,结果大败。” 杜河默然无语,窦建德农民起义,军队作风粗暴,且缺乏谋士,遇到李二这种天选之才,难免失败。 “只要百姓能活命,我无所谓谁当皇帝。” “但是李唐杀了夏王,你懂吗?” 红鬼说到这里,脸上涌现殷红。 “我父亲很早就死了,夏王既是我兄长,也是我父亲,李唐以仁慈出名,却偏偏放过王世充,杀死同样仁慈的夏王!” 杜河微叹一声。 李渊真是个虎比玩意,留着窦建德在长安,河北民心尽归,也就没有后来刘黑闼复国的事了。 他这一杀,此后河北再不服关中。 李二行仁政,尚且稳得住民心,后世皇帝怎么拿捏的住,到玄宗时,河北节度使养寇自重,安史之乱爆发,葬送掉整个大唐国运。 “所以,白鬼找我时,我立刻同意了,我们联合后,策划李孝常谋反案,可惜他上不得台面,只能抽身。” “这十几年,我们暗中联络旧部,契丹和奚,高句丽和义军,现在都在起事,这大唐夺不下,也要打个半死。” “一切都是想要的,可我突然好累。” “我回到奚部,爷爷胡子白了,苍老的像古树,族人们繁衍出两代,我就会想,真的要把他们拖入战争吗?” “明明我的初心,是止战啊。” 杜河将她搂紧,他对红鬼了解的太少,从未想过,红鬼妖媚的外表下,藏着十几年的心事。 “还有就是你。” 她挣扎着坐起,滚烫的手抚摸着杜河脸庞。 “白鬼写信说,你在养寇自重,我就知道你在骗我,我恨不得把你大卸八块,带着奚部来和突猛汇合,可到了跟前,我又不敢去了。” 杜河心中巨震。 她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偏偏用了不敢两个字。 “我不会隐藏的,我就是喜欢你,别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把脸贴在胸口,“臭弟弟,战场相见,不必留手,你当时说得轻巧,可知道我有多难做。” “躲过了今天,躲不过明天,迟早要刀兵相见,你敢骗我,赵红缨就要惩罚你,罚你永远记得我。” 杜河眼眶发酸,又流出眼泪。 “那也不用这样做,只要奚部不参与,我不会动手的。” 红鬼轻笑一声,“你有时候好天真啊,总想让故事走向大团圆,这是不可能的,我问你,将来大军交战,你留得住小公主吗?” 杜河无言,他不敢保证。 红鬼又道:“夏国已经在幽州复辟了,身为夏王遗臣,我不能跟他们作对,我也不想跟你作对。” 杜河心中一惊,幽州被攻占了? 那这河北大地,都要陷入战火。 “与其这样两相为难,不如死在你怀里,这样我在你心里,就不会苍老,不会有坏脾气,永远年轻美丽。” “不要去幽州了,回长安当你的逍遥侯爷。” 她盯着杜河的眼睛,轻轻道:“小公主再死在你怀里,你会受不了的,故事不会团圆的,每个人都有宿命。” 她精神萎靡下去,双眼微微闭着,仿佛这些话说完,她就卸下十几年的包袱。 “我真的好累,我想休息了。” 杜河一颗心往下沉,他眼泪狂涌,“不许睡,不许睡,我没有骗你,赵红缨,我喜欢你啊。” “我想亲手打败你,保住你的命啊。” “我不想有遗憾!” 红鬼双眼流着泪,嘴角却挂着笑意,她双手吃力的举起,触碰在杜河脸上,缓缓的替他擦去眼泪。 “真傻。” 她呢喃着。 “可是人生总是充满遗憾的。” 她再一次闭上眼,炎症正在体内燃烧,杜河心如刀割,明明他穷尽所能,还是会留下遗憾吗? 不不,老子来这里,就不要遗憾。 “张寒!” 他大声呼喊着。 第67章 世上再无红鬼 “取我被袋。” 张寒很快取来被袋,这是行军用的包袱,他的是玲珑收拾的,里面都是贴身衣服,翻了半天,他终于找到。 长安医学院寄来的两颗药丸! “哈哈……” 杜河欣喜若狂。 当时他嫌弃是半成品,随手仍在一边,玲珑听说是药,硬是塞在包里。 他顾不得失效不失效,捏起一颗就往红鬼嘴里塞。 “没有我的允许,就不准死。” 杜河低头吻下,把药物融化在嘴里,一股苦涩充斥,红鬼迷糊想吐,被他堵住,不得不吞下去。 红鬼瞪他一眼,沉沉睡去。 守到半夜,她体温才降下来,杜河怕又复起,也不敢离开,直到天色渐亮,才撑着身体打瞌睡。 “义兄,吃点东西。” 乌娜端着肉汤进来,杜河才被惊醒。 刀伤只能喂流食,碗里是成基贡献的老参,辅以很碎的肉末,杜河饿的狠了,两下将汤喝掉。 红鬼还在沉睡中,不过脸色恢复正常。 “姐姐身体好了?” 杜河掀开被子,她腹部伤口平复,心中松口气,“如果她今天没有发热,应该就不会有事。” 乌娜拍拍胸口。 “那太好了,义兄守了一夜,换我来照顾吧。” 杜河摇摇头,笑道:“咱们和突猛决战时,义兄三天没睡觉,你不通医术,还是我来吧,这姐姐很不听话。” 他说到这里,床上的人呼吸一停。 杜河微微一笑。 “别装睡了,你再不起来,我用嘴喂。” 红鬼睁开眼,往被子里一缩。 “别,我自己来。” 杜河见她恢复精神,端过碗给她喂汤,红鬼脸上微微发红,垂着眼眸,小口小口的喝着参汤。 等她喝完,杜河替她擦去嘴角。 “你没事了?” 红鬼点点头。 “就是没力气。” 杜河气不打一处来,“有力气才怪,你以为刀伤那么容易好,要不是老子拼命,现在你已经入土了。” 他说到这里,伸手掀她被子。 “你干什么!” “我早就想抽你了。” “别别,有小孩在。” 杜河也不理她,伸手啪啪两声,才算出气,乌娜捂住眼睛,在指缝里滴溜溜的转,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我去还碗。” 她一溜烟跑掉了。 红鬼缩在被子里,屁股上火辣辣的,羞的不行,昨夜临终表白,没曾想又被拉回来,现在她不知道怎么相处。 “说啊,平时那个妖媚劲呢。” 杜河连连冷笑。 “我好困,睡了……” 杜河掀开一看,她眼睛瞪的像铜铃,不禁又觉得好笑,板起脸,“你的命还回去了,现在是老子的,懂?” 被窝里的人点头。 “没有我的命令,以后不许寻死,不然……”杜河停顿片刻,“不然我就把奚部的人全杀了。” “好。” 杜河很满意,“养好伤后,回奚部去陪你爷爷,不准再掺和进去,今后没有红鬼,只有赵红缨。” “好。” 杜河沉声道:“你在奚部等着,我一定会把宣骄抓回来,老子不管什么命运不命运,天拦着,我也要捅他个窟窿。” “嗯嗯。” 赵红缨乖巧点头,昨夜杜河付出,她都看在眼里,一颗心里早就融化了。 杜河暗中舒气,红鬼已经消失,他也该换称呼了,看她肌肤娇嫩,年龄不像很大,但从夏王来说,年龄小不了。 “那个……你多大。” 赵红缨低笑一声。 “二十九。” “比我大十二岁,还是叫你姐姐吧。” “真乖。” 她情绪恢复,笑眯眯应一声,见杜河伸手,又缩到被子里,忽而她微微皱眉,狐疑看着杜河。 “这被褥,怎么有味儿。” 杜河笑道:“你睡在我帐中,这被褥陪我走了大半个月,军中没有洗澡的地方,你说有没有味儿。” “果然是臭弟弟……” 她不满嘀咕一句,见自己披头散发,又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你先出去,我有点事儿。” 杜河会心出去,乌娜正在帐外等候。 “你照顾她一下。” “放心吧。” 部落中的唐军,见到他神色自然,都长舒一口气,昨天总管发怒,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连张寒都彻夜守着。 杜河拦住一队巡逻士兵。 “叫将士们集合。” “诺。” 契丹无事,他要回返营州了。 很快,唐军在草原上集合,杜河骑着马在阵前,经过契丹决战,他和这些士兵,有深厚的信任。 “突猛没有骗你们,营州失守了。” 哗—— 士兵们顿时慌乱,连队正也喝不住。 他们是边军,家眷都安置在营州,营州失守的消息,无异是晴天霹雳,痛哭声、怒骂声响彻草原。 “慌什么!” 杜河大喝一声,士兵们逐渐冷静。 “不仅如此,幽州也失守了,高句丽要占领营州,你们的家人还是安全的,本帅会带你们夺回营州。” “明白吗?” “明白!” 契丹之战后,他在军中威望达到顶峰。 “收拾东西,午时返程。” 杜河解散士兵后,重新回到大帐,乌娜正陪着赵红缨,见他进来,做了个鬼脸,笑嘻嘻跑出去。 “慢点,乌娜。” 杜河嘴角含笑。 赵红缨简单梳洗过,不再披头散发,脸上也恢复神采,只是眼神怪异。 “怎么了?” 杜河摸摸脸,以为有脏东西。 “抱——” 杜河不明所以,小心避开伤口,搂她在怀中,怀中的人抱的很紧,他很快就胸口感觉到湿意。 “红姐姐变得爱哭了。” 他抚着柔顺长发,心中满是怜爱。 “乌娜说,她从没见你失态,但昨天你像头暴怒的猛虎,把独活部吓坏了,还以为你要屠族。” “谢谢……” 杜河受不住煽情的氛围,打趣道:“谁说不是呢,我用五万头牛羊买你的命,债主还在等着呢。” 赵红缨破涕为笑,在他胸口轻捶一下。 “人家赔你就是,命也赔给你。” 她眼睛眯成弯月,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她像颗熟透的果子,一举一动,皆是风情,杜河遭不住,离开床边,拾起剩下的一颗药丸。 “再吃一颗。” “不要……这东西好苦。” 杜河作势往嘴里扔,吓得她一把拿过咽下,她虽然妩媚胆大,可这是在部落,万一乌娜闯进来,可真没脸见人了。 “吃吧,吃完了以后不用吃苦。” 杜河柔声哄着她吃下。 “幽州什么情况。” 赵红缨皱着鼻子,似乎还有苦味,道:“不清楚,白鬼在信中说,夏王旧部起义,占据了幽州城。” 杜河陷入沉思。 营州失守,平州也跑不掉,再加上幽州,这三府占据整个河北道北部,大半个河北,都陷入战火了。 最麻烦的是,幽州营州的军械粮草。 这些都是预备东征高句丽的,现在全部被夺,敌人实力大增,而大唐刚经吐谷浑战,民部很空虚。 加上冬季严寒,唐军运输损耗增加,此消彼长,这仗确实难打。 “夏王旧部中——” 赵红缨刚开口,就被他手指按住,杜河轻轻摇头,“你不再是红鬼,这些跟你没关系了,懂吗?” 他不想赵红缨出卖曾经的战友。 她哽咽着点头,心中甜蜜无比,有人能细心呵护至此,她还有什么话说。 杜河柔声道:“我下午就离开,你在独活部养伤,等身体康复,就回到奚部去,河北事了,我会去找你。” “人家不想离开你。” 杜河失笑道:“你的身体不能颠簸。” “我可以。” 杜河在她额头敲一下,笑骂道:“可以个屁,你家老爷子还在奚部,有了男人,忘了爷爷啊。” 一个柔软的唇贴上来。 唔,那药确实苦。 第68章 战争的消息 在漫天风雪里,五千精兵南下。 杜河回望,庞大部落逐渐消失,他唇上似乎仍有余温,赵红缨和伤员,都留在独活部静养。 有乌娜掌控住契丹,且他凶名在外,成基照顾尽心尽力。珍藏的人参鹿茸,不要钱的给他们补,照这下去,这个老贵族很快要降级。 “义兄,你们从哪返程。” “先去雄鹰部看看,应是南下易州定州。” 东北大部沦陷,他这几千人,没有补给和攻城器械,速攻营州是不可能的,只能先回唐军领土。 “好哦。” 乌娜骑在小马上,似乎很开心。 “那个老牧民,你先替我赏赐,届时长安有人报账。” 他昨天放话,找到麻药赏牛羊五万,当然不能食言,不过契丹大战后贫瘠,牛羊怕是要打折扣。 “好。” 乌娜嬉笑一声,转着眼珠问他,“这个也是嫂嫂?” 杜河干笑两声,伸手在她额头弹一下,又带女人回去,不知道李锦绣会不会生气,真让人头疼啊。 “小孩子不要瞎问。” 他板起脸训斥一句。 反正渣男当定了,摆烂吧。 …… 返程没有人袭扰,他又从独活部薅来大量补给,唐军保持急行军状态,日行70里,很快进入草原南部。 冰雪数日不融,杜河呼出一团寒气。 胡图低声道:“高句丽挑的好时机,现在进入严冬,你们要攻幽州营州,恐怕不是易事啊。” 杜河骑在马上,“难啃也要啃,胡图兄弟,把大贺氏迁去潢水,高句丽不善骑战,不会找你们麻烦。” “好。” 忽而一个骑士快速奔来。 “报总管,前方十里,发现大贺氏部众。” 众人脸色都是一喜,高句丽介入后,黑风镇守不住,应是王玄策听他命令,重新迁回草原。 “加快行军。” 杜河心情激动。 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的牛羊,铺满整个草原,牧民们在雪中赶着牲畜,乌娜脸上一片难过。 冬季每次迁徙,都是巨大损失。 牧民们也发现唐军,连忙向两边避让,等看到雄鹰部战士,簇拥着乌娜出现,每个人都爆发出欢呼声。 在牲畜后面,是庞大的毡车队伍。 “唐军在哪里。” 张寒连忙追问,得到答案后,杜河再也按捺不住,离开中军,沿着人流狂奔数里,才在迁徙的最后,看到一杆唐军大旗。 “都督。” 王玄策跪倒在地,满脸惭愧。 “玄策有负重托。” 杜河跳下马,将他扶起,安抚道:“事发突然,不能怪你,营州岂是那么好拿,本督迟早要杀尽靺鞨!” 这事确实怪不得他。 粟末靺鞨归顺多年,谁能想到他们悍然反叛。 一座毡车上,玲珑正委屈看着他,她披着青色袍子,俏丽脸上挂着泪珠,不似往日一般活泼。 杜河给她安抚眼神,和王玄策赶往中军。 两方汇合后,队伍在避风处扎营,主帅和可汗大胜归来,部落中一片喜气,在唐军帮助下,牧民搭建栅栏,安置牲畜。 中军大帐内,杜河召集众将议事。 王玄策在地图上,介绍北部战局。 “十一月初五,高句丽大将渊盖苏武,率五万精兵西进,边境十几个堡垒均被破,同月初十,高句丽进驻营州城,他们加固城防,同时四处派出精兵,营州本府,已经全部陷落。” 帐中众人脸色沉重。 五万精兵,高句丽好大手笔。 “平州刺史张玄初七离开,平州全境,也在敌手。” 平州军都被调往契丹,这在意料之中。 “幽州情况如何。” 王玄策脸上沉痛,道:“十一月十二,刘黑闼旧部刘天君起兵,攻破都督府,号称夏王,幽州军尽数投降,裴督生死不明,经过月余扩张,檀州、蓟州都被夏军攻破。” 杜河眉毛拧起,高句丽占营州平州,夏军占幽、檀、蓟三州,整个河北道从中截断,北部的领土,都被瓜分了。 “朝中是什么反应。” 王玄策摇头道:“自从夏王起兵,我们收不到任何消息。” 杜河点头道:“无妨,我已从契丹发信。” 刘天君和高句丽占领后,势必要切断军驿,黑风镇夹在包围圈里,根本收不到长安的消息。 “你们有什么看法?” 姜奉拱手道:“总管,河北北部,有五十四骠骑府,假设他们全部投降,就有精兵五万,加上高句丽,敌人有十万。” “末将觉得,还是南下易州,等朝中大军。” 李知也点头,“我也赞同。” 其余人纷纷点头,目光都看向杜河,朝中命令没下来前,他还是营平道总管,真正决定走向的人。 杜河伸手按在桌上。 “叫将士们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南下易州。” “诺。” 众将抱拳离去后,帐内一下陷入安静,杜河看着地图,心中思绪万分,骠骑将军不知道,他却是了解。 吐谷浑大战,结束不到半年,民部的粮草消耗一空,再开一场几十万兵马的大战,怕是有心无力。 “都督。” 他回过神来,王玄策低声道:“唐大叔……去了。” 杜河手指一颤。 “什么?” 随后他反应过来,失声道:“唐斩怎么会死!” 他满心都是不可置信,唐斩是单兵的极致,能在水中潜三日,土埋数日死,这种逆天能力,加上超绝的危险感知。 就算高句丽屠城,他也死不了啊。 “赵旺说,他掩护我们出城,力战两百靺鞨人,在南门长街身死,靺鞨人把他葬在城南白马山。” “不不,他怎么会死。” 王玄策轻轻将密信放在桌上。 “赵旺偷偷验过尸骸,确实是他。” 说到这里,王玄策声音小下去,他见杜河神情恍惚,悄悄退出大帐,刚走出去,帐中一声巨响。 “靺鞨人,一个都别想活!” 守门的部曲面面相觑。 许久,杜河走出大帐,神色恢复冷静,但手上青筋毕露,显然藏着极大怒气,部曲正欲跟上。 “不用跟着。” 他来到玲珑帐前,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玲珑。” 帐内一阵慌乱,过了好久,玲珑掀开帘子,她脸上仍有泪痕,杜河刚走进去,一个柔软身躯紧紧抱着他。 “呜呜呜……少爷。” “唐大叔死了……呜呜。” 她和唐斩感情更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杜河轻轻拍着她背,柔声哄着,“别怕,少爷还在。” 她在怀中一抽一抽,许久才平复下来。 “你知道吗?原来我有姓的,唐大叔真的是我叔叔,呜呜……可是我才知道,他就离开我了。” “我又成了没家的人……呜呜呜。” 杜河心中涌现怜爱,赵旺从靺鞨人口中,探出唐斩的消息,这段尘封的往事,才露出水面。 难怪他一直觉得不够强。 他的执念,在唐家庄啊。 已经很强了。 师父。 第69章 两个饭桶 长安,春明门。 士兵们正盘查行人,一阵急促马蹄声迅速接近,马上骑士丝毫不停,惊得人们向两边避让。 “哪来的狂徒……” 守门士兵还未说完,就看到驿卒腰间黄旗。 天子黄旗,八百里加急! …… 太极殿内。 李二很勤勉,每日小朝结束,都拉着六部三相议事。谈论国事之余,也插科打诨,互相调笑。 房玄龄笑道:“地瓜已推行至全国县镇,明年秋天就是大丰收,百姓再不用挨饿,历朝历代,还是头一回啊。” “恭贺陛下。” 众臣纷纷道喜,连魏征都没摆臭脸。 李二很喜欢这种氛围,嘴角挂着笑,“民部和吏部都有功,房卿更是朕的肱股之臣,朕赏你几个美人吧。” 窦静捋须笑道:“那今晚房府要打起来哦。” “哈哈哈……” 殿中满是开怀笑声,房玄龄也跟着苦笑,他夫人出身范阳卢氏,样貌美丽爱吃醋,悍妇的名声,响彻长安城。 张阿难匆匆走进殿内。 “陛下,河北急报。” 殿内众人收住笑声,李二接过书函,“杜河那小子来战报了。” 很快,他笑容消失不见,脸上越发阴沉,将书函扔在桌上,大骂道:“杜河,裴行方两个饭桶。” 房玄龄小心问道:“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靺鞨人反叛,营平两州,都被契丹占了,刘黑闼旧部在幽州起兵,幽、蓟、檀三州,也全丢了。” 李二怒气冲冲。 殿中群臣一惊。 五州占地极广,囊括河北近半土地,还有两个军械库,现在被叛军占领,损失不可谓不重。 长孙无忌拱手道:“陛下,云阳侯出兵月余,不见寸功,反而丢了营州平州,臣请撤他总管一职,另立主帅。” 秦琼不满道:“契丹横竖五百里,蛮子最擅游击,云阳侯才五千步卒,就算代国公为帅,一个月也难建功吧。” 他和杜河绑定,顾不得长孙无忌面子。 众人都陷入沉默。 魏征微微拱手。 “陛下,我们应该立即出兵,拖得时间越久,叛军就更难消灭。” 他是河北士族,深知河北民怨由来,要是熬过冬天,叛军根基渐稳,这仗打起来就得按年算。 他留着面子,没说太上皇李渊惹得祸根。 但李二心里门清,转移话题,“诸卿可有人选?” 杜河年纪太轻,这种大战,还是派老帅出马稳妥。 “不如让并州都督李绩去。”房玄龄提议,“李绩用兵犀利,善于攻坚,去河北再好不过了。” “我看,还是由侯君集去。” “任城王为帅最佳。” 众臣纷纷发言,提议的人都是帅才,但都避开代国公李靖,他在军中威望太高,再收复河北,功劳就太大了。 将来出点差错,谁提议的谁倒霉。 李二沉吟不语,李绩最合适,但他年富力强,要先压一压,将来太子才好施恩,侯君集性格桀骜,不能捧太高。 任城王也不错,可惜吐谷浑后,他染病在身。 契苾何力是异族,恐难以服众,苏定方是夏国降将,不能为主,程名振精通水战,也不适合。 其余人都是将才,不能让他放心。 “朕要御驾亲征。” 李二做出决定,心中燃起热血,行军作战他不输任何人,区区夏国余孽,高句丽撮尔小国,就让朕把你们扫尽。 然而群臣都面色尴尬。 “陛下……粮草不够了。” 房玄龄小心提醒着,刚经历吐谷浑大战,民部粮草空虚,天子难得亲征,自然是要打到高句丽去,但民部支撑不起大战了。 李二眉头微皱,很快做出妥协。 “无妨,朕只要河北五万。” 房玄龄和窦静相视苦笑。 咱们这位陛下,是动了打仗的心思喽。 张阿难再次走进来。 “陛下,契丹急报。” 李二看着书函,眉头逐渐舒缓,将密函合起,发出一声大笑,殿中群臣不解,好奇的看着他。 “云阳侯在潢水,与逆汗决战,大破两万铁骑,又分出骑兵,奔袭三百里,击破突猛部落,突猛身死,奚部望风而降,两部都平定啦。” 殿中各人,神色古怪。 也是邪门了。 按照兵部推演,战局再顺利,至少要三个月,草原这帮蛮子,打不过就跑,吐谷浑的慕容伏允,李靖追了几个月才逮住。 营平两州总共九百骑兵,他一个月把两部收复了? 秦琼抚掌笑道:“云阳侯年纪轻轻,仗却打的漂亮,骑兵奔袭老巢,怕是跟代国公学的啊。” 李靖最擅奇兵突袭,他说得倒没错。 群臣都发出笑声,唯有长孙无忌脸色阴沉。 “准备粮草,朕要亲征河北。” “诺。” …… 温泉山庄。 天气寒冷后,山庄再次迎来人潮。 现在长安权贵,最热衷去那泡个温泉,再由医疗师全身按摩,一趟下去,浑身都轻松二两。 深处小楼里,发出一声轻叹。 “小姐,公子来信了么?” 环儿笑嘻嘻问,她掌管天人醉工厂,手底下一百多人,被商人们称做小财神,气质更加成熟。 “讨债鬼来了。” 李锦绣嫌弃一句,嘴角却是上扬的,杜河出征契丹后,就和长安失去联络,现在有消息来,她心情瞬间明亮。 “你先回去吧,酒坊不要出纰漏。” “是。” 环儿离去后,李锦绣陷入沉思。 天子亲征的消息,已经传出来,公子想获得兵权,就得阻止亲征,可要拖住皇帝,谈何容易啊。 “皇帝的弱点。” 过了许久。 她眼神愈发明亮,快速写起密信。 “送去东宫。” 等昆仑奴离去后,她在花名册上翻名字。 “叫林东和王小五来见我。” “是。” 契丹和奚部归心,商路能从草原去营州,长安的奢侈品,深受蛮族喜爱,而蛮族人参、鹿茸、皮毛,在长安也是抢手货。 自古商贸最挣钱。 很快,侍从带着两人走进,在赞皇剿灭崔勉卢关时,他们用命当诱饵,从此获得商会信任。 “东路商线要开,你们当正副手如何。” “多谢掌事。” 两人连忙道谢。 “太原有人协助,东突厥和契丹,都是侯爷朋友,不会为难你们,林东,你经验丰富,多带着王小五。” “小人会全力教他。” 李锦绣挥挥手,他识趣的离开。 她莲步轻移,面前的少年低着头,露出白皙细腻的脖颈,李锦绣目光幽幽,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穿厚些就是,裹太紧以后不好嫁人。” “是。” 王小五鼻子微微发酸。 第70章 聪明的女人 下午时,李承乾进宫探望长孙皇后。 “母亲。” 他恭敬跪下,长孙皇后露出慈爱笑容,“承乾来啦,太子妃有身孕,你该多陪陪她,母后身体好着呢。” 她见李承乾面有难色,轻轻挥手,宫女太监识趣离开。 “儿臣有一事,想请母后帮忙。” “你说。” 李承乾在她耳边低语,长孙皇后表情凝重。 “你想阻止陛下亲征,让杜河做河北道主帅?” “是。” 长孙皇后沉吟着,她知道太子忧虑在哪,他地位看似稳固,实则如风中浮萍,没有得力的臣子支持,他在朝力量太小了。 自家的哥哥,近来多和李治走动。 远在洛阳的李泰,隔几日就写信诉苦。 她一生都为李二所活,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位明智的天子,最大的弊端,就是在继承人中犹豫不决。 只有承乾继承,才不会有兄弟相杀的惨剧。 “母后帮你,但你要答应,日后不许加害兄弟。” 李承乾哭泣道:“儿臣指天为誓,只要他们不主动谋反,儿臣定会让他们善终,母亲,承乾不是冷血的人啊。” 长孙皇后爱怜抚着他头,“母后身体,太医有记录,你父皇都知道,你先回去吧,母后会办妥。” “是,儿臣告退。” 李承乾也不细问,母亲是少有的聪明人,不然后宫佳丽三千,父皇这头猛虎,又怎会独钟情她。 李承乾离去后,一直到傍晚。 立政殿匆忙走出两个宫人。 皇后思念女儿,邀请长乐公主回宫。 “母后,可是哪里不舒服。” 长乐匆匆赶到宫中,她穿着湖绿色长裙,肩上披着白色锦袍,青丝收拢成高髻,一举一动,尽显皇家贵气。 长孙皇后抓着她手坐下,满眼都是欣慰。 “气色变好了。” “在学院里整天忙碌,心情反而舒畅,母后,女儿现在敢独自解剖哦。” 她脸上露出笑容,恢复女孩的活泼,长孙皇后不懂医术,但能感受她雀跃的心情,含笑听她说着。 长女容貌绝色,聪慧过人,可惜身体不好,思之令她心痛。 “母后,母后……” 长乐说了半天,母亲望着她走神,忙将她喊醒,嗔道:“母后,你不听人家说话,女儿回去了。” 长孙皇后柔声哄着:“是母后不对,长乐说得什么。” “我说,城阳还没回来么。” “没有,这孩子玩疯了。” 今年二月,河间郡王患病,前往商洛静养,城阳公主和他孙女交好,磨着李二同意,也跟着一并去了。 长孙皇后看着她,“长乐,太子有事请你帮忙。” 太子哥哥? 长乐收起笑容,女子不干政,作为皇室公主,她天然尊贵,不愿牵扯皇位里,毕竟谁当皇帝,都不会为难公主。 “母后请讲。” 然而看着母亲,她又不好拒绝。 长孙皇后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长乐公主陷入沉默。 “母后,女儿只想安静学医……” 她本能想拒绝,牵扯到皇帝亲征,一旦事情暴露,父皇会对她很失望。 长孙皇后轻叹道:“我还在时,尚能压住你舅舅的心思,我若不在了,承乾和你弟弟们,迟早要起争端。” “不不……母后会一直在。” 长乐流下泪珠,伏在她怀中。 长孙皇后抚着她头发,道:“傻孩子,人都是要死的,母后不怕死,只希望你们几个,能和睦走下去。” 天家要和谐,顺位继承是最好的选择。 长乐也懂。 “你和冲儿之间,母后都看在眼里,这是错误的决定,母后和你父皇,想给你再择一夫婿。” “女儿不想成亲。” 长乐抬起头。 在医学院里,没有繁文缛节,不用四处赴宴,所有精力都用在学习上,那种成就感,是她从未拥有的快乐。 长孙皇后笑道:“又说糊涂话,你是公主。” “女儿出家去。” 长孙皇后嗔她一眼,“那母后死了也不安心,你听我说完,你身子娇弱,又想学医,寻常人家,谁能接受夫人抛头露面。” “所以,你的夫婿,既要开明,又要温柔细心,母后在朝中挑了几个月,只找到一个人选。” 长乐唰一下红脸。 “他不行。” “嗯?母后又没说是谁。” 长孙皇后一脸促狭笑容,长乐才觉得上当,红着耳根埋在她怀里,“哎呀,母后捉弄女儿。” 长孙皇后把她扶起来。 “杜河性格跳脱了点,但为人机变,又重情义,将来定是国之重臣,你嫁去又不委屈,且他家那个李娘子,也抛头露面,不妨碍你学医。” “反正……就是不行。” 长孙皇后盯着她看,长乐躲闪着眼神。 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她,长孙皇后泣道:“长乐,母后对不起你。” 长乐公主浑身一僵,知女莫若母,她这点小心思,在母亲面前,完全藏不住,她默默伏在怀中。 “母后一定给你办到。” 长孙皇后轻声道,心中无限怜爱,她骄傲的长女,大唐王朝的明珠,拥有绝色容颜,和惊人的聪慧。 一场联姻下来。竟会在爱情中感到自卑。 这让她何等心痛! “母后,别强求……” 长孙皇后松开她,心中有了主意,问道:“杜河想做河北主帅,你若不愿帮忙,我就回绝承乾。” “母后吩咐就是。” 长乐低着头,耳根发烫。 …… 在六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长乐公主犯病,症状极其严重,李二顾不得议事,火急火燎赶往医学院。 病房内,长乐脸色煞白,陷入沉睡中。 “孙老神仙,长乐严重吗?” 李二低声问着。 “陛下,公主突发病症,情况很危急,不过您放心,老朽会全力医治。” 面对孙思邈的回答,李二微微皱眉。 这不跟没说一样嘛。 “父皇,父皇……” 长乐公主低声呢喃着,李二赶紧靠近,抓着她的手,柔声哄着,“莫怕莫怕,父皇在这儿。” 他在学院陪到下午,房玄龄来找。 天子御驾亲征,有许多事情准备,李二本欲离开,见女儿抓着手不放,他一阵心疼,挥手让房玄龄出去。 “父皇,你不要走,女儿好怕。” 长乐不知何时醒来,明眸上挂着泪珠。 闺女娇娇弱弱的,仿佛下一刻就离开人世,李二心头惶恐,连忙保证:“父皇不走,你乖乖养着。” 见她再度睡着,李二才抽手到门外。 房玄龄立刻道:“陛下,亲征的事……” 李二摇摇头,叹道:“长乐病成这样,朕哪能离开长安,另选一个大将出征,另外派魏征去管后勤。” “这人选……” 房玄龄微微一喜。 他是不赞同天子亲征,大唐是干强枝弱格局,重兵全在关内,天子要亲征,关内兵马动还是不动? 动了粮草支撑不住,不动的又不放心。 他这宰相管尚书省,粮草供应不了大军,若只出河北兵马,回头吃了败仗,黑锅还得他们背。 李二沉吟着。 主帅人选,他确实犹豫,杜河刚打了胜仗,一把薅下来,太不讲道理,想起观音婢昨夜说的,长乐似乎真有意嫁杜河。 他长叹一口气。 左躲右躲,还是赔进去一个闺女。 杜河真和长乐成亲,就是自己人,而且他脱离杜家,这主帅位置给他最合适,将来承乾登基,也有妹夫帮衬。 有一个类似无忌的人在,是皇帝的幸运啊。 “传旨下去,命杜河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节制河北一切兵马,命魏征为副总管,协调粮草辎重,北上收复故土。” “是。” …… 下午,黄旗驿卒,带着任命狂奔河北。 朝中对此颇有异议,认为云阳侯太年轻,但皇帝乾坤独断,且杜河又是大胜,他们找不到借口。 他们只能等,等杜河犯错。 到时候,捧得多高,就让他摔的多惨。 第71章 送人送粮送军队 清晨,草原再度刮起风雪。 士兵们带着浑脱帽,帮助牧民收拾行囊,短暂休整后,他们要跟随总管南下,而大贺氏,要继续迁往潢水。 杜河抱着玲珑安抚。 “你跟乌娜去独活部,要是呆腻了,就跟赵姐姐南下,奚部往南有山,冬季狩猎很有乐趣呢。” “我想跟少爷一起。” 她刚知自己有亲人,就再次失去,心情大起大落,情绪异常敏感,此刻脸上挂着泪珠,楚楚可怜。 “乖。” 杜河捏她脸,笑道:“军中不能有女眷,少爷是主帅,更要做表率。”他放低声音,“少爷回来再喂饱你。” “呸。” 被他一打岔,玲珑心情稍缓。 杜河这才放心,赵红缨能从奚族部落杀出,可见是个狠角色,有她带着玲珑,应该不出问题。 “义兄。” 门外响起乌娜声音,玲珑连忙擦掉泪痕。 “进来。” 乌娜走进帐内,乌黑眼珠,从两人身上扫一圈,笑道:“义兄放心,乌娜会照顾好玲珑姐姐。” 有其他人在,玲珑不好意思再撒娇。 她蹲下身体抱住乌娜。 “那就多谢小小姐啦。” “叫乌娜就好。” 乌娜嘻嘻笑着,她可不会把玲珑当侍女,听说长安还有个姐姐,这个义兄,真是花心大萝卜啊。 “长安应该收到信了,乌娜,你准备好货物。” 乌娜伸出双臂,杜河哑然失笑,蹲下身体和她小身躯抱在一起,“义兄,祝你旗开得胜,乌娜会想你的。” “好。” 浩浩荡荡牧民往北迁徙。 独活部会派人接应,杜河目送他们离去,士兵们集合完毕,这次大败契丹,军中士气高昂。 “本帅会带你们夺回营州。” 士兵们举起兵器狂吼。 “杀杀杀。” “出发!” 随着他大手挥动,数千唐军南下。 …… 第六天后,唐军进入奚部。 在书函中他写明会南下,朝中有命令,不是在易州,就是更远的定州,幽、檀都是敌境,因此杜河选择横穿奚部。 奚部地广人稀,眼前只有白茫一片。 王玄策落后一个身位。 “总管,是不是放慢些。” 王玄策仍有担忧,杜河只说奚部望风而降,在他看来,蛮族背信弃义是常规操作,现在轻骑不在,是该小心些。 “不要紧张,咱们去度稽部补给。” 杜河哈哈一笑。 王玄策摸不着头脑,他们此行只带七天粮草,他是强烈反对的,但杜河信心满满,他无法劝阻。 第二日下午,杜河赶到度稽部。 阿会部被屠戮后,度稽部占领他们地盘,唐军到来引起极大恐慌,呜呜号角声不停,许多骑兵涌现门口。 雪白草原上,两边剑拔弩张。 杜河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绑在箭上,伸手拉开劲弓,顿时箭矢如流星,扎进度稽部阵前。 “我要见月可。” 对方是赵红缨爷爷,他难得客气。 有人将玉佩拾了去,很快,奚部骑兵散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走出,他皱纹密布,眼中充满智慧。 “唐军总管,月亮在哪里。” 原来她在奚部叫月亮。 杜河拍马向前,递去一封书信,上面是扭曲契丹文字,月可翻看完后,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 “总管大人,请——” 奚部骑兵向两侧散开,杜河带护卫进入部落,他丝毫不担心安全,赵红缨命都舍弃,又怎会害他。 度稽部比契丹要穷,部落透着简朴。 两方在奚王牙帐入座,月可微笑道:“既是月亮的朋友,总管大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老头特意强调朋友二字。 杜河有种泡人家姑娘被抓包的尴尬。 他轻咳两声道:“我们急行军,带的粮草不多,想请奚部提供补给,不会白拿,很快会有人送来等价货物。” “这都是小事。” 月可笑眯眯的,又问道:“总管如果需要人手,奚部也能提供兵马,月亮的弟弟,现在是奚王。” 王玄策手一抖,差点把酒水洒出。 十天前还是敌人,十天后就能薅粮草了?薅粮草还能理解成惧怕唐军,送兵马又是什么鬼啊。 杜河擦擦汗。 “兵马就不必了,老先生,我们急着行军,先告辞了。” 杜河火速逃跑,都说人老成精,这老爷子更是八百个心眼,一副我看穿的样子,让人毛骨悚然。 度稽部很快送来补给,甚至还有酒囊。 简直不要太贴心。 唐军再次出发,王玄策再也忍不了,低声道:“奚部怎会这么听话,看这架势,跟送嫁妆一样。” 杜河笑道:“差不多,他孙女是我女人。” 王玄策瞠目结舌,良久,才伸出大拇指。 “总管真是……情场杀手啊。” 又复行数十里,天色渐暗,唐军在避风处扎营,杜河安排上下口令后,又在营地巡视一遍,回到主帐。 一灯如豆,他看着地图陷入沉思。 契丹大胜后,两部都已平定,他总管的职位肯定撤不了,但河北道剿匪主帅,不一定能拿到手。 他写信让太子出力,可李承乾在朝没有力量。 李锦绣是商人,朝中她很难插手进去。 “罢了,尽人事。” 他长舒一口气,就算不能做主,也要拿到副管职位,身边这几千士兵,自己定要带他们拿回营州。 “大人,行俭到了。” 帐外响起王玄策的声音,杜河掀开帘子,裴行俭满脸冰霜,快步走上来,和杜河狠狠拥抱互捶。 “师兄。” 他向来重军中规矩,今夜却反常喊师兄,裴行俭是性情中人,和唐斩相处短,感情却很深。 杜河轻拍他肩膀。 “他从不在乎生死,你也不必介怀,来日我们兄弟,杀尽靺鞨人替他报仇。” 裴行俭点点头,收起心中情绪,道:“我这次带回三百二十轻骑,受伤的兄弟,都留在苪溪部。” 杜河精神一震,他正愁没有轻骑探路。 按照路线,离开奚部后就进入易州,可草原白雪千里,他没有情报支持,都不知道叛军打到哪里了。 若是易州被攻破,他算是扎进贼窝了。 “轻骑归来后,我们耳目就张开了,行俭,明日你率轻骑做前锋,我们加快速度,早日到易州。” “诺。” 裴行俭露出笑容。 两人从中军大帐出来,王玄策眉毛拧着,杜河没有怪他,可总归丢了城池。裴行俭比他小十岁,反立大功,他自视甚高,心中难以释怀。 裴行俭撞他肩膀。 “师兄又怪你,你苦着脸干什么,要不这样,你叫我一声大哥,我替你收回营州。” 王玄策瞪他一眼,又叹一口气。 “那为何不给我安排职务。” 裴行俭平日多受他调侃,心中暗乐,低声道:“师兄不是小气的人,你安心等着,到易州有你忙。” “真的?” “保真!” “好兄弟,回头我教你追女人。” “少来。” 清冷月光下,两人笑闹着,一扫心中阴郁。 第72章 易州城的惊喜 两日后,唐军离开奚境。 士兵们在广阔大地上,排成一条长龙,裴行俭率先锋骑兵,充当军中耳目,在前三十里探路。 进入妫州境内,长城赫然在目。 妫州原是边境,用来防御突厥,大唐对外扩张很快,妫州并入易州管辖,没有骠骑军存在。 长城无人修缮,已经是破败不堪。 “长城历经数代修缮,累死百万民夫,蛮族该入侵还是入侵,可见对异族,靠防没有用啊。” 看着塌落的城墙,杜河心有感触。 王玄策道:“陛下不修长城,却是远见,军队才是立国之本,只是草原蛮族,跟野草一样,杀也杀不尽。” 杜河点头,“只有固定部落牧场,建立城市,将他们圈住。” 王玄策眼中精光闪烁,“侯爷这说法倒是有效,但草原各部,不迁徙就要饿死,牧民可不会乖乖听话。” 这办法不是没人做过,汉时有龙城,北魏时期有盛乐城。不过草原一旦陷入饥饿,又是大鱼吞小鱼,最终长成庞然大物。 “哈哈,所以生产力才是根本啊。” 杜河哈哈一笑。 王玄策凝神不语,联想到契丹和奚部,都和侯爷关系匪浅。契丹之战背后,似乎有个宏伟的计划。 远处一个斥候,迎头快速赶来,“报总管,前方二十里,遇到妫县边军,易州尚未破叛军攻破。” 杜河精神一震,总算听到消息了。 “天黑之前,赶到易县休整。” 行军速度加快,一个时辰后,妫州的山脉出现在眼前,一队百人骑兵飞速赶来,看旗号是龙门县镇戎军。 “龙门镇戎军旅帅刘宣,见过大总管。” 为首一个将领下马,恭敬行叉手礼。 杜河淡淡点头,“刘旅帅,我们边走边说,易州现在情况如何,朝中可有旨意下来。” 刘宣翻身上马,拥着营州军南下,答道:“回总管,叛军攻打易州两次,都被我军击退,已有数日未犯。” 这在意料中,易州西面是太行山,北面是奚部,穷乡僻壤一个,伪夏叛军不会花大力气攻打。 南面莫州瀛洲,夹着河间,是重要产粮地,那才是重点。 “继续说。” “是,长安发出圣旨,陛下任命您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节制河北兵马,圣旨两日前下达,刺史大人命卑职在边境等候。” 河北道行军大总管! 杜河微微激动,契丹大胜还是有效果,主帅落在他手里,就是不知道太子用什么手段,替他争取到位置。 “副总管是谁。” “回总管,是魏相。” 杜河哑然失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这次动员数万,李二还是不放心,抓了个最难相处的魏征监军。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又不想谋反。 进入永兴县后,镇戎军告辞离去。 杜河在城外扎营过夜,县令送来补给,又邀请杜河去城中休息。他没心思应酬,让王玄策打发走县令。 次日一大早,唐军再次出发。 士兵们涉水渡过拒马河,易县已经不远,王玄策骑在马上,颇有些躁动不安,看得杜河微笑。 “玄策,这次你想要什么职位。” 王玄策脸色一喜,踌躇道:“看朝中意思,应是魏相负责后勤,卑职……还是想领军。” 杜河笑道:“那就随你愿,你去左卫骠骑府,不过我先说好,不能吃败仗,否则两罪并罚。” “卑职定不辱命。” 王玄策连声保证,他很清楚,侯爷拿了主帅,朝中多少人眼红。一旦犯错,口水都能把他们淹没。 但他无所畏惧。 十年苦读,五年游历。因为出身低微,他上升比别人更艰难。眼前是巨大的挑战,也是跃入朝中的机遇。 这时斥候带来消息,易州刺史张靖玄,在前方十里迎接。 杜河挥退斥候,笑道:“这位张刺史,能两次击败伪夏军,是个有能耐的,玄策对他了解多少?” “这人是夏国西路将军,窦建德兵败后,他率先带部投唐,朝廷千金买马骨,封他做易州刺史。” 王玄策主管都督府,对河北道官面人物都熟悉。 杜河眉毛一挑,窦建德兵败后,余部都没好下场。不是被杀就是剥去兵权,做个富家翁,就连苏定方,在长安就管二百士卒。 这人能官至刺史,是个厉害人物。 王玄策笑道:“忠诚方面不必担心,刘黑闼复国时,张靖玄率军死战,身受十一处伤,陛下大为褒奖。”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队人。 十几个官员站在路边,看见唐军主力,立刻迎上来。为首一个中年人,穿着深绯红官服,高鼻阔嘴,眉宇间很有威严。 “下官张靖玄,见过大总管。” 杜河点点头,圣旨下来,他就是三品大总管,统领一道军务。张靖玄一个中等州刺史,理应向他行礼。 “张大人,边走边说。” 张靖玄翻身上马,他身材魁梧,手掌满是老茧,上马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在军伍的人。 “易州战况如何?” 张靖玄面色凝重,“贼军曾派人劝降,被下官斩首示众。后三千士兵犯境,也被易州军击退。目前在涞水对峙。” 杜河赞道:“张刺史神勇。” 易州地方小,全境人口十一万,驻军只两个骠骑府。张靖玄以弱势挡敌,确实是知兵的人。 “总管过奖。” 张靖玄一拱手,道:“只是瀛洲战局危急,贼军发兵两万,围困河间。王大人曾求援,可易州府兵两千,实在无力。” “魏相在哪。” “三日前到达魏州,正在召集兵马。” 杜河点点头,他这个大总管未归来,军中暂由魏征主管,他转头看向张寒,吩咐道:“传信魏相,命魏州、博州、相州府兵北上。” “诺。” 张寒领命离去。 河间县是瀛洲治所,管辖着河北产粮地,现在被围城,他肯定要救。三州加起来,有近万府兵,应能守住防线。 “张大人,军中粮草,还需你协调。” 张靖玄拱手道:“大总管雷厉风行,下官敬佩。粮草包在易州身上,只是最近贼军细作在城中闹事,还请总管协防。” 杜河略一思索,易州只两千府兵,要分兵在涞水,确实兵力不足。 “营州军会驻扎城中。” “多谢大总管。” 张靖玄脸色一喜,营州军是边军,战力强横。有这四千虎贲驻扎,易州城稳如金汤。 片刻后,他们进入易州城。 易州城是山城,周长八里,人口只有七八万。营州百战之军,掩不住一身悍勇气,城中百姓见到援军,个个面露喜色。 入城不远,就是易州商市。 许多百姓,站在二楼看热闹。 “城中军营腾好,大人请——” 张靖玄在一旁引路,他话音刚落,附近商铺二楼,露出三个弓手,箭矢如电,直往杜河射去。 呛…… 刀光闪起,箭支被劈落。 杜河冷冷收刀,部曲将他团团护住。 “有刺客!” 第73章 再来一次 “拿下他们。” 张寒挥手,第一旅士兵反应迅速,冲向那家客栈。与此同时,两队骑兵奔出长街,将整片区域围住。 场中一时大乱。 “大人,您没事吧。。” 张靖玄护在杜河前头,语中满是关切。随后表示歉意,“易州战事频繁,下官着急见总管,来不及清场。” “无妨,宵小之辈。” 杜河勒马等待,神色淡然。 营州军边军虎贲,几个刺客翻不了天。 士兵们五人一组,枪盾兵在前,弩手在后,快步压进客栈。百姓商人惊慌不已,缩在角落挤成团。 “蹲下,乱动者死!” 张寒很有经验,无法分辨谁是刺客,那就抓住所有人。等易州府衙一一核对,刺客想藏也藏不住。 看着凶光毕露的士兵,所有人都乖乖蹲下。 “一二三队,上。” 随着他的命令,士兵举盾涌上二楼。很快,楼上响起喝骂声,几声脆响和惨叫,士兵拖着三个血人下来。 一人身上插着三发弩箭,已经死透。 剩下两个男子,被小盾砸伤,身上血迹斑斑,犹自在地上挣扎。 “谁派你们来的?” 面对张寒询问,两个刺客呸出一口血沫。张寒略微点头,两个士兵举起枪柄,刺客小腿骨被砸断。 “狗官!” “夏王会替我们报仇的。” 刺客大骂不止,忽然脸色发青。张寒心中一突,伸手捏住刺客嘴巴。然而刺客嘴角溢黑血,已经死去。 张寒脸色阴沉,竟然事先藏了烈毒。 “不想死就别动。” 他在屋内说一声,百姓慌忙点头。十几个小队看守他们,张寒回到军中,一五一十对杜河汇报。 “死士……” 杜河微微点头。 当初在湖城驿刺杀魏王,白鬼用的就是死士。他们动作也太快了,自己刚从契丹回来,就迫不及待动手。 这时,骑兵们赶着民宅里的百姓出来。一个将领马后,拖着两具尸体。 “大人,这两人拒不投降,服毒身亡。” 杜河淡淡道:“张刺史,这些人劳你们州府分辨。”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严查。” 张靖玄杀气腾腾,唐时来往盘查很严,若是外地人进城,需要在城门登记,按照册子一一对比,很快就能分出嫌疑人。 “王拓。” “在。” “第一团协助调查。” “诺。” 杜河留下第一团校尉后,继续前往军营。张靖玄吩咐易州长史,去取州衙名册记录,他仍旧陪在身边。 城北军营中,空出几十座营房。张靖玄办事很细致,校场、马厩、伙房一应俱全,连士兵御寒的被子都准备了。 张靖玄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 “城中军营不够用,委屈兄弟们挤挤。” 杜河笑道:“在契丹宿雪半个月,这里已经很好了。听说张刺史出身河北,不知对叛军了解多少。” 张靖玄脸色坦然。 “刘天君和刘黑闼都是夏王旧部,不过二人素有嫌隙。下官弃暗投明之后,和他们再无联系。” 他似不愿多说旧事,杜河也能理解。 说得好听是弃暗投明,难听点就是叛敌。 下令解散后,裴行俭和王玄策,协助士兵安顿。杜河没有安排任务,士兵们奔波月余,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既在城中,就让他们休养几天。 张靖玄抬头看看天色,笑道:“下官已安排好伙夫,兄弟们肉管够。原想请总管品尝易县特色,被刺客一打岔,也去不成了。” “张刺史太胆小,可不像领兵的人啊。” 杜河笑着调侃,又道:“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听说易县驴肉,是河北一绝,本官嘴馋了好久,哪能不去。” “这……” 张靖玄仍在犹豫。 杜河是河北主帅,要在他地盘出事,自己收拾收拾,告老还乡吧。 “走吧,张大人。” 见杜河坚持,张靖玄只得在前头引路,杜河使个眼色,张寒微微点头。一行人走出军营,前往城中食肆。 防贼不如引蛇出洞。 他既然来了,就要扫平城中魍魉鬼魅。 “大人,城中驴肉,就数李记做得好,味道鲜美,世所罕见。下官不是老饕,也爱过来吃饭。” “客随主便,我听张大人的。” 很快,几人来到李记驴肉,古老的门头里,散发着肉香味。店中装饰不奢华,但干净明亮。 张靖玄有吩咐,食肆里早就清场,掌柜带着一群伙计,候在门边迎接。 “李掌柜,大总管闻名而来,你可不要让他失望。” 胖掌柜擦擦汗,陪着殷勤的笑:“贵客临门,小人哪敢怠慢,小人会亲自下厨,大人里面请——” 杜河走上二楼雅座,张靖玄陪在下首。 “李掌柜三代做驴肉,做出来的驴肉鲜嫩无比。当初夏军攻破易县,他家就靠这道菜,免去刀兵之祸。” 杜河挑眉笑道:“竟有这种趣事,本官越发期待了。” 两人只闲谈些风土人情,丝毫不提战事。 河间县虽被伪夏军围住,但城池牢固,应当能坚守数月。眼下三州兵马没到,粮草也没备齐,杜河不想以卵击石。 没等多久,伙计端着驴肉上来。 伙计是个年轻人,脸上带着讨好笑容。盘中驴肉染着酱色,上面撒碎韭菜,诱人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慢。” 张寒喊住伙计,从怀中掏出银针。 “大人请。” 伙计一动不动,任凭他出手,银针没有变色,张寒微微松口气,伙计正欲向前,又被他伸手拦住。 “你吃。” 伙计面露难色,“小人卑贱,怕污了东西。” “吃。” 张寒拔出刀,目中杀气四溢。 伙计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去拿筷子。张靖玄欲要开口,却见杜河神色淡然,只能闭嘴,把目光放在筷子上。 在筷子触碰到驴肉的刹那。 伙计将盘子一扔,漫天驴肉飞舞。两根筷子如电,掷向杜河咽喉,同时他身形后撤,直扑窗外。 场中一片混乱。 伙计手指搭上窗台,长街赫然在目。他心中窃喜,怎料一只大手探来,他身形腾空,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 他下巴脱臼,张不开嘴。 在屋中,杜河手掌托着桌布,上面溅满汤汁和肉块。张靖玄反应慢一些,被泼了满身驴肉。 杜河缓缓起身。 张寒将伙计关节卸去,躬身立在一旁。 “你们真是胆大啊。” 第74章 张靖玄的歉意 胖掌柜被部曲押着上二楼,他看见倒在地上的伙计,浑身沾着汤汁的刺史大人,脸色一片惨白。 “大人,伙计不懂规矩。” 张靖玄脸色阴沉,披头就给他两巴掌。 “李掌柜,你敢毒害大总管!” 胖掌柜捂着脸,眼中呆滞片刻,才反应过来。他顾不得脸上痛感,慌忙跪倒在地,疯狂磕头。 “大人,跟小人没关系啊。” “小人是良民,哪敢干这杀头的事。” 张靖玄一脚将他踢翻,指着伙计大骂,“这不是你家的伙计?狗东西,敢在本官地盘行刺。” 他是一州主官,这会发起怒来。 骇得掌柜面无人色,抱着大腿求饶。 “大人,这厮在店中干了几年伙计,平日也老实,小人真不知情啊。” 杜河抬手打断闹剧。 “有什么话去牢里说。” 他转头看向张靖玄,面色不悦道:“张刺史,这有个活口,你应该能挖出东西吧?如果不行,营州军可以代劳。” 张靖玄满脸惭愧,连连保证。 “只需两日,铁人也会开口。” 杜河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几十个甲士,已把李记围的水泄不通,七八个厨子伙计,惊慌着被赶在一处。 张寒牵来马匹。 “侯爷,还是回军营吧。” 杜河翻身上马,笑道:“这种小伎俩,上不得台面。你不要紧张,两天后,城中细作都要死。” 这伙计第一时间想逃,说明不是死士。 到了州府大牢,十八种刑具上身,说不说就由不得他了。 回到军营后,厨子送来饭菜。杜河草草吃完,又去巡视一遍,士兵们喝着肉汤烤火,神情轻松。 回到主帐,裴行俭和王玄策在等他。 裴行俭统领轻骑,侦测涞水战场。听说有人刺杀杜河,匆忙赶回来,这会愤愤不平,眉宇满是杀气。 杜河安抚道:“我没事,涞水情况如何?” “易州骠骑军和伪夏军队,正隔着河畔对峙。看到我们后,伪夏军撤退五里,我真想突袭了他们。” 他年轻气盛,谈话间锋芒毕露。 杜河笑道:“把骑兵撤回来,城中细作作乱,我们需要机动力量。涞水是小事,河间县才是大局。” 易州往西是太行山,反军攻破也没用。 这几千人难道还能西进太原么?那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那里藏着个名将李绩呢。 “我们什么时候支援河间。” 王玄策道:“河间有两万反军,魏、博、相三州府兵,再快也要五天。等他们一到,河间自然就得救了。” “真久!” 裴行俭哀叹一声,又重复道:“真久!” 杜河瞪他一眼,“你打仗就爱冒险,我需治治你。我已上书朝中,兵部会把苏定方调来,你跟他好好学学。” 苏定方是河北旧将,义父是夏王大将高雅贤。洛水之战中被杀,李二提防的很,冷板凳坐了十几年。 “师兄,我自己能行。” “这事没得商量,快滚去休息。” 裴行俭垂头丧气的离开,王玄策看着他背影,忽而感叹道:“侯爷对行俭,真是爱护有加。” 杜河笑笑没说话。 裴行俭十五岁被他带出来,聪慧机敏,宛如一块璞玉。加上有唐斩这层关系,杜河对他就如弟弟一般。 “玄策觉得,伪夏军为何能收拢五州。”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王玄策陷入沉思。 伪夏刘天君反叛后,三州快速沦陷。数万骠骑军投降,这很不合常理。大唐在河北,轻徭薄赋,采取休养政策,农民不至于活不下去。 如果农民能活下去,谁又在拥护刘天君呢? “还请侯爷指点。” 杜河缓缓道:“你和裴督都犯了一个错误,反军的主力不在农民。在于门阀,他们掌控着基层军队,官吏,简而言之,伪夏不是义军了。” 王玄策若有所悟。 “侯爷是说,伪夏不是义军,就不需要农民了?” 杜河点点头,“燕赵大地,从来战乱不止,农民都习惯了,谁做主都交税。如果有人说免税,你猜他们会不会支持?” 王玄策骇然道:“这不是无君无父么?” 杜河看他一眼,轻声道:“仓廪足而知礼节,农民活着就不容易了,谁在乎天子是谁呢?而且,他们哪有机会读书。” 王玄策默然无语。 他是富商之子,家中有钱但地位低。父亲花许多钱,才让他接触到书。 寻常百姓人家,每日田间劳动,能混温饱就不易。笔墨纸砚价格高昂,哪是农民负担得起。 这也是门阀千年不倒的原因。 断文识字的人,都是他们同族,皇帝不用他们,地方就治理不下去。 “所以农民不重要,门阀才重要,他们懂管理,知人心。刘天君吸取窦建德教训,开始和门阀合作了。这场仗拖得越久,河北越独立。” “朝中的动作,是保住他们富贵,剥去底下的兵权。刘天君适时起兵,不安分的人,都到那里去啦。” 王玄策沉吟道:“所以,陛下才要御驾亲征?” “是,最后换成我,你猜是为何?” 王玄策迟疑道:“陛下在借刀?” 杜河哈哈一笑,不予置否。 赞皇剿匪后,崔勉卢关被杀,他跟河北门阀势同水火。李二放着这么多名将不用,难说没有一丝借刀铲人的意思。 自己失败了,他还可以兜底。 毕竟在贞观,皇帝的威望无双。 王玄策压低声音,“咱们这场仗,打起来复杂多了。不过对我们是机会,此战若胜,侯爷将更上一层楼。” “没有什么复杂的。” 杜河语气森森。 “快刀斩乱麻而已。” 这时部曲来报,易州刺史张靖玄在营外求见。 “有请。” 主官会面,王玄策识趣回避。没过多久,张靖玄迈着步子进来,他恭敬跪倒,脸上满是惭愧。 “下官无能,害总管被刺。” 杜河快速将他扶起,笑道:“张大人何必行此大礼,按年纪,杜河是你晚辈。这不是折煞我了。” 张靖玄和他品阶相近,行跪礼让他有些意外。 他心中的不愉快,也消散的干净。 “实在心中有愧。” 张靖玄郑重,继续道:“原本下官在城中安排了宅子,但眼下刺客袭扰。还请总管移步刺史府。” “府中仆人跟我多年,都是信得过的。” “那就叨扰张大人了。” 杜河答应下来。 他是河北道行军大总管,河北各州主官,都要赶来易州参见。军营规矩森严,不适合见客。 “不敢,总管请——” 第75章 平静中的杀机 军中有四千多虎贲,王玄策和裴行俭管着,不需杜河操心。他简单吩咐几句,带着十几个护卫前往。 刺史府在中轴线上,距离军营不远,是个四进院的宅子。 张靖玄很贴心,腾出右侧院子,直通右侧偏门。杜河不管是出入,还是会见客人,都不会受到干扰。 后堂中央是校场,插着许多兵刃。 “张大人竟是好武之人。” 杜河眉毛一挑,颇为惊讶。张靖玄管理一州军政,但骠骑军独立在十二卫,理论上,他这个刺史,是没机会领兵冲锋的。 “下官出身军中,有时也缅怀一下。” 张靖玄呵呵一笑,领着他去校场。 宽大校场上,被踩出许多足印,杜河抚摸着一杆马槊,握柄处磨得锃亮,可见主人常常使用。 “张大人时常演练么?” 张靖玄目中绽放光彩,道:“下官闲得无聊时,就带府中护卫对阵。不是我自夸,这几十个护卫,也能上阵冲锋。” “张大人大才。” 杜河夸奖一句,他刚刚入府,见过刺史府护卫。个个凶悍魁梧,眉眼间精光毕露,确实是勇士。 “不知总管,可否切磋一下。” 张靖玄跃跃欲试,杜河在长安,与卢国公不分胜负。在契丹之战中,带重骑冲锋,勇武之名,贯彻大唐。 “正好有点手痒。” 杜河卸下锦袍,扔给部曲抱着。张靖玄卸下官袍,露出一身古铜皮肤,眉宇间带着一股锐利。 寒风呼啸,两人在场中站定。 杜河执枪,张靖玄执槊。 张靖玄暴喝一声,发挥长兵优势,短槊带起风声砸下。杜河举枪招架,一声巨响,他快步逼近。 马槊被荡开,张靖玄手中,一吞一吐,锋利槊头直刺而来。 张寒心提到嗓子眼,踏前一步。 军中都知道,横扫弧度大,很容易招架住。但直刺不一样,槊头不过两寸,吞吐如毒龙,中者非死即残。 槊头在眼前放大。 杜河瞳孔微缩,五感放到极致。 “当!” 枪尖精准命中,巨力把马槊逼退。杜河顺势再进两步,长枪在腰后旋转,锐利的枪头,停在张靖玄耳边。 “哈哈哈……” 张靖玄扔掉马槊,发出豪迈笑声,“还是老了啊,拿着长兵,也不是总管对手。总管武艺,下官生平少见,佩服佩服。” 杜河扔掉长枪,披上袍子。 “张大人才四十,正是力强时。刚才那一下,惊我一身冷汗,还以为张大人,要扎我一个透心凉。” “不敢不敢。” 张靖玄拍手大笑,“下官浸淫马槊多年,哪能伤着总管。” 两人说说笑笑,走向右院。院子清扫干净,除主卧外,还有书房客堂,七八间房舍,供护卫居住。 一排俏丽侍女,正在院中等候。 “总管有什么要求,尽可吩咐她们。” 杜河当然懂他意思,连忙摆手道:“多谢张大人美意,侍女就免啦,让军中兄弟看见不好。” 张靖玄也不坚持,挥手让侍女退下。 “天色已晚,请总管稍作休息。下官明晚设宴,替您接风洗尘。” “张大人自便。” 张靖玄离去后,杜河回房休息。这一路奔波,又经历两次刺杀,他确实有些累,没有侍女,张寒替他倒水。 “刚才吓我一跳。” 屋中燃着木炭,杜河喝着茶,笑道:“张大人好身手,自能收住手。张寒,我准备向翼国公举荐,让你出任骠骑将军。” 张寒在雄鹰部,誓死保住乌娜,证明他的忠诚。 杜河作为主帅,当然不能寡恩。这人不管坐到什么位置,对身边人都不能太差,否则必有祸端。 春秋时,宋国将军华元犒赏三军,却忘记给车夫分羊肉。 第二天,车夫驾着车冲向敌营,华元因此被俘。诞生一个成语,叫各行其政。 “卑职想留在侯爷身边。” 杜河面露惊诧:“你不是一直想当官么?怎么改变主意了。跟在我身边,你最多是护卫统领。” 张寒挠着头,干笑两声。 “卑职觉得,还是跟着侯爷稳妥。” 杜河哈哈一笑,对他小心思也不戳破。他是看出自己潜力,将来自己地位上升,再安排官职,可就不是一个骠骑将军了。 “跟着我刀山火海,你可别后悔。” “至死无悔。” 杜河看着窗外,白雪覆盖院子,没有仆人打扰,显得宁静无比。但他心里始终觉得诡异,仿佛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 …… 虽然身在刺史府,但张寒丝毫不敢松懈。府中食物,都要先用银针试毒,再用部曲试吃,等待半个时辰,再送进杜河房中。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张靖玄带着一个紫袍官员拜见。 “大总管,这是定州刺史唐大人。” “下官唐守礼,见过大总管。” 唐守礼是个瘦弱文士,脸上满是恭敬,丝毫没有因为年纪,而对杜河轻视,定州(保定)和易州相邻,他收到消息后,连夜赶来。 “唐大人不必多礼,坐。” 几人在客堂落座,杜河温言道:“唐大人,伪夏军围攻河间,你们定州距离近,有没有那边消息。” 唐守礼拱手道:“河间求援信使,数日前到达定州。下官府中,只有三千兵马,未敢轻举妄动。” 杜河点点头,定州易州,都是边缘州。 伪夏军有两万,他们的实力,不足以解河间之危。还是要等魏、博、相三州兵马。 “下官已向魏州求援,魏相正在调兵。” 杜河沉吟着,伪夏军攻势太快。等消息传出去,河间早被围成铁桶,冬季寒冷,行军不便,魏相恐怕难救援。 “唐大人,定州府兵在何处。” “回总管,为防贼军西进,府兵集结在博野。” 杜河缓缓下令,“留一千人守定州城,其余人全部来易州。我们加起来,有八千多人,足够解河间之围。” 他不能再等下去,谁知道河间能守多久。河间若破,对唐军士气打击极大。 “总管,若是贼军西进……” 唐守礼脸色迟疑,身为定州刺史,他有守土之责。伪夏军要西进,定州能守住,其他地方都要沦陷。 “没有时间了。” 杜河沉声道:“分散各处,不如握紧拳头。唐大人,本官是河北道大总管,你只管听令,出了问题,也在我头上。” “是。” 杜河再看向张靖玄。 “粮草之事,请张刺史抓紧。” “下官晓得。” 军情紧急,唐守礼派快马传信,调集定州军北上。他是主官,自然也留在易州,一同参加夜宴。 等他们离去后,杜河回到军营。 “行俭,你带四百轻骑去瀛洲。务必打探贼军动向,但尽量别交手。”伪夏军先前也是唐军,不是草原上的蛮子能比。 “诺。” “玄策,你在军中,督促将士训练。定州军最迟后天就到,等他们汇合,我们立刻南下河间。” 很快,易州城门大开,四百轻骑奔出,转向东南。 杜河回到刺史府,护卫告诉他,长安来人了。 “带去书房。” 第76章 有鬼 杜河走进书房,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等候。 这人脸颊圆润,一脸富态,未语三分笑,神态却恭敬无比。杜河立刻知道,是山庄的人来了。 只有商会的人,是这般圆滑。 “见过侯爷。” 中年人恭敬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收到侯爷信后,掌事派小人来易州。这些天在外奔波,今日才赶回。侯爷勿怪。” 杜河接过信,上面是李锦绣的密文。 “你在这等会。” “是。” 中年人垂手退到一边。 杜河回房后,对照书籍翻译,心中大是震惊。李锦绣胆子也太大了,竟算计到皇帝身上了。 太子倒也机灵,能说动皇后和长乐公主帮忙。 他烧掉密信,又写好回复。契丹少粮,免不得长安出力,这次粮草送去,乌娜在契丹地位,再无人能动摇。 “转交回长安。” “是。” 他接过书信,却没有离开,低声道:“根据商会情报,冀州、莫州等地,近日有大量生铁,麻布,涌入叛军地盘。” 杜河心中微动。 这两样东西,对叛军非常重要。生铁用来造兵器,麻布用来御寒。这么快流入伪夏,大唐这边,少不得有人在出力。 能有这实力的,只有本地的门阀。 “我知道了。” “小人告退。” “去吧。” 商会仓促进入易州,根脚都没打开。能探听到物资去向,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在魏州,黑刀提供的情报,会更多些。 可惜河间被围,他没有时间去魏州。 “等一下。” 中年人走到一半,又被杜河喊住。杜河起身在屋中踱步,久久没有开口。那人也不着急,恭敬站着。 “你们接触三教九流,对张靖玄了解多少。” “心狠且有才。” “继续说。” 中年人略微沉默,似在组织语言,道:“当年刘黑闼复国,他阻挡叛军西进。刘黑闼败后,易州降卒三千,都被他屠杀。” “城中老人说,血腥味半月不散。” 杜河微微拧眉,这张靖玄对他恭敬无比,没想到竟这样心狠。当时的叛军,可都是他的故交。 “早些年奚部没归附,易州直面草原。张大人率兵三战奚部,都是大胜,加速奚部的归附。” “他掌管易州十三年,本府从未有过叛乱。” 杜河沉声道:“有没有对朝中不满。” 中年人迟疑道:“这倒是没听说,啊,想起来了。贞观七年时,张大人醉酒,痛斥朝廷不给他升官。” “但他很快上书请罪,陛下没有计较。” 杜河点点头,“你先去吧,以后有消息。找庄里的部曲。” “是。” 李锦绣曾给他挑二十个部曲,一直跟在他身边。温泉山庄的消息隐秘,他们就是双方接头的中间人。 等他离去后,杜河心中发冷。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问题出在张靖玄身上! 当初大唐初定,他都能把易州经营的像铁桶。现在大唐兵强马壮,没道理反被叛军渗透的像筛子。 而且白鬼是聪明人,刺杀他根本无关大局。 大唐还有李靖、李绩、甚至最顶端的天子。 他心中划过一道闪电! 刺客。 是张靖玄的人! 他在屋中来回走动,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新问题又出现,张靖玄用两次拙劣的刺杀,要达到什么目的? 这种阵仗的刺杀,除了引起他警觉,没有任何作用。 难道猜错了,幕后不是他? 他左思右想,都没有头绪,不知不觉走进院子。张寒见他在想事,轻手轻脚的跟在后面。 “王玄策在哪?” 他下意识想找人商量。 “侯爷忘记了,咱们在刺史府,王长史在军中呢。” 刺史府! 杜河狠狠一拍巴掌,回望四周,刺史府高墙大院,如同一张网,把他这个主帅,笼在这深宅里。 张靖玄的目的,是要把他从军中剥出。 两次拙劣刺杀,都是为制造紧迫感,让杜河迁入更安全的刺史府。他的目的,是吞下四千营州军。 至于卖家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伪夏。 一旦主帅身死,营州军群龙无首。易州骠骑军联合伪夏军,趁夜突袭下,营州军只有败亡。 “去军营。” 杜河带着部曲走出刺史府。 刚走出大门,张靖玄骑着马回来,两人一碰面,杜河神色如常,“张大人行色匆匆,这是从哪里回来?” 张靖玄一扬手,还有血迹未干。 “我亲自去审人了,总管放心,那伙计很快就会开口。” 杜河点点头,笑道:“我去军中巡营,免得兄弟们背后说我懒惰。” “哈哈哈……总管真是风趣,今夜下官安排舞姬美食,总管千万要参加。” “一定来。” 两人哈哈一笑,错身而过。 来到军营,杜河急忙喊来王玄策,等他把猜想一说。王玄策呆滞片刻,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不太可能吧。” 王玄策难以相信,张靖玄先前杀刘黑闼部。前些日子,又杀伪夏的劝降使者,人头仍然挂在城门口。 怎么看都势不两立。 杜河目光炯炯,“如果你是易州刺史,城中会有细作吗?” 王玄策立刻陷入沉默。 大唐州城,平时夜晚宵禁,外人要进出城,需要在城门郎处登记。战时更加严厉,甚至要搜身搜物。 当初白鬼他们露馅,都要借莱国公府文牒出城。 张靖玄若是无能,城中有细作还可以理解。但他做事利落,城中管理井井有条,这明显违背逻辑了。 “要真是如此,张刺史心机也太深了。” 王玄策额头冒汗。 张寒这会才反应过来,迟疑道:“侯爷,这也说不通啊,张刺史杀那么伪夏军,怎么可能投敌。” 杜河看他一眼,笑道:“今时不同往日,贼军也有派系。” 赵红缨提过只言片语,被杜河止住话题。但从她语气中,可以推测出,伪夏军中也不是铁板。 “人心复杂,神仙也算不准。” 王玄策赞同一句,急忙道:“既然这样,总管还是坐镇中军。有四千甲士在,张刺史动不了我们。” “不。” 杜河抬手道:“张靖玄答应明日给审问结果。那么动手的时间,就只有今夜了,我还是要参宴。” 王玄策色变道:“侯爷,你安危要紧啊。” 杜河笑道:“你先别急,现在都是推测。张靖玄经营易州多年,我们拿不到证据。只有我做饵,把他勾出来。” 没有实质证据,他不可能把一州刺史抓起来。 那李二高低判他个流放。 “还是太冒……。” 杜河抬手制止他,问道:“易州骠骑将军是谁的人。” “左卫骠骑是卢氏旁支,易州骠骑是张刺史亲信。” 王玄策在脑中思索,很快给出答案。他说完脸色凝重,卢氏在幽州,右卫是亲信,这事八成跑不了。 “你拿我鱼符,见烟火为讯。” “一旦事变,左卫骠骑,攻刺史府,右卫骠骑、营州骠骑,平州骠骑军,拿下易州四门,胆敢抵抗者,立斩!” “诺。” 王玄策接过鱼符,又回头看向张寒。 “保住侯爷啊。” “王大人放心。” 杜河起身出门,眼看天色已晚。 “老子现在见到宴会就怕。” 开会和吃饭,都是搞事情好时机,古人深谙此道。魏王是、屈哥也是,现在张靖玄又来这一套。 第77章 我在等人 入夜时分,易州城开始宵禁。 严寒的冬季,穷苦百姓早早熄灯,躲在被中取暖。刺史府内却灯火通明,来往仆从如云,端上美食和酒。 管家低声呵斥,刺史大人宴请河北行军总管,定州唐大人,可容不得下人懈怠。 后院花园里。 九个铜炉,燃着上好松木炭,阵阵暖意,让人仿佛置身室内。中间搭着舞台,三名舞姬翩翩起舞。 张寒在身后绷得很紧。 “放松点。” 杜河低声提醒。 张靖玄坐在中间,左侧是杜河,右侧是定州刺史唐守礼。 “本想在厅堂宴客。但恰逢腊梅盛开,下官就做主,邀请总管和唐大人,就着寒梅饮酒,寻着风雅。” 张靖玄举杯说着。 园中白雪覆盖,几丛寒梅,绽开片片殷红。 “还是张大人风雅,本官一介俗人,不懂赏花,但看这白中透红,也觉心情愉悦。”杜河说着废话,无聊的摩挲着酒杯。 刺史府的东西,他可不敢吃。 都扒拉到边上了,好在是分餐宴,且院中昏暗,他人看不清楚。 张靖玄道:“总管说笑了,你那首侠客行,现在传遍大唐。你要是俗人,我等岂不是臭不可闻哈哈。” 杜河干笑两声,他看张靖玄不停饮酒,眉宇间露着张狂,就知今晚必定有事。 唐守礼道:“梅花品性高洁,我等在外当官,也要像这梅花一样。如此,才对得起陛下,对得起百姓。” 他是儒门子弟,耿直古板。张靖玄先叛旧主,又屠杀昔日同袍,他向来不喜,说话就带着刺。 杜河暗想,这位可真勇啊。 他假装听不见,转头欣赏台上舞姬。 三个舞姬身姿窈窕,可比讨论梅花有趣。 张靖玄猛喝一口酒,古铜脸上发红,似笑非笑地看着唐守礼,“唐大人话里有话啊,莫非在责问本官。” 唐守礼轻哼一声。 到底是同僚,他不想闹得下不来台。 张靖玄吐出一口浊气,“本官经营易州,北拒奚部,西挡叛军。易州在我手里,人人温饱,怎么就不如梅花了?唐大人,嗯?” 他声调逐渐拔高,语气咄咄逼人。 “你先叛旧主,又屠往日同袍,岂是大丈夫所为。” 唐守礼也不虚他,专门往人心窝捅。杜河暗叹一声,这老唐嘴毒的一比,等会要保他一下。 “呵呵呵呵哈哈哈……” 张靖玄忽而大笑,掩盖住丝竹管乐。他眼中放出精光,看向杜河,“大总管若是喜欢,就送她们伺候。” “不必了。” 杜河微笑拒绝。 张靖玄拍拍手,舞姬和乐师都弯腰退下。偌大的花园里,顿时安静下来,远处黑影绰绰,似乎藏着鬼魅。 来了! 杜河心中一动。 张靖玄大手按在桌上,目光俯视唐守礼。这是很无礼的行为,唐守礼欲要发作,察觉气氛不对。 “一会把唐大人拉过来。” 杜河低声吩咐,唐守礼轻骑快马,只带了三个护卫。张靖玄要反,首先就得把他这个嘴毒的斩了。 “唐大人刚才说,张某叛主杀同袍?” “难道不对么?” 张靖玄轻笑两声,道:“卢国公、翼国公、吴国公、代国公,叛隋叛郑叛瓦岗,哪个屁股干净?” 唐守礼惊诧不已。 这些都是朝中实权,他不想混了? 然而张靖玄还没完,神情愈发癫狂,“就连朝中坐着的皇帝,杀兄淫嫂逼父,又是什么道德君子啊。” 唐守礼目瞪口呆。 他不要命了么?这话也敢说。 “你……要谋反吗?” 杜河微微侧头,张寒眼疾手快,抓着唐守礼往这边拖。张靖玄也不阻止,只是冷冷看着他们。 火光映着他脸忽明忽暗。 “没错!” “本官就是要反。张某行军打仗不输他们,治理州府也政绩斐然,凭什么在这苦寒易州,一待就是十三年。” “从年轻力壮,等到白发渐生!” 他仰头大笑,仿佛一吐心中怨气,“十三年啊,看不到上升的希望!就连爵位,都是个四品县伯。” “哈哈哈哈……” 花园中都是充满不甘的大笑。 “你……” 唐守礼想要斥责,被杜河拨到身后。 这能怪谁,只能说他投的晚。李二身边功臣一堆,封得满满当当,剩下的门阀瓜分,哪有位置给他这个后来者。 张靖玄跟皇帝感情不深,在朝中又没有世家相助。 能保住易州刺史的位置,都算是李二照顾他。 “看看你!” 张靖玄收起笑声,一指杜河,“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儿!凭什么能封侯!凭什么当河北大总管!” “张某竟要给你下跪!” 杜河一脸无辜,提醒道:“张大人,是你自己要跪的啊。” “住口!” 张靖玄脸庞发红,语中满是激愤,“就凭你是莱国公的儿子!凭你跟太子关系好吗!李唐不给,老子亲自来取!” 他把酒杯摔在地上,密集的脚步响起,几十个凶悍甲士拥出,把整座花园围住,手中刀枪泛着冷光。 二十个部曲涌上,将杜河护在中间。 张靖玄泄尽戾气,满脸都是畅快,悠然给自己倒酒,笑道:“总管别费力气了,安心赴死吧。” 杜河微笑道:“我有些问题请教。” 张靖玄看着天色,饮尽一杯酒,道:“也罢,反正还有时间,总管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 “刺客是你安排的?” “是。” 张靖玄颇为自得,“我根本不指望他们成事,两次刺杀,只为把你骗进刺史府。这不目的达到了么?” 若杜河在外宅,至少一百护卫寸步不离。住在刺史府,当然不能带这么多人。 “张大人好心机。” 杜河拍拍手掌,继续发问:“你杀了那么多伪夏军,他们还肯接纳你?” “总管不懂他们。” 张靖玄仍然保持恭敬,但嘲讽味道十足,“所谓夏王,只是各路义军推举而已,我杀的刘黑闼派,和刘天君有什么关系。” 杜河点点头,跟他想的差不多。 “所以,他们给你的条件是什么?” “西路归我,打下多少地盘,封地就多少地盘。” 杜河微微一笑,那你真找着事了。李绩这头猛虎,被皇帝按在西路,你跑去跟他打,真是好汉啊。 张靖玄有些不耐,“总管还想拖时间么?别费力气了,军营周围,全是我的人盯着。” “最后一个问题。” “讲。” 杜河眼中泛出寒光,“你有没有想过,事败的后果。” 张靖玄手指一抖,见四周没有异样,才冷冷道:“大丈夫在世,不能获得权力,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杜河笑道:“张大人在等城门吧?” 张靖玄脸色一变。 一朵烟火在空中炸开。 “我在等营州军。” 第78章 黑夜中的混乱 长街响起如雷马蹄声,清晰传进花园中。 与此同时,北门喊杀声穿透苍穹。 “杀了他们!” 张靖玄一挥手,他身形迅速后撤,刺史府甲士拥上。杜河部曲扯开衣服,露出里面轻甲,持刀迎上。 双方在花园战成一团。 “死!” 张寒奋勇当先,一刀削去刺来的枪头。手中横刀再转,一颗头颅飞起,鲜血喷出一丈,无头尸体缓缓倒下。 唐守礼血雨浇一身,骇得手脚发软。 “后撤。” 刺史府花园堆着假山和花丛。张靖玄的死士悍勇,依然踩着尸体往前冲,杜河不想平白折损,指挥部曲后撤。 “停。” 直到两座假山中,部曲停住脚步。 刺史府甲士跟上,六个部曲分作两排,一进二退,二进一退。刺史府死士,瞬间倒下四人。 “哈哈,也不怎么样嘛。” 张寒刺破一人心肺,鲜血溅他一身。这些死士在武场操练,怎敌得过血战后的边军! 他们占据地利后,死士发挥不出人多优势。单兵素质又逊于部曲,很快惨叫连连,尸体扑满一路。 远处屋顶上,站起张靖玄的身影。 一张大弓,拉成满月。 “咻!” 一支利箭激射而出。 然而杜河心有所感,手中绽出雪亮的刀光,利箭被无情劈落。他缓缓收回横刀,目光转向屋顶。 两条火龙迅速逼近花园。 张靖玄扔掉大弓,翻身消失在暗影中。 左卫骠骑军冲进花园,眼见假山正在交战,第一团校尉王拓心急如焚,挥舞着横刀大声呼喊。 “枪盾兵上,弓手准备!” 十几张大盾挡在前面,平推整个花园。大盾的空隙中,幽冷的枪尖深藏。 “放。” 王拓目测距离,弓手仰天抛射。 箭雨密集,死士群里响起惨叫。未等他们反应过来,黝黑的大盾撞来,长枪如同毒蛇,吞吐间戳出血洞。 左卫两轮突刺,死士倒下大半。 绝对碾压的战力,让他们肝胆欲裂。 “降了,饶命。” 十几个死士扔掉兵器,跪倒在地。杜河率部曲从假山走出,王拓跪倒,“卑职来迟,请总管恕罪。” “王长史在哪。” “北门顽固抵抗,王大人正在指挥。” 杜河点点头,王玄策办事牢靠。刺史府一团进攻即可,城门才是大事。 “大人,这些人……” “全部杀掉!” 杜河冷冷下令,张靖玄在逃,北门伪夏军正在进攻。他没有时间,也不会分出人手,来看管这些死士。 唐军挺枪就刺,将死士杀个干净。 花园中满地鲜血,早不复温暖,杜河大声道:“第一旅搜索刺史府,不管是谁,抵抗者立斩!” “诺。” 第一旅旅帅领命,十人一队,迅速离去。 “第二旅控制府衙,长史、司马、六曹,全部集中看管,违者立斩!” “诺。” “去北门!” 杜河大步踏出刺史府,十几个左卫甲士看着马匹。在不远处街中,一队十人巡城军倒在血泊里。 战争时期,非友即敌。 …… 黑沉沉的北门大街上。 王玄策打马狂奔,在他身后,是左卫七百甲士。东、北二门距离涞水近,东门李知率千人,北门是他率领的左卫。 迎面一个十人巡城军,火长神情紧张。 “什么人!” 王玄策勒住马,大声道:“易州刺史谋反,奉河北大总管令,接管易州城防。你们上缴兵器,等候总管发落!” “这……” 看着火光中的鱼符,火长面色犹豫。张靖玄大事保密,他们底层军官并不知情。 王玄策挥手,几十把弩机迅速对准。 “降或者死!” 巡城军跪倒在地。 “留下十人看守,其余人去北门。” 马蹄接近城门,城墙上篝火在目。北门守城士兵约有三百,听到动静纷纷惊醒,把拒马桩堵在门口。 王玄策高举鱼符,将话重复一遍。 不料一支利箭袭来,被护心镜挡住,王玄策惊出一身冷汗,城墙上露出一个头,“总管投敌了!兄弟们守住,张大人很快就会支援!” “放你娘的屁!” 王玄策气得大骂,堂堂河北道大总管,敌方拿什么劝降。这孙子真缺德,拉着士兵们谋反。 “大人,是易州将军卢照。” “杀进去!” 王玄策知道说不通,大喝一声,弩箭密集如雨,一进二退,周而复始,把城门守军压得喘不过气。 左右各一百盾兵,沿着步道快步涌上城墙。 城门楼中,两百守军奔出,他们居高临下,抛出一阵箭雨。奔走的唐军,割麦一般倒下几十个。 惨叫声响彻北门。 唐军自相残杀,王玄策心在滴血。 “第二团,夺门!” “诺。” 第二团校尉带队,两百士卒冲向城门。 城门下还有一百守军,他们倚靠拒马。也是长枪大盾组合,另有几十具弩机,顽固的坚守。 “嗡……” 弩箭颤动,第二团被削去一层甲士。 “给我射!” 王玄策目眦欲裂,指挥弓手抛射。战争打起来,就没有任何余地,守军装备不输边军,每晚上一刻,就会死去无数人。 凭借弓手压制,双方短兵相接。 大盾冲撞上去,一个叛军脚步不稳,长枪兵大喜,伸手扎出血洞。还未等他高兴,一把大锤夺去他生命。” “压上去!压上去!” 耳边尽是校尉怒吼,营州军压向城门。 忽而,耳边一阵轰隆声,无数大小石头,顺着阶梯滚下。爬城的唐军猝不及防,被滚石打的筋断骨折。 原本的守城利器,现在用在自己人身上。 “还有别的路吗?” “只有从其他门攻。” 听到身边将领回答,王玄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怒火。其他人远去数里,等他们从城墙攻来,时间太久了。 左右一百士兵,被巨石砸去大半。 就在这时,一股震颤马蹄声,从城外传来。王玄策神情凝重,是伪夏军队到了。 “杀上去!” 他顾不得自身安危,带着剩下三百人,压上城墙。卢照是主官,只要杀死他,就能夺得城门控制权。 士兵们顶着落石前进。 好不容易冲到入口,迎接他们是守军密集枪尖。 王玄策被堵在步道转角,前方同僚被刺死。他心急如焚,大喝一声,踏着护栏快步冲上去。 几个陌刀兵见状,也纷纷跟上。 守军见状大惊,弓箭石头纷纷砸来,那护栏不过两寸宽,滚石立不住,等他奔到终点,三杆长矛刺来。 王玄策怒而挥刀,斩断矛头。但也因此身体失衡,跌落下去。 “将军,某来助你!” 第79章 巷战 一个浑身是血的步卒,用肩膀顶住他。两杆长矛扎进他腹中,步卒大喝一声,将王玄策抛上城墙。 王玄策落地迅速翻身,避开刺来长矛。 他横刀挥舞,三个叛军鲜血狂飙。 余下营州军有样学样,用肩膀送着四五个陌刀手上来。城墙守军一时大乱,被杀得伏尸一地。 营州军顿时压力一松,越来越多人的涌上城墙。 王玄策盯着卢照的身影前进。一路上遇到的敌人,都被他杀死。铁甲当当作响,他已多处受伤。 大唐的边军精锐啊,就这样折在自己人手上。 该死的卢照! 他一路突进,卢照感受到强烈杀意,身形不断退后。在解决两个亲兵后,一支利箭扎进王玄策右臂。 “死!” 他狂吼一声,飞身扑上。 卢照拔出横刀,却手腕剧痛,横刀被打飞,王玄策将他扑倒,密集的拳头如雨点,披头盖脸砸去。 卢照搏斗经验丰富,探手抓住王玄策手臂上的箭。 狠狠一拔! “噗!” 箭头带着碎肉扯出,鲜血飞溅。 王玄策却似没有感觉,单手把他压在城墙上。 卢照还想挣扎,王玄策用额头一撞,他立刻头昏眼花。眼前是血红双眼,一把横刀狠狠扎在腹中。 “老子要你死!” 一阵剧痛传来,横刀在他体内搅动。 “噗噗噗……” 一刀又一刀。 刀刀扎腹! 一阵细微的刮擦声响起,声音越来越大。卢照脸上却露出诡异笑容,“城……开了,你们输!” 如同凉水浇头,王玄策瞬间冷静。 城墙上守军,被清剿的差不多,他一脚把卢照尸体踹下城墙,高声呼喝:“所有人,立刻下城墙!” 唐军迅速撤离,北门已经大开。几十个守军,还在坚守。 “撤退一百步!” 他右臂痛到发麻,头脑却异常清晰,现在城门大开,他们挡不住伪夏军冲锋。只有在北门大街,筑起防线。 “快快,全部堆上去!” 将领们大声呼喊,拒马桩、马尸、滚石。一切能利用的东西,都被集中堆积,在长街上筑起半人高障碍。 “弩手准备!” 密集的马蹄响起,一道铁骑洪流涌进! 数千伪夏军席卷北门,军医快速替他包扎伤口。王玄策脸色不变,默默数着距离,他忽而举起手臂。 “放!” 耳边弩机响动,长街刮起弩箭风暴。 “咴……” 叛军前排骑兵,被弩箭打穿一片。两排弩手交替,又一轮弩箭下去,上百个骑兵,已化作尸体。 叛军很快反应过来,这么冲下去是找死。 “伏低!” 随着将领呼喝,士兵们埋头蹲下。头顶上方刮过一阵弩雨,有站立的马,身上插满密集的弩箭。 王玄策刚一冒头,天上一阵破空响。 一轮箭雨抛射而至,士兵们只得举盾抵挡。 而伪夏军趁着火力压制,沿着长街两侧突进。更有数百个士卒,从两侧巷道,涌进易州城中。 “娘的,人太多了。” 王玄策骂骂咧咧。 如此强大的火力压制,伪夏军至少有三千。 “总管来了!” 身后一阵马蹄响动,几百个甲士,拥着杜河奔来。唐军顿时爆发出欢呼,经过数次大战,杜河是军队的主心骨。 “什么情况?” “易州左卫打开城门,伪夏军进城了。” 杜河点点头,他看王玄策脸色苍白,右臂血流如注。就知道北门战况激烈,让人带他去休息,接过指挥权。 “李会。” “在。” “带六百人巡视全城,通告城中百姓,不准上街。凡有纵火、劫掠、闹事者,全部就地斩杀。” “诺。” 营州骠骑府兵,李治留守三百东门。他弟弟车骑将军李知,率七百府兵支援,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北门大街就像河流,伪夏军被他们堵在这。 但两侧各有许多小巷子,他们还可以进去,易州有六万多百姓,一旦发生火灾或骚乱,将会成为人间炼狱。 “传信三门,全部驰援。” 反军既然进城,其他门也没有防守必要。 “放开防线,让他们骑兵进来。” “陌刀手列队。” “重骑列队。” 杜河下达一连串命令,对方人数很多,他们装备不占优势。与其在街上被压制,不如正面对决。 唐军缓缓后退,直至长街尽头。 伪夏军如流水,渗入城中各地。城中不时爆出火光,同时传来交战声,李会已经和他们交手。 反军放弃上马,仍以枪盾兵压进。 杜河立刻下令。 “重骑准备。” 他身边只有营州左卫、营州卫两府重骑,人数不过一百多。但在北门长街上,也足够冲上一回。 若反军以骑兵逼近,他就会动用陌刀队。 嗡嗡嗡…… 一轮长弓抛射,反军倒下十几个。大部士兵,依旧保持步伐,臂张弩杀伤力受盾牌影响,不能改变战局。 反军距离走进一百五十步。 “咚咚咚……” 密集鼓声响起,唐军向两侧避让。与此同时,沉闷的马蹄声,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充斥在耳边。 青石砖在巨大力量下崩裂! 黑色的重骑洪流,以不可阻挡的状态冲锋。反军面如土色,胆小的扔掉大盾,玩命避向两侧。 “不许退——” 负责指挥的校尉大声呼喊。 “嘭嘭嘭……” 二十几个前排士兵,在空中飞舞。 重骑兵们撕裂阵型。筋断骨折如同爆竹声噼啪作响,校尉没来得及喊完,就被马蹄终结生命。 “跑啊……” 反军们扔掉武器,连滚带爬的逃。 马槊在冲击作用下,变成恐怖的杀器。只需轻轻一碰,头颅像瓜果一样炸开。血液弥漫在街上,散发作呕味道。 眼看重骑碾出血路,即将冲到末端。 杜河下令撤回。 “当……” 清脆的铜锣声响起,重骑兵勒住马蹄。缓缓调转马头,两边反军逃得性命,发出惊恐叫声。 杜河一挥手,甲士上前收割。 反军攻击被打退后,陷入漫长地沉默。和唐军隔长街相望,他们不敢再冲锋,再来两轮士气会崩溃。 “对面主帅是谁?” “应是幽州骠骑将军卢白。” 杜河点点头,重骑是绝对精锐,就算反军收拢府兵,也不会把强大的战力,浪费在易州里。 毕竟他们主力在河间。 “这帮孙子要干嘛。”一个汉子等得不耐烦,骂道:“打又不打,退又不退,爷们都脱光了,就是不给上。” 他的话引起一片哄笑。 本队旅帅嫌他丢人,上去就是一巴掌。 “瞎说什么!” 杜河微微一笑,正面无法突破,反军又想做什么呢?他们应该明白,拖得越久,唐军援兵越多。 许久,对面动了。 无数火把细细分成长龙,从小巷游进去。 “畜生!” 杜河最担忧的事发生了。 正面无法撼动重骑,反军化整为零,要把整个易州拖进战局,他不怕巷战,但巷战会毁掉易州百姓。 第80章 煮沸的水 正在此时,三条火把长龙向北门汇集。 营州左卫、营州右卫、平州府兵驰援而至,除去李知带去六百,三千多营州军全部汇聚在他麾下。 “总管,抓了舌头,叛军足有五千。” 姜奉脸色凝重。 远处,叛军在城中四处点火,百姓们被驱赶上街。叛军毫无顾忌,对着他们大杀特杀,惨叫声、哭泣声宛如鬼蜮。 将近一万甲士的搅动,整个易州如同煮沸的水。 “孙卫昭、李知、姜奉。” “在。” 杜河眼中寒光毕露,“速去夺取城门,各留三百人守住,没有我的命令,死也要死在城门口!” “总管……” 刚刚才放弃城门,现在命令又变了? “老子,要把他们围在城里打。” 三人赫然一惊,照总管的意思,是要把这五千人全部吞下,夺取城门,只是不想有漏网之鱼。 “拿下城门后,各部沿着主街扫荡。没有命令,不许进巷道。” “执行命令。” “诺。” 易州城是十字格局,四座城门分散各点。只要守住城门,再沿街扫荡下去,叛军有多少杀多少。 契丹血战后,杜河相信他们战斗力。 “攻北门!” 杜河对惨叫充耳不闻,领着士卒奔向北门。 叛军化整为零后,北门只有五百人守后路。看见杜河不退反进,连忙呼喝士卒,依靠地利防守。 “放箭!” 叛军副将在城墙指挥。 一轮箭雨抛下,杜河看也不看,反手挽起大弓,大箭如电,在黑夜中精准命中,叛军副将从城头栽下。 他一箭射杀主官,叛军立时大骇。 杜河瞳孔冒着怒火,再发三箭。他箭术苦练多年,又是四羽大弓,射程惊人,三个叛军将领中箭倒地。 “呜喝——” 主帅发箭如神,唐军士气大震。 杜河大枪挑动,拒马桩飞舞出去,将一排叛军击倒。身后王拓率领的第一团,如狼似虎,跳跃进敌阵。 “铿……” 杜河纵马跃入,挥枪横扫,五个叛军惨叫,铁甲和血肉尽碎。 他打出真火,纵马来回冲杀,挡者皆死。第一团战力最高,又是在主帅面前,个个神勇异常,打得叛军节节败退。 “嘭!” 杜河杀到门口,长枪挑死一个将领。 他宛若魔神,单人堵在城门口。 叛军士气全无,有人试图逃出易州,但迎面的大枪毫不留情,划出一地破碎尸体,吓得他们又后退。 很快,叛军跪满一地。 杜河打马缓缓巡视,叛军们大气不敢喘。失去主将后,城楼守军迅速投降,被唐军押着往下走。 等人全部到齐,杜河缓缓开口。 “易州府兵何在。” 一百多个易州守城军战战兢兢走出。王玄策撤退后,他们聚起残部,被卢白任命为城门守军。 “看看你们身后!” 易州城陷入一片火海,无数身影在街中狂奔。 一个将领呆了呆,忽而放声痛哭。这座城他们守护多年,却亲自打开城门,放进一群豺狼虎豹。 “我不知道你们是被蛊惑,还是存心要反。” 杜河吐出一口浊气,道:“都不重要了,现在都给我死!” 唐军长枪毫不留情,易州军大骇,但他们武器被剿,很快惨叫倒在门口,一百余人杀得干干净净。 余下三百叛军,惊得倒吸凉气。 自古杀俘不祥,尤其在贞观朝,对投降士兵很少屠杀,就算是突厥人,也大都保住性命安置。 更别提他们是唐人,降后安置,是应有的待遇。 唐军总管疯了吗! 杜河寒冷目光扫来。 “杀!” 王拓是嗜血的人,他才不管祥不祥,只要总管下令。他露出残忍笑容,唐军弩机对准俘虏,劲射而出。 “你会遭报应的!” “啊。” 臂张弩无情收割。 三轮过后,俘虏尽灭。 看着满地尸体,杜河没有表情。 杀俘不详,呵。 “王拓。” “在。” “带三百人守住城门。” “总管放心,漏走了一个叛军,卑职提头见你。” 杜河率领八百余部,沿着北门大街南下。按照刚才约定,他的营州府兵,负责主街两侧民宅。 然而走进城中,众人都沉默不言。 密密麻麻的百姓,在大街上奔走,无助的孩童哭嚎。身穿蓝衣叛军,混在人群中杀人,更惊得混乱一片。 更有甚者,当街淫辱妇女。 “总管……这。” 营州府兵陷入为难,眼前的场景混乱程度,他们想清剿叛军,误杀的百姓,恐怕要达到万数。 杜河深吸一口气,局面已经完全失控。 夜晚与大火,激发叛军的兽欲。 他挽弓射出一箭,一个侮辱妇女的叛军身体一僵,箭头贯穿他脑袋,那女子连滚带爬躲进暗处。 “唐军已至,跪地免死!” “唐军已至,跪地免死!” 数百人齐声呼喊,声势浩大回响。百姓们如遇救星,纷纷跪倒在地,顿时上百个砍杀的叛军格外突出。 “剿!” 杜河大喝一声,跳进人群。 叛军烧杀劫掠,已经迷失心智,哪是他的对手。杜河出手凶悍,从街头砍到街尾,砍得浑身是血。 余下十几个叛军,慌忙奔向小巷。 在他们身后,掉落一地金银。 “总管,追吗?” “不,继续清剿。” 杜河克制住冲动,带人果断离开。 没有王法,没有约束。烧火、杀人、抢钱、劫色,所有想做的,都可以放肆去做,易州今夜是法外地。 他不敢分兵追击。 一旦士兵撒入小巷,就会失去组织度。这年代的士兵,都有膨胀的暴力欲,没有军官压制,后果极其可怕。 “张寒,带五十人巡街,不管任何人,敢劫掠者都杀。” “是。” 张寒心中一凛,那就包括唐军。 成片成片的民宅点燃,整个易州城陷入混乱。叛军们几十人一伙,四处杀人劫掠,到处是逃跑的百姓。 他们是异地士卒,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城中杂乱无比,到处是火光和惨叫。杜河带着士兵镇压,主街上数百个叛军,被他一扫而空。 然而在坊市住宅区,还有无数叛军。 “什么人!” 前方一队几十人迅速接近,唐军严阵以待。等走到近了,原来是唐守礼,带着州府官吏赶到。 北门被破后,杜河预感不妙,解除府衙禁令,让唐守礼收拢易州官吏。 “唐大人,你带着他们安抚百姓,组织救火。” “下官领命。” 杜河派出两百士卒保护,唐守礼带人迅速离去。百姓们不认得士兵,但认识里长坊正,只要基层组织起来,混乱很快就结束。 至于多少人是张靖玄一派的,他已经顾不上了。 “报——” 前路的士兵迅速赶回。“平州第三旅被围,正在求援。” “什么地方!” “安康坊内。” 杜河大怒,安康坊在住宅区,现在这么乱,哪个混球下令钻进去的。不过第三旅有一百甲士,难道遇到卢白主力了? 不管叛军怎样化整为零,主帅身边一定有人。 “四团校尉接任指挥,去中央和友军汇合。” “诺。” “三团跟我走!” 杜河带两百人赶赴安康坊。 第81章 血战安康坊 易州城在贞观初重建,共有十七坊。根据军中地图显示,安康坊在东南角,需穿过五条子街。 由于骠骑军横扫主街,叛军都被驱进小道。 几十间民宅熊熊燃烧,火光照映下,地上散落大量财物,路边趴着女子裸尸。举着横刀的叛军正在肆虐。 “总管……” 即使三团都是老卒,见状仍然面露不忍。 “不要管,挡路的全杀!” 杜河心中痛苦,但这会容不得他心软。不在主街建立安全区,贸然进入民宅,只会让混乱加剧。 一片蓝色叛军中,这两百唐军格外显眼。 “杀了他们。” 一伙百人叛军率先发现他们,为首将领大声喊,叛军们红着眼睛,一窝蜂涌上来,欲要灭尽唐军。 “找死!” 杜河挥舞着大枪压进。 枪尖挥出森森寒光,每道寒光夺去一道生命。叛军被他连杀十几个,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四处奔逃。 “结阵!结阵!” 叛军将领竭力嘶喊,然而没有人理他。每个人都忙着发泄兽欲,这里有硬骨头,换个地方就是。 杜河一枪刺破他胸膛,踩着他尸体上前。 他沿途遇到十几股叛军,有不长眼的想要袭杀,被唐军杀死十几个,就立刻溃逃,涌入大街小巷。 “总管,这是兵还是匪?” 三团校尉震惊不已,作为营州骠骑军。他们参与过北门攻防战,叛军的战斗力,不比他们差多少。 现在他们完全失去章法,连最基本的五人阵都不能保持。 杜河喊声道:“这就是劫掠的后果。吩咐下去,谁都不许捡钱!” “听到没有,老子的刀不认人!” 奔行片刻,安康坊已然在目。那处火光冲天,扑倒许多百姓尸体,隐隐约约中,传来交战声。 拐过街角,一伙唐军正在被围攻。在他们左右两侧,几百个叛军正在围剿。 “速来支援!” 唐军见到友军,顿时大喜。三团甲士见状,连忙快步前冲,杜河眉头微皱,身后拦在前面。 “总管,要坚持不住了。” 三团校尉急得冒汗,又不敢违抗军令。 “你们是哪部兄弟。” “平州军第三旅。” “张子恒何在?” “张旅帅已经战死,请大人速速支援。” 对面回答滴水不漏,杜河心中却有数。姜奉性格沉稳,没有他的命令,怎敢让第三旅孤军深入。 而且,叛军占优,为何见到援兵,却不分兵迎战。 “是假冒的,准备迎敌。” 杜河大喝一声,士兵下意识结阵。原本交战的两伙人,发出一声喊,竟齐齐调转枪口,向他们涌来。 一支利箭激射,却被杜河精准劈落。 “哈哈哈哈……杜总管果然聪明,不过今夜你跑不了了!” 远处二楼上,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收弓,竟是逃跑的张靖玄。他仗着身手不凡,又熟悉地形,从刺史府逃出。 望着潮水般涌来叛军,杜河果断下令。 “结阵!” 安康坊坊道不过两丈。叛军早就埋伏好,现在从四面八方包围,大部抻不开手脚,只有结小阵迎敌。 随着他的命令,三团士兵迅速反应。 各部火长、副火长,做核心跳荡兵,两个枪盾兵在前。两个弩手做远程,辅以横刀杀伤敌人。 嗡嗡嗡—— 弩箭暴射,双方各倒下几十人。 一轮弩箭过后,双方开始短兵相交。 “当当当……” 长枪刺在在大盾上,发出清脆撞击声。二排缝隙里刺出横刀,轻易破开铁甲,带出一股股鲜血。 同样的装备,同样的训练。 双方的死亡人数,惊人的相似。在这狭窄的坊道中,没有任何战术可言,只有背靠战友,以命搏命。 “压上去!压上去!” 张靖玄面色扭曲,怒吼声震耳欲聋。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卢白那个蠢材,非用什么化整为零。五千精兵撒进城,个个都成了活土匪。他拼死拼活,才聚集五百。 原想布陷阱袭杀唐军主官,没想到来的是杜河。 这次不能杀了杜河,等主街扫荡完毕。唐军抱团清扫,他们这五千人,只有被碾成渣的下场。 “杀杀杀!” 杜河提着大枪,左右冲突。 平州军是假冒的,第四团和姜奉一碰头,事情立刻就会暴露。只要坚守片刻,援军很快就会到。 双方在拥挤街中,展开残酷的厮杀。 “噗……” 一名营州军被刺破肺腑,口鼻溢出鲜血。他狞笑着,用尽最后力气,把横刀插进对手的腹中。 两人抱成一团倒下,在他们头顶,长枪刺杀不停,带起一蓬蓬血雨。 “啊……” 杜河将一个敌军刺穿,那人握着枪柄不断挣扎,口中发出非人惨叫。杜河用力一甩,死尸砸倒一片。 “大人小心!” 长矛毒辣的朝他刺来。 杜河前后左右都是人,避无可避。 一个部曲连声呼喝,飞身扑上,长矛破开铁甲,扎进部曲腹中。他手中横刀横削,斩去敌军头颅。 剩余部曲见状,将他团团护住。 “兄弟!” 杜河抱着挡矛的部曲,那是一张稚嫩的脸。杜河记得他,是个腼腆的少年,河南道水灾后,被山庄招募。 “请……侯……爷……” 他话未说完,就闭眼身亡。 “放心,我会照顾他们。” 杜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双方以惊人速度消耗士卒,短短片刻,唐军死亡超一百,叛军这边,更是倒下将近两百人。 然而谁都不肯退。 张靖玄在易州经营十三年,在左卫拥有绝对威望。卢白身为叛军首领,同样有着数百近卫。 营州骠骑军历经契丹血战,第三团更是直面西虎军。 尽管面对两倍敌人,仍然悍不畏死。他们团结在主帅周围,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 “杀啊!” 张靖玄再也按捺不住,提起长枪加入战场。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卢白,也陷入疯狂,带着近卫突进,两边合围下,营州骠骑压力剧增。 卢白率部连突三个六花阵,斩下十五名唐军。 一杆长枪在他眼前迅速放大,寒光摄人心魄。 “当!” 两个近卫拼死架住,被巨力震倒。 还未等他喘口气,长枪悠然收回。下一刻,枪头的寒芒再次绽放,近卫大骇,飞身挡在他前面。 “噗……” 长枪刺穿两个近卫,精准扎入他胸口。 杜河大步上前,单手握住枪柄,飞起一脚。在卢白惊骇的眼神中,三具尸体倒飞,大枪被鲜血染透! 幽州将军,死! 杜河看也不看,转头冲向前翼。 张靖玄挑飞三个唐军,正欲再进。一杆血色长枪横住,将他攻势挡住,火光中露出杜河的双眼。 充满着冰冷杀气。 后方马蹄声如雷,唐军援兵赶到。 “杀啊!” 姜奉的声音震耳欲聋,平州军结成大阵。大盾向前,平推坊道,叛军两面受敌,被枪尖无情收割。 卢白身死后,他们士气大降。 被两面包夹,很快溃不成军。聪明的人钻进两侧房屋逃命,避无可避的扔掉武器,跪在地上。 第82章 蠢材蠢材 “拦住他!” 张靖玄狂叫着,十几个近卫扑向杜河。 唐军援兵已至,胜利再无希望。他领着一百多败兵,快步向后撤退。外面还有几千叛军,他仍有胜算。 “追!” 杜河杀死近卫,带头往前追。 张靖玄是罪魁祸首,绝对不能放过! 两边一追一逃,很快冲出两条街。此时前方一阵哭嚎,几十个惊慌失措的百姓,迎面和他们撞上。 “杀。” 张靖玄急了眼,拔刀砍死数人。 百姓们惊骇欲绝,连忙滚着避让。叛军冲过人流,急速往远处狂奔。百姓人流,却挡在唐军前面。 “停!” 杜河举手,唐军立刻停下。叛军能砍杀百姓,他们却不能。更何况这些人中,还有几岁的孩童。 “总管,他们要跑了。” 部下很是惋惜。 “我们是王师。” 杜河重申一遍,冷冷道:“城门已经关闭,他们跑不了。回去,和平州军汇合。” 他带人返回安康坊,姜奉正在清理战场。遇到友军伤员,安排救治。敌军伤员,自然送他们一程。 一百多降卒,正被严密看守。 “总管,这些人……” “都杀了。” 杜河淡淡下令。 今夜他不要降卒。 一个也不要!全都要死! 弩手举起弩机,弩箭暴射而出,降兵们惨叫一片。身手好的试图跳进屋子躲避,迎面却是大盾长枪。 片刻后,坊道堆满尸体。 “传令三府,进入巷道,清理叛军!” “诺。” 安康坊血战过后,幽州将军卢白身死,叛军精锐全灭。其余叛军不成组织,再难有抵抗力量了。 …… 永宁坊内。 “真爽!。” 一个叛军大笑,他一脸餍足。今夜卢将军下令不封刀,他不仅抢到满兜财物,还玩了好几个女人。 “大家小姐,就是嫩啊。” 其余叛军露出淫笑,一个旅一百人,他们身边只有二十几个。其余的兄弟,早就不知道到哪快活了。 “校尉大人糊涂了,主街唐军跟疯子一样,哪有咱们快活。” “就是,咱们换个地方。” 众多叛军议论纷纷,先前跟着校尉在主街。被唐军总管堵着杀,幸好他们麻溜,逃进小巷。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叛军们脸色微变。 “旅帅,怎么办?” 按照卢将军约定,号角就是集合讯号。一旦听到号角,就要立刻去集合,但各人脸上,都是不情愿。 为首将领一脸不耐。 “集个屁。再去爽一爽。娘的,当官兵不让抢,现在谋反当叛军还不让抢,那咱们不是白谋反了吗?” “有道理!” 众人齐齐赞同,集合可以再等等。 好几千兄弟呢,也不差他们。 他们刚说完,就看到一间着火的屋子里,跑出几个人来。其中两个女子衣衫不整,发出惊慌喊叫。 “哟,这个身材不错。” 忽而,耳边传来整齐律动。 “踏踏踏……” 密集的脚步声,从街头传来,叛军们齐齐色变。旅帅经验丰富,一下就判断出,这是唐军进来了。 自家兄弟谁还有这纪律。 “不好,是唐军,快走!” 他们掉头就跑,然而长街另一头,同样传来整齐的脚步。唐军举着大盾,平整的向前推进。 “杀!” 随着一声大喝,长枪如林。 叛军们大盾早就扔了,没有丝毫抵抗之力。被枪尖刺破胸腹,肠子内脏流了一地,金银染着血污。 唐军士兵,神色骚动。 “你们是兵不是贼,不准碰财物,违者斩首!” 校尉的吼声震耳欲聋,督战队目光巡视四周。士兵们心中一凛,大总管的威严,不允许任何人挑衅。 …… “蠢材!蠢材!” 张靖玄大声怒骂,恨不得再杀一次卢白。 这个纸上谈兵的蠢蛋!他也不想想,不封刀的命令一下,士兵们早就抢疯了,谁还有心思集合! 若是正规军,以唐军纪律,勉强能办到。 现在他们是逆贼。士兵们早就破罐子破摔了。 “大人,还等吗?” 身边校尉小心翼翼的问道。 看着好不容易召集的八百士兵,张靖玄长叹一声。这些人来是来了,兜里揣的满满当当,哪有半分锐气。 “把所有钱都扔了。” 士兵顿时哗然。 好不容易抢来的,你说扔就扔? 张靖玄耐着性子喊:“唐军正在清剿,那几千人已经完了,你们不想死,就扔掉钱,跟我冲出城!” 士兵仍然面露犹豫。 “要钱还是要命!” 张靖玄暴喝一声,他真想扔掉这些人算了,但是不行,他自己的命,还要寄托在这八百人身上。 “跟我冲出去,到了板城县你们抢个够!” 他许个承诺,加上校尉旅帅们劝阻,士兵们不情不愿抛下钱财,重新拿起武器,回到军队该有的样子。 “攻东门!” 张靖玄立刻下令。 定州两千府兵正在北上,去西南二门等于找死。北门无遮无挡,杜河大部正在清剿,只有东门最合适。 一旦攻破,就能遁入幽州。 他在武库安插大量亲信,原是投诚的筹码。事发之后,他让叛军换上唐军军服,意图制造更大混乱。 现在只能用来逃命了。 两百叛军换好伪装打头阵,余下六百人隐藏在后。城中到处是喊杀声,唐军急着清理巷道,没人注意到他们。 张靖玄带人赶到东门。 “奉总管命,求援深州,速开城门!” 东门摆成拒马桩,一百多甲士严阵以待。在城门楼上,另有密集甲士居高临下。 “打开城门!” 守军没有起疑,缓缓搬开拒马桩。张靖玄混在人群,快步奔向城门,忽而他立住脚步,快速后退。 一阵弩机响动,前头叛军倒下几十个。 城门楼上探出一个脑袋,哈哈大笑,“哪来的贼子,还想诈开城门!大总管有令,一只鸟都别想飞出去!” “杜河狗贼!” 张靖玄破口大骂。 “攻破他们!” 他连忙指挥士兵攻门,身后六百叛军也不再隐藏。 “立功的机会来了!” 面对黑压压的叛军,营州军精神亢奋。他们被李知安排一个守门的活,眼看着城中火热,早就心痒难耐。 拒马桩后,弩手重新上弦。 “杀!” 两排弩手打出暴风雨,前头冲锋叛军倒下一片。有两排拒马挡着,他们根本不慌,弓手快步向前。 “射!” 嗡嗡嗡…… 叛军又倒下一片。 张靖玄扫落箭支,大喝一声,连挑三个拒马。 “冲出去!” 叛军狂吼着,踩着同伴的尸体推进。他们都清楚,只要唐军大部支援,这几百人只有等死。 “大人小心!” 猛然,耳边传来轰隆声。一颗颗巨石,携带千斤之力从头顶落下。冲得最猛一排叛军,瞬间被砸成肉泥。 张靖玄向后翻滚三次,堪堪逃得性命。 第83章 全都得死 “娘的!” 他怒骂连连,城下用拒马,远程攻击,城上滚巨石,这是唐军守门办法。当初,王玄策八百人攻门,就在这套联合下死伤惨重。 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吃亏了。 “张校尉,你带人攻门。” “诺。” 他气归气,仗还是要打。眼下只有拖住城楼,全力进攻城门,只要大门打开,他们就能逃出去。 他不敢让其他人攻门楼。 叛军各部杂乱,双方没有信任。我去攻门楼,你们打开门跑了咋办?只有他自己亲自出马。 “上上,不想死就上!” 张靖玄大声狂吼,三百步卒冲上步道。 “嘿,贼人急了,看准了戳!” 在门楼上,唐军校尉哈哈大笑。两个进出口挺着长枪,力壮的陌刀手推着巨石,吆喝一声,从阶梯上滚落。 “啊啊啊……” 叛军被砸断小腿,抱着森森白骨惨嚎。 “给我射!” 两侧城墙上,几十个弓手探出。叛军拥在一起,他们不需瞄准。随便一发,就能射中敌军。 校尉见叛军将领拉弓,下意识缩头。 “咻!” 一支利箭擦耳而过,校尉后怕不已。大总管和裴将军,都酷爱临阵射敌,手下将领见多了,都鸡贼的很。 “那个是领头的,射他!” 校尉在墙后大喊,唐军立功心切。十几支箭蜂拥而去,张靖玄无奈扔掉弓,夺过盾牌举在头顶。 剁剁剁! 利箭钉在盾上,他身边叛军尽死。 城门还在交战,尽管叛军拼死冲锋。但留守唐军也是精锐,他们在门洞内列阵,进退有序,吞噬着一排排叛军。 “上上上!” 叛军们顶着巨石,很快冲上来。 两个进出口,各五个长枪兵守住。他们居高临下,等到叛军靠近,长长的大枪吞吐,前排叛军全被捅死。 二排再上,二排也尽死。 两边相隔不过一丈,彼此狰狞的面容,都清晰可见。然而这一段距离,却成了叛军不可逾越的鸿沟。 张靖玄踩在栏杆上,甩出手中大盾。 他习武多年,筋骨强壮,巨盾携带千斤之力,狠狠砸在入口。五个长枪兵口喷鲜血,跌倒在地。 “上!” 叛军抓住机会,再度涌上。 不料唐军再次涌出枪手,噗呲插进腹中。 张靖玄目眦欲裂,踩着栏杆飞速向前。他横刀一斩,削去枪头,顺势踢出几脚,唐军喷血跌倒。 叛军士气大震,托住张靖玄涌上。 张靖玄正要杀上,三个魁梧唐军冲上来,大盾狠狠前撞。这些都是唐军陌刀手,一身巨力惊人。 张靖玄被撞的气血翻涌,再度滚下阶梯。 “张刺史厉害!” 唐军校尉也认出他,深吸一口凉气。按照这个势头,张靖玄再冲两次,叛军就能杀上城楼了。 没有城楼援助,城门孤军难守。 “娘的,烧好没有!” “来了,来了。” 校尉破口大骂,门楼里快步走出几个陌刀手。他们抬着一口大锅,里面翻涌着汁水,臭味直冲鼻子。 “给我倒!烫死这群贼人。” 校尉捏着鼻子大喊。 大锅所到之处,唐军纷纷避让,两个入口顿时空荡。叛军心中一喜,正要冲上去厮杀,不料热浪袭来。 “是金汁!” “快退。” 叛军响起绝望的喊声。 前头的叛军要退,后面的看不清状况,仍在往前挤。唐军力士顺势一倒,恶臭的粪汁当头浇下。 滚烫的金汁浇下,顺着盔甲缝隙钻入。 叛军们惨嚎着,裸露的皮肤烫的通红。在这个时代,烫伤会引发感染,更别提粪水中大量毒素。 “倒!” 唐军校尉呼喊着,一锅一锅的金汁淋下。 张靖玄见势不妙,连忙挤开士兵,艰难的向下移动。滚烫的水雾弥漫周围,身后尽是士兵的惨叫。 他冲下阶梯,心中一片绝望。 金汁这种守城利器,还是他亲手安置在东门。 现在被唐军利用起来,门楼再别想攻上去。 鬼哭狼嚎的士兵冲下台阶。烫伤让他们在地上翻滚,哭喊着让人帮忙卸甲,可惜谁也顾不上他们。 身后传来马蹄声,数百唐军正在赶来。 败了败了! 张靖玄脸上露出苦笑。 他十几年谋划,只为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大唐却长成庞然大物,一个三百人的团,他都无法速攻掉。 眼见叛军被围堵,杜河心中松一口气。 为防止叛军再聚,他下令四府进巷清剿。几千人反抗的要杀,投降的要看管,根本没注意东门动静。 直到甲士汇报,他才火速赶来。 五百多叛军被堵在长街,城门和城楼重新构起防线。在他们身后,是杜河率领的营州府兵,冰冷的大盾堵住退路。 “踏踏踏……” 整齐的步伐,带着无形威压。叛军惊慌失措,举着兵刃茫然。 事到如今,张靖玄心中反而坦然,他望着杜河,“杜总管,我有一个问题,不知你可否解答?” “请问。” 现在攻守易型了,杜河也有耐心。 “你是怎么看破我的计划?” 杜河轻笑一声,道:“张大人很有才能,一个有才能的人,怎么会允许城中这么多细作?这违反常理。” 张靖玄沉默不语,自己太着急了。 但他不得不急,一旦定州军汇入,他再没有机会。 “杜总管心细如发,我小瞧你了。” 张靖玄脸色惨然,拱手道:“这些兄弟跟张某多年,只要大总管放过他们,我愿意束手就擒。” 杜河冷冷道:“你们没资格谈条件,降或者死。” 他轻轻挥手,唐军再度前压。张靖玄脸色变幻,终究长叹一声,扔掉武器,身后叛军见状,也都跪在地上。 唐军并不嗜杀,何况他们都是唐人。 “收去武器。” 杜河吩咐一句,唐军进去把武器收走,俘虏们老老实实跪着,被发配做苦役,也比没命强。 “全杀了。” 杜河再次下令。 “你敢反悔!” 张靖玄抬起头,厉声质问。 “张大人似乎忘记了,我并没有答应你。”杜河看着他的脸,语气轻描淡写。身旁唐军收到命令,已经举起弩机。 在易州城乱前,杜河会接受降兵。 但目睹了百姓惨状,降者同样要死! “杀。” 三轮弩箭暴射,叛军没有武器,被成片杀死。张靖玄目眦欲裂,飞身扑向杜河,弩兵平举,弩箭将他笼罩。 “噗噗噗……” 密集弩箭插满全身,他摇摇晃晃伏倒在地。 第84章 屠万人为雄 望着张靖玄倒下的尸体,杜河久久无言。 平心而论,他是个有能力的刺史。易州骠骑誓死效忠,给营州骠骑军带来巨大损失,可见张靖玄的威望。 易州之战中,卢白在昏招,张靖玄在补救。 如果去安康坊的不是他,而是其他府兵。至少要损失两个骠骑将军,这场混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野心蒙住他双眼,也让他迈向灭亡。 “死不足惜。” 杜河留下三百士兵善后,率部回到城里。 唐军在校尉高压下,逐步清理叛军。随着时间推移,城中喊杀声渐弱,越来越多的叛军,被剥去武器,从小巷中押出。 中央大街上,王玄策在组织救火。 “身体如何?” “卑职并无大碍。” 王玄策脸色发白,北门之战中,他先登门楼。身上创伤七处,尤其是手臂上,被扯出一个大洞。 “我已传书长安,医学院很快会派人来。” 杜河拍拍他肩膀,这年代伤口容易感染,尤其是箭伤。于公于私,他都不愿王玄策出意外。 “多谢侯爷。” 王玄策满眼感激。 一直到天色微亮,城中才彻底平静。只有幼童的哭泣声,以及盖上白布的尸体,昭告战争的惨烈。 王玄策是营州长史,处理起来轻车熟路。 杜河帮不上忙,回到刺史府睡觉。安康坊血战中,他全身多处受伤,多亏甲胄精良,但也无处不酸痛。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王玄策等候多时,部曲送来早饭。杜河顾不上说话,一顿狼吞虎咽,才觉得身体精神恢复。 等他吃完,王玄策汇报损失。 这一夜混战,易州百姓死亡六千多人,另有一千人失踪。房屋损毁四百余栋,有的坊市整个都被烧光。 易州两千人,被俘九百三十人。四千叛军,除去当场斩杀的,还有一千五百人投降,现被集中看管。 营州军中,死亡五百人多,伤者三百多。 主要是北门争夺战,以及安康坊血战,造成很大损失。清剿时有序打无序,反而损失很低。 “很多尸体混在一起,具体数字……,难以统计。” 杜河心情沉重,事情发生在夜晚。许多人来不及逃生,就葬身在火海里,只能用失踪来统计。 “还是我没做好。” 杜河喃喃自语。 王玄策正色道:“这怎么能怪侯爷。可恨北门的卢照,拼死打开城门,否则,易州哪有这祸事。” 他持杜河鱼符,西南东三门都被接管。只有北门顽强抵抗。 “卢家,迟早要还债的。” 杜河眼中寒光闪闪,以前是没借口。现在卢家自己送上门来,他就要替易州死去的人讨债! “城中可还有骚乱?” “天亮以后,有几十个青皮抢劫。按照侯爷命令,已经全部斩首示众。” 杜河点点头,乱世用重刑。 王玄策继续道:“至于无主的钱财,卑职想收拢起来,用作灾后重建。只是军需官那边,还要侯爷同意。” 杜河冷声道:“你尽管去办,告诉他们,谁敢拿一分,我就斩了谁。” “是。” “还有一事,俘虏该怎么处理。如果要关押,恐怕牢里住不下。” 杜河露出冷酷笑容。 “不用这么麻烦。” …… 中午时分。 易州东门外,挖着一个方圆几十丈的大坑。大总管今日行刑,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眼中闪着痛恨。 杜河站在高处,目光肃然。 “贼军祸乱易州,致六千百姓惨死,该不该杀?” “杀杀杀!” 人们想到惨死亲人,发出悲愤的声音。 “杀杀杀!” 唐军想到死去的战友,举起武器狂吼。 “行刑!” 俘虏们被剥去衣服,冻得瑟瑟发抖。听到满天喊杀声,更是腿软到不行,唐军却不管,赶着一百俘虏,跪在坑边。 “杀!” 随着小鼓响动,长枪从背后刺入。 一百俘虏倒地,鲜血浸湿黄土。 士兵把尸体抛进大坑,新的俘虏又被赶到。有一些俘虏发狂,试图逃向远方,被弩箭无情射杀。 随着一队队的俘虏被处决,浓郁血腥飘散。 易州百姓开始还激愤,但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开始感到害怕,更有受不了的,捂着嘴巴狂吐。 杜河却没有表情,他已见过太多鲜血。 一个时辰后,两千人都被处决。唐军开始回埋泥土,人们望着高处的身影,心中涌出敬畏。 两千四百降兵,只有西南东守门军幸存。 河北大总管,真是杀神转世啊。 杜河走下高台,目光扫视易州官员。易州府衙,将近一半人叛变,包括长史、司马,六曹等官吏。 几十个人战战兢兢,低头避开他目光。 “你们,就留给大理寺吧。” 众人偷偷松口气,刑部和陛下仁慈。就算被判流放,也比这杀头好啊。 王玄策和唐守礼,带着官吏善后。杜河下令打开粮仓,一座座施粥点建立,失去家园的人们,被暂时安置在帐篷里。 没有任何人敢闹事,城外埋着两千尸骸呢。就连城中,也有几十个青皮头颅高悬。 下午,定州两千府兵赶到。 见到易州惨状,定州府兵震惊不已。杜河接过指挥权,让他们和营州军一起,帮助百姓重建。 入夜,王玄策来访。 杜河正在查看地图,裴行俭传回消息。瀛洲已被叛军占领,他通过俘虏,获得河间县的消息。 两万叛军日夜攻打,河间县岌岌可危。 “侯爷,河间有消息了?” 杜河点点头,军中简陋,他倒水递过去,道:“河间传不出消息了,行俭抓了舌头,叛军打的很急,河间撑不了多久。” 王玄策沉吟道:“按照路程,魏博府兵,还有三天能到。” “等他们到,我会立刻出兵。” 杜河看一眼他,温声道:“朝中没派人之前,还需你坐镇易州。你手臂受伤,也不宜随军奔波。” 王玄策洒然一笑。 “侯爷放心,我一定管好易州。这次登城,卑职也算过了瘾。” 杜河见他洒脱,心情也转好,笑道:“我已经传书长安,到时让学生照顾你。给你安排个美女如何?” “可别,女人心眼小,得罪了她卑职还得受罪。” 两人哈哈一笑,等笑声停歇,王玄策迟疑道:“侯爷杀两千俘虏,传到长安,只怕要引起非议。” 杜河起身,把目光投向西南。 “屠万人为雄。” “陛下最懂这个道理。” 第85章 大后方的争议 临近十一月末,长安已经下雪。 信使带来张靖玄叛乱的消息,朝中掀起轩然大波。皇帝在朝上,痛骂张靖玄不知感恩,狼心狗肺。 崔氏官员和孔夫子,对杜河杀俘大为不满。 “陛下,降兵也是大唐士卒。云阳侯如此残暴,将来失地叛军,还有谁敢投降,臣请陛下惩处。” “正是,自古杀俘不详,恐有灾祸降临啊。” 李二将奏疏扔在他们脸上,大发雷霆。 “叛军残杀百姓,就当该杀!前线吃紧,尔等不思对策,反而编排大将,闲得没事干,就去街上扫雪!” 他一通臭骂,众人偃旗息鼓。 朝会结束后,李二在偏殿会见房玄龄。 “臣有罪!” 房玄龄长跪不起,范阳卢氏是他夫人娘家。现在看来,卢氏已经投靠伪夏,他自然要请罪避嫌。 李二笑道:“快起来,和朕还做这姿态。卢氏的事,与你何干。” “陛下,卢承贵不应如此糊涂……” 房玄龄起身道,范阳卢氏传承几百年。现在和宰相联姻,地位高无再高,怎会糊涂到投靠伪夏。 李二抬手打断他,“将来自见分晓。” “房卿,杜河所奏的事,你怎么看?” 他指的是让王玄策暂代易州刺史,调集苏烈出征,以及自定副总管的权力。 大唐行军总管,权力限定的很死。官员副帅任免,都要经过朝中批准,杜河这要求,说起来过分。 “臣听陛下的。” 房玄龄夫人涉事,他只能避嫌。 “滑头。” 李二笑骂一句,沉吟道:“都应允他,咱们没粮草,关中精锐动不得。本就是艰难的仗,再束他手脚,就有点欺负晚辈了。” “臣遵旨。” 房玄龄急着脱身,连忙答应下来。 反正任命都是临时的,战争结束自动卸任。听说陛下想招云阳侯做驸马,他们一家人的事,老房还是少掺和啊。 …… 一辆马车缓缓驶在郊外。 车厢中放着铜制暖炉,热浪股股涌出。一个绝美女子倚在车厢,长长睫毛的轻颤,似乎因为颠簸睡不安稳。 “环儿,到哪里了。” “很快就到了。” 李锦绣抻着懒腰,惊人曲线一闪而过,掩盖在锦袍下。车内留了小窗通风,隐约能看见外面白雪。 “叫你爱折腾,现在受委屈了吧。” 环儿呆了呆,笑道:“谁受委屈了?啊,你说公子啊,怎么可能,公子是从来不吃亏的人。” 李锦绣皱着鼻子,环儿不懂,她却懂得。 公子是个仁慈的性格,否则也不会,因为奴仆跟她生气。现在一口气杀两千多人,心中想必不是开心的。 活该!叫你今年不回来陪我。 “主人,到了。” “哦,好。” 李锦绣收起心思,掀开车帘。 眼前是个乡下村落,阵阵炊烟飘出,她从河南道招的人,都通过杜河的关系,安置在这附近。 车队到来引起村民围观。等看到李锦绣,所有人神色一凛。 李掌事怎么到这小地方,谁家犯事了?。 “掌事好。” 李锦绣恢复冷静,淡淡点头回应。一个中年男人在前引路,很快,他停在一栋新建的房屋前。 “就是这。” 主人是个跛脚老汉,听到动静迎出来,奇道:“吴掌柜,这是……” “商会李掌事。” “快请——” 听说是商会的掌事,老汉连忙迎进去。屋中收拾的干净,一个妇人忙着倒水。里屋一个小男孩,眼神怯怯看着不速之客。 李锦绣温声道:“张正在易州,替侯爷挡枪,已经去了,老伯节哀。” 啪…… 妇人手中茶壶掉在地上,爆出一阵痛哭。 “我儿。” 老汉呆了呆,连忙骂道:“嚎什么!吃这碗饭,老子就有这个准备,去屋里待着,别给老子丢人。” 他把妇人骂走,自己却红了眼眶。 “妇人家不懂事,让客人见笑了。” 李锦绣略微点头,身后掌柜拿出木盘。盘中银两摆放整齐,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张正骨灰正在路上,这一百两,是丧葬和抚恤费用。除此之外,你们每月有五两银子补贴,持续三十年。” 老汉被震住了,往年一家辛劳,不过五两白银。现在每月补贴都有五两,有这笔钱财,他一家足以过上优渥生活。 李锦绣等他消化完,又道:“家中子嗣,若想读书,商会可送私塾。若想做事,商会也会安排。” “这这这……太多了。” 虽说是用儿子命换的,他心中还是一片惶恐。 对于儿子死亡,要说不心痛是假的。历经十几年乱世,人命跟草芥没什么区别,他早就痛麻木了。 不麻木的都活不下去。 “一点也不多,他救了侯爷的命。” 李锦绣微笑道:“侯爷特意吩咐,要照顾你们。今后若有事,可去商会找吴掌柜,他是负责人。” 老汉跪倒在地。 “多谢侯爷恩德。” 李锦绣事情繁多,宽慰几句告辞离去。返回马车后,环儿掰着手指,嘴里不停的嘀咕数目。 “怎么了?” 环儿低声道:“小姐,咱们是不是给太多了。一年下来,十个人就是五百两,百个人就是五千两……” 李锦绣在她额头敲一下,幽幽望向车外。 “这些钱,换的都是公子的命。” …… 立政殿内。 李二陪长孙皇后在吃饭,两夫妻说些闲话,是他难得放的松。随着年岁渐长,他愈发珍惜家庭温暖。 长乐看着面前参汤,脸上露出苦笑。 自从上次装病,父皇倒是不亲征。可苦了她,人参鹿茸阿胶天天吃,御厨手艺再好,她也吃腻歪了。 “长乐,多喝点。” 她低头动动嘴,假装喝汤。 李二很满意,笑道:“这些后辈里,就长乐最让朕省心。” “谁又让陛下不省心了?” 长孙皇后闻弦知雅意,连忙笑着追问。 “还能有谁,杜河那小子呗。” 底下喝汤的长乐,耳朵微微一动。 李二尽收眼底,暗叹一声。皇后跟他说,他还有些不信,现在没跑了。长乐知性文雅,怎么会喜欢杜河那闹腾劲? 真是彼其娘之。 …… 长安医学院里,一片热闹景象。 学生们聚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兴奋,经过皇帝特赦,他们派出一百外科学生,赶赴河北前线,为伤兵提供医疗。 “打仗跑远点,箭不长眼睛……听到没有。” 徐闻殷切叮嘱,他太不放心了。 “知道了,知道了。” “徐主任,你比我娘还啰嗦。” 学生跟他打交道多了,纷纷开口吐槽。其中一个明亮少女,指挥着学生,把药品搬上马车。 学生们老老实实,比在徐闻面前乖巧多了。 “薛明雪。” 少女听到喊声,快步走来。 “徐主任你找我。” “你带好队啊。” “好的……” 她专攻关节,拆骨头又快又准,谁不怕她啊。 远处的大街上,苏烈带着两百甲士候着。一个老卒看着细胳膊细腿的学生,不禁龇着牙花子。 “将军,真带这群娃娃去河北啊?” “是啊,某怕他们被风吹倒了。” “哈哈哈……” 周围甲士纷纷附和,他们跟着苏烈多年。从窦建德到现在,身经百战,自看不起这些娇弱年轻人。 “都闭嘴!” 苏烈骂道:“一帮夯货!这都是救命的人!” 第86章 你不来我怎么打 细雪飞扬,一骑探马快速赶往中军。 “杀!” 城北军营喊声震天,士兵们举起长枪,随着鼓声突刺。细雪落在毡帽上,被热气融化成水。 “倒是没有懈怠。” 杜河望着校场上的士兵,嘴角露出笑意。经历数次大战,营州四府的士兵,培养出强大的韧性。 王玄策忙于易州政事,军中训练只能他亲自抓。 “报——” “魏州府兵,已在二十里外。” 杜河闻言大喜,河间频频告急,等的实在煎熬。叛军可不比契丹人,没有魏博援军,他不能犯险。 叮嘱姜奉继续训练,他带着几十骑出南门。 南门外,运粮车队绵延不断。易州损失惨重,城中粮草要用来救济百姓。唐守礼开定州仓,运输辎重北上。 “涞水有动静吗?” “贼军龟缩幽州,只有零星的探子。” 杜河放下心来,易州之战后,伪夏幽州军损失四千,再无力西侵。尽管如此,他还是派出二百斥候,沿涞水河探查。 他可没忘记,白鬼是声东击西的高手。 在路旁等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官道冒出一队骑兵。一杆唐字大旗下,他们马术精湛,带着彪悍气息。 “魏州出好兵啊。” 张寒忍不住夸赞。 “河北都是好兵。” 杜河纠正一句,河北千里沃野,自古兵家必争。战乱加上贫穷,在这环境长大的人,桀骜且不畏死。 也因为这个,这场战争才难打。 几十个骑兵放慢马速,朝着杜河迎来。为首一个将领身材突出,头盔下是浓眉大眼,正是秦怀道。 “魏州骠骑将军秦怀道,见过大总管。” 秦怀道带着骑兵,远远下马行礼。 杜河露出笑意,魏博相三州府兵中,魏征距离最远,但秦怀道偏偏先到。可见自家兄弟,一路赶得有多急。 “走,回营说话。” 易州塞不下这些人,王玄策早就安排好营地。杜河吩咐几句,让兵曹留在场外等大军,他和秦怀道携手进城。 从秦怀道口中,他了解到后方动向。 魏征收到命令后,把魏州四千府兵,全部派出,连个守城都没留下。按他的话说,要是敌军能打到魏州,杜河和他一起上吊去。 有宰相亲自监督,相博二州不敢怠慢。两府总共五千人,也在来的路上。 魏征调集十万民夫,根据杜河命令,将后方粮草辎重,运往深州前线。易州卡在幽州左侧,这不是主战场。 “魏相雷厉风行,各州刺史都怕见他。” 杜河苦笑道:“魏相向来公正,别说文官。若是战事不利,我这主帅挨骂,不会比他们少。” 进入大营后,杜河挥退左右。 秦怀道也放松下来,道:“没想到张靖玄心思,这般深沉。幸好是你在,换成是我,这会恐怕被抓到敌营了。” “要不秦伯伯夸我心眼多呢。” 杜河自嘲一句,这一路上走来。大多是被逼出来的,突猛步步压制,他不得不绞尽脑汁应对。张靖玄更是老谋深算。 跟这群人打交道,压力太大了。 “博州相州府兵,明日就到,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杜河沉吟道:“先救河间。叛军拿到这个大粮仓,深州定州都会失陷。我不能吃败仗,朝中多少眼睛盯着呢。” 秦怀道脸色郑重,“你尽管吩咐,魏州军以我为首。” 杜河拍拍他肩膀,尽在不言中。秦怀道性格沉稳,不喜内斗,这次压住其他三个将军,可见对他情义。 他摊开地图,手指滑向河间。 “根据探子情报,叛军仍在瀛洲。他们遮蔽战场,我们无法得知河间情况,但肯定在我们手里,否则叛军应该南下深州了。” “明日博、相府兵一到,我们立刻发兵。” 秦怀道点点头,“我需提醒你一句,叛军先前是河北边军,战斗力很强。我们没有情报,野战会打的很难。” 他说着这里,又疑惑道:“只是我不明白,河北怎么说叛就叛了。” “我心中有数。” 杜河说完,继续道:“有人说过,战争是政治延续。河北势力复杂,对士兵来说,谁发饷就听谁的。” 秦怀道不善阴谋,索性闭口不言。 门外响起部曲声音。 “总管,左卫中郎将苏烈到了。” “快请。” 杜河精神一震,笑道:“你看,情报官不是来了。” 秦怀道露出惊喜,苏烈出身夏军,且作战能力非凡。贞观四年,曾率两百牙兵,攻破颉利王帐。他父亲秦琼,对此人赞不绝口。 但因为出身,他被陛下按在长安,一直没有领兵机会。杜河用的什么办法,把他这个争议人物调出来了。 很快,苏烈被带到大帐。 “末将苏烈,见过大总管。” 杜河打量着这位高宗名将,他今年四十二岁,高鼻阔嘴,身材高大魁梧,但气质内敛。眉目尽是温和。” “苏郎将来了,坐。” 杜河拍拍他身上灰尘,苏烈受宠若惊。 “小公爷。” “苏将军。” 秦怀道拱手还礼。 杜河递去茶水,笑道:“长安到易州一千多里,苏郎将连夜赶路。莫不是把我那些学生扔下啦?” “不敢。末将两百甲士,护着他们在路上。” 苏烈赶紧保证。 “开个玩笑,苏郎将不要紧张。” 杜河见他神情稍松,又道:“苏郎将一路辛苦,本帅欲明日出征河间,想问问,你对叛军知道多少?” 苏烈沉吟道:“刘天君和我,同为高雅贤义子。他为人聪慧,擅长笼络人心,原先在沧州归隐。” 杜河拧着眉,这种领袖式人物,士兵忠心耿耿,打起来困难递增。 “假若你是叛军,会攻打哪里。” 苏烈审视着地图,道:“河间是粮仓,必然要拿下。西路不太可能,跨过太行山,就是并州李绩。伪夏兵力,并不足以西进。” “只有南下中原了。一路主力攻河间,一路从沧州南下,两部互相依靠。” 杜河点点头,跟他预想差不多。关中有大量精锐,伪夏除非昏头,否则不敢西进,只有趁严冬,夺取大量地盘。 一旦攻占河南道东部,就可以掠夺富饶的淮南道。 而且地盘东面临海,适合他们来年防守。 苏烈低声道:“末将需提醒总管,伪夏军善于设伏。总管若要救河间,要步步为营,平推过去。” 杜河笑道:“你随军就行了。” “末将也去?” 苏烈一脸愕然,他因高雅贤之死,在朝很有争议。原以为杜河召他来,只是用他对叛军的谋略。 而且他是叛军出身,谁敢轻易用他。万一将来临阵投敌,主帅惹一身躁。 杜河也愕然。 “你不去仗怎么打?” 第87章 被压制的统帅 苏烈还在震惊中。 杜河笑道:“难道没人跟你说,我喊你来,是当行军总管么?” 副总管? “当真?” “说得什么话,军中哪有戏言。” 巨大的喜悦,狠狠砸中苏烈。他在长安坐了十三年冷板凳,即使攻破突厥王庭。此战赏钱财无数,却只封个郎将,负责皇帝出行安全。 但大丈夫在世,岂能在富贵中苟且。 他是有大志的人,纵横沙场才是他理想生活。无奈皇帝不许,他常常勉励自己,当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直到后面,他也琢磨出来了。 贞观不缺功臣名将,皇帝把他按在长安,是想让未来天子施恩。但韶华逝去,髀肉渐生,他如何能不郁郁。 “谢大总管。” 苏烈哐当一声跪下,眼眶逐渐湿润。多年夙愿达成,他喜悦和心酸交集,脸上再也不能保持冷静。 “起来起来。” 杜河连忙把他扶起,笑道:“苏将军,我可是顶着压力啊。你不打出成绩,本帅亲自给你穿小鞋。” “总管放心,苏某定不负厚望。” 苏烈声音哽咽,忽而又跪下磕头。 “知遇之恩,苏某终生不忘。” 杜河给他整郁闷了,你激动个什么。打输了你替我背锅,打赢了大头是我的。怎么还跪上了。 “好了,起来起来。” 杜河手中用力,将他一把托起,笑道:“陛下不让人告诉你,我估计是想敲打你。咱们这位陛下,有时真小气。” 苏烈和秦怀道都干笑。 你是真胆大啊。 “还有件事,我有个小兄弟,叫裴行俭。现统领营州轻骑。苏将军,你需要压服这小子,然后再教他兵法。” “承蒙侯爷抬爱,苏某定会办到。” 苏烈一扫颓态,战场上他有绝对自信。 “你先去吧,营州易州、魏州兵马,看上哪个就挑哪个。” 苏烈咧嘴出去了,快的像阵风。 等他走后,秦怀道才开口,“杜河,他跟叛军千丝万缕,义父又死于大唐。若是临阵投敌,你要受牵连啊。” 杜河摇头道:“无妨,苏烈不是忘恩的人。” 秦怀道还欲再劝,杜河继续道:“他是聪明人,当年刘黑闼起兵,他都没响应。现在他会去投敌么?” 秦怀道无言,良久才开口。 “你真是心眼多!” 杜河哈哈一笑,道:“这人就是爱下跪。” 秦怀道感叹道:“是你不知疾苦,大唐有才能的人,如过江之鲫。但没有门路,没人举荐,只有无名死去。” “知遇之恩,如再生父母。” 杜河一搂他肩膀,嬉笑道:“有点肉麻了啊,不说这个,趁着还没出征,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去。” 下午。 王玄策赶到酒楼,张寒正守在门外,见他过来做了嘘的手势。里头笑声不断,伴随着喝喝声,他有些愣神。 “侯爷还爱饮酒?” 张寒挺起胸膛,“你说得哪里话,咱们侯爷在长安,是出名的风流公子。一首诗夺画楼姑娘芳心。你有事么?有事我通报一声。” 王玄策干笑两声。 “没什么大事,我晚点再来。” 自从赴任营州,他没见过杜河轻狂,似乎永远保持冷静。他有时都忘记了,杜河是个比他小八岁的少年。 …… 在冷冽的清晨中,唐军肃立在城外。 魏、博、相三州,九千府兵终于赶到,合拢定州两千,营州军三千多。杜河手中的士兵,达到一万四。 十四个骠骑将军,簇拥在高台下。 杜河穿着盔甲,腰悬横刀,神色肃穆庄重。 “今有逆贼刘天君,起兵谋逆,占据大唐五州,围攻我河间。本帅奉大唐天子令,剿灭逆贼,望诸位奋勇杀敌,扬我国威!” “杀杀杀!” 士兵们举起武器,发出震耳怒吼。 “出发!” 滚滚黑色洪流,涌向东南。 人过一万,无边无际,加上换乘马匹、辎重兵,更是铺满整个城外。杜河昨天忙到半夜,总算把军队理清。 杜河松口气,笑道:“多亏有苏将军在。” “大总管说笑了,您天资聪慧,定方只是协助而已。” 苏烈对杜河很尊敬,其余十州府兵,还在赶往深州路上。他这行军总管,暂时跟着主力行动。 杜河微笑不语,他可不敢真当自己是天才。 “玄策,叛军应不会攻易州,不过你也需提防。” 王玄策脸色发白,笑道:“侯爷放心,卑职定会守好易州。有两千府兵,再被人破城,我就直跳涞水得了。” 杜河哈哈一笑。 “保重。” “兵凶战危,侯爷保重。” 告别王玄策后,杜河随中军南下。从易县到河间,总共三百里,唐军排成长龙,缓慢渡过易州山区。 傍晚时分,大军在遂城县扎营。 遂城县令安排犒军猪羊,让将士们饱食一顿。临近莫州敌境,杜河派出轻骑,探测敌军动向。 第二日,大军渡过徐河,地势逐渐平坦,行军速度加快。 “行军只需注意三点。一是粮草、二是水源、三是地势。大总管征过契丹,对此已有心得。大唐不比草原平坦,山川、河流、深谷复杂,行军尤要注意地势。” 苏烈是领兵十万的帅才,杜河一路虚心求教。他感激杜河提携,凡有所问,都细细讲给他听。 “遇河有半渡而击。遇山林有伏兵。遇深谷有落石堵路。但伏兵之法,在出其不意。只要探查清楚,就不用惧怕。” 苏烈呵呵笑道:“至于临战,就在随机应变。大总管机敏之才,这点不用末将教。” 杜河苦笑道:“苏将军是当世名将,敢问御人之法。不瞒你说,这一万两千士兵,我都提着心思,生怕哪里不可控。” 苏烈压低了声音。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即使是代国公,也做不到了如指掌。大总管不必舍本求末,只需掌控军队核心力量,纵有变化,也能应对。” “比如这军中,魏州、营州是你嫡系。有他们在手,相州、博州出不了乱子。” 杜河感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苏烈继续道:“没有敌方弄鬼,则我方始终可控。如果敌方离间、袭扰,就代表战争动起来了,动起来就有破绽。” “代国公是此道大家。敌人一动,他就能抓住破绽。” “当年萧铣在江陵,守得风雨不透。行军打仗,最烦这种铁王八,除了用人命填,胜利全靠双方士兵。” “代国公破船顺流,下游援军军心涣散,萧铣孤城立破。谁能想到,李靖砸掉自家船,只为造一个骗局。” 杜河笑道:“我可没代国公的能力,只能出歪招了。” “什么?” 杜河神秘一笑,并不作答。 大军在莫州边境扎营,入夜时分,裴行俭带着轻骑会合,同时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河间被破了。” 第88章 以命做饵 “什么?” 杜河大惊失色,河间有府兵三千,四个大粮仓,人口十二万。刺史张柳很有能力,怎会轻易被破城。 “叛军哪来的攻城器械。” 杜河连忙追问,易州在唐军手里。瀛洲除了河间,方圆百里都找不到攻城器械,按照推演,河间至少能支撑半个月。 刚出发就吃败仗,朝中怕是炸开锅了。 他思绪纷杂,不由捏紧拳头。 “具体并不清楚,我抓了舌头问出来,伪夏军已经南下深州。” 杜河狠狠一砸拳,伪夏军既已南下,这消息就是真的了。河间若在,他们哪敢南下,不怕背后断粮道么? “明日出发,夺回河间城!” 为今之计,只有重拿河间,断叛军后路了。 “且慢。” 苏烈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出声打断,他皱眉问道:“这位小将军,你可是亲眼看到河间被破?” 裴行俭对这个称呼不满,道:“叛军留守五千,我们几百人怎么过去。” “这消息是假的!” 苏烈一口断定。 裴行俭目瞪口呆,立刻争辩道:“怎么可能,我用了大刑,那斥候亲口说的,难不成他用命做计?” 苏烈看向杜河。 “大总管,易州……” 杜河心中一动,猛然想起张靖玄来。他也是出身夏军,以两拨刺客的命做饵,差点埋葬他的营州军。 “你继续说。” “是。” 苏烈拱手道:“当年夏军,不善骑战,能统一河北,就是靠出神入化的伏兵计。这事处处透着诡异,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八成有诈。” 杜河惊出一身冷汗,他还是受到朝中影响。 听闻河间被破,立刻慌了阵脚。 若是他们匆忙行军,沿途斥候没时间探查仔细。叛军只需沿途设伏,这一万二唐军立刻陷入险境。 苏烈再看向裴行俭,“叛军主帅是谁?” “一个叫徐流的人。” 苏烈再度摇头,“不,还是障眼法。徐流擅攻坚,这风格像是刘天易,此人是刘天君弟弟,心机深沉,最喜用谋。” 裴行俭被两次否决,默默站在一旁。 杜河恢复冷静,问道:“他们会在哪设伏?” 苏烈赞许看他一眼,“大总管聪慧,立刻想到反击。” “别找补了,差点被人带进坑里。”杜河脸皮发红,暗暗记下,今后不管什么事,都必须冷静。 苏烈摊开地图。 “大军去河间,需经过濡水、唐河、沱水。濡水距离我们太近,应不会设伏,沱水距河间近,很容易露馅。只有唐河在半道。” “高阳、河间两县都是大平原。若有陆地设伏,只大坎合适。” “这种地势,藏得住人么?” 秦怀道很疑惑,因为太过平坦,河北平原开战,向来是面对面。 苏烈笑道:“小公爷有所不知。河间虽是平原,但有大量密林,山谷,岩洞。叛军久居河北,十分熟悉地理。” 秦怀道拱手:“受教了。” 苏烈露出谦逊笑容,道:“就是不知伏兵,在唐河还是大坎。若判断错误,伏兵会警觉。” 他目光看向杜河,决定还需主帅做。 “两处哪个易,哪个难。” “唐河容易,只需藏伏兵三千,半渡而击,我军自然大败。大坎不同,那处狭长三里,若要伏兵,得先在雪里冻几个时辰。” 杜河思索半响,才道:“伏兵应在大坎。” 按照苏烈所说,刘天易善用谋。易州之战后,刘天易对他评价不会太低。聪明人对决,当然要出其不意。 “总管远见,末将也这样觉得。” 杜河摆摆手,“现学现用罢了。” “一切都是推测,明日便知。末将先去巡营。” 等他走后,裴行俭奇道:“这人是谁啊,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苏烈苏定方。” 秦怀道笑着给他解答。 裴行俭撇撇嘴,原来是师兄抓来管他的人,难怪跟他犯冲。 …… 进入莫州后,周遭景色大变,还是白雪皑皑,可路边尸骸遍地,烧得漆黑的房屋,冒出股股浓烟。 行军几十里,连个人烟都看不到。 杜河心情沉重,他能感受到废墟中,一道道畏惧的目光。幸存者对士兵有本能恐惧,无论唐军还是叛军。 残酷的兵灾,正毁掉一切。 “畜生!” 秦怀道大骂一句,路旁两具尸体赫然在目。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身上血迹未干,寒冷让尸体不腐,四只眼睛无声盯着他们。 裴行俭语带悲切:“往前百里,都是这般。壮丁被抓去攻城,老弱妇孺,不是被杀就是饿死了。” 苏烈是河北人,更是虎目含泪。 “当初夏王何等仁德,刘氏兄弟竟敢屠戮河北!老子要把他们心挖出来看看,对得起夏王吗!” 他声音冷厉,含着无穷恨意。 窦建德在他心中,有很高地位,刘氏兄弟此举,给夏王染上污名。 杜河默默无言,看莫州的惨状,叛军不打算经略瀛洲。而是要毁掉这个粮仓,削弱大唐的实力。 “我们猜错了,伪夏不想要瀛洲。” 苏烈点点头,“瀛洲一马平川,刘氏兄弟守不住,应该是想打烂这里,当缓冲地带。” 一个时辰后,大军赶到清苑,县城已被叛军攻破。两万人口,只有几百个妇孺游荡,宛如孤魂野鬼。 杜河不愿添堵,简单休息后继续赶路。 濡水宽达二十丈,不过此时是冬季,河床干涸,水深不过小腿。裴行俭率轻骑先过,探查清楚后,大军缓慢过河。 过了濡水,唐军进入高阳境内。 “报——” “前方遇敌军斥候,裴将军正在驱赶。” 一进高阳境内,叛军斥候就多起来。裴行俭在前头驱赶,双方各有胜负,总体唐军处于优势。 苏烈提醒道:“叛军若是用计,斥候恐怕会很多。” 杜河点点头,看向身后,“秦将军,你带一千骑兵前去接应。叛军大部还在,切勿深入追击。” “诺。” 秦怀道领命,点一千骑前去接应。 苏烈看着少年的英姿,目中闪过赞许,“小公爷像乃父,都是千军劈易的猛将。总管若把他给我,东路战事准无意外。” 杜河哑然失笑,秦怀道谨慎不失果敢,冲阵更是无敌。最招主帅喜欢,苏烈见猎心喜,讨要了许久。 “我就这一个冲阵将军,再说,行俭差在哪里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历史上裴行俭和苏烈是师徒。 怎么这会两人见面,彼此都有点看不上。 苏烈笑道:“裴小子不差,就是年轻脾气倔。末将要调教他,还得花一番功夫,哪有现成的省事。” 杜河哈哈一笑,老苏也鸡贼啊。 第89章 过还是不过? 半个时辰后,裴行俭和秦怀道返回。两人浑身浴血,但脸上都带着笑容。 众人呵呵一笑,心中已有结果。 “今日斩首三百,打得贼军大败。” 裴行俭大笑,往日他只有四百轻骑,每每和叛军避战。今天兵强马壮,又有秦怀道相助,狠狠出了口恶气。 “好,给你记功。” 杜河微笑道。 裴行俭到底少年,刚开始还能保持沉稳。随着时间推移,也暴露活泼本性,笑道:“可别忘了秦大哥。” “都记你头上。” 秦怀道面露微笑,只要秦琼还在,他将来必是十二卫大将军之一。索性做个人情,把功劳送给裴行俭。 “那小弟就谢过了。” 两人相视一笑,骑马去河边清洗。 “诶,你见过王玄策没?” “见过,手受伤了。” “哈,那我要嘲笑他。” 苏烈感叹道:“时间还是太快了,当年我和刘氏兄弟,也是这般在义父麾下。不想十几年过去,落得个刀兵相向。” “道不同,难免会陌路。” 杜河豪气大发,指着前方道:“濡水没有伏兵,接下来就看唐河了。” …… 河间城下。 城墙上血迹斑斑,布满兵刃造成的痕迹。夏军两万大军,攻河间城十日,周围村落,俱被烧成灰烬。 绵延不绝的帐篷铺在平原上,一杆夏字大旗飘扬。 中军大帐内,一个瘦弱的中年人仰躺。三个美丽少女,小心翼翼替他揉腿,只是眼中,有化不开的惊惧。 “殿下,徐帅求见。”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其中一个少女受惊,手上力道变大。中年人眉头微皱,狭长眼中充满阴鸷。 “雪奴,你捏疼我了。” “奴婢错了,殿下饶命。” 少女跪在地上,身体颤抖。 “别怕,本王向来心软。” 中年男人温柔抚她的头,仿佛旁边是只宠物。猛然,他遏住少女脖子,在她惊恐眼神中,拧断了颈骨。 余下两个少女浑身一颤,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中年男人拍拍手,两个护卫面无表情,拖着少女尸体就走。一个高大男人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眉头微皱。 “徐流参见幽王殿下。” “起来吧。” 中年男人很满意,枕在身后少女大腿上。 徐流恭敬起身,劝阻道:“殿下,咱们要夺取河北,还需要百姓支持。随意杀人,有损您的名声。” “你啊。” 男人指着他,懒懒道:“竟还相信民心那一套。谁给百姓利益,百姓就支持谁,道德,呵呵,道德有用,现在皇帝应该是夏王。” 徐流默然无言,他说的是窦建德。 他微叹一口气,不再相劝。名义上他是主帅,实际上这支大军领导者,是夏王的胞弟,幽王刘天易。 “罢了,你一介武夫,说了也不懂。” 刘天易轻笑一声,“有什么事。” 徐流拱手道:“一万二唐军渡过濡水,正在去高阳路上。前锋秦怀道部、裴行俭部,已把我们斥候逼退。” “年轻人真猛啊。” 刘天易啧一声,毫不掩饰对敌将夸奖,“传令下去,叫斥候避让,大坎设伏兵五千。” 徐流拧眉道:“只怕他们不会上当。” 刘天易大手在少女腿上摩挲,神情淡然,“我观杜河行事,狡猾如狼,果决似虎。寻常法子肯定骗不住他,但我们有秘密呀。” 徐流想起那个隐秘所在,顿时不再质疑。 “张柳那个铁王八,真是难啃啊。等失去援军,本王看他拿什么守!” …… 宽阔唐河水位极低,大唐停在河畔。 裴行俭、秦怀道各领一千轻骑渡河。搜索前方五十里,接到他们消息后,大军涉水而过,缓慢渡过唐河。 平静的原野上,看不到一丝敌军踪迹。 就连叛军斥候,也避开唐军锋芒,逐步向河间退缩。这让杜河产生错觉,难道河间真被破了? 苏烈望着河间大地,似乎陷入沉思。 “苏将军,你怎么看?” 苏烈回过神,道:“明日到大坎,才知道真假。” 入夜时分,唐军在高阳境内扎营。根据斥候消息,唐兴、莫县、高阳三城,都被叛军劫掠,眼下都是空城。 偌大的河间平原,竟连个人影也看不到。 进入高阳后,苏烈变得格外慎重,不仅陪着杜河巡夜。更是亲自出马,带斥候查探周围动静。 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日,唐军再次出发。 叛军斥候不再退让,双方展开激烈厮杀。大军速度变慢,一直至下午,唐军才赶到高阳城外。 高阳县城门洞开,看不到一个人影。 街道边堆满尸体,男女老少,绵延数里。房子都坍塌着,木板全被抽走,整个高阳县已成死城。 “两万人啊!” 杜河喃喃自语。饶是他历经大战,仍然感觉头皮发麻。两万人的高阳城,连条狗都没留下。 这是惨无人道的屠城。 “走吧。” 苏烈低声劝阻。 沉默地走在死城中,每个人瞳孔都燃着怒火。 穿过高阳城,三十里后到达大坎。 杜河站在高处,俯瞰脚下地形。大坎地势,就像一个裂谷,两侧岩石堆,高出地势二十丈,周围密林环绕。 中间有条小溪,溪边修着官道,沿着弧度向上,远远看不见尽头。 “果然凶险。” 杜河不由感叹。若唐军行到一半,敌军从岩石堆上涌出,用巨石阻断前后,再居高放箭,大罗神仙都逃不掉。 “能绕过去吗?” 苏烈摇摇头,“两侧岩石,绵延三十多里,而且没有路,辎重过不去。” 杜河默然,没有路不知耽搁多久,河间城等不了。 既然要过,就要做万全准备。 裴行俭和李知,各率一千骑,沿两侧密林搜索。秦怀道率斥候,通过大坎,探查出口动静。 一个时辰后,三人没有发现伏兵。 杜河相信他们能力,招手吩咐张寒:“带两百个兄弟,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幸存的百姓。” “诺。” 劫掠一般都匆忙,总有几个幸存的人。 许久,张寒赶回大军。 “卑职搜索十里,一个人都没有。” 杜河陷入两难,过还是不过? 按照情报,一切都风平浪静,应该快速通过。但他心中,总感觉隐隐不安。 苏烈低声道:“可以确定,前方有伏兵。” 第90章 偷袭 杜河将目光投过去。 苏烈解释道:“此处有许多岩洞,最大的岩洞,通向右侧十里外。可藏兵数千人,当年我和义父,都在里面藏过。” 杜河一惊,难怪斥候在林中找不到人。 张寒奇道:“苏将军怎么确定,前方有伏兵。” 杜河心念急转,笑道:“此处岩洞能藏兵,当地人应当知晓。叛军把附近的人全杀死,自会暴露出目的。” “正是。” 苏烈点头道:“张统领说找不到人,我就知有鬼。行事如此隐秘,且不露痕迹,对方主帅,是刘天易无疑。” 张寒抱怨道:“你知道有这处,直接派兵去查,害我在村里钻半天。” 苏烈笑道:“对不住了,请总管说明。” 杜河沉吟道:“苏将军不说,是不想打草惊蛇吧?现在立场互换,敌军在明,我们在暗,可以将计就计,阴他们一把。” 他看向苏烈,笑道:“这就是将军所说,动起来后露出的破绽。” “总管一点就透,佩服。” 苏烈由衷夸赞。 等唐军深州集结完毕,他必然要和主力分开。以杜河的年纪,面对刘天易这头老狐狸,他实在放心不下。 他不说出来,也有考验的意思。现在看来,刘天易是找到对手了。 张寒退后两步。 “你们这样,显得我很蠢啊。” 两人顿时大笑。 苏烈在地图上,标注藏兵洞出入口。两人细细商议,制定一套计划,杜河派人将裴行俭叫回。 “行俭,有个好事,你愿不愿去。” 裴行俭机灵的很,立刻明白师兄给他送功劳。 “但凭吩咐。” “你过来。” 杜河在他耳边低语,裴行俭先是不解,随后眼露兴奋。他带着一千骑兵,快速消失在右侧。 杜河安排妥当,信心大增。 “刘天易绝对想不到,我把苏将军调到前线,今日,就是大破敌军之时。” “此贼败坏夏王名声,苏烈必取其首级。” 苏烈语带杀气。 杜河心神激昂,窦建德故去十多年,仍是他崇敬对象。可见当年隋末逐鹿,天下豪杰是何等气概。 “出发!” 他大手挥动,一万士卒,缓缓进入大坎。 …… 大坎官道宽达十丈,旁边是一条丈许宽的溪流,前后均汇入地下河。两侧碎石长着灌木,覆盖住岩壁。 唐军排成长龙,在官道上行军。 在灰褐色石壁灌木中,露出一双眼睛。 他缓慢的后退,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轻轻起身。身后数丈宽的岩洞里,密密麻麻的士兵在休息。 “林将军,唐军前锋已过。” 闭目休息的林高睁开眼,轻轻嗯一声,又道:“继续盯着,等到中军过去,我们吃他们尾巴。” 一天前,他率五千士兵藏在洞里。 有斥候在前方堵路,唐军对此毫无察觉。 洞中不寒冷,但五千人挤在里头,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若不是大功在即,士兵们怕是要等不耐烦。 现在,唐军终于来了。 一个小兵低声道:“林将军,听说唐军有一万多人,咱们能打过吗?” 林高在暗中冷嗤一声。 “蠢货,打仗岂是靠人多。” 他早已安排好,等唐军中军过去,就把堵洞的碎石推下。巨石借地势滚落,唐军必然死伤惨重。 官道虽宽敞,但一万多人挤着,首尾不能顾。 自己再带队冲锋两次,唐军必然大乱。到时赶着溃军冲击,中军千军背后受敌,一万人又有何用? 想到即将发生的画面,林高露出笑容。 这次大破敌军,幽王殿下的赏赐少不了。 许久,观察的士兵再度返回。 “将军,中军已过。” “传下去,准备作战。” 林高低声吩咐,命令在黑暗中口口相传。 …… 大军缓缓爬坡,杜河换成士兵装束,混在人群当中。两侧岩石高耸,寂静无声,丝毫没有异常。 苏烈低声道:“右上方就是藏兵洞口,原是一条暗河水道。水位下来后,就成了最大岩洞。” 李知道:“咱们阵型这么松散,敌人会上当吗?” 杜河笑道:“当然会,在他们眼里,咱们现在是香饽饽。大破敌军啊,换成是我,也未必忍得住。” 苏烈用余光一扫,道:“搬这么多石头遮掩,刘天易真是煞费苦心。” “可惜有苏将军在。” 李知适时拍个马屁,苏烈一身才华,是天生战争统帅。偶尔指点两句,他们这些骠骑将军受益无穷。 杜河失笑道:“干脆把你调苏将军旗下得了。” “那可不行,卑职得跟着都督。”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笑,杜河假斥道:“别嬉皮笑脸的,等会巨石落下,叫兄弟们跑快点。” “都督放心,营州兵能打能跑。” 为防止出现混乱,杜河调来营州军,他们经验丰富,都是边军老卒。这些人和他亲近,私下还是爱称都督。 这时,中军过去,后军接近藏兵洞。 “杀啊!” 头顶一阵喊杀声,巨石从坡上滚落。两排叛军居高,射出弓箭,一时间峡谷仿佛末日,杂乱无比。 中军并不回头,加快速度往前冲。 “跑!” 后军阵型本就松散,中军腾出位置。各部士兵更机灵,发出一声喊,一部往后退,一部往前冲。 滚石和箭支,只打倒十几个倒霉蛋。 一股蓝色洪流,从洞口不断涌出。他们从斜坡上滑下,一边发出嚎叫声,试图让唐军逃的更急。 然而诡异的是,前跑唐军齐齐回头。 “攻上去!” 随着杜河命令。 巨石前后的唐军,举起弓弩狂射。金属风暴席卷斜坡,叛军身在坡中,避无可避,瞬间被钉死一片。 空中弩箭乱飞,伴随着士兵惨叫,朵朵血花,绽放在褐色岩壁上。 洞口叛军射手,也开始还击。 “杀啊!” 一个叛军将领大声喊,身后士兵涌上。营州骠骑府兵,举着大盾迎上,双方很快战成一团。 “杀。” 将领挥动长枪,砸倒三个盾兵。近卫抓住机会,突进唐军阵中,谷底地势狭小,很快变成你中有我的混战。 “这是叛军哪部?” 杜河微微吃惊,营州军战力强横,叛军竟不落下风。 苏烈站在高处观望,皱眉道:“是徐流手下将军林高,这部最擅攻坚。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传令姜奉,立刻进军。” 洞口叛军源源不绝,等他们站住脚,就变成一场苦战。杜河立刻下令,埋伏在尾巴后的姜奉进军。 “谁去拿下此人。” 林高勇不可当,在阵中左突右突。在他攻势下,叛军越聚越多。 “末将愿往!” 第91章 我给你的机会 李会大声请缨,他是营州车骑将军,也是陌刀队长。身高八尺,一身怪力惊人,被士兵戏称人熊。 杜河眼露赞许。 “去吧。” 李会扛起陌刀,跃入战场。一路上遇到敌军,连人带甲砍断,宛如人形凶兽,骇得敌军连连避让。 林高正在冲杀,猛然,周围唐军向后避让。 他正在疑惑间,身侧士兵扑倒一片。一杆陌刀千钧斩下,他连忙举枪去架,当一声巨响,他虎口发颤。 陌刀重达几十斤,平日都是结阵出战。 这人拿它当常规兵器,是什么牲口啊!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穿过平原,直达大坎谷底。林高精神大震,幽王果然有后手,要进攻唐军前锋了。 “守住,殿下马上就到!” 林高狂吼着,李会陌刀再次砍来。 “报——” 斥候沿着侧面赶到。 “大总管,前锋出现敌军。” 杜河淡淡点头,刘天易做事风雨不透,他早就防着一手。秦怀道魏州四千精锐,就摆在前锋上。 “我助他一臂之力。” 苏烈踏上岩石,看向整个战场。 “林高,可认得本帅吗?” 他的声音回荡,林高刚招架一击。回头望去,一个魁梧身影傲立,须发随着寒风飞舞,展现无与伦比的霸气。 “苏帅!” 林高惊骇欲绝。 他知道为什么计划暴露了。 苏烈苏定方,高雅贤的义子,与刘天君互为夏王臂膀。当年镇守河北以南,统领三万大军,是万人敬仰的大帅。 有苏帅在唐营,这次真要失败了。 他心中闪过明悟,一柄犀利陌刀横扫。他的头颅在空中飞舞,后方支援的唐军,是他看到最后的景象。 有姜奉部支援,叛军节节败退。 眼见局势稳定,杜河放下心来。按照他和苏烈商议,无论叛军是否支援,这股奇兵都要歼灭。 “苏将军,前锋交给你了。” “必不负总管所托。” 苏烈躬身抱拳,眼中泛出感激。他内心很清楚,这是杜河对他的考验,也是他向朝中证明的机会。 等了十几年的机会。 “可要再调两府助你。” 苏烈哈哈一笑,脸上浮现无比自信,道:“多谢总管好意,但不必了,苏烈打仗,从来不靠人多。” …… 秦怀道的四千前锋,已经冲出大坎,现在扼守在出口。广阔平原上,密密麻麻的叛军正在接近。 他深吸一口气。 “准备迎战。” 坎口往下一里,就是唐军主力。现在正在交战,如果叛军冲破口子,和藏兵洞两面夹击,则唐军危矣。 他不动声色,心中暗暗焦急。 看叛军阵势,人数足有上万。他是冲阵的猛将,却不是擅于控局的指挥官。四千府兵对一万多叛军,压力太大了。 身后一阵马蹄响起。 苏烈亮出鱼符,大声道:“奉大总管命,苏烈接任前锋指挥。” “请苏帅下令。” 核验过鱼符后,秦怀道拱手听令。 苏烈走上高处,细细扫视敌军,笑道:“看这气势,不下万数,刘天易真是舍得本。秦将军,与本帅共同破敌如何。” “任凭差遣。” 苏烈哈哈大笑。 当初皇帝在玄甲军,每遇强敌,都派秦琼斩将夺旗,无坚不摧,无往不胜。人们称翼国公,是陛下手中最锋锐的矛。 现在,秦家的新矛由他指挥。 就是两万叛军,苏定方又有何惧。 …… 夏军指挥台上。 刘天易仰躺在床上,三具温热的身体,替他挡住寒风。他周围甲士,纷纷发出粗壮的喘息。 他毫不在意,反将手伸入侍女衣领。 欲望才是原始动力。 徐流面无表情,早已习惯幽王的荒唐。前方战场上,四千唐军已列阵完毕,将大坎出口堵得严实。 “殿下,末将会强攻出口,只要打破防线,唐军必败。” 刘天易阴鸷脸上,浮出笑意:“杜河派不出援兵了,听说秦怀道素来勇猛,本王倒想看看,他拿什么守住。” 徐流点点头,一万虎贲,拿命也能填进去了。 “进攻!” …… 苏烈站在指挥台上,身边站着十几个传令兵。 “传令魏州左武卫,防守入口。” “传令魏州右武卫,防守左侧。” “传令魏州左骁卫,防守右侧。” 他停顿片刻,又道:“告诉秦将军,魏州骠骑军以做机动。” 传令兵下去后,苏烈踏上高台,俯瞰整个战场。战争气息扑面而来,久违的热血在身体里翻涌。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响彻,叛军发起进攻。前排甲士持盾,缓步压进,左右黑压压的骑兵,正在蓄势待发。 “杀!” 随着距离拉近,双方同时放弩。 密密麻麻的弩箭激射,一个又一个士兵倒下。叛军夺下三州军械,装备上不输于唐正规军。 三轮弩箭放完,各自倒下百人。 “杀啊。” 再一轮弓箭结束,枪盾兵向前,大盾发出激烈的碰撞,长枪从身后刺出,夺去对手的生命。 蓝色叛军如同浪潮,一股股吞噬唐军战线。 双方没有任何试探,徐流急着与奇兵合围,八千士兵压向三个方阵。唐军深知出口重要性,死死阻挡在前面。 惨叫声、兵刃声,响彻平野。 “大帅,中路请求支援。” 传令兵焦急汇报。 “叫他们守住。” 苏烈面无表情,徐流四千叛军在中路。采取以命换命打法,只有一千二百的中路,当然顶不住。 “大帅,秦将军请求出战。” “不许。” 传令兵咬咬牙,抱拳离去。 中路左武卫阵地,骠骑将军面色狰狞,带着近卫打退一波波进攻。但叛军无穷无尽,前者死,后者进。 短短片刻,他府兵损失超三百。 “娘的,援军呢!” 他扯着嗓子大声喊。 “大帅说,让我们继续守住。” 骠骑将军眼圈发红,骂道:“守他娘的守!老子这么点人!苏烈那贼子,是不是想投敌——给我死。” 他喊到一半,又一排士兵被杀。 我的兄弟啊。 他内心狂吼,举刀再次冲上。没有军令,他死也要死在出口,但要是打输了,苏烈,老子参死你。 夏军高台上,徐闻按捺不住。 “殿下,中路守不住了,末将亲自冲锋。” 刘天易闻着侍女发丝,一脸陶醉。 “去吧,拿杜河人头来。” 第92章 防守?进攻就是防守 中路,骠骑将军杀得手发抖。他一百近卫,只剩五十多活人。 传令兵快马赶到。 “左武卫向右撤,放开出口。” 骠骑将军一愣,破口大骂,“放屁!” 他娘的,老子死了几百兄弟,就为守住出口,现在放开出口,他们都白死了?大坎内中军怎么办? “军令无误。” 传令兵重申一遍。 骠骑将军还在犹豫,又一个传令兵赶到。 “秦将军说,立刻执行。” 骠骑将军恨恨一挥手,他不信任苏烈。但秦怀道是翼国公之子,秦琼是他的老上司,他不敢违抗。 “当当当……” 随着号手发出讯号,残余士兵向右侧靠拢。 几十丈宽的大坎进出口,赫然出现在平野上。 “攻进去,攻进去!” 徐流骑在马上,身前骑兵步卒,如同不可阻挡的滚滚洪流。从大坎出入口,直奔下方喊杀震天的中军。 不枉他死伤数百,换取的速攻机会。 他纵马狂奔,毫不理会撤退的唐军。只要拿下中军,这些唐军就是网里的鱼,迟些早些收,没有区别。 唐军指挥台就在右侧,一个人影站在高处看着。 徐流冷笑两声,忽而眼角直跳。 这人……是苏烈? 指挥官是苏烈! 他心头狂跳,涌现一股不妙的感觉。当年苏烈和他同军,最喜欢打速攻突袭战,指挥能力远超于他。 唐军指挥是苏烈,怎会赢得那样轻巧? 苏烈也看到了他,淡淡点头打招呼。 “告诉大总管,苏某给他送礼了。” “传令秦将军,直插敌军帅帐!” 传令兵呆了片刻,才抱拳离去。 苏烈目光森森,一扫心中郁气。 防守?进攻就是防守! 右翼侧面,传令兵带来军令,秦怀道领命,举起手中铁枪,在他身后,是杀气腾腾的五百骑兵。 “攻!” 他一声大喝。 五百洪流,直扑敌军帅帐。 苏烈,苏定方!不愧是父亲夸过的统帅。防线彻底放开,叛军进去多少人,外面就少多少人。 他根本就不打算守! 秦怀道覆盖面甲,双眼放出冷酷光芒。冷冽寒风在耳边呼啸,精铁打造的长枪,在他手中宛若羽毛。 我,秦怀道,秦琼之子,今日重现秦家陷阵无双的威名! 徐流在中军大帐,留有三千士卒。眼见对方骑兵冲来,将领们大惊失色,连忙摆好阵型迎上。 箭如雨下。 秦怀道伏在马上,大枪舞出寒光,箭矢掉落一地。身后传来坠地的声音,他充耳不闻,眼前只有帅帐。 马速飞快,很快他能看清敌军惊恐脸庞。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敌军长矛被铁枪震碎。仿佛开了一个头,密集的碰撞声响起,七八个叛军被他撞飞。 战马在敌阵狂奔,忠诚的卫士,护在他左右。五百骑兵如同飓风,所到之处,遍地都是破碎的死尸。 无人能挡,无人可敌。 …… 远处唐军指挥台上。 唐军吸着凉气,三千叛军甲士,竟不能阻挡他们分毫。敌军帅帐中,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正在慌忙撤退。 这,就是大唐帝国,最锋锐的矛吗? 苏烈将目光投向远处。 做出你的选择。 徐流停在入口处,眼中满是痛苦。 唐军无双的猛将,正在突破他的帅帐。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到片刻,幽王就会成为他的阶下囚。 而在他前方,三千多士卒已经进入大坎。 如果没有后续支援,他们就会成为唐军的靶子。 好个苏定方,翻手之间,就扭转战局,反逼他做出选择。 要幽王,还是要三千军队。 无论怎么选,他都是输家。 当然,还也可以赌,赌三千甲士拦得住秦怀道。赌他能速攻杜河中军,这样,唐军仍是大败。 但他不敢。 “回援中军!” 徐流做出痛苦的选择,身边将领欲言又止,终究是调转马头,两千骑兵快速回防中军帅帐。 “留下他们!” 徐流心中发狠,这五百骑兵,只要被他缠住,他就能吃掉。 秦怀道敌军中冲锋,杀得浑身浴血,一直冲到帅帐。里面空空如也,幽王正狼狈逃跑,他大笑两声,声震四野。 周围叛军被他所慑,一时不敢上前。 幽王跑得更快了。 秦怀道扫视一圈,见到夏军大旗。 “咔嚓……” 粗壮的夏字旗倒下,两侧叛军大怒。举起武器向前,秦怀道左右横扫,扫落一地尸体,忽而听到大鼓声。 这是约定好的撤退信号。 他杀出包围圈,往唐军撤去。 徐流带着两千骑刚到,秦怀道就和他遥遥相望,撤回自己阵营。双方就像商量好一样,你走我来。 他心头一阵发冷,苏定方竟算准他会回援。 这家伙在唐军十几年,变得更加可怕了。 …… 苏烈收回目光。 “左武卫,重新堵住中路。” “诺。” 左武卫骠骑将军领命,所有人目光都带着崇敬。举手投足间,局势就被逆转,谁敢再提出质疑。 秦怀道快步走上,满脸钦佩。 “苏帅,怀道服了!” 苏烈哈哈大笑,须发皆张,道:“你我一半一半,没有秦将军的勇猛,本帅的战术,也只是空谈。” “接下来怎么打。” 苏烈微笑道:“大旗被夺,敌军已没有士气了,就看大总管那边了。” …… 中军大坎内。 眼看数千精兵突入,杜河吓一跳。 “命相州、博州府兵,前去迎战。” “诺。” 杜河心头疑问重重,这么快就有叛军下来,难道前锋失败了?要真是这样,他就要准备撤退了。 “报——苏帅说给总管送礼了。” 杜河望着入口,那里已经重新封锁。三千多叛军如同丧家之犬,前后都是敌人,他哈哈大笑,明白外面发生什么。 “不愧是苏定方啊。” 他感叹一句,朝着战场大喊:“前锋已经大破敌军,你们不加劲,连汤都喝不到!。” 姜奉部加入后,奇兵已经明白是陷阱,士气大为跌落。又加上林高被斩,很快被压在斜坡上。 听到杜河喊声,叛军更加绝望。 李会这厮,提着一丈长的陌刀,到处抢人头。友军都怕被他误伤,只能一边大骂,一边重新找敌人。 “我的,哥哥的!我的,哥哥的!” 他嘴里念念有词,顺便替他哥哥分功。 两个叛军正欲偷袭,他陌刀横扫,血肉肠子流了一地。叛军再也受不了了,争先恐后爬回藏兵洞,消失在眼前。 “把洞口堵住!” 杜河下达命令。 李会没人杀,瓮声瓮气问道:“都督,咱怎么不追啊。” “啰嗦什么!你没见小裴将军不在。” 李知瞪弟弟一眼,这傻小子。上次在奚部,就擅自主张,现在又质疑命令,得亏都督好脾气。 第93章 味有点大啊 十里之外,一处密林中。 远处喊声震天,裴行俭咬着干草,俊脸满是不耐。在林里当半天樵夫,啥也没干,早知道不答应师兄了。 身后一阵响动。 “谁。” “别动手,自己人。” 一个传令士兵摸上来,低声道:“裴将军,总管有令,你可以点火了。” 裴行俭精神大振,点了几个身手好的士兵。悄悄的往前潜,在身下矮沟里,一个宽大洞口出现。 洞中没有光线,昏暗无比。 一行人行走数十步,裴行俭做了个嘘的手势,凝神去听。他被唐斩特训过,五感格外灵敏。 “正前方,五个人。” 等队员都收到后,他迅速冲出。 “什么人!” 叛军听到动静,大声呼喊。裴行俭伸手,横刀扎进一人胸膛。队友行动敏捷,很快解决掉其他人。 杀死所有哨兵后,裴行俭回到洞口。 他学两声鸟叫,密林中涌出大量唐军。人人怀中都抱着一捆柴火,仿佛是进山砍柴的樵夫。 “快快,全部堆进去。” “三团去搬石头。” 随着他的呼喝声,士兵们抬着巨石,堵住大半个洞口。冬季干柴很多,两趟就把洞口堵满。 裴行俭拍拍手,“听说还有两千多老鼠,点火点火。” 士兵们从没打过,这么轻松的仗,一个个嘻嘻哈哈,取出打火石,不一会儿,洞中燃起大火。 裴行俭又命人去添柴火,等了片刻,里头毫无动静。 “小裴将军,怎么没动静啊。” 裴行俭笑道:“烟往上走,铁定能熏着。就是这古河道太长,还要等会。诶,好像火大了烟少了。” “是啊,照这速度,兄弟们添柴跑断腿。” 忽而一人贼笑,“不如撒泡尿,还能提提味。” “你小子真损!” 裴行俭一拍手,脸上涌出笑容,“不过是个好办法。来来来,兄弟们排队,味大的往后,别熏着老子。” …… 藏兵洞里。 这是一处大洞,宽达百丈,仿若一个葫芦肚子。叛军在副将带领下,都躲进此处歇息,仍有些惊魂未定。 “将军,唐军没追,他们把洞口堵了。” 一个士兵匆匆赶来汇报。 副将拍拍身上灰尘,起身道:“不管他们,不追最好。咱们赶紧从出口走,遇到胡麻子,直接上刀子招呼。” “好!” “他娘的,老子非宰了他。” 溃兵们纷纷大骂。 原本他们打不赢,还可以勉力支撑。谁想最后下去的胡麻子,见情况不对,转身就跑路,这一跑直接全员溃败。 五千伏兵,就剩一半人了。 众人打着火把长龙,向出口前进。走了四五里路,前面冒出一些人影,溃败大为紧张,纷纷持刀在手。 “什么人!” “将军,将军。” 胡麻子哭丧着脸,见众人一脸愤愤,连忙道:“各位兄弟,先别动手,咱们被人堵在洞里了。” 副将一把抓住他衣领。 “快说,谁堵了。” 胡麻子指着身后,“入口被唐兵堵了,他们在洞口点火。” “去看看!” 副将没心思跟他计较,带着士兵加快速度。 小半个时辰后,众人靠近入口。 “将军你看……” 随着胡麻子一指,洞口一条十几丈的火龙肆虐。一股股浓烟往上涌,众人捂着口鼻,连连咳嗽。 “将……军,咱……冲……出……去……吗?” 副将连退百步,才感觉稍微好些。 “哪部兄弟愿意开路。”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是傻子,这火龙加烟雾,堵了百丈长。不烧死也呛死了,别提外面还有伏兵。 副将自己更不愿去,咬牙道:“回去看看。” 众人又掉头涌向出口,好在洞顶有许多通风口,一时半会熏不着人,但时间一长可就难说了。 等赶到出口,他们一阵绝望。 唐军用大大小小的滚石,堵得严严实实。他们试着搬开,却发现石头卡住边缘,从里面根本挪不动。 外面传来唐军声音,吓得他们又返回葫芦肚子。 “将军,怎么办?” 副将瞪他一眼,骂道:“老子知道个屁。” “要不咱们降了吧。” 众人纷纷意动,一个声音冷冷打断。 “那杜河在易州,可杀了几千降兵。” 一盆冷水泼的鸦雀无声。 杜河这厮的恶名,早就响彻河北了。 这时,浓厚的烟雾飘散进来,还带刺鼻的尿骚味。洞中人呛得连连咳嗽,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缺德冒烟的,用尿熏人!” “不行,不行,老子宁愿被砍死,也不要被尿熏死。” …… 博、相二州士兵疯狂前压,三千叛军垂死抵抗。 在他们后面,是堵住出口的唐军。在他们前面,是看不到尽头的唐军。出口唐军只一千多,本是极好突破口。 领军的将军,带头冲两次。 不料外面毫无动静,大帅和幽王没派兵支援。他们爬坡到出口,唐军两轮弓箭,又赶回来了。 杜河站在高处,观察战场局势。 “叫相州府兵撤下,营州军上去。” “诺。” 这三千叛军是囊中之物,他根本不急死战。只派人射箭放弩,一刻不停。三轮过后,叛军行动迟缓。 张寒也看出他们不行了。 “侯爷,何不拿下他们,也好早日结束。” 杜河笑道:“不急,苏烈还没动静,估计是等徐流来救。到时咱们赶着疲兵,冲叛军大阵。” 张寒打个冷战,闭口不言。 跟这两心眼子玩不到一块去。 谈话间,杜河鼻尖闻到骚味,他嫌弃地挪个地方。那味道仍然不散,不由心中微怒,打仗怎么还尿个没完。 “谁的部下!” “我去问问,也太缺德了。” 张寒刚走,一个传令兵赶到,轻咳两声,“报总管,小裴将军在入口放火,叛军受不了,要请降。” 杜河赶到洞口,大队唐军正围着,石头逢里钻出一股股浓烟。 他捂着鼻子,总算知道尿骚味怎么来的,不由笑骂道:“裴行俭那小子,真是缺了大德了。” 里头一阵扒石头的声音。 “我……咳咳……愿……降。” 姜奉把目光看向他,杜河点点头。 “搬开石头。” 为防止敌军作乱,一团士兵搬石头,五百个弩手围住,好不容易清出洞口,浓烟中奔出许多人影。 他们滚落斜坡,扑在溪水边洗脸。 随着时间推移,涌出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大多狼狈不堪,早就失去战斗力,连兵器都不知甩哪去了。 杜河稍稍退后一些。 “去,告诉裴将军,不许再烧了。” “诺。” 再烧他也受不了,味太大了。 “看住他们。” 姜奉拱手应答。 杜河重新回到前线。 第94章 禽兽心肠 杜河有七千人,轮流以弩箭攻击。 叛军开始想贴身,不料被大盾杀回去。后面想近战也没力气,个个气喘吁吁,在半坡上面对弓弩。 许多敌军举着盾,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仗打的……” 营州骠骑将军李知,看到这一幕,有些哭笑不得。 杜河笑道:“这不挺好,不战屈人之兵,冲锋就要死人,都是自家兄弟,死一个少一个啊。” 李会没事干,也跟在一旁,闻言不由赞道:“都督真是禽兽心肠。” 杜河眼前一黑。 你没文化就别拽词好吗! 李知在弟弟屁股上踹一脚。 “说的什么屁话,那是菩萨心肠。” “俺说错了。” 杜河不由失笑,这大个子性格,倒和大石有几分相似。想到西市河边,背着他回客栈的兄弟,他心思迅速飘远。 “都督,苏帅派人来了。” 杜河收回思绪,只见一千多唐军,从出口缓缓包下。他顿时明了,徐流放弃这三千人,苏烈腾出手了。 “告诉他们,不降就死。” “诺。” 李知走进战场,不一会儿,战场响起唐军喊声。 “不降即死!” “不降即死!” 浩浩荡荡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坎。叛军们回头望去,身后一千唐军精锐,正向下包抄而来。 所有人都明白,幽王抛弃了他们。 将军叹口气,扔掉了武器。 “降了吧,兄弟们。” 当当当…… 兵器散落一地,唐军将他们围住,又命他们脱下盔甲,不一会儿,两千多降兵蹲在地上,再无反抗。 杜河带着大军和俘虏,爬到大坎出口。 一望无际平野上,早看不到叛军的影子。魏州府兵正在打扫战场,苏烈骑着马赶到,恭敬行礼。 “幸不辱命。” “苏将军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苏烈捡着重要部分说了,杜河忍不住惊叹。不愧是青史留名的统帅,战场在他眼里,几乎是透明。 徐流没有犯错,三千甲士留守帅帐。 按道理必能坚守一段时间,等大军攻破杜河中军,唐军哪还有士气。他唯一犯的错,就是低估苏烈。 把防守当成攻击打,也就他敢这么干了。 李知好奇道:“苏帅,若敌军不管帅帐,你又怎么办呢。” 苏烈微笑道:“那就他打他的,我打我的。我吞他一个帅帐,以他能力,未必能攻破大总管。” “万一攻破了呢。” 李会闷声问道。 他这话一出,李知微微变色,看向杜河。这傻弟弟,你这么问,不是说大总管不如苏帅指挥嘛。 杜河不介意,似乎也在等答案。 苏烈在他额头敲一下,笑骂道:“夯货!战场瞬息万变,哪有必赢的局,抓住机会,就要全力一搏。” 他继续道:“而且,徐流这人,猛则猛矣。缺点就是死忠,他哪敢置刘天易不顾。” 杜河失笑道:“徐流遇到苏将军,也是倒血霉了。” 众人都发出大笑,可不是嘛。 连用兵习惯到性格,全被摸的一清二楚。 此战连击杀带俘虏,破敌九千多人,两万叛军,几乎葬送近半。己方只损失千人,可谓大胜。 杜河登上指挥台,府兵们正在下方清理战场。 苏烈落后半个身位,跟在他身后。 “捷报传到长安,再无人敢质疑你。” “多谢总管栽培。” 苏烈语气激动,他很清楚,杜河把他提上来,他就绑在杜河船上了。但他毫无畏惧,反而充满感激。 多年冷板凳,让他明白一个道理。不管文臣武将,朝中一定要有人。 眼前的少年,虽然行事略显青涩。但成长极快,加上他和太子的关系,假以时日,又是下一个长孙无忌。 “总管,降兵尽量别杀,否则,以后遇到的抵抗,会更强烈。” 杜河淡淡道:“凡是洗劫瀛洲的,全部都要死。至于抵抗,我根本不在乎,我要告诉叛军一个道理,血债必有血偿。” 苏烈默然无语,杜河对他多有尊敬,但总归是主帅,他不适合多劝。 杜河仰望天空,“对我来说,杀人就是为复仇。唯有如此,才对得起高阳、对得起清远城数万的冤魂。” 苏烈心神微动,似乎看到久违的故人。 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良久,他微微低头。 “还是叫定方吧,不然显得生分。” “好。” 战场清理结束后,四千多俘虏,跪在原野上。他们神情忐忑,杜河杀神名头,叛军闻者色变。 “你们互相检举,凡劫掠莫、瀛州者,手上染平民血者,皆斩。” 随着李知的宣读,俘虏们面面相觑。 “都不开口,那二抽一死。” 这下俘虏更炸开锅,二抽一死,谁知道自己是不是倒霉蛋。但周围唐军看管严密,没有丝毫逃跑可能。 一个声音喊道:“总管,小人知道谁犯事,小人要检举。” 李会一挥手,两个士兵提着人到杜河面前。 “名字,职务。” 那人脸上长满麻子,赔笑道:“小人胡麻子,是夏——是反军一个旅帅。总管明见,小人胆小,从不敢劫掠杀人。” “当真?” “不敢欺瞒,藏兵洞里,也是小人先撤的……” 杜河点点头,没想到还是个活宝,要没有他,拿下叛军还要费点力。 “你去指认!” 士兵把他带到李知面前,胡麻子伸手指着一群叛军。 “将军,这是第四团,在高阳奸淫少女,抢白银千两。” “胡麻子,你个畜生,我甘你亩。” 被点到的人破口大骂。 李知点点头,两个士兵挺枪向前。那校尉被绑的严实,挣扎着起身,枪头精准刺进前胸,他鲜血狂喷倒在地上。 恍惚间,他想起少女临死,那凄厉诅咒:“畜生,你不得好死。” 报应来得太快了啊。 第四团大片倒下。 “继续。” “是。” 胡麻子擦擦汗,接着指认,他在军中混久了。打仗怂的一比,但各部都混得脸熟。随着他一指,又是数十人倒地。 他内心涌起满足,简直就是点谁谁死啊。 俘虏一波一波,死得前赴后继。 开始还有人骂胡麻子,后面都被杀怕了,一见他目光扫过来,纷纷露出祈求,就差喊胡爹了。 一个时辰后,四千俘虏只剩一千余人。 满地死尸的恐怖景象,许多俘虏大口呕吐。唐军在清苑、高阳都见过,倒是没有什么触动。 阴影笼罩在胡麻子头上,一个壮汉裂开血盆大口。 “都督说了,其他人去河间指认,你敢骗他,我就吃了你。” “不敢不敢。” 胡麻子擦着冷汗,还好他铁面无私啊。 大军离开平野,快速向河间出发。反军一通大败,徐流失去锐气。根据斥候消息,他率残部正北上。 河间之危解除了。 第95章 还是太瘦了 苍茫原野上,一万大军正在北上。 士兵们一脸惊惧,仿佛身后跟着强敌。徐流微微叹口气,他判断没有错,奇兵失败,反被吞三千,军中已经没有士气。 苏定方横空出世,打破一切计划。 他纵马来到中军,高大的毡车上,垂下华丽的绸缎。幽王出行讲究,这是模仿契丹毡车,所造的移动座驾。 “废物!一群废物” 毡车里传出愤怒的声音。 “殿下。” 徐流低声喊道。 “上来。” 他跃上毡车,华丽的车上,倒着两具女尸。幽王好美色,出行必有侍女,但心情不佳,动辄杀人取乐。 或许是在沧州压抑久了。 刘天易挥挥手,侍卫拖着尸体离去。 “你做的很对,本王不会怪你。” “谢殿下。” 刘天易态度很温和,徐流是兄长手下大将,很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不会无端倾泄怒火,何况对方也是为救他,才导致的大败。 想到陷阵的秦怀道,他心有余悸。 “苏烈……” 刘天易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出森森寒意。曾经夏王麾下的战友,犀利的大将,现在站在对面。 “东路战事顺利,回幽州后,你去东路吧。” “谢殿下。” 徐流拱手致谢,心中松口气。 东路的高明,率两万大军南下,连克鲁城、沧州、绕安三城。对比中路尔虞我诈,自己更适合东路。 “河间让给他们无妨。” 刘天易恢复冷静,淡淡道:“本王已传书白鬼。杜河,我要他死!” “殿下远见。” 徐流敷衍着,心中却不屑一顾。 西秦余孽连地盘都没有,靠着几百个江湖人。在暗处煽风点火也罢了,大军交战,不过炮灰而已。 “赵红缨有消息吗?” 徐流收敛心神,连忙道:“没有,杜河平定契丹后,她就消失了。” “不在奚部?” “我们的人进去奚部,无一人回返。” 刘天易狠狠一拍桌子,“该死的娘们,现在想抽身而退,未免太迟了!等本王腾出手,非要她好看。” 他眼中闪出欲望光芒。 他垂涎赵红缨已久,可惜兄长阻拦,现在对方犯错,兄长也该无话可说了。哦,还有西秦那个骄傲的公主。 都是本王的,都是! …… 幽州城南,一处幽静院子。 一个人影倚在窗边,绿色的胡服,修饰着主人身姿,领边染着红色,衬托脸庞更加白皙,细腻的手悬在窗台上。 月白珍珠手链,随着手掌摇晃。 明明是悠闲的景色,少女却紧抿着唇。 “小姐,白鬼找您。” “就到。” 宣骄轻轻一甩,手链就藏进袖中。 她穿过院子,走到一间房门前。 “是小姐啊,进来吧。” 屋中坐着一个枯瘦如铁的老人,正在翻阅着信件。听到门响,白鬼抬头看她,眼中泛起难得温柔。 “白叔,有红姨消息么?” 白鬼放下信件,缓缓摇头。 “突猛失败后,她就失踪了,奚部也毫无动静。蛮族向来排外,又是暴雪,我们的人进不去。” 宣骄沉默不语。 契丹被杜河击败,她还在高句丽。按照原计划,她和突猛攻唐,结果只有成功和失败,现在奚部完整。 她和杜河达成协议了? 白鬼不知道,她却很清楚,狐狸精动情了。 “不用管她。本就不是一路人,她若想退出,自有夏王找她麻烦。” 白鬼说完,沉声道:“我叫你来,是另外一件事。幽王传来密信,河间大军被杜河所败,折损九千。” 杜河,又是杜河! 宣骄没来由一阵烦躁,冷冷道:“他想干什么。” “刺杀杜河。” 宣骄哦一声,道:“那让他去。”刘天易是个变态,让她厌恶至极,让他去刺杀杜河,再好不过了。 那个流氓,一身八百个心眼子。 可不是谁都能杀得了。 “他想让我们去。” 宣骄微微色变。 白鬼长叹一声,似乎没发现她脸色,又道:“但我有个更好的计划,就是不知道你是否同意。” “什么?” “湖城驿没有,但城门……” “不可以!” 宣骄赫然起身,重复道:“绝对不可以!” 她知道白鬼说的是什么。当初在长安暴露,他们靠莱国公府文牒离开。这份文牒捅出去,杜河不仅身败名裂,满门都要斩。 他在朝的仇敌,可不算少啊。 白鬼陷入沉默,道:“他不是西市的冲动少年了,殿下。营州军、裴氏、秦家、苏烈,他们抱成一团。即使事发,也有自保之力。” 宣骄瞬间明白计划。 把杜河拖下水,可以在河北得到缓冲。而且,这家伙和太子有势力,事情爆出去,唐廷就会乱上加乱。 “拿来!” 白鬼愕然。 “不行!” 宣骄上前一步,紧紧盯着他,“我以金城公主之名。” 白鬼微微叹息,公主开始拥有自主了,不再以复仇为首要。但作为臣子,他无法拒绝皇族的要求。 一封文牒放在桌上,上面盖着莱国公府的印章。 宣骄拿起文牒,声音十分平静,“刺杀的事,我会去办。但我答应他的事,绝对不会反悔!” “是,殿下。” 白鬼露出惊喜。 公主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从小如此,向来如此。 宣骄离开房间。 幽州已经大雪,院中尽是白色,一个丈许宽的鱼池,上面飘满腐叶。战乱过后,这池子也浑浊不堪了。 “啪!” 文牒拍在腐叶上,缓缓沉入水底。 “小姐,小姐……” 呼喊声扰乱她思绪。她回头望去,一个高大身影快速走来,那人留着光头,身材魁梧至极,给人强烈压迫感。 但他脸上却挂着纯真的笑。 “小姐又不开心啦?” “没有。” 宣骄挤出笑容,“大石不用担心。” 大石憨笑两声,道:“你不开心就这样,诺,我在街上买的,你吃,多吃点甜就会开心了。” 一串糖葫芦递过来。 “谢谢大石哥哥。” “嘘。” 大石眉开眼笑,又神色紧张,“师父说你是公主,不能喊俺哥哥。让他听见了,大石要挨罚呢。” 宣骄咬着糖葫芦。 “大石,你想不想杜河。” “当然想,那是俺兄弟。不晓得他伤好没,他还是太瘦了。” 想起杜河壮牛一样的体格,宣骄扯扯嘴角。也就在这个傻哥哥眼里,杜河是弱不禁风了。 “那你去找他喝酒好不好。” “真的?” 大石咧着嘴,又问:“小姐去吗?” “去!” 第96章 沧州的变故 “王师来了!” 随着一句喊声,主街上炸开了锅。人们争先恐后涌出,有钱的人,早定好包厢,在二楼观看。 河间县的不良人,拦住拥挤人群。 一个高大人影骑在马上,明光铠反射光芒,照得他如同天神下凡。在他身后,是一众凶神恶煞的将领。 不苟言笑的张刺史,陪着笑脸跟在身边。 “这是河北行军大总管,怎么这么年轻?” “你懂什么!” 兴许是说话声大了,一道冷冽目光扫来。旁人连忙扯他衣袖,两人低头不敢出声。等骑队过去,众人才松口气。 “娘哎,太吓人了。” “你俩个杀才,敢议论大总管。” 这时,沉闷的马蹄声缓缓传来。五百重骑兵玄甲如墨,他们身材高大,面甲下是冷酷双眼,战马披着厚甲,宛如一座座小山。 围观男子,纷纷发出惊叹。 “这就是玄甲重骑,某恨不得以身代之。” 立刻有人嗤笑。 “重骑需考核,马上大弓四发四中,马下负三斛米(三百斤)。你这细胳膊细腿,别死那了。” 周围一阵哄笑。 “别吵了,总之王师一到,河间有救了。” 人群陷入沉默,叛军在河间周围劫掠。若非他们跑得快,也是雪地里一具尸骸。但死去的亲友,就没那么幸运了。 “打死他们!” “打死他们!” 前方传来一阵怒骂,众人探头望去。一排排叛军穿着里衣,个个垂头丧气,被唐军押着进城。 “打!” 刘天易驱使民夫攻城,城下死尸无数。百姓见到仇人,群情激奋,拿着石子鸡蛋烂菜叶子,一股脑往俘虏头上扔。 …… “总算歇口气了。” 杜河在部曲帮助下,卸下盔甲佩刀,顿觉浑身轻松。张寒替他带好幞头,又取来锦袍披上。 “侯爷英姿勃发,迷倒万千少女。” “别拍马屁了。” 杜河笑骂一句,又道:“去看看,弟兄们安顿好没。” 张寒笑嘻嘻去了。 瀛洲遭此大劫,唐廷威望降低到谷底。他特意休整一天,让士兵磨刀洗甲,在河间展示武力。 易州教训犹在眼前,这回他直接住在军中。 一万二士兵,他带四千进城。余下八千,暂时由苏烈统领,驻扎在城外,粮草都由河间提供。 “侯爷,张刺史求见。” “有请。” 他对张柳印象很好,这是个典型文士。但很有才能,否则三千守军,怎能能守住河间半个月。 “张柳见过大总管。” 张柳四十来岁,微胖脸上带着笑容。 杜河让他坐下,笑道:“大军紧赶慢赶,生怕河间城出事。没想河间稳如金汤,张大人大才啊。” “全赖府兵出力罢了。” 张柳摆摆手,叹道:“叛军先是威胁,又派细作进城捣乱。下官狠心关闭四门,不许进出,才勉强支撑。” “下官原想城破就殉国。幸好等到王师。” 杜河肃然起敬。 这文弱官员,骨子里还是狠辣。 张柳问道:“自从关闭四门,河间就跟外界断了联络。总管一路东行,清苑、高阳战况如何?” 杜河低声道:“全部……被屠了。” 张柳如遭雷击,身体微微颤动。瀛洲十几万丁口,竟只剩河间四万,身为主官,他心痛如刀割。 “吾的子民啊。” 杜河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陪在一边。 许久,张柳收起情绪,眼中散着仇恨,“贼军屠我百姓,我却不能雪恨!总管,请你替他们复仇!” 杜河将杀俘的事,简略说一遍。 张柳拍手道:“好,杀得好!下官要在大坎立碑,上书瀛洲冤魂雪恨于此!总管放心,朝中谁有异议,让他和我说话。” 杜河失笑,这张柳还是性情中人。 “叛军北上返回,目前正在归义。本帅已下令,河北十州府兵,正在赶来河间。粮草的事,还需张刺史费心。” 张柳拧眉道:“大约多少人?” “四万步卒,一万骑兵。” 杜河很快给出答案,河北兵马,总共十万左右。大多集中在边境,伪夏攻破三州后,河北去掉大半。 “城中粮仓,只能支撑十天。” 张柳也豁出去了。 杜河点点头,跟他估算差不多。河间是产粮地,有六个大粮仓,换成别的地方,五万大军三天就吃垮了。 “足够了,魏相正在赶来路上。” 根据黑刀情报,魏征在后方发了狠。没粮就从世家买,钱?要钱没有?给你发欠条,自己找皇帝兑现去吧。 短短十几日,从河北刮粮百万石。 河北门阀怨声载道,但谁也不敢得罪他。 这老家伙留两千府兵,一副谁来干谁的架势。至于弹劾,他连皇帝都喷,还怕你弹劾不成。 等杜河解释完,张柳眼睛大亮。 “魏相,国之楷模啊。” 杜河跟着夸赞魏征,他原以为魏征是来监督他的。现在来看,李二派他来,就是给自己方便,粮草完全不用担心。 陛下怎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他心中隐隐发毛。 “依总管看,多久能剿灭叛军。” 张柳忽然问道,他对胜利很有信心。事实上也是如此,在贞观朝造反,基本等于逆天而行。 可恨许多人,就是看不清这点。 “两个月内吧。” 杜河给出一个答案,伪夏只有三州之地,能经得起几下打。营州还有高句丽,他不想浪费时间。那边人口三百万,拥兵四十万,打起来才麻烦。 “这么快?” 张柳面露惊诧,道:“叛军南下受阻,定然不会野战。三州城高池深,总管还是要小心行事啊。” 杜河微微一笑。 不打野战最好,要的就是攻城。 张柳见他神秘莫测,道:“大总管既有决策,下官就不多言了。粮草方面,河间会竭尽全力。” “有劳了。” 张柳拱手告辞,不料门外奔进部曲。 “侯爷,紧急军情。” “速传。” 两人对视一眼,大感事情不妙。 “贼将高明率两万大军,连克鲁城、绕安、盐山、无棣、阳信五城,掳人口牲畜三十余万,正在北上幽州。” 杜河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信使道:“七天前。” “他们在搞什么鬼?不去河南道,抢那么多人做什么?” 苏烈眉头直皱,在场的人都有疑问。伪夏要争夺天下,应该扩大地盘才对,怎么抢了人又回去了。 “不用管他们。我们打我们的。” 杜河在屋中渡步,“沧州上下三百里,高明带着人口,速度快不到哪里去。等府兵一到,我们横插过去。” “是。” 苏烈恭声答应。 十州府兵没到,他们只能硬等。 第97章 风餐露宿魏相 杜河醒来时,屋外天色微亮,隐约可听到巡逻士兵的脚步。 “真他娘累人啊。” 他感到身上一阵疲惫,昨夜想许久,也没想清楚刘氏兄弟目的。这两人隐忍多年,起兵可不是给他刷经验。 范阳卢氏牵扯颇深,那清河崔、博陵崔氏呢? 黑刀在河北的人,已经在全力抓证据。 但两家树大根深,一时半会难取得成果。 要是裴行方在就好了。他在幽州多年,最清楚幽州情况。可惜城破后,他就失去消息,裴居业估计急得冒火。 想到裴居业,他又想起李锦绣。 今年过年,估计是回不去长安了。不知她有没有怨言,想到李锦绣一瞥一笑。杜河顿觉浑身燥热,火气压都压不住。 “造孽啊。” 背着渣男的名号,素了两个多月。 杜河长叹一声,推门出去。 他抓了两把雪洗脸,才消掉身上燥热。两个站岗的部曲,见他神色憔悴,精神不佳,眼中露出关切。 “国事虽紧,侯爷也要多休息。” “是啊,您是主心骨。” 两人还以为他操劳过度。 杜河脸皮抽抽,淡淡嗯了一声,见两人肩上满是雪,关切道:“这两个月,你们也辛苦了,晚上就别站岗了,多休息休息。” 一个部曲笑道:“不碍事,卑职昨天去过青——” 他说到一半,另一人连忙拉住。 杜河身形一滞,脸色凝重,“伪夏有许多高手,你们要多警戒。站夜岗是好习惯,继续保持!” 杜河拂袖而去,留下两人摸不着头脑。 娘的,我还饿着,你们倒吃上了。 必须站岗,严抓纪律! 他负手在军营闲逛,士兵见大总管臭着脸,挺胸收腹站的笔直。来到秦怀道门前,他还在熟睡。 两个秦府部曲正欲行礼,杜河做个噤声手势。 “查岗!” 大门被一脚踹开。秦怀道翻身而起,见到是他,顿时笑道:“杜河,大清早跑我这查什么岗。” “走,咱们去喝花酒。” “青楼都没开门,你抽哪门子疯。” 秦怀道穿着衣服,狐疑看他一眼,忽而笑道:“啊,我知道了,连番大战,你压力太大是吧。” 杜河一把抓住他,“还是你懂我。” 秦怀道抽出手,笑道:“你要女人,还要去青楼么?随便暗示一下,张刺史不得送你七八个美人。” “那多没意思。” 秦怀道低声道,“我不能去,灵秀郡主最讨厌沾花惹草。你叫行俭去,左右要等深州兵马,他也没事。” “行俭才多大。” 杜河嫌弃撇嘴,这家伙还是妻管严啊。裴行俭才十五岁,而且把他当兄长,哪有带弟弟去青楼的。 “别废话了,就去听个曲。” “那好吧,我陪你去。” 两人正准备出门,忽而一个部曲带来消息,深州四万兵马,正在三十里外,连魏征也亲自来了。 杜河心思顿消,连忙换衣出城。 等他赶到南门外,张柳带着大票官员等候。魏征素有贤名,又是三相之一,位高权重,谁敢怠慢? 苏烈奇道:“按照信使所说,应该还有两天。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八成是沧州告急,魏相坐不住了,压着他们急行军。”杜河笑着给他解释,魏征性格又直又急,他在长安早见识过。 在城外吃半天风,官道终于见到动静。 旌旗飘扬中,一队百人骑兵涌出,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唐军。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人影,被簇拥着过来。 杜河连忙打马过去。 “魏相。” 魏征淡淡嗯一声,转头给张柳等人回礼。老头冻得满脸发红,在一众魁梧武将里,显得格外羸弱。 这一幕让杜河有点泪目。 魏征回过头,道:“河北人马,我都给你带来了。” “有劳魏相。” 杜河恭敬致谢,吩咐道:“定方,你去安置。” “诺。” 苏烈正要离去,忽而被魏征叫住,他打量着苏烈,笑道:“这就是苏定方吧,河间一战,陛下夸你是统帅之才。。” “陛下谬赞,魏相不辞辛苦,才是国之栋梁。” 苏烈赶紧自谦,态度放的很低。 魏征勉励几句,才放他离去。 一群人迎着魏征进城,他对河间守城给予肯定,张柳等人又是一阵谦虚。杜河听着他们客套,竟有些犯困。 进了刺史府,双方在客堂坐下。 魏征看向杜河,道:“河间的战事,陛下很满意。但你杀俘太多,朝中很多人,都说你残暴。” 张柳急忙道:“魏相……” 魏征抬手打断他,又道:“一帮窝里横的混蛋,老夫替你骂过了。” “多谢魏相。” 杜河笑嘻嘻拱手,顿觉魏征格外亲切。 “别笑。” 魏征板起脸,“但沧州数十万百姓,饱受叛军祸害。你要尽快出战,打输了仗,老夫照样参你。” “是是,杜河受教。” 杜河连忙答应。 按道理军中是他大,但魏征是宰相,而且魏王案中帮过他。杜河身为小辈,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 他朝张柳使个眼色,后者立刻起身。 “魏相,大军刚到,下官还要协助安顿。” “你去吧。” 等他离去后,客堂顿时安静。 魏征长叹一声,道:“军中的事情,全凭你做主。但你要给老夫透个底,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打完。” “至少两个月。” “民生多艰难啊。”魏征道:“最好在春耕前结束,否则,河北又要饿殍遍地。罢了,兵无常势,老夫随口一问,你不要有压力。” 杜河陷入沉默,魏征虽不知兵,但也是宰相才能。他明知道这个问题,会给杜河带来压力,却还是问出来,可见后方出了问题。 “后方出事了?” “鬼精鬼精的。” 魏征笑骂一句,叹道:“民部没有粮草,老夫压着河北门阀,勉强凑齐百万。但他们多有不服,鼓动乱民闹事。” 杜河惊道:“这么严重。” 魏征摆摆手,道:“只有苗头而已。眼下河北宜静不宜动,我只能暂停征粮,让局势缓解。” 原来他来河间,是为缓解魏州局势。 “你在前线一定不能败。只要你胜,老夫就有办法拿粮,一旦你吃败仗,只怕后方也要起火。” 杜河道:“是崔氏?” “不止,还有赵郡李等大族。” 杜河沉吟不语,这些家伙真不安分。等黑刀找到证据,老子非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野蛮。 “牵一发动全身,你可别乱来。” 魏征连忙叮嘱。 这小子出了名胆大,但河北大族势力庞大,连陛下都是安抚为主。要真动起手,那才炸开锅了。 “不会,我出名了的老实。” 杜河笑嘻嘻保证。 魏征心中没底,又不知他打什么主意,挥手道:“你去忙你的,老夫就住这了。你那些学生,我都带来了。” 杜河顿时大喜。 “告辞。” 第98章 白感动了 这些学生跟他感情深厚,可谓是一手带大。 杜河心情激动,带着部曲赶到城外。 “侯爷,咱去哪。” 他停在路口无语,人过一万,无边无际。更何况现在五万人,河间城外的平野,早被铺得满满当当。 五十个骠骑府,各有自己营地。眼前俱是方块,杜河哪分得清谁是谁。 杜河拦住一个将领,“那校尉,长安来的学生在哪?” “你谁啊。” 校尉见他在马上问话,心中颇为不爽。 张寒呵斥道:“大胆,这是大总管。” 那人吓一跳,连忙行礼。 “总管恕罪,他们都去营州军了。” 杜河长舒一口气,还是得搬回军营住。否则这几万人,不认得自己这个主帅,说出去就闹笑话了。 营州军是他亲信,伤员也最多。昨日想展示武力,故而都留在城外,这群小子倒敬业,刚来就上岗了。 他纵马到营州军营,正准备去伤兵营。 却被李知一把拦住,这个杀人如麻的将军一脸为难,“都督,怎么来这么多女孩,你把她们请走吧。” 杜河笑骂道:“你个混球,那都是医生。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李知苦着脸道:“不是卑职挑剔,这军中哪能有女人。兄弟们跟野狼似得,眼睛都冒绿光了。” 杜河沉吟着,这倒是个问题。 士兵出征在外,个个都在高压下。刚到河间,就轮番进城,城里青楼的姑娘,被折腾的叫苦不迭。 但若想救治伤员,就绕不开学生。 “让她们单独成营,你找靠谱的人守着。反正一句话,不管你怎么做,她们不能出事,明白吗?” “诺。” 张寒落后几步,低声道:“你要上心啊,都是侯爷的宝贝疙瘩,出了问题,侯爷要杀人的。” 李知心中一凛,递过去感激眼神。 杜河走到伤兵营,几十个大帐中,不时传来一声声惨嚎。张寒打个冷颤,酒精这玩意,真是哈人。 营帐内。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半蹲,床上躺着黑脸青年,他浑身紧绷,手臂上打着绷带,殷红血迹透出。 女孩将绷带拆开,用布条清理伤口。 “疼不。” 女孩声音清脆,青年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他神情紧张,仿佛眼前是大敌。这些姑娘原是舞姬,容颜秀美,经过学院培养,自带一股书卷气质。 可不比青楼姑娘。 “姓名。” “赵……知书。” 女孩拿起炭笔记录,旁边一个汉子发出大笑。 “赵知书……哈哈哈,姑娘,他叫赵铁柱哈哈。” 稍远些的伤员也发出嘲笑:“你从哪学的这两字,哈哈哈” 赵铁柱涨红脸,争辩道:“铁柱是小名,某就叫赵知书!” 汉子笑得捶床,骂道:“你个夯货,这都是长安的小娘子,你还想……哎哟,小哥你轻点。” 他话未说完,一个男学生撒多了药。 少女抿着嘴笑,从箱子拿出酒精,在他手臂上一撒,疼的赵铁柱青筋毕露,也没功夫跟斗嘴。 少女拍拍手,吩咐道:“每日一次,忌冷忌酒。” 赵铁柱嘶声道:“不能喝酒么?” 少女秀眉拧起,呵斥道:“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想喝酒,喝吧,喝死了拉倒。” “我……” “我什么我,要不是校长喊,本姑娘还不想来呢。”少女双手叉腰,指着营中伤兵,“你你你……都不准喝酒!” 她一通连珠炮,震得伤兵们连连摇头。 “不喝不喝。” “保证不喝。” 少女这才满意点头,忽而听到耳后一个声音道:“听到没有,伤兵营不许喝酒。” “校长!” 少女发出一声尖叫,蹦蹦跳跳窜过去,抱着杜河手臂不放。营中学生们听到动静,都欢笑着围过来。 “许灵,你这么厉害了。” “张之礼,你小子也来了。” 杜河一一打招呼,笑容就没停过。这些学生,经过半年培育,都脱去愁苦,重新散发着活泼。 伤兵们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大总管这一面。 喧闹好一会儿,杜河才安抚住他们。 “你们继续,我去看看其他人。” 他转而看向伤兵,“不许无礼啊。” 伤兵们点头如捣蒜。 瞅这亲热劲,俺们也得敢啊。 杜河刚走出营门,忽而一阵密集脚步。营门炸开了锅,男男女女的学生们从里头钻出,尖叫着往他这边涌。 “校长!你好厉害!” 有少年目露崇敬。 “校长你瘦了,人家好心疼。” 杜河眼前一黑,这哪个姑娘,胆儿忒大了。 百来个学生,把杜河围的水泄不通。他们神情激动,或挽着手臂,或握着手,杜河身上衣服,以肉眼可见速度,染上血手印。 张寒被挤着老远,羡慕道:“某要有侯爷这魅力就好了。” 旁边一人笑道:“怎么可能,你长这么凶。” “兔崽子,今晚你站岗!” 杜河心中温暖,仿佛大家长一般,眼前都是熟悉的脸。他们或者她们,命运都因为自己而改变。 他正想问谁是领队,忽而心有所感。 在人群不远处,一个少女笑盈盈站着。琼鼻樱唇,双眼泛着惊喜,和宣骄很相似,但气质更明媚温柔。 “好了,该做事了。” 少女拍拍手,学生们这才不舍离去。 “薛明雪。” “校长好。” “这次领队是你么?” “是,老师们年纪大了。” 杜河点点头,心中不由感叹,当初形同枯木的女孩,已经洗去满身哀怨,成为独当一面的领队了。 两人并肩在营中走着,不时和营内学生挥手。 “你变化真不小。” “我不如妹妹,更要加倍努力。” 杜河停住步子,对上一双秋水眼眸。杜河干笑两声,女孩真是小气,醉酒时说她两句,现在还记着呢。 他立刻转移话题。 “路上辛苦了。” 薛明雪笑道:“坐马车有什么辛苦,无非是颠一些。魏相风趣幽默,一路讲奇闻轶事,让人大开眼界。” 杜河愕然道:“他不是骑马来的么?” “不是,快到河间,魏相才换马。” 杜河暗暗咬牙,亏自己感动的不行。合着老头一路美人相伴,快到河间城了,才装模作样骑马。 “刚才你右手躲闪,是不是受伤了?” 杜河摆摆手,笑道:“冲锋陷阵,难免有磕碰,没什么事。就是这群家伙太亲热,捏的发痛。” 薛明雪嗔道:“身体好也不能乱折腾。等忙完这里,我给你看看。” “好,你下午到大帐找我。” 杜河告辞离去,他衣服被揉满污渍,形象实在不雅。薛明雪是领队,许多事情还要和她商量。 第99章 勇敢的少女 他换身衣服,翻阅着花名册。 河北五万兵马,都齐聚于此。骠骑将军四十多个,加上下面的车骑将军、校尉、旅帅,光将领就有五百多人。 “传令下去,今夜中军议事。” “诺。” 初次见面,会肯定是要开的,苏定方正在挑人,明日大军就要开拔。耽搁的越久,后勤压力越大。 帐外响起薛明雪清脆的声音。 “可以进来么?” “进来。” 薛明雪掀开帘子进来,屋外部曲识趣走远。 “挂着吧。” “是。” 薛明雪一顿,顿时反应过来。杜河不让关门是为避嫌。身为主帅,他的态度决定学生在军中的待遇。 杜河掀开半边袍子,把胳膊露出来。帐中燃着炭火,并不觉得寒冷。 薛明雪跪坐在地上,神情专注认真。 她穿一身黑色胡服,但似乎经过改良。袖口收的更紧,领口处露出白色里衣,既显身段又方便做事。 上午在营中,学生们都是这穿着。 杜河暗暗惊奇,连校服都整出来了? “你们这衣服,是谁设计的?” 薛明雪没有抬头,她满头青丝,都藏在在平口帽中。只有几根发梢,缠在晶莹剔透耳朵上。 “李公子画的图,是不是方便又美观。” 杜河失笑摇头,原来是长乐公主画图。唐朝黑色指定人穿的,不过她身份特殊,谁敢乱说话。 “很好看。” 黑衣映着白皙脸庞,更显俏丽。 薛明雪耳根微红,伸出青葱手指按压,道:“应该是骨裂了,我替你活血,过段时间就会好。” 温热的触感,从手臂上透来。 鼻尖若有似无的香气,杜河微微挪开腿。她对薛明雪,谈不上男女感情,反而宣骄,是他的心仪女孩。 真把薛明雪纳入后宫,宣骄非把他骨头拆了。 那位出名的爱炸毛啊。 帐中陷入漫长沉默,薛明雪松开手,一双眼眸锁住他,低声道:“侯爷瘦了,也没有那么开心了。” 杜河笑道:“可能杀人太多,戾气变重了。” “明雪的平安符还在吗?” 她红唇微张,眼中柔情万种,杜河抵抗不住。心中暗暗叫苦,这女孩明明是怯懦性格,怎么这回勇成这样。 杜河从香囊中取出平安符。 “碎了,不知被谁打的。” 薛明雪忽而笑了。 “它能护住侯爷,明雪很开心。” 她的笑容自信又美丽,眼中柔情几乎要把人化开。这一刻,她不是舞姬如玉,也不是西秦公主,而是一个燃烧温柔,追求爱情的少女。 杜河忽然发现,她身体微微颤抖。这番大胆的举动,怕是耗费她所有的勇气吧。 他不能拒绝,只好避开眼神。 “你妹妹在敌营。” 薛明雪一怔,眼眸流下泪来。 “明雪救不了她,侯爷能救她吗?” “会的!” “你喜欢她。” “是。” 薛明雪终于明白,被拒绝的原因。她缓缓起身,脸上恢复平静,杜河闭上眼,不忍看她背影。 然而耳边嘭一声,她重新跪坐。 杜河愕然。 眼前少女目光坚定,竟带着一丝压迫感,“我不在乎,侯爷,妹妹愿意跟你,明雪也愿意。” 啊? 祖坟冒青烟了? 杜河一片混乱。 “以你才貌,何必呢。” 薛明雪轻轻一笑,道:“才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明雪在教坊长大,见过无数权贵,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只有侯爷,是真心尊重明雪,还把我当公主。” 杜河轻叹道:“当初救你,是因为和宣骄有交易。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身边女子很多,你若想找个依靠,还有更好选择。” 薛明雪是可怜人,他不想是报恩之类的理由。 “不。” 她缓缓摇头,“不是这个。刚出教坊时,明雪只想好好学习,报答侯爷恩情。若有福气,就在医学院终老了。” “你……” 杜河还没说话,就被一个手指按住。 “听明雪说完好么?过了今天,明雪没有勇气了。” 少女眼泪悬在眼眶。 杜河识相闭嘴。 “后来,你在课堂上讲课,冷酷又睿智,明雪觉得,侯爷真厉害啊。再到跟国子监打架,侯爷为明雪出头,虽然被骂,但我心里很开心。” “知道吗?那是第一次有人为明雪打架。” 杜河目瞪口呆。 当初是为学生出头,可不是给她的。 这女孩感性起来,真是没道理讲啊。 “慢慢的,侯爷的身影,就在脑中挥不去了。明雪不是完璧,自问配不上侯爷,原想藏在心里一直到老。” “后来校园会,长……李公子说,女孩要自强,自信,我听了,就想勇敢一回,至少此生无憾。” 杜河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勇敢。 长乐啊长乐,你害苦我了。 薛明雪一双眼眸看着他,“所以,侯爷愿意接纳明雪吗?明雪什么都不要,只要能陪在你身边。” 她眼中充满决然和深情,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 杜河缓缓点头。 “好。” 薛明雪笑了,她眼眸微微弯起,嘴角上扬着,整个身躯都焕发着喜悦,宛如寒冬里盛开的花。 “也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傻女孩。” 杜河轻叹一声。 薛明雪脸色浮出羞涩,娇笑道:“不管,在我心里,侯爷是天下最好的男人,皇帝也比不上。” 杜河瞪她一眼。 “这话哪能乱说。” 薛明雪吐吐舌头,露出少女娇憨一面。 杜河笑道:“以后别叫侯爷,也别叫校长,总感觉怪怪的。哎,宣骄是暴脾气,我真怕她打我啊。” “是。” 薛明雪喜滋滋答应,轻轻皱着鼻子,“那明雪管不着了。”她忽而脸色一黯,“她过得未必有我好,西秦旧臣,只把她当复仇工具罢了。” 杜河默然无语,宣骄没有自主,所活着就是复仇,这是残忍的事。 “我会把她拉回来的。” “嗯,明雪相信侯……你。” 杜河见她乖巧模样,心中涌起柔情,恨不得抱在怀中怜爱。奈何当个主帅,要顾忌军中影响。 悲催! 他强忍冲动,转移话题。 “我有个下属,受箭伤严重。你找个人去易州,替他治疗。” “箭伤啊。” 薛明雪仰着头思索,道:“让许灵去,她对外伤拿手。” 杜河想起双丫髻的女孩,不由心中发笑。王玄策是工作狂,做事不分昼夜,许灵这泼辣性格,他要遭罪咯。 “好。” 杜河又道:“我让你们随军,一是救命、二是立功。但军中不比长安,女孩出门一定要结伴。” “明雪知道了,你真好。” 她露出甜甜笑容,很快就想明白。 学生每救下一个伤员,就积累一份人脉。军中最重义气,将来学生有难处,这份救命恩情,就是护身符。 “你先回去吧。” 杜河迫不及待赶人,真的上火啊。 薛明雪狐疑看着他,忽然露出狡黠笑容,“你刚才躲什么?明雪还以为,自己毫无魅力呢。” 杜河咬牙切齿:“快走快走。” “我不。” 薛明雪作势欲扑,吓得杜河连连后退。 她起身拍拍手,笑嘻嘻走了,脚步轻快无比,真好啊,侯爷还是长安的少年,装模作样……的坏人。 留下某人恼羞成怒。 “打完仗,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第100章 战前军议 入夜,中军大帐燃着篝火。 宽大的帐内,站满了将领。四十五个骠骑将军齐聚,他们按关系远近扎堆,等候主帅和监军到来。 “总管到,魏相到。” 众人连忙噤声,不一会儿,杜河穿着盔甲,携手魏征走进来。 “见过总管,见过魏相。” 声音震耳欲聋,几十人齐齐行礼。 魏征站在左侧,军中以帅为主,纵然是他,也要让出主场。 “众将免礼。” 杜河一抬手,神情严肃,“诸位,我们第一次见面。各部报上府兵人数。” “末将赵德武,任赵州左卫将军,左卫应到1200人,实到1190人。步卒八百,骑卒三百,重骑九十。” “末将崔定,任冀州左武卫将军,左武卫应到1200人,实到1100人。步卒八百,骑卒二百,重骑一百。” …… 随着一个个将军汇报。杜河对麾下人马有初步认知。 唐军的骠骑府,都标配一个骑兵团,辅以数量稀少的重骑。四十五个骠骑府,约有轻骑八千,重骑一千五百。 这还是河北重地,江南三百重骑都无。 有魏征打预防针,杜河格外关注冀、贝、赵、三州。一共七个将军,五个崔李姓,个个神态恭敬,并无异样。 所有人报完,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魏相说几句吧。” 杜河把话语权让出去,魏征是监军,代表着皇权。除监督粮草,也有督战之权,前线谁偷懒谁出力,都要经他核验。 “咳咳……” 魏征轻咳几声,神情肃然,“本官奉陛下令监军,战事我是外行,不会干涉。但粮草和军需,老夫一定会供好!” 帐内落叶可闻,谁都不敢怠慢。 魏征扫视全场,淡淡道:“诸位将军,还请奋勇杀敌。魏征公事公办,有功必会请赏,谁若是畏战,老夫也会请斩!” “诺。” 帐中甲胄摩擦,轰然作响。 魏征满意点头,退到一旁。杜河道:“贼军两路南下,一路由刘天易统领,在河间被击败,目前龟缩在归义防御。” “一路由高雅贤之子高明率领,劫掠沧州后,正在北上。” “本帅欲分两路,主力军北上攻城。另一部横插沧州,拦截高明部。” 这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沧州地广人稀,适合骑兵追逐。有河间城在,唐军就有后勤支点,主力更适合北上攻城。 “此次是战前军议,诸位有建议可以提出。” 杜河目光扫过去,见众人都没意见。 “苏烈。” “末将在。” 杜河将鱼符递出,大声道:“本帅任你为沧州道行军总管,拦截叛军高明部。你需要多少人马?” “步卒八千,轻骑六千、重骑一千。” 杜河点点头,这个要求不过分,高明部有两万五千多。而且平原作战,骑兵作用很大,反是他攻城战,用不着机动。 “你持鱼符调兵,各部需要配合。” “诺。” 苏烈双手接过鱼符,轰然答应。 一些将军都面露不忿,大总管之外的总管,也就是副帅,平白交给一个降将。把他们这些将军放在哪里。 “有不服号令者,可斩之。” 杜河看在眼里,补充一句。 “谨遵大总管令。” 众将心中一凛,拱手答应。有他这句话,谁也不敢轻视苏烈,军令重如山,回头让斩了,才是倒了霉。 “诸位回去吧,明日修整,后日北上。” 等众人散去,杜河送魏征出军营。 “魏相,后方还需劳你费心。” 魏征摆摆手,苍老脸上浮出自信,道:“你放心,魏征虽没有房玄龄的才能,河北还是能镇得住。” 杜河失笑,老头流氓气十足。 “只是天寒地冻,攻城器械很难搬运。你若要攻城,恐怕还要等待十日。” 杜河笑道:“无妨,慢一些也没事,攻城我自有手段。” 魏征见他信心十足,也不追问,打马返回河间城。杜河回到军营,忽而帐旁一个人影在等候。 “行俭,鬼鬼祟祟干什么。” 裴行俭走出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杜河一眼就知道他心思,伸手往里指指,两人进帐说话。 “师兄,我不想去沧州。” 杜河喝着茶水,笑道:“为何?沧州一马平川,高明部多骑兵,你一身所学,都能派上用场。” 裴行俭低声道:“我想跟你们在一起。” “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害,那我直说了。我不想跟苏烈一块。” 杜河顿时明了,苏烈指挥战争,有强烈个人色彩,也有很强压迫感。魏州左武卫,现在还有微词。 裴行俭少年心性,自然很不习惯。 杜河板起脸,道:“苏定方是一流名将,你跟着他大有益处。这事没得商量,快去准备吧。” “哦。” 裴行俭不敢忤逆,垂头丧气走了。 第二日,南门旌旗飘扬。高明行动迅速,已经在鲁城附近,苏烈点齐兵马,今日就要去拦截。 一万五千大军,杀气冲破苍穹。 裴行俭领营州左卫,随他一起出征。 苏烈抱拳行礼,甲叶摩擦作响,低声道:“大总管,刘氏出身草莽,心肠狠辣,你若对阵,千万不可存仁心。” 杜河微笑点头,眼神看向远处。 “替我多看护这小子。” “总管放心,定方去了。” “保重。” 两人互相道别,未几,浩荡的军队开始移动。无论步兵骑兵,都骑上战马,一直往东移动。 他回到帅帐,薛明雪已在等候。 她今日也穿着黑衣,见到杜河后,浑身上下散发着活泼。杜河脱下衣服,右臂仍有红肿未退。 薛明雪帮他按着伤口。 “你体质真好,就快好了。” 杜河难得片刻清静,也起了逗她心思,笑道:“我是练武的人,体质当然很好。你以后就知道了。” 薛明雪耳根发红,抬头咬着唇。 “是吗?” 杜河举手投降,她跟宣骄完全不同。从小练习舞蹈,一举一动充满柔媚,尤其撒起娇,更难以让人抵抗。 少女咯咯发笑,放缓手中动作。 “许灵已经去易州了。” 杜河淡淡嗯一声,仰躺着享受佳人按摩。 “你们在这,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没有呢。” 薛明雪笑道:“李将军派了好几十个人巡逻。而且,我让她们减少出门,暂时没有遇到事情。” 杜河闭着眼,“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带你们随军。” “当然要。” 薛明雪急忙道,她和杜河刚有进展,正是少女情动时,一天不见就念得不行。出征不带她,哪里肯答应。 “以前怎没发现你那么大胆。” 杜河忍不住取笑她,薛明雪忽而扑在他怀中,柔软的身躯带着香气,俏脸滚烫吓人,顿时激起血气翻涌。 “人家就是大胆。” 这鬼精丫头,今天特意关了帘。 杜河正欲行动,屋外忽而传来声音。 “侯爷,出事了。” 杜河一惊,两人重新坐好,他掀开帘子,皱眉道:“什么事。” “冀州左武卫,有几个军士饮酒,调戏军医,被李知逮住了。” 第101章 凭我人多刀利 薛明雪一听,吓得脸色发白。 杜河心中大怒,这些学生都是宝贝疙瘩。将来推广医学,他们就是前驱者,自己都舍不得打骂。 “你去安抚她们,我会处理。” “好。” 薛明雪离去后,杜河脸色发冷。 “人在哪。” “营州军营。” 杜河带人赶往左卫,沿途士兵见他杀气腾腾,纷纷避让。营州军就在中军边上,李知连忙迎上来。 “怎么回事。” 李知心中一突,低声道:“两个学生进城买东西,回来时,遇到一伙醉酒的士兵。” 杜河脸色阴沉,李知忙道:“都督放心,我部发现及时,学生们只受到惊吓。已经送回去休息了。” “那帮人呢。” “绑在营中。” 李知在前面带路,很快赶到营房。 五个粗壮的府兵,被绑在柱子上,他们脸上鼻青脸肿,正鼾声如雷,其中一人看装束,还是个校尉。 杜河伸腿踢踢,他们还在醉酒,毫无反应。 “让他清醒清醒。” 李会咧嘴一笑,铆足了劲,对着校尉就是两巴掌。那人脸颊红肿,瞬间清醒过来,眼中浮出怒气。 “谁,谁敢打老子!” 李会骂道:“睁大你的狗眼,这是行军大总管。” 校尉打个激灵,顿时反应过来,结巴道:“大总管,卑职只是贪几口酒,并没有犯军规啊。” 唐军对饮酒管理宽松,战前战后,都允许士兵饮酒。眼下大战在即,士兵放松一下,是很正常的事。 “你调戏军医了。” “军医?” 校尉低声道:“只看到几个小娘子,长得美貌,卑职拉扯一番。” 李知怒骂道:“混账!你扯人家衣服。” “绑到外面去!” “诺。” 李会一手一个,提着人就往外走。 不多时,五个士兵被脱光,绑在木桩上。正值寒冬腊月,几人被冷风一激,顿时冻得嚎叫连连。 “不许有下次。” 眼见都督怒气,李知连忙应下。 杜河正欲离去,忽然一个士兵闯进,道:“将军,大事不好,冀州崔定来要人了,外面快打起来了。” 杜河眼中闪过冷色,崔定好大的胆子。 原想就这么算了,现在看来,有人不服他啊。 “走。” 他走到营州军门前,那处早堆满人。崔定三十来岁,双眼狭长,此时正一脸怒气,身后站着一百多个士兵。 营州军拦在面前,双方推推搡搡。 “不就调戏两个小娘子,把人交出来!” 一个营州军校尉骂道:“那是军医。” 崔定大怒,骂道:“就算是军医,也轮不到你们管教!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将说话!叫李知出来!” “有什么话,跟本帅说。” 一个声音淡淡响起,顿时营门口熄火。 士兵们让出通道,杜河踏着步子走出。 崔定恭敬道:“大总管,末将御下不严,还请恕罪。” “所有将军,两刻钟之内,赶到中军。” …… 中军大帐,所有将军都赶到,不知道情况的,正在低声讨论。 杜河走进大帐,顿时鸦雀无声。 他目光扫视赵、冀、贝三州,淡淡道:“本帅是很好说话的人,你们平日放纵,我都不会苛责。” 帐中人心中一凛,知道必有下文。 “但只有一条,军令必须无条件服从!” “中军下达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违抗。崔将军,一天前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骚扰军医,你可还记得?” 崔定低下头,“记得。” “很好。” 杜河点点头,大声道:“把人带上来。” 几个如狼似虎的甲士,压着五个士兵跪下,校尉吓得双腿发抖,求助目光看向崔定。 “这几人借酒骚扰军医,拖下去,斩!” “且慢。” 崔定连忙制止,这几人都是他亲信,其中还有一个校尉。若真让杜河斩了,他在军中威信扫地。 “大总管……” 他说到一半,忽而额头冒汗,营州将军李知、营州右卫将军孙卫昭、平州将军姜奉、魏州将军秦怀道等等。 十几道目光扫射过来,他心中一片冰凉。 三万五千大军,杜河至少有一万嫡系,而且是战力最强的部队。剩下中立、投靠的,自己这几千人,孤掌难鸣。 杜河目光压过去。 “崔将军有异议?” “没……没有。” 崔定退回人群,拳头捏的嘎吱响。 那校尉顿时急了,破口大骂道:“老子不服,什么鸟军医。都是宫里的舞姬和奴仆,贱奴而已,凭什么斩我!” 杜河淡淡道:“凭我的刀利。” “老子为大唐立过功,你不能斩我!” “老子是十二卫的人,你没权利斩我!” 杜河轻轻挥手,甲士拖着人出去。 不过片刻,帐外响起惨叫,五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端进大帐。 “悬在入口示众。” “诺。” 杜河看着三州沉默的将军,冷冷道:“诸位不要挑战本帅,否则,刀能斩叛军,也能斩你们。” “散会。” 五颗人头悬在入口,全军噤若寒蝉。 杜河去了学生营地,李知吃个亏,又增加人手,把营地围得比中军都严。事实上,再没人敢挑衅军令。 “你们安心做事,自有校长撑腰。” 安抚完两个学生后,杜河离开营地。 他离开军营,任由战马在平野漫步。苏定方说得没错,只要掌握军中核心,谁也翻不了天。 崔定敢擅自冲营,可见赵、州、冀三州门阀的态度。 不过你们算盘打错了。我可不是斯文的魏征。 等黑刀拿到证据,就是你们覆灭之日。 “侯爷,薛姑娘来了。” 杜河愕然回头,一个人影快速接近。薛明雪勒住缰绳,战马狠狠抬蹄落下,她一袭黑衣,衬托着肌肤如雪。 “对不起,我没管好她们。” 杜河笑道:“关你什么事。” 薛明雪神情郁郁,“其实惩戒一番就可以了,用不着杀人。你是主帅,不能因为我们影响形象。” 杜河哈哈一笑,心中泛起柔情。 这傻姑娘,还以为自己出来,是因为这个难过。 “我出来是想一些事情。我杀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五千了。怎会因此受影响,你简直笨的可爱。” 薛明雪这才觉误会,不禁恼羞成怒。 “明雪就是笨,没有妹妹聪明。” 杜河一把将她抱过来,笑嘻嘻啄一口,“我说错了,明雪不笨,就是关心我,太让人感动了。” “我要回去了!放我下去。” 杜河搂着她腰,恶狠狠道:“出了门还想跑,老子非吃了你。” 他缰绳一抽,战马直往密林而去。两个部曲见状,正要追去,张寒提住衣领,一把将他们拉住。 “统领,咱不去吗?” “是啊,万一有危险。” 张寒长叹一声,两个新兵蛋子。 “天气不错,咱们去捉虾。” …… 密林之中,薛明雪伏在他怀中。 “薛明雪的大英雄,都给你吧。” 她喃喃念着,俏脸布满红晕。 杜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真不该出来!” 薛明雪撒着娇,心中甜蜜无比。不在这里,可见对她一片呵护,未曾想流离半生,终遇良人啊。 她张开樱唇,再次伏低。 杜河仰在草地上,忽而想起学过一篇文章。 叫什么来着,嘶,京中有善口技者…… 第102章 战争就是爆炸 在漫天飞雪中,三万五千大军北上。 杜河骑在马上,神采奕奕,薛明雪这姑娘胆儿大,身段柔软,昨日虽没真销魂,但也享尽温柔。 他散去一身火气,看哪都觉顺眼。 学生们都留在河间,只二十几个身体好的少年跟着。他考虑再三,还是觉得不带女学生,一来体力跟不上,二来昨日教训深刻。 平日他压得住,战争时期就难说了。 “总管,右虞候军报,未发现敌人。” “告诉李知,不许懈怠。” “诺。” 他们沿河间、任丘、莫县前行,瀛洲北部被洗劫过,现在空无人烟。为防止叛军偷袭,李知率两千骑兵探路。 马蹄踏着积雪,原野上甲士一望无际。 直至天黑时分,秦怀道纵马赶到。 “总管,前方到任丘了。” “传令七军,在任丘城外扎营。” 传令兵领命离去,杜河道:“莫县距幽州太近,距河间又太远,我想在任丘建后勤中转,怀道意下如何。” “任丘在半道,宜攻宜守,是合适的地方。” 河间到归义一百八十里,到幽州三百里。如此漫长的战线,又是攻城战,没有稳定后勤支撑,根本打不了。 杜河笑道:“谁守粮道呢。” 他目光扫向后面,孙卫昭、姜奉,都缩起脑袋。粮道是枯燥活,功劳小危险小,边军心高气傲,愿意去才怪。 “俺不去。” 李会摇头如拨鼓。 杜河懒得理他,你想去我还不放心呢。 秦怀道微笑出声。 “让相州军去吧,他们与我相熟,且两个将军都稳重。” 杜河欣然答应,粮道事关重要。营州军和魏州兵,都是他掌控军队的核心,轻易不能离队,有相州军去最好不过。 任丘县遭过兵灾,只剩两千多老弱苟活。 不过建筑完整,三千相州军进驻后。杜河安抚百姓,发放救济粮食,但想恢复从前,恐怕是十年以上了。 “罢了,这事轮不到我操心。” 大军驻扎在城外,星罗密布,中间留有通道。两千多斥候散出去,方圆三十里动静,都会回报中军。 帅帐被营州军、魏州军拱卫,安全问题无需他操心。 帐中一灯如豆,两个人影对坐。 “以苏帅能力,沧州军很快就能追上来。但北上有归义、新城、范阳、固安等城市,攻城恐怕要磨很久。” 秦怀道自幼受秦琼熏陶,深知攻城战最磨时间。 先得截断援军、然后再攻心造成恐慌,最后士兵拼死,才有可能拿下。若是敌将聪明,难度还会递增。 兵法云,十而围之,五而攻之。 归义叛军一万,要想攻打,需要五万人马。而且粮草消耗,是个高额数字。 杜河递过去茶水,笑道:“没事,按照我的计划,拿掉归义后,直通固安,最后决战幽州。” 他压低声音,“李娘子会送攻城利器来。” “什么?” 秦怀道一头雾水,攻城无非投石机、撞车、飞云梯、床弩,都是庞大复杂的军械。李锦绣一介弱女子,怎么跟攻城扯上关系。 “说了你也不信,到时看就行了。” 秦怀道知他主意多,也不追问,只笑道:“父亲信中说,李娘子逢节就送礼,长安高官,多和她亲近。你算捡到宝了。” 杜河哈哈一笑,“这就是兄弟的魅力。” 两人在帐中笑谈,忽而帐外部曲来报。军营外来了一个商队,杜河心中大喜,总算等到长安的人了。 “走。” 杜河走到营门口,五个商队的人在等候。 “见过侯爷。” 杜河摆摆手,“东西到了吗?” “在马车上。” 管事身后,正跟着一辆马车,用布遮的严实。 “进来说话。” 有杜河带领,自然畅通无阻。进入大营后,他让人去找姜奉。几人等待片刻,姜奉匆匆赶到。 “侯爷。” 杜河指指马车,低声道:“此物交给你保管,远离人群百丈,不可进水,不可遇火,不可碰撞。明白了吗?” 姜奉满头雾水,点头答应。 “稍有不慎,就是大祸。” 杜河神情严肃,里头是黑火药,他用密信告诉李锦绣配方。经过数月调制出,姜奉为人谨慎稳重,最适合带着它。 让李会那夯货管,保不齐要给他炸上天。 “卑职晓得了。” 姜奉一凛,拱手答应。 杜河带着商会的人,进入帅帐。 “一路辛苦你们了。长安可有什么消息。” 管事拱手道:“倒是不辛苦,就是生怕磕着碰着,走的比王八都慢。差点赶不上侯爷大军。” 杜河哑然失笑,他们要知道这东西威力,只怕走的更慢。 “李掌事信件,都由军驿送达,并无交待。不过小人路过定州时,定州分部有信,让小人转交。” 管事说完,双手递上信件。 杜河见封蜡完好,才拆开信件,他看完后道:“河间在我们手里,你们可以从那返回长安。” “张寒。” “在。” “取些银子,赏给他们。” 管事知他公事繁忙,道谢后离去。 等他们走后,杜河陷入沉思。 密信是黑刀送来的,他们已查到眉目。但崔李在本地势力庞大,黑刀人手不足,询问他是否要动手。 “动手……” 杜河沉吟半响,决定暂时放弃。 一旦动手,他就不会留余地。现在河北未定,收拾刘氏兄弟要紧。等大军回返,就是这几家见血的时候。 他快速写好密信,朝帐外喊道。 “叫林九来。” 很快,一个年轻部曲赶到。他是山庄的人,负责对接商会信息,具体职位杜河没问,反正李锦绣镇得住他们。 “送去定州。” “是。” 秦怀道掀开帘子走进来,一脸好奇。 “马车里是什么东西。” “火药。”杜河一脸神秘,见他不解,解释道:“通过硝石、硫磺、木炭组合,提炼下来,就能炸开城墙?” “炸开城墙?” 秦怀道满脸骇然。 杜河笑道:“对,别说幽州城,连长安都能炸开。要没这东西,我哪敢跟魏相保证,两个月结束。” “这这这……” 秦怀道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 杜河率大军,再有三四天就到归义城。攻城器械,还远在冀州。他再怎么开玩笑,也不能拿这个。 “害……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秦怀道沉默片刻,郑重道:“若真有此物,你该向陛下说。” 真按杜河所说,以后就没有守城战了。这种战争利器,只能给皇帝掌握,否则,谁还睡得安稳。 “打完仗后,我会回长安一趟。” 杜河拍拍他肩膀。 许多事情,没有李二允许,很难进行下去。他现在还是雄主,将来老了,可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第103章 伏兵计 第二日,大军离开任丘。 相州三千军留守城中,后续河间粮草辎重,都以任丘为中转。 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东路苏烈一万五千人在,北路是杜河主力军,西路有易州卡住。河间还有三千瀛洲兵,叛军要断粮道,除非老巢都不要了。 两天后,大军穿过莫县,进入幽州境内。 幽州是伪夏老巢,不时有探子在周围窥测。村庄还有人居住,见到三万大军,个个大门紧闭。 李会愤愤道:“俺们是王师,咋还躲起来了。” 杜河轻叹道:“若不是天寒地冻,这些百姓早跑城里去了。从来兵灾猛于虎,传令七军,沿途不得骚扰百姓。” “诺。” 经过上次的事,谁也不敢违抗军令。 再行三十里,一骑斥候赶到中军。 “报——前锋消息,一万叛军离开归义,暂不知去向。” “再探。” “诺。” 杜河沉吟道:“叛军敢出城,应该是幽州来了援军。” “需要向任丘示警吗?” 姜奉提醒道,若是叛军南下任丘城,情况就不太妙了。 杜河摇摇头,笑道:“叛军现在兵马,不过四万。归义还有多少人,他们真敢袭击任丘,我也不介意,南下先吃一万。” “总管明见。” 姜奉见他思路清晰,就不再说话。 杜河沉吟半晌,吩咐道:“倒是有可能偷袭,你们速去四军,小心防备。” “诺。” 营州将领都打马离去。 主力人数增加后,行军阵型也随之改变。右虞候军为前锋、左虞候军是后卫、其他左右四厢军,每部各间距二里,拱卫在中军四周。 前后各两千人,统领分别是李知和姜奉。 右厢前军统领是秦怀道,加上他的中军七千人。 大军以六花阵行军,哪边有战事,都可以快速反应。同时情报和中军,都在他手里,不必担心有人背刺。 张靖玄的教训,他还记在心里。 “距归义还有多远。” 一个兵曹道:“回总管,还有五十里。” 杜河点点头,五十里半天就能到。他不想和叛军捉迷藏,当即下令加快速度,大军压向归义城。 “报——右厢前军,发现敌人。” “真敢找死啊。” 杜河冷笑两声,根据探子情报,徐流已调往沧州战场。目前归义城中的指挥,是他的老熟人,幽王刘天易。 “命秦将军迎敌。” 中军指挥台迅速搭建,杜河站在高处。 在他身旁,站着许多旗手。超过两万人的战场,就不适合用传令兵了,多以旗号指挥行动。 得益于河北平原,战场看得一清二楚。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右厢前军四千人,已布好阵型。在对面原野上,密密麻麻叛军,如潮水涌来。 彭排士兵大盾,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命令,右厢后军合围。” “命令,右虞候军驰援。” “命令,后卫虞候军回调左翼。” 旗手在望塔上挥出旗号,右厢后军四千人,缓缓向右厢前军靠近。同时,李知的两千轻骑,快速压向右翼。 姜奉两千轻骑,从后卫转向左侧。 唐军从前后阵型,变成左右阵型。三部士卒超过一万两千人,足以应对叛军,还有三部和中军未动。 人潮已经撞在一起,喊杀声从远处传来。 一个参军道:“大总管,叛军一万人,怎敢上来挑衅?” “无妨。” 他的另外三部,就是用来防备敌军。姜奉是稳重的将军,如果周围有情报,他会通知中军。 “嗡嗡嗡……” 弓箭在空中来回飞舞,弩箭摧毁一切生命。 仅仅一轮交锋,双方各自倒下百人。大盾急速推进,然后红蓝士兵,狠狠撞在一起,长枪短刀齐出,鲜血喷洒在雪地上。 “调第三团,填在正前方。” “诺。” 秦怀道骑在马上,脸上没有表情。 交战片刻,第二团两百人损伤惨重,叛军同样在补新的团。 前锋李知部,正在他右前方突进。右厢后军四千人,也已经支援过来,唐军不仅没崩,反占着优势。 叛军虽悍不畏死,但战力稍逊一筹。倒下的人更多,刘天易在搞什么鬼? 杜河有同样的疑问。 姜奉部迟迟没有汇报,说明附近没有敌人。他想不清楚刘天易目的,索性不去想,下达攻击命令。 “命令,中军孙卫昭部,驰援右厢军。” 旗号发出,孙卫昭率三千人压进战场。 超一万五的兵力投进去,叛军战线开始不稳。从指挥台下看去,蓝色人潮不断被吞没,逐渐有崩盘趋势。 小半个时辰后,攻守易形。 红色唐军不断扩大,逼迫着叛军。叛军崩盘在即,杜河再投入砝码。 “命令,左厢前军驰援。” …… “将军,左厢军驰援了!” 部下发出兴奋的喊声,秦怀道心情激动。超过三万人的大战场,他是头一回参加,眼看占绝对优势,他发出命令。 “跟我追上去。” 一千骑兵嚎叫着,狂涌而出。 秦怀道一路挑飞敌军,直朝着那杆夏字大旗而去。上次被刘天易跑了,这次说什么也要拿下他。 夏军发出撤退信号,蓝色人潮向后退去。 秦怀道追着退兵冲杀,深入敌军一里。可惜刘天易这次怕死,中军帅帐放的靠后,他很难冲过去。 杜河静静看着,唐军追去一里,斩首无数,但叛军败而未溃。 “收兵。” 随着他的命令,唐军停止追击。 …… 夏军大帐内。 刘天易豁然起身,又恢复冷静。 “年纪轻轻,也能忍得住诱惑,此子必是大患啊。” 诸将都沉默不言,刘天易复又坐下,吩咐道:“通知高义,伏兵计划失败了,让他返回幽州。” “诺。” 在他身后十里处,就是高义率领的一万士兵。原想诈败引诱唐军追击,可惜啊,杜河不上当。 幽州不能长期无兵,只能让高义返回。 “回归义。” 他心情并没有受影响,野战不行那就守城。归义虽不是大城,但有一万多人防守,定要让唐军头破血流。 …… 夏军缓缓撤退,唐军没有追击。等夏军消失不见,斥候很快传来消息。 “报——贼将高义率大部北上。” 李知恨恨道:“果然有诈。” 杜河负着手,遮住手心汗珠,笑道:“刘氏兄弟,真是舍得本。连幽州守军都调来了,也不怕后院起火。”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发出笑声。 “此战斩首两千多,敌军士气大跌。” “大总管明智,叫那贼王赔了夫人又折兵。” 杜河抬头看天,野战夏军打不过,就看归义城了。 “进军归义!” 第104章 嘴炮和扫把星 天黑之前,唐军赶到归义城外。 附近村落,都被燃烧一空。百姓一个也看不见,这是刘天易打算死守,而采取的坚壁清野。 李知看着前方出神。 “这城不好攻啊。” 他是边军宿将,一眼就看出问题。 归义城周长五里,人口四万多,城墙高两丈,并不算大城。但守军实在太多了,足有一万多人。 周围光秃秃一片,造个攻城云梯都困难。 就算唐军拿命填,也要填上上万人。 “暂且修整吧,明日再看。” 杜河下达命令,大军在城外扎营。 “盯好东门、北门。” “诺。” 十而围之,他们兵力只有两倍。围困四门不现实,若是分散,反容易被夏军反冲,造成大败。 因此,唐军只封锁西门南门。东门和北门,采用游骑监视。 一夜很快过去。 “贼军有动静吗?” 兴许是打仗打多了,他越发神经大条。即使在叛军城外,他照样睡得安稳。而且精神饱满,没有丝毫疲态。 “没有,刘天易龟缩城中,连信使都没派出。” “真自信啊。” 杜河夸赞一句,简单洗漱后,他打马来到城门外。各府将军听到动静后,都聚集在他身边。 黑夜里看不清楚,白天却清晰无比。 归义城门紧闭,城墙上布着床弩和滚石,夏军十步一岗,戒备森严。 “杀杀杀!” 五千唐兵列队,在他身后呼喝。 夏军以为要攻城,神情大为紧张。 一群将领冲上城墙,为首是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他以手搭桥观察城下,忽而发出大笑声。 “杜总管,用这等手段,未免太好笑。” 杜河站在弓箭射程外,笑道:“开个玩笑而已。这位就是幽王吧,你两次战败,竟还有勇气和我对战,佩服。” “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刘天易不见生气,反而带着笑意。 杜河大声道:“关中十万精锐,正在来的路上。尔等若不愿降,可从东门、北门去幽州,本帅一片仁心,绝不阻拦。” 城墙夏军顿时一片喧哗,关中有大唐最强士兵。 城墙上传来兵刃声,似乎骚乱被镇压,刘天易气急败坏,“杜河,亏你还是主帅,竟用鬼话骗人。关中精锐,呵,除非他们吃草。” 杜河一指他,哈哈大笑。 “你看,他急了。” 身后诸将,都发出嘲笑声。 刘天易怒极反笑,“尔等这样,正说明胆怯。杜河,你连架云梯都没,用牙攻城吗?可笑……” “我若攻下城,你怎么说。” 刘天易冷哼两声,“你能攻下城,本王叫你爹。” “好儿子。” 身后李会鬼鬼祟祟,忽而站起身体,一张大弓拉成满月。利箭如电,朝着刘天易射去,可惜他藏的很好,大箭射空。 “这厮真奸猾。” 李会愤愤不平。 刘天易被吓一跳,再没闲心打嘴炮,城墙没了声息,但警戒更加严。 杜河一拨马。 “回营。” …… 中军大帐内,唐军将领齐聚。 众将都皱着眉头,刚才嘴炮是过瘾了。但对战局毫无益处,刘天易说得没错,攻归义城很难。 杜河看着地图,许久才开口。 “命令,左厢前军、后军。右厢前军、后军。都去附近伐木,打造攻城云梯。近日就攻城。” 帐内将军面面相觑,纷纷劝阻。 “总管,我们真要攻城吗?” “是啊,不如等魏相运来攻城器械。” 就连营州军平州军,都明显是不赞同。以他们兵力强攻,定要损失惨重。就算拿下归义,后面仗还怎么打。 杜河一挥手。 “本帅自有打算,执行命令!” “诺。” 众人都无奈答应,这不是战前商议。 大军一动,所有人都得服从主帅。 等他们离开后,秦怀道拧眉。 “要用那火药了么。” 杜河摇摇头,道:“暂时不行,这东西要用在关键处。一旦暴露,刘天君必要逃跑,我没功夫追着他跑。” 秦怀道点点头,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刘氏兄弟若逃走,日后又要作乱。 “但你拿什么攻城呢?恕我直言,这城不好拿。” 杜河神态轻松,低声问道:“刚才在城下,你有没有发现端倪?” “嗯?” 秦怀道一脸不解。 不就是互相损一顿,你还喊人家儿子呢。 杜河好整以暇倒茶,慢吞吞喝一口,才道:“夏军只有三州之地,又吃两次败仗,你猜城中守军是什么心情。” 秦怀道脑中划过闪电。 杜河那鬼话,明显是骗人,城墙守军却吓得闹事。由此不难看出,城中的守军压力非常大。 “你是说……” 杜河点点头,叹道:“这些人原是唐军,投降夏军,无非是贪财恋权。现在两战两败,心中只剩恐惧了。” “纵然战斗力不差,但他们心中没底气。一直胜利还好说,若吃了败仗……呵呵。” 杜河再次压低声音,“归义城中,我有细作在。” 秦怀道低笑:“父亲说的没错,你真是鬼精。” 杜河嘿嘿两声奸笑。 “既然你有计划,为何不告诉他们。省得将军们胡思乱想。”秦怀道心中大定,城中守军本就是惊弓之鸟,被细作一吓,还不炸开锅。 “军中有鬼。” 秦怀道一惊。 “是谁?” 杜河按住他肩膀,低声道:“崔李卢三家,都和叛军有来往。冀州、贝州、赵州三府将军,都是他们的人,不得不防。” 秦怀道脸上浮出杀气。 “真有吃里扒外的,老子非砍了他们。” 杜河安抚道:“这事不急,反正大军在我手里,他们翻不了天。等解决完刘氏兄弟,再拿他们开刀。” “听你的。” 杜河再次道:“我已经有计划了,不过要速攻城墙,还需要一员猛将。只是攻城……太过危险。” “老秦家专干这个。” 秦怀道不以为意。 “今夜卯时攻城,你去准备吧。” “好。” 杜河在帐中写写画画,连午饭都顾不得吃。等画完后,又命人找来姜奉和孙卫昭,低声吩咐两人。 “找手巧的士兵,做出此物,越多越好。” “诺。” 他走出大帐,军中士兵都在忙碌。天气依旧寒冷,不过没有下雪,杜河伸出手,细细感受风向。 “西风,天助我也。” 李会从他身边走过,闻言发出憨笑。 “都督还会看天气呢。” 张寒一翻白眼,“你懂什么,都督上懂天文,下懂地理。” 杜河对这个憨汉子,很有好感,有心逗逗他,“李会,你信不信,本帅今夜要借满天星星,大破归义城。” 李会瞪大眼,目露崇敬,“都督真是——” 杜河一把捂住他嘴。 “住口!” 这厮没文化,还爱拍他马屁。 杜河见他不说话,转身就想离去,不料身后传来悠悠叹息。 “真是扫把星下凡啊。” 杜河一个趔趄,好悬没干地上去。 第105章 愚人把戏 归义城内。 刘天易搬进县令府,这处靠近西南门,可以镇住全局。他隐忍十几年,心智远超常人,自能看出城中紧张氛围。 他坐在堂中,神情淡然。 “天黑以后,禁止任何人上街。” “诺。” “所有将军,返回各部坐镇,禁止士兵喧哗。” “诺。” 等下人退去后,刘天易拧起眉毛。 归义是幽州门户,是一定要守的。否则唐军开到幽州,夏国就成笑话。他逐渐意识到,两次失败带来的后果。 “还是底气不足啊。”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夏军的中上层将领,全安插夏国旧臣。军队还是能掌控住,但底层士兵的心,已经有崩溃边缘了。 “要大胜一场,就在归义守城战吧。” 刘天易舒口气。 只要控制住士兵,他不担心破城。不说唐军缺乏器械,光他一万多人,就足够抵挡十万大军。 四门都围不住,唐军拿什么攻城。 “殿下,该安歇了。” 两个美貌女子提灯来寻,原都是高阳县的大家小姐,身姿柔美,被他劫掠过来,调教的百依百顺。 “滚。” 刘天易阴冷出声,两个女子快步离开。 他好色但绝不无脑,大敌当前,主帅彻夜守城才是。扛过唐军两次攻城势头,战局就会再次改变。 女人,消遣的玩物罢了。 …… 城中一处民宅里。 屋中没有点灯,五个人坐着。巡城队的脚步清晰可闻,在一片阴暗中,一个微胖男子开口。 “按照约定,侯爷出笑声,就是卯时攻城。” 另外四人都沉默不语。他们是商会去幽州前哨,怎料刚到归义,幽州就变天,无奈花钱留在城中。 数日前,有人带来侯爷口信。 一个年轻伙计吞咽着口水,“掌柜,咱们真要干嘛。这这这……太危险了,我们会丢命的啊。” 余下三人都看向掌柜。 掌柜发出低沉笑声,“你说的没错,这不是我们的活。但如果成了,你我几人都能进入商会核心。” 另外四人露出贪婪和期望。 李掌事罚人严厉,但奖励也丰厚。比如徐闻王小五等人,自从被纳入核心,哪个不是年俸五十贯。 这种薪资,甚至超过七品官员。是以,商会内人人奋勇。 “至于死人……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包括我,都是贱命一条。失败又如何,会中的抚恤,你们也清楚。” “这回不做事,我们就失去信任了。” 众人微微一颤,失去商会信任,就代表边缘化。从此没有晋升机会,只有无穷无尽的杂活。 而且还不能叛逃,昆仑奴掌控的黑刀,内部闻之色变。 几人咬咬牙,神情严肃无比。 “任凭掌柜吩咐。” 掌柜笑道:“不要紧张,火油都已备好,就藏在地窖中。卯时侯爷发出信号,你们点火烧屋,然后找个地方保命。” “就这?” 掌柜笑骂道:“不然呢,指望你去刺杀幽王?” 众人顿时都笑起来了,点把火藏起来,简直不要太轻松。掌柜让他们返回屋子,只等卯时到来。 夜色如墨,寒冷西风刮着。 掌柜提着一壶酒,在窗边慢饮。街中巡逻队来回,让他心情紧张。叛军防护严密,已经出超出他意外。 “不知侯爷,用什么办法。” 掌柜喃喃自语。 熬到卯时(凌晨五点),掌柜酒壶一空。他正要去拿酒,忽而瞪大双眼。 “这……星星掉下来了?” 只见漆黑夜空中,浮着密密麻麻火团。火团飘向归义城,仿若神明之眼,注视着下方人们。 “什么东西?” “天降异象啊。” 即使是凌晨,许多人都被惊醒。人们打开房门,看着头顶景象。更有虔诚的妇人,在地上不断磕头。 整个归义都在慢慢躁动。 火团飘满上空,忽而一个个坠入城中。漫天流火中,百姓们个个发出惊呼,更有人大声哭嚎。 掌柜一个激灵,快速跑下院子。 一个造型奇异的灯笼,用麻布包着,正有余火燃烧。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天降神火、诛杀叛逆。 “神兵天降,快逃命啊。” 掌柜发出一声大吼,转身冲进屋内。 不一会儿,并排房屋燃起冲天大火,归义城陷入骚乱中。 …… 东门之外,杜河凝望着城中。 漫天流火从天空坠下,场面何其壮观。身后诸将震惊不已,看着大总管身影,脸上露出崇敬。 “神人手段啊。” 李会更是惊呼:“俺娘哎,俺不中嘞。” 此时天边隐有微光,城墙上守军呼喊声一片。凌晨本就困倦,被这漫天流火一激,守军顿时慌乱无比。 “攻城!” 咚咚咚…… 大鼓声震耳欲聋,唐军抬着云梯涌上。守军有人想跑,有人想要抵抗,乱作一团,只有零星的箭射下。 “李知李知,带五千人攻东门。” “诺。” 李知反应过来,抓着发呆弟弟就走。 “姜奉,带五千人攻南门。” “诺。” 杜河一条条命令下去,四门除北门都在进攻。 他用麻布废纸做孔明灯,蜡烛中间捆上引火物,西风吹到城中,引火物烧掉麻布,自然出现万灯齐坠的景象。 孔明灯实际源于五代十国,守军哪见过这个。 “怀道,该你上了。” “诺。” 秦怀道神色激动,他身上穿两层重甲。陷阵先登,本就是秦琼拿手戏,身为长子,他从小就被父亲培养。 “杀啊。” 一架架云梯搭在墙上,唐军密集如蚂蚁。 …… 刘天易被喧哗声惊醒,部下匆匆赶到。 “殿下,大事不好!唐军请天火攻城了!” 刘天易又惊又疑,天火?什么玩意天火。部下见他不解,将手中灯笼残骸递过去,他顿时大怒。 “什么天火!愚民把戏,速去防守四门!” “诺。” 这等手段骗得了百姓,哪能骗得过他。 他披起衣服走出门外,城中火光四起。一群群百姓,簇拥着跑向北门,甚至有几十个士兵。 刘天易眼前一黑,局势已经失控了。 “控制北门,不许开门!” “诺。” 亲卫正要离去,忽而又被他叫住:“守住城门通道,一旦城破,立刻随本王出城。” 无论能不能守住,自己后路还是要留的。 “快快,去支援城墙!” 第106章 归义攻防战 “杀啊。” 喊杀声不绝于耳。 天色更加明亮,城墙守军占着地利。一抬抬云梯被推翻,士兵们摔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更加不幸的是,守军开始放落石。 “继续上!” 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身影坠下,杜河面无表情,下达进攻的命令。身为统帅,战场上不能在意任何人生死。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嬴! 孙卫昭道:“总管,他们控制城墙了。” “是啊,刘天易很有能力。” 杜河轻轻点头,城墙将领杀掉一批人,守军被震慑。他们开始有序组织守城,这是个危险信号。 一旦城内骚乱平息,唐军的计划就失败了。 在攻城部队后方,秦怀道带着两百精锐蛰伏。眼见战友久攻不下,他心中不免急躁,恨不得立刻上去。 “将军,咱们请战吧。” “不。” 秦怀道摇头,他相信杜河的判断。 …… 归义城东门。 李会披着厚厚重甲,面甲头盔,武装到牙齿。配合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宛如一头装甲巨熊。 李知替他整理衣领,殷殷叮嘱。 “等会注意安全,我们是佯攻,不许用蛮。” “哥,俺晓得勒。” 李知点点头,收起心中担忧。 “攻城!” 归义城太小,五千人马摊不开。唐军以波次冲击,每波一千人,云梯搭在城墙上,一个个矫健身影爬上。 刘天易城墙布置大量精锐。 城中虽然慌乱,城墙上却还保持镇定。 “嗡嗡嗡……” 守军在晨曦中拉起弓箭,利箭刺进唐军身体。云梯被砍断,空中下起人雨,嘭嘭嘭摔倒在地。 好在城墙不高,最多摔个骨折。 “再上。” 李知再次下令。 又一波千人队涌上,云梯上的钩子挂住城墙。守军一边射箭,一边用撞杆撞云梯,眼见冒头,又是刀枪突刺。 五个跳荡兵行动迅速,翻身杀进城墙。 “杀了他们!” 叛军将军大急,士兵如潮水涌去。 跳荡兵以圆盾招架,转身杀死数人。奈何友军没有跟上,无数长枪刺来,三人当场身亡,余下两人见状,只得跳下城墙。 “嘭嘭……” 又是两架云梯搭上,一个魁梧身影冲上。 李会双脚各踩一架云梯,动作迅捷无比。身后十几个精锐跟上,两杆长枪刺来,他大喝一声,徒手抓住。 两个守军惊叫着,飞下城墙。 他翻身滚上,侧身避开致命长枪,手中大刀挥舞,四个敌军顿碎。余下十几个战友围着他冲杀。 一时之间,叛军被杀得人仰马翻。 “速速求援!” 守军将领大骇,这巨熊一样的猛士。如果不能拦住,不出片刻,唐军就要攻破东门。他狂吼一声,带着近卫迎上。 …… 杜河静静看着,直到西门守军变稀疏。他立刻知道,东门的压力给上了,守军调人去支援。 “传令秦将军,即刻攻城。” “诺。” 杜河心念急转,城中喧哗还未结束,鼓声夹杂着喊叫哭嚎。他投入两万多兵力在三门,另外一万人防备幽州来军。 攻城已有小半时辰,天色大亮。 秦怀道的身影,正沿着云梯往上。头顶的落石和弓箭,都被他随手打开,可见他身上勇力。 “拦住他!” 守军顿时大骇,三杆长枪刺下。 秦怀道左手抓梯,右手从口中取下横刀,咔嚓一声,长枪顿断。他看也不看,抬手再挥,城墙里三人鲜血狂喷。 左右两边,两百精锐在沿梯而上。 秦怀道刚爬上墙头,一杆大枪刺来。他连忙格挡,那持枪人是守城大将,大枪又快又猛,当一声巨响。 云梯踏棍承受不住巨力,发出吱呀碎裂声。 秦怀道暗叫不好,身体向下跌去!城墙高两丈,加上他一身重甲,摔下去最少是骨折,更遑论继续作战! “咻咻咻!” 三声尖锐呼啸声,他脚下两声断裂,最终踩着一物,挂在城墙上。 “速攻!” 杜河大声呼喊,他连射三支大箭,才堪堪托住秦怀道。眼见守军抬着锅炉,他又伸手狂拉三箭。 金汁是守军最后手段,眼见情况危急,他们终于要用上了。 “嗡嗡嗡……” 唐斩幼时就训他,黑夜中发箭,十发八中,否则不许吃饭。 第一箭穿入抬锅的力士额头,那人惨叫连连。铁锅失去平衡,顿时倾倒在地上,烫的附近守军连连避让。 第二三箭都是冲守城大将。 那将领正欲刺死秦怀道,忽而两声啸叫。连忙举枪格挡,大箭带着巨力,将他逼的连退三步。 “来!” 秦怀道一声大吼。 几个唐军反应迅速,将云梯再次搭上! 他伸腿借力,一跃而上城头。 守城大将挺枪直刺,秦怀道看也不看。单手抓住枪头,在大将惊骇眼神中,削去他的头颅。 空手夺白刃,秦琼成名绝技。 脚踏实地后,他沿城墙厮杀,无论是抱团还是散兵,再无人能挡他。叛军如草芥飞舞,惨叫着落下城墙。 唐军压力顿解,一个又一个爬上城墙。 杜河缓缓收弓,战争再没有悬念了。秦怀道是罕见的猛将,再有两百精锐辅佐,东门必破无疑。 “准备进城!” 军令传达下去,五千虎贲蓄势待发。 果然,不到一盏茶功夫,东门缓缓推开。杜河冲进城门,只见城中仍有大火,百姓在街上茫然失措。 他当即大吼一声。 “天兵已至,跪地免死!” 身后唐军跟着呼喊。 “天兵已至,跪地免死!” 哗——,百姓们就地跪在街边。东门附近一地尸体,守军都被秦怀道冲散,正慌不择路的逃跑。 “抓刘天易!” “抓刘天易!” 唐军发出震耳怒吼,滚滚铁骑,沿着主街横扫。 “约束将士,不许扰民,违者斩!” “诺。” 孙卫昭应答一声,匆匆离去,大总管脾气可不好,他要看着点。 杜河俯身去看秦怀道。 “没事吧。” “没事。” “走,抓刘天易。” 两人快马如奔雷,直冲城中! …… 归义县令府。 “殿下快走,西门被破了。” 刘天易脸色阴沉如水,不到一个时辰,西门就被破了,自己安插的守军,难道都是饭桶吗? “怎么这么快!” 近卫叹道:“东门一千人逃跑,杜河又派人猛攻。赵将军只能求援,结果东门是幌子,秦怀道猛攻西门,弟兄们挡不住!” 刘天易狠狠一拍桌子。 该死的杜河! “抓刘天易。” 这时外面传来声浪。 近卫脸色大变,催促道:“殿下快走,北门还在手里!” “走走!” 刘天易也顾不得了,西门破了,余下也是时间问题,再不跑就走不了了。 第107章 美女与野兽 整个归义城乱成一团,到处是乱跑的叛军。 杜河对此很有经验,下令右厢军进城。以街巷为单位清剿,又命张寒率两百人巡视,以防有人借机作乱。 “报——东门已破!” “报——南门已破!” “报——贼王正逃往北门!” 源源不断的消息汇总过来。 西门被破,叛军士气全无。 杜河沉吟片刻,做出决定,“传令左厢前后军,左虞候军。绕道去北门,务必拦下刘天易。” “诺。” 杜河率中军,往北门追击。奈何城中主街太小,乌泱泱溃兵堵在路上,根本过不去北城门。 “城中上万守兵,应还有五千。” 这种情况,秦怀道也没办法。归义城破的太快,这五千多守兵都是预备,刚被吵醒就发现城破了。 “跪地免死!” 唐军齐齐呼喊。 但叛军仍旧乱窜,还有人想要冲击唐军。 杜河一挥手,密集弩雨射出,瞬间倒下无数。枪盾兵踏着整齐步伐,森森寒光,给场中带来极大压迫。 “跪地免死!” 这次叛军冷静了,老老实实跪在路旁。 杜河留三千人看管降兵,带三千军队追出北门。一夜过去,天色大亮,三三两两的叛军,正玩命逃跑。 “抓两个人问问。” 一队骑兵纵出,很快带来结果。 “刘天易身边只三千人,一路往北去了。” “追!” 杜河立刻下令,刘天易是伪王,如果能抓住他,叛军士气将大受打击。 三千骑兵,滚滚向北杀去。 奔出二十里,前方拒马河拦路,河对岸烟尘滚滚,叛军正在北逃。 秦怀道正欲过去,却被杜河拉住。 “前面是新城县,有叛军接应。暂时留他几天!” 他望着叛军北逃,忽而发出笑声。 “吾儿一路走好……” 想起大总管和他打的赌,唐军顿时嬉笑不已。 “吾儿一路走好……” 远处叛军阵营里,士兵们纷纷低头,太丢人了。刘天易更气得脸色发紫,堂堂幽王,何时受过这等侮辱。 “杜河小贼,本王不杀你,誓不为人。” …… 杜河回到归义后,城中叛军被肃清。得益于他的命令,唐军秋毫无犯,百姓不再慌乱,回到自己的家中。 孔明灯材质较差,燃料也不猛烈。 城中只烧了几十间民宅,相对整个归义城,这点损失可以忽略不计。杜河入住县令府,开始善后事宜。 “总管,叛军县令跟着刘天易跑了。” 收到部下来报,杜河顿时犯愁。让他打仗还行,处理一县民政够呛。军管能管住一时,长期必出乱子。 “派人去报魏相。” “诺。” 索性甩锅给魏征,反正他身边带着文官。 刚歇口气,又有人来报。刘天易好色如命,身边带着五十多个女子,他倒是跑了,这些女人却留下来。 “走吧,去看看。” 杜河揉揉额头,转身出门。 城中搭着营地,用来收留无家可归的人。女人身份敏感,李知怕出乱子,亲自带人看着她们。 他一进门,李知连忙迎上来。 “怎么回事?” 李知低声道:“是刘天易在瀛洲贝州搜罗的女人。” “那你遣回原籍不就行了。” 李知苦着脸道:“不行啊总管,瀛洲贝州杀成白地了,这些女人无家可归。放出去就死路一条。” 杜河大是头疼,河北兵匪交战,这些独身女人出去,基本等于送死。 “送任丘去吧。” 军中肯定不能带的,唐军没有军饷。以往大胜犒劳,都是靠劫掠。也就是他强势压住,否则兵过如篦不是开玩笑。 放着几十个女人,这帮糙汉子能忍住才怪。 “诺。” 李知点头答应,都留给魏相操心去。 正在这时,李会鬼祟着靠近。他攻打东门,身上血迹都没干,满身煞气,但脸上表情颇为扭捏。 杜河失笑道:“鬼鬼祟祟干什么!” “都督,能不能赏俺个女人。” 李知吓一跳,连忙拉住弟弟。都督最重军纪,严禁部下奸淫劫掠。这傻弟弟,你要女人去青楼不成吗? 果然,杜河脸色微沉。 李会倒不傻,连忙赔笑道:“都督误会俺了,就是里面有个姑娘,俺中意她,想娶到家里去。” 杜河微怒道:“都是可怜人,不能作贱她们。” 李会急道:“俺是真心中意她,想娶做妻子!” 杜河顿时愕然不已,这大块头还是纯情货。他把目光看向李知,这两兄弟父母早亡,都是李知管弟弟。 李知显然也被雷的不轻,叹道:“随他吧,我们也不是什么贵人。” 李会眉开眼笑,眼巴巴看着杜河。 “你问问,她愿意跟你就行。” 李会带个姑娘去角落。 “走,去听听。” 李知愕然道:“不好吧?” “你不去我去了。” 两人靠在帐篷边偷听。 “姑娘,你愿意跟俺不。” 一个娇弱的女声道:“奴家脏了身子,怕坏了将军名声。” 李会拍着胸脯:“俺不嫌弃,俺会对你好的。” 后面两人声音放低,就逐渐听不到了。 杜河收回耳朵,坏笑道:“还是个痴情种子。” 李知尴尬不已。 不一会儿,李会带着人上来。那少女是大户人家出身,身体娇小,长得甚是貌美,站在他旁边,跟美女配野兽般。 “都督,秀娘答应了。” 那少女羞涩点头。 杜河笑道:“既然这样,我也成全你。但她还是要去任丘,打完仗,你爱成亲爱生大胖小子,本督管不着了。” “俺晓得!多谢都督。” 两人一个劲道谢。 等美女野兽组合走后,杜河灵机一动,笑道:“这些女人知书达理,是持家能手。你去问问,军中有单身汉的,都来相个亲。” 李知哭笑不得,“这不好吧?” “快去。” 杜河转身就走,“但不能强迫啊。” 解决完一件麻烦事,杜河心情大悦。回到县令府,秦怀道早在等候,他喜气洋洋,这次陷阵又先登,官职必会再升。 杜河放松下来,一屁股坐下。 “总算拿下归义了。” “此战过后,你擅谋的名声必会传遍大唐。” 杜河摆摆手,笑道:“兄弟两个,就不要相互吹捧了。传出去惹人笑话,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秦怀道收起笑容,“是降兵的事。” 杜河眉头微皱,这次有四千多降兵,都被收掉武器盔甲,由秦怀道部看着。 杀肯定不能杀了,要一路杀下去,将来河北要无兵可守。带也不能带着,一大帮子人,闹点乱子够他受。 “都送去后方运粮吧。” “只怕不妥,人少了看不住啊。” 杜河冷笑道:“队正以上将领,三抽一杀掉。没有军官组织,他们也乱不起来,将来是服役还是挖矿,让陛下操心去吧。” “好。” 秦怀道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杜河沉思道:“归义拿下后,我们去固安,然后直通幽州。不知沧州战事如何?若能会合,胜算会更大。” “以苏帅能力,东路战事不会出问题的。” 杜河点点头,目光投向东方。 第108章 中伏 苍茫原野上,唐字旌旗飘扬。 苏烈骑在马上,须发在寒风中飞舞。五天之前,夏军发现他们,一部高明率五千人,带着百姓北上。 一部徐流领两万人,前来堵截唐军。 苏烈也同样分兵,裴行俭率轻骑五千。拦截北上敌军,他亲率一万人,与徐流部进行决战。 沧州荒无人烟,城市村落,都被劫掠一空。 行至永济渠,苏烈下令歇息。徐流大军尚在鲁城,双方距离约一百里,他轻骑更多,速度更快。 他站在河边,负手遥望对面。 一个兵曹参军道:“大总管以任丘为中心,正在北上归义。总管,我们要加快速度,和他们合围了。” 苏烈点点头,“幽州城高墙厚,大总管的人还是少了。” 德州骠骑将军道:“恕末将直言,既然要速战,总管行军为何忽左忽右,处处提防。速度太慢了。” 其余人也看向他,可见众将都有意见。 叛军不知道底细,他们却很清楚。整个河北的骑兵,都被他带出来,两百里路程,快马两天就到。 何至现在磨蹭三四天,还在永济渠旁。 “本帅在等。” 德州将军呃一声,问道:“苏帅在等什么?” “等北方陷阱出现。” 苏烈抬头看北方,淡淡道:“你们以为徐流部有多少人?最多不会超过一万,真正的大头,在高明那里。” “怎么可能。” 有人惊呼出声:“不超过一万,徐流拿什么打。” 苏烈笑道:“他为何要跟我打,他迟迟不进,就在拖延时间。徐流部善于攻坚,也善于防守。” “只要裴行俭中计,东路就败了。” 众将脸色大变,裴行俭五千骑兵,全是精锐,若是中伏,东路确实没法打了。 “总管,你怎么知道。” 苏烈有心教教他们,道:“战场一切结果,都是人的算计。徐流气势汹汹,其实内里惧我。他有胆子守,但不敢轻易进攻。” “一个不敢进攻的人,主动找我们,还不说明有鬼吗?而且叛军不比王师,大战临头,还带着百姓,爱民如子么?” 众将顿时无言,这统帅能力没的说。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夏军作战风格、伏击法,都是苏烈玩剩下的。但他已是唐将,当然不能说。 “我们驰援裴将军吗?” “不,先等消息。” 大军继续前进,下午时分,信使带来北方消息。裴行俭击败高明部,解救百姓一万,正在继续追击。 “来了,诱敌深入。” 将领对他心服口服,都等他开口。 “传令下去,每人割破手指,宰杀驮马,收集血液。” 众将一脸不解,苏烈笑道:“夏军要骗我,我当然也要骗他。张将军,大军休息片刻,你带两千人南下。” 张将军愕然道:“去哪。” “随便,去清池重建家园吧。你若不走,徐流怎会上当。” 他转头目光扫视,又道:“王将军,我会带四千步卒。你命人打我旗号,徐流若攻,你就走,可能做到?” “骑兵跑不过步卒,末将不如吊死。” 苏烈哈哈一笑,又有将领问道:“苏帅,按你所说,高明部有一万五千人,你这点人是不是不够。” “你们记住,胜负关键是弱点,弱点暴露了,十万大军也枉然。” 大军过永济渠扎营,当夜,唐军营中传来喊杀声。一部唐军连夜南下,唐军人数少了一半,苏烈帅旗还在东进。 夏军斥候查验过血迹,火速报徐流。 这位大将眉头紧皱,陷入漫长沉思。根据斥候情报,唐军似乎发生内讧,德州军立刻南下了。 营中到处是血迹,却是人血无疑。 算上德州军,唐军人数少了近六千。 另外四千人呢?也是闹矛盾,返回河间了?苏烈是降将,降将独领大权,其他人不服,也在情理当中。 “徐帅,眼前极佳机会,我们冲了吧。” 部下面露激动,一万人打五千多,夏军战力不差,没道理吃不下。 “不,等等。” 徐流面露犹豫,吩咐道:“派斥候盯着德州军,看他们去哪里。” 不怪他如此小心,苏烈给的压力太强。这家伙无孔不入,时而诱敌、时而猛攻,永远猜不到他要干嘛,让人痛苦不堪。 直至下午,斥候传来情报。 德州军进清池城了! 徐流狠狠一拍桌子,“真是闹内讧了!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明日之前,定要堵住苏定方。” …… 鲁城以北一百里。 “裴将军,还追吗?” 部下将领问道,高明部也有五千,但他们三战三胜。拯救百姓五万余人,正向河间城进发,魏征会派人接应。 裴行俭略微犹豫,再往北脱离主力太远。 他目光扫过地上,心中浮出怒火。叛军以绳索绑缚百姓,沿途冻毙尸骸无数。他从小立志报国,几乎垂下眼泪。 “身为唐将,怎可看百姓在水火中,追!” “诺。” 旗下将领都是精锐,闻言激起豪气。 他们嚎叫着,冲向更远的北方。 纵马直行三十里,叛军骑兵赫然在目。见到他们身影,叛军更加急促,马鞭催促着百姓,逃向更远。 裴行俭打马狂追,忽而叛军消失在山坳处。 “停!” 他勒住缰绳,打量着四周,这是一座小山,两侧是无边密林。 “有伏兵,快撤!” 裴行俭大喝一声,五千骑兵迅速后撤。然而已经迟了,两侧密林中,涌出无边无际的骑兵,观其人数,足有上万。 “冲出去!” 裴行俭大声狂呼,心中连连后悔。 在他们身后,五千夏骑包围过来。好在他们没深入,林中士兵还有一段距离,裴行俭一马当先,拉开大弓,连射五箭。 夏骑五人倒下,很快短兵相接。 他手持大枪,左右横冲,挑飞无数敌人。然而叛军骑兵也是精锐,冲至半途,就感觉到吃力。 身后是无尽的敌人,身边战友不断倒下。 “啊啊啊……” 裴行俭双眼泛红,疯一般往前厮杀。他本身武力非凡,又得唐斩教导,冲起阵来,挡者披靡。 “当……” 一声清脆撞击,他大枪横扫。 三个敌骑,连人带甲皆碎。 终于,他眼前一空,已经冲出包围圈,五千精锐只剩三千多。可见骑兵对冲,是何等残忍冷酷。 裴行俭顾不得悲伤,伸手一指前方。三千多唐骑,狂奔而去。 叛军怎肯放过,在身后紧追。 第109章 骑兵引,步兵击 裴行俭狂奔三十里。 身后夏军紧追不舍。更要命的是,夏军步卒也在上马追逐。一旦被缠上,唐军只有败亡一途。 他们冲杀一天,马力不足,两边距离不断接近。 “先走,我来断后。” 裴行俭大吼,心中已存死意。这次中伏,是他主帅责任,当然也要拿命,替他们争取活路。 “将军先走!带兄弟们出去!” 一个将领狂吼,带着两百人发起死战。 在庞大的敌军面前,他们仅仅阻挡片刻,就淹没在人海里。裴行俭眼泪狂涌,带着余部奔逃。 又一个将领主动落后,迎上浩荡叛军。 裴行俭充耳不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 一定要带他们逃出去! 忽而,远处密林钻出几个人。 这些人穿着唐军衣服,很快赶上他。裴行俭以为是部下散去的斥候,不料一人亮出鱼符,让他大为震惊。 这是,苏烈的鱼符! “往青龙谷。” 那人低声一句,带着他们转向南方。 往南奔出五里,唐军到达青龙谷。青龙谷地如其名,两侧是密林,中间一条峡谷,蜿蜒如龙。 “进!” 随着那人说话,唐军涌入峡谷。 在他们身后,高明耳边生风,两侧景象光速后退。他扫过周围地势,心中顿时闪过犹豫,但触手可及的唐军,让他抛在脑后。 唐军主力在两百里外,哪有部队来设伏。 眼前这股骑兵马力不足,盏茶功夫就能追上。如此良机,身为夏军大将的他,当然不会错过。 在峡谷追出两里,两侧喊杀震天。 “不好,有伏兵!” 高明大声狂呼,两侧密林中,飞出无数利箭。夏军猝不及防,顿时被射倒一片,无数唐军冲出。 一杆苏字大旗扬起。 高明瞳孔微缩,苏烈! 他不是在和徐流决战吗!怎么会在此设伏! “退出去,退出去!” 高明高声喊叫,然而进来容易出去难。头顶轰隆作响,磨盘粗的石头滚下,将峡谷堵得严实。 “往前!” 前方同样巨石拦路。 完了,完了,这是绝境! 他心中涌起无尽后悔,把唐军当成猎物,没想到自己反中计!但他还是不明白,苏烈是怎么在徐流眼皮底下离开。 “攻上去!攻上去!” 他很快拿出主意,两侧唐军看似人多,实际就几千出头。若混战在一起,他未必没有胜算。 …… 唐军高坡上,裴行俭满是惭愧。 苏烈却不以为意,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还年轻,长个记性!哦,他们要上来了,我这个义弟,倒是成熟不少。” “变幻阵型。” 随着高处旗手挥舞,唐军迅速跑动。 四千步卒,五百人一组。在两侧山坡上,围成八个圆弧。盾兵在前,再上是弩手,再上是弓手。 “以步卒攻骑兵,需借助地势。现在我们占据高处,只需抱团射箭即可,我称之为箭塔战术,弩、箭不绝,则杀伤不绝。” “受教。” 裴行俭收起心神,明白对方在点自己。 夏军狂喊着冲上山坡,但他们是上坡,速度比平时更慢。唐军弓弩不绝,箭矢如雨,瞬间倒下无数。 他们拼着死亡,数百人靠近箭塔。 “此乃绝境,敌将若是勇士,必会用人命突进,以图打散箭塔。可在二十步外,挖陷马坑,以阻敌军。” 苏烈话音刚落,场上再次发生变化。 好不容易冲上来的夏军,掉入陷马坑中。陷马坑海碗大小,挖的又深,踩进去半天都难出来。 被他们堵住,后面叛军难以前进。 唐军好整以暇,射出漫天箭雨。二十步的距离,不管轻甲重甲,都不能阻挡利箭,林中伏倒一地尸体。 三轮过后,夏军再次退回去。 “敌将若是不笨,则会集中兵力,猛攻一处。这时左右箭塔可支援,对岸箭塔射程足够,可射敌后背。但要切记,事先标好射程,免得误伤友军。” 果然,敌军一千多人涌上中间箭塔。 此时,中间箭塔结成圆阵,从中飞出箭雨。左右箭塔射程足够,纷纷射箭支援。在被攻箭塔对面,也开始用箭雨支援。 “三轮弩箭暴雨,敌军士气大跌。纵然能冲到箭塔前,枪盾兵居高临下,只需简单冲撞,就能压制敌军。” 场上数百夏军冲到,迎接他们是一面面盾牌。 大盾把人撞下斜坡,又是一轮箭雨,再无人能爬起来。 前后巨石封路,截断夏军近万千人。就在这三轮冲击中,损伤超过四千,叛军惶惶不安,在峡谷中结阵自保。 裴行俭拜倒在地。 “行俭心服口服。” 苏烈笑呵呵把他扶起,纵身跳下巨石,大声道:“尔等还不投降,莫非要本帅全部杀尽吗?” 叛军沉默不语。 这八座箭塔,简直就是无情的杀戮机器。 “愿降。” 峡谷传来一个声音。 叛军扔掉武器,跪在地上。苏烈一挥手,三个箭塔化整为零,各执枪盾下场,没收他们的武器。 “棣州府兵看守,其余人去追残敌。” “诺。” 峡谷外还有五千步卒,听到巨石后的惨叫声。顿时肝胆俱裂,正在快速逃亡。 苏烈毫不在意,最精锐的叛军被剿灭,那几千人只是顺手的事。 高明被带到坡上,他看着中年的苏烈,仿佛想起当年。那时父亲尚在,几兄弟纵横河北,少有敌手。 “义兄,你杀了我吧。” 苏烈低叹一声,厉声道:“你是义父亲生,为何做出屠戮百姓的事。当年夏王何等仁德,你有脸下去见他吗?” 高明脸色变幻,叹道:“刘大哥有命,我不得不从。“他自嘲一笑:“当然,也是我鬼迷心窍。” 苏烈沉默半晌,缓缓转过身。 “你走吧,不要再起事了,大唐是天命,为何看不明白。” “义兄保重,弟找个地方了此残生,不会回幽州了。” 苏烈缓缓闭上眼,为了天下百姓,他选择不向李唐复仇。但高雅贤对他恩重如山,他如何能下杀手。 忽然,裴行俭踏出,大弓拉成满月。 苏烈欲要伸手,又无力垂下。身为唐将,他不能阻止裴行俭。 嗡—— 利箭呼啸而出! 裴行俭扔掉弓,笑道:“射偏了。” 苏烈愕然,裴行俭受过高人指点,箭术百发百中,哪有射偏的道理。分明是看他情面,放过高明。 “裴小子,我毕生所学,都愿教给你。” “多谢苏帅。” 两人在林中走着,苏烈忽而感叹道:“我在战场,一向都抛弃掉情感。事到临头,还是舍不开兄弟之义。” 裴行俭道:“人若无情,又有何乐趣。” 苏烈笑道:“也有道理,你倒有个好师兄,不似我们,终究陌路。” 裴行俭缩缩脖子。 “这回中计,师兄还不知怎么骂我。” 苏烈站定看着他,郑重道:“大总管让你来沧州,是因他知道你有仁心。想你做个纯粹将军,不涉及主力那边的诡诈。” “弄诡多了,人就会变得不快乐。所以,永远不要背叛他。” 裴行俭转过头,低低嗯一声。 苏定方哑然失笑,到底是孩子,哭鼻子还怕被看见。眼下高明部大败,徐流一万人,还不是囊中之物。 就是不知道大总管,面对刘天易那个阴人。 胜算几何? 第110章 请降 大雪再次落下,年关将近。 休整三日后,唐军跨过拒马河,再次北上。三千恒州军留守归义,至此,唐军北运输线全部打通。 魏征派出大量官员,跟着大军一路善后。 两次留守后,三万五千大军,只剩两万八千。这点人要想平推幽州,确实困难。好在叛军损失惨重,幽州只有一万五千士兵。 等苏定方拿下东路,胜利就再无悬念。 杜河正陷入思考,李会悄悄跟上来。他拿下那个叫秀娘的少女,最近红光满面,时不时发出傻笑。 “都督,你说俺的赏赐,够买宅子不。” 此言一出,周围将军都发出笑声。 杜河笑道:“够!不够本督送你一套,让你迎娶美娇娘。不过打仗不许偷懒啊,拿不下幽州,什么都别想。” 李会咧嘴一笑,“包在俺身上。” 李知嫌弃的把弟弟赶走,低声道:“都督,探子来报,新昌县、新城县守军,都逃向幽州了。” 杜河点点头,唐军兵临城下,这些小城,哪个不慌。 “范阳呢?” 他可还记得,范阳是卢氏老巢。要是他们没走,杜河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早跑了,卢承贵那老贼,奸猾的很。” 杜河大失所望,但很快调整过来,“没事,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拿下幽州,老子用他祭旗。” 诸将都发出笑声。 “好,没这老贼支持,老子死不了那么多兄弟。” “让某来动手!” 连番大胜,他们都打出信心。杜河回望身边,一个个能力出众的将领,都汇聚在自己帐下,心中豪气顿生。 “走,攻固安!” “攻固安!” …… 长安立政殿内。 李二迈着步子走进来,就见长孙皇后在织布,长公主长乐陪在她身边。他顿时心疼,脸上露出责怪。 “观音婢,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做这些,朕的大唐不至于养不起皇后。”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活,笑盈盈扶着他坐下。 “左右闲着没事,何况,不得教教长乐。” 李二顿时失笑,他开口和离,长孙无忌痛快答应。为了弥补心中愧疚,他给长孙冲封四品通议大夫。 虽然是虚职,但也代表圣眷不减。 “父皇!” 长乐公主顿时撒娇,自从脱离婚姻牢笼,她顿觉浑身轻松。平日苦读医术,今日进宫看望皇后。 “好好好,不说这个。” 李二知道女儿脸皮薄,连忙答应她。 “陛下今日这般高兴,可是前线胜利了?” 李二笑吟吟道:“是啊,杜河这小子,有点能耐。驰援河间后,连着收复任丘、莫县,又攻下归义,离幽州不远啦。” 长孙皇后看他笑容,就知道皇帝是来炫耀的,捧场问道:“臣妾不通军事,但也知坚城难攻,他怎么拿下归义的?” 果然,李二大是舒心,还是媳妇懂他啊。 “说是放什么孔明灯,引得天降流火。守军慌乱一片,他和秦家那小子,一人指挥一人攻城,一夜破敌七千。” 李二感叹道:“归义朕也去过,一万守军,稳如金汤。到底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长乐乖巧替他揉肩。 “父皇才不老,父皇是最大的英雄。” 老李拍拍她手,大是欣慰。 看到太子就想训人,还是闺女贴心。 长孙皇后含笑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再得两员虎将。将来承乾继位,大唐可高枕无忧了。” 李二点点头,又道:“朕就是烦恼,这小子过了年才十八。封个什么爵位好,不封是不是说不过去。” 长乐公主撇嘴道:“大唐军功必赏,父皇可不要寒臣子的心。” 李二顿时吃味:“瞧瞧,八字还没一撇,胳膊肘就往外拐。” 长乐才意识到失言,红着脸不说话。她心中纠结,自从西征契丹,就断了书信来往,许久没和……莽夫交流了。 他也不寄信回来,难道对自己没意思? “还早呢,幽州是大城,那小子就三万人,估计很难打下了。” 李二哼哼两声,长乐又有些担忧。 …… 温泉山庄。 花园深处的小楼上,李锦绣一袭白色襦裙,肩上套着红色半臂衣,衬托的容颜娇艳。她下笔飞快,商会赏罚都在翻手间。 “送下去,照此执行。” “是。” 一个昆仑奴双手接过,恭敬退下。 她撂下笔,不由轻叹一口气。王小五传来消息,已经和契丹接触,公子怒为红颜,欠人家五万头牛羊呢。 太子也说,陛下有意许配长乐公主给他。 “沾花惹草的臭公子。” 昆仑奴小秋和她熟悉,闻言笑道:“主人不必担忧,他对你一片真心。当初城阳公主,不也拒绝了。” “就是拒绝了才烦恼呢。” “啊?” 小秋微惊,这是什么道理。 李锦绣起身,看着窗外,“公子地位越高,将来牵扯的事情越大。与皇室联姻,就多一道护身符,可惜……” 她说到这里,目光飘远。 可惜他是个倔脾气。 她很了解自家男人,平日里嬉皮笑脸,一口一个姐姐,真到那时候,能听她的才怪。 …… “阿嚏……” 杜河狠狠打喷嚏,身边将领顿时紧张起来。 “都督病了么?” “没事,估计刘天易在背后骂我呢。” 众人纷纷发笑。 杜河抬头望去,周围村落炊烟袅袅。唐军名声从归义城传开,百姓不再害怕,胆大的还会过来卖东西。 马蹄声急促,一骑飞速赶来。 “报——,沧州大捷。” 杜河接过书信查看,眉间一片喜色,大笑道:“苏定真是帅才,夏军设伏裴行俭部。反被他引诱,高明部全拿下了。” 众将都泛着喜气。 “都督,要等苏帅吗?” 杜河沉吟道:“苏定方说,他正在歼灭徐流部。以他之能,徐流挡不住太久,我们在固安等他。” 苏烈信中言辞恳切,请他会合后再攻城。 现在两路大胜,已是必赢局面,杜河当然不会冒险。 一个时辰后,大军到达固安城下。范阳和固安,都是幽州门户,现在范阳空了,固安还有两千守军。 “埋锅做饭,下午攻城。” “诺。” 杜河以手搭桥,能看到城上紧张的守军。 固安人口不过三万,是个小县城。城高不过两丈,唐军挟大胜气势,人数多了十倍,拿下固安轻而易举。 大军扎好营地,一个部曲赶来汇报。 “侯爷,固安将军来请降了。” “带来见我。” 归义大胜后,唐军气势如虹,谁都看出夏军要败了。固安守将两千人,拿什么抵抗,投降在意料之中。 第111章 故人相约 很快,一个将军被带到帐中。 这人三十岁左右,身材粗壮,方脸高鼻,眼中尽是忐忑。一进大帐就跪倒,姿态放的很低。 “罪将张志,见过大总管。” 杜河看着他,似笑非笑。 “张将军孤身前来,不怕本帅斩你么?” 张志浑身一颤,帐中武士单手按刀,都冷冷盯着张志。似乎杜河一声令下,就要把他砍死。 “总管要杀要剐,罪将都无怨言。” 他抬起头,眼中露出恳求,“只是城中两千士兵,并无恶迹。请总管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起来吧。” 杜河微笑道:“你倒是个仁义的汉子。” 张志恭敬起身,叹道:“罪将是固安将军,夏军谋夺幽州。张某不得已投降,眼下王师到来,怎敢反抗。” “刘天易撤回幽州,没带走你?” 张志自嘲一笑,“又不是他们心腹,怎会管我等死活。倒是有个县令留守,监督我守好固安。” 杜河点点头,逃命不带他,也难怪他投降。 “城中情况如何?” “固安县令被罪将诛杀,城中百姓,无不在欢迎王师。四门都已打开,只等总管大军入驻。” 杜河缓缓起身,目光扫视他。 “本帅不会杀你,但朝中怎么定罪,我管不着。” “张某任凭朝廷发落。” 杜河淡淡道:“大军入驻就不必了,你回去吧,管好固安。将来战后清算,也少一分罪责。” “多谢总管。” “物资补给,送来营中。” “诺。” 打发张志离去后,杜河松口气。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固安,是最理想的结果。他就那么点人,死一个少一个。 张志身份可疑,他不打算进城。 带的人少了,容易被人阴死。带的人多了,固安又塞不下。 张志回去后,很快有人送来粮草,连带着固安县令人头。四座城门洞开,唐军进城买卖,未见任何异常。 大帐内飘着香味,营州、魏州将领都齐聚。 “这牛肉真嫩。” “呼,莫抢莫抢……” 按唐律耕牛不能宰杀,张志送来两头牛,说是摔死的,杜河心知肚明。但干粮吃腻了,索性装作不知道。 军营简陋,一口大锅围着吃。 李知咽下大块肉,发出满足叹息,“都督,要不咱们把昌州、沃州都拿下,吓一吓刘氏兄弟。” “有道理。” 诸将纷纷附和,每拿下一城,就多一份功劳。何况夏军胆怯,只要大军开到,就是下一个固安城。 杜河摇头道:“不成,幽州才是大事。” 昌州、沃州远在幽州东面,距离归义补给线太远。固安又是新降的城,他可不放心把补给交给固安。 众人见他有决定,专心吃牛肉。 都是糙汉子,帐中闹哄一片,一个部曲掀开门,微微递个眼神。杜放下碗筷,起身走出帐外。 “什么事。” “侯氏来人了。” “什么侯氏?” “上谷侯氏,侯名远您记得不。” 杜河顿时想起来,当初在幽州吃饭,只有侯名远愿意合作。他让李锦绣联系,但幽州失陷后,就失去他们消息。 他们找自己做什么? “带来见我。” “诺。” 在帐中等待片刻,一个穿黑衣男人走进。来人约莫四十岁,脸上挂着职业笑容,一看就是口齿伶俐的人。 “小人侯名德,见过大总管。” 杜河淡淡点头,“你和侯名远同辈?” “是,名远是大兄。” “有什么事。” 侯名德走近两步,部曲大为紧张,杜河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以他的武力,根本不担心刺杀。 “大总管,裴督正在固安。” 杜河豁然起立,裴行方!总算有他的消息了,自从幽州失陷,他就人间蒸发一般。 “裴督怎会在固安。” “当时幽州大乱,叛军攻都督府。裴督趁乱逃走,被侯氏所救。但盘查严密,我们只能藏在固安。” 杜河沉吟道:“我会派人带他出来。” 侯名德为难道:“裴督身受重伤,不能移动。他听说王师到了,特意命小人出城,请大总管进城一叙。” 杜河眼中一凝,不太对劲啊。 “哦,他有说什么事。” 侯名德拱手道:“裴督不肯说,小人也不敢问。他说牵扯甚大,必须亲面大总管。” 牵扯甚大? 能让裴行方说这话,这事情就小不了。难道关乎河北门阀? “留下地址,本帅会去见他。” “是。” 侯名德留下地址,告辞离去。 杜河在帐中渡步,他可不会因为一个钻出来的侯家人,就去固安。但若真是河北门阀,又不得不去。 “来人,找李知来见我。” 不管了,先带他个三千人。 这时,门外又响起声音。 “侯爷,有人送来一个盒子,点名给您的。” 杜河一头雾水,给自己送盒子干什么?前脚才送走一个侯氏,后脚又来一个神秘人,真够热闹啊。 “拿过来吧。” 许久之后,杜河看着盒中珍珠手链发呆。 这是送给宣骄的,原以为丢了,没想到被她拿走了,这傲娇姑娘。只是,宣骄送回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绝交? 他翻着盒子,在最里面找到纸条。 “固安相见。” 当初宣骄写文牒时,他见过字迹,确实是她无疑。 “人在哪。” “已经走了。” 杜河缓缓坐下,陷入漫长沉思。 他一直想不清楚,西秦在这场战争中的目的。若说复国,他们只有几百人,刘氏兄弟又不是傻瓜,怎么会放兵权给外人。 战争打到现在,他一个西秦旧臣都没见到。 若不是宣骄送来手链,他甚至以为西秦人出海苟活了。 “叫秦将军来。” 杜河把盒子关上,心中已有决定。宣骄既然找他,固安就必去了,这少女傲的很,不会拿这种手段害他。 只是不知,她找自己干什么? “都督……” “总管……” 杜河抬起手,秦怀道和李知都到了。 “我要进城一趟。怀道,你拿我鱼符,盯好崔李的将军。李知,营州军暂时由你统领,明白吗?” 李知大惊,劝道:“都督,我带人陪你去。” 杜河缓缓摇头,宣骄身份见不得光。带着三千人去,行事反而不便。 “什么事了?” 秦怀道反而冷静。 “裴督有消息了,我需去见他一面。” 张寒皱眉道:“侯爷小心陷阱。” 杜河哈哈一笑,安抚道:“伪装术我也略懂,带你们反而暴露。再说,我们大军在城下,谁敢作乱?” 第112章 要殉情呢 幽州以西,多是山区。 这是个险恶山谷,两侧都是入云高山。半山上建着寨子,飞鸟难渡,只一条狭长阶梯,通往寨中。 现在,阶梯上布满血迹。 “呸!” 刘天易站在山脚,狠狠吐着唾沫。这地方易守难攻,他一千人数日无功,侯氏真找个好地方啊。 一个部下赶来,在他耳边低语。 “白先生,消息放出去了,杜河会来吗?” 白鬼淡淡点头。 “他不在乎裴行方,也会去见公主。” 刘天易眼中闪过一丝色欲,很快恢复平静,笑道:“有劳白先生了,将来公主诞下龙子,必会继承大统。” 白鬼面无表情。 “请殿下围住他,绝不能走漏消息。” “放心。” …… 下午,唐军轮流放假进城。 守城士兵哪敢阻拦,他们是降军,还要等朝廷发落。此时个个惶惶难安,固安城防就做做样子。 杜河离开士兵,转入一条小道。 再出来时,他变成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天快黑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唐军,返回城外的军营。 他走进客栈,要了一间房。 那掌柜没有起疑,杜河上楼休息。 天色渐渐昏暗,超过和侯名德的约定。但他丝毫不急,他根本不打算去赴约,就算真是裴行方,也要等到下次。 身在敌境,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要了一壶酒,静静等着。宣骄没有留地点,但她一定能找到。她身上有类似野兽的敏锐直觉。 杜河等到亥时,仍不见踪影。 无奈之下,他只好上床睡觉。睡到迷迷糊糊,忽而脖间一阵冰凉。他睁开眼,一个黑衣人站在床边。 “你挪一挪,别划着我。” 杜河暗暗吐槽,也不知她怎么练的,悄无声息。 黑暗中,刀锋没有挪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两个选择。” 杜河换个舒服姿势,笑眯眯看着她。 “你讲。” 宣骄似乎很不爽,在他肚子上捶一拳。杜河这下不敢胡闹了,这丫头是真下手啊。捂着肚子苦着脸。 “殿下请讲。” 宣骄低声道:“第一,你离开军队回长安,咱们相安无事。第二,我杀了你。你自己选吧。” 杜河果断拒绝。 “刘氏未灭,我不会回去。”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不会。” 刀锋贴紧,微微刺痛传来,杜河脖子渗血。他丝毫不在意,眼眸直视她,黑暗中看不清脸。 “不信?” 宣骄冷笑,手指继续施力。 “不信!” 宣骄扬起短刀,狠狠扎下。在刀锋即将触碰的刹那,刀尖悬在半空,随着她的手微微颤抖。 “你别逼我!” “你喜欢我,你不会杀我。”杜河声音很冷静,无视脖间的刀锋。 宣骄给他噎得久久无语,她眼中浮出痛苦,颤声道:“所有人都要为复仇让路,我杀了你,也会命赔给你。” 她想要再刺,却看到杜河眼睛。 眼中充满柔情,没有丝毫惊惧。 杜河轻叹一口气,道:“你知道濒死的感觉吧?像掉进深海里,所有的人和事都在快速远离,直到被无尽黑暗包围,再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说这干什么!吓我?” “娇儿。” 宣骄手指一颤,刀锋向上提。 杜河叹道:“你不懂爱,我不怪你。爱一个人,绝不会想让他死,爱的本质是呵护,是希望对方更好,怎么会让他面对死亡痛苦呢。” “你觉得,我会伤害你吗?” 宣骄默然无语。 他不会的,这是事实。 杜河看着她,柔声道:“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伤害你。就像你在法场,在西市客栈,在黑山白水那样……” “因为我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 短刀移开了。 宣骄闭着眼睛,胸口不断起伏。 杜河擦擦手心的汗,这通赤裸裸的表白,就不信还能被谁打断,她现在脸一定很红,可惜不能掀开面巾。 好险啊,差点没搁这殉情了。 “我……” 宣骄立刻道:“不许瞎说!” 杜河听她语气带着羞恼,顿时心情大悦。 你个十八岁的女孩,小爷还拿不下你。 宣骄离开床边,点燃烛火,屋中顿时有了光亮。她坐在屋中,黑纱蒙着面容,避开杜河的视线。 “大石在固安。” 杜河又惊又喜,忙道:“他在哪里,你带他来这干什么。” 她没有说话,屋中陷入漫长沉默。 许久,宣骄低声道:“我想请你帮忙。” “你说。” 宣骄抬起头,郑重的看着杜河:“把他送去长安吧。他是我的亲人,我真的不想他死在河北。” “好。” 这也是他所想的,大石根本不懂仇恨,不应该死在纷争中。 “他在石门街七号。” “好。” 宣骄起身道:“我走了。” “等一下!” 杜河顿时大急,一跃拦在她面前,“那你呢?西秦没有势力,你们何必执着。放弃掉仇恨,跟我回去吧。” “你姐姐薛明雪,现在是很厉害的大夫。” “你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啊。” 他语速飞快,想要挽留她,宣骄坚定的摇头。 “不一样,我是西秦公主,成败都要回去。” 杜河气得够呛,喝骂道:“什么公主,一个破名号,你要搭上一辈子么?娘的,西秦灭亡你才一岁,跟你有屁关系!蠢女人!” 宣骄被骂懵了,下意识扬刀。 杜河一把夺过刀,喝道:“扬个屁刀!老子那是让着你,你真以为能吓住我。号角一响,几万人都得听我的,坐下!” “你你你……粗鄙!” 杜河眉头一扬,“就粗鄙!你坐不坐,我喊人了,让人来抓采花贼!” “无耻!” 听到他自诩娇花,宣骄气得不行。但她不敢真走,这混蛋要真喊,整个客栈都得来看女采花贼。 她冷着脸坐下,杜河微微头疼,这少女犟驴一个,该怎么说通呢? “夏军马上就败了。你们要去哪?” “我不会告诉你。” 杜河咬牙切齿。 真想抽她啊,可惜打不过。 他灵机一动,立刻改变战术,用渣男般的眼神,温柔看着她。宣骄头皮发麻,双手抱胸往后退。 “你干嘛。” “把面巾摘了。” “不。” 杜河深情款款,叹道:“自从草原一别,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哎,没想到再次见面,你看都不愿给我看。”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浑身布满忧伤气质。 “你打住——” 宣骄瞪他一眼,取下面纱。 她脸上依然白皙,少女一贯抿着唇,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但脸上残留红晕,出卖了她的心情。 杜河从怀中取出手链,缓缓走过去。 “不准过来!” 少女英气的眉毛拧起,心中一片慌乱。 她有心想走,脚下却生根一般。正在纠结中,杜河温柔环她在怀中,一股熟悉的味道传来,仿佛回到黑山白水中。 手链缓缓套进她的手。 “一份真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怎么能错过,我希望对那个女孩说——我爱你,如果非要加份期限,我想说是——一万年。” 杜河听到她狂跳的心脏,又看她眼神迷离似雾。 他慢慢靠近少女俏脸。 猛然,一个浑厚的声音远远传来。 “杜河,杜河……” 宣骄猛然惊醒。 “大石哥哥!” 第113章 高句丽人 河心中一沉,这会已过亥时。城中早就宵禁,大石为何在街中狂呼。他和宣骄对视一眼,都有一个感觉。 出事了! “走,去看看。” 两人推开窗户,从二楼跳下。 “杜河杜河……” 大石的声音透着焦急,他嗓门奇大,附近居民被吵醒。有人高声喝骂,有马蹄声迅速赶来。 两人循声追去,远处街中一个高大身影。 十个巡城军向这边涌来,大石双手持锤。仍旧沿街呼喊,杜河心中焦急,和宣骄发足狂奔。 “啊啊……” 远处已经交上火。 等他们赶到,十个巡城军全倒地上。大石见到他们,脸上大是欢喜,随后眼中又露出惶恐。 “快走,快走,高句丽蛮子来了。” 他抓着两人的手,沿着街角一路狂奔。杜河不明所以,只得跟着他跑,直到进石门街,他才缓口气。 “大石,出什么事了,我不是让你在这等吗?” 大石喘着粗气,嚎啕大哭,“小姐,师父疯啦,他引了好几万高句丽人,要把杜河杀掉啊。” 宣骄如遭雷击,俏脸一片惨白。 杜河脸色大变,能把自己勾出大军,只有宣骄做得到。白鬼明显看穿这一点,一路尾随她来固安。 白鬼利用了她! 刺客不是宣骄,是身后的高句丽人。 “先出城!” 杜河心念急转,刘氏兄弟真够狠的,眼见战局不利,竟放高句丽人进幽州。还是先回到唐军。 大石一把抓住他肩膀。 “守军是他们的人,先躲,先躲。” 他话音刚落,城北崩出火光,密集马蹄声,夹杂着听不懂的蛮语。城中守军,放蛮子入城了。 该死的张志! “进去!进去!” 大石慌得不行,拉着发呆的宣骄往里走。屋中有个地窖,他打开地窖,让杜河宣骄都藏进去。 “嘭。” 门关上,地窖中一片昏暗。 忽然他肩角湿润,杜河回过头,黑暗中宣骄在无声哭泣。 “哭吧。” 杜河轻声说道,白鬼到底是疯魔了。宣骄是他从小带大,名为主仆,实为父女,这番操作对她打击太大。 …… 城中县令府上,刘天易和白鬼对坐。 白鬼叹道:“杜河没有去找裴行方,这个人很聪明,不会轻易上当啊。” “那又如何?还不是被你们西秦公主钓出来了。男人嘛,色字头上一把刀,啧啧,可惜他不明白。” 刘天易悠然自得,一扫心中郁气。 一个属下风风火火闯进来,大声道:“殿下,有人闯出去了。”他看一眼白鬼,道:“是白先生徒弟。” 白鬼赫然站起,寒声道:“他在哪。” “他来找您,我就没拦住。谁知他发狂,打翻好多人,闯出去了!” 白鬼脸色阴沉,叫道:“糟糕!他和杜河相识,定是去报信去了!” 刘天易恨恨一拍桌子。 “通知高句丽人!立刻进城,封锁四门。” 白鬼重新坐下,刘天易眼中划过一丝阴狠,又很快消失。他要依靠白鬼江湖手段,必须维持关系。 “白先生不要担心,四门都关,他跑不了的。” 白鬼叹道:“就怕他藏起来,城中几万人啊。拖得时间长了,城外唐军会攻城。” 刘天易点点头,吩咐道:“告诉高句丽蛮子,烧杀劫掠都任他们,除了金城公主,一个活口不留。” “诺。” 白鬼愕然,心中暗暗后悔。 刘氏兄弟屠自家百姓,望之不似人君。可惜他上了船,再下来没那么容易了。 “白先生可要亲自出手。” “不必了。” 大石是他徒弟,现在站在对立面,他不想亲手送走。 …… 马蹄声扫过长街,传到地窖。 没过一会,大门被人踹开。许多脚步声闯进来,盔甲摩擦声入耳,一个男人用蛮语大声叫喊。 大石喊道:“俺是幽王的人!” 高句丽人大声说着,忽而传来兵刃交击声。显然头顶正在作战,宣骄一掌推开地窖,纵身跃出。 杜河连忙跟上,地上倒了几个蛮兵。 剩余五六个蛮兵,围着大石交战。宣骄拔出横刀,顷刻间斩杀两人,杜河一拳打去,一个蛮兵吐血身亡。 十几个人,被杀得干干净净。 “怎么出来了?” 宣骄已经恢复冷静。 “他们要屠城,躲不过去了。” “什么?!” 杜河大惊失色,固安就在幽州,刘氏兄弟竟要屠城。这种禽兽不如的人,竟妄图登大宝,真是可笑。 “我听得懂高句丽语。” 杜河脑筋急转。 既然要屠城,躲肯定躲不过了。他们杀了那么多人,高句丽人很快会察觉,这处是待不下去了。 “走,换——” 他忽然停住,这两人在敌对阵营。完全不用跟着他亡命,只要回到白鬼身边,他们安全就有保障。 宣骄看着他不说话,杜河顿时明了。 这骄傲的公主,能听他的才怪。 “去南门!” 三人冲到长街,外面已经乱做一团。到处是戴着牟帽的蛮族士兵,他们手持兵器,肆意砍杀百姓。 房屋在熊熊燃烧,将天边映得发红。 在隔壁屋中钻出一队士兵,他们拖着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好瞧见三人,连忙大声呼喝,拔刀冲来。 “噼里啪啦……” 大石狂吼一声,拎着双锤迎上。他天生神力,巨锤在他手上,宛如杀戮机器,瞬间倒下一片。 杜河夺过一把横刀,出手杀死数人。 远处传来呼喊声,又有一队士兵赶来。 杜河脸色一变。 “快走。” 大石在前方开路,杜河伸手去抓宣骄,却不料抓个空。宣骄身形如电,横刀高高举起,带着无穷怒气。 在那处角落,蛮族士兵压着一个女子。 “噗!” 横刀狠狠扎进,飙出一股鲜血。 那蛮族士兵惨叫倒下,女子慌忙推开,连道谢也顾不上,哭嚎着跑开。 宣骄一言不发,提刀走向另处,街头高句丽人身影可见。杜河大是急躁,连忙搂住她腰往后拽。 “救不了,走!” 宣骄似乎疯了,在他怀中奋力挣扎。 “啪。” 杜河在她脸上一抽,厉声道:“屠城就是这样,走!” 痛感让她瞬间清醒,默默跟在身后。三人借着屋檐一路冲杀,很快转入主街,然而杜河停住脚步。 眼前出现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两侧燃烧的房屋,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女孩,茫然站在街中。周围人们在奔逃惨呼,无人在意她。 她头顶的红头绳,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未等杜河反应过来,宣骄早冲了过去,一把将女孩抱住。杜河长叹一声,他实在无法拒绝。 “跟我走!” 固安的地形图,他早在军中看过。 几人躲在临南门处房屋,这屋子早被劫掠过,屋中被翻的混乱,一对老年夫妻倒在血泊中。 杜河掀开一条缝,城门处高句丽人防守严密。 “嘘,不要出声。” 那女孩藏在宣骄怀中,果然一声不发。 “怎么办?” 宣骄问道,她脸上还留着红印。 杜河撇过脸,假装没看到,低声道:“只有等了,城中这么大动静,我的人肯定知道,他们会攻南门的。” “万一不会呢?” “一定会!” 杜河语气坚定,又补充一句,“他们不止是下属,更是兄弟。” 第114章 攻城一个时辰 秦怀道被一阵喧嚣声吵醒。 他立刻起身,冲出帐外,固安城火光冲天,李知兄弟、姜奉、孙卫昭等营州系将领,正在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李知急声道:“不知道,城中忽然起火了。” “有去叫门吗?” “去过了,城门没有应答。” 秦怀道心中一沉,杜河下午刚进城,晚上就起火了。他再不善阴谋,也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危险。 李会大声道:“快攻城,都督在里面。” “别吵!” 秦怀道一声大吼,李知连忙拉住弟弟。杜河不在军中,鱼符交给秦怀道,他就是暂时的指挥官。 “做好战斗准备,我去看看。” “诺。” 秦怀道带着亲卫赶到城门。 “速开城门!” 然而漆黑城墙毫无应答,反而多了许多人。他心中起疑,抓过一只箭,瞄准一个黑影射去。 “%…&*” 城墙立刻响起声音。 “是高句丽蛮子!” 李会瞬间警觉,倒不是他聪明。营州军多和高句丽作战,语言他再熟悉不过。 秦怀道心中一沉,高句丽蛮子进城,只有从北门进。既然路过幽州,伪夏和高句丽勾搭在一起了。 裴督相约,是个陷阱啊。 “快攻城吧!” 李会心急如焚。 忽而,身后一阵马蹄声,一个秦家亲卫快速赶到,“小公爷,冀州、赵州府兵,都在调动。” “狗胆!” 秦怀道大怒,这种时候异动,八成是商量好的。 “李知、姜奉、孙卫昭……。” “在。” 秦怀道点齐自己人,“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攻南门!一个时辰后,无论南门破与不破,都必须撤兵!” 李知愕然道:“不行!都督还在里面。” 秦怀道面色冷静:“一个时辰,足够总管赶到南门。如果他没出现,在攻下去也没意义了!” 李会大怒道:“放屁,不攻破南门,谁也别想撤兵!” “这是命令!” 秦怀道亮出手中鱼符,怒道:“杜河是我生死兄弟!老子恨不得杀进去!但大军不能折损在固安。” 李知拦住弟弟,拱手道:“遵命。” 秦怀道暗叹一声,他不是帅才,没有反败为胜的能力。但这两万多唐军,一定是要保住的。 如果杜河身死,只等苏烈主持大局了。 大军原准备攻打固安,云梯都是现成的。随着命令下达,唐军快速集结,营州军、魏州军都是老将,指挥有度。 “跟我走!” 秦怀道大喊一声,两百近卫跟上。 马蹄声如雷,迅速赶往冀州军营。他全身重甲,铁枪握在手中,攻城在即,三州兵马绝对不能出问题。 “什么人!” 守门队正举枪拦住。 秦怀道亮出鱼符,“大总管不在,军中由我指挥。我问你,没有收到命令,为何府兵在集结!” 队正看着鱼符,呐呐不语。 “还不让开,你要谋反么!” 队正连忙带人让开。 秦怀道进入营中,冀州府兵正在集结。不过他们不清楚发生什么,愣愣看着他带人闯进来。 “这边。” 有人指路,秦怀道纵马奔向大帐。 “何人擅闯。” 帅帐聚集十几个崔定护卫,连声高呼。 秦怀道高举鱼符,众人无一人阻挡。 “谁?” 大帐掀开,崔定从里头走出。 他看见鱼符,脸色大变。 “杀了他!” 秦怀道挺枪就刺,他那杆铁枪极重,崔定拔刀招架,却没挡住。瞬间枪尖刺透心肺,从他后背透出。 部下和崔定护卫战成一团,周围冀州府兵快速汇聚。 秦怀道纵身上马,高举鱼符。 “崔定意图谋反,已被本将击杀,尔等都要谋反吗!” 他声音远远传出,冀州府兵顿时呆住。将领只吩咐他们集结,并没有说做什么,他们根本不清楚什么事。 “奉大总管清剿,冀州府兵各回营房,擅动者斩!” 杜河在军中威望很足,府兵们见状,缓缓撤回营房。这时,帐中又走出几人,是三州各将军。 他们看到崔定尸体,顿时一惊。 秦怀道冷冷道:“几位在这等吧,谁敢乱动,秦某的枪可不认人。”他说完理也不理,一挥手,近卫围住大帐。 三州将军面面相觑,谁也没勇气和他作战。 …… 杜河在屋中等待,南门没有动静。 远处哭嚎喊杀声,仿佛人间地狱。高句丽人逐屋清扫,但士兵激起兽性,混乱下速度并不快。 这间屋子暂时安全。 杜河低声道:“大石,高句丽有多少人?” 大石挠挠头,道:“好像是两万还是三万,俺听刘天易要杀你,就着急出来,又找不到你们,只能喊……” “幸亏有你。” 杜河拍拍他肩膀。 这大个子兄弟,对人一片纯真,杜河心中感动。今天若能脱出牢笼,就把他安置在山庄,娶妻生子,快快乐乐过一生。 宣骄抱着女孩,情绪十分低沉。 杜河欲言又止,终是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南门一阵喧哗。一队队的高句丽士兵,奔向城门,杜河眼中爆出精光,唐军攻城了。 “来了。” 宣骄看一眼门外,低声道:“还有两三百步,我们怎么过去。” “你们在这等着。” 杜河从侧门离开,借着着火房屋掩护。很快赶回杀死蛮族士兵的地方,他趁着夜色,摸三套盔甲离开。 “穿上。” 三人快速换好,大石身体高大,那盔甲穿着极不合身,不过也没办法。 “小娃儿怎么办?” 大石指着小女孩,带着她肯定会露馅。 “姐姐别丢下我,灵儿会很乖。” 望着女孩惊恐眼神,杜河默然,宣骄抱起她,似乎下定某种决心。 “你们走吧,刘天易不会杀我的。” 大石急道:“那怎么行,公主。师父要把你嫁给幽王,说是生什么龙子,继承皇位,你不能回去啊。” 杜河顿时大怒,娘的刘天易,跟老子抢女人。 他脱去胸甲,抢过女孩塞在怀中。好在高句丽人服饰宽大,只要佝偻着身体,暗中不容易露馅。 “不许出声。” “好。” 杜河一撇宣骄,咬牙道:“走,殉情老子也认了。” 宣骄身形一顿,默默跟在身后。此时城墙正在交战,两边士兵杀得难解难分,似乎能听到李会的大嗓门。 杜河弯着腰,顺着步梯上城墙。 高句丽士兵正在交战,没人关注他们。 但城墙燃着很多火把,光线明亮,大石不合身的盔甲就显眼了。杜河心中暗叫不好,果然一个声音呼喝。 “被发现了。” 宣骄一声娇喝,拔刀冲去。 第115章 离去 他们刚上城墙,此时距墙垛,还有二十几步。 两队蛮族士兵冲上来,宣骄横刀劈出森森寒光,瞬间杀死五人。余下敌军,正围着她缠斗。 “去帮她。” 杜河大喝一声,右手护住女孩,左手拔刀。 “当……” 一杆长矛刺来,被杜河架开。一个蛮族头目收矛再刺,高句丽人善于步战,这一下又快又猛。 杜河汗毛炸开,侧身险之又险躲过。 他挥刀斩断长矛,反手割破头目喉咙。然而四周都是密集敌军,这些重装步卒力大甲厚,应付起来很吃力。 又一杆长矛捅来,杜河心中发怒。 他将横刀掷出,杀死一个偷袭的人,徒手抓住长矛,那敌军被他提过来,一颗拳头将他头颅打碎。 杜河长兵在手,使出唐斩枪法。 一路向城垛而去,蛮族士兵正和爬墙唐军作战。不远处,宣骄和大石被上百人围住,早看不见身影。 杜河心中大急,捅死两个敌军。 “速来助我!” 他声音向城下传出,唐军传来惊呼声。一个巨大的身影快速接近,杜河认得是李会,心知援兵即刻就到。 他杀死附近敌军,很快李会冒出头来。 “带她下去。” 他把女孩交给李会,转身解救宣骄。 解放双手后,他武力大涨,长矛挥出银龙,拦在路上的蛮兵,纷纷被刺死。敌军被他袭击,宣骄二人压力一松。 “走!” 三人边打边走,很快接近城垛。 不料此时,三队蛮兵赶到,一个将领大声呼喊着,弓弦声响起,漫天箭雨朝他们齐射而来。 杜河下意识挡在宣骄面前。 另一个庞大身影,却挡在他面前。大石挥舞着双锤,扫落空中箭雨,他似一个巨人,遮蔽一片净土。 “快走啊!” 杜河额头一湿,他瞬间反应过来。 是血! 他把宣骄推下城墙,扶住大石身躯。重步卒箭头又短又重,数支箭头撕裂轻甲,从后背透体而出。 他眼眶瞬间红了。 远处指挥官正欲再射,忽而眼前一道流光,还未等他做出反应。一杆长矛飞过十丈,狠狠钉在他胸口。 杜河抱着大石,翻身从云梯滑下。 两队唐军高举盾牌接应,掩护他从城下撤离。杜河回到己方,营州军将领见到他都面露喜色。 “撤回去!防守敌军。” 他匆匆下达命令,抱着大石奔向中军大帐。一个娇小身影从旁边冲出,宣骄看见大石,顿时一片惶恐。 “你救他,救他啊!” 杜河闯进帐中,立刻查看他伤口。 他一颗心逐渐下沉,利箭刺破大石心肺,这种程度的伤势,就算在后世也救不了,更别提大唐。 “没用啦。” 大石口鼻溢血,发出虚弱的笑声。 他看着宣骄,眼中充满怜爱,“公主,你不要回去了,师父疯了。大石只想你快快乐乐,像第一次吃糖葫芦一样。” 宣骄放声大哭,像个无措的孩子。 杜河心中涌起无力感,他无法改变很多事,他抓紧巨大的手,似乎这样就能抓住大石的命。 “杜河,俺的好兄弟,你家的酒真好喝。” 杜河再也绷不住了,眼泪不自主狂涌。 “喝,以后天天喝,杜河请你喝一辈子。” 他的生机在飞速流逝,“不成啦,大石喝不了了。你多吃点,像我一样壮壮的,以后公主交给你保……” 他声音越来越轻,缓缓闭上双眼。 “哥哥!” 宣骄大喊一声,抓着杜河衣领使劲摇,“你救他呀,你不是神医吗?求求你,救救他好不好。” 这是杜河第一次看到软弱的她。 杜河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她摇着。 许久,她跌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杜河缓缓退出大帐。 诸将都在帐外等候,见他眼圈泛红,个个不知所措,杜河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悲痛压下去。 “军中有什么事。” 他没看到秦怀道,这不符合常理。 “冀、赵、贝三州府兵异动,秦将军杀了崔定,正在那里坐镇。” 杜河点点头,眼中泛出杀机,“李知、姜奉,率营州军过去,三州校尉以上将领,一律缴械看押,反抗者立斩!” “诺。” 众人有主心骨,顿时心中安定。 “传令恒州、卫州、深州、邢州、洺州府兵,警戒固安城。” 高句丽士兵,擅长守城战和山地战,理论上不敢进攻唐军。但现在内乱没解决,杜河不得不防。 “守住大帐,别让任何人打扰。” “诺。” 张寒拱手领命。 杜河真想好好安慰宣骄,但他一军主帅,河北战场都在他身上。他收敛心神,纵马赶往三州营地。 杜河放慢马蹄,在军中巡视。士兵们见到他,脸上终于不再慌乱。这是主帅和士兵之间的信任。 冀州营地,被三千多营州军围住。 一见到他来,纷纷让开道路。杜河走进营地,里面剑拔弩张。秦怀道能镇压住,但不能缴械。 “同为唐军,你们无权缴械。” “我们要见总管。” 周围冀州府兵,在军官鼓动下蠢蠢欲动。 “谁要见我。” 杜河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张寒带部曲紧跟在他旁边,冀州军见他目光扫来,纷纷低下头颅。 总管不仅代表皇权,更代表绝对权威。 “总管……” 一个赵州将军气势软弱,杜河一拳将他打翻。 “混账东西!你们想死,还要拖着府兵吗!” 那人跌在地上,不敢作声。 “总管,我们是受崔定蛊惑……” 杜河冷冷扫过去,道:“是不是蛊惑,自有朝中裁定。现在,给我把兵器交出来,明白吗?” 几人面露迟疑,被他目光一逼。 “是……” 朝中裁定还有活路,在这被他斩了那是白死。 杜河重新上马,回望整个营地,大声道:“你们都是大头兵,谋反的事,跟你们没干系!都是同袍,本帅不想杀人。” 躁动的情绪,瞬间平息下来。 本来他们是怕牵连,才被鼓动着情绪。有杜河这句话,他们都放心了。醉酒事件后,军中都知道,大总管说一不二。 “第一旅旅帅暂代将军,副职接校尉,队正接旅帅,回营!” 士兵们慢慢散去,营地恢复平静。总管意思很明显,无论服气不服气,都给我憋到心里去。 “看好他们,乱动者斩!” “诺。” 一队一队将领被押往营州军营。此时正是凌晨,杜河踩着寒气回中军,帐中没有声息,他心中一惊,两个部曲摇头。 “刚还在哭,估计累了。” 杜河叹口气,掀开帘子走进去。 第116章 各自的命运 大石躺在床上,烛光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仿佛睡着一样。这景象让杜河心中发酸。 宣骄趴在旁边,肩膀轻轻耸着。 “地上凉。” 杜河坐在被褥上,伸手将她抱过来。少女没有拒绝,安静坐在怀里,滚滚泪珠,将他胸口染出凉意。 这是个暧昧姿势,但他没有丝毫绮念。 宣骄今夜被白鬼利用,又失去了大石。连番的打击下,让这个骄傲的少女,陷入无尽的痛苦。 杜河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轻拍她的背。 四周静谧无声,部下都识趣没打扰。 “你知道吗?” 怀中人声音嘶哑,“我五岁时,被白叔找到。他带我去了太行山,大石比我大五岁,我们在那里长大。” 杜河没有说话,她只需要听众。 “那里有很多孩子,他们都怕我,不愿意跟我玩,有一天我躲在树下哭。大石跑过来说,你叫哥哥,我陪你玩。” “我叫了,他真的把我当妹妹。谁在背后说我,他就打谁,他力气很大,孩子都打不过他。他们更怕我了,但我一点不伤心,我有哥哥了。” “有一次,他跟白叔出去,带回来一串糖葫芦。他告诉我,这个东西很甜,吃了会很开心。” 宣骄似在回忆糖葫芦的味道,语中满是幸福。 “真的很甜,也很开心。” “等我长大一些,白叔教我练武。他说李唐杀了我全家,所以我要狠,要更厉害,才能报仇。” “练武真的好苦啊。” 杜河轻笑道:“是啊,好苦。” “练到手上都是淤青,练到小腿打颤,我一边哭一边练。每天晚上,大石都会给我塞糖葫芦。钱往往是偷的,总被大人抓起来打。” “他说自己皮糙肉厚,妹妹开心最重要。” 杜河终于明白,宣骄的柔软来自于哪里。 是大石,这个憨厚的青年,给了她童年的温情,让她没有不择手段,没有满身戾气,还保留着爱人的能力。 “等我到八九岁,白叔让他跪在地上,抽得满背是血。” “他说我是公主,上下尊卑,不能叫大石哥哥。后面大石就不让我叫了,但还会记得给我带糖葫芦。” “其实他不知道,我早不爱吃糖葫芦了。” 杜河搂紧她,大石性格天真憨厚,好与坏都挂在脸上。也正因为如此,他对宣骄的宠爱无比纯粹。 “他一点也不傻,他分得清好坏。” 宣骄又流出眼泪,“越接近目标,白叔越疯狂。我骗他说,会跟他一起去长安,他那天很开心。” “他说杜河是好兄弟,虽然瘦了点,但人很聪明,一定能保护好我。” 杜河鼻尖发酸,脑中浮出和大石喝酒的画面。 “他那么纯净的人,不该在河北啊。我想把他送去长安,想让他娶妻生子,也许某一天,我去长安,他还会笑着说,妹妹吃糖。” 宣骄再次大哭,像个被遗弃的小猫。 “可我做不到了!” 杜河默默无言,只能抱紧她。过了许久,帐中油灯燃尽,陷入黑暗当中,怀中人也安静下来。 “他家在哪儿。” “河南道曹州刘李村,你送他回去吧,他很想念家乡。” “好。” “谢谢。” 古人讲究魂归故里,杜河当然会满足大石心愿。 “你去哪儿。” “我……不知道,但不会回幽州了。” 宣骄声音嘶哑,她是爱恨分明的性格。白鬼害死了大石,就斩断她和西秦的连线,再无回转可能。 杜河捧着她脸,黑暗中只看得清她眼睛。 “跟我回长安好吗?没有了大石,你还有我,还有你姐姐。她很快就能自由,你们住在长安,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宣骄缓缓摇头,低声道:“我心好乱。” 杜河正要说话,却被她按住,“我看见灵儿站在街上,就想起小时候。那是被唐军追上,我也这般茫然失措。” “那些惨嚎的女人、倒下的幼童,沾血的刀……书上记载的屠城,都出现在我眼前。我好痛苦,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杜河替她擦着眼泪,柔声道:“就算没有西秦,刘氏兄弟也会起事,这是河北的大势,你不用过于介怀。” “也许吧。” 宣骄自嘲一笑。 “你要去哪里。” “安顿好灵儿后,我想四处走走。这十几年,一直都在杀人。宣骄,也该为自己活一趟了。” “你带着灵儿怎么走。” 杜河心中愕然,河北正在战乱。她带个孩子,危险太大了。 宣骄发出轻笑,“你真当我是手无缚鸡的弱女子么,西秦旧臣,有一些人在隐居,他们会安顿好灵儿。” 杜河哑然。 她武力爆棚又精通易容,确实用不上操心。 “也许将来想通了,我会回来找你。” 杜河顿时大急,说的什么话,你想不通怎么办,他眉毛一拧就要发作。却见宣骄在暗中看着他,眼中满是柔弱。 “不要逼我。” 杜河满腔怒气化作乌有,长叹一声不再说话。就如他说的一样,爱一个人,就绝对不会逼迫她。 她缓缓起身,杜河怀中迅速变冷。 “白叔想联合高句丽,瓜分半个河北,刘天易此人,心狠手辣至极,你……不要再离开军队了。” 杜河默默点头。 宣骄深深看一眼大石,转身消失在帐外。 杜河怅然若失,他知道宣骄的性格。决定的事不会更改,强留下她只会更糟,只能以后再看了。 “侯爷,姑娘已经走了。” 杜河走出大帐,风雪遮蔽,不见她身影。 “马匹银两粮草,都带着呢。” 杜河嗯一声,张寒办事还是细心。 他忽而又想起一事,问道:“我记得李家兄弟,都是曹州人?” “是。” “叫他们来见我。” 帐中重新点起蜡烛,很快,李家兄弟赶到。 “都督,三州事情都办妥了。” 杜河点点头,温声道:“你做事我放心。是另外一件事,我这位兄弟,也是曹州人,他思念家乡,我想送他安葬。” “都督放心,曹州卑职熟,定会安排好。” 李知恭敬答应,又问道:“不知是曹州哪里人?” “刘李村。” 李会啊一声,表情十分震惊。 “我们也是刘李村的。” 杜河还未说话,李知失措起身,提着油灯去照大石。他细细端详,又去翻他肩颈处,发出一声大叫。 “吾弟!” 李会脸色大变,哭嚎出声。 “二哥!” 两兄弟抱头痛哭,反而给杜河整懵了。 许久,李知噙着眼泪道:“让都督见笑了,末将家中原是三兄弟,小时候闹饥荒,被爹娘带着逃难。” “我那二弟痴厚耿直,不知被哪个歹人拐走,从此再没音讯。” 杜河道:“会不会认错了。” 认祖归宗是大事,要是闹错,他太对不起大石了。 “没错没错。” 李知抓来弟弟,他肩颈有一块黑色胎记,“我们兄弟都有,确是吾弟无疑,只是刚见面就……” 他说完,又是抱头痛哭。 杜河心中恻然,真是命运弄人。 “都督,让李会送他回去吧。爹娘早逝,还留着坟给他,葬在二老身边,也算是全个念想。” “好。” 杜河很痛快答应,军中战将如云,不缺他一个。 第117章 胜利会师 第二日天亮,李会带人运送大石南下。 好在是冬天,不用担心尸首腐坏。 三州军官都被关押,李知安排两百亲信看守。他们接触不到府兵,又没武器铠甲,个个都很老实。 杜河在帐中休息,只是横竖睡不着。 “侯爷,出事了。” “怎么回事。” 杜河翻身而起,心中波澜不惊。 “高句丽人在抛尸。” 杜河心头大震,固安三万居民,估计全被屠了。刘天易丧心病狂,竟然做出白昼抛尸的举动。 “走。” 杜河赶到城下,这里已经聚集大片将领。 “都督,攻城吧!” “蛮子欺我太甚。” 众人满脸怒气。 杜河走到前面,只见城墙上,高句丽人抬着尸首往下扔。密密麻麻堆满墙脚,赤裸的女尸格外刺眼。 “总管,末将请战!” “可恨的蛮子!” 高句丽人在城墙大笑,又扔下几具童尸。 这下彻底点燃怒火,孙卫昭目眦欲裂。 “攻城!攻城!” 一群将官转身欲走。 “站住!” 杜河大喝一声,将他喊住,孙卫昭红眼泣道:“都督,这些都是唐人啊!我宁死也不受这侮辱。” 杜河回头望去,姜奉、李知等人皆是红眼。 “不许!” “都督……” 杜河深吸一口气,喝道:“蛮子就是要引我们攻城!里面有三万人,你想让兄弟们流尽血吗!” 众将都沉默不语,眼中怒火冲天。 杜河握紧拳头,“本帅答应你,日后攻进高句丽,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不可能攻城,城墙虽然不高,但人太多了。而且没有内应,孔明灯发挥不出作用,强攻只会头破血流。 “派人替他们收尸,姜奉,看住他们,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攻城。” “诺。” 杜河转身离去,当着将军的面,侮辱百姓尸体。高句丽人啊,你们很快就会尝到大唐的怒火。 …… 距离南门之外一里,唐军挖出三个万人坑。 战争时期,只能简单处理。士兵瞳孔都冒着火,唐人雄霸四海,自有大国骄傲,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这些都被杜河压下来。 两日后,沧州唐军赶来会合。 众人在中军议事,苏烈听完主力的事后,道:“大总管决定是对的,高句丽多山。士卒善于守城,野战能力很差。” 李知奇道:“苏帅和他们打过交道?” “陛下有意东征,我做过相关调查。” 杜河起身看着地图,道:“纵观高句丽五百年,凡是入侵中原,皆是大败而归。中原扫荡他们,也难以取胜,可见其特点。” 从东汉到西晋,高句丽仗着中原内乱,占领四郡之地。此后南下屡战屡败,但辽东这地方苦寒,中原王朝进攻他们,往往难有成效。 苏烈点头道:“总管明见,此国最反复无常。野战他们不敢,但若是帮夏军守城,就会很麻烦了。” 姜奉道:“不如引他们出来。” “怎么引?” 众将目光都看去,姜奉大是局促。 “我不知道。” 帐中人多与他熟悉,齐齐呸他一声。苏定方暗暗惊讶,他才离开半个月,杜河连其他州将领都收服了? “好了,你们还不如他。” 杜河笑着制止,道:“姜奉和我想的一样,定方,高句丽人若是出固安,你能击败他们吗?” “野战么?呵呵……” 苏烈轻松一笑,答案不言而喻。 “总管能引他们出来么?” 杜河摇头道:“不能引,但可以逼。我欲直攻幽州,高句丽人若不救,就等后路断绝。若出城相救,就是你的事了。” 苏烈皱眉道:“恕末将直言,攻幽州怕是不易。” 帐中人都赞同,幽州城高四丈,墙厚三丈,人口二十多万,是边境的大城。没有十万大军,根本别想拿下。 “下午就知,散会。” 杜河卖个关子,众将纷纷散去。 等人都走后,苏烈单膝跪下。 “末将有罪。” 杜河愕然道:“怎么行这大礼,快起来。” “总管,末将私放了高明。” 原来是因为这事,杜河重新坐下,面无表情看着他,淡淡道:“私放敌将是大罪,你真是胆大啊。” 若让人捅上去,他这副帅会立即下狱。 苏烈咬牙道:“兄弟之义,实难割舍,末将认罚。” 猛然,帐外冲进一个人来,正是裴行俭,他也跪倒在地,“我也有份,要罚一起罚。” 杜河笑道:“这是干什么!都起来吧。高明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放了就放了。我就吓吓定方。” 两人虚惊一场,连忙起身。 “下次不要鲁莽,若他再出现,你俩都得蹲大牢。” “他不会出现了。” 杜河点点头,想来苏定方心中有数。他转头去看,裴行俭眉眼间少了稚气,这趟沧州他成熟很多。 杜河板起脸,在他额头敲一记。 “还有你,还浪不浪?” “错了错了。” 裴行俭揉着额头,连连认错。 杜河倒不怪他,人都是需要成长的。看他和苏烈的关系,应是拜师成功,来日大唐又会多一位统帅。 苏烈告辞离去,裴行俭却没走。 “师兄藏的什么好东西?” 杜河却不搭话,这小子犯错,不能多给笑脸,免得他骄纵。裴行俭绕到身后,替他按起肩膀。 “行了行了,别献殷勤了,你打哪知道的。” “刚才会上,我看秦大哥毫无担忧,就知有好东西。” 这小子太机灵了。 “下午就知道了。” 杜河闭上眼,肩上一阵放松。唐斩死后,他对裴行俭就多一份责任,只是男人之间,都不会表露。 为何这趟回来,裴行俭格外亲热? …… 下午。 沧州军会合后,唐军兵力达到四万五千。高句丽人吓的不轻,连忙加强防御,杜河却根本不理他们。 这是一座小山坡,林中树木干枯。平州士兵正在放引线,杜河带着一群人,离得远远的等。 “定方,你们怎么拿下徐流部的。” 裴行俭笑道:“苏帅打仗真神了,我们破高明部后。一路袭扰、设伏、恐吓,一百多里战线,徐流被拖到崩溃了。” 苏烈谦逊一笑,“夸大了,只是我们骑兵多。” 身后众将都钦佩不已。 “徐流人呢?” 苏烈叹道:“他是夏王死忠,已经战死了。” 第118章 幽州城下 杜河点点头,死忠者战死,也算是好归宿。三十万百姓都赶往河间,魏征现在估计忙得头大。 猛然,一个骑兵从山里冲出。 “来了。” 杜河打马往后退几步,众将都不明所以,只有裴行俭机灵,也跟着往后退。李知刚要开口询问,只听一声炸响。 “嘭……” 耳边一个炸雷,战马抬起前蹄狂嘶。 杜河耳中嗡嗡作响,极力拉住缰绳。只见李知无声张着嘴巴,似乎在打哑语,等了半天才听清他说什么。 “这什么玩意?” 众人一通忙活,才勒住受惊的马。 “都督,这是?” “火药,上去看看。” 杜河打马走到山边,只见地上炸开水桶粗的洞,鲜艳的黄泥土散落一地,洞口还冒着硝烟。 “这是火药的威力?” 秦怀道满脸不可置信,以他武力也难以办到。 杜河晃晃脑袋,道:“对,只埋了一小罐,军中还有一马车呢,要是全放上去,啧,场面何其壮观。” 苏烈骇然道:“此物会改变战争方式。” 杜河嘿嘿一笑,“高句丽不是山城多嘛。” 众人齐齐打个冷战,心中为高句丽默哀。 回去路上,秦怀道闷闷不乐,他苦练武艺十几年,却敌不过一罐小小火药,这对他打击很大。 “你这代还用冲锋,将来你儿子得好好培养了。” 面对杜河安慰,秦怀道苦笑连连。 “老秦家就没善谋的种。” “死心眼,你夫人是灵秀郡主啊。” 秦怀道这才喜笑颜开,任城王打仗多机灵,兴许能隔代继承呢。 杜河心中暗笑,他就没这烦恼,李锦绣的脑子,比他还要好使。剩下几个,也都是聪明人。 就玲珑丫头傻点儿。 苏烈靠过来,低声道:“总管,此乃国之利器……” “我晓得。” 杜河打断他,心中涌起感动。身边的人都在为他着想,人生在世,有兄弟有美人,也不枉来一趟了。 “定方,你可曾见过夏王幽王。” 苏烈愕然道:“当然见过。” “我是指同时。” 苏烈微微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失声道:“总管是说……” 杜河压低声音,“河北打到现在,夏王硬是没露头,大权全在刘天易手里,这不符合常理。” “确实可疑。” 苏烈眼中泛起回忆,“当年刘氏兄弟,也从不同时出现。” “那就是了,幽王就是夏王。” 杜河心中有底,冷笑道:“这人真是诡异,一人扮演两个角色。幽王残暴无方对外,夏王仁义道德收民心。” 他从大石的话中就起疑,刘天易若只是幽王。白鬼为何要把宣骄嫁给他,继承大统只有夏王子嗣能做到。 “这人也太邪了。” “无妨,火药专业去邪。” 杜河哈哈一笑,信心大增。 刘天易敢跟他抢女人,骨灰都给他扬喽。 …… 回到大营后,苏烈率轻骑在城下挑衅。可惜高句丽人很能忍,大有你不攻城,我就不动的架势。 当夜唐军召开会议,杜河拍板做出决定。 苏烈率一万人,在固安附近。一旦高句丽人出城,立刻拦截。杜河率三万步卒,直攻幽州城。 只要幽州一破,叛军再无胜算。 “定方,高句丽若支援,你要拦住他们。根据情报,城中约有三万高句丽兵,另有固安府兵三千。” “诺。” 苏烈起身领命,又道:“依末将看,高句丽人不会出城。这帮孙子,就等我们在幽州碰壁,他们从背后捅屁股呢。” 他一番话说得粗鄙,诸将都是大笑。 杜河伸手虚按,止住帐中笑声,大声道:“诸位,这是关键一战!还望奋勇杀敌,幽州城破,本帅亲自向陛下请功!” 诸将轰然应诺。 次日一早,唐军调动频繁,固安城戒备森严。不料唐军没有攻城,三万大军,踩着雪地北上。 “传令前锋,监视四门。” “诺。” 苏烈望着城门,脸上浮出冷笑。 这三万高句丽军,还以为城中无忧。实际上,他们早就自缚手脚,等待他们的,只有败亡结局。 我不叫人,你们也别叫人哦。 …… 杜河仍以七部行军,中军两里处,是浩荡左右军。好在华北地势平坦,三万大军铺在原野上,不影响速度。 一骑飞速赶来,正是裴行俭。 “总管,弟兄们探过了,附近并无人影。” 杜河淡淡嗯一声,沿固安北上,沿途附近有昌州、良乡等城。不过唐军气势汹汹,他们早就躲到幽州了。 “有点将军样了啊。” 灭夏国主力在幽州,杜河当然要把裴行俭带在身边。将来论功行赏,给能给他拿个好前程。 裴行俭笑道:“都是跟苏帅学的。” 苏烈本身武艺不凡,但很少亲自出战。对他而言,统帅的位置只有一个,那就是中军指挥台。 固安到幽州只有一百里。 大军沿途休息一晚,未遇到任何敌人。 第二日,唐军已进入幽州附近。四周寂静无声,百姓都被迁走。这在意料中,幽州长宽十里,能塞下五十万人口。 “信心这么强吗?” 杜河心中暗暗惊讶,他以为叛军至少会袭扰。 秦怀道闻言,低声笑道:“你看看,咱们像是攻城的样吗?” “也是。” 杜河心中大定,唐军只带十五天干粮,攻城器械只有简陋云梯,投石车、撞锤一个也没有。 若不是有火药,估计将领都没信心。 下午,一座巨大城池赫然在目。 唐军就地取水扎营,杜河带着将领去观城,城高达四丈(十二米),设有瓮城、城楼,四面城墙,共开八门。 城墙夏军正在巡逻,远远只能看到人影。 秦怀道感叹:“真是天下雄城。” 杜河笑道:“幽州是北方第一城,用来防御蛮族,自然雄伟。咱们兄弟,很快就要征服它了。” “不知城中有多少人。” “刘天易有残兵万余,只是不知高句丽人来了多少。” 杜河也颇为头疼,军中有幽州探子,但三天前八门紧闭,任何消息都传不出来,里面情况一无所知。 裴行俭纵马赶到。 “四面都有护城河,不过冬季结冰,可涉水通过。” 第119章 分投两家 幽州是大城,修有宽三丈、深一丈二尺的护城河。距离城墙七丈(20米),护城河、门楼、城墙,三位组成立体,防护力极强。 现在冬天结冰,倒是省事多了。 “行俭,你带五千轻骑,监控其他七门,如有敌人出城,立刻示警。” “诺。” 杜河只有三万五千兵力,想围住幽州不现实。 当夜,唐军在南门外扎营,营帐铺出好几里地。斥候在周围游荡,好在叛军被吓破胆,根本不敢野战。 杜河召集将军,在中军议事。 攻城地道战不稀奇,从三国到隋末,都有应用。唐军将领都很熟悉,诸将纷纷发挥才智献计。 “要在城下挖地道,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绕开护城河,但这样做,工期会很长,至少要一个月。” 杜河微微皱眉,他忽略人力的速度,一个月肯定不行,粮草撑不住。 “另一个呢。” 李知继续道:“剩下的,就是用木幔掩护,到城下直接开挖。只是这样,守军必会知晓,我们会受到攻击。” “用第二种。” 杜河立刻下决定。 夏军没胆子出城,攻击无非是箭矢、落石、火油这些远程手段。做好相应防护,不算什么大事。 李知有点傻眼。 这么明目张胆挖地道,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秦怀道插口,“根据军中资料,幽州城墙夯土制作,地基深两丈,横面更达七丈。每隔两尺,铺一层鹅卵石,单靠人力,根本挖不动。” 杜河笑道:“不挖地基,在墙角掏个洞就可以。” 诸将面面相觑,这听着真不靠谱啊。 军中地道战,往往费时数月,耗费人工更是万计,他们也都是这么学的。按总管说的,两三天就干完了。 杜河嘿嘿一笑,“你们还是不信啊?” 一硝二硫三碳,黄火药他弄不出来,黑火药还是有的,这时候连个烟花都没,他们不懂火药的威力,也在情理当中。 姜奉迟疑道:“虽然见过,但三丈厚的墙,怎能说塌就塌。” “到时候就知道了。” 李锦绣派人调了数月,整整六百多斤黑火药。一次不成就多炸几次,他就不信弄不塌幽州。 众将见他信心十足,也按住心中疑虑。 杜河脑中回忆步骤,给将领分配任务:“姜奉,你明天带人找棺材,质地越硬越好,数量越多越好。” 姜奉苦着脸答应,帐中响起低笑声。 杜河瞅见笑得最欢的孙卫昭,“老孙,到时你带人挖地道。别说不会啊,叫辎重营的兄弟教你。” 辎重兵是辅助,挖战壕、陷马坑都是拿手本领。 “诺。” 孙卫昭暗暗后悔,笑太大声了。 “李知,你带人去造木幔、轒韫车,三天之内要造好,数量越多越好。” “诺。” 有人问道:“云梯还要吗?” 杜河瞪他一眼,笑骂道:“我们不打攀登战,但要攻城辅助,多备云梯,到时城墙一破,你们冲进去砍人,跑得慢的人吃灰。” 他伸个懒腰,起身往外走。 “本帅明日有大战,没事不要打扰。” 众将眼前一亮。 “总管,带末将一个。” “骂战,你来么?” 帐中集体哑火,总管又要欺负刘天易了。 …… 幽州城。 今日有风无雪,一队守军在城墙上巡视。忽而步梯上涌出一大片人,为首男人身穿明黄龙袍,脸上充满威严。 “见过夏王。” 队正吓一跳,连忙行礼。 夏王露出和蔼笑容,关切道:“天气寒冷,门楼柴火够不够用。卢卿,把本王府上的木炭,都送到城墙来。” “是。” 卢承贵连忙答应。 “夏王,这……” “不要推辞。” 队正惶恐难安,夏王拍拍他肩膀,温声道:“本王已经安排酒肉,弟兄们下值后,可去放松一下。” “多谢夏王。” 队正连连致谢,“卑职定会守好城墙,不让贼子得逞。” 夏王勉励几句,带着人去安抚下一波。为了守城,他包下城中青楼,每日更有五两银子做饷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士兵们战意高昂。 “吾儿刘天易可在,出来搭话。” “吾儿刘天易可在,出来搭话。” 城墙下传来阵阵呼唤,夏王听到这声音,差点没摔在地上,他脸色不变,往城墙下一看,围着乌泱泱的人。 为首那人正是杜河,笑嘻嘻在喊。 “贼子无计可施,尽逞口舌之利,不必理会。” “正说明他们心虚……” “作妇人姿态,哈哈……” 卢承贵适时开解,顿时引起一片赞同。惟有白鬼脸色尴尬,夏王点点头,快步往城墙下走。 杜河那厮牙尖嘴利,他早吃过亏了。 “回王府。” 夏王府其实就是幽州都督府,裴行方离开后,被他占为己有。卢承贵、白鬼以及他旧部,共同在中堂议事。 夏王喝着茶水波澜不惊。 “高义,杜河那厮诡计多端,守城务必谨慎。” 一个魁梧的汉子道:“夏王放心,幽州城墙不比归义,凭诡计就能破的。末将定让唐军撞得头破血流。” 他眼中流出恨意,沧州大败消息传出,兄长高明身死。 夏王看向另一边。 “白先生怎么看?” 白鬼沉声道:“高将军说的有理。如此巨城,三万人不可能拿下。我已吩咐儿郎,监视城中动静,不会有他们内应。” 夏王点点头,“有劳白先生。” 白鬼手下尽是江湖人,最擅长此道。 “诸位先下去吧,齐心协力守好幽州。胜败乃兵家常事,河北最不缺兵源,熬过这关,来年又有雄师十万。” “诺。” 等人全部走完后,夏王脸色转为阴沉。他快步走向后院,那处香风扑鼻,数十个美姬正在排舞。 “参见夏王。” 舞姬们看见他连忙行礼,夏王坐在中间椅子上。 “诸位美人,这《兰陵王入阵曲》排练的如何啊?” “已经可以献给夏王了。” “那便在后日。” “是。” 夏王哈哈一笑,心中忧虑尽去。这夏王当起来,还是没有幽王舒坦啊。 …… 卢宅一座小院里,十几个挎刀汉子在巡守。卢承贵脸色阴沉,带着管家走进来,守卫看到他吩咐行礼。 他走到院中,两扇门吱呀打开。 “老三,你怎么来了。” 卢承贵沉默,两个和他相似的老人对视一眼。一个年长的老人开口道:“是不是唐军打来了。” “是。” 老人叹口气,道:“你聪明一世,难道看不清局势吗?李唐的天下,谁也夺不走,非要囚禁我和你二哥。” “你们自由了。” 卢承贵说完这句话,忽而脸色变狠厉,“但是我还没输,看得清看不清又怎样,杜河杀我唯一孙儿,我要他血债血偿!” “起落兴衰,总归能等到的。” “我死了再等他衰吗!” 卢承贵厉声说完,大步往外走,“无非我这一脉死绝罢了,关儿死了,这一脉本就要绝了。” 两个老人叹口气,弟弟还是太执拗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了,门阀分投两家,无论谁输谁赢,都能保存下血脉。 第120章 兵在谁手里,谁说了才算 中军大帐内传出两个声音。 “将!” “再将!” 杜河和姜奉在棋盘厮杀,大军在准备攻城工具,刘天易当缩头乌龟,连续两日都不冒头,他这个主帅闲得发慌。 “总管厉害,末将输了。” 杜河一推棋子,笑道:“明明车走两步可反将,你小子哪是下棋,分明下的人情世故,不玩了。” 姜奉见被拆穿,嘿嘿两声笑。 “棺材都准备好了?” “好了,一共十五副。” 杜河大感诧异,“这附近都没人,你上哪弄那么多。” “活人没有,死人多的是。” 杜河顿时无语,这小子刨坟去了。不过他也没意见,自古兵过如篦,打仗刨几个坟算什么事。 “侯爷,营外有人求见。” “谁?” 一个部曲探进头,低声道:“说是卢家的人。” 卢家? 杜河陷入沉思,幽州现在八门封闭,但以卢家的势力,送人出来不是难事,但他们找自己做什么? 姜奉道:“难道是投诚?” “不——” 杜河顿时明白来人目的,这是看大事不妙,想分投唐军了啊。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这是门阀基本操作。 但他不打算惯着,河北死那么多人。卢家一脉就想还清,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告诉他,洗干净脖子等本帅。” “诺。” 姜奉低声道:“卢家想分投?” 杜河赞许看他一眼,营平四军中,李知孙卫昭粗中有细,但目光略浅。惟有姜奉谨慎果敢,未来最具潜力。 “不用管他,兵在谁手里,谁说了才算数。” “是。” 门下再次响起部曲声音。 “侯爷,台子搭好了。” 杜河心中大乐,催促道:“走,去玩玩。” 幽州南门下,一个宽大的祭台搭好,各府将军闲得没事,早早在等候。杜河到时,乌泱泱围着一片人。 城头上,夏军也在指指点点。 “都督,要祭旗嘛?” 杜河笑道:“跳大神。” “啊?” 诸将都是一脸震惊,这不是攻城战么,怎么跳上大神了。联想到归义城的破法,脸上惊疑不定。 “不许迷信啊,我吓吓他们。” 杜河说完,好整以暇的换道袍。这玩意是姜奉从一个道观搜来的,破破烂烂不说还没洗,一股味儿呛人。 “你就不能洗洗嘛。” 听到他抱怨,姜奉一脸委屈。他就顺手薅来的,谁知道你要用。 他走到祭台上点燃三支香,又撒两把黄纸。寒风一吹,整个南门都是黄纸,一排排守军惊疑不定,探出脑袋细看。 “尔等倒行逆施,有违天意,本帅请下天雷,三日之内必破城门。” 他脸上正气凛然,加上散着的头发,更显诡异。守军一片喧哗,民间都传杜总管请天星相助,才破了归义。 难不成幽州也要步入后尘? 杜河看到他们反应,咬着牙憋笑。他玩心上来,左右各踏七步,手指竖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左零右火,雷公助我。” 王拓持盾护在身边,听到他台词一脸好奇。 “都督,左零右火是哪路神仙?” “电仙。” 杜河憋出两个字,不再理他,专心跳大神。只见他时而手舞足蹈,时而正步急踏,忽而伸手一抹,木剑上燃起火光。 城墙上也响起惊呼。 “妖人!” “快去请夏王!” 很快,刘天易在城墙冒头。杜河心中暗笑,把火剑舞了几圈,眼见火快灭了,才施施然退到后台。 身后诸将一脸惊疑,目光带着敬畏。 “坟头刨的磷,哦,就是鬼火。” 杜河亮出手中铁片,木剑上涂磷,铁片一摩擦就起火。听到他的解释,众人脸色这才恢复正常。 “吓某一跳,以为真能凭空生火。” “都督,这是什么原理。” 杜河一边脱衣,一边笑道:“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解释清楚。”这太复杂了,给他们去个魅就行,否则将来打仗,难免被对手糊弄。 “夏王不是傻瓜,这有用吗?” 秦怀道表示怀疑,能起兵造反的人,有几个信神佛。更何况刘天易杀人无数,心智远非愚民能比。 “只要士兵信就行。”杜河收拢头发,抓着衣服问道:“谁想上去玩,抓紧时间,等会刘天易跑了。” 众将纷纷意动,军中不打仗实在无聊。王拓拿着衣服,却被孙卫昭一把抢过,他穿的跟大马猴一般,喜滋滋去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王拓连连顿足,杜河笑而不语。 刘天易信不信不重要,只要底层大头兵信了就行。等炸开城墙,他们会自动脑补成天雷,抵抗意志大幅削弱,能避免很多唐军战死。 孙卫昭在台上跳了一会,城墙露出许多床弩。 刘天易指着祭台,一声令下。 “嗡……” 弩声不绝于耳,许多黑乎乎的东西劈头盖脸。孙卫昭赶忙往后跑,好在床弩没什么准头,都射在祭台周围。 “娘的,贼子太缺德了。” 孙卫昭怒骂连连,在他肩上,还搭着一块麻布,上面隐隐有血迹。一股难闻腥味在城下蔓延。 “这是……” 姜奉嗅着味道,连忙后退,“妇人的月经布,还有黑狗血,呕……” “都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孙卫昭连连抱怨,诸将都离他远远的,这厮身上味太重了。 杜河哈哈一笑,“雷法是阳,月事属阴,他们想以阴破阳。大事可成了,现在就看你挖洞挖的如何了。” 刘天易想以迷信破迷信,却是反为天雷背书。 将来城墙被破,守军更坚信唐军有天雷了。 “撤,回去睡觉!” …… 看着城墙下唐军缓缓撤去,守军们都松一口气。刘天易却眉头紧锁,杜河这厮手段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 “盯好他们,有情况立刻汇报。” “诺。” …… 卢氏宅院,三个主事人对坐。 “他拒绝了会面。” “是啊,连条件都没开,这是要清算啊。” 听到两个兄弟的话,卢承贵脸色阴沉,冷冷道:“无所谓了,我是主谋,把我交出去就是。” 卢家大爷叹道:“就怕他不肯。” “两位兄长还是委屈一下。哼,幽州何等坚城,他拿得下才怪。老夫已命族中子弟,全力支持守城。” 两位老人缓缓离开,走向属于他们的监狱。 第121章 幽州攻城战 第三日,军中造好二十辆大车,几十辆木幔,上百架云梯。 诸将陪着杜河检查成果。 “都督,这些够不够?” “够了。” 杜河很满意。 他又不指望攀登战,攻城只是做掩护而已。 木幔是一种简陋板车,下装有四轮,前方用树皮、木板做挡板,以绳索做牵引,后方士兵拉升木板,守军箭矢都会被挡住。 轒韫是空心车,也有四轮,上面覆盖牛皮用水打湿。士兵藏在底下,用力气推动车辆,可以阻挡守城方火箭。 李知提醒道:“这东西不防落石,还需有人牵制。” 杜河点点头,守军不是傻瓜,不会放任他们挖地道。没有人在城墙牵制,光用石头砸他也受不了。 “李知,你带五千人攻北门,无需死战,拖住他们即可。姜奉,你率五千人压阵,防止敌军出城反攻。” “诺。” 两人一人擅攻,一人擅守,加上有裴行俭轻骑机动,北门应当无忧。 “怀道,南面还是你主攻。” “诺。” 杜河想了想,又低声道:“夏军中有一个擅锤的高手,武力比你我都强。左右是佯攻,遇强敌当退就退。” “我知道了。” 杜河环视四周,脸色十分凝重。 “此人是个瘦老人,你们若遇到,切记要用人海战术。” 众人脸色诧异,秦怀道是罕见的高手,枪法刚猛犀利,又兼具柔性。什么人实力比他还强。 “诺。” 杜河这才放心,个人武艺在战场上,很难起到逆转局势的作用。还是那句话,弩箭如雨,再高手也得饮恨当场。 攻城战不同,多是一小块一小块的阵地争夺。白鬼的武艺,能发挥出最大作用。个人能强过白鬼的,只有唐斩一人。 “养精蓄锐,下午攻城。” 众将哄然应诺。 …… 下午时分,寒风呼啸。 “呜呜呜——” 战争号角在城下吹响,宽达几里的城墙下,唐军如同蚂蚁涌来。士卒们吐着白雾,藏在木幔后面。 当唐军跨过护城河时,守军旅帅猛然一挥手。 “放箭!” 密集的箭雨狂飙,却都被大盾木板挡下。三个士兵吃力转动床弩,机括摩擦作响,准心对着木幔车。 “咻!” 手臂粗的弩箭划过黑线,命中一辆木幔车。挡板四分五裂,鲜血飞溅,藏在后面的唐军损失惨重。 “准备投石!” 三十几个壮汉赤膊转动,五十多斤的巨石装进皮窝中。随着指挥官的命令,一颗颗巨石呼啸而出。 幽州共有80辆抛石车,光城南足有25辆。巨石铺天盖地,遇到的唐军血肉模糊。 杜河站在远处,眼中一片心痛。 “果然难攻啊。” 眼前场景如天崩地裂,机械的力量绝非人力能挡。他一千人波次攻城,一个照面就损失超200人。 好在他们阵型松散,床弩和投石车威力虽大,但缺乏准头。相比于杀伤力,威慑才是它的主要作用。 这时,北门也传来喊杀声,李知已按约定攻城。 秦怀道整理着铁甲,道:“幽州墙上有投石车、床弩,外围有子城和营寨。若非夏军不敢野战,咱城墙都见不着。” 杜河点点头,在没有制空的时代,攻这种武装到牙齿的城,都要付出无数人命。 “近城墙了。” 有将领发出欣喜声,杜河抬头望去。唐军冒着箭雨接近,十辆轒韫车停在城墙根,工兵们正在挖掘。 距离一旦拉近,床弩抛石车反而失去作用。 “末将去了。” “务必小心。” 杜河叮嘱一句,工兵需要人帮忙牵制城墙,秦怀道是最好人选。秦琼手把手教他,他对攻城战熟悉无比。 …… 南面城墙上,白鬼望着喧嚣战场。 在他身后有五百骑士,这是西秦最后的力量,他们或化匪或化民,隐藏在各地。夏王起事后,他动用了这批力量。 “唐军想干什么?” 身后将领发出疑问,白鬼皱眉不语。 唐军三万多人看似很多,但平铺在四面十几里,火力就不够看了。现在杜河只攻两面,更不可能攻下幽州。 杜河是个聪明人,怎会平白干这蠢事。 他轻轻叹一口气,事情超出他的预料。拿下易州,半分河北的计划彻底失败,徒弟大石死了,连公主也不知所踪。 早知道杜河会是最大的麻烦,当初西市就应该下杀手。 “白统领,联系不上公主。” 身后一个头目低声道,白鬼收起心思,淡淡道:“挫败唐军后,公主自然会回来,安心守城!” “是。” 毕竟,复仇是公主心中唯一的目标。 “唐军动了。” 白鬼循声望去,漫天飞箭巨石中,唐军推着十辆轒韫车,快速靠近城墙。他们藏在防护下,很快就有泥土翻出。 火箭射在牛皮上,很快就冒出浓烟。 “卢先生,幽州能被挖塌么?” 白鬼看过幽州建设图,但杜河向来诡诈,他心中没底。 卢承贵嗤笑道:“幽州城是老夫亲自监督,地基又深又宽,夯土辅以鹅卵石。莫说三万人,就是三十万也要挖上几个月。” 白鬼点点头,幽州是最后城池,刘天易亲自在北门督战,南门由他和高义负责。 “毁他们的车。” 白鬼下达命令后,五个力士抬着巨石,正准备从垛口扔下,忽然城下一支利箭。一个力士中箭,巨石滚在地上。 白鬼抬腿压住滚石,脸上浮现冷笑。 他搞不清杜河目的,但唐军越阻止,就越说明其中有鬼。果然,一架架云梯搭上 ,唐军呼喝着爬墙。 巨大的狼牙拍放下,再上来时,铁刺上沾满鲜血。 “准备作战!” 白鬼是西秦宿将,城墙上有一千人,城下有三千预备队。如此充裕的兵力,还有他压阵,没道理会输。 一个个唐军冒出头,夏军十人一队围剿。 三个唐军爬上,就地翻滚躲过长枪。一个队正十分凶悍,杀死数个夏军,其余唐军以他为核,迅速形成圆阵。 一旦站住阵脚,唐军会越来越多。 “没用的废物。” 白鬼暗骂夏军无能,他一挥手,一队西秦兵压上。这些人久在江湖,尤擅长近身缠斗,片刻功夫,就将唐军剿灭。 忽而垛口又爬上一人,这人避过袭来的兵器。大枪顺势挑动,两个西秦兵举刀劈他手,不料眼前一花,胸口剧痛鲜血狂喷。 余下西秦人大骇,举刀迎上。 “秦琼之子么?” 白鬼发出呵呵笑声,全身筋骨作响。就在这片刻,余下西秦兵都被杀死,白鬼拎起武器,飞身跃上。 第122章 风雨之前的夜 “攻攻攻!” 守军发出怒吼,一队队士兵扑上。唐军悍不畏死,顶着巨大战损爬墙,守军同样红眼,一队队人抱团厮杀。 秦怀道横冲直撞,挡路夏军皆被杀死。 白鬼飞身扑上,铁锤直奔他胸口。秦怀道刚出枪,招式用老,眼见铁锤破入怀中,急忙回枪格挡。 “当!” 兵刃撞出一声巨响,炸的人耳朵发蒙。 “小公爷西市风采,犹在眼前。” 两把兵器格在一起角力,白鬼一边说话,手中不断施压。秦怀道满脸通红,明显落在下风。 白鬼左手挥出,又是一声巨响。 铁枪被压的一沉,猛然又扬起,他咬着牙上抬,仍然难抵巨力。白鬼大喝一声,再次施力。 “白某送你上路。” 白鬼很清楚,角力时退者死。 忽然,秦怀道左手松开,枪尖往上扬,同时铁锤没有阻挡,直打他胸口。白鬼顿时陷入犹豫,这是要以命换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铁锤改变方向。 “当。” 一声响声,秦怀道跳出范围。 他拉开距离,立时发挥优势,长枪如狂风暴雨,将白鬼笼罩在内。两人战成一团,兵刃不断撞出火花。 “小公爷!” “白统领!” 士兵们发出惊呼,纷纷涌来救场。不料刚靠近,三个唐军被捶飞,秦怀道大怒,举枪同样杀三人。 这下士兵们都离得远远。 猛然,两条人影分开,秦怀道虎口流血,手指微微颤抖。白鬼后退两步,眼中浮出一丝杀机。 这少年太猛了。 他调匀气息欲再上,忽而秦怀道一挥手。 “撤!” 唐军纷纷脱离战局,翻身瞬云梯消失,秦怀道盯着他殿后,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才跃出城墙。 白鬼探出身体,铁锤飞向他后背。这一击势大力沉,秦怀道避无可避。 “当!” 一支大箭精准飞来,铁锤被打偏,无力掉下城墙。白鬼凝神望去,远处一个少年将军缓缓收弓。 杜河! 两人眼神交汇,顿时杀意无限。 高义带着援兵赶到,却看不见唐军,不由皱眉道:“唐军搞什么鬼,攻到一半怎么又回去了。” “他们在拖时间。” 白鬼心中了然,唐军明显不想死战。在援兵到达之前,果断撤退。他们做无用功的目的是什么呢? 白鬼目光看向城下,十辆藏兵车还有七辆。 这东西目标很大,但距离近了反不好破坏。上面沾了湿水,火油火箭都难起作用,全靠抬石头砸。 “这些大车,出城破坏吧。” “万万不可。” 高义连忙打断,开什么玩笑,他们守城绰绰有余,野战不是找死么?人去少了被唐军杀,去多了等于自破城门。 “就算他们掩护地道,照这个死法,三天唐军就崩溃了。”高义脸上露出笑容,“白先生觉得,三天能挖塌幽州么?” 白鬼默默无言,野战夏军无胆,确实不妥。何况幽州是大城,连军中伙夫都知道,三天挖塌是说梦话。 但他心中,总是觉得不安。 他不是夏王嫡系,也不好争辩,“既然这样,那叫士兵们投石砸车吧。” “这事好办。” 高义连忙答应,只要不出去野战,他正欲下令,忽而对面号角声再起,另一波唐军再度攻城。 城墙下面,一筐筐黄泥运出。守军弓箭不停,倒下唐军无数。 “有劳高将军守城。” 白鬼拱手告辞,唐军没有死战,他不想浪费时间。但他始终搞不清杜河目的,心中蒙上一层阴影。 …… 接下秦怀道后,杜河命人带他去休息。他站在后方,注视整个战场,狂风吹动头盔上红缨,带来刺骨寒意。 “大总管,损失超过一千人,是不是缓缓?” “换人,继续。” “诺。” 杜河面无表情,回到冷静状态。自古攻城一方吃亏,何况他兵力没有碾压,死人是难免的事。 只要能拿下幽州,一切都值得。 远处,十辆大车被摧毁五辆,士卒们从城墙上坠下。唐军一波又一波往上冲,只为辎重兵获得机会。 直至天黑,杜河下令收兵。 每个骠骑府,攻城半个时辰。一下午下来,唐军伤亡两千。这是惊人的数字,若非良好军事素养,士卒早就崩溃。 大帐里燃着灯火,众将聚齐议事。 “南门还有三辆大车,都已挖到墙根了。晚上夏军挂绳索,不过都被弟兄们杀掉了。”秦怀道手上缠着绷带,汇报南门情况。 李知低声道:“北门十辆,还有一处。刘天易守在北方,弟兄们都尽力了。” “辛苦了。” 杜河安抚他一句,刘天易在归义吃过亏,生怕再被声东击西。亲自守着北门,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东西准备好了?” 杜河把目光看向姜奉。 “备好了,五个棺材,按照您的吩咐,都装满火药。” 杜河深吸一口气,大车距离墙根四丈,一下午就挖好地道。按他的吩咐,地道留了拐弯,棺材上方开孔,以增强火药威力。 万事俱备,只等开打。 他起身环视帐内,缓缓道:“诸位,今夜卯时攻城。南门三处地道,北门一处地道,无论哪里破,你们都要快速进城。” 四处都有火药,他不信炸不塌幽州。 “诺。” “裴行俭。” “在。” “城墙一破,刘天易定要北逃。你带五千人游走北门,务必拦住他。” 裴行俭拱手应下。 “李知,你带五千人堵西门。” “姜奉,你带五千人堵南门。” 杜河下完军令,微笑道:“城中没有蛮兵,刘天易插翅难逃。各部见机行事,一句话,不准走脱一个人。” “诺。” 他又看向秦怀道,“怀道还能和我攻南门吗。” “小伤。” 会议结束后,各将返回军营。杜河回到帅帐,片刻之后,一个粗壮汉子走进来,脸上满是紧张兴奋。 “都督,有任务吗?” 来人正是王拓,他粗中有细,身家也干净,是干脏活的好人选。 杜河缓缓喝着茶,轻叹一口气,道:“王拓,我有一件事要你办。但会引来门阀仇恨,不知你敢不敢。” “什么狗屁门阀,都一个脑袋两胳膊,都督尽管吩咐。” 王拓咧嘴一笑,他莽撞但不傻。都督这是要收他做心腹,眼看上升就在眼前,他才不管什么阀不阀。 杜河递过地图,低声耳语几句。 “包在末将身上!” 第123章 天塌了 夜色深沉,为防夜袭,城墙上燃着明亮篝火。 守军靠在墙壁打盹,白鬼却神采奕奕。凌晨是最松懈的时候,作为此道行家,他很清楚这一点。 杜河要弄诡,必然是在夜晚。 在城下,他五百骑士甲胄在身,随时准备作战。 一个部下小心问道:“统领,真的会来吗?” 白鬼轻叹一口气,“一定会来,唐军今天损失超两千。杜河此子,向来不做蠢事,会平白吃这亏?” 他心中忧虑更甚,晚上他派人夜袭,都被唐军杀回,更是明摆的事。 可惜夏军无胆野战,也可惜他人微言轻。卢承贵和高义信誓旦旦,幽州稳如铁桶,刘天易才放心睡觉。 “某想不明白,他们拿什么攻城。” 地道战不稀奇,夏军早就安排好地听。就算唐军挖进城里,等待他们的,只有毒烟和洪水。 白鬼默然无言,他也想不明白,这也是他不能说服夏王的原因。但他不得不防,夏王是他最后的筹码。 失去河北反军,西秦再无机会。 想到十几年前被屠杀的亲人,白鬼冒出熊熊怒火,自己形如枯槁,躲藏这么多年,绝对不能失败! 五娘,麟儿,我会替你们报仇的! “来了!” 一个西秦士兵低呼一声。白鬼收起心思,快速趴在城墙,黑暗中十几个唐军,抬着一个长条东西快速行进。 远处唐军大营人影晃动,全部动员起来了。 “快放箭!” 白鬼心头直跳,涌出一股强烈危机感。随着他的呼喊,守军射出箭矢,可惜都被挡住,十几个瞬间消失地道口。 白鬼拉起绳索,就要下去,忽然城下箭矢如雨,将他身体迫回。随着唐军出动,整个南门城墙陷入喧闹。 “什么时辰了!” “刚到卯时。” 白鬼刚要张口,忽而耳边一声巨响,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部下惊恐的脸,和无声张开的嘴巴。 良久,嗡嗡声终于消失。 在他相隔两里城墙上,冒出窜天火光,一股惊天动地的呼喊声,席卷整个城墙,传到他的耳边。 “城塌了……” 白鬼双眼涌出热泪。 “完了。” …… “威力有点大啊。” 杜河揉揉耳朵,在他面前,高大的城墙崩塌,出现一道七八丈宽的口子,城中民宅隐约可见灯火。 守军如同热锅里的蚂蚁,有人四处奔走,有人跪地求天。 “进城!” 杜河一声大喝,唐军纷纷被惊醒。战马早就做过训练,五千精兵,浩浩荡荡如云,直涌入城中。 踩着碎石进城,没有遇到任何阻挡。 凌晨本就最困,突然四声巨响,城中百姓惊慌难安。看见唐军进城,纷纷紧闭大门,仿佛这样能躲过兵灾。 猛然,主街窜出一股几百人夏军。杜河正要下令冲杀,那些人纷纷跪倒在地。 “天兵进城了!” “天兵进城了!” 杜河顿时明了,昨日装神弄鬼,又得刘天易助攻,士兵们对鬼神深信不疑,此刻早就丧失斗志。 “别管他们,去兵营。” 杜河大声呼喊,城中尚有一万夏军。只要控制住兵营,刘天易插翅难逃。 “小心!” 刚奔出数百步,身边近卫惊呼。一个人影从旁边跳下,手中铁锤直取杜河。 “来得好!” 杜河大笑一声,推开近卫,手中大枪迎战。当的一声,兵器磨出火花,白鬼赤红的眼眸格外骇人。 两人战成一团,士兵怕伤到主帅,连连避让。 “我来助你!” 秦怀道是少有高手,看准时机举枪加入。只听街中叮当作响,三条人影以快打快,激起碎石无数。 猛然,白鬼身形腾空,隐入民宅屋顶。 “不用追!” 杜河喝住部下,白鬼身法很好,很难追得上。只要拿下幽州,他插翅难逃。 “怀道,你带魏博府兵去西门,先控制主道。” “诺。” 幽州城南北长、东西短,西北角布有子城,是官署军营所在。只要控制八条主道,就大局已定。 “跪地免死!” “跪地免死!” 唐军高呼口号,浩浩荡荡声音传出去,夏军无心抵抗,急忙跪倒在地。杜河也不管他们,带人直奔西城。 “有敌人!” 前锋骑士一声喊,杜河勒住战马。幽州也是棋盘布局,八条主道纵横,都督府在子城内,此时灯火通明,夏军仍在坚守。 “攻进去。” 杜河连忙催促,军中传来消息,北门火药失效,城门还在夏军手里。拖得时间久了,刘天易又要逃跑。 一队唐兵举盾顶上,不料城内弩箭滚石齐出。 “撤回来!” 杜河微微皱眉,幽州子城有防御功能,城墙高两丈,布有小型投石车。唐军人马施展不开,一时反而不好攻。 “去,弄火药来!” 一队亲卫匆匆离去。 杜河心中不爽,大城都破了,反被子城堵住。此时城中喊杀震天,顽抗的夏军,正和清扫的唐军交战。 “打开子城,可免一死。” 杜河扯着嗓子喊。 昏暗中一个将军模样露出头,他大笑两声,悲愤道:“李唐先杀我父,又杀我兄长,高义绝不投降。” 杜河一阵无语,你哥还活着啊。 但他不可能告诉高义,他吩咐几句,两个骠骑将军带人离去,唐军密密麻麻,把子城围的铁桶一般。 高义油盐不进,杜河只能等待。 …… 子城之内,高义眉头紧皱,身边士卒都是一脸忐忑,唐军用鬼神手段破城,他们实在难生斗志。 “夏王在哪!” “在宫内。” “快去催他走。” “诺。” 一个亲兵欢天喜地去了,高义暗叹一口气。子城尚有三千夏军,但胆气都丧失了,如非他的威望压着,早就逃命去了。 “报——大将军,白鬼从北面出城了。” “一群狗东西!” 高义破口大骂,夏王还在城内,西秦人就先逃命了。他心中涌起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 “将军,咱能守住吗?” 面对亲卫疑问,高义露出苦笑。大城都守不住,小城拿什么守,杜河不攻城,只是不想平添伤亡,估计在等破城利器。 希望夏王能走脱吧。 高义回过头,看向身后灯火通明内城。 第124章 请大王赏舞 “轰轰轰轰……” 刘天易被惊醒,急忙翻身起床。 “来人!来人!” 屋外没有人应答,刘天易心中大惊,匆忙披好衣服。屋外寂静无声,原本值守的近卫,一个也看不见。 他顿时大怒,这帮杀才不怕砍头么? 他冲出院子,只见都督府里,奴仆和侍卫四散奔走。原本惧他如虎的人,此刻像看不见他一样,慌忙卷财物逃命。 “站住!” 却没人搭理他,刘天易拦下一个士兵,他依稀记得,此人是自己亲卫。那人忙着逃命,被他拦住,顿时大怒。 “要造反不成。” 刘天易怒斥。 那亲卫怀中抱着财物,阴阴笑道:“夏王殿下,唐军用天雷破城,咱们大夏已经输了,快快逃命去吧。” “放屁,去叫人集合。” 刘天易顿时大急,呛一声拔出横刀。他心中很清楚,单靠自己别想跑出城,只有带人才有希望。 不料那亲卫反手拔刀,面上浮出怒容。 “殿下,某念你仁厚不愿加害,如果你非要挡某生路,某说不得拿你人头,去向唐军领赏了。” “你……” 刘天易大受侮辱,但他不敢拦住。真拼起刀来,这些侍卫能打他三个,那侍卫见他不阻拦,从旁边急匆匆走了。 “真他娘的!” 刘天易大骂一句,也不敢找其他人。万一遇到心黑手辣的,真把自己砍了领赏,那才叫冤枉。 树倒猢狲散啊。 他匆匆跑去后院,当初占领幽州,他就挖了密道。造反是大事,必须要留后手,他深懂这个道理。 只能从密道出城,做个富家翁了。 后院女人都被惊醒,十几个舞姬看到他,连忙围上来。刘天易哪有功夫纠缠,大声道:“城破了,你们逃命去吧。” “且慢。” 一个美丽少女拉住他,是他的宠妃如烟。 那少女泫然欲泣,叹道:“大王,此去一别,奴家再不能侍奉了。好歹恩爱一场,喝杯酒再走吧。” 刘天易心中不耐,又怕她们走漏密道消息。 “也罢,本王就与你饮一杯。” 很快,如烟端着两杯酒,她眉目含情一口饮尽,娇颜上染上红晕,更显得风姿绝美,眉目柔得似水。 刘天易心中怦怦跳,把杯中酒饮尽。 他忽然感觉到疲惫,不如把这少女带走,将来隐居做富家翁,也有绝色相伴,人生有别样风采啊。 “烟儿,不如……” 他话说到一半,忽而嘴唇发麻,再也无法继续,刘天易心中大骇,很快反应过来,这酒中有毒! 他想要拔刀,却浑身僵硬。 “请大王赏舞。” 如烟和两个舞姬扶住他,十几个舞姬都抬起头,嘴角含着浅笑,只是眼中一片冰冷,刘天易嗬嗬出声。 他四肢僵硬,口不能言,任由舞姬扶他在椅子上。 这把椅子是他常坐,拿下幽州后,他最喜欢在此,欣赏舞姬起舞,看到兴起时,就在院中荒淫胡作。 这些大家小姐臣服他,让他深感满足。 院子里寂静无声,刘天易独坐在晨雾中,远处喊杀震天,他心中焦急万分,唐军已经在逼近了。 他没有等太久,如烟很快出现。 她穿着黑色舞裙,勾勒出美丽曲线。脸上却覆着面具,娇颜被遮去一半,柔美之中带着英气。 这是他最喜欢的,能引起征服欲。 “为大王献上兰陵王入阵曲。” 如烟红唇轻启,身后十几个舞姬穿着白衣,在晨曦中若隐若现。本是绝美画面,刘天易却感觉鬼气森森。 他眼珠转动露出祈求,却没有人理他。 她们围着他翩翩起舞,鼻尖尽是香风阵阵,刘天易却没有丝毫旖念,一股难言的恐惧包围着他。 “邙山血染旌旗红。” 如烟的声音响起,长袖在他脸上拂动。 刘天易额头冒汗,兰陵王入阵曲,是河北流行舞蹈,本是要男子演奏。他嫌男子不美,要后宫女人练习。 “孤军破阵贯长虹。” “面具下,眸如电。” “笑看千军溃如风。” 猛然,远处一声巨响,夏军绝望喊声传来,刘天易眼中惊骇,这是子城破了,唐军进内城了。 “骁勇冠世震寰宇。” 如烟清冷嗓音继续唱着,忽而她转到前方,秋水眼眸扫过刘天易,她微微俯身,展示美丽身材。 刘天易眼角直跳。 “噗……” 素白的手握着短刀,狠狠扎在他胯下。刘天易脸色苍白,血迹顺着锦袍,一滴滴掉落在地板上。 他心中后悔不已,这女人不是玩物啊。 他依稀记得,这是幽州一个官员女儿,城破后这女子对他百依百顺,自己真以为这女人被驯服了。 愚蠢啊! 身边尽是白衣,一道道身影围着他转。 “噗!” 短刀扎进大腿,鲜血溅满白衣。 固安县令之女…… “噗!” 他感觉不到疼痛,但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耳朵被割下了。一个圆脸少女冷冷盯着他,再转身不见。 归义某富商之女…… 刀尖缓缓迫近,狠狠摩擦脸骨,刘天易绝望了,他右眼很快失明,随后是左眼,无尽黑暗包围他。 恐惧蔓延全身,他无法抵抗。 …… “嘭!” 大门被狠狠踢开,杜河闯进院中。 他顿时呆在当场,身后亲卫都吸着凉气。在高高凉亭中,一个内脏掏空的血人,静静看着他们。 十几个女人跪在地上,舞裙染满鲜血。 “这是……” 亲卫瞠目结舌,饶是他们身经百战,也被这惊骇一幕震住。刘天易一个大男人,现在就剩一个血骨架。 一个黑衣少女跪在地上,双手奉上血刀。 “赵烟儿擅杀伪王,甘愿赴死。” 杜河缓缓走上去,刘天易空洞的五官,仍能看出绝望。这少女一人担责,保下其他人,可见为人重情义。 刘天易酷爱折磨女人,却死于女人。 杜河伸手接过刀,上面浓厚血浆未散,他轻笑一声,“赵姑娘杀贼有功,何需请死,幽州已破,你们归家吧。” 赵烟儿却未起来,泣道:“满门皆死,何处是家。” 杜河一时无言,幽州许多官员殉国,他安慰道:“本帅会向朝廷奏明,为他们建忠义祠,供后人祭奠。” “听闻总管有医学院,奴家识文通字……” “你们想去,都可以去。” 杜河很快答应,这些都是可怜人,他派人保护都督府,又带人匆匆赶到主街。高义被火药炸死,夏军全部投降。 “报——西门拿下。” “报——东门拿下。” 一个个探子报着消息,高义死后,城中再无抵抗力量。秦怀道带人横扫,所有街道都被拿下。 幽州几经战乱,百姓很有经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加上唐军纪律严明,城中不显得混乱。 “报——一伙叛军从北门逃出,裴将军正在追捕。” 杜河大声道:“告诉秦将军,由他接管幽州,凡有抵抗者,皆斩!” “诺。” “营州左卫,走。” 杜河一勒缰绳,快马直奔北门。四处都没有西秦人消息,北门那些人,必是白鬼无疑,他们要逃出去。 大石,兄弟替你报仇了。 第125章 野蛮人讨债 卢家大院外。 “一个都不许走。” 王拓大手一挥,第一团战士分散开来,把整个卢宅围得水泄不通。几个士兵撞开大门,盾兵持盾在前,弩兵押后。 院中奴仆战战兢兢,望着闯入的大兵。 “跪下,不然就砍了!” 王拓大喝一声,奴仆们纷纷跪倒。 “卢承贵在哪?” “最……里屋。” 那仆人吓得瑟瑟发抖,见他拧眉,再不敢结巴。王拓留两队人看守,带着士兵闯入,一路奴仆都跪倒。 他踹开主房,里面顿时传来娇呼。 士兵们打起火把,一个白皙身体快速缩在被中。在她的旁边,卢承贵胡子花白,勾着身体。 王拓眉头直皱,这货不会死了吧。 “怎么回事?” 那女人低声道:“老爷太累了,喊不醒。” 王拓顿时明了,这老东西定是昨夜好色,炸雷都没惊醒。他哈哈一笑,拎着卢承贵身体,两巴掌狠狠扇去。 卢承贵被剧痛惊醒,眼中一片大怒。 “谁,反了你们。” 王拓单手提着他,嬉笑道:“卢老爷醒啦,幽州城破了,老子是唐军校尉。嘶,这小虫儿,你怕是没感觉吧。” 那女人见他凶如恶鬼,哪里敢回话。 周围唐军发出哄笑,卢承贵脸色赤红,连忙捂着下身,一股莫大屈辱浮上心头。他这个年纪,哪有精力玩女人,召小妾也就暖身。 “你这杀才,士可杀不可辱。” 王拓“啧”一声,骂道:“你算个锤子士。”他玩心一起,拨开卢承贵手掌,一条干瘪的事物露在火光下。 唐军指着它,顿时哈哈大笑。 “你……” 卢承贵几欲挣扎,哪里抵得过他大力。 眼看卢老爷要气死,王拓连忙安抚,笑道:“莫恼,莫恼,卢老爷子,咱们院中说话,来,披衣。” 他拎着卢承贵到院中,部下早抓出所有人。 卢承贵披着外衣,找回些许尊严,怒斥道:“此事是老夫一人独行,陛下若有怪罪,老夫甘愿赴死。” “嗯嗯。” 王拓笑眯眯地应付,目光左右瞧着。 忽而,一支利箭和他擦肩而过,王拓连忙躲闪,大呼道:“卢家藏有贼子,弟兄们,赶快剿匪。” 他话刚说完,反手就是一刀。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倒在血泊中,目光带着不可置信,卢承贵目眦欲裂,大呼一声琪儿,拼命挣扎。 王拓单手拎着他,一刀杀死身后贵妇。 “儿媳!” 卢承贵疯了一般,披头散发拳打脚踢。他外衣本就披着,被他动作扯动,顿时滑落在地上,露出赤身裸体。 王拓稳稳拎着他,将大嘴靠近。 “都督转告您,河北几万冤魂,今日前来讨债。” 他说完这句话,又拔刀杀死一个中年人。身边士兵早得到命令,一个个卢家人倒在血泊中,很快满地伏尸。 卢承贵目光呆滞,涕泪满面。 二十几个卢家人屠戮一空,这时,一队士兵押着两个老人进来。两人看见满地伏尸,脸色大变,却也不敢说话。 犯错就要认,这就是代价。 “这位军爷,老朽劝不住他,唉!” 王拓目露疑惑,一个亲卫低声道:“这是卢老爷两个堂兄,被他软禁了。十几个看守了,还打伤我们两个兄弟。” 王拓目露凶光,大笑道:“原来是两位老爷。” “府中备好礼金……” 卢大爷挤出笑容,忽见王拓使个眼神。他心中顿感不妙,一股剧痛传来,横刀从刀尖透出。 “你……” 身旁二弟也同样遭遇,两人惊骇着到底。 卢承贵看兄弟惨死,发出一声大叫,喷出一口血。他现在才明白,杜河根本不给他揽责的机会。 “都督说啦。” 王拓凑过来,狰狞脸上一字一顿。 “一—个—都—别—想—跑!” 他咬牙用力,短刀在卢承贵腹中搅动,后者发出痛苦呻吟。终于,随着时间流逝,卢承贵垂下头颅。 “把护卫尸体拖来。” 王拓扔掉尸首,大步踏出门外。 “卢家造反,已被诛杀,尔等速速离去,否则同罪。” 四十几个奴仆,还跪在地上。一听这话,连忙撒腿就跑,刚才院中惨叫,他们可听得真真。 王拓撇撇嘴,都督就是心善。按照老王想法,卢家连鸡都得死。 …… 马蹄重重踏在地上,激起无数飞雪。 天色已经大亮,群山巍峨在目。白鬼伏低身体,两侧景象飞速后退,一道道箭矢从身后激射。 刺杀不成,他立刻带余部出城。 不料刚出一里,一队唐骑围来。为首一个少年箭法奇准,连发三箭,射死己方三人,他只能带人逃跑。 几千唐骑,在身后紧追不放。 “快快!” 缰绳抽打战马,速度更上一层。 唐骑都是精锐,在庞大的战场上,武艺不能扭转战局,白鬼很清楚这点。一旦被追上,他们只有败亡一途。 “进山!” 眼见左右无路,白鬼挥手进山。 他流离十多年,都是藏在山中。大山对他们来说,再也熟悉不过,只要逃进山中,他就能找机会逃脱。 两侧都是枯木,白鬼奋力前行。 忽然,两侧山顶冒出唐军,前方轰然作响,巨大的落石滚下。白鬼勒住战马,前路已被堵得严严实实。 “嗡嗡嗡……” 箭矢如雨,他们连忙后退。 在身后两百步,密密麻麻的唐骑堵住。白鬼心中一片冰凉,唐军提前在此设伏,前后都无路了。 部下都沉默勒马,脸上不见慌乱。他们干的谋反的活,对死亡早有准备。 唐军把前后围住,却没有发起进攻。白鬼查看路口,乱石堆起丈高,以他的身法,还是可以逃走。 但失去部下,他活着又有什么用呢。 “要杀要剐,痛快点!” 一个粗犷汉子喊道,唐军没有回应。白鬼微微一笑,盘腿坐在石上。 契丹、奚部、夏军、高句丽、易州,一个个念头浮现。多么完美的连线,可惜,全毁在杜河手里。 西市顺手救下的少年,毁灭了西秦最后的余火。 他想起大石,心中涌出愧疚,这个憨厚的青年,被他从河南道捡走。他根本不懂仇恨,却死在仇恨之下。 他又想起宣骄,金城公主,金城是西秦国都啊。 这个名号困住公主一生,他忽而有些后悔。除去主仆情义,宣骄更像他的女儿,一手带大,一手培养。 也许不该让她走这条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响起。 白鬼睁开眼。 杜河来了。 第126章 你不可以死 杜河赶到时,谷中早已围成铁桶。 “师兄,人都在里面。” 杜河点点头,士兵们让开道路。张寒正欲带人跟上,被他伸手制止,败局已定,白鬼不会做无用功了。 他单骑往前,白鬼也纵马相迎。 “白叔。” 杜河勒马拱手,两人隔着七八步。 “侯爷客气了。” 白鬼微笑答应,事情走到这步,他心情反而平静。抛开敌对立场,眼前少年确是英豪,他输的不冤。 “十几年谋划,一朝成空。” 白鬼远眺群上,语中充满坦然。 杜河笑道:“天下思定,西秦本就没有机会了。你联合五方,却似乎忘了,五方各有心思,反而易败。” 白鬼默默点头,他何尝不懂。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老夫有一个问题。” “巧了,晚辈也有一个问题。白叔请问。” 白鬼眼中露出疑惑,道:“我始终不明白,幽州城高墙厚,十万大军都拿不下,你是怎么破城的。” “小把戏,哦,就是一个大爆竹。” 白鬼啧啧称奇,赞道:“这可不是小把戏,侯爷真天纵奇才。有此物在手,无人能撼动大唐天下了。” “过奖。” 杜河略微脸红,忙道:“晚辈很好奇,纵然夏国不灭,你们瓜分河北,这天下也不是西秦的啊。” 西秦五百人,根本是夏王附庸。至于什么宣骄当皇后,也是空谈罢了。刘天易只要不傻,都不会让西秦遗孤当太子。 杨广外孙,吴王李恪,就是现成的例子。 白鬼眼中浮出痛苦,淡淡道:“侯爷知道不共戴天吗?我妻子儿子,都毁于李唐,白鬼苟活,只为复仇。” 原来他只想打烂天下,根本不在乎谁当皇帝。 真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公主来了吗?” 杜河缓缓摇头,白鬼自嘲一笑,“她和我那傻徒弟情同手足,我害死了大石,公主不会来见我了吧。” “是。” 白鬼叹道:“其实有机会的,侯爷可记得那文牒。” 杜河心中一惊,当初他们离开长安,盖的是莱国公府文牒。若是捅到长安,自己立刻大祸临头。 跟谋反牵扯的,向来难有好下场。 白鬼失笑道:“我倒是想用,可惜被公主扔掉了。云阳侯,公主面冷心热,以后请多照顾一些。” “放心。” 杜河心情复杂,他这时候说出来。是想让自己念宣骄的好,死亡将至,他难得露出一丝温情。 两人各自拨马,返回己方队伍。 白鬼忽而勒住马,白发在风中舞动。 “请转告她,白叔对不起她。让她放下金城公主的身份,为自己好好活着吧。西秦旧事,该埋在土里了。” “好。” 杜河回到军中,唐军合上包围圈。 “攻。” 随着他的命令,两排盾兵向前,三排弩手押后。超过一千的精锐,缓缓逼近山谷,弥漫肃杀之气。 杜河独自走到高处,坐在一颗石头上。 复仇就在眼前,但他并不觉得喜悦。无论是高阳、归义的百姓,还是宣骄、大石,战争总是伴着痛苦。 身后传来响动,他却没有回头。 “你开口,我可以留他的命。” 一双脚站在他旁边,身边的人沉默着,良久才道:“一个生活在仇恨里的人,死是最后的解脱。” 山脚下,白鬼发起最后冲锋。 他像一个无畏的勇士,拎着熟悉的锤子。战马如风飙过,卷起漫天飞雪,依稀可见当年的英姿。 唐军沉默似铁,随着一声小鼓。 “杀。” 弩箭风暴撕裂一切,冲锋戛然而止。锐利箭头穿透身体,带出一朵朵血花。 有水滴从身边掉下,杜河伸手去接。 “下雨了。” 宣骄声音不变。 一百多骑兵倒在雪地上,余下两百多西秦人陷入沉默。他们似乎想投降,但又在不断挣扎。 冷酷的乌云,继续向他们压近。 “给我点时间。” “好。” 杜河很痛快,他捡起一颗石子,扔在裴行俭马前,唐军停顿下来。一个熟悉身影穿过唐军,缓缓走进去。 西秦这道枷锁,由他们的公主决定。 杜河晃着小腿等着,许久,西秦人都放下武器。唐军缓缓走进去,一个人影逆流而出,来到他身边。 “我会保住他们的命。” 杜河心中涌出柔情,宣骄数次救他。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西秦不是谋反主力,李二向来仁慈,不会斩底层的士兵。 “谢谢。” 宣骄低声致谢,继续道“我想再走走。” 杜河愕然回头,眼前这张脸,眼窝深陷,薄唇紧抿,憔悴的不像话。连续两个至亲离去,她眼中失去了神采。 他心中一震,顿时涌出不妙感觉。 “可以。” 杜河点头答应,又淡淡道:“一年之内,你要回来见我。否则,我会找出西秦人,一个个杀光。” 宣骄深深看他一眼,轻轻点头。 “走了。” “好。” 杜河看着她消失在丛林中,心情郁郁。她骄傲又独立,根本强留不住,吊着这个威胁,只想她不要死。 只要不死,她去哪儿都行。 唐军带着俘虏回城,上下都带着喜气。但主帅心情不佳,诸将都不敢大声说话,连裴行俭也缩着头。 回到幽州后,杜河打起精神。 唐军两万精兵横扫,幽州已经彻底平定。城中恢复正常,只是四处带甲的士兵,仍能感觉到战场余威。 杜河召集诸将,在都督府议事。 “伪夏官员一百二十人,全部投入大牢。但有很多人举报,末将分不清楚,只能一并关了。” 李知一脸为难,杜河也连连皱眉。 战后利益重新洗牌,许多人都抢着举报,把对手关进去,市场不就是自己的。但幽州不是他主场,谁真谁假他哪分得清。 “魏相在哪?” 裴行俭掌管斥候,道:“还在任丘。” “太慢了。” 裴行俭笑道:“不是魏相慢,是咱们太快了。一个月就打到幽州了,估计魏相还在发愁粮草呢。” 众人都笑起来,确实太快了。 杜河失笑道:“全赖兄弟们舍命,才有如此成果。只是魏相不来,幽州这一摊子事,我头疼的很啊。” 幽州是河北最大的州,军管起来也麻烦。 “叫王玄策来。” “好主意。” 杜河顿时大喜,王玄策是内政人才。易州距离也近的很,他立刻派人传信。不料斥候传来消息,找到裴行方下落了。 “走,去接裴督。” 杜河哈哈一笑,还有谁比裴行方更了解幽州。 第127章 我叫他弟,他叫我叔 山县山区。 “裴督就在这?” 杜河望着险恶的山寨,不由感叹裴行方鸡贼。这山寨两边陡峭光滑,只一个出入口,十万大军都拿不下。 裴行俭笑道:“有些山区大族,都有避难的寨子。遇到战乱就躲在寨中,里面屯粮无数,守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这时一个令兵跑回来,帽子上还插着箭。 “裴督说我们是贼军,还射了俺一箭。” 杜河替他拔掉箭,失笑道:“裴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行俭,你去寨门,请你叔父出来。” “诺。” 杜河官位更高,不宜亲自相迎。 他没等多久,一个中年男人跑出,他臂上绑着扎带,头戴紫色幞头,正是幽州都督裴行方。 “老裴终于出来了。” 裴行方哈哈一笑,亲热把着杜河手臂。 裴行俭低声提醒,他微微一怔,立刻松开手,恭敬行礼,“下官裴行方,见过河北大总管。” “都是自己人,不要客气。” 杜河一把抓住他手,催促道:“裴督快跟我回去,幽州刚刚收复,一大摊子事,都要你来管。” 裴行方愕然道:“幽州收复了?” 好家伙,敢情他在寨中不知岁月。 杜河顿时无语,他使个眼色,裴行俭拉着叔父去解释了,一个青年恭敬候着,这才找到机会行礼。 “小人侯名远,见过大总管。” 杜河打量着他,顿时想起来这人,悠悠道:“是侯家主啊,你兄长侯名德,想骗本帅进城围杀,你可知情?” “这这……” 侯名远额头冒汗,忙道:“当初幽州反叛,兄长没来得及进寨。小人跟他断了联络,一点也不知啊。” 杜河似笑非笑看着他。 “那你说说,该怎么处置。” 侯名远脸色纠结,咬牙跪倒在地,颤声道:“兄长有罪,本该万死。但名远斗胆,请总管宽恕他。” 杜河冷冷道:“你当本帅年少好欺么?” “不敢,不敢……” 侯名远忙道:“侯家愿献上全部家财,只求总管开恩,他是同胞兄弟,名远实在不忍……请总管成全。” “起来吧。” 杜河淡淡道:“看在你救裴督份上,这次饶他一回。家财你自己留着花,但长安商会的生意,你要配合。” 侯名远擦擦汗,还是年轻人心善啊。 “侯家一定全力以赴,只是城中商铺多是卢家……” “呵呵,卢家……” 杜河转身往外走。 “卢家都去地府报到了。” 侯名远一呆,小小给自己一个嘴巴,卢承贵一脉三十多人啊,这位哪是心善,分明是活阎王啊。 …… 接回裴行方后,两个大佬在中堂议事。 裴行方看着熟悉的都督府,感叹道:“他娘的卢承贵,老子睡的好好的,手底下将军就反了,要不是跑得快,老命都交待了。” 杜河听他骂娘,不禁微微一笑。 这事确实怪不得他,大唐都督府军政分离。骠骑将军都是门阀子弟,裴行方精于内政,军中无亲信也正常。 不是谁都像他,把府兵莽成自己人。 “贼子狡诈,裴督失手也正常。不过这次收复幽州,裴督内应有功,陛下想必不会怪罪你。” 裴行方一呆,什么内应,他不是在寨中躲着么。 但他官场老油条,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给自己分功呢,他脸上堆满笑容,“杜老弟仗义,哥哥感激不尽啊。” 杜河哭笑不得,那裴居业怎么论?我叫他弟,他叫我叔? 他不动声色拨开裴行方的手,笑道:“裴都客气了,居业与我兄弟论,你是长辈。幽州之事,还要劳你处理。” “包在我身上。” 裴行方连忙保证,幽州是他大本营。叛军全部消灭,他这个都督还搞不定,真不如辞官养老了。 “卢家那边——” 裴行方欲言又止,卢承贵家大业大,被乱军屠戮一空。说是藏了反贼,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杜河找的借口。 他也恨卢承贵,但这些大族根系复杂,屠杀后果很严重。 杜河冷笑道:“夏王都灭了,区区几个门阀算什么。我留五千人镇守,谁敢捣乱,裴督尽管杀就是。” 裴行方目瞪口呆,这小子好重杀心。 “小心朝堂……” 杜河点点头,崔卢都是软实力,借着子弟延伸触角。他几万大军镇压,武装反抗是不敢,朝中的软刀子才是暴风雨。 兵部侍郎卢承庆被革职,但房相夫人尚在。 其他卢氏分支、联姻、学生等等,是一个庞大关系网。他当然不能全屠,这会影响到国家运转。 “我心中有数。” 裴行方不再相劝,他比自家儿子老道多了。 “内政我插不上手,魏相很快会到幽州,裴督到时和魏相商量,固安还有三万高句丽兵,大军明日南下。” 裴行方惊喜道:“魏相来了就好办。” 魏征是贵为三相之一,又是河北本地人,在士族中影响力很大。有他镇守幽州,谁也不敢龇牙。 杜河与他敲定粮草、军械,防守人选等事宜。在天黑前离开都督府,幽州刚定,主帅还需在军中。 刚跨过中堂,斜里窜出一个人来。部曲拔刀警觉,被杜河制止。 来人是赵烟儿,这少女领头剐了刘天易,唐军对她敬而远之。她换了身皂色衣服,对杜河盈盈施礼。 “赵姑娘有事?” 杜河大为不解,这黑灯瞎火拦他作甚。 赵烟儿脸露难色,低声道:“能不能带我们去长安。幽州这地方,姐妹们一天也待不下了。” 杜河这才反应过来。 军中不能有女眷,他们还安置在都督府。没人的时候倒好说,现在裴督这个主人回来,她们处境就尴尬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 杜河表示歉意,沉吟道:“明日我让人送你们去河间,伤兵营都是医学生,管事叫薛明雪,你跟她们打下手如何?” “有劳大总管,小女子感激不尽。” 杜河点点头,转身离开都督府。他有些头疼,给刘天易收拾烂摊子,又多出几十个女学生,这医学院,迟早阴盛阳衰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男孩若识文断字,哪个不想科考当官? “得禁止谈恋爱!” 杜河喃喃自语,女大不中留,学生若被拐跑了,那他亏到姥姥家了。 第128章 掀桌子之前 一望无际的大军,从城南出发。 今日是除夕,明天就是元日新年,几个孩童穿着新衣,在路边嬉戏。想起去年一群人吃火锅,今年却只能在战场。 “过年了。” “是啊。” 张寒目光飘忽,似在想念亲人。 杜河收起心神,数次大战,士兵们脸上都有疲色,本应该在幽州好好休整。但时间不等人,高句丽始终是刺。 他纵马狂奔,大笑道:“拿下蛮子,明日酒肉管够!” “呜呼——” 士兵们保持阵型,仍发出附和叫声。军法官目不斜视,全当没有听见。 声音传到中军最末,驮马拉着各种军械。辎重兵赶着车,一边和身边伙计闲聊,几辆马车里听到响动,探出一个姑娘。 “小哥,你认得医学院的人么。” 被这软糯嗓音一喊,汉子嘴角压不住。 “认得认得,咱们营州伤兵多,都是她们治的。” 姑娘笑盈盈问:“他们那学校,怎么样?” 另一个汉子接口道:“咱大总管造的,肯定是好地方啊。人人平等,包吃包住不受欺负,还有夫子上课,就是不收笨蛋。” “嘻嘻,谢啦。” 姑娘给他道谢,收回脑袋,她身边围满女孩,笑道:“都听到了吧,顶好的地方。烟儿姐姐,到时你当我们老大。” 赵烟儿拧眉不语,世上真有这地方? …… 幽州至固安很近,下午时,大军驻扎在半途,杜河带近卫离开。 苏定方深谙兵法,偏师在固安以北十里。只派游骑阻拦信使,他真真假假,高句丽人不敢动半步。 “恭喜大总管,拿下幽州!” 苏烈在帐外迎他,连连贺喜,“昨夜收到消息,我以为是叛军用计,核实再三,才敢相信这事哈哈。” “全赖兄弟们舍命。” 杜河谦虚一句,两人把手进帅帐。一个刀疤汉子忙着倒水,眼中透着崇敬,这些是苏烈的亲卫,都是多年老卒。 苏烈笑道:“当初你任元帅,这帮崽子还不服。” 汉子忙道:“苏帅,俺是狗眼,看人难免低。” 杜河哈哈一笑,军中以强者为尊,苏烈挥手让他滚蛋,道:“大总管没带兵来,是对固安有想法了?” 杜河喝着茶水,才驱散身上寒意。 “先听听你的想法。” 苏烈沉吟道:“幽州已失,固安便是孤城一座。咱们可放出消息,逼迫蛮子北逃,追着尾巴啃他几千人。” 杜河缓缓摇头,高句丽人谨慎善守,即使北逃也不会慌乱。要在平地冲阵,能拿下也会死人无数。 他和士兵感情深厚,不愿平添伤亡。 “还有就是围城了。”苏烈划着地图,道:“但城中已无……百姓,蛮子粮草充足,而且平州、营州蛮子,定会来救。” 他说到此处,眼中露出恨意。 高句丽屠戮唐民,真人神共愤。 两人都没提破城,有火药在,破城倒不难。但蛮子三万大军,固安城又小方便支援,一旦巷战,代价会很大。 杜河摩挲着茶杯,心中权衡利弊。 围城就是血战,高句丽拥兵六十万,不是刘天易能比。眼下粮草不足,朝中恐怕不愿意打国战。 “定方觉得,陛下什么想法?” 苏烈愕然,沉思许久,才迟疑道:“侯爷是说,朝中不愿打国战?但蛮子欺我太甚,陛下怎忍得了。” 他是将帅思维,心中自有血气。 杜河缓缓道:“不是不愿,是不能。至少得等到明年秋后,朝中才有粮草支撑。而且,河北门阀要乱了,不宜动刀。” “你是说……” 杜河淡淡道:“我屠了卢家,哦,过几天还有崔家。” 苏烈眼中骇然,这两是河北最大的门阀,子弟门生遍布全国。就算涉嫌谋反,也是只诛首恶,屠族是不敢想。 “侯爷,这……” 杜河抬手打断他,笑道:“别慌,有证据呢,现在不动,以后就没这么好机会了。何况,陛下不见得会生气啊。” 李二任他当元帅,难免有借刀的意思。 苏烈想明白这点,叹道:“侯爷有数就好。”他心惊不已,这年轻人根本不妥协,直接把河北道桌子掀了。 “那依侯爷看,固安该怎么办。” “派人伪装夏军,引他们去幽州如何?” 苏烈眼前一亮,北逃和引诱是两回事。蛮子若北逃,路线在他们手里,但去幽州路上,可做的文章就大了。 “好计!不瞒侯爷,我一直觉得,幽州还在叛军手里。” 苏烈苦笑连连,实在太快了,三天就易主,他根本没考虑进去。 “连你都想不到,蛮子更想不到。” 杜河心中大定,两人叫来各将。商议伏击地点,人数等细节。直到天色渐暗,他才起身离去。 “定方,明日等我命令。” “诺。” …… 明明是上午,天上的云却压得很低。 解召林站在城头,固安四周光秃秃。为防止内鬼破城,他将唐民屠戮一空,城中只有高句丽人。 唐军若来攻,就会尝到他们的厉害。 可惜一个人没有,唐军游走在四周。他派出去的信使,一个没回来,这让他有强烈危机感。 “真是难缠的对手啊。” 他喃喃自语,解氏在高句丽是贵族大姓。地位仅次于王族高姓、将族渊姓,他奉渊盖苏武命令,率三万大军驰援夏王。 名义上是驰援,实际是帮着守城。 唐军野战无敌,他不敢轻掠锋芒。 “报大将军,唐军都撤走了。” “什么?” 听到斥候回报,解召林大吃一惊。唐军怎会突然撤走,难道是陷阱?又或者是幽州出事了? “仔细说。” “是。” 斥候缓一口气,道:“今日上午,我等发现唐军斥候撤走。我们进营地,他们连帐篷都没带。” 解召林心砰砰直跳,连帐篷都没带,唐军这么着急,幽州出事了? 按照原本计划,等唐军在幽州受挫。他要找机会背后捅刀的,但真到了这一步,他又迟疑起来。 “大将军,出兵吧,机不可失啊。” 部下将领个个相劝。 解召林抬手道:“不,当心陷阱。立刻派人去幽州,没有确认消息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城。” “诺。” 解召林独自下城,心中纠结万分。 这股唐军是河北道仅有力量,要真能大败他们。自己地位更上一层楼,真无功而返,渊帅难免拿他出气。 “报——” “大将军,幽州来人了。” 解召林兴奋起来,唐军果然大败。 “带来见我。” 第129章 半渡而击 很快,一个汉子带到大营。 “高云见过大将军。” 解召林没有说话,冷眼打量着他。这汉子脸上风尘仆仆,一双眼睛略带焦急,是夏王身边近卫。 “幽州什么情况。” 高云咽口唾沫,从怀中取出密信。 “大将军,唐军连续攻城三日,损失惨重。昨日夜晚,白先生率部反攻,破敌一万余人,唐军大败。” 解召林点点头,白鬼武力他知道。若非他们的人,刺杀荣留王高建武。渊盖苏文不会掌权,他们不会进攻唐境。 他细细查看密信,心中再无疑虑,却是刘天易手笔,末尾大印尚在。 “你来时,可曾见到唐军。” 高云擦擦汗,道:“见过,他们急着北上,没有管我。” 解召林在屋中渡步,有刘天易密信,此事千真万确,唐军已经大败了。该轮到他痛打落水狗了。 高云见他不说话,催促道:“请大将军立刻发兵。” 解召林似笑非笑看他,“高郎将有点着急啊。” 高云心中一突,知道这蛮子起了疑心。他心念急转,脸上露出惧怕,“大将军,夏王千叮万嘱,小人不能不急啊。” 解召林微微一笑,夏王残暴无方,动辄杀人为乐,他也有耳闻。 “本帅心中有数。” 高云暗舒口气,昨日场景历历在目。杜河说了,他不管那么多,只要事情失败,高云一家老小通通处斩。 遇到这不讲道理的,他只能发挥才智。 “唐军在何处?” 高云道:“末将出发时,他们正在西撤。夏王带人追击,应在良乡附近。唐军已经支援,还请大将军快快动身。” 路程无误,解召林疑虑尽去。 “来人。” “在。” “传令下去,大军立刻北上良乡。” “诺。” …… 固安城外,密集的士兵从城内涌出。轻骑探子散出二十里,两翼是步兵,中军重步兵和重骑压阵,解召林亲自统领。 望着一千重骑,他心中涌起信心。 这些重骑是效仿中原,从一万王庭部队挑选,是精锐中的精锐,全国仅有四千余,也是高句丽横扫辽东的底气。 “高郎将,你在前头引路。” “是。” 高云苦不堪言,他本想抽身,谁料这蛮子鸡贼的很,非要带着他。希望大总管讲信用,让他妻儿平安吧。 大军沿途北上,一路上看到唐军遗落的物品。 解召林警戒心还在,每遇到山谷密林,都要派人细细查探。高云吸取教训,丝毫不敢催促,只恭敬跟在一旁。 但沿途没有任何袭扰,探哨也没发现敌人。 下午时分,高云勒马停住。 “大将军请看,唐军西进了。” 高云指着地上马蹄印,解召林下马,泥土还很新,唐军不久前才到。他精神一震,大战就在前方了。 “传令下去,加速西进!” 大军奔出十里,忽而左侧密林涌出一股人马。 “有敌人。” 解召林大惊失色,怎么还有伏兵。中军甲士连忙预警,谁料来人只有几百,而且穿夏军蓝色。 “是我们的人。” 高云兴奋大叫。 骑士空手扬起,示意并无敌意。解召林挥挥手,部下让开道路,一个俊秀少年打马奔到面前。 “末将高行,见过大将军。” 解召林见他面生,不由看向高云。 “这是高义将军侄子。” 高云解释一句,面朝高行,大笑道:“少公子也来了。”他悄悄擦手汗,这人也太大胆了,真敢孤身进敌营啊。 解召林这才释疑,问道:“高公子,唐军在何处。” 那个叫高行的少年解释道:“就在三十里外,上午有一股唐军去了。我们人少,只能躲在林中。” “快快,速去支援夏王。” 解召林心急如焚,连忙指挥队伍跟上。赶不上大战,他这趟就白来了。 高云和夏军同行,不由涌出兔死狐悲感。唐军大总管太缺德了,一路环环相扣,把这蛮子钓成傻子了。 高行凑过来,拍拍他肩膀。 “我老师和师兄一起设计,不上当的人,天下都没几个。” 高云哭丧着脸,可不是嘛,他至今都搞不清楚,幽州是怎么丢的。 “想开点,有蛮子垫底,也不显得你们蠢不是。” 高云白他一眼,这小白脸也忒损了,找机会揍他一顿。 大军又走十里,前方斥候来报,已能看到小股士兵厮杀。远处大平原上,隐隐可以听见战场呼喊声。 “冲。” 解召林大手一挥,准备横渡永定河。 永定河这段,只有四十丈宽,冬季水位枯竭,露出干涸河床。士兵们踩着淤泥过河,解召林嫌速度慢,中军铺满长长河道。 高句丽分为四军,前锋是轻骑斥候,几千人已渡过,右翼步兵也过河。只有中军和左翼,还没有过河。 高行侧耳倾听。 “来了。” 远处传来轻微的轰隆声,随后越来越大。士兵们不明所以,都停在原地,解召林侧耳倾听,忽而脸色大变。 “跑!” 他话刚说完,就看到几百夏军的马屁股。 中计了! 解召林大怒,正欲派人追击。上游一条白线涌来,河水从不到脚背,瞬间漫过脚踝,高句丽人发疯往岸上跑。 但哪有那么容易。 河中没有水,却遍布淤泥,平时上岸都不快,被水浸湿后更缓慢如龟。 前军听到动静,连忙转身来救,不料号角声响起,后面冒出密集唐军。后面在岸上不知如何是好,又一部唐军杀出。 战场被河流分成三段,前后都遇到唐军,解召林中军困在河道。 裴行俭爬上山头,才长舒一口气,笑道:“可惜不是夏天汛期,否则这帮孙子,早被淹死了。” 高阳失声道:“淹不死么?” 裴行俭瞪他一眼,道:“水位最多到膝盖,怎么淹死人?不过无所谓了,战士困住了脚,还有什么作用。” 冬季本就枯水,大军连夜堵水,只能做到这步了。 高阳牙齿嘎吱响,一指前方。 “哥,要打过来了。” 由不得他不怕,战场十分诡异,前后唐军包围蛮兵,他们五百人,又被蛮军包成小圈。在唐军突破以前,足够他们死几百遍。 此时最前方几百人,正走上河岸。 裴行俭咬着枯草,懒懒道:“别瞎喊,我好不容易求来位置。等他们爬上岸,咱们一波冲了他。” “啊?” 高阳一指自己,“我?冲中军六千人?” 裴行俭却不理他,眼前敌人在整顿,他翻身上马,呼喝道:“弟兄们,干活了。都记清楚路,陷进去我不管啊。” “唔哟!” 几百夏军发出兴奋嚎叫。 第130章 胜局已定 裴行俭纵马如风,人未到,先张开大弓。 “嗡嗡嗡……” 弓弦三下颤动,三个高句丽人倒下。 高句丽人为御寒,多穿阔腿裤,大腿部位窄,到小腿宽大一倍,里面填麻布保暖。此刻被水一吸,犹如两个铁坨。 他们行动不便,片刻就被箭雨射倒一片。 余下两百多人,慌忙举矛迎战。然而已经迟了,唐军如飓风一样卷过,裴行俭大枪左右使力,挑飞七八个敌人。 一轮过去,敌军没几个站着。 裴行俭冲过一波,站在河床中间射箭。唐军每人携三十支箭,组成密集箭雨,射向河道中的靶子。 河道中间,顿时惨叫一片。 解召林目眦欲裂,他为赶速度,中军全部下河,几千人密密麻麻堵在河中,现在成了唐军活靶子。 “射!” 他狂吼着,中军回射箭矢,但他们泡了水,箭矢乱飞,唐军没射中几个,反而个个一脸颓丧。 解召林憋屈,他两层重甲行动缓慢。 “扶余搞,带人斩了敌将。” “诺。” 一个高大魁梧汉子应命,单手扯掉裤子,挎着两条毛腿大步上岸。该部勇士有样学样,跟着他冲向岸边。 余下人不敢效仿,这寒风光腿,怕是上岸就冻僵。 “来!” 裴行俭兴奋大叫,跨马提枪杀去。 扶余搞是猛将,他抛弃战马,却丝毫不惧。光腿站定。在唐军冲来瞬间,将一个唐军踢下,翻身上马。 “好身手!” 裴行俭与他同行,刹那间两人交手数次。 这人满脸狰狞,勇力不在裴行俭之下。余部也都勇猛异常,以步对骑,竟还杀伤二十几个唐军。 “当当当……” 兵器撞击声响起,越来越多敌军靠近。 裴行俭心中着急,故意卖个破绽,一杆长矛从头顶扫过,这下险之又险,连头盔也被打去。 趁着扶余搞力道未收,他长枪毒龙般刺出。 “死!” 裴行俭将他尸体摔在一旁。扶余搞一死,敌军士气大跌,被唐骑杀得溃不成军,更有人掉头往河道跑。 裴行俭勒住战马,继续发箭。 河道敌军惨叫倒下,幸存者也不敢往前冲。谁都知道距离越近,箭头扎得越准。 “传令前军围剿。” 解召林脸色发紫,也不知是气还是冻。他很快明白了,不把这群唐军解决,自己是很难上岸了。 唐军把他们分成三段,无论他去哪部,都要舍弃另外一部。相比后军步卒,前军和左翼更加重要。 这也是他不掉头上岸的原因。 呜呜号角声响起,旗兵舞动令旗。 前军正和唐军交战,收到信号后,派出两千人队救援。裴行俭见状,连忙带人撤向河床左侧。 前军救援队刚下河床,迎面就是一阵箭雨。 等他们挽弓搭箭,唐军又后撤出范围。救援队向前,唐军又射出箭雨,边军角弓精良,射程占极大优势。 救援队赶路挨打,不赶路又射不到人。 “弄死他们!” 指挥官气得破口大骂,带着骑兵直追。唐军连忙后撤,双方追逐一里,唐军左拐右拐,忽而勒马停下。 “上。” 高句丽指挥官大喜,连忙催马冲锋。 不料战马一矮,几十个骑兵滑倒在地。指挥官顿时大惊,连忙勒马停住,远处唐军又开始放箭。 “怎么办?” 部下一脸惊惧,沙地上露出陷马坑,前头骑兵跑不动,已经被射死大半。余下骑兵一深一浅往回跑。 “回去接大将军!” 指挥官咬牙切齿,唐军狡猾多变,他又不知陷马坑位置,哪里敢再去追。 等他跑回去,身后雷霆声动,裴行俭再次杀到。他从背后突袭,仗着武艺一路横扫,凿穿敌阵后跑到右侧。 “该死的唐人。” 指挥官愤怒异常,急忙分一半人阻拦。现在主帅被困,军队失去指挥,在唐军合围下撑不了多久。 裴行俭浑身浴血,勒马站定。 “这厮倒不是太蠢。” 对方用一千人来堵他,肯定不能再冲了。 高云心中暗暗庆幸,幸好没找他动手,这小子武力超群,能打他十个啊。 忽而岸边一阵喧哗,高句丽阵型裂开一道大口。玄黑的唐军打穿战线,将高句丽前军再度分为两半。 “裴小子,还撑得住么?” 一个须发皆张的猛将哈哈大笑,正是副帅苏烈。 “苏帅放心,还在掌握中。” 裴行俭大声回答,苏烈战局把握极准。高句丽人中军被困,指挥失灵是最大破绽,他把前军截为两段,蛮子更雪上加霜。 “大总管来了。” 部下发出惊天欢呼声,他不禁向对岸看去。 …… 杜河平举长枪,突厥大马不断加速,华北平原是绝佳战场,在他左右十步,高大的重骑兵紧紧相随。 大地在震颤,高句丽步卒惊恐目光就在前方。 “嘭!” 三千多斤的钢铁巨兽撞去,简陋木盾四分五裂,数个蛮兵飞上天空。他长枪拖着,身后一条两丈的血线狂飙。 重骑对轻步兵,是绝对的碾压。 他们连稍稍阻挡都做不到,一千重骑兵摧枯拉朽,踏着无数肉泥,瞬间凿穿高句丽后军防线。 蛮兵哭嚎着避让,但一万人的战场,拥挤不堪,又有哪里能躲开。 杜河冲到河边,高句丽中军正艰难前行。他心中松一口气,若是中军和前军汇合,战局就会纠缠。 “再冲!” 他拨转马头,再次往右侧冲杀。黑色的洪流,席卷整个战场。在战场的后方,五千步兵举盾压进。 重骑所到之处,尽是鬼哭狼嚎。 三轮冲锋过后,高句丽阵型被犁出宽阔血路。唐军步卒接近战场,随着小鼓声响起,漫天弩雨收割生命。 杜河回到岸边集结,战马发出粗壮喘息。 这边地势略高,可以清晰看到对岸。苏定方把前军分割四块,唐骑纵横来往,已经包围高句丽人。 高句丽四军败三,只有中军尚在河道。 “降者免死!” 高句丽人本就逊于唐军,被重骑纵横冲杀,此刻士气全无,一个个放下兵器跪倒。 “总管,要下河吗?” 听到部下提醒,杜河缓缓摇头。解召林正快速去对面,他是军中宿将,还想集合前军保存实力。 “不必了。” 河水已经过膝,他重骑进去,也要寸步难行,交给苏定方就是。 他话音刚落,对岸早有准备,一部唐军占领河边,大盾把河岸堵住。密集的箭雨抛射,高句丽人割麦般伏倒。 他们已经败了。 第131章 不信加不到你头上 失去主帅指挥,后军局势一边倒。 高句丽人放下武器,集体跪在雪地里。唐军以旅为单位,押着一批批俘虏离开。失去兵器铠甲,他们非常老实。 李知纵马赶到岸边,“大总管,后军都投降了。” 他脸上洋溢着喜气,高句丽后军多步卒,在四军中偏弱,被重骑兵犁几遍,更是吓破胆子。 后军一万多人,几乎没给唐军造成伤亡。 “对面要出结果了。” 杜河一指对岸,那边战事正激烈,唐军采用田忌赛马的方法,他带重骑碾步卒,苏烈指挥轻骑围前军。 永定河岸边,三千唐兵筑起防线。 高句丽中军疯一般往岸上赶,但都被唐军箭雨逼退。裴行俭趁机冲锋,从边缘削弱他们实力。 在唐兵背后一里处,数千骑兵来回冲杀。三万人的战场,被他们分割成十几个战团。 “这十面埋伏阵,真是绝了。” 李知赞叹连连,杜河微微一笑。苏烈用兵如神,深得李靖精髓,高句丽一个破绽,他就能扩大成山崩之势。 十面埋伏阵,就是大圈套小圈,敌军四面皆敌,自然心生恐惧。 此阵对士兵素质要求极高,更重要是主帅指挥能力。他必须洞察全局,精准指挥每一部,否则数里战场,自己人都要乱了。 上两个敢这么干的,还是韩信和曹操。 高句丽人主帅尚在河道,前军副帅被团团围住,连部下在哪都看不到,更别提发号施令。唐军趁势猛攻,一个又一个圆圈消灭。 眼见时机已到,杜河挥手下令。 “你领三千步卒下河,只远远放箭,不许贪功。” “诺。” 高句丽中军战力最强,杜河不会跟他们缠斗。 唐军脱去腿甲,涉水下河。高句丽中军一阵慌乱,派出一千人迎战。不料唐军没有向前,反而立住射箭。 三千支利箭抛射,高句丽人惨叫连连。 三轮箭雨后,河水被染成红色。高句丽中军无法忍受,但他们距离远,只得发狂往前方涌,试图和前军汇合。 唐军紧追不舍,保持距离射箭。 数万计的箭雨遮天蔽日,中军被削去一层又一层。帅旗刚冲到河床,一个蓝衣将军就带人冲阵。 片刻之后帅旗倒下,一骑从中杀出,马背上伏着一人,对岸爆发出欢呼。 杜河笑着摇头,“这小子真爱出风头。” 姜奉笑道:“刘天易被舞姬杀死,小裴将军痛失擒王功劳。这会抓个蛮子大帅,也算给他安慰。” “走,和他们汇合。” 敌军主将被擒,士气迅速瓦解。 河水渐缓,杜河跨过永定河。苏烈正收拾残局,一队队高句丽人被看管,偌大战场上,尽是唐军骑兵。 裴行俭纵马赶到,从马背扔下一个人来。 “逮住了蛮子主帅。” 解召林衣上滚满污泥,挣扎爬起,怒道:“你们唐人诡计多端,不算真正勇士。有本事与我正面厮杀。” 高句丽人受中原影响很深,贵族阶层都会汉话。 他内心憋屈至极,中军六千人战力最强,甚至还有一千重骑,但被大水困在河中,丝毫没发挥作用。 裴行俭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狗蛮子,来,和小爷单挑。” “匹夫之勇,本帅不屑……” 解召林仰头,一副不跟你计较样。 裴行俭气得够呛,又要伸手打他。被杜河眼神制止,好歹一军主帅,打的鼻青脸肿,反显唐军气量小。 “叛徒,夏王不会放过你。” 解召林对高云呸一口。 杜河失笑道:“解将军,你别做大梦了,夏王已经死了。好好约束你的下属,不然脸面上不好看。” “什么?” 解召林一脸呆滞,幽州三天就破了? 杜河也不理他,让士卒带他下去。此时苏烈带骑兵赶到,这位副帅意气风发,浑身都散发着霸气。 “大总管,此战俘敌一万。” 杜河点点头,后军俘敌一万,中军四千人皆俘,余下都被冲死了。 “你这十面埋伏,换成我可不敢干。” 苏烈哈哈一笑,脸上露出谦逊,“总管是主帅,需顾计全局。末将只专注前军战场,总要省心些。” 两人携手走向高处。 府兵正在收拾战场,不时传来一声惨叫。那是受伤敌军被杀,这年头医疗极其珍贵,不会浪费在俘虏身上。 “这俘虏怎么处理。” 苏烈脸色凝重,幽州收复后,檀州、蓟州两州无兵可守,秦怀道已经去收复。下一步就要进入营州、平州了。 带着这群俘虏,白白浪费粮食。 “拿他们换营州、平州。” 杜河早有决定,过幽州后山路难行,十石粮草路上耗费五六,河北供不起大军了,不如拿去换回故土。 苏烈奇道:“蛮子会换吗?” “会。” 杜河深吸一口凉气,鼻尖仍有血腥,“而且很快会来人,渊盖苏文刚刚掌权,失去这些人,会严重打击他的威信。” 高句丽虽拥兵六十万,但那是包括部落杂兵。正规部队不过三十万,一下少十分之一,谁也接受不了。 现在河北轻易收复,唐军士气无敌,渊盖苏文只要不傻,就不会正面对抗大唐。 “带俘虏来。” “诺。” 杜河吩咐完,转身离开。 下午时分,冷冽寒风卷过,杜河面沉如水,端坐在高台上。数以千计的士兵,围在高台四周。 一队队唐军,押着俘虏跪地。 杜河缓缓起身,“尔等犯唐境,杀唐民,禽兽不如,人神共愤,本帅代天惩戒,以安固安冤魂。” “斩!” 一支令箭扔在地上。 大刀高高扬起,在一片惊恐中落下。五百颗头颅落地,血腥味充斥四周。尸首被踢进大坑,唐军又行刑下一排。 许多蛮兵吓得发软,被唐军无情拖拽。 士兵们脸色肃穆,眼中只有复仇烈火,固安三万冤魂,还在泥土之中。 “我要见总管……” 忽而台下一阵吵闹,解召林被卫兵拦住。杜河低声吩咐几句,他被人带到台下。 “大总管,说好降者免死,为何要杀俘!” 解召林厉声质问,就在他说话瞬间,又有五百人被斩,他脸上肌肉跳动,一股难言恐惧蔓延心中。 杜河淡淡道:“你们屠固安时,可想过今日?本帅只诛五千人,已是格外开恩。” “你们皇帝自诩仁慈,你怎敢做此暴行!” “哪来的鸟人!” “老子宰了他。” 各府将军气的够呛,你们屠城时怎么不说仁慈。 杜河抬手制止吵闹,忽而笑道:“此辈反复无常,真小人之国。”他再拿一支令箭,脸色逐渐转冷。 “再斩两千!” 解召林头皮发麻,怒吼道:“尔敢!” “再斩三千!” 解召林瞠目结舌,杜河把玩着令箭,目光森森,“你说一句,本帅加一次。我就不信,加不到你头上。” 一个斥候快速靠近。 “报总管,有蛮子作乱,已被营州卫控制。” 随着杀人越来越多,高句丽人恐惧异常,终于忍不住抵抗。但失去武器和铠甲,他们毫无战斗力。 “都杀了。” 杜河淡淡一句话,斥候领命离去。他转而看向解召林,“解将军最好劝劝,本帅其实不介意全杀了。” 解召林一言不发,埋头去安抚部下。 第132章 京观 马蹄激起飞雪,一行人在平原上北上。 “魏相,歇一歇吧。” 校尉快马追上,苦苦相劝。老头六十多了,病倒就麻烦了。 “不用。” 魏征穿着厚厚袍子,胡须被风吹歪。下面的人不懂,他心里门清,幽州是东北门户,各种关系错综复杂。 杜河没有内政经验,他可不放心啊。 这时,前方探子带来消息,有一队唐军在接近。领队校尉大为紧张,安排部下警戒后,叫人前去接触。 没过多久,一个唐军将领带到。 “营州左卫第三团校尉,见过魏相。” “幽州什么情况。” 魏征摆摆手,急忙询问消息,书信里说不清楚。杜河这小子也太快了,一个月连幽州都打下了。 校尉不敢怠慢,细细把战局解释一遍。 “总管在永定河,大败高句丽人。幽州全境已经收复,魏相若要北上,可在归义固附近休息。” 魏征捋须颔首,心情一阵激动。 “大军在北边,尔等要去哪里?” “回魏相,末将送人去河间。” 校尉苦着脸解释,他是李知部下,因为性格稳重,被安排护送赵烟儿等人。远离战场中心,让他郁闷至极。 魏征感慨不已,夏王竟被一群女人剐了。 “你去吧,张柳会妥善安排。” “诺。” 两边告别后,魏征第二日赶到固安。 固安四门大开,只有几百个老弱。熏黑的房屋,墙壁上暗红血迹,仍然展示屠城之夜的惨烈。 “真禽兽。” 魏征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校尉吓一跳,生怕他出好歹,城中不能歇脚,一行人继续出发,忽而远处高高突起,仿佛小山一般。 众人疑惑不已,这华北平原哪来的小山,还如此突兀。 “呕……” 前头开路的士兵,连连弯腰呕吐。校尉快马向前,暗骂部下饭桶,这给魏相看到,不是坏印象么? 很快他返回骑队,脸色苍白。 “魏相,咱们绕道走吧。” 魏征皱眉道:“前面是什么?” “大总管筑的京……观。” 魏征眼神一凝,催马往前走。 只见前方三座小山,一颗颗蛮子人头堆积。血迹染在黄泥上,惊恐面容还未腐烂,注视着他这个来客。 他粗略估计,足有上万颗人头。 一座丈高石碑伫立其中。上面刻着一行大字:河北道大总管杜河,诛高句丽人一万,昭示天下。犯唐境者,皆须一死。 落款贞观十年,正月初四。 在三座京观对面,建有一座简易石庙。旁边几座石像跪着,地上殷红血迹尚在,同样以石碑刻字。 固安将军张志,副将刘登高,引敌寇入城,屠我唐民。尸埋地下,供万人踩踏,石像跪拜,赎千年之罪,以警示后人。 “这后面是……?” “固安百姓,埋尸之所。” 魏征点点头,走进庙中,里头香火缭绕。他取香点燃,恭敬三拜。身后唐军,也跟着祭拜。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魏征喃喃自语。 天子厌恶京观,认为这很不人道。杜河这番举动,必会引来攻击,自己这把老骨头,少不得豁出去了。 不为杜河,只为河北冤魂。 …… 幽州南门外,杜河和裴行方在风中等候。 击败高句丽人后,大军再度回返幽州。秦怀道那边传来消息,檀州已经收复,他正率兵去蓟州。 蓟州和平州交界,为防止高句丽人,苏烈带五千人,前去支援。 “贤弟,魏相不会怪我吧?” 裴行方神情忐忑,他丢了幽州,按常理要贬官。魏征皇帝近臣,话语权很大,随便一句话他就前途难料。 杜河笑道:“裴督放心,魏相是明事理的人。” 在南门等了许久,一支骑队快速接近。杜河连忙行礼,老头一脸风霜,看来这回是真着急了。 魏征见到裴行方,不由诧异万分。杜河在信中,只说幽州无人主持大局。 “裴督受伤严重,曾派内应破城。” 杜河笑着给他解释,魏征何等人精,一眼就明白其中猫腻。裴行方治理幽州多年,他乐意做个人情。 裴行方心中大定,殷勤迎着他进城。 随着河北战事平定,商路重新恢复。各地商队进驻,幽州逐渐恢复昔日繁华。魏征对此很满意,脸上多了笑容。 直到看到城墙豁口,老头眼角直跳。 什么玩意能把城墙弄塌,杜家小子真妖孽啊。 三人返回中堂,这次河北战乱,损失人口二十多万,几个州都打烂了,裴行方和魏征商量补充人口,否则良田都荒废了。 “不如从关内调人。” 听到裴行方建议,魏征缓缓摇头。 京师繁华之地,谁愿意举家到河北。隋末战乱后,人口从5000万锐减到2000万,到处都缺人。 杜河把手指向东北,“两位,这事不急。” 两人顿时了然,皇帝从不吃亏。高句丽敢入侵,自然要承担大唐怒火,灭国是迟早的事情。 魏征道:“下一步作何打算。” 说到军事上,裴行方自然闭嘴,杜河笑道:“当然是继续往东北打,营州羁縻四方,不拿回来不行。” 魏征脸色凝重,幽州到营州多山路,还需跨过数条大河,耗费粮草以百万计。幽州本有大粮仓,但被夏军吃空了。 “但我估计,高句丽很快和谈。” 魏征瞪他一眼,这小子太坏了,有和谈不早说,害他愁半天。 “你屠这么多人,还有本钱和谈?” 杜河摊手道:“这不还有一万四么?魏相要见见敌将么,不过那厮心情不太好,小心他骂你啊。” 魏征摆摆手,他才不会自讨没趣。 “朝中知道么?” “书信送去了,很快就有消息。” 魏征使个眼色,裴行方识趣离去。老头端着茶水,小口小口啜着,杜河泰然自若,等着他说话。 “卢家的事,太莽撞了。” 魏征缓缓开口,卢家是顶级门阀。卢承贵属北祖大房,还有二房、三房、南祖房,人口数千,遍布河北各地。 杜河一声令下,河北大房核心全灭。 这势必会引起反弹,联姻、门徒全部会出手。这种恐怖的关系网,即使是他也不敢干这种事。 “刀子在谁手里,谁说了才算。” 杜河一脸无所谓,他怕军阀不怕门阀,他指着西方,“魏相不要忘了,我这个大总管,是陛下亲任。” 魏征顿时哑然。 皇帝的心思,他能猜到一二。门阀掌握官商话语权,拥有改朝换代能力。李二多年努力,都在削弱门阀势力。 河北局面,未必不是他乐意看到。 魏征低声道:“你不是皇家啊。” 他意思很明显,有些事皇帝做得,你做不得。他们掌握知识,就算暂时失意,将来也会兴起,到时候你杜家就难说了。 “多谢魏相提点。” 杜河衷心感谢,不是为你好的人,绝不会说这话。魏征刚想夸孺子可教,不料后者脸色一变。 “那我掘他们的根。” 魏征眼前一黑,这什么极品混蛋。 第133章 最美好的时间 正月初五,长安。 新年还没过去,城中洋溢喜悦氛围。朝中官员趁着休沐,约着去城南泡温泉。侍从来往不绝,生意变得极好。 一辆马车驶入,李锦绣从中走出。 今年杜河不在,莱国公回京过年,各项人情礼物,都要她主持。她抽空陪母亲逛街,才从城中回来。 侍者恭敬行礼,她一一微笑回应。 “夫人能认清人了呢。” 环儿在她耳边叽叽喳喳,李锦绣心情极好。母亲经过调养,虽神志还不清,但已经认得她们了。 回到小楼,暗处昆仑奴迎上。 “主人,河北来信了。” 李锦绣加快脚步,自从杜河北上,她就失去消息,不会是出事了吧。 屋中干净典雅,圆桌上放着一封信。她拆开密信,眉头逐渐舒展,眼睛弯成月牙,顿时满室生春,如同牡丹盛开。 环儿聪明剔透,探过来小脑袋。 “公子要回来了?” “嗯。” 李锦绣轻拍她头,顿觉四周都鲜活起来。 分别半年多,真是朝思暮想啊。 环儿撑着脸颊,双丫髻一晃一晃,笑道:“许久没见公子了呢,听说打仗很苦,不知他瘦没瘦。” 李锦绣目光飘向东方。 商会如同蜘蛛,触角伸向各方。作为掌权人,她权力很大,但杜河不在身边,她始终没安全感。 “叫许令来见我。” “是。” 环儿吐吐舌头,不敢说话。 公子一回来,长安又要闹腾了。 …… 太极殿内。 今日本在休沐,但陛下急召,三省六部官员,都齐聚在此。大臣们交头接耳,猜测是河北道的事。 许多人脸上挂着冷笑。 从归义北上才半个月,八成是吃了败仗。 李二大步踏进殿内,他脚步轻快,显然心情很好。大臣们心中犯嘀咕,连忙行礼,双方落座后,皇帝露出笑容。 “诸位,河北大胜,伪夏灭亡了。” 什么? 这才多久?夏王五万多兵马,这就灭亡了? 大臣顾不上礼仪,殿中一片嗡嗡声。 李二嘴角含笑,也不制止。别说他们惊讶,收到传信时,连他都没反应过来,幽州那坚城,十万人都难打得下。 “陛下,怎么破的幽州?” 侯君集连连追问,他实在想不通。 李二笑道:“说是什么火药,把城炸塌了。” 殿内一片吸气声,开什么玩笑,四丈高的城墙,还能被炸塌?那以前攻城死得人,岂不都成了笑话。 但战事重要,杜河应不敢撒谎啊。 “放屁!莫不是串通……” “鄅国公,慎言!” 窦静低声喝止,张亮连忙住口。他回京省亲,听到仇家立大功,一时情绪难控,把心里话说出来。 大臣们都投来责备目光,诽谤同僚是大罪。 你再和杜河过不去,也不能乱说话啊。 “陛下恕罪,臣昨日喝多了。” 李二轻哼一声,没有和他计较。代国公李靖难得上朝,笑道:“臣也不敢信,陛下可否让我看看战报。” 太监接过战报,恭敬递在他手中。 李靖看完战报,赞道:“云阳侯所说,应是真事无疑。不知这火药是何物,竟有如此威力。真国之利器也。” 李靖是军神,能从细节推出真假,众人听他一说,也都接受事实。 “说是他新发明,朕也不知。” 李二摇摇头,又道:“等他回来就知道了,刘天易死于女人手,卢承贵一家子,都死在乱兵当中。哼,助纣为虐,便宜他了。” 众人心中大震,卢氏北祖大房,就这么全灭了? 至于什么乱兵,都是借口罢了。 房玄龄低头,前段时间范阳来信。卢承贵自愿请死,求他保住堂侄一脉,他禁不住夫人软磨硬泡,已经答应下来。 毕竟李二对门阀,很少赶尽杀绝。没想皇帝没开口,杜河却成了变数。 李二笑吟吟道:“收复幽州后,杜河和苏烈施伏兵计,大败高句丽,俘敌两万多人。代国公,年轻一代,不比我们差啊。” 李靖笑道:“就是臣去,也未必有这么好。北方战事已平,恭贺陛下。” “恭贺陛下……” 殿中一片祝贺,不管愿不愿意,现在皇帝正开心,谁也不会找没趣。 等到贺喜声平息,李二又道:“杜河来信说,高句丽下一步想和谈。诸位对此,有什么看法?” 侯君集拍桌怒道:“蛮子想战就战,想停就停,欺我大唐无人么!” “推到平壤去!” 武将们神情激愤,这是奇耻大辱。 “臣赞同和谈。” 长孙无忌开口,见许多人怒视他,忙道:“蛮子背信弃义,当然要给教训。但河北粮草,只怕支撑不到辽东。” 殿中沉默下来,这是冰冷的事实。朝廷刚打完吐谷浑,粮草消耗一空。 “臣也是此意。” 房玄龄终于开口。 李二沉吟道:“前线战事,杜河和魏征最清楚。是战是和,交给他们决定。就算这次和谈,入秋后,朕也要亲征辽东。” “诺。” 殿内哄然应诺,陛下可不是好脾气啊。 …… 入夜后,李二赶往立政殿。 新年本就是团圆日子,殿内欢聚一堂。除去在洛阳的魏王,陪太子妃的东宫,长乐公主、城阳公主、晋王李治都在。 李二陪子女吃完饭,与皇后聊些家常。 “陛下心情很好,是河北有消息了?” 李二哈哈一笑,毫不介意她问政事,道:“是啊,杜河传来书信,河北大捷,伪夏贼子灭亡了,高句丽三万大军,也尽数被俘。” “父皇不是说,幽州很难打么?” 城阳靠在长乐怀中,歪着头问他。她梳着双丫髻,一身淡黄长裙,在外游玩数月,丝毫不减活泼。 “这……” 李二暗暗后悔,他曾在女儿面前夸海口,说即使是他亲征,打幽州也要数月。现在杜河这小子,啪啪打他脸。 长乐抿嘴一笑,轻轻皱着鼻子。 “许是云阳侯用什么计了。” 李二忙道:“对对,这小子发明劳什子火药,把城墙炸塌了。” “云阳侯真豪杰也。” 李治连声赞叹,目光幽幽。 “火药是什么?” 城阳公主再问,李二脸上挂不住,道:“是个神奇的东西,朕寿辰之前,他会回长安,你自己问他吧。” 长乐公主正给妹妹涂指甲,闻言手中一滞。 夜色渐浓,殿内灯火通明。城阳公主抱着李二手臂,炫耀粉色指甲,李治跟皇后低声说话,长乐在认真看书。 多美好的时间,李二感叹着。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皇后身上。子女们怕他敬他更多,皇后就像温柔的桥梁,连通着家庭。 她若是不在了…… 李二打个冷战,收回心中想法。 第134章 兔子吃窝边草 大军在幽州驻扎,归义固安都要重建,魏征和裴行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杜河这个大总管,反而显得没事干。 士兵们轮流放假,在城中放松。 前线很顺利,苏烈率一万人接收蓟州。平州高句丽人防备森严,依照杜河命令,唐军做出进攻姿态。 张寒愤愤道:“侯爷,咱打回营州去。” 一行人在酒肆吃饭,年味还没散去,城中很是热闹,边境城市就是这样,打来打去,百姓们都习惯了。 “你以为我不想,没火药了。” 杜河没好气道,长安送来六百多斤火药,他怕效果不好,通通用在幽州。事实也是如此,五副棺材就炸塌一个豁口。 高句丽人守城经验丰富,没有火药协助,攻城有很大伤亡,他不想用人命去填。 “这帮孙子什么时候来。” 杜河敷衍道:“快了快了。” 大军逼近平州,渊盖苏文的使者,应该就在这两天了。身为宗主国的主帅,他不可能先提出和谈。 这是个面子问题。 在酒肆吃完饭,杜河领着一帮人闲逛。幽州是边境,盛产人参和皮衣,他挑几件做礼物,返回都督府。 刚进门部曲就告诉他,王玄策来了。 “终于来了。” 杜河心中大喜,他身边没有内政人才,营州后续的事,还要和王玄策商议。只是这小子,从易州磨蹭三四天才到。 他快步走进右院,里头传来喧闹声。 一个清脆声音在埋怨,“哎呀,跟你说了要静养。你偏偏写字,怎么,大军离了你转不动啦?” “呵呵。”王玄策干笑两声,温声道:“莫恼莫恼,这就停笔。” 杜河微微皱眉,许灵这丫头太不像话了。好歹是五品长史,你喊那么大声,王玄策面子往哪放。 “怎么回事。” 门口守卫憋笑道:“王大人手臂肿过一次,还是许姑娘救回来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督还是别管得好。” 杜河顿时明了,合着在调情啊。 “咳咳……” 杜河轻咳两声,屋内一声惊叫。 “校长!” 一个人影扑出来,杜河跳出老远,笑道:“都能治病了,还是那么疯。你先出去,我找王大人有事。” 许灵笑嘻嘻去了,王玄策连忙起身。 “都督。” 杜河摆摆手,问道:“听说你手没好?” “上次发热两天,幸好许姑娘在。不过现在消肿,再养养就没事了。”王玄策替他倒水,满脸不在乎。 杜河点点头,估摸着半成品的消炎药救命了。 “我给你调个老师来,让许灵回河间。” “别——” 王玄策顿时大急,一见他眼中笑意,顿时明白上当,坦然道:“是,我很钟意许姑娘,想娶她为妻。” 王玄策多年游历,还是独身状态。他父母早去,一个兄长管不住他。 “你知道许灵身世么?” “知道,跟李孝常谋反案有关。” 杜河微微皱眉,许灵的爷爷是李孝常幕僚。王玄策要娶她,只怕会引来非议。而且她奴籍在教坊,没那么好脱身。 “恐怕会影响你仕途……” 这种身份敏感的女子,做妾做侍女都可以,唯独不能做正妻,否则易遭政敌攻讦。 “请侯爷成全。” 王玄策跪倒在地,许灵要脱身,还要杜河帮助,他正色道:“大丈夫在世,若连心爱女人都不敢娶,做到宰相又有什么滋味。” 杜河啧啧称奇,还是个痴情种子啊。 “罢了,你起来吧。这事我来搞定。”他起身勒住王玄策脖子,恶狠狠道:“你得等三年,好不容易培养的人才啊!” “好好好。” 王玄策自知理亏,兔子吃了窝边草。 杜河松开他,耳边听到细微脚步,他玩心一起,笑道:“当初给你安排美女,你说女人不讲理又麻烦,许灵也麻烦了?” 王玄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她也是麻烦精。” “哦——校长喝茶。” 许灵笑眯眯进来,圆脸少女杀气腾腾。王玄策哭丧着脸,暗骂都督太缺德,听见脚步声还故意问。 她比了恶狠狠手势,很快离开房间。 杜河哈哈一笑,回到正题,“等和谈结束,我要回长安一趟。” “真能谈成功么?” 杜河沉吟道:“应当没问题,荣留王被刺杀,高藏才几岁,掌握不了权势。渊盖苏文吃了败仗,急着整顿国内,哪有工夫跟我们打。” “都督有高句丽情报?” 杜河笑而不语,高句丽他没人手。 不过白鬼死后,宣骄让人送过一封信。她刺杀的高建武,对那里很熟悉。大概是感谢他,放过西秦余部吧。 杜河心中怅然,不知道她现在何处。 他收起心情,笑吟吟道:“这次战后评功,跟你关系不大。你还要留在营州,继续当你的长史。” “能和都督一起,是卑职荣幸。” 王玄策眼中一黯,他先丢了营州城,后面大战也没赶上,能保住长史位,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但看昔日战友个个有功,他心中难免郁结。 杜河安抚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军功有十二转,但很难进中枢。你积累内政经验,日后道路,比他们更宽敞。” “卑职省得。” 王玄策精神一振。 杜河见他心态调整,又道:“我回长安后,营州都由你打理。秋后辽东国战,陛下会御驾亲征。到时营州怎么样,就看你表现了。” “多谢都督提携。” 王玄策大喜过望。 天子御驾亲征,营州是最前线。到时候他治理得怎样,皇帝看在眼里。杜河甩手给他,就是在给他机会。 两人又聊些营州事,杜河离开院子。 临走前殷殷叮嘱,不可给许灵破身,她还是宫中人,若给人举报,是很麻烦的事。 “玄策性命担保。” 王玄策连连保证。 等杜河离开后,屋后窜出一个人来。许灵一把揪住他耳朵,笑吟吟道:“谁是麻烦精来着,王大人。” “都督答应了,三年后放我们成婚。” “谁要嫁你。” 许灵轻呸一声,霞飞双颊,手中力道放软,改为揉捏。心中想着,校长大概是世上最好的人了。 学校几百个苦命人,都因他改变命运。 第135章 不讲道理的唐人 “啊哈。” 杜河打个哈欠,放下手中书信。信是乌娜发来的,有商会在中间牵线,突厥人很痛快,卖掉许多牛羊。 契丹得以熬过冬天,乌娜对此很感激。 赵红缨带玲珑返回奚部,让杜河咬牙切齿。这女人浑身反骨,刀伤还敢到处乱跑。 “真无聊啊。” 杜河感叹一句,庭院中一片素白,北方冬天就是这样,没完没了的大雪。高句丽人没动静,他必须保持足够耐心。 “侯爷,蓟州来信了。” 杜河精神大振,从部曲手中接过信件。信是苏定方传的,高句丽使者进入蓟州,正在来幽州路上。 “来人。” “在。” 杜河神采奕奕,脑中闪过诸多念头。 “传令三军,所有士兵取消休沐。命令李知部、姜奉部、卫州、赵州府兵,打造攻城机械,全军训练,三日后进军辽东。” “诺。” 部曲快速离去。 幽州进入战争状态,整座城市氛围一紧。一股股士兵调动,杀气冲上云霄,魏征感觉到异常,带着裴行方来问。 等杜河一说,两人顿时明白过来。 这是要给下马威啊。 “老夫去调粮草。” 魏征老谋深算,准备添一把火,杜河一把抓他手臂,道:“魏相,使者明日就到,你要来谈判吗?” “老夫怕忍不住,给他脑袋开瓢。” 杜河哭笑不得,老头还挺可爱。 第二日上午,高句丽使者进入幽州。收到城门来报,杜河波澜不惊,让人带他们到都督府见面。 很快,一个头戴绯罗冠,裤管宽大的中年人带到。 “下臣扶余葛……”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似乎惊讶唐军大总管太过年轻。 “你是使臣?” “是。” 杜河没心思跟他磨蹭,不耐烦道:“高句丽身为藩国,竟敢冒犯唐土,本帅正要进攻平州,你来幽州干甚?” 扶余葛愣了一下,这作风有点粗暴啊。 但他被派出使,也是机敏之辈,脸上浮出惭愧,“国中有人听信谗言,才冒犯大唐。王上已经严惩……” 杜河浮出冷笑,“你说的王上,是高建武还是高藏。” 扶余葛微微一惊,冬季消息断绝,唐军怎么知道荣留王已死。 “回大总管,是新王。” “荣留王故去,为何没派人通知大唐。你们新王为何没派使者入唐。”扶余葛冷行连连,杜河一拍桌子。 “分明是有反叛之心,来人,拖出去斩了。” 两个冷酷甲兵走进来,扶余葛大惊失色。这人怎么不讲道理,虽明知道是下马威,但他不敢拿命赌。 “大总管,请听下臣一言。” 杜河挥挥手,示意甲兵退下。 “本帅耐心有限。” 扶余葛吞咽唾沫,忙道:“是是,王上听闻贼军已败,大是高兴。特命下臣前来,归还平州、营州。” 杜河冷眼看他,淡淡道:“不用,本帅自会去取。” 扶余葛搞不清他心理,斟酌道:“平州、营州一切照旧,百姓也未加害。还望看在两国情谊,不要动刀兵啊。” 他一个劲服软,只字不提犯境的事。 杜河没有说话,手指轻敲着桌面。富裕噶弯腰等着,屋中顿时陷入沉默。 “也罢,本帅不是嗜杀之人。平州、营州自然是要还的,除此之外,你们还要赔偿白银五十万两。” “这……太多了。” 扶余葛连忙争辩。 高句丽弱小,赔款倒不介意,但五十万两,实在太多了。高句丽国库一年,收入也不过六十余万。 真赔五十万两,朝堂都喝西北风吧。 杜河一脸骄横,不耐道:“你真不知道好歹。天可汗龙颜大怒,正调集关中十万精锐,要打到平壤去。” “只怕大唐打不过去。” 扶余葛站直腰杆,语气也转为生硬。 他深谙谈判之道,不能一味示弱。 杜河用怜悯眼神看着他,道:“跟你这蛮子扯不清楚,你回去休息,想好了再来说。大军后日出发,你只有一天时间。” 说罢,他转身离开中堂。 扶余葛目瞪口呆,这好好地人怎么走了。 他没有办法,只好先离开都督府。府外十几个侍从在等候,他带人在客栈住下,准备探听幽州情况。 换好普通汉服,他找个茶肆坐下。茶肆中几个苦力汉子,正在喝茶闲聊。 一个汉子架起腿,道:“大军马上要打平州了。” “放屁,前几天还见当兵的去妓院。” 另一人看不惯他。 汉子神秘道:“你懂个逑,我二侄子在军中,他亲口说的,大总管下令,两天后全军北上。” 这权威发言,很快众人引起共鸣。 “好,给蛮子教训,屠他个五六万人。” 又有一人道:“听说蛮子守城厉害,咱们干得过么?” 马上有人嗤笑,“守城,屁大点国家,他城有幽州高么?咱们这四丈高墙,不照样被天雷劈了。” 扶余葛越听越惊,他只知道夏国灭了,但具体原因,他根本不清楚。 他出使大唐多次,精通汉语,立刻起身道:“这位大哥,某是外地行商的,敢问这天雷怎么回事。” 汉子抿口茶水,道:“嗨呀,你是外地不知道。当初大总管在城下做法,说三天内引天雷破城。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 扶余葛适时捧场。 “结果第三天半夜,天上四声雷响,幽州城墙,就这么嘭一声,塌了。” 扶余葛云里雾里。 “不能吧?” 汉子见他不信,顿时不乐意了。 “那豁口还在南门呢,你自个看去。” 扶余葛惊疑不定,带着部下赶往南门。唐军根本没鸟他们,一路没有丝毫阻拦。 来到城南,扶余葛倒吸一口凉气。 “这……” 他揉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幽州城墙,裂开一道七八丈的大口,碎石瓦砾堆在地上,一些苦力正在收拾。 扶余葛拦住一个汉子。 “大哥,真是天雷劈的?” 汉子一脸不耐,没好气道:“废话,难不成是你挖的?” 扶余葛呆立当场,瞬间明白一切。天雷八成是愚民传的,但唐军有犀利武器,绝对不会有假。 难怪夏国败得那么快,难怪唐军总管不在意他们。 他心中涌起难言恐惧,高句丽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山城防御,全国共有三百座城池。昔日隋炀帝三征,也惨败在一座座山城下。 唐军有此武器,他们优势荡然无存。 毕竟连都城平壤,都没有幽州城厚啊。 第136章 都是朋友 清晨,杜河正在吃早餐。 “侯爷,蛮子使臣求见。” “让他等着。” 杜河慢慢吃东西,一点也不着急。王玄策顺手递过茶水,笑道:“蛮子害怕了,需要我去谈谈吗?” “免了,你手臂受伤,有损国威。” 杜河果断拒绝,这小子谈判是好手,就是有个毛病,动不动就跟人拼命。 他吃完早饭,晃晃悠悠来到中堂。扶余葛连茶都没动,脸上风轻云淡,但屁股挪来挪去,暴露内心虚弱。 “下臣见过大总管。” 杜河心中暗笑,摆手道:“不必客套,你考虑的怎么样。出征在即,本帅事情很多,没什么时间给你。” 扶余葛为难道:“大总管,高句丽国弱民穷,五十万两白银,实在太多了。” 杜河轻哼一声,脸色沉下来。 扶余葛见状,压低声音道:“大总管神威无双,吾王十分敬佩。特命下臣带黄金千两,玛瑙十颗,另有月明珠二十。” “大胆,竟敢贿赂本帅。” 杜河拍桌怒目,他杀人无数,发起怒来,自有一股威势。 “不不……只交个朋友。” 扶余葛吓一跳,这遇到清官了? 杜河一脸为难:“哎,陛下严禁收礼。你们的好意,本帅心领啦。不成不成,容易惹人误会。” 扶余葛眼前一黑,你可真能装啊。 “大总管放心,都是无主之物,谁也挑不出毛病。” 杜河脸色放缓,露出温和笑容,“你们王上真是,太客气了。那本帅就却之不恭了,至于赔偿款……” 扶余葛擦擦汗,静等他下文。 “五十万是多了些,都是朋友,就三十万吧。” “大总管……” 杜河脸色一沉,斥道:“你别不识好歹,本帅已经尽力压下了。不多出一些,怎么平息朝中怒火。” 扶余葛咬牙道:“是是,那就三十万两。” 他实在不愿纠缠,这少年总管翻脸跟翻书一样。万一真怒了,把自己拖出去砍了,那才叫一个悲哀。 “还有一事。” 杜河心情不错,笑道:“都是朋友,你说。” 扶余葛暗暗诽谤,这会又是朋友了。 “大总管,解将军那三万人,你看是不是……。不瞒您说,他们都是家中顶梁柱,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 “行了行了。” 杜河挥手打断他诉苦,“这人还给你,也不是不行,本帅还嫌他们浪费粮食。不过你来晚了,只能给你一万四。” “什么?不是有三万么?” 扶余葛大惊,就算有阵亡,也应该有两万多人,一万四是什么鬼? 杜河一脸遗憾,叹道:“还不是怪你们解将军,屠戮固安百姓。民怨沸腾,本帅只好杀掉一万,平息他们怒火。” “你……” 扶余葛想要骂人,又强行忍住。这家伙简直是杀神,一万人说杀就杀了。 “是,他们罪有应得,一万四就一万四。” 扶余葛低下头,眼中含着泪水。这些都是高句丽人啊,但昨日见闻,他深知自己没有谈判筹码,再憋屈也得认。 杜河嘴角抽搐,强忍心中笑意。 “那你快回去吧,本帅明日出发平州。到时候把钱带来,我自会放人。不许伤两州百姓,否则,一切约定作废。” “是,下臣告辞。” …… 很快,有人悄悄送来珠宝。杜河看着满屋光华,心中暗乐不已。就是千两黄金,要到平州才有了。 “侯爷,蛮子已经出城了。” 杜河点点头,他速度倒是快。 “去,请魏相和裴督来。” “诺。” 很快,魏征和裴行方赶来,两人看着满屋珠光,都惊讶不已。杜河把玩着一颗月明珠,笑道:“魏相要拿一颗送夫人么?” “少扯淡。” 魏征摆摆手,这可是赃款啊,“他为何送你这么多珠宝,谈判结果如何?你还年轻,不要因钱财自误啊。” 裴行方劝解道:“魏相别急,我看那使臣眼角含泪,肯定没占着便宜。” 杜河把事情一说,两人顿时大笑。 “要不说你心眼多,你小子确实坏。”魏征指着他感叹,杜如晦谦谦君子,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 “不许人身攻击啊。” 杜河顿时不乐意了,怎么为国效力还落个恶名。 魏征道:“大唐税收一年不过四百万两,赔款快赶上一成了。朝中必然欢喜,河北重建,也会少很多压力。” 裴行方道:“就是不知,他们会不会反悔。” 两人看向杜河,显然都担忧这点。 杜河笑道:“火药用光了,他们又不知道。这消息传回去,渊盖苏文必会改变战略,他比我们更缺时间。怎敢反悔?” 高句丽不是傻子,当然明白暂时停火。 大唐本就有意东征,这次战争更是绝佳借口。渊盖苏文需要时间,用来平息国内的反对声。大唐缺乏粮草,也要暂时忍耐。 所以,才有这次和谈。 “明日大军去平州,幽州就拜托两位了。” “分内之事。” 魏征点点头,河北需要有威望的人坐镇。他就是最好人选,至少这大半年,他都要在河北度过。 …… 无数旌旗飘扬,大军踩着积雪北上。 杜河留下五千府兵,供魏征控制局面。余下两万人全部带走,至于高句丽俘虏,都在军中运送辎重。 他们都很老实,不老实的都死了。 从幽州到平州,约有300里路程。好在大唐驿道发达,沿着太行东麓驿道,七天后大军到达平州。 这次是回高句丽,高句丽降兵无人捣乱。 平州还在敌军手里,苏烈率一万士兵已在城下。有协议在先,谁也没有发起攻击,一个城里一个城外,显得格外和谐。 “还好。” 百姓神情激动远远站着,都在欢迎王师,高句丽拿下平州是治理的,没有大屠杀,这让他松一口气。 “大总管。” 一队骑兵快马迎上,苏烈恭敬行礼。在他身后,秦怀道裴行俭一众悍将俱在。 “辛苦了。” 杜河笑着回应,一行人走入中军大帐。他这个大总管到,苏烈自动坐到下首。 “对方什么多少人,主帅是谁?” “城中约有两万人,主帅叫渊盖苏武,是渊盖苏文的兄弟。此人心思缜密,是个人物,末将来了数日,找不到进攻机会。” 能让苏烈说这话,这人想必不简单。 杜河笑道:“无妨,这次不是来打仗的。找人去城下,告诉我的老朋友扶余葛,唐军前来收债了。”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交上朋友了。 张寒忍着笑,把扶余葛抹泪的样子说了,帐中顿时一片笑声。 第137章 重回故土 三万大军,营帐铺出数里。 平州城高两丈,也是小城。望着城下唐军,高句丽人非常紧张。不仅加大巡逻,连城墙也是三步一岗。 张寒派人喊话后,几个骑兵出城。 “下臣扶余葛,见过大总管。” 杜河在中军接见他,他摆摆手,露出和蔼笑容,“扶余大人,你们的人都在后军,赎金带来了?” “都在城中。” 扶余葛神色平静,他早看明白了,唐军总管是笑面虎。嘴上一口一个朋友,宰起人来毫不手软。 渊盖苏文知道唐军武器后,接受了谈判结果。三十万两白银,连夜从平壤等地运来。 “扶余大人果然守信,本帅的礼物……” 扶余葛眼角抽抽。 “也在城中。” 杜河亲热把着他手臂,温声道:“扶余氏在高句丽,是贵族吧?别紧张,都是朋友,以后说不定能合作。” “是,扶余氏传承三百年。” 扶余葛微扭身体,有种不妙的感觉。 “那就好办了。” 杜河拍拍他肩膀,这人能屈能伸,为人又机敏,是个少见的人才。扶余氏在高句丽很有威望,是次于高氏、渊氏、解氏的贵族。 以后攻高句丽,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你们什么时候交接。” “下臣回去后,我军就会离去。” 杜河点点头,军中做事就是利落,他道:“你们有诚意,本帅也不小气。你领五千俘虏,一道回去吧。” “多谢大总管。” 扶余葛挤出笑容,“还有一个事。” “你说。” “我们大将军,想和你见一面。” 杜河沉吟不语,渊盖苏武见自己做什么,肯定不是设伏,那也太蠢了。对这个未来对手,他同样也好奇。 “可以。” “大将军会在城下等候,下臣告辞。” …… 杜河在城下见到渊盖苏武。为防意外,裴行俭率五百铁骑压阵,平州城内,同样能看到谨慎的高句丽人。 “灭夏的总管,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渊盖苏武缓缓开口,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却清瘦,两道刀眉斜上,散发上位者的威严。 杜河微笑道:“贼军不经打。” “本帅原以为,夏王至少能撑两年。到时候平州营州,固若金汤。呵,三个月而已,联盟就瓦解了。” 他很坦率承认入侵,没有扯什么荒谬借口。 “渊将军,胃口太大,会被撑死的。” 渊盖苏武勒住缰绳,道:“自隋起,中原就虎视眈眈。家兄不过提前下手而已,胜负还很难说。”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杜河淡淡反驳一句,高句丽不断蚕食周边,南北朝时,他们人口不过百万。现在已经三百多万了。 渊盖苏武哈哈大笑,短须根根颤动。 “本帅是军人,不想争辩对错。杜总管,平州营州让给你了,不过你屠我国民,渊氏铭记于心。” 他说到后面,眼中寒光四溢。 “听说你国擅守,有机会,我倒想试试。” “可别像隋炀帝一般,三征皆败。” 两人眼神交锋,各自返回已阵。 没过多久,五千高句丽俘虏,在扶余葛带领下进平州。这些人每天只有一餐,饿得面黄肌瘦,形如枯槁。 “总管,就这么放掉了?” 李知啧啧感叹,似乎觉得很可惜。 “急什么,过几个月再来取。” 杜河心中有数,真要把俘虏全屠了,蛮子报复营州怎么办。营州军亲属都在那,他必须顾忌这点。 半个时辰后,平州城门大开。扶余葛送来钥匙,告知杜河可以接收了。 “进城。” 李知率五百人进城,确认没有伏兵后。杜河率大部进城,平州未经战火,城中房屋尚好,居民们藏在门后张望。 “姜奉。” “在。” 姜奉声音激动,是平州将军,此刻回到家乡,一时情难自禁。 杜河能理解他心情,温声道:“你对平州熟悉,去布置城防吧。等蛮子离开境内,再给弟兄们放假。” 平州刺史逃走,至今下落不明。按照这战乱程度,八成死在山沟里。 “末将晓得。” 平州军接管城防,苏烈率军警戒四周。刺史府中还有血迹,几十个仆人战战兢兢,正在府内等候。 杜河让人打开仓库,里面是成箱白银。经过一番清点,三十万两一分不少。 “扶余大人真是好朋友啊。” 杜河心情大佳,他预期是拿回两州。赔款就是顺嘴一提,没想到扶余葛吓破胆,直接答应了。 打开府中密室,里面是耀眼的金光。高句丽贿赂的千两黄金,静静摆在桌上。 “银两留下十万两,剩下的送去幽州。怀道,你亲自押送。” “好。” 这一笔巨款,换成其他人真不放心。本来赔款要上缴国库,再由民部统一发放,但河北重建在即,到处都缺钱,杜河只能先斩后奏。 他连黄金都没留下,一股脑交给魏征。 一直到下午,斥候传来消息。渊盖苏武已经返回高句丽,但有一千人还在营州,杜河推断,应该是用来接剩下俘虏。 相比于平州,营州羁縻三方,是辽东核心,边境最重要的城市。他留下姜奉和苏烈,亲率一万人北上。 两地相隔百里,大军日夜不停,第二天上午,杜河赶到营州。 老朋友扶余葛在等他。 “大总管,我们的人都撤走了。” 杜河没有回他,营州百姓涌出来,许多士兵眼中带泪,如果不是军纪严厉,他们恐怕早和家人相拥了。 “大总管……” 扶余葛小声提醒着,这场景太让他尴尬。 “把人领走吧。” 杜河挥挥手,带着部下进城。营州经过血战,墙壁上还有暗红血迹,都督府里,仆人也都换了新面孔。 “魏博兵巡城,本府弟兄,都回家团聚去吧。” “诺。” 杜河独自进后院,望着熟悉布局久久不语。 大总管心情不佳,部下都没有打扰。 午后,杜河带骑队出城。 走到山脚下,他和裴行俭下马,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顶爬去。根据赵旺提供的情报,唐斩就葬在山顶。 爬上山顶,就看见一座孤坟,木板上写着唐斩之墓。 杜河带裴行俭上香,两人恭敬磕头。 “这墓碑容易烂,我让人换成石碑。他无儿无女,就留你我和玲珑的名字吧。” “好。” 裴行俭满脸悲切,他父兄早亡。对人情冷暖更加敏感,唐斩不善言辞,但对他倾囊相授,从无保留。 “师兄,靺鞨人……” “我心中有数,逃不了他们。” 杜河眼中冒出森森寒光。 第138章 好久不见啊 夜晚,隐隐可闻巡城甲士的马蹄声。 杜河在书房坐下,旁边茶水滚烫。玲珑不在身边,部曲干这活太粗糙了。书信都被焚毁,屋中还有焦黑痕迹。 辽东战事已了,他该回长安了。 火药对当代的冲击,比他想的还要猛烈。看高句丽反应就知道,几乎无条件妥协。李二虽然是明君,但皇权是底线。 他需要一个合理解释,以安天子的心。 “侯爷,王大人来了。” “快请。” 王玄策很快来到,他手臂箭伤快好了,许灵南下河间,没有随军北上。 “分别滋味如何?” 面对杜河打趣,王玄策嘿嘿一笑,“有侯爷的承诺,我们总会再见的。赵旺已经和我联络,咱们被蛮子耍了。” 杜河眉毛一拧,“怎么说?” “自从和谈之后,蛮子就在营州征银。每户人家二两,不从者抓进大牢。粗略估计,至少刮去十万白银。换句话说,赔款出在营州百姓身上。” “这帮孙子。” 杜河暗骂一句,敢情羊毛出在羊身上。 现在高句丽人离开,他也不能去质问。 “不仅如此,张督留下的粮草,也都被搬走了。营州境内,大约有五千人死亡,商铺遭到劫掠,恐怕很久才能恢复。” 这点在他意料之中,毕竟是场战争。 “如果不买粮,秋收之前,营州很难度过。” “不买,抢他们的。” 王玄策微微一愣,“抢高句丽么?咱们刚刚和谈,若是动手,又是一场大战。咱们没有粮草支撑啊。” 幽州也没存粮,若从河北腹地运,沿途的损耗,都不是他们能承受。 杜河摊开地图,手指滑向东北角。 王玄策眼前一亮,“侯爷是说靺鞨部?”得到肯定回答,他又皱起眉头,“靺鞨依附高句丽,还是会起冲突啊。” 杜河笑道:“让奚部动手如何?” “妙招!” 王玄策很快反应过来,抚掌赞叹。 奚部和靺鞨一左一右,都在营州东北角。两部时有冲突,后来营州建府,隔开两边才消停。 让奚部动手,就跟大唐没关系。当然,动手的时候没关系,高句丽要反击,那就对不起了。 营州不让过。 王玄策越想越兴奋,笑道:“两部都是藩国,到时候要扯皮,让他们和鸿胪寺说去,那些大人最擅长和稀泥。” “反正跟我没关系。” 杜河一脸无辜。 蛮子摆他一道,当然要还回来。 …… 第二日,一个信使西去,直奔奚王牙帐。 杜河让府兵放假,着手处理营州善后。 这次营州元气大伤,都督府官员,在混乱中死去小半,很多职位都空了。杜河身兼数职,忙得眼窝深陷。 好在苏烈送来十万白银,减轻很多压力。 “死者为大,棺木从附近乡镇采购。” “诺。” “传信裴督,运五万石粮来。通告境内百姓,不准吃种粮,吃完了今年不活了?” “诺。” “什么玩意,这时候还有地痞。叫李知带兵去,通通杀了。” “诺。” 一个又一个亲兵领命离开。杜河扔掉文书,瘫坐在椅子上,基层官员损失严重,事情多的人头皮发麻。 又一个脚步声响起。 “什么事?” “奚部来人了。” 杜河精神一振,总算有消息了。奚部如果聪明,就不会拒绝他,赵红缨有伤在身,来人八成是便宜小舅子。 他刚走到中堂,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好久不见呀,大总管。” 杜河呆了呆,豁然回过头。 眼前是一张笑吟吟的俏脸,她恢复奚部装束。身穿碎花长裙,头顶戴着雪白毡帽,青丝梳成小辫垂下,更添一份俏皮。 “谁让你乱跑的。” 杜河见她脸色红润,就知道伤无大碍。内心激动之余,又板起脸训她。 赵红缨撇撇嘴,“人家想你了嘛。” 杜河颇为无奈,这女人明明是熟女,却爱装成少女,而且一点都不违和。配上高挑火辣身材,让他有种妖精的感觉。 “有人在,你坐。” 杜河微微脸红,门口部曲抬头望天。 她坐在旁边,见杜河往门口看,笑道:“别看啦,玲珑没有来。这么大风雪,我怎么带她。” 杜河略感失望,倒也能理解。玲珑身体娇弱,确实不适合赶路。 “你伤好了?” “好了。” 赵红缨起身,在他面前转一圈。细腰上珠玉作响,扰得他心里发痒。 “玲珑呢,她在奚部还习惯么?” 杜河轻咳两声,连忙转移话题。 “好着呢,我教她射箭马术,在草原玩疯了,就是天天念叨她家少爷。” 杜河闻出醋味,哈哈一笑。李二寿辰将近,他回去也得赶路。草原天地辽阔,让她在那散心也不错。 “你带了多少人。” 杜河没收到回答,却见她撑着脸颊,痴痴看着自己,嘻嘻一笑,“咿,变黑了,也变丑了。” 给他气够呛,这女人回去两个月,又恢复本性了,动辄调戏自己。 “喂喂……” 赵红缨反应过来,红唇微张。 “啊,你说什么?” “你带多少人。” “哦,六千。” 杜河沉吟不语,靺鞨人本来装备差,但劫掠武库后,他就不知情况了。不知奚部战力如何,要是打不过,那真乐子大了。 赵红缨懂他想法,轻轻嗔他一眼。 “我跟靺鞨人交过手,他们那点本事一清二楚。爷爷派的都是勇士,再说,你真以为人家是花瓶么?” 杜河擦擦汗,差点忘了,这虎比娘们,差点杀了可度几。 “红姐姐出马,必然战无不胜。” 面对他的马屁,赵红缨却不认账,她伸个懒腰,露出惊人曲线,“说说吧,替你们打仗,有什么好处。” “钱财都给你们,我要粮。” 他没有介意,奚部有新王了,谈利益也是应该。 “我们出人,你们出什么?” 杜河一指脑袋,“我的智慧。” “臭不要脸。” 她终究没憋住,噗嗤笑出声来。 杜河心情很好,笑道:“当然了,我还可以保证,高句丽人进不去草原。抢了就跑,这多好的事。” 这时,一个部曲在门口等候。 赵红缨看见了,起身笑道:“好啦好啦,逗逗你而已。大总管先忙吧,本姑娘要逛逛营州。” 她眨巴眼睛,给杜河看得心头狂跳。 第139章 扶墙而出 一直到天黑,杜河才返回都督府。 部曲端来饭菜,他嘴里吃着东西,心思却飘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张寒眼力见长,赶紧汇报。 “赵姑娘在右院呢。” 杜河眉开眼笑,狠狠扒两口饭。 “今晚不值班,不许进后院。” “诺。” 张寒闻弦知雅意,笑呵呵带部下离去。 正是寒风呼啸,偌大后院空无一人。杜河轻手轻脚,借着月光往右院赶,白天人多,晚上哪有不采花的道理。 右院没有仆人,连灯光都看不到。 他把手搭在门上,轻轻用力,门就裂开一道缝。杜河心中大喜,门都没关,红姐姐就在等他了。 屋中暗黑一片,隐隐可见一人躺着。 “吱呀……” 门扉露出响声,床上的人忽而坐起。 “哪来的贼人,敢闯本姑娘闺房。” 这声音清脆灵动,分明不是赵红缨。杜河心头狂跳,暗骂张寒大饭桶,情报都能提供错,一想又不对。 他这都督府,哪来其他女人? “噗呲……” 床上那人笑出声,杜河顿时气够呛。这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竟用假音骗他。他飞身扑过去,将人压在身下。 “你真是欠打啊。” 黑暗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 “打吧,奴家都受着。” 杜河气血一阵沸腾,低头去捉她唇。屋中没有点灯,杜河看不清她,只觉得口中甘甜,触手一片细腻。 许久,红唇才离开,两人气喘吁吁。 杜河大手作怪,忽而碰到她腹上疤痕,感叹道:“有一说一,你的内脏真不错,胃壁光滑,没有一丝炎症。” “你要死啊。” 一只玉手捏着他耳朵,却没有用力,柔软的身躯,伏在他怀里。“命都是你救的,人也是你的。” 杜河再忍不了了,与她热烈纠缠。 许久,一个惊奇的声音。 “红姐姐你怕呀?” 一个羞恼的声音,“没有,天冷。” “明明是怕,呃,你不是在夏军……” 杜河惊愕不已,刚见面时她妖媚的很,还说什么姐姐功夫很好来调戏他,现在颤颤巍巍,分明没经人事。 他话没说完,一只手捏他耳朵,这回真用力了。 “小王八蛋,我们是义军,又不是青楼!” 杜河龇牙咧嘴,心中大乐。 “让你尝尝小爷厉害。” “哼,不要丢盔弃甲才好。” 杜河一个虎扑,屋中顿时响起娇笑声。 …… 月亮躲进云层中,寒风更加呼啸。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街中响起更夫的梆子声,精疲力尽的少年探出头。大意了,连续数月忙碌,根本不是她对手。 “三更天了,姐姐睡觉吧。” 一双赤足踏在地上,随后响起银铃笑声。 杜河咬着牙,从未如此憋屈。小小杜向来大杀四方,今天却栽她手里,都四个小时了,这女人竟然不累。 屋中点起烛火,雪白赤足隐入暗处。 杜河闭目养神,忽而听到动静,等他睁开眼,不由心头狂跳。 她竟穿着那身萨满服,鹿皮长袍披在身上。腰间银铃晃动,青丝垂在胸口,头顶装饰着鹿角。 昏暗烛光下,衬托的肌肤如雪。她眼波迷离,神圣中带着妩媚。 “你……这是干什么。” 杜河口干舌燥,哑着声音问道。 “少来。” 赵红缨嗔他一眼,笑道:“当初在老混蛋帐中,你眼睛都快冒光。你是不是就喜欢……嗯,神灵少女?” 娘哎,古装cos啊。 “你这是在渎神!” 杜河咬牙切齿,翻身扑去。 …… 直到晨曦初露,铃铛声才停歇。 杜河伸出一个脑袋,全身仿佛散架一般。一个滚烫的脸颊贴着他,低声道:“人家易容术也很厉害。” “你想看谁?小公主怎么样?” 杜河想到宣骄,顿时血气翻涌,奈何一夜鏖战,有心无力啊。 “红姐姐,错了错了,饶了我吧。” 杜河连连作揖,一滴都没有了啊。 “哈哈哈哈……” 她捂着嘴狂笑,似乎非常开心,等笑够了,她再度伏在身边,呢喃道:“其实人家也很累,但就是不想今夜睡去。” 杜河心中一怜,温柔抚摸她头发。她失去过太多人了,内心没有安全感。 一旦抓住幸福,就想永远不要过去。 “跟我回长安吧。” 怀里人蹭他一下,发出不满的声音,“除了玲珑外,长安还有女人吧?免啦,我可受不得约束。” “她人很好……” 杜河想要分辩,又觉得不妥。奚部是她娘家,但终究不是归宿。再说留她在奚部终老,自己办不到。 “好啦好啦。” 赵红缨在他脸上亲一口,道:“爷爷还在,我就不会离开奚部。以后都听你的,总可以了吧。” 杜河心中稍定,这还差不多。 她似乎不愿意谈这个,道:“连我都没想到,夏王倒的这样快。你说说,你怎么破的幽州城。” 杜河把事情细说一遍,她脸上止不住落寞。 “徐流么?就是个死心眼子。刘天易这王八蛋,果然死在女人手里了。也许苏定方是对的,我们都错了。” 杜河听她似与苏烈相熟,问道:“你要见见么?他在平州。” “不见。” 她挪挪身体,找个更舒服位置,“心眼太多,和他说话累。” “小公主呢?” 杜河把西秦结局说一遍,她骂道:“白鬼这老不死的,非要害死徒弟。打得好,让他去地府报仇去吧。” 杜河哭笑不得,她真是不讲道理。路边的狗,都要挨顿骂。 她捧着杜河的脸,认真道:“但你要把小公主找回来,那丫头我看着长大的,还叫我一声红姨呢。” 杜河苦笑道:“连她在哪都不知道。” “她但始终会想通的。你不懂女人,能有个为她舍命的郎君,天上地下,她都会来找你的呀。” “那你呢。” “我?” 她笑嘻嘻道:“你是乞丐,我就是乞丐夫人。困啦。” 柔软的身躯压来,很快发出均匀呼吸。 杜河心中柔情万分,与她相拥而眠。 直到外面有喧哗声,杜河才偷偷起身。他离开右院,只觉得一阵目眩,连忙扶着墙壁,往自己房间摸去。 “侯爷醒啦?” 张寒忍着笑,不知从哪冒出来。 杜河瞪他一眼,心中暗暗后悔,让这大嘴巴看到,扶墙的名声跑不掉了。 …… “侯爷。” 王玄策匆匆跑进来,却见杜河发出鼾声,正呼呼大睡。他心中愧疚,侯爷从不打鼾,可见这段时间累坏了。 “还要侯爷分忧,玄策惭愧。” 张寒压低声音,笑道:“王大人想多了,侯爷才从右院,扶墙回来。” 他着重扶墙二字,王玄策秒懂。 他坏笑两声,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第140章 奚人 漫天飞雪中,三骑出城北上。 唐军不能出现,杜河只带了裴行俭。他到底年少,休息一日后,又是龙精虎猛。赵红缨练武的人,恢复也很快。 “红缨姐姐,你们的人在哪。” 裴行俭早看出她跟师兄不一般,一路十分客气。 “前方二十里。” 赵红缨放任战马喝水,笑道:“小弟弟真俊朗,娶媳妇没有。姐姐部中,有不少美丽的姑娘哦。” 裴行俭脸一红,他刚满十五岁,而且家教很严,哪懂男女之事。 “你靠点谱吧,行俭才多大。” 杜河瞪她一眼,挥手把裴行俭赶走。两人沿河步行,细雪落了一肩,她哼着曲儿,似乎心情很好。 “你累不累。” “不累。” 杜河笑着回答,一转过头,她头上沾满雪,宛如仙女一般。 “我累了,你背。” 两人独处时,她特别爱撒娇。杜河拿她没办法,只能背着她,处理完靺鞨的事,他就要返回长安。 又是数月离别,她闹小脾气呢。 为避免耳目,六千奚部战士,在百里外扎营。这已是契丹地盘,但乌娜掌权后,两部关系得到改善,并未引起纷争。 密集的营帐,在雪地绵延数里。 “召集各部头人议事。” “诺。” 很快,各部首领都赶到。这些蛮人神情倨傲,浑身散发着野性,面对赵红缨时,个个老实无比。 她还有这威望,杜河诧异不已。 许多人不通汉话,会议全用契丹语交流。杜河听不懂,只能猜出大概。半个时辰后,各部头人散去。 “根据探哨消息,乞乞仲象在这。” 赵红缨指向一处,回到部族中,她重新恢复冷静。 “粟末水?” “对。” 她点点头,继续道:“严格来说,是粟末水下游。这是靺鞨人老巢,后来一部归唐,一部归高句丽,此处就荒废了。” 杜河失笑道:“乞乞仲象野心不小。” 通过赵旺情报,他了解营州陷落原因。乞乞仲象叛逃归义后,没有依附高句丽,反而回到他们祖地。 无非是不愿受束缚,想重新发展靺鞨。 裴行俭道:“我们的消息差不多。乞力扎还在高句丽,乞乞仲象带着粮草铁器,定居在粟末水畔。” 他想了想,又道:“他们对南方防备很深。” 南方就是营州,这也属正常。他们叛逃大唐,自然怕被报复。 “赵将军想怎么打?” 杜河笑嘻嘻问,赵红缨嗔他一眼。 “不走营州境,这会暴露行踪。靺鞨人精通山地战,如果不能突袭,会有很大伤亡。往北走,从契丹横插过去。” 杜河没有意见,奚部以南有大量山脉,山地战他们更在行。 “我送信给乌娜。” “不用。” 赵红缨笑道:“契丹和奚本是一脉,我在那里养伤一个多月。乌娜跟我关系很好,借个道算什么。” 杜河竖起大拇指,“将军厉害。” “奚部很穷,委屈两位穿皮甲了。” “遵命。” 两人乖巧无比,赵红缨咯咯笑出声。 …… 六千大军连夜北上,他们人人擅骑术,又只带十五天干粮,行军速度极快。第二日就进入契丹境内。 附近部落是达稽部,连忙调集人马迎战。赵红缨派人说明缘由,对方很快放行,甚至贴心安排向导。 杜河被这操作震住,两部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赵红缨道:“这可不是女人的友谊。事实上,乌娜救济各部后,她的声音,在契丹畅行无阻。” “这孩子出息了。” 杜河心中欣慰,有种妹妹很争气的感觉。 有向导后,行军速度更快。 总共一百三十里路,第三天就赶到交接处,向导低声道:“都督,前面就是粟末人地盘了。山高林深,千万小心。” “多谢。” 杜河扔过一个钱袋,向导喜滋滋返回。 粟末靺鞨周围都是群山,为防止打草惊蛇。大军隔着二十里停下,原地休整一夜,赵红缨命令不停,许多插着羽毛的奚人在夜色中进山。 “他们认得路么?” 杜河诧异不已。 大晚上钻林子,这不是找死么。 “放心。” 赵红缨头也不抬,专心看地图,“他们是林奚,从小在林子里长大。熟悉程度,就跟你回家差不多。” 难怪她只带六千人,合着有山地特种兵。 夜色渐深,一个又一个林奚带回消息。赵红缨每收到一个消息,就在地图上做标记,神情专注又认真。 杜河看着她娇颜,不禁呆呆出神。 不愧是夏军的女将,也难怪叫赵红缨。 “看什么呢。” 杜河回过神来,笑道:“我差点忘记,你是个女将军。一时被迷倒了。” “不准捣乱。” “是是,大将军。” 赵红缨横他一眼,低头做标记。 “你小名叫月亮么?” “哎呀,爷爷什么都往外说。” 女将军顿时大羞,脸颊发红,“人家本来就叫月亮,不过我嫌它没气势,在中原改名字啦。” 杜河仿佛看到十几年前,那个一心从军的少女。 “再捣乱赶你出去了。” “是是。” 直到天色微亮,所有林奚都返回。她地图也绘制完毕,密集的红点围着粟末水,杜河一眼就看出,这是靺鞨的部落。 “乞力扎的驻地,距此六十里。动完手后,我们有两天时间撤离,往西撤进契丹后,就不怕他们追来了。” 赵红缨指着地图,思路很清晰。 “可以。” 这计划很完善,杜河挑不出毛病。契丹不比奚部,拥兵三万多,而且最擅拉扯,高句丽只要不傻,就不会进犯契丹。 而且苏烈一万大军,随时可以北上。 “咱们是不是有点坑小孩。” 杜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契丹光承担风险,好处半点都无。 赵红缨笑嘻嘻摊手。 “不关我的事,主意是你出的。” “算了,以后再跟她解释。”杜河摇摇头,问道:“打法呢,根据情报,粟末人有五千战士。” “林奚探过了,今天是西风。用火!” 杜河心中微惊,奚部传承三百年,果然有独到之处,连风向都能摸清。冬季树木干燥,最适合纵火,乞乞仲象要倒霉了。 至于死多少人,杜河根本不在乎。这群野猪皮鞑子先祖,全灭了才省心。 “立刻出发,再晚他们会发现痕迹了。” 第141章 三息而定 宽阔的粟末水,已经结上厚厚冰层。 沿着河水两岸,是浓密山林。两千余座木屋,分布在两岸,天色刚刚微亮,一个木屋大门打开。 乞乞仲象从中走出,抚着光秃的头顶。头颅后半部分长发盘起,一根鼠尾辫垂在后背。 “这才是靺鞨人的地方。” 两岸已有族人活动,他站在高处,心中涌出满足感。父亲投唐,叔父投高句丽,都是错误的选择。 臣服给生活带来改善,但也会因此而灭亡。 扶余氏当年何等威风,现在不过高句丽一部罢了。 靺鞨人要强大,只能通过征服,而不是臣服。我们是森林之子,有着天生骄傲,绝不允许下跪。 所以他拒绝了,高句丽的封地。 营州大量粮草和钱财,都运到了这里。有了食物,族人不必饥饿,他们有足够时间生子、冶炼。 远在高句丽的二叔,也会提供帮助。 “一切为了靺鞨的未来。” 一个近卫快速跑来,他脸上带着惊惧。 “首领,昨夜有人来过。” 乞乞仲象一惊,忙道:“怎么回事?” “今早族人狩猎,发现多了陌生脚印。” 乞乞仲象沉思不语,唐军只会从南面来,但南面有数万高句丽士兵。北面是室韦和黑水靺鞨,但两边从不南下。 西面是契丹,草原人不熟山林,绝不会涉足粟末水。 “快,吹号角!” 他心中涌出强烈危机感,连忙吩咐。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响彻山林,乞乞仲象呆住了,部下也停住脚步。他们还没示警,哪来的号角声? “不好,有敌人。” 乞乞仲象脸色大变。 “咻咻……” 一团火光从林中划过,精准落在房屋上。仿佛是信号一般,无数团火光激射,部落中燃起浓烟。 靺鞨人都是木屋,火箭点燃茅草顶,被西风一吹,瞬间燃起大火。许多火人从屋中跑出,发出骇人惨叫声。 与此同时,穿着灰褐色皮甲的敌人涌出。 “是奚人!” 乞乞仲象目眦欲裂。 “召集族人!” …… 山坡之上,奚人们占着高处。跑出屋子的靺鞨人,都被弓箭狙杀。河畔燃起大火,到处是惨叫声。 赵红缨挥手,号角声长短交错。一部奚人冲下山坡,不断增加压力。 “有点东西啊。” 杜河心中感慨。 树木遮挡视野,看不清令旗。奚人以长短号指挥,让他大开眼界。蛮人生存几百年,果然有独到之处。 赵红缨穿着皮甲,头发盘起。随着她命令变化,奚人奔向各自目标。 无数人葬身火海,余下靺鞨人跨过冰河,匆忙逃向对面。一个年轻靺鞨人,正在组织战士接应。 奚部一个千人队,在他们身后追赶。 赵红缨道:“物资应该在那了。” 杜河闻言看去,几座大建筑藏在林中,应是屯粮之所。靺鞨人半数在火海中,剩下对岸一半人,只能强攻了。 “废物!” 忽而赵红缨皱眉,低声喝骂。 只见冰河上争斗激烈,一个年轻人带靺鞨人冲杀,挡住奚人追击步伐,此人手持长矛。顷刻间杀死几个奚人。 靺鞨人生于穷山恶水,悍勇非常。采取以命换命,很快鲜血流了一地。奚人吃不住他勇力,反而被慢慢逼退。 靺鞨老幼得他支援,纷纷逃往对岸。 “师兄,是乞乞仲象。” 杜河点点头,道:“乞乞仲象出现,我们兄弟就不等了。赵将军,给我三百人,我去冲了他。” 乞乞仲象身边,靺鞨聚集越来越多。等他集合完毕,袭击就变成血战。 赵红缨用蛮语吩咐几句,一个粗壮的奚人出列。三百近卫集合完毕,杜河拎起大枪,当头冲下。 在他身后,三百奚人紧紧跟随。 杜河从火场中跨过,追击奚人已被压出河道。靺鞨人咬着辫子,一边发出嚎叫,一边发起冲击。 杜河大喝一声,纵身加入战场。山地没有骑战,他武艺正好发挥。大枪如雷滚动,靺鞨人倒下一片。 但河道上靺鞨人近千,刚杀一波又有人围上。他和裴行俭推进过深,奚人还在身后。 “蛮子真吵!” 裴行俭与他背对背,耳边尽是鬼哭狼嚎。 “哈哈……。” 杜河大笑附和,他长兵占尽优势,枪法施出道道寒光。靺鞨人只有皮甲,触之即死,宛如中间开出血花。 那粗壮蛮人这会才赶上,连忙护住左右。 “大人,大人,等等我们。” 这人急得汗都出来了,这人跟首领关系亲密,要真出了事,首领不得把他剐了。整个奚部,谁不知月亮公主,杀人不眨眼。 “当!” 一柄长矛刺来,被杜河精准招架。乞乞仲象双目血红,奋力和他对抗。 杜河荡开长矛,两边近卫连忙护住。长刀短矛交错,他一边厮杀,一边用余光寻找乞乞仲象的身影。 找到你了! “行俭,拦他近卫!” “好。” 裴行长低喝一声,长枪如轮舞动,靺鞨人兵刃被搅碎,慌忙退出七八丈。 乞乞仲象杀死两个奚人,才发觉身边无人。正要后退,忽而斜里刺出一道寒光,他汗毛炸起,侧身避过。 一个少年收回长枪,正冷眼看着他。 “本督前来讨债!” 乞乞仲象浑身一震,营州都督杜河! 他心中涌起滔天战意,奚人不算多,只要杀死杜河,敌军必然士气大落。他搏虎斗熊,勇武不输任何人。 “当当当……” 撞击声震耳欲聋,杜河心中惊奇。这蛮人套路不深,但却有近乎野兽本能,每每即将刺中,都被他险险避过。 既如此,就来比蛮力!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隆起,大枪不再刺击,而是直接横扫。第一击被乞乞仲象卸力,大枪荡向空中。 “呼……” 大枪在空中划半圆,再次扫在矛杆上。乞乞仲象虎口裂开,正欲近身直刺,大枪翛然离开,下一刻,风雷声在耳边炸响。 “嘭。” 乞乞仲象身体飞出两丈,重重摔在地上。 枪尖划破皮甲,鲜血淋漓而下。他手臂、肋骨折断,再也爬不起来。一个身影快速接近,枪尖滴落血珠。 “杀了我吧。” 乞乞仲象闭上眼,成王败寇,他早有准备。 “我要你看着他们死!” 杜河冷冷丢下一句,转身杀向河岸。他刚刚这一下,含有千斤巨力,没有三个月,乞乞仲象别想动弹。 主帅伏倒不知生死,靺鞨人士气大跌。 随着他加入,河道战场一边倒,两兄弟枪下,从无一回合之敌。鲜血染红冰河,靺鞨人伏尸百丈。 呜呜呜—— 高处指挥台传出讯号,三股奚人迅速支援。靺鞨人早被杀得胆寒,见此情形,纷纷跪地投降。 胜败再无悬念。 第142章 草原上的黑白双煞 半个时辰后,战场进入尾声。 房屋还在熊熊燃烧,漫山遍野都是死尸。余下靺鞨人被集中看管,奚人兴高采烈,冲进房屋搜刮财物。 “锅也要?” 裴行俭见有人背着锅,顿时有些傻眼。 “穷。” 杜河轻咳两声,眼见赵红缨下来,两人连忙闭嘴。 “好丑。” 裴行俭踢着脚下死尸,靺鞨人辫子似鼠尾,头皮泛着青光。他似乎意犹未尽,又长长感叹:“真丑啊。” 杜河想起后世鞑子,不由出声赞同。 “确实丑。” “说什么呢。” 赵红缨走过来,擦去他脸上血迹。两人把事情一说,她顿时发出笑声,低声道:“你要是靺鞨人,我掉头就走。” 杜河哈哈大笑。 这时,那粗壮的奚人赶到。 “首领,粮仓都找到了。” “走,去看看。” 三人走到高处,五个巨大粮仓,堆满了粮食,上面还有营州都督府的黑字。杜河心中大喜,有这批粮草,营州能熬到秋收了。 乞乞仲象很细心,甚至用干草防潮。 “大概有五千多石,只怕不好弄走。” 赵红缨微微皱眉,这次是轻骑奔袭,没有带驮马和牛车。每匹战马运粮,也不过两千多石,连一半都不够。 “有大道吧。” “有,靺鞨人运粮进来的路。” 杜河沉吟片刻,道:“行俭,你拿我鱼符去达稽部。让他们带足车马,以最快速度赶到这里。” 他没有足够牲畜,契丹可有无数牛马。 “好。” 裴行俭转身欲走,又被他叫住。 “通知他们后,你不用回来,去找苏帅,让他率军进草原。” “好。” 裴行俭离去后,赵红缨笑着看他,轻声道:“要做大恶人啦?屁大点小孩,还当上兄长了呢。” 杜河见四下无人,威胁道:“迟早让你乖乖喊夫君。” “嗤。” 她轻哼一声,眨巴着眼睛。 “某人扶墙而出的名声……” 杜河顿时咬牙切齿。 …… 冰河之上,乞乞仲象还在躺着。 杜河独自走过去,沾血的靴子,挑起他下巴,这是个侮辱性的动作。乞乞仲象双目圆睁,怒视着他。 “士可杀,不可辱。” “嗤,你算个屁士。” 杜河理也不理他,反拿他衣服擦脚,说道:“从前世到现世,我都讨厌你们。尤其这个发型,真他吗丑爆了。” 乞乞仲象听不懂前世后世,但侮辱发型是听明白了。 “我的人出去了,你们跑不掉。” 杜河微笑道:“我带了六千人,你看到多少?” 乞乞仲象一惊,他是打老仗的人。看奚人数量,最多不超过四千。那剩下的人,就是去堵住出入口了。 “等乞力扎发现,我们早走了。” 杜河用脚拍拍他脸,“怎么样,气不气。” 乞乞仲象怒火万丈,却不愿让他看笑话,板着脸不说话。 “你不投唐,也不投高句丽,是想用粟末水做根基,发展靺鞨吧。这没有错,男人应该闯荡天地。” “仅仅这样,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攻占营州城!大唐赐你们良田,让你们过上安定生活,狗也该知道感恩啊。” 乞乞仲象狂吼道:“不过是想同化我们!” “真是没救了。” 杜河站起身,淡淡道:“能力要跟上野心,可惜你不行。我身为营州都督,今天代表营州百姓讨债。” 他话音刚落,远处猛然爆发火光。 乞乞仲象骇道:“你……” 他心中一片冰凉,那是仅存的房子。靺鞨人数代积累,才聚集成近万人的部落,现在都付诸大火了。 “我不仅要毁屋,还要灭族。” 灭族! 两个字回荡在乞乞仲象耳边,他忽而感觉到难言恐惧。就在他的眼前,森森刀光闪过,无数靺鞨人扑倒在地。 “世上不会有靺鞨人了。” 杜河看着他绝望,语气淡定无比。火光中无数人死去,他指着脚下河流。“等春暖花开,尸首都会融进粟末水。” “不要……不要……” 乞乞仲象涕泪横流,伸手抓着虚空。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靺鞨人的荣耀。 “你的梦该醒了。” 杜河拔刀,狠狠插进他后背。 “你会下地狱的。” “地狱不敢收我。” 乞乞仲象嗬嗬作响,眼神失去神采。 在山坡上,奚人看着河中身影,露出无限崇敬。不愧是月亮公主的情人,数千的靺鞨部落,说屠就屠了。 “这人跟咱公主……两大魔头啊。” “咳咳……” 一道身影接近,旁边人连忙提醒。 赵红缨却没理部下,缓缓走到河中,她刚要安慰,杜河却笑道:“别担心,我就是腿麻了,站这歇会。” “噗嗤。” 赵红缨横他一眼,叹道:“当初心软的小弟弟,现在都快成屠夫了。” “总要适应的。” “刚才他们说,咱们都是大魔头。” 杜河哈哈一笑,也不无道理,可度几数百族人,她杀起来也不手软。 “将来咱们闯荡江湖,就叫黑白双煞。” “咿,真难听。” …… 整个靺鞨部血流成河,除去粮仓外,还有许多黄金白银。这些东西是营州掠夺,不过杜河按照承诺,全部送给奚部。 毕竟自己一兵未出,他们可死了不少。 蛮人天生地养,生死都见惯了,个个眉开眼笑。商会走突厥通商,他们拿着钱,足够改善一家生活。 入夜时,林奚带来消息。 两千多人封锁大路,六十里外的乞力扎毫无察觉。赵红缨派出密集探子,大军在靺鞨平安度过。 第二日,达稽部派来三千多人,五千多头牛马。 “见过大总管。” 达稽部将领很客气,他是乌娜的部众。去年西征突猛时,杜河还见过他。 “是你啊,乌娜可汗还好吗?” “承蒙大总管帮助,契丹熬过了冬天。可汗正在潢水,我收到鱼符,第一时间就带人过来了。” 杜河笑道:“辛苦了。现在还敌境,装完粮食后,咱们立刻离开。” 契丹人常年逐水,搬家经验丰富,一个上午过去,五千石粮食装车。大军立刻离开,前往契丹草原。 乞乞仲象运送粮食,修了宽敞的大路。加上冬季干燥,行军速度很快。 “乞力扎在四十里外,连夜行军。” 赵红缨脸色凝重,乞力扎依附高句丽。城池周围足有上万士兵,一旦被发现,只能丢掉粮食逃命了。 第143章 要不你们坐下来谈 夜色茫茫,只有火龙照着光亮。 本来晚上不宜行军,尤其运送粮草。好在有林奚引路,这些人夜间行动自如,一到白天,反而战斗力不足。 “红姐姐,将来夜战,他们有大用。” 赵红缨面容隐在暗处,不满道:“又想从我这带人。” “你回去和奚王谈谈。” “嗯。” 杜河知她有心事,就不再多言。奚部野蛮成性,投降后反叛是常有的事。现在大唐纵横四海,他们不要生异心才好。 忽而一骑快速追赶,用蛮语快速说话。 赵红缨勒住马头,面容凝重无比,“咱们暴露了,南苏城大部调动,乞力扎很快就会追上来。” 杜河心中一突。 南苏城在高句丽最北边,由靺鞨人驻守。周围有金山城、延津城,三城兵马一万多。 “达稽部落还有多远。” “四十里。” 杜河脑中急转,按照双方约定,苏烈在达稽部附近等候。若带粮草走,一个时辰就会被追上。 达稽部是牧民,没有带武器,凭这六千人,很难挡得住。 但不带粮草,营州今年会很艰难。 “弃粮先走吧。” 赵红缨看向他,杜河缓缓摇头。 “不。” “你是总管,百万粮草都没你重要。” 她柳眉竖起就要发作,杜河安抚道:“你先别急,咱们还有时间。派人去达稽部,让苏烈立刻接应。” “好。” 先前是怕打草惊蛇,既然暴露就顾不上了。 杜河再吩咐达稽将领,“不要怜惜牲畜,全速赶回去。赵将军,我们带奚人阻拦,给他们争取时间。” 赵红缨勉强答应,也没有争辩。这小子平日一口一个姐姐,真遇到事哪会听她的。偏偏契丹那夜后,她再强硬不起来了。 六千奚人停下,契丹人继续前进。 “你想怎么做?” 杜河见她闷闷不乐,低声道:“好姐姐,如果有危险,我一定跑路。” 赵红缨瞪他一眼,也没再给臭脸。 “把大路挖烂,另外,砍下树枝点火。” 杜河采用层层拦截的办法,奚人很快行动。黄泥路挖出许多大坑,又用枯枝覆盖,夜里并不明显。 再往前一里,堆着十余丈长的干柴。 等忙完一切,又过去半个时辰。一个趴在地上的奚人起身,“有大部骑兵赶来,距离十里左右。” “点火,立刻撤!” 干柴被点燃,杜河怕烧得太快,又命奚人撒尿,整个大道浓烟滚滚,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熏得赵红缨连连皱眉。 众人奔出数里,又有奚人伏地探听。 “马蹄声已停,他们被拦住了。” 杜河点点头,脸上不见轻松。过了这段路,就是平坦草原,陷阱和火焰失效,还是会被追上。 “大部队在哪里。” “前方十里。” “继续布陷阱。” 杜河又命人挖坑铺火路,只是刚到一半,探子又听到马蹄声。 “伏他们一手。” 两侧都是小山,奚人给战马上嘴套,又熄灭火把。杜河只留三千人,剩下三千人在前方设陷阱。 周围陷入黑暗,身边尽是黑压压人影。 等了盏茶功夫,大道上马蹄如雷。密集的高句丽骑兵赶到,他们察觉到异常,几百人开始填坑,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连连怒斥。 “这孙子说啥呢?” 杜河压低声音,问身边的赵红缨。 “在骂你奸诈。” 杜河顿时大怒,眼见高句丽人距离合适。起身张开大弓,一支利箭射出,一个高句丽将领应声而倒。 “%……&” 高句丽人顿时大惊。 漫天箭雨从林中激射,高句丽人打着火把,目标十分明确,瞬间倒下数百人。余下人惊慌不已,连连后撤。 三波箭雨过去,杜河快速撤走。 路旁奚人点燃枯枝,高句丽骑兵隔火相望,见他们人数不多,顿时暴跳如雷。可惜大火挡路,只能眼睁睁看他们离开。 杜河奔出数里,前方陷阱已布好。他不再停留,直接奔出山区。 “粮车在何处。” “前方五里。” 眼前一片宽阔草原,除了硬碰硬,再不能阻拦敌人了。杜河暗叹一声,实在不行,只能丢掉粮草了。 高句丽是辽东霸主,奚人明显打不过。要是唐军在,刚才夜袭就能冲垮他们。 “赶上粮队。 在草原狂奔片刻,已经能看到粮队火把。就在此时,身后一条长龙逼近,看着他们人数足有上万。 “他们追上来了。” 赵红缨紧紧盯着他,杜河苦笑一声。 “跑路吧。” 忽而前方马蹄如雷,一条巨大火龙逼近。杜河心中一喜,看他们动作和装备,还有这冲天的杀气。 自己嫡系到了。 他顿时大手一挥,“媳妇先走,俺去出气了。” 赵红缨白他一眼,率奚人先去追赶粮队。 苏烈魁梧身躯逼近,大笑道:“总算赶上了。” 他身后旌旗烈烈,营州军、魏博兵两部精锐都在。一股熟悉的安全感包围,有这些人在,平壤城他都敢打。 “走,扯皮去。” 唐军的突然出现,打乱了高句丽的步伐。他们似乎不知道怎么办,远远结阵停下。 很快,他们派出一队骑兵接近。这些人高举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杜河挥挥手,让他们到阵前。 “奚部屠戮靺鞨,唐军要助纣为虐吗?” 粮队火光消失在远处,杜河缓缓收回视线。 他见使者眼熟,不由笑问道。 “你叫什么?” 那使者一愣,气势顿弱,“扶余光。” “哟,扶余家的啊,扶余葛和本帅是朋友。” 使者停顿片刻,才反应过来,怒道:“请大总管回答。” 他思路明明被岔开,却装作愤怒模样,表情十分别扭。唐军将领看的有趣,顿时发出嬉笑声。 “靺鞨人被屠了吗?呀,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使者正色道:“那就放开路,让我们抓凶手!” 杜河懒洋洋挥手,道:“那不行,奚部是大唐藩国,契丹也是。高句丽大军压境,我们怎能不管。” “你……靺鞨人被灭族,我们不会罢休。” 杜河感叹道:“真惨!”他见使者又红脸,忙道:“不如这样,本帅给你们调停,双方各派人会面。” “不必了,我们走着瞧。” 使者也发现不对劲了,唐军态度很明显。你们要动契丹和奚部,得先问过大唐。偏偏营州横在中间,高句丽避也避不开。 “慢走,代本帅向扶余葛问好。” 为防止高句丽动兵,一万唐军铺满草原。高句丽人僵持许久,最终缓缓撤出契丹。 第144章 离开前的安排 派探哨严密监视后,大部返回营州。 小睡半个时辰,杜河召集众人议事。李二生辰在正月二十八,只有半个月时间,他不能再耽搁了。 李二今年三十七岁,原本是不爱大办。太史丞李淳风,说紫微星大盛,是祥瑞盛世之兆,李二才答应,故今年排场小不了。 身为河北道主帅,他不能缺席。 “定方,你任幽营道总管,我留一万人给你。一定要看住蛮子,辽东你便宜行事,不必请示兵部和我。” “诺。” 苏烈神情微动,终于独领一方了。 “只许占便宜,不许吃亏啊。” “末将晓得。” 杜河说一句,众人都会心一笑。辽东都是坚城,唐军战斗力很强,以苏烈指挥能力,一万人足够稳局。 其余府兵,他打算都赶回驻地。大战已经结束,养这么多府兵太吃力了。 他把目光转向王玄策,“玄策,都督府还由你主理。秋后必有大战,你要帮助百姓,恢复生产,屯粮更是重中之重。” “诺。” 王玄策神色凝重,他身上担子不轻。 “魏相在幽州主持大局,遇到难事,可以向他请教。周边势力,除了东面都是朋友,能拿多少助力,就看你本事了。” “定不辱命。” 王玄策大喜,都督说这话,代表打过招呼了。 …… 众人商议许久,决定留下魏博府兵,加上营州平州军,刚好一万多人。两部都是精锐,足以震慑高句丽。 达稽部的五千石粮草,已经派人在运输。有这批粮草,营州压力顿解,剩下不够数的,杜河决定从幽州拿。 裴行方欠这么大人情,总要出点血不是。 等人群散去后,他留下苏烈。 杜河捏着信件不语,这是冀州发来的,黑刀在信中说,清河崔氏主要人物。借口休养,都躲进太行山的寨子。 侯氏寨子他见过,易守难攻。崔氏数一数二大族,避难地方更不用说。 这帮人滑的跟泥鳅一样,见到卢氏下场,立刻察觉杜河要掀桌,早早躲在暗处。到时候朝堂上发力,又是大事化小了。 苏烈见他沉思,耐心等候。眼前少年成长很快,他早就视为恩主。 “冀州、赵州府兵,我也会留下。” “侯爷是说……” 杜河点点头,道:“将领我会带走,但府兵你要看好。陛下态度不明,三州如果有事,河北就有大地震。” “末将知道了。” 苏烈拱手答应。 冀、贝、赵三州是崔李大本营,府兵将领半数是他们族人。让他们守边疆,两家就再无抵抗能力。 而且这次属正常调动,他们不能拒绝。 “秋后的国战,是要平推高句丽。新罗与我们亲近,你可先行接触。程名振水师在棣州,我已写信给他。” 程名振是河北宿将,但限于水战。夏军反叛时,杜河并未征召他。 “诺。” 苏烈笑道:“就让裴小子去吧。” 杜河哈哈一笑,“那我就不管了,反正教出什么徒弟,影响是你的名声。” 苏烈起身离开,杜河送他出院子。不料迎面撞见赵红缨,她仍是奚人打扮,白皙脸上面无表情。 苏烈停住脚步,惊奇道:“赵将军?” “嗯。” 赵红缨摆摆手,态度敷衍的很。 苏烈苦笑一声,告辞离去。 两人在屋中坐下,杜河亲手递去茶水,见她仍旧不乐,不由奇道:“都是同僚,苏定方惹你生气了?” “胆小鬼一个。” 赵红缨没好气道:“当初约他一起反唐,死活在沧州当缩头乌龟。结果呢,没过两年还不是投唐去了。” 杜河哑然失笑。 李唐是大势所趋,以苏烈眼光不会看不出。他拒绝也在情理中,至于之后投唐,也不难理解,他一身绝学,岂能埋没山林里? “你呀,你呀……” 杜河指着她笑,“苏定方投唐多年,却从未揭发你们。可见他心中,还有夏军情义,怎么能算胆小鬼。” 赵红缨呆了呆,笑道:“好啦好啦,下次不给他脸色就是。不说这个,你真不带玲珑走啊?” 杜河缓缓摇头,他和玲珑习惯彼此,分别几个月,生活多有不便。 但回长安几千里,坐马车太慢。若是骑行,壮汉都难顶,更别提她一个女孩,生病就麻烦了。 “真体贴。” 赵红缨取笑他一句,“我会照顾她,姐姐最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儿。” “正经点。” 杜河拿她没办法,转移话题,“高句丽吃了亏,肯定不会罢休。有苏烈在,不会有大部攻击,但小心暗箭。” 她眉毛一挑,“青鬼司?” “对。” 杜河脸色凝重,宣骄在信中提过,渊氏手里有个组织,名曰青鬼司。尤其擅长刺杀,荣留王之死,有他们一份功劳。 “没事,小鬼而已。” 赵红缨满不在乎,论鬼变她才是行家,看见杜河一脸关切,她心中甜蜜,笑道:“好啦,我们蛮人封闭,进不来呢。” “粮草快运完了,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真快!” 赵红缨感叹一句,忽然跌坐他怀中。杜河吓了一跳,这还是会客中堂,连忙用余光去扫,却见部曲早走了。 温香软玉在怀,他心中泛起涟漪。 “那个……要不要……” 圆头皮靴拨弄他小腿,美人在耳边呵气如兰。她大眼睛微微眯着,红唇微张,胸口起伏,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要要,本帅要重振夫纲。” 杜河连忙点头,不要是傻瓜。 不料怀中一空,她离得远远,轻哼道:“手下败将,还敢学人采花。要也不给,明儿上不去马,连带着我丢人。” 杜河满脸黑线,奇耻大辱啊。 “不行,我要正名。” 杜河将她打横抱起,就要往里屋走。怀中人也不躲闪,玉臂勾着他脖子,笑道:“人家不方便。” “嗷呜……” 在院子外面,两个护卫面面相觑。都督不是约会么?怎么发出狼嚎了?现在年轻人,真会玩啊。 “等你回来,扮什么……都可以。” 她在脸上亲一口,带着银铃笑声离去。 第145章 送上门的罗家父子 六天后,洛阳城墙已经在望。 沿着幽州、相州南下,杜河换马不换人,狂奔两千多里。纵然他筋骨强壮,此刻也精神萎靡。 五十个部曲,更是个个疲劳。 “今晚在洛阳修整。” “诺。” 杜河放缓马速,从官道进城。河南气候温暖湿润,终于不是大雪,太阳晒在身上,直让人昏昏欲睡。 他是三品大员,进城可走快速通道。 城门郎接过文牒一扫,态度十分尊敬,笑道:“大总管回京了,若不熟悉驿站,卑职可派人引路。” “不必了。” “大人请。” 城门郎挥手放行,不敢有丝毫拖延。 他前脚刚到驿站,洛阳官员来了好几个。杜河没心思跟他们应酬,让部曲拦在外面,回房间倒头就睡。 一觉睡了三个时辰,他精力再度恢复。驿丞很有眼力,连忙派人送来吃食。 “一上午来了十几波,卑职被塞了不少银子。” 张寒站在一旁抱怨,杜河不见人,那些当官的,还以为是他小鬼难缠。推推搡搡,塞了一兜的银子。 杜河放下筷子,笑道:“给你就拿着,反正人都不见。” 他是河北道大总管,官职比洛州刺史高半筹。按理只需拜访魏王,不过两人关系恶劣,杜河根本不鸟他。 见面就是拉关系,要么赴宴吃饭。他离家七个月,早就归心似箭。 “今晚好好休息,明早继续赶路。” “诺。” 杜河正欲回房,一个驿卒期期艾艾走进来,部曲见他神色异常,纷纷提起警觉,张寒呛一声拔出横刀。 “鬼鬼祟祟干什么!” 驿卒被吓一跳,连忙跪下,“侯爷饶命,是罗大人求见。” “哪个罗大人。” 杜河哭笑不得,真是想方设法啊。 “洛阳县令罗云,被我拦住了。” 听到张寒提醒,杜河更是一头雾水。洛阳县令他不认识,就算攀关系,也轮不到他一个六品县令。 “你胆子真大啊,这也敢应允。” 驿卒哭丧着脸,“小人不来,罗大人揍人啊。” 杜河顿时失笑,这罗云倒是个妙人。 “他找本侯做什么?” “罗大人说,他儿子跟您相识。” 杜河立刻想起来,当初在洛阳,有个纵马伤人的小子,被王玄策拉住了。自己还给他们劝过架。 “罗克敌?” “对对。” 杜河对他印象不错,点头道:“叫他进来吧。” 很快,一个穿深绿官服的男人进来。这人方头大耳,满脸胡须,走动干净利落,倒像军中的将领。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 “洛阳县令罗云,见过大总管。” 两人恭敬行礼,杜河摆摆手,笑道:“罗大人,有什么事情吗?若是请客赴宴就不必了,本侯急着回长安。” 他语气不客气,罗云嘿嘿直笑。 “侯爷勿怪,上次洛阳错过,下官悔到拍大腿,这次就想个歪点子。”他一拍大腿,胡须跟着颤动。 “臭小子,说话。” 罗克敌连忙出列,道:“侯爷,上次十两银子,多谢你解围。” “小事一桩。” 杜河摆摆手,等着他下文,不料这少年涨红脸,半天不说话。罗云气得不行,伸腿给他踹一脚。 “犬子想在您身边效力。” 还是走关系么? 杜河兴趣不大,淡淡道:“罗大人,河北战争结束了,本帅很快就会卸任。你让他跟着我,也博不到前程。” 罗云急忙辩解,“侯爷误会,下官不是贪功的人,我倒想让他考明经科,奈何兔崽子一心从军。” “去年他就想去营州,可惜错过了。” 他给罗克敌后脑勺拍一下,笑道:“当初侯爷是都督,他倒胆大的很。现在升总管,反而脸皮薄了。” 杜河也能理解,少年人最怕被说走后门。 “军中生死难料,罗大人可不要后悔。” 罗云还没说话,罗克敌猛然抬头。 “绝不后悔。” “试试他。” 张寒捋起袖子,罗克敌也摆好架势。两人抱在一起,脚下各自用力,只听房中地砖碎裂,张寒半摔在地。 “承让。” 罗克敌羞涩一笑,将他从地上扶起。 杜河顿时来了兴趣,张寒是亲卫统领,武力在军中也出众。这小子才十四五岁,就这么猛了? “你在我身边,只能当个护卫。至于以后,还得看你本事。” 罗克敌正色道:“任凭总管吩咐。” 杜河起身打量着他,这少年脸上稚气未去,但已是虎背熊腰。更难得是眉宇中,带着一股正气。 若是培养好了,未来又是一个虎将。 杜河沉吟道:“我回长安,暂时用不上你。这样吧,苏定方正和高句丽对峙,你去营州找他。” “多谢侯爷。” 罗克敌眼中露出向往,这可是大名鼎鼎的苏烈。 “多谢侯爷成全。” 罗云大喜过望,连连拱手致谢。有本事的人多了去,能出头的却没几个,儿子在大树下,总会有出头时。 两人喜滋滋回去了,张寒咂咂舌。 “这小子真猛啊,跟小裴差不多。” 杜河笑道:“输给小孩感觉如何?” “还好,这世上就有天才,比如侯爷您……” “好了,闭嘴。” …… 三日后,雄伟壮阔的长安在眼前。 杜河勒住缰绳,战马停在岔路口,往南是温泉山庄,往东是进城的路。他思虑再三,还是确定先进宫。 他在河北惹事不少,别再套个目无君上的帽子。 部曲递过文牒,城门郎看一眼,连忙归还。这位小爷从不消停,现在回到长安,也不知哪家大人要倒霉了。 “侯爷回京了。” 杜河微微点头,带部曲直奔莱国公府。 杜府管家和仆人早早在迎接。兄长年后又返回慈州,府中只有红灯笼挂着,依稀看出几分热闹。 他又去探望李母,老人家身体健朗。 “李籍呢。” “被裴公子接走了,说是学什么外语。” 杜河顿时哑然,他一路疾驰,信使都没他跑得快,他们还不知道消息。他陪李母说了些话,又去看菜园子。 地瓜已被民部挖走了,余下植物都养护的很好。 “侯爷,陛下召见。” 杜河解散部曲,简单洗漱后赶往宫中。 第1章 陛下不想听这个嘛 他赶到宫门,守卫神色恭敬。 “这就去喊门监,总管稍等。” 杜河心情很好,摆摆手,“都是一起长大的,客气什么。去年我挨板子,你们禁卫可下过死手啊。” 他这话一出,守卫顿时都笑起来。 “我不在长安,有没什么乐子。” 一个守卫低笑道:“还真没有,各家少爷都老实的很。哦对了,就长孙家那个,跟咱公主……” “莫瞎说。” 旁边一人连忙提醒,皇家的事是禁忌。 杜河呵呵一笑,不就是和离嘛。他早就知道了,要说长孙冲骨头贱,长乐公主如此绝色,还总去青楼。 离了再找个呗。 他正满心乱想,前头一个人影走来。 “哟,张公公,劳你亲自来接。” 来人正是张阿难,这太监还是一脸谨慎。他看见杜河嬉皮笑脸,嘴角也浮出笑意,这位闹腾的爷又回来了。 “侯爷请,陛下正等着呢。” 杜河跟在他身后,与他说着闲话。得知他身体不好,表示要整几个人参给他,给老张感动的不行。 正说着话,太极殿到了。 太极殿内温暖奢华,光线却有些昏暗。一个穿着龙袍中年人,正在低头看书,正是大唐天子李二。 “臣杜河见过陛下。” 张阿难正要提醒,给他嗓子吓一跳。 李二抬起头,细细打量着他,“三天前才收到信,这么快就到了。嗯,苦头没少吃啊,又黑又瘦。” “出门在外,条件差啊。” 杜河诉苦一番,又搬个矮凳坐下,“陛下风采更胜从前,臣老远就感到真龙的霸气。” “少拍马屁。” 李二瞪他一眼,心情却很愉悦。太亲切了,自从他离京,朝中再没有这么直白的夸奖了。 “赐茶。” 张阿难端来茶水,恭敬离开大殿。 “河北的事,你给朕说说。” 杜河早就有腹稿,省去红鬼和宣骄的事,细细给他说一遍,张阿难换了三遍茶,才把事情说完。 “陛下,该用膳了。” 张阿难轻声提醒,李二身体不好,需要定时用餐。 “臣告退。” 杜河心中一松,这说一下午太累了。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出城才是正事,我亲爱的锦绣姐姐啊。 李二斜他一眼,“一块吃。” 宫人端上晚餐,杜河啃着少油少盐的饭菜无语。路上吃不好就算了,怎么回到长安,还是这破玩意。 “这菜谱你配的,朕吃了半年。” 李二哈哈大笑。 简单用过晚餐,李二继续谈事。 “苏定方么?他是个人才,朕本想压他一压,将来给承乾施恩。你既安排了,就让他在边疆效力吧。” “谢陛下。” 杜河连忙道谢,皇帝心思真深,并州还有个李绩,苦苦熬着等出头呢。 “还有一事。” “讲。” “西秦余孽,首恶全部被杀,余下三百多人,臣答应投降不死,因此想请陛下开恩,留他们性命。” 他话说的取巧,只说首恶已死,丁点儿没提宣骄的事。 李二沉吟道:“你既然答应了,朕不驳你面子。都是前朝的事,随风过去吧。让他们归民。” “陛下仁厚。” 杜河心中一松,适时送上马屁。 他又说了挪用赔款,杀俘的事情,李二大手一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这些小事就别提了。” “吾皇宽容。” 不得不说,李二是个很好的老板。钱财赏赐从不小气,放权也很彻底。只要不造反,他真当你自己人。 “少来,朕问你,火药怎么回事?” 李二表情逐渐严肃,辽东那地方,距离大唐三千多里,政令来回就一个月。不放权给都督,根本没法治理。 放了政权还有兵权,真轮番戎边,士兵要跑断腿。军政一把抓就容易做大,罗艺就是现成例子。 所以两地都督,都深得皇帝信任。 他不是不信杜河,这小子无后台,全靠单打独斗,而且是赖皮脸。但火药找不到解法,他不得不慎重。 “这东西是从波斯书上看到的……”杜河扯个借口,见李二明显不信,他也不管了,反正就是偷学的。 “臣不知道威力,故而命人研制。在河北试过后,才决定用它打幽州。” 李二皱眉不说话,他要听得不是这个。 杜河露出一个笑容,道:“陛下不想听这个啊,那等几天,我弄点东西,到时连配方一起奉上。” 李二这才松口气,这东西必须在皇室手里。否则谁是皇室,可就不一定了。 “但臣先申明,配方绝不能泄露,否则天下大乱……” 李二当然清楚,这是野心家的利器。不过他也很欣慰,杜河有这份心,还是一心为大唐着想。 “朕会安排妥当。” 杜河不再说话,他知道皇帝有暗卫,湖城驿中高手太监,他印象很深。 最重要的事说定,李二心情大好,笑道:“这会你劳苦功高,朕不是小气的人。说吧,你要什么赏赐。” “多给些钱就行。” 李二愕然道:“你掉钱眼里了?整个长安谁有你富。” 杜河缓缓摇头,轻叹道:“此次河北大战,军中死者众多。臣想给死去的弟兄,多拿些抚恤。” 李二征战多年,十分理解他的心情。但要多发抚恤,只能以皇室名义。 “朝中自有制度,但朕为你破例一次。” “多谢陛下。” 杜河拱手到底,心中涌出感动。眼前浮现一张张熟悉陌生的面孔,不管感情如何,他们都叫一声大总管。 为他们争取福利,是主帅的责任。 李二似心有所感,叹道:“有仁心的人打仗,是痛苦的事。” “是陛下的光辉影响到我。” 李二哭笑不得,满腹心事都被打乱,斥道:“胡说什么,朕又不是夜明珠,哪来的光辉照你。” “臣说错了,是气质。” 杜河乖巧无比,又小心翼翼问道:“陛下,臣回京了,这大总管鱼符,明儿就去兵部交差啦?” 李二对卢氏的事,仿佛没听到。他心中没谱,才出声试探。 “不急,你先当着。” 杜河眼睛微眯,大总管的职位,通常战后会解除,皇帝不让他卸任,是在暗示战争还没有结束? 属于门阀的战争。 “那臣就不客气了。” 李二挥挥手,笑骂道:“废话特多,你先回去吧,这几天就别上朝了,好好休息一下,跟个黑猴似的。” “好勒。” 杜河喜滋滋答应,李二又叫住他。 “有空去看下皇后,她念你多次了。” “臣领命。” 第2章 咱老婆出息啦 杜河睡了一个极舒服的觉。 直到被人吵醒,他睁开眼,李籍虎头虎脑趴在床边。在他身后,裴居业一袭白袍,说不出风骚。 李籍见他醒来,满眼都是惊喜。 “哥哥!” 杜河心中一暖,伸手去抚他头顶。裴居业笑嘻嘻喊一声大哥。 他简单收拾下,三人在花园说话。杜河抱着李籍,问了些学业,小家伙对答如流,可见用了苦功。 裴居业很负责,常带他和使团交流。 李籍现在一口流利番语,妥妥的精英人才。 “去找你娘吧。” 等李籍离开,裴居业一揖到底,道:“家父失联时,小弟愁得快上吊了。多亏大哥救我裴家。” 杜河踢他一脚,“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裴居业这才坐下,笑道:“以后大哥的要求,居业绝不推辞。看上哪个姑娘,我直接上去开抢。” 杜河早习惯他性格,问道:“你在苗疆怎么样。” “那太精彩了。” 裴居业眉开眼笑。 张俭调去六诏,他不知吐蕃厉害,差点被禄东赞阴死,幸有商会提供情报。死里逃生后,老张大彻大悟,一番纵横联合。 北三诏已有两部归唐,禄东赞龟缩吐蕃。裴居业联合商会,目前正抢占吐蕃市场。 “张督真是人才。” 杜河大笑不已,这老张脾气臭,外交经验丰富,禄东赞有得忙了。 两人又聊些趣事,杜河频频看天,裴居业笑道:“大哥着急会美人吧,小弟就不多叨扰了,以后再来喝酒。” 杜河轻咳两声,“不如一道去,泡个温泉。” “不去。” 裴居业连连摇头。 “为何?” 杜河好奇心勾上来,这小子向来爱凑热闹。 裴居业压低声音,“商会发展太快,已经是长安龙头,李娘子纵横商场,威严日盛,小弟有点怕她。” 杜河惊愕不已。 好么,她成唐朝版的女总裁了。 裴居业离去后,杜河急急打马出门,长安没有危险,张寒等人都被他赶回家了,刚过十字街,就听有人喊他。 “少爷……少爷……” 胡戈儿站在门口,满眼都是惊喜。 杜河催马过去,见他有些富态,不由取笑道:“好你个胡戈儿,少爷在前线打生打死,你倒长不少肉。” “都是少爷给的福气。” 两人在门口闲聊,一个少女探出头,刚好瞧见杜河,顿时发出一声尖叫。抱着他手臂蹦蹦跳跳。 “校长回来了!” 杜河不动声色推开她,这帮熊孩子真不避嫌啊。 “莫喊,莫喊,我还有事,晚点来看大家。” 但是已经迟了,里头山崩海啸,探出几十颗脑袋,个个面露笑容,杜河苦笑一声,只能抬腿往里走。 “校长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不是不走了。” “我们好想你。”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杜河被环在中间,周围全是笑脸。以他的武力,也觉得窒息,只能不断挥手打招呼。 “要上课了啊。” 还是徐闻一声喊,学生们才冷静下来。 杜河擦擦汗,大声道:“短时间不会走,你们都去上课。过几天我检查作业,没学好的打手心啊。” 呼啦—— 人群顿时散去,校长凶的很呢。 “见过侯爷。” 徐闻连忙行礼,他在学校久了,精明之中,带着一股书卷气。看得出来,他很享受目前这份职位。 “没捣乱的吧。。” “侯爷放心,都很听话。” 徐闻连连保证,活像个护崽的母鸡。 杜河问了些情况,心中大定。这哥们天生干这个,一口一个孩子们,他口中的孩子,长得比他都高了。 结束谈话后,杜河正欲离去。忽而眼角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男装,正坐在石凳上看书。他远远看去,一身典雅温柔的气质,盖也盖不住。 “殿下近来可好。” 长乐公主合上书,精致脸上波澜不惊。 “云阳侯回来了。” “是啊,许久不见,殿下气色更好了。” 杜河微笑回应,心里怦怦直跳,隔半年不见,长乐公主气质更仙。美则美矣,就是让他感觉不太真切。 就像不食烟火的仙子,下一秒就飞走了。 还是红脸时好看。 他恶趣味的想。 “长乐每日读书,总要享福些。倒是侯爷在前线作战,有些……辛苦了。”她停顿片刻,才把话说完。 杜河见她神色淡然,不免有些失落。他不知道这心情怎么来的,明明他对长乐没想法。她实在太美了,让人不敢靠近。 “上次的事,多谢殿下。” 他指的是河北大总管的事,长乐公主优雅颔首。 “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等一下。” 杜河转身欲走,却又被她喊住。 杜河愕然道:“殿下有事么?” 长乐继续翻着书,淡淡道:“有一些书上的问题,长乐不太明白。侯爷若有空,还请为我解答。” “过几日我会再来。” 等他身影消失不见,书本被重重扔在桌上。 “李丽质,你怎么就不会说话。” “明明是想说瘦了的。” 少女一身仙气,都化作不争气的叹气,她看着倒着的书本,心更是怦怦跳,不会给那莽夫看到了吧。 杜河又去看望孙思邈,他苍老不少。 “老神仙,您年纪大了,还是多注意休息。您是咱们学校镇校之宝。”杜河搀扶着他,走到避风处说话。 孙思邈呵呵笑道:“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老朽只盼着走前,多培养几个学生,这辈子也就无憾了。” 杜河感叹道:“老神仙一生都在救人,是真正的医者。” “侯爷救的可是千万。”孙思邈摆摆手,转移话题,“我们就别相互吹捧了,明雪那孩子还好吗?” “她在河间城,很受人尊重。” 孙思邈笑道:“那便好,她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侯爷有事就先去吧。” “我再陪陪您。” “老朽要看书了。” 杜河落荒而逃,敢情老头嫌他碍事。 他纵马出南门,直奔温泉山庄。 现在还是冬天,山庄生意正好着,权贵马车来来往往,偶尔露出贵妇的笑声,门房看见他,露出讨好笑容。 “侯爷回来了,快请——” 杜河摆摆手,道:“李娘子在哪。” “在那边小楼。” 一栋三层小楼,建立在山庄边上,杜河哑然失笑,难怪他这主人找不到。 他刚跨过大门,三个昆仑奴迎上来。 “客人,这是私人场所,谢绝入内。” “住手。” 昆仑奴小夏连忙喝止,恭敬行礼,“侯爷回来了,奴婢就去通报。” “我自己去。” 杜河谢绝了她,迈腿往里走。一层有许多屋子,七八个气息悠长的昆仑奴目光扫来,看见小夏后,才没有阻挡。 杜河眉开眼笑,咱老婆出息啦。 第3章 天上月与地上月 他缓缓走上三楼,一个昆仑奴看见他,急忙跪下行礼,杜河做了嘘的手势,后者抿嘴一笑,离开三楼。 房门虚掩着,杜河从缝隙看去。 屋内热浪滚滚,一个女人端坐桌前,她披着红色锦袍,长发盘成螺髻,娇颜专注又认真,玉手握着毛笔轻划。 杜河看着她,有些不敢惊扰。 李锦绣和赵红缨,都是成熟美丽的女人。但后者多变,既有少女顽皮,又带着女人妩媚,让人心潮翻涌,欲生欲死。 李锦绣则不同,她五官更大气,有着河东道女子的明艳。尤其眼眸中,隐隐含着煞气,可见个性刚强。 即使是他,有时也觉得心虚。 “咚咚……” 杜河轻轻敲响门。 “什么事?”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出,带着一丝威严。 “帅哥上门服务。” 他坏笑着,里面静了瞬间,又是一阵慌乱,大门被打开,一个柔软身躯扑在他怀中,熟悉的香味弥漫。 “公子!” 杜河将她搂紧,鼻尖微微发酸。 “亲爱的李锦绣,我回来了。” 她也不说话,双臂搂着腰,脸埋在胸口,很快有凉意传来。杜河捧着她的脸,替她擦拭着泪珠。 “越来越漂亮了。” 李锦绣才发现大门未关,不由脸颊微红。 杜河抱着她进屋,外面是个工作间,里面布局很熟悉,他不由心中一疼,这傻女人搬家把床也带来了。 去年雨夜,他就睡在这张床上。 “才收到信,怎么就到了。” 她满是小女人样,坐在怀中不撒手。 “本想回来和你过上元节,紧赶慢赶,还是迟了几天。”杜河仰在靠背上,心中涌出无限满足。 上元节的意义不凡,李锦绣当然知道。那句笑语盈盈暗香去,她时常在梦里听见。 “回来就好。” 她抚摸着杜河脸庞,那上面日晒风吹,早已粗糙不堪,连皮肤都是紧绷的。“瘦了也黑了。” 见她眼中漫着水雾,杜河哈哈一笑。 “故意的,就等你来养。” “没个正形。”李锦绣轻轻捶他胸口,喃喃道:“我真的好想你,既想听到你的消息,又怕听到你的消息。” 杜河嬉笑道:“弄死你夫君的人还没出生。” 李锦绣从他怀中坐起,嗔他一眼,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在外头风流债不少吧。” “我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女人。” 杜河没有否认,但他同样费解,除去宣骄和玲珑是他主动,赵红缨,薛明雪,甚至丽雅莎,都是主动往身上扑。 要论容貌,他最多算端正,不说裴行俭,长孙冲那小子都比他帅。 “大总管在炫耀哦。” 杜河连连求饶,苦笑道:“我真不知。” 见他不像开玩笑,李锦绣叹道:“大唐的女人,都是男人附属。满长安的权贵,谁又尊重过夫人呢。” “只有你像个异类,有莱国公的权势,却尊重每个女人。” 杜河这才惊觉,这时代确实如此。人命都如草芥,更何况美色,张力一个车骑将军,就能强取豪夺。 更何况他一个国公之子。 “那不是,我讨厌泼妇。” “噗嗤。”李锦绣给他逗乐,伸出青葱手指点他额头,“所以啊,锦绣早想明白咯,你就是个多情种。” “锦绣姐姐是天下最好的人。” 杜河暗松一口气,连忙赞美她。 “玲珑呢。” “赶路没带她。” 李锦绣替他整着衣服,笑道:“难怪衣领都歪了,身上还有味道。” 杜河顿时尴尬不已,玲珑不在,他向来敷衍了事。再说军中没条件,一个月不洗澡都常有,都快养成习惯了。 “泡温泉去。” 他大手一挥,也该放松下了。 这栋小楼后,有小道通向山顶,想来是她平日专用。昆仑奴收到命令,早就安排好东西,又有数人守在半山腰。 此时已经入夜,山脚隐隐可见灯光。 “真舒服。” 杜河浸入温水中,不由感叹一声。李锦绣蹲在池边,用皂角替他洗着头发。她动作轻柔,仿佛演练千百次。 “泥猴。” 杜河尴尬一笑,“等会找个大师傅。” “不许。” 她卷起袖子,露出白皙手臂,细细搓着污垢。夜空寒冷又干净,繁星密布,杜河仰着头,只觉时间能静止就好了。 “被人知道,有损李娘子威名哦。” 李锦绣捧水浇在他脖子上,笑道:“小女子要什么威名。对了,黑刀的名单,你该认识一下了吧。” “不看,你还嫌我事少么。” 杜河笑着拒绝,黑刀能量不小,但也是吞钱巨兽,支出以万贯计。昆仑奴只效主,但不阻拦他接近卧室。 说明李锦绣早下过令,他的权限高于一切。 “偷懒。” 她轻轻嗔一句,抚摸着杜河背后的疤痕,责怪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主帅的人,还爱亲自上场。” “逼急了也得上啊。” 杜河哈哈一笑,起身离开浴池。池边有个木屋,是用来临时休息的,他趴在床上,享受后背的放松。 “我跟你说……” 他从契丹讲到奚部,从营州讲到河北。甚至连红鬼和宣骄的事,都没有隐瞒。最后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屋内不见她踪影。 外面月隐星稀,李锦绣捞起襦裙,双手撑在池边,赤足搅动着池中水。仿若下凡的仙女,美艳不可方物。 “什么时辰了。” 她听到动静,回眸轻笑。 “刚过子时,你睡的好香。” 杜河伸个懒腰,浑身疲劳尽去。在她身边,所有的事都飘远了。莫说大事,就连闲事也不挂心头。 他跳进水中,激起一阵水花。 “哎呀,裙子打湿了。” 李锦绣想要起身,却被他抓住赤足,一个脸庞靠近,热气喷在耳边。 “是不是该犒劳夫君了,嗯?” 她顿时大羞,低声道:“回去再说。” 杜河在她耳边低语,听得她连连娇嗔。终究还是拗不过情郎,和他吻在一起,半晌,两只玉臂撑在池边。 “天上的月,没有地上的月圆。” “大坏人!” 李锦绣羞得不行,正欲起身离开。一个炽热身躯贴上来,她心中一软,臭公子再过分,也比虚无的良夜好。 许久之后。 一声短促尖叫,惊起飞鸟无数。 “好人,回……去吧。” “哈哈,我不。” 杜河志得意满,再度找回自信。他正要再动作,身下人儿连忙拉住他,“她们……还在山腰。” 杜河顿时尴尬不已,昆仑奴吹半宿风了。 “回去怎样都行。” 李锦绣咬着嘴唇,只想快速离开。昆仑奴忠心耿耿,没有命令绝不会离开,她再大胆也觉羞人。 “好勒。” 在一片惊呼声,杜河抱着她狂奔。 第4章 永远的第一 天色刚蒙蒙亮,杜河就已醒来。 李锦绣睡得正香,青丝散落在他胸口,娇颜一片恬静,但眼角却有泪痕。昨夜杜河索求无度,她确实累的不轻。 “嘿嘿。” 杜河手臂枕着头,心中全是满足。直到肚子咕咕叫,他才悄悄抽身。刚一出门,两个昆仑奴就在等候。 “公子可是饿了?奴婢这就准备吃食。” “不用了,我自己去。” 杜河摆摆手,宴月楼就有早点。他很久没来山庄,想四处走走。 他下到一楼,迎面一个昆仑奴,那人看见他,顿时有些慌张。杜河心中好奇,道:“你叫什么来着。” 他对黑人脸盲,至今分不清谁是谁。 “奴婢小冬。” 杜河满脸黑线,环儿取得什么破名。 “手里什么东西?” 小冬呃啊一声,摊开包袱道:“主人平时困乏,常用麝香提神。昨日用完了,奴婢赶早买回。” 杜河沾起粉末一闻,确是麝香的味道。 “你去吧。” “诺。” 他没去宴月楼,反而去了钓鱼台。这地方他去年来过,又增添茶水间和躺椅,是打发时间的好地方。 河中冷水清澈,他连杆不断。不到一个时辰,满满一桶鱼获。 “侯爷真厉害。” 旁边一个小厮夸着,杜河微微一笑。暗想李锦绣真会做生意,夸人有权有钱太俗气,但你夸钓鱼佬技术好,他一定很开心。 “送去宴月楼,中午就吃它了。” “诺。” 这时日上三竿,他抓个帽子盖脸,懒洋洋晒太阳。 身后传来脚步声,熟悉的香味靠近,帽子被拿去,眼前是一张俏脸,“为何不吃东西,就跑来钓鱼。” 她拿着发糕要投喂,杜河缓缓摇头。 “心情不好?” 她放下食物,柔声问道。 杜河望着河水,道:“你说,来往客人这么多,这鱼儿怎么钓不绝。” “庄里会放鱼呢。” “不,因为鱼儿会生子。” 李锦绣浑身一震,手指抓着裙角,眼中慌乱无比,像个犯错的孩子。 “你……知道了?” 杜河面无表情,淡淡道:“依你的性格,若用麝香提神,楼里应该早有准备,不至于要临时买。” 麝香还有个作用,通常被贵人用来避孕。 “锦绣错了。” 她低头认错,小心翼翼看他。传宗接代是很重要的事,权贵家族更甚,女子私下避孕,会被冠以不孝罪名,动辄赶出家门。 毕竟,子孙存活率太低了,只有靠多生。 “趴着。” 杜河指指大腿,冷冷吩咐。见他真生气,李锦绣不敢违逆,乖乖伏在他腿上,只听啪啪啪几声响,痛到她屁股发麻。 她也不敢喊痛,仰着头眼泪汪汪。 “知道错了么?” “知道。” “错哪了?” “锦绣私下服药,没给公子传香火,对不起莱国公。”她说到一半,见又扬起手,连忙求饶,“别打了,锦绣怕痛。” 杜河抱她在怀里,没好气道:“说什么屁话,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啊,不是这个?” 她红唇微张,目中尽是迷惘。神态可爱至极,杜河气消去大半。见四下无人,狠狠在她唇上亲一口。 “你知不知道,麝香有毒的?” “知道……一点。” 杜河眉头一拧,斥道:“知道你还吃,我生气就是这个。你不想生就不生呗,吃坏了身体怎么办?” 李锦绣反应过来,惊道:“公子真不介意?” “介意个屁,咱家又没皇位继承。” 他话音刚落,就被一只小手捂嘴。李锦绣环顾四周,心中松口气,他胆太大了,这话也敢说出口。 “目前事情太多,所以才……” 见她急忙解释,杜河笑道:“别说你,我都没做好当爹的准备。以后不许吃药了,否则休怪……” 他压低声音,附耳说悄悄话。 李锦绣耳根红透,一颗心怦怦直跳。这人太坏了,什么强制受孕,什么委屈嘴巴,这都什么虎狼之词啊。 眼见客流渐多,李锦绣急忙起身。她屁股火辣辣疼,心中甜蜜无比。 “说吧,打的什么主意。” 杜河心满意足,开始问她原因,这姑娘很聪明,受限于时代,把传宗接代看得很重,绝不是那么简单的原因。 “公子变聪明了呢。” 李锦绣露出乖巧笑容。 “快说。” 杜河假装恶狠狠。 “你知道,这个大总管职位怎么来的吗?” “长乐公主帮忙啊,还是你跟我说的。”杜河一脸惊愕,好好说她的事,怎么跟长乐扯上关系了。 “她跟长孙冲和离了。” “和离再找个呗。”杜河顺手接过话茬,猛然惊醒过来,一指自己,“你不会想说,跟我有关系吧?” 李锦绣在他身边坐下,轻叹道:“太子跟我说,皇后想把她许配给你。” “什么?” 杜河不可置信坐起,一颗心砰砰直跳。这可是长乐公主啊,大唐皇帝的明珠,她高贵、典雅,美得不沾凡尘。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他很快打消念头。 他现在能理解长孙冲了,娶个身份这么高的公主在家,压力实在太大了。天天相敬如宾,一口一个殿下,半点情趣都无啊。 青楼姑娘知冷知热,不比公主香? 他把目光投向李锦绣,她脸上带着浅笑,眼底却有失落。回想魏府外跪着的身影,他心中泛起万般柔情。 嫡长子的地位,在这个时代尤为重要。这傻女人避孕,居然是为公主让路。 “其实我有个最大的秘密。” 她微微歪着头,似在等待下文。 “我既是杜河,又不是杜河……” 他躺在椅子上,前尘往事涌出脑海,化作一句句平淡的话。远处守卫很尽责,拦住所有过来的人。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松口气。 李锦绣伸手探他额头,脸上掩不住担忧,“公子,我请了名医替母亲看病,陪你也去看看吧。” 杜河眼前一黑,拍开她的手。 “我不是精神病。”他重点强调一句,又轻叹一口气,“其实刚来时,我就在想,反正家底子厚,走马斗鸡玩一辈子算了。” “但男人在世上,总要做点什么吧。”他忽然拔高声音,“我兄弟朋友不少,但交心的只有你,你明白吗?” 杜河神情激动。 从魏王案逃出生天后,他其实问过环儿,知道李锦绣的打算。这女人只在乎自己,甚至不惜对抗皇权。 所以,公主又算得什么呢? “我明白。” 李锦绣看着他,眼前仿佛是毛躁的男孩。 “我跟你说这个秘密。”杜河举起手臂,上面隐有牙印,“是要告诉你,什么公主不重要,李锦绣永远第一。” 去年此时此地,她亲口咬下的牙印。 “嗯嗯。” 她扑在怀中,拼命点着头。 第5章 尽跟大夫干架了 寒风席卷大地,车内温暖如春。 一连三日,杜河和她形影不离。逛过热闹的东市,陪她母亲一起吃饭,今日两人从庙会返回。 杜河猛灌一口酒,感觉精力在恢复。 “小酒蒙子。” 一只玉手夺过酒壶,她发丝粘在额间,脸蛋红扑扑。 “真美。” 她在外清冷威严,但两人相处又热情似火,强烈反差加上丰腴身材,每每让杜河心潮起伏,化身人形禽兽。 “不许再来。” 李锦绣遮住胸口,眼中暗带威胁。这人放浪起来,让她遭不住,明明说好回去,却又动手动脚。 偏偏自己不争气,总被缠到认输。 “我很守信吧。” 杜河笑嘻嘻道。 “不准再说。” 李锦绣大急,伸着手掐他,他那个守信,是真委屈嘴巴。想到方才模样,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杜河不再打趣,对外面喊一声。不一会儿,昆仑奴从远处赶来,马车缓缓行驶。 “公子,以后女人真的有权利?” 她似乎很好奇,总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有,能当官呢,地位比男人高。” 杜河苦笑一声,回想后世的小仙女。 “那对国家不好。” 杜河愕然道:“你不是女人么?怎么还反对啦。” 她伏在杜河肩上,叹道:“我是女人才懂,女人天生感情用事,即便是我,遇到你的事,也会大失方寸。” “所以啊,女人不适合治理国家。” 杜河伸出大拇指,不愧是智商超群的人,理念太犀利了。 马车返回到山庄,几十个人立刻围上来。李锦绣收拾整齐,恢复到清冷状态,淡淡和他们打招呼。 “半个时辰后,进来见我。” “诺。” 众人低头垂眸,神情恭敬无比。 回到三层小楼,李锦绣翻着堆积报告。 杜河伸个懒腰,知道快乐的日子过去了。这才三天,就堆积这么多事,再玩几天,怕是排队到田里去了。 “陛下寿辰将近,我也该回去了。” 她放下笔,笑道:“陛下爱书法,我替你准备了《月仪帖》。” “家有仙妻。” 杜河夸赞一句,笑道:“但是用不上,我另有妙招。你先留着它,以后传给咱儿子,也是一笔财富。” “没正形。” 李锦绣啐他一口,继续处理事情,“若是有空,去见见太子,殿下但凡来这,必问你的消息。” “好。” 杜河起身往外走,忽而又折返,大手一顿作怪,才满意离去。 “就想弄皱。” 李锦绣看着胸口乱糟糟的裙子,又好气又好笑。原想河北一趟他会成熟点,一回长安还是惫懒模样。 偏偏越这样,她就越喜欢。 …… 杜河站在十字路口,才想起一个事。 回来好几天,还没去过西市。丽雅莎那姑娘,指不定闹脾气呢。他沿途买个礼物,硬着头皮去酒肆。 胡人酒肆热闹非凡,唯独不见丽雅莎。柜台一个妇人正在记账,杜河依稀记得,她是丽雅莎的亲戚。 “丽雅莎在吗?” 妇人半响才认出他,道:“侯爵大人回来了。真不巧,哈桑父亲离世了,丽雅莎回粟特去了。” 杜河点点头,难怪也没看到她母亲。 “还是跟李娘子商队走的,大人不知道吗?” 杜河道谢后离开,心中暗暗生气,她故意不告诉自己,真该多打屁股。从长安到粟特起码半年,短时间见不到她了。 不过商队经验丰富,倒不用担心安全。 他打马来到东宫,门房不敢怠慢,急忙去里面报信。没过一会儿,李承乾大步走出,脸上满是兴奋。 “杜河!” “殿下。” 杜河见到他,心情也很好。 李承乾抓着他手往里走,笑道:“我刚还在和婉儿说,你有美人忘了兄弟,什么时候才会来东宫。” 两人走进正门,一个女人被宫女搀扶着。 “见过太子妃。” 苏婉儿温柔笑笑,道:“你们兄弟相聚,妾身就不打扰了。殿下可要记得用餐。” “知道了。” 李承乾挥挥手,领着杜河进客堂。没有外人在场,两人都放松下来。 “你在河北连战告捷,我都想去厮杀了。” “你去了只会给我添乱。” 杜河毫不客气,两人哈哈大笑,他见李承乾眉目温和,精神也很好,心中松一口气,他不怕前线战争,就怕太子乱出招。 以他目前的地位,只要不犯错,储君位稳如泰山。 “河北的事,多谢你了。” 李承乾一脸坏笑,“你该谢长乐才是。” 杜河大感头痛,长乐装病拖住皇帝,才有他这河北大总管,恩情不可谓不重。按理是该感谢她,但他无意做驸马,这就尴尬了。 “能不能拒绝赐婚?” “还是那句话,我当皇帝就可以。” 杜河瞪他一眼,说的什么屁话。让你去玄武门对掏,你干的过你爹么? “公主什么态度?” 最好让长乐拒绝,不然他连拒两次,有点不识好歹了。 李承乾一脸牙疼,压低声音,“听母后说,长乐没有拒绝,她这性格,不拒绝就是答应了。” 杜河长叹一声,脑筋急转。 李承乾见他为难,脸上露出不快,“妹妹虽成过婚,但论容貌气质,都是世间少有,你不会嫌弃她吧?” “屁话。” 杜河捶他一拳,闷闷不乐,“殿下看得起,是我的荣幸。但理由嘛,跟城阳那次一样,你懂吧。” “那李……” 李承乾忽然住口,李娘子商业奇才,将来登基要她助力。他可不敢乱说话,女人心眼小着呢。 “这事我管不了。” 李承乾一摊手,正色道:“但你最好慎重,妹妹有病在身,心思又敏感。真出什么事,父皇非杀了你。” 杜河打个冷颤,决定不说这个。走一步看一步吧,找机会私下跟长乐谈。 “你在长安,有没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被三位老师蹂躏呗。”李承乾向后倒下,颇为无奈,经过魏王案,他对夫子那套已经不太信了。 “稳住就是胜利。” 杜河拍肩安慰他,反正不是自己受罪。 “对了。” 李承乾翻身坐起,神色凝重,“还真有个事,陈国公透露口风,御史大夫崔成,正密谋对付你。” “知道了。” 杜河摆摆手,又是御史大夫,穿过来尽跟大夫干架了。不过无所谓,他跟皇帝交过底,没有破绽在外。 同行相轻啊,御史大夫也是大夫。 “等等,侯君集?” “对啊,他女婿是东宫卫官,你见过的。” 杜河警铃大作,侯君集还是和东宫联系上了。这人心胸狭隘,私欲旺盛,善于打仗,但缺乏政治智慧,历史上是东宫谋反的重要推手。 “以你的身份,不该多接触武将。” 杜河隐晦的提醒他。 李承乾一怔,露出苦笑,“舅舅频频跟晋王接触,他能影响到父皇的决定,我不能坐以待毙。” 杜河微微皱眉,长孙无忌还是投向晋王了。他是李二的大舅子加兄弟,朝中份量无人能及。 “不要管他。”杜河继续道:“秋后国战,必然是你监国。你现在和武将接触,陛下心里怎么想?” 李承乾恍然醒悟。 “我明白了。” 太子有权力和武力,换谁都要睡不着了。 第6章 做法 “什么味儿。” 杜河闻到一股香气,不由从沉睡中睁开眼。眼前一个扎双丫髻少女,正站在床边,笑嘻嘻看着他。 他晃晃脑袋,才看清来人。 “环儿,你跑我房间干嘛。” 环儿笑道:“小姐说你不会穿衣服,派我来伺候公子啦。” 杜河老脸一红,这娘们啥都往外说,他笑道:“你一个小财神,跑来当丫头怎么个事,回去回去。” “酒坊有人接手了。” 环儿知他性格,笑吟吟回答。 杜河顿觉无奈,玲珑感情深就算了,环儿和他接触不多,换衣服洗澡什么的,岂不是十分尴尬。 否则府中不缺人,他随便找个丫头就是。 “来,穿衣服。” 杜河抱着被子,喊道:“你先出去。” 等他穿完里衣,环儿才进来,替他穿好外衣,又端来水盆洗脸,小丫头忙忙碌碌,动作娴熟无比。 “回头我找她说说,你该干正事。” 杜河离开家门,前往秦府。秦琼对他帮助甚多,身为晚辈,回来了定要去探望一下。可惜尉迟敬德不在。 这大老粗为避嫌,竟学人家修道去了。 杜河递上礼品,被管家迎进秦府,秦琼还是老样子,大袖飘飘,满脸和气,像个隐居的高人。 “杜河来了。” “秦伯伯身体可好?” 秦琼迎着他进客堂,笑道:“多亏你,老秦还能活几年。你来得正好,有个事得请你帮忙。” “秦伯伯尽管吩咐。” “李道宗身体不好,想让怀道和郡主成亲。” “好事啊。” 杜河一脸雾水,成亲找我帮什么忙。 “你得下令让他回来啊。” 杜河干笑两声,差点忘了还背个大总管的官,他连忙保证,马上让秦怀道回来,又与他闲聊一会,才告辞离去。 皇帝过生日,臣子都要表示表示。杜河打算弄个烟花,给李二乐呵乐呵。 万一赏个好东西呢,反正拍马屁不丢人。 他转弯进了学校,学生们正在上课。杜河回到办公小楼,又喊胡戈儿帮忙,从实验室搬来许多东西。 “校长。” 三个男生低声打招呼,杜河指指桌上表示没空。学生们也很识趣,不过来一波又一波,跟观猴似的。 好不容易等他们上课,楼里才安静下来。 有了黑火药,烟花就简单的。剩下无非是调颜色,然后一个个组合起来。只是他经验不足,小事故不断。 好在学校材料众多,经得起他折腾。 “咳咳……” 杜河挥散眼前绿烟,忽而门口一声轻笑。他透过烟雾,见到一个黑色的身影,顿时尴尬不已。 “咳……殿下来了,稍等。” 他推开窗户通风,又去洗把脸出来。 长乐公主抱着书籍,端坐在凳子上。杜河擦掉手中水,坐在她对面,道:“殿下有哪些问题。” “都在这里了。” 杜河接过来一看,顿时头大不已。上面问题都不深奥,但涉及复杂医学系统,他很难言语解释清楚。 “呃……殿下真聪明,把我问倒了。” “没法解决么?” 长乐眼眸定定看着他,杜河有些心虚,低头假装看书,“殿下冰雪聪明,应该能看出,哮喘目前无法医治。” “我知道。” 她眼神很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杜河怕她想不开,连忙道:“殿下放心,这病可以缓解的。稿纸留在这里吧,我尽量提出建议。” 长乐公主微微颔首,淡然道:“其实我不怕死,就怕父皇母后伤心。” “我……臣一定会救殿下。” 杜河忽而有些不忍,她年纪并不大,却常年受病痛折磨。因此才让人有缥缈感,仿佛随时就不见了。 “谢谢你。” 长乐露出浅笑,起身就要离开。杜河低下头,继续捣腾他的烟花。 “你在做什么?” 她看着花花绿绿材料,眼中满是好奇。杜河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个表情,连忙给她解释。 “陛下生辰到了,臣在准备礼物。” “这个——” 长乐指着桌面,再次发出疑问,“礼物?” 杜河略感不爽,这可是我的成果啊,你这满脸不信怎么回事,他拿起一个半成品,又取来火烛。 “给殿下开开眼。” 烛火点燃火药,桌面升起一团烟云。绚丽的色彩闪过,很快消失不见。 “真神奇。” 长乐吓一跳,捂嘴发出惊叹。 “那当然,这可是大唐第一支烟花,用火药做的。不是我吹,到时候什么书啊画啊,通通都要让它比下去。” 杜河侃侃而谈,仿佛看到技惊四座的场面。 “它能放长点么?” 杜河摇头道:“长不了多久,烟花就是这样。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刹那间的美丽,胜过长久的黑暗。” “说得真好。” 长乐公主语气落寞。 杜河顿时无语,就不爱跟文艺人说话,大家好好聊着天,你又伤感上了。他也不好说什么,低头摆弄烟花。 脚步声渐行渐远,忽而又停住。 “其实……我生辰也在那天。” 杜河愕然抬头,长乐脸颊微红,低头看着脚尖,却没有动步。似在等待他回应,见他没反应,才缓缓后退。 “那可太巧了。” 杜河惊叹道:“难怪陛下如此宠爱殿下。既然撞一起了,那臣给殿下也送份贺礼,殿下可愿意收?” “谢谢。” 她快速说一声,很快消失不见。 杜河呆了呆,轻轻给自已个嘴巴,这回好了,不仅话没说通,还多送出一个礼,这张破嘴尽惹事。 但他真的很难拒绝长乐。 这少女像块纯净的琉璃,优雅美丽,就是太容易碎。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捧着,不愿拒绝她的要求。 李二这个当爹的,估计体会更深。 “我草……” 想到李二他更头疼,一旦拒绝赐婚,皇帝再讲道理,也免不了挨顿打。 之后几天,杜河一心扎在实验室,徐闻材料送了一趟又一趟,屋中时不时爆出彩云。有一次杜河去吃饭,几个伙夫说校长在做法。 给他气得够呛,发誓定要技惊四座。 那次请求似乎耗尽勇气,长乐公主再没来找他。 几天后,小楼爆出猖狂笑声。 “成啦成啦!小爷我成啦。” 两个伙夫路过,顿时大惊失色,。 “不好,校长被鬼迷了。” 第7章 打棒子给枣子 天刚蒙蒙亮,杜河就在宫门处等候。 前面站了一堆人,雾蒙蒙的看不清是谁,他打着哈欠,心中暗暗诽谤早朝。环儿四点多就催他,到现在刚到五点。 大臣们三三两两闲聊,但基本没人搭理他。 “房相来了。” 随着人群议论,房玄龄从马车上下来。他穿着紫色官袍,脸上带着和煦笑容,与身边同僚见礼。 杜河也恭敬拱手,“房相……” “云阳侯辛苦。” 房玄龄停顿一下就离开,带着明显的疏离感。他顿时明白,卢家的事自己先斩后奏,这位宰相心里不痛快了。 周围官员投来各种目光,杜河无所谓笑笑。当初对卢家下手,他就做好这个准备。 “啊,司空大人。” 长孙无忌走上来,官员们纷纷打招呼,他富态脸上看不清表情,只矜持点头,杜河夹在人群中,敷衍的拱手。 这家伙跟他不对付,要不是爵位在这,他连手都懒得抬。 长孙无忌却在他面前停下,笑道:“云阳侯回京数日,一直在家修养,今日怎么有空上朝了?” 自红袖楼斗诗后,爱子长孙冲至今郁郁,他愤恨难消,说话夹枪带棒。 “陛下喊的。” 杜河语气疏冷,一副爱咋咋地的样子。 “能得陛下恩宠,后生可畏啊。”长孙无忌笑眯眯夸赞,目光却看向前方,“房玄龄没和你聊聊?” “司空大人跟我站么?” 杜河打个哈欠,暗示他没事滚蛋。长孙无忌呵呵笑两声,转身往前走。周围官员闻出不对,一下距离杜河老远。 杜河乐得清闲,自顾自打起瞌睡。 朝中三相,他已经得罪两个,剩下一个魏征,也算不得盟友。至于窦静、王珪等人,和他纯利益往来,真有大事,绝不会站他这边。 这帮大臣都是人精,愿意靠近他才怪。 杜河正想着,一只大手轻轻拍他肩膀,他回过头,秦琼穿着紫袍官服,眉目温和,正关切看着他。 “别在意。” 杜河心中一暖,秦王府功高的武将,为了避嫌大多半隐,基本不参加朝会。秦琼更是早不问政事。 现在秦琼起早到场,就是在为他站台。 “没事,就是瞌睡,这早朝也太早了。” 听到他小声抱怨,秦琼顿时无语。两相加杜氏、韦氏、崔氏、卢国公、鄅国公,这小子全得罪个遍。 换旁人早坐立难安,他还有心思瞌睡。 这时大门大开,官员们排队进宫。杜河打起精神跟在后面,礼部这帮孙子就爱挑刺,他可不能被抓住。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李二大步坐下。 “陛下万福。” 见礼结束后,殿内开始议事。先是刑部和大理寺汇报,然后是民部春耕事宜,各路大佬纷纷发言。 杜河在人群中走神,寻思拿烟花去山庄显摆。 “陛下,河北战事结束,吏部核定功劳后,封赏名单已经初定。” 吏部侍郎刘洎出列,杜河精神一振。 这大嘴巴挺受重用,年初调任吏部侍郎。尚书高士廉一把年纪,就挂个名儿。吏部事宜都是他处理,而且办得很不错。 “刘卿念。” 李二微微颔首,封功这么大的事,当然要他点头。 “河北大总管杜河,剿匪有功……” 首先是杜河,被封了个云阳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另外军勋他有十一转,安了个柱国名号。 李二道:“降至十转上护军。” “诺。” 刘洎连忙答应,杜河数次坑他,能添点堵,那最好不过。殿中各人神情微动,难道是云阳侯失宠的信号? 他是河北大总管,两个多月连战连捷,斩首数万敌军,真要按军功算,应该封上柱国。皇帝这意思,明显要压他。 许多人心中冷笑,果然得罪双相没好下场啊。 殿中陷入诡异沉默。 虽魏征不在长安,朝中也有不少直臣。但司空、房相都不说话,直臣可不是傻子,哪里会出头。 “不可。” 秦琼正要出列,却被杜河低声喊住。 “苏烈……” 刘洎继续汇报,苏烈同样升至十转上护军,封虚职开国县侯,实职右领卫中郎将。秦怀道有先登和斩将之功,也封开国县侯,八转上轻车都尉。 李知等人多在六七转,受荣誉虚职。 “将士们舍命,应该再加些。殉国的抚恤,也要加倍。” “那吏部再商议,陛下放心,断不会寒将士的心。” 刘洎喜不自禁,皇帝意思几乎写在脸上了。 打压主将杜河,大力提拔底层将领。 陛下真是好手段啊,如此丰厚奖赏,底层士兵尽归心,军中不会躁动。杜河这小子,只有认命的份。 秦琼皱眉道:“陛下糊涂了。” “无事无事,退一步海阔天空。” 杜河低声安抚他,脸上全是愤慨,心底却乐开花。李二真是好手段啊,一两句话,就完成对他的承诺。 至于官职,他一点都不在乎。 再往上升官,就要注意言行了。身为太子党,这不是好事。 秦琼一脸惊诧,你从不吃亏,海阔天空个屁。忽又瞧见他低乐,顿时明白,八成是和陛下商量好了。 杜河垂着眼眸,余光看众人反应。 长孙无忌嘴角含笑,房玄龄看不出表情。刘洎一本正经,但眼角都是笑意,韦氏崔氏的官员,大多在幸灾乐祸。 连孔颖达这祭酒,都一脸微笑看他笑话。 至于他的朋友,裴氏远离中枢,在朝没有份量。东宫近臣倒是没笑,但他们身份敏感,不敢抱团出头。 “陛下,臣有本奏。” 兵部尚书侯君集出列,道:“河北战事结束,按照惯例,大总管一职应取消。只是不知为何,云阳县公未交鱼符。” 杜河一愣,他什么时候得罪侯君集了。 “这人心眼小,你屡立奇功。” 经过秦琼提醒,他才恍然大悟。侯君集请命剿河北,被李二驳回,结果换成自己,反而把功劳拿了。 以他的性格,心中自然不服气。 一个老头硬邦邦说道:“不符规矩,应该取消。” “这老头谁啊。” “御史大夫崔成。” 杜河顿时明白,未来跟他干架的大夫。 “云阳县公应主动交还……” 又有人说话了,这位更狠,暗指他有不轨之心。杜河心中暗乐,皇帝一表态,仇人都向他开火了。 殿内一片附和,所有人都看着御座。 李二面无表情,道:“边疆还未安稳,暂时让他担着吧。诸卿,河北大患平定,今夜宫中有晚宴庆功,都记得带夫人来。” “诺。” 大臣们面面相觑,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但他们都是人精,很快反应过来,暗赞陛下手段高明。 杜河毕竟是功臣,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但失去皇帝恩宠,他就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咯。 散朝之后,大臣们纷纷道喜。 “恭喜云阳县公啊,我一定带夫人来。” “哈哈,今晚你可是主角……” 他们表面上是道喜,眼底全是幸灾乐祸。 “好说好说。” 杜河摆摆手,快步离开皇宫,哪有功夫跟你们扯淡,烟花研制成功,还要给我老婆显摆显摆呢。 第8章 荒谬的理由 杜河赶到山庄时,李锦绣正在议事。 “公子……” 昆仑奴欲要通报,被他摆手拒绝。门口虚掩着,七八个男女微微躬身,李锦绣翻着账册,身后两个昆仑奴。 “赵管事,江南为什么这么慢。” “本土势力根深蒂固,属下……” 李锦绣玉手轻抬,打断他说话,“不要找理由,商会投多少钱你清楚。下次还没进展,你回长安养老吧。” “是是……” 她语气不严厉,那人却紧张的直擦汗。 “王小五在契丹做得不错,奖励发到她家去。” “诺。” “余管事,这账有问题,三天之内,给我合理解释……” 她有条不紊,发出一道道命令。被奖者满心欢喜,被罚者惶恐难安。声音清冷平静,气场却盖住全场。 杜河暗暗咋舌,小娘子厉害着呢。 他在二楼等候,一个昆仑奴奉上清茶。 “她一直这么忙吗?” “今天算少的,最多时要见一百多人。” 杜河一阵心疼,寻思找个副手给她分担,想来想去也没合适人选。昆仑奴执行命令可以,真独立做主就不行了。 “公子来了。” 门口传来熟悉声音,她蓝色襦裙垂到小腿,将一身曼妙尽数遮掩。上着白色短衫,俏脸上带着笑意。 “朝中的事……” 杜河拉着她上楼,“不说这个,走走。” “慢点慢点,要摔了。” 李锦绣不明所以,只能提裙跟着。 两人到了楼上,他把门窗都关闭,冬天本就弱光,屋中一下就陷入昏暗。李锦绣心头大羞,这人怎么这样啊。 “这是白天啊……” 杜河正在掏东西,闻言不由一愣,“害,你想什么呢?看,本少爷最新发明,大唐第一支烟花。” 李锦绣耳根发烫,好在暗里看不清楚。她冰雪聪明,立刻跳过话题。 “烟花,那是什么?” 杜河嘿嘿笑两声,一脸得意,“好东西,你看好了,不要眨眼。” “嗯嗯。” 见她全神贯注,杜河才满意,快速取出两个圆筒并列。随着引线点燃,片刻之后,屋中炸开一朵红牡丹。 绚丽的光彩,惊得李锦绣捂嘴。 “这是……” “好不好看?” “好看!” 看到她崇拜的眼神,杜河大是满足。不枉他被熏那么多次,连她也被震住,到时候皇帝寿辰,更是不得了。 他正要炫耀一番,却见李锦绣眸中冒光。 “这个东西,能量产吗?” “可以,原材就是火药……” 他话没说完,被李锦绣一把抱住,“太好了!这东西独一无二,咱们又能赚好多好多钱,公子真天才。” 杜河哭笑不得,小财迷至今没变啊。 “哎,你知道什么叫浪漫不?” 李锦绣没听过这词,不解道:“什么浪漫?” 杜河语气不善,“这牡丹我特意为你配的,全天下就这一朵。为此我熬了两个通宵,熏黑帅脸三次。你跟我说它能赚钱?” 李锦绣脸颊发红,眼眸柔得似水。 “现在什么感觉?” “有点晕,又很开心。” “这个就叫浪漫。” 杜河按住她头,炽热的唇贴上去,清冷成熟的女掌事,长安商会的掌权人,在他怀中热情回应。 浪漫,浪漫至死不渝。 她这样想。 …… 许久之后,一只手从被中探出,轻抚着他脸庞。 “朝中的事,我都知道了。” 杜河正闭着眼睛假寐,闻言笑道:“这才两个时辰,你就知道早朝的事了。锦绣姐姐太厉害了。” 李锦绣低声道:“陛下猜疑你了?” “你想多了。” 杜河低声把交易内容说一遍,她松一口气,仍旧撇嘴道:“但爵位也太低了,还有军勋也不公平。” 杜河笑嘻嘻道:“我和东宫太熟了,官高没什么好处。现在我坑谁,陛下不会在意,真当了大官,反而要处处小心。” “倒也是。” 李锦绣沉吟着,看李靖就知道了,天天在府里修身养性。 “而且……”杜河大手在被中作怪,惹得她连连娇嗔,“真当上柱国了,你这刁民见我要行大礼。” “呸。” 她轻轻啐一口,叹道:“你在朝中树敌太多,年前房相公开表示不满,今夜的宴会,怕是难过关。” “一帮老登,不管他们。” 杜河心中有数,房玄龄不热衷于政斗,不会刻意针对他,其余崔氏刘洎等人,都是土鸡瓦狗罢了。 唯一让他忌惮的是长孙无忌,这老阴比地位高心思又深。绝对是权倾朝野的大臣,若不是皇后在,他早出海跑路了。 长孙皇后是真贤良啊,亲手按住外戚的势力。 “是是是,公子最厉害了。” 听到她夸赞,杜河收起满腹心思,笑道:“先不说这个,你这样忙碌,迟早累坏会身体,找个副手帮忙吧。” “西秦公主还是赵红缨。” 她抬起头,眼中露出威胁。 杜河略感心虚,但这两人都不在考虑范围。看月可老爷子的精神,至少还能活几年,在这之前,赵红缨不会离开草原。 宣骄更是想也别想。这少女唯一会的就是砍人,让她来做生意,非从南城门砍到长安大街。 而且女人易斗,他可不想两头得罪。 眼看李锦绣眸子眯起,杜河连忙道:“有个好人选,环儿怎么样?人聪明,跟你感情还深。” 她这才重新贴回胸膛,“环儿在你那如何?” “我正要说呢,你赶紧给她喊走。”杜河面露尴尬,“好不容易培养的苗子,干嘛跑来当丫鬟。” “除了你和母亲,我谁也不信。” 李锦绣轻轻说着,手指在胸口调皮的画圈。 “嗯?” “商会在明处,黑刀在暗处,哪一个都决定我们生死,我也想环儿当副手,但我不信任她。” 杜河啊一声,奇道:“你手里不是有卖身契么?” “与商会和黑刀相比,卖身契不够份量。当她接触到两部时,就会面对巨大的诱惑,就像杜勤一样,人会变得。” “我相信她现在,但不敢赌她未来。” 杜河点点头,商会和黑刀不经他的手,但从崔氏的事上不难看出,他们迟早会成为大唐的巨兽。 当环儿成亲生子后,夫家就是首位了。到时主仆情谊,能剩几分都很难说。如果自己和她夫家利益相冲,那…… “就是辛苦你了。” 杜河也觉不妥,身家性命都在船上,怎能让他人掌舵。 不料怀中人翻身而起,一双眸子亮晶晶看着他,“还有一个办法,你把她也收了吧,就能当副手了。” 杜河目瞪口呆,明白她为何派环儿进府了。 但为这个理由占人姑娘身子,他干不出来。 “尽出馊主意……夫君要惩罚你……” “好人……别闹,你该回去参宴了。” 帐中春意盎然,她终究还是没逃脱。 第9章 晋王殿下 “有劳公公通报。” “县公客气了。” 夜色渐浓,今夜有晚宴,宫中灯火通明。杜河站在立政殿外,等待长孙皇后的召见,沿途宫女,都向他递来秋波。 今夜他是主角,环儿精心打扮过。一身圆领紫色袍衫,衬托着身形挺拔,幞头收拢头发,一身的干净利落。 加上沙场历练,眉眼冷冽如刀。 “帅哥的待遇啊。” 杜河内心暗暗得意,他来前就照过镜子了。至于宫女想攀高枝这个理由,他绝对不会认同。 没错,就是看咱帅。 “娘娘有请……” 杜河收起心思,缓步跟着太监进殿。回来七八天都没来这,今晚宫中举办夜宴,再不来说不过去了。 “臣杜河见过皇后娘娘。” “杜河来了,坐。” 太监搬来凳子,杜河垂足坐下。他悄悄抬头,长孙皇后面容美丽,一身温柔气质,正慈爱的看着他。 “黑了不少,但更精神了。” “晒的,娘娘身体还好么?”杜河笑嘻嘻回答,长孙皇后在他心中,就是一个慈爱长辈,他也比较放松。 长孙皇后笑道:“没什么大事,只胸口烦闷。” 杜河心中一突,按照历史进程,今年长孙皇后就会离世。她一离世,长孙无忌再无遏制,肆无忌惮支持晋王。 而李承乾这个太子,也跟皇帝对冲了。 “过几天,臣安排一次会诊。” 长孙皇后大是欣慰,笑道:“不用,只是偶尔犯病。你刚回京事情多得很,不用为本宫操心了。” “娘娘凤体,胜过一切。” 有太监和宫女在,杜河着重强调一切。 长孙皇后很快反应过来,含笑道:“既然你有心,本宫就去一趟医学院。” 随后,长孙皇后和他聊些家常,忽而不经意道:“过几天宫中为陛下庆生,长乐生辰也在那天呢。” 杜河硬着头皮,笑道:“臣知道,会给殿下准备贺礼。” “好好,晚宴快开始了,你先去吧。” “臣告退。” 杜河离开立政殿,心中着实担忧。长孙皇后是皇室调停人,一旦她不在了,几个皇子不打起来才怪。 根据黑刀消息,李泰一门心思想回京。 而且作为敬重的长辈,他也不愿看到皇后离世。 “杜河……杜河……” 一个稚嫩声音喊着,他回过头,才发现树下藏着个矮小身影。那人穿着淡黄色襦裙,头顶双丫髻,宛如粉雕玉琢的童女。 “殿下,你躲在这干什么。” 杜河低头去看她,许久没见城阳公主,他倍感亲切。 “我来找你的。” 城阳小手负在身后,小脸都是严肃。 “殿下请说。” 杜河微笑回答,这丫头鬼灵精怪,但本性不坏,不会让人生厌。 “别嬉皮笑脸的。”城阳轻咳两声,又继续道:“听说母后想把皇姐嫁给你,这事你知不知道?” 这下轮到杜河尴尬,难道她心中不爽。那不应该啊,她九岁懂个屁的感情。 “皇姐嫁你可以,但不准欺负她。否则我就杀了你。” 杜河深感无语,原来是来警告自己的,但她还没自己腰高,这警告就有点搞笑,他也不生气,笑眯眯看着她。 “殿下能说说,为何要杀臣?” “皇姐对我最好了,所以你不能欺负她。”城阳扬起小手,恶狠狠的比划,“要是我发现了,杀无赦!” 杜河忍俊不禁,笑道:“是是是,遵殿下令。” “这还差不多。” 城阳小大人般满意点头,忽而一道倩影快步赶来,埋怨道:“城阳,你怎么到处乱跑,要参宴了,母后正找你。” 城阳挥挥手,道:“皇姐,我和杜河说两句话。” “啊,是云阳县公。” 长乐这才发现他,脸颊微微发红。 “见过公主。” “妹妹顽皮,县公勿怪。”长乐公主优雅回礼,她拉着城阳的手,淡然道:“母后还在等,长乐先走了。” “殿下请——” 等两人身影离开,杜河才叹一口气。皇室似乎都认定这门亲,这叫什么事啊,过完生辰再找长乐谈谈吧。 他快步走向太极宫,不料迎面撞见一个人。 那人身着紫色圆领袍服,衣袖上绣着金线,彰显皇家尊贵。他脸庞瘦弱,带着一身文雅气质。 “臣见过晋王。” 杜河打个招呼,就准备离去。 “县公,请等一下。” 李治却喊住他,两个太监识相站在远处。杜河不明所以,李治今年十岁,跟他向来无交集,拦住他干什么。 但对方是亲王,他微笑停下。 “县公在河北大胜,真国之柱石,李治佩服。” “只是臣子本分,晋王谬赞了。” 杜河淡淡敷衍,李治谦逊有礼,从不仗势欺人,他并不讨厌。但双方立场不同,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树下陷入沉默,杜河在等他的下文。 “父皇封赏偏颇,应是考验县公,还请不要介意。”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杜河回答风雨不漏,这小孩太聪明了。明明是替他不平,却又没有说李二坏话,情商高的让人震惊。 哪像李承乾憨憨,动不动就跟皇帝顶嘴。 “若县公愿意,舅舅那边,李治可以代为调停。” 杜河微微一笑,原来他心思在这里。自己得罪双相的事,明眼人都看出来。李治要来雪中送炭,伸出友谊援手。 “县公不要误会,李治无意争储君。你和舅舅都是国家栋梁,若闹不和是大唐的损失。” 这孩子好重心机啊,伸援手却不要回报。 但人心都有秤,他落难时太子无法帮助。晋王却热心帮忙,长此以往,晋王的形象就会高过太子。 潜移默化,上等的驭人之术。 只要得到自己的忠心,又有长孙无忌在内,一文一武两大朝臣。李承乾李泰,通通要靠边站。 老李家这传统,没一个省油的灯。 “只是小误会,晚宴要开始了,臣告退。” 杜河淡淡的拒绝,行礼后离开。从李承乾宁废储君位,也要保他命开始,他就只能扶李承乾上位了。 没有其他利益,这是兄弟之义。 晚宴在太极宫,宫人在布置场地。李二酷爱与臣子同乐,宴会规矩很少,有不少人已经提前到了。 他们三三两两,身边的夫人优雅高贵。 杜河独身一人,自顾自瞎逛。李锦绣一介商女,这个场合不适合,除非他正式迎娶过门了。 “大哥……” 第10章 不是我吹 杜河一回头,顿时乐了。 一个油头粉面的少年,正笑嘻嘻挥手。 “居业,你怎么进来的。” 裴居业任鸿胪寺丞,属于从六品上,连常朝都不能上,这宫宴五品以下京官,按理不能进来。 “少卿是我叔叔,我求他带来的。” 杜河摇头失笑,好好的鸿胪寺,硬是给裴家干成家族继承了。 “走,找个地儿喝酒去。” 杜河精神一振,这帮大臣不理他,他也乐得清净,就是无聊了一些。现在来个熟人,那不快乐起来了。 他拦住一个宫女,伸手去拿酒壶。 “县公,宴席还没开,再等等吧。” 宫女捂住酒壶,苦苦哀求,杜河一把夺过酒壶,笑道:“妹妹别怕,是太子让我来拿的,你如实汇报。” 宫女无奈,只能端着空盘子离去。 裴居业吓一跳,“这不好吧。” “没事,啊,上好的天人醉,走。” 皇帝还没来,两人找个暗处,靠在柱子上喝酒。裴居业到底少年心性,两杯酒下肚,也抛去心中紧张,和他点评来往宫人。 “哟,这个不错,足生莲花,娉婷玉立。” “你小子真不懂女人,这人瘦成排骨,能有几分魅力?” 裴居业惊奇看他一眼,赞道:“大哥这趟出门,仗没少打,对美女也颇有心得啊。” “那是——” 杜河脑中回想,赵红缨和李锦绣不说,玲珑都不算瘦,薛明雪舞姬出身,更是该瘦的瘦,该胖的地方胖。 只有宣骄,算了,宣骄那是自己勒的。 “不是我吹——” 他刚要点评一番,忽而肩膀被人拍一下,顿时吓一跳,一回过头,城阳那张小脸笑眯眯看着他们。 “两个坏胚,敢调戏宫女,我要向父皇举报。” “殿下,微臣喝多了。” 裴居业连忙请罪。 杜河很是无奈,这后宫也不知干嘛的,怎么让她小丫头到处跑,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也不会怕城阳。 “听说娘娘《女则》写好了,殿下也九岁了,是不是该学习了?” 城阳公主连连摆手。 “我不说,你也不许提啊。” 贞观十年时,长孙皇后编写《女则》,强调妇人不干政,遵从夫家家训,伺候好丈夫等等。城阳天真浪漫,哪肯学这枯燥东西。 “给我喝一口。” 城阳眼珠滴溜溜转,盯着杜河酒壶。 “不行。” 杜河藏的很深,去年元日她夺酒,给喝得晕乎乎,害自己被李二臭骂。这回说什么也不能给她抢走了。 “小气。” 城阳撇撇嘴,眼见两个宫人找来,蹦蹦跳跳迎上去了。 “殿下真是……天真浪漫。” 裴居业擦擦汗,好悬没出问题。 经过她这么一闹,两人也不敢乱说话,各自聊着分别后的趣事。忽而背后又被拍一下,杜河无奈回头。 “好啊,我说父皇怎么骂我贪酒,原来是你栽赃。” 李承乾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台阶上。 杜河哈哈一笑,“反正是你爹,挨顿骂又没事。” “殿下。” 裴居业连忙起身。 李承乾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客气,他压低声音:“听说早朝时,父皇压你爵位了?可惜我不能帮忙。” “我跟陛下说好的,你千万别动。” 李承乾恍然大悟,“就知道你不会吃亏,今夜你别喝多了,据我所知,崔成想在今晚搞事情。” “我晓得。” 杜河点头答应,没问他消息来源,无非是侯君集了,真是个危险信号啊。 “要开始了,我先走了。” 李承乾是储君,自然要跟皇帝一起出场。杜河见人来得差不多,和裴居业起身进殿,找到自己座位坐下。 他五等爵位不算高,坐在中间位置。 前方不远是秦琼,他身边坐着一个慈祥妇人,是秦怀道生母。杜河与他是兄弟,对他母亲恭敬行礼。 由于殿内人多,秦琼微微颔首打招呼。 “哟,老李。” 杜河一转头,发现熟人李君羡,后者也同样发现他,顿时笑道:“大总管威震河北,下官佩服。” “客气啥,咱俩坐一块。” 李君羡年初被封武连县公,确实和他坐一块儿。 两人闲聊着,时不时发出轻笑声。他是宫廷禁卫郎将,天生就和大臣疏远,因此毫不避嫌。 忽然杜河心有所感,抬头迎上一道犀利目光。 目光的主人是一个女人,她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外命妇的华服,面容精致秀丽,眼眸却含着深深怨毒。 在她身边,是大唐宰相房玄龄。 “卢氏余孽,呵。” 杜河低念一句,毫不客气的回敬。他在河北杀人无数,满身的煞气,眉目一拧,激得卢氏垂下头颅。 杜河见她低头,就不再搭理她。若不是看在房相面上,连她也得死。 殿内面孔有熟有生,李靖肯定没来的,程咬金和张亮,年后各自返回任地。没杀了程咬金,让他至今扼腕。 尉迟敬德和段志玄,也基本不再冒头了。 在长孙无忌旁边,长孙冲一脸阴郁,这衰崽斗诗失败后,在长安低调许久。李锦绣派人监视他三个月,最终不再管他。 这小子根本没实力报复。 长孙冲目光扫射,碰到杜河目光,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陛下到——” 随着太监唱名,殿内大臣纷纷起身迎接。 后堂走出几个人来,李二身穿龙袍,头顶皇冠,威严的脸上挂着笑意。身边是长孙皇后,同样光彩照人,满身都是贵气。 李承乾和城阳公主一左一右,陪在帝后身边。 在他们身后,长乐公主缓步走出。她穿着绛红色翟衣礼服,绣着金线的织锦腰带,勾勒出完美腰线。 青丝用九株花钗固定,绝美的容颜上,挂着淡淡笑意,步摇随着走动摇晃,又添一丝灵动美感。 上等的苏州织锦,纹着无数凤鸟。腰间白玉轻晃,一股冲天的贵气。 场中瞬间静谧,人们都屏住呼吸,仿佛一点声音,就会惊吓走她。杜河心头狂跳,端着酒就呆住了。 他对皇权没什么敬畏心,否则也不会刺杀魏王。 但面对今夜的长乐公主,他也有些自惭形秽。她这一身贵气,究竟什么样的男人能配得上呢。 “娘哎,殿下真不能打扮,要老命了。” 向来谨慎李君羡点头,“反正我不敢看。” 李二微微皱眉,被皇后轻推,他才反应过来,顿时心情大好,笑道:“诸卿这是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吾儿长乐。” 满殿大臣被惊醒,连忙掩饰尴尬。 “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李二摆摆手,这闺女太长脸了。长乐安静站在他身后,用余光扫着场中,忽而看到一个发呆的人影,不禁抿嘴轻笑。 第11章 你待如何 这一笑更不得了,许多人连忙低头掩饰。 一个男人跳出来,大声道:“陛下,臣等不了,公主之美丽,臣生平少见,还请殿下让我作画。” 杜河心中不爽,“这货谁啊。” “刑部侍郎阎立本。” 他这才恍然,老艺术家啊,跟虞世南一挂的,不好色就爱风雅。 李二摇头失笑,道:“阎卿,朕开场词都没说,你看你急的啊。你若想作画,得问过长乐才行。” 长乐柔声道:“阎大师丹青圣手,能入画是丽质荣幸。” “殿下请——” 阎立本请着她到一旁去了,满殿都传出笑声。李二也不生气,他向来不喜复杂规矩,何况是女儿长脸的事。 “阎卿洒脱,朕就不多说了,河北平定,为大唐贺。” “为大唐贺。” 众人起身举杯,纷纷发出声音。 宴席开始后,皇帝必然是全场中心,文臣们武将们,各自带着夫人,一个个围上去,不时发出笑声。 品级差些的官员,都聚在一起联络感情。乐师舞姬起舞奏乐,在贵妇人的珠光宝气里,殿内充满欢乐。 杜河挤不进去,也懒得去挤,与秦琼夫妇打个招呼,拎起酒壶找裴居业。裴居业六品官,在这里更没人理他。 两人找个僻静处坐下,他连连感叹。 “哎,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公主,让人惊心动魄啊。” 杜河奇道:“那她和长孙冲大婚,不是比这更美丽。”那次是兄长杜构参加的宴席,他还在傻乎乎练武呢。 “那天我在场,但不一样。” 裴居业啧了一声,似乎在回想,“若说服饰,那天是细钗深绿礼衣,同样艳丽动人,但是吧。” 他压低声音,道:“你见过画里的仙女吧,和那感觉相似,没有灵气和生气,像个精致……木偶。” 杜河点点头,没和离之前,她都是这状态。 “今天不一样,灵动飘逸,跟洛神赋中的神女一般。哎,也不知谁有这福气,能娶到长乐公主。” 杜河微微牙疼,幸好消息没传出去。 皇族女子都有傲气,她更加不例外。要是没有李锦绣,他定拒绝不了赐婚,但现在他只能拒绝。 那个傻女子为他付出所有,万万不能辜负。 “反正跟咱兄弟没关系,来来,喝酒。” 杜河跟他聊河北战事,听得裴居业心潮起伏,恨不得自己也在场,说到立京观时,他更是大声叫好。 偏偏这小子讨喜,不少跟长辈来的姑娘,频频送来秋波。 裴居业和他聊南诏事,张俭自从吃了亏,拗劲儿就上来了,过年都不回长安。一心跟禄东赞作对,把吐蕃搅和的乌烟瘴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秀丽少女犹豫着过来。 “找你的。” 杜河撇撇嘴,裴居业骚包正要搭话。 那少女却看向杜河,脸上带着羞意。杜河心中一突,脑筋急转数次,才发现根本不认识她,这才松口气。 娘的,当渣男当出阴影了。 “姑娘是?” 那少女道:“县公贵人忘事,小女李灵秀。” 杜河一拍额头,脸上尴尬不已,这才想起来是灵秀郡主,他匆匆见过一面,连容貌都不记得了。 “抱歉,喝多了,郡主有事么?” 李灵秀低声道:“我想问问……” 她说到后面,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杜河再傻也明白过来了,笑道:“是问怀道的吧。郡主放心,这小子生龙活虎,我让他去青楼都不敢去。” 李灵秀更耳根泛红,这傻蛋怎么这也往外说。 “我下了调令,他很快就回来了。” “多谢县公。” 她匆匆忙忙跑走了,杜河坏笑不已,道:“江夏郡王也太死板了,都快成亲了,还不许小男女联络。” “这就男女大防啊。”裴居业感叹道:“不过我家没有,我爹让我看中谁,就去她家门口死皮赖脸。” 杜河伸出大拇指,老裴家的家风真是……不要脸。 这时一个太监赶到,连连叹气,“哎哟喂,县公怎么在这里,陛下在找你,咱家急得都快冒火了。” “有劳公公,我这就去。” 杜河连忙起身,往中间那一堆人里走。朝中一干重臣都在,李二正和长孙无忌喝酒,皇后和一群命妇说着话。 长乐公主画画结束,挂着浅笑陪在她身边。 李二平日被皇后管束,不怎么喝酒。今天无人敢管,早把自己喝的微醺,笑道:“臭小子,朕到处找你。” 杜河连忙行礼,“陛下恕罪,臣和同僚喝了几杯。” “坐。” 杜河挨着长孙冲坐下,这小子吓一跳,连忙往边上挪挪,又觉得这样胆怯,不自觉挺直胸膛,像只愤怒的斗鸡。 杜河赶紧举起酒杯,压住嘴角的笑容。 “伪夏三个月而灭,你功不可没。朕今日这晚宴,就是为你办的,不许再乱跑了啊。来,我们为杜河庆。” 皇帝举起酒杯,其余人都得跟上。 “为云阳县公贺……” “为云阳县公贺……” 就连长孙冲,都捏着鼻子,不情愿的举杯祝贺。在不远处的女人堆里,两道目光同时扫视过来。 一道温柔,一道怨毒。 李二放下酒杯,又笑道:“刚才还和叔宝说起,幽州是借火药之力,但归义城这仗打的漂亮,你来讲讲过程。” 杜河摆摆手,“陛下是战场名帅,各位大臣也都懂行,我这点本事,上不得台面。” 长孙无忌笑道:“男人就爱讲武,云阳县公不要推辞啊。” 其余人不敢拂皇帝面子,也带着假笑相劝。 话说到这份上,杜河没法推辞,隐去黑刀内应的事,只说孔明灯夜袭,敌军猝不及防,才大破归义城。 “大总管多谋,秦将军勇武,后生可畏啊。” 一个高鼻深目的男人赞叹,他是典型的胡人面相,杜河没见过他,但对方释放善意,他也连忙回礼。 “这位将军谬赞了,运气而已。” 李二笑道:“这是阿史那社尔,去年才归唐。你不在长安,还是第一次见吧。” “原是武侯卫大将军,久仰大名。” “大总管客气。” 阿史那社尔面露微笑,他很清楚朝中争斗。但杜河消灭遥辇氏,等于帮助东突厥,作为胡人恩怨分明。 “听说大总管固安立京观,刻下犯唐境者,皆须一死的石碑。蛮族畏威不畏德,此举我深表认同。” 杜河顿时愕然,你个胡人赞同什么。 但他很快反应,这人历史上很忠大唐,应该是投降后,就改变立场了。 长孙冲插口道:“陛下仁德,从不行京观之事,你这般做,不显得我大唐残暴吗?如何令四海信服。” 杜河眉毛一扬,冷声道:“莫说蛮人。” 他目光直视长孙冲,惊天煞气外泄,一字一句道:“就是叛军的府兵,我同样斩不下万数,你待如何?” 长孙冲一愣,我能怎么,我又打不过你,过个嘴瘾罢了。 杜河见他不说话,也逐渐平和下来,不料远处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大总管滥杀无辜,就不怕冤魂索命吗?” 杜河豁然回头,眼中森森寒意。 第12章 泼妇真讨厌啊 说话的是卢氏,她声音尖锐有力,又带着无穷恨意,殿内人被这声音一激,顿时都安静下来。 房玄龄呆了呆,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话。 李二眉头微皱,男人说话,妇道人家插什么嘴,尤其杜河是官员。他有心教训一番,想想房玄龄任劳任怨,终忍耐下来。 卢氏目中带恨,只死死盯着杜河。 “哦,原来是卢氏余孽。” 杜河轻描淡写,淡淡道:“卢氏资敌谋反,夫人能躲过一劫,应该庆幸才是。你若在幽州,本帅同样斩你。” 同样斩你! 这四个字一出,仿佛在给卢氏挖心。她双目带着血红,仿若癫狂一般,发出凄厉笑,“来日卢氏,必将你挫骨扬灰。” 这一下满殿皆惊,朝中争斗常有,但如此撕破脸,还是皇帝面前。 所有人都感觉到风暴,殿中陷入诡异沉默。连李二都惊住了,临阵生杀,是天子给大总管的权利,谁敢提出质疑。 这妇人,怕是失心疯了吧。 “云阳县公一心为国,夫人在质疑朝廷吗?” 这声音清脆高亢,又带着淡淡的威严,也是一个女声。众人寻着声音看去,长乐公主凤目含煞,正看着卢氏。 殿内静的吓人,连宫人都停住脚步。 每个人心中都掀起惊涛骇浪,长乐公主性格恬淡。别说是生气,就是与人争吵都从未有过。 现在,公主分明是动了火气。 城阳公主一脸茫然,拉着她衣袖,仿佛定格一般。她从小就和皇姐一起,从没见皇姐生气过。 杜河微微一呆,在这遍地皆敌宫殿里。那个恬静的少女,发出皇室的凤鸣。 他心脏的某处,仿佛被人拨动一下。 长孙冲更是眼底闪着怒火,刚成亲时,他试图走进长乐内心。但公主永远淡然,似乎一个没情绪的木偶。 这让他抓狂,他想要她大笑大哭。 可无论他怎么去青楼,长乐都神情平淡。 现在为了杜河,长乐竟然生气了。这让他感到震惊和耻辱,自己从未办到的事,却被别的男人轻易做到。 不知是谁发出吞咽声,殿内众人回过神来, 卢氏回过神来,但仇恨彻底点燃她,她发出尖叫。 “你不过……” 然而她没有说完,一道人影快速冲过去,巴掌扇在她脸上,巨力将她扇倒在地,脸颊迅速红肿。 “房相管不住家里女人吗?” 杜河站在那里,厉声质问房玄龄。他知道卢氏要说什么,这种泼妇,无非就是二手货羞辱。 但她一说出来就得死,房玄龄也要因此退隐。 这涉及皇室的尊严。 这是对他有利的结局,但他绝不允许卢氏说出口。琉璃般脆弱的长乐,不能碎在泼妇的口中。 房玄龄冲过来,又补两个耳光。 卢氏似乎没想到,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房玄龄,你不是男人。” “你让别人打我,你个怂货。” 场中陷入无尽尴尬,众人面面相觑,当朝首相,在这殿内体面无存。 “失心疯就回去治!” 杜河冷冷说一句。 房玄龄反应过来,朝着李二行礼,垂泪道:“陛下,她得了失心疯,请允许臣先带她回去。” 李二压制住怒气,轻轻挥挥手。 “将这妇人送回去。” 两个宫廷卫士进来,小心翼翼扶着卢氏就走。 房玄龄朝四周拱手,步履蹒跚的离开。 杜河看向长乐,微笑道:“多谢殿下仗义执言,只是朝中做事,难免有争议,殿下身体抱恙,还是不要生气好。” 长乐手指微颤,似乎没从情绪中平复。 李二满脸担忧,“太子,送长乐回去休息。” “是,父皇。” 李承乾连忙答应,带着长乐往后殿走。城阳看殿内气氛不对,也连忙跟上去。长孙皇后无心待下去,连忙起身。 “陛下,妾身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好,你先回去吧。” 皇室的人都走的差不多,杜河回到座位。按照他想法,今晚闹成这样,估计这晚宴要结束了。 “妇人发病,不能扰乱朝廷,诸卿继续……” 杜河苦笑一声,这皇帝真要面子啊。生怕史书记载,某年某月,房玄龄之妻发病,河北庆功宴因此结束。 当然,他也有大事化小的意思。 真要停了晚宴,明天魏征就弹劾房玄龄。 房玄龄不仅是近臣,也是国家栋梁,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就毁掉他的前程。 “来来,平添热闹,喝酒喝酒。” 长孙无忌率先响应,余下大臣也猜得到,各自举杯饮酒。片刻之后,殿内气氛重新回到欢乐。 杜河默默饮酒,只觉烦躁的一比。 这就是侯君集说的发难,泼妇真让人讨厌啊。 …… 宫女提着灯笼,引着一行人去立政殿。 李承乾想的很周到,自家妹妹第一次发火。估计现在还没平静,在立政殿待一会,省得出什么意外。 长乐被他按在椅子上,凤目里有些茫然。 “我刚才是不是很无礼。” 李承乾发现妹妹可爱的一面,柔声道:“不无礼,你是大唐的公主,为什么不能发火,我还跟父皇顶嘴呢。” “真的吗?” “当然。” 李承乾郑重点头,又拍一下城阳脑门。 “城阳,你说是不是。” 讨厌的太子哥哥。 城阳揉揉脑门,猛猛点头,“没错,皇姐是长公主,别说生气了,打人都没关系。” 长乐垂下头,低声道:“女子不干政,就怕父皇母后失望了。” “母后从不失望。” 长孙皇后大步走进殿内,望着心爱女儿,内心一片酸楚,“母后只是后悔,不该用礼仪去束缚你。” 她是长公主,太上皇、陛下、自己,每个人都对她寄予厚望。希望教出一个知书达理,从不失态的皇室典范。 然而这一切希望,都夺去她的天性。 “母后不哭,丽质没事了。” 长孙皇后收起情绪,道:“承乾,你先送城阳回去。我与你妹妹说会话。” “是。” 李承乾满脸感慨,拎着城阳就往外走,小家伙一边挣扎一边喊:“讨厌,放开我,我要和皇姐一起睡。” 被她一闹,殿内两个女人也笑起来。 长孙皇后抚着她脸,感叹道:“城阳没福气,你倒是有福气。杜河那小家伙,最爱逗人开心,你嫁过去不会苦的。” 长乐低声道:“女儿又不是为他出头,只是那妇人太过分。” 长孙皇后也不拆穿她,笑道:“你不是为他,但他为你出头。母后长于市井,岂会不知卢氏要说什么。” 长乐脸色一白,这是她最担心的事。 “傻孩子,卢氏说出来,你父皇必是震怒,房家就倒了,杜河大仇得报。但他偏偏阻止了,你不想想,是为了什么?” 长乐从不接触政治,顿时露出疑惑。 “为了你呀,怕你伤心,所以才放过这机会。他连这点都替你想了,你说,还会嫌弃你什么吗?” 长乐耳根发红,一颗心怦怦直跳。 …… 太极殿内,晚宴还在继续,杜河喝到微醺,实在受不了这气氛。他起身正想告辞离开,不料一个人站出来。 “臣要告发,云阳县公谋反。” 这下石破天惊,殿内一片死寂。 怎么的,房相夫人刚刚败北,又来个不怕死的,今晚这宴会,太他娘的刺激了啊,刺激到有点受不了。 第13章 他是我兄弟 杜河陷入片刻迷茫。 啊,谋反?我? 随后就是强烈的愤怒,他循声望去。御史大夫崔成正气凛然,他孤身一人,正紧紧盯着杜河。 李二似乎也惊住了,处于思考状态。 杜河?谋反? 崔成清清嗓子,重复一遍。 “臣要告发杜河,蓄意谋反。” 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回响在大殿里,莫说文臣,就连武将也呆滞,杜河这满目皆敌的样子,能跟谋反扯上关系? 这崔大夫,怕不是糊涂了吧。 杜河失笑道:“我谋什么反,崔大夫,你莫不是糊涂了?医学院里有专门研究老年痴呆,你回头去看看病。” 崔成轻哼一声,转头看向御座。 “陛下,臣接到举报,有证据在手。” 李二微微皱眉,谋反是大罪,诬告者同罪,谁敢轻易找死。还有证据在手,这事儿得慎重考虑了。 且御史大夫有闻风奏事权,他不能置之不理。 “崔卿,有哪些罪,你一并说说。。” “是。” 崔成清清嗓子,开始酝酿情绪。 “第一罪,杜河私藏火药。这等破城利器,为何不报朝廷,由工部巧匠处理。反而私自制作,就算幽州城破,也掩盖不了他狼子野心!” 群臣顿时哗然,私藏铠甲就是谋逆罪。火药能破幽州城,理应更加严重。崔大夫这第一罪,说的有理有据。 刘洎出列道:“臣赞同,国之利器,掌握在私人手里,分明居心不良!” 刑部侍郎韦光也大声赞同,“而且,今日有火药,明日说不定有其他的,臣请斩杜河,以安社稷平稳。” 韦挺退出朝堂后,他就是韦氏利益代言。 面对群情激愤,李二面无表情。 “你继续说。” “是。” 崔成大是兴奋,朗声道:“这第二罪更严重,根据臣接到的举报。西秦余孽有三个匪首,除去死掉的老匪白鬼。女匪宣骄和他不清不楚。” “在幽州城破时,杜河私放宣骄,还有三百多余匪,等同勾结谋逆!当诛!” 杜河深吸一口气,这些事都在众人底下,崔氏在河北根深蒂固,自然能轻易调查到。 秦琼缓缓靠近,一只手搭在肩上。 李二淡淡道:“可有证据?” “有。” 崔成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道:“这是一个叫大石男匪埋葬的公文。此匪死后,杜河竟派人安葬,这不是通匪又是什么!” “呈上来。” 张阿难接过纸,呈给皇城看。 李二表情发生变化,脸色逐渐阴沉。这上面写明姓名,特征,年龄,还有曹州府衙的印章。 “继续说。” “是。” 崔成微微得意,任谁都看得出,皇帝已经动怒了。私自勾结反贼是大罪,杜河这回要倒台了。 不死也要流放,崔家能保住了。 “第三罪,是私藏赔款,排除异己,在军中安插亲信,河北大军,只知大总管,不知有朝廷!” 这下连秦琼也凝重起来,这是为将的忌讳。轻易就会触碰皇权,猜忌心一起,任谁也救不了他。 “冀州、贝州、赵州三州将军,因为不服他与秦匪勾结,被他悍然杀死,各军官更被囚禁!” “高句丽赔款三十万,被他挪用十万,用在供养营州军。以至营州军只知都督,不知陛下。臣请御史出巡,彻查营州军上下。” “另外,高句丽贿赂黄金千两,以至赔款从五十万两,降低到三十万两。此人因私废公,当杀!” 杜河心中微惊,高句丽人果然狡诈,转头就把黄金的事捅给他对手。 “这三罪,无论哪一条,都该处斩!请陛下决定。” 刘洎道:“臣请杀杜河!” 韦光道:“臣请杀杜河!” “请杀杜河!” 几十个官员冒出来,他们来自己卢氏,来自崔氏,或与程咬金张亮交好,或者是韦氏门徒。 殿内充满肃杀,欢乐的气氛荡然无存。 云阳县公杜河,瞬间就人人喊杀。 杜河风轻云淡,心中已有所决定,低声道:“秦伯伯,告诉山庄和太子,不准出力。” “贤侄,勿要冲动,退一步海阔天空。” 杜河露出笑容,海阔天空……个屁。 眼见大局已定,长孙无忌缓缓开口,“陛下,曹州铁证如山,臣以为,当断则断,以免河北出乱。” 李二阴沉着脸,把公文扔在地上。 “杜河,你有何话说。” “请陛下容臣解释。” 李二厉声道:“说,说不出结果,朕要你的命!” 杜河面不改色,看向崔成,笑道:“崔大夫,你说我藏火药谋反。说真的,我要谋反,第一个把你全家老少炸上天。” “你是猪脑子吗?我谋反我用来炸幽州做什么?我为什么不留着炸长安,嗯?” 这话说得大胆,武将们顿时反应过来,阿史那社尔投桃报李,朗声道:“陛下,杜河说的不无道理。” 此事交过底,李二心中有数。 “重点说通匪!” “诺。” 杜河闲庭信步,环视周遭敌人,道:“第二点,其实说来话长,这里面是有我私心,但杜河可以保证,从未害过大唐。” 他心里默念,李泰那头肥猪除外。 李二眼底浮现怒火,这事果然有鬼。 “那就从头说。” 杜河不急不缓,倒杯酒咽下,才道:“我在西市防疫时,被胡报恩谋害。是西秦三人所救,由此结下关系。” “到河北后,我苦劝他们,大唐是天命所归,不要对抗。可惜三人仇恨已深,不听劝告,反而消失在河北。” “到刘天易谋反时,我数战告捷。宣骄已有悔意,约我进固安城,让我带大石归唐,就是曹州那个人。” 一想到他,杜河眼中涌泪,“这人本是曹州流民,隋末大乱时,被匪首白鬼捡走。但为人憨厚,他救我一命,我当然答应了。” “但匪首白鬼尾随宣骄,引高句丽人入固安。为掩护我离开,大石以身挡箭,因此死在我怀里。” “杜河不能救他,惟有让他回到故土,重回父母怀抱。” 崔成大声道:“此乃反贼,这不是蓄意勾结么?” “就是……” 他心中郁结难解,仰天长啸一声,环视一众敌人,轻蔑道:“尔等蝇营狗苟之辈,大丈夫做人的道理,说了你们也不懂。” “陛下若因此杀我,杜河甘愿赴死,但我还要说一句,大石就是我兄弟!” 殿内一下陷入安静,武将们个个动容,他们征战沙场,对兄弟之义深有体会,阿史那社尔想起往事,更是泪流满面。 他起身泣道:“陛下一直是臣心中的英雄,应懂兄弟之义,臣请宽恕杜河!” 秦琼似乎想起单雄信,满脸都是悲切。 “臣……也请宽恕。” 就连杜河的敌人侯君集,也没有落井下石。 杜河心神激荡,也不管在哪,继续道:“幽州城破后,匪首白鬼拒不投降,我使弩兵杀之,余者三百,宣骄愿劝降他们做顺民,我不愿仇恨继续,故下令俘虏。” “这是事情的全部因果。” 杜河正视御座上的李二,“陛下若要斩我,第三条就不用说了。” 他傲然站立,似乎早将生死度外。 殿内满是沉默,所有人都投向御座。阿史那社尔跪倒在地,秦琼也跪倒在地,随后是六品小官裴居业。 第14章 此面向北 李二看不出情绪,但胸口起伏不定。 “继续说。” “是。” 杜河大声道:“当时固安叛将勾结高句丽人,三万蛮人进城,我被困城内,由秦怀道暂掌鱼符。赵、冀、贝三州没有命令,却擅自集结兵马。” “三州府兵还在营州,真假一问便知。” 他扫视一众武将,“各位知兵,不用杜河多说了吧。” 殿内一片哗然,主帅被困城内,三万蛮人大军就在眼前,这时候三府将军聚集士兵,目的不言而喻了。 “冀州将军崔定,被秦将军斩杀。我逃出城后,命人将三府将领关押,他们目前正在幽州城。崔大夫,你能告诉我,他们聚兵的目的吗?” 崔成不屑道:“许是蛮子临城,紧急应对罢了。” “不可胡言。” 长孙无忌连忙呵斥,这猪队友啊。军令如山,没有中军命令,别说蛮子临城,就是打到跟前,也不能擅动。 秦琼呵斥道:“军令岂是儿戏。” 崔成反应过来闹笑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他很快调整,御史有闻风奏事的权利,扳不倒杜河,自身也没有影响。 李二微微颔首,道:“这三州将军目的,暂时不提。” “是。” 杜河再次看向崔成,“崔大夫,你知道高句丽一年税银几何?罢了,你这等虚名之辈,想必不干实事。” 崔成一阵气苦,我特么是御史,又不是鸿胪寺少卿。 “长孙司空可知道?” 长孙无忌无语,他一天多少事,哪顾得上高句丽税银。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反而是找借口。 这小子忒损了,拐弯抹角连着他一起骂。 “呵呵。” 杜河发出嘲讽笑声,“高句丽一年税银六十万两,我开口五十万两,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唐俭是新任民部尚书,闻言道:“不能,除非他们今年喝西北风。” 窦静去年过世,山庄份额自然转移到他头上。他每日收钱财不断,不介意帮杜河一个小忙。 杜河笑道:“那就是了,坐在一起谈判,我狮子大开口,他就能坐地还钱。何来因私废公之说?” 崔成呵斥道:“那黄金千两呢?” “上交了。” 杜河意味深长看着他,“崔大夫,高句丽人没告诉你吧?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我把黄金送去幽州了。” 众臣都闻到阴谋味道,受贿是私密事。崔成怎么知道的,难道真如杜河所说,他和蛮子有联系? 那可是叛国大罪,要砍头的啊。 “胡说,本官只接到义士举报。” 崔成冷汗连连,这坑可不能跳啊。 杜河冷声道:“我杀蛮子一万人,让他们赔款三十万,兵不刃血拿回两州。你可知道,那蛮使是抹着眼泪出幽州的?嗯?” 联想到那场景,有人想笑又连忙憋住。 蛮子也是倒血霉,遇到个又损又缺德的人。 “至于那赔款挪用,确实是我干的。” 殿内又是一片嗡嗡声,这国家赔款,不经民部调用,就是贪污罪。 “嗤。” 人们立刻安静,知道他又有下文,杜河大声道:“河北一通战乱,整个北部都糜烂,死者二十多万,摧良田无数。” “幽州尚能从河间运粮。 杜河厉声质问,“那营州呢!蛮子抢钱抢粮去了,百姓饿到吃种粮,种粮吃了田地怎么办?” “地荒废了,秋后又是一片狼藉。到时候营州是谁的,可不是你们说了算!” 他说得掷地有声,众人心头一震。百姓没有活路,就只能反了,谁管你皇帝不皇帝,这是千古以来的事实。 崔成大声道:“可以从河北南部运粮。” “你是猪吗?”杜河立刻嘲讽,道:“算了,估计你也没走过路。我来告诉你,两千多里路,运粮十石只能剩二三。” “这……是老子用脚量的路!” 阿史那社尔感叹道:“大总管经营河北,真是不易啊。” 杜河继续道:“我有什么办法呢?联合奚部抢了靺鞨人,又挪用赔款买粮,还得从幽州挤粮。三管齐下,才勉力稳住营州。” “你给老子说,该不该挪!” 他双眼血红,死死盯着崔成。 李二终于开口,“事急从权,这点你是对的。安插亲信,施恩军队,又怎么说?” “呵呵……” 杜河神情平静下来,道:“关于这点,我要和崔大夫当面对质。” “准。” 杜河缓缓走过去,脚步声并不重,崔成面露犹豫,心头砰砰直跳,一想到在御前,又挺起胸膛。 “你……” 他话没说完,就发生令人呆滞的一幕。 杜河挺拔的身躯前倾,大手抓住他的衣领,将崔成提起来,然后右手拳头扬起,重重击在他脸上。 “啊……” 崔成刚发出惨叫,杜河就把他按在地上,铁拳如雨点,打的他惨嚎不已。 “干你娘的,老子营州死了多少人,一千八百四十二!契丹、易州、河间、归义,到处都是魂魄!” 他状若疯癫,破口大骂。 “前线流血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是什么狗东西!也敢质疑他们!” “嘭嘭嘭……” 他出手毫不留情,打得崔成满脸是血。殿内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嘈杂,几个武将连忙去拉他。 在打下去,崔大夫要被打死了。 不料杜河挥臂,众人都被震退。 秦琼正欲向前,咔嚓一声脆响。杜河单手拍碎酒杯,鲜血染红手掌,锋利瓷片横在崔成喉间。 “再来就杀了他!” “大总督,冷静!” “贤侄!” 阿史那社尔和秦琼连忙劝阻。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御前杀人啊,杀得还是御史,这小子是真疯了。他们不敢说话,真激出这后果,谁也担不起责。 长孙无忌咽咽口水,拉着长孙冲后退几步。 这就是个小疯子啊! 李二嘴唇微抖,似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拍扶手,暴喝道:“闹够了没有!还不把人放下。” 杜河咧嘴一笑,“陛下要杀要剐,等办完这件事。” 他拎起崔成,大步往门口走,鲜血滴在地板上,不管是贵妇还是王族,无人敢挡在他面前。 这人连皇帝命令也不听啊。 “此面向东北,道歉!” 杜河两脚下去,崔成立刻跪倒。他满脸都血污,浑身无处不痛,软成一滩烂泥,脖间寒意更让他战栗。 但御史的尊严,绝不允许他低头。 “你要谋反吗?” 一股不大的声音响起,皇帝缓缓起身,目光直看向杜河。天子的怒气充斥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第15章 世风日下啊 “我不会谋反。” 杜河眼前浮现无数尸骨,在城下、在草原、在山坡,他声音坚定无比,“但他们叫我一声大总管,杜河绝不许有人侮辱他们。” 说完这句话,他就再也不看皇帝。 “道歉。” 那声音平静无比,但充满冷意。 崔成想要说些硬气的话,又说不出口。他求助看去,殿外禁卫已经冲进来,可没有皇帝命令,他们不敢动手。 李二急道:“你不要自误!” “我杀了他,自会赔命。” 杜河高高扬起碎片,殿内众人屏住呼吸,崔成听到风声,心头一阵大骇,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恐惧,他涕泪横流。 “别……” 瓷片停在脖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说对不起。” “对……不……起。” 崔成说完这句话,身体瘫软在地,急促的呼吸响在殿内。没有人嘲笑他,毕竟,谁也不敢跟疯子赌命。 长孙无忌拉着儿子,往李二那边靠近。 “叮当……” 染血的瓷片丢在地上,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杜河平静取下帽子,又脱掉官服,露出一身白色里衣,他缓缓扫视全场,“诸位的血冷,杜某的血却是热的。” “陛下随意处置,但请不要忘记,永定河边埋的尸骨,是边军多少妇人,做梦都想见到的郎君。” 他双手伸出,已经不做反抗。 “押到大理寺。” 李二挥挥手,他怒气已经消失,只剩下深深的叹息,他无心留在殿内。在张阿难陪伴下,缓缓消失。 所有人都默然离场,今晚的震撼,超过他们生平所见。 …… 哐当…… 牢狱的大门关上,堵住外面寒风,也隔绝自由。 大理寺去年他来过,连牢房都是同一间,这让他有种久违的亲切感。时间推到现在,他也冷静下来了。 后果是什么呢? 大总管位肯定没了,官职也是一撸到底。砍头肯定是不会,就算皇帝一意孤行,也要顾忌边军感受。 但他不后悔,边军命都给他了,他必须这么做,这是男人的担当。 “味道还那么呛啊。” 一通发癫下来,杜河浑身通透。他不担心外面,李锦绣会处理好一切。最好让皇帝,把赐婚念头也打消。 这样长乐公主面子也过得去。 他正胡思乱想,两个狱卒走过来,一人手里抱着干净棉被,一人手上端着酒菜,脸上挂着讨好笑容。 “杜少爷,条件艰苦,您将就一下。” 杜河一看是熟人,顿时笑道:“还是你们两个啊。我是坐牢的人,怎么当得起你们这样对待。” “害……” 狱卒打开门,一边放酒菜,“谁不知道您啊,过两天就出去了。小人上回有眼不识泰山,被上头一顿打。” 这位爷可惹不起,上回多大事,陛下亲自下令处斩,最后硬是翻盘了。 “那多谢二位了。” 杜河也不介意,蹲下来吃饭,宫中光喝酒了,这会儿真有点饿。两个狱卒给他铺好床,才恭敬站在一边。 “快拿酒精纱布来。” 一人匆匆离去,一人还在原地。 “一起喝点。” “小人不敢。” “见面就是朋友,坐。” 狱卒推辞不过,两人对坐饮酒。这牢里都是人精,长安趣事张口就来,杜河也说些河北事,气氛和谐无比。 远处一个囚犯闻到酒香,大怒道:“他是何人,为何能喝酒吃菜。” 杜河一愣,“这家伙是谁。” “贪污的,马上要发配了。” “娘的,最恨贪污犯。” “那县公……揍他?” “走。” 随着牢门大开,两人逮着贪污犯一顿打,惨叫声响彻大牢,余下囚犯见状,纷纷躺在草上,假装啥也听不见。 世风日下啊,大牢里都讲关系了。 …… 夜色深沉如水。 一骑奔腾如风,冲进温泉山庄。 小楼里亮起灯火,李锦绣只披一件红色锦袍,赤足踩在地上,屋外一个人影说着话,将宫中事细说。 “多谢翼国公了。” “小人告退。” 人影很快消失不见,昆仑奴推门走进来。 “主人,我们怎么办?” 李锦绣苦恼的叹气,“放心啦,公子不会有事的。明日城中必会传开,通知长安的人,把事情扩散出去。” “是。” 她回到桌前,在烛光旁写信。公子在河北威望很足,尤其是幽营边军中,这个敏感时期,闹事只有反作用。 她不忧虑苏烈,但营州其他将领不一定了。公子提起他们素来骄傲,可见感情深厚。 “让黑刀的人送去营州。” “是。” 昆仑奴正欲离去,又被她喊住。她疾笔如飞,又连写两封书信。 “一封契丹王庭,一封奚王牙帐。” “是。” 昆仑奴离去后,屋内一下安静下来。李锦绣撑着下巴,微微撇嘴,臭公子惹事,还要她来善后,大坏蛋一个。 忽而又担心他手,听说流血了呢。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公子,河北死去边军无数,他从来不提,可心里一直有愧疚。崔成拿这个攻讦他,绝对是火上浇油了。 他就像一团火,爱恨都热烈烫人。 “又爱又恨啊。” 烛火旁的美人喃喃自语,在她看来,许多事情都不必这样暴烈。等到谋划到位,对手自然随大势瓦解。 偏偏公子热血,以最激烈的方式解决。 当然,爱是骨子里的爱,恨嘛,咬两口就算啦。 …… 立政殿内,烛火通明。 一个小小身影手舞足蹈。 “杜河就说,你们这些什么狗狗的人,大丈夫做人的道理,说了也不会懂,然后那个胡人就哭了。” 两个女人相互看看,震惊无言。 “母后,大丈夫是什么?” 面对城阳询问,长孙皇后温声道:“以后再解释,后面呢。” “后面就是第三条,什么钱啊粮啊,然后说营州兵什么的,杜河就生气了,抓着那个姓崔的一顿打。” 长乐捂着嘴,“父皇没拦着?” “拦了啊,没拦住,杜河胆真大,父皇脸都气绿了。” “然后呢。” “然后将军什么的去拦他,他把酒杯拍碎,说再过来就弄死姓崔的,他们都不敢动,血淋淋的,真吓人。” 长孙皇后面露忧色,长乐更是一阵心慌。 “再后面他让姓崔的跪下道歉,父皇还没拦住,姓崔的不肯,杜河就要杀姓崔的。”城阳说到这里吐吐舌头,似乎被吓到。 “真……杀了?” 长乐公主颤声问道,她再不涉政治,也知道杀御史是大罪。 “没呢,姓崔的怂了,道完歉杜河衣服帽子脱了,又说什么永定河的骨头,是边军妇人的郎君什么,就去牢里蹲着了。” 两个女人松口气,没杀人就有余地。 “陛下在哪,我去找他。” 长孙皇后坐不住了,不说是她喜欢的晚辈,这还有个女儿在呢,杜河真被皇帝砍了,这闺女怕得伤心死。 “娘娘,陛下独自去了未央宫。” 长孙皇后收住脚步,未央宫没有后宫女人。皇帝一个人跑去,想来心情也不平静。 “罢了,明日再说。” 第16章 女人不许干政 清晨第一道光,从天窗刺进来。 杜河睁开双眼,昨夜痛殴某贪污犯,又吃饱喝足到半夜,在这牢里面,他竟睡得异常舒服。 狱卒听到响动,立刻过来询问。 “杜少爷醒了,可要吃早饭?” “不用,先练练身体。” “有事您招呼。” 狱卒离去后,他活动一下手脚。忽而远处通道大门打开,一个高高的人影,带着一身贵气下来。 “见过太子。” 李承乾挥挥手,狱卒识趣离开。 “你小子,坐牢还红光满面。” 杜河坐在干草上,挥手和他打招呼,“又不是第一次来,早适应了。怎么样,姓崔的死了没有。” 李承乾苦笑道,“多处骨折,牙崩三颗,回家养着去了。” “意料之中。” 杜河点点头,他打人时候留着手。当然崔成不道歉,他不介意送他一程,贝州有份大礼,足够摧毁崔氏。 李承乾低声道:“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吗?” “没有。”杜河缓缓摇头,正色道:“我在河北,命令一下,士兵们必死也得去,你懂这种感觉嘛。” 李承乾默然无语,他不太能理解。 “承乾,我对他们,就如同你我,生死挡刀的兄弟。崔成侮辱他们的忠诚,我必须做些什么。” “我懂了。” 杜河笑道:“我想了一夜,这事未必是坏处。我的官职越高,你这个东宫就越耀眼,我吃个苦头,你就不会在风口。” “你不是父皇一手提拔的么?” 杜河嘿嘿笑两声,自己有地瓜、火药、河北还有威望。李二用肯定要用的,但压也要压,这就是帝王心术。 皇帝是执棋的人,谁往上爬太快就要按。 朝中可以百花齐放,但不能一枝独秀。 李承乾也明白这点,不由长叹一口气,“那你在这待几天吧。按父皇性格,寿辰之前,定会放你出来。” “殿下慢走。” …… 皇宫,太极殿。 殿内安静异常,只有铜炉喷着暖气,李二靠在椅子上看书,他心情不佳,连带着宫人也小心翼翼。 张阿难轻轻走进来。 “陛下,长乐公主求见。” “告诉她女人不许干政。” “诺。” 李二扔下书本,心中有些烦躁。这大闺女昨夜竟然生气了,现在过来找他,八成是为杜河求情。 往日魏征气他,闺女也只安慰两句。杜河这小子哪点好,连他都比不上? “张卿,你说,朕该怎么处理他。” “奴婢不敢妄言。” 李二瞪他一眼,跟了他十几年还这么滑头,“让你说就说,朕又不是暴君,还能砍你头吗。” 张阿难迟疑道:“昨夜杜河说的话,做的事,在朝是错误的。但奴婢觉得,这人是真的……有种。” 李二诧异道:“你向来谨慎,也敢求情了,许你什么好处了?” 张阿难把人参的事一说,李二顿时哈哈大笑,“朕也是服了,别人恨不得离你八百里远,他倒好,还送上人参了。” 张阿难笑道:“县公性格爱闹,却没有坏心眼。往日在宫中行走,从不为难下面的人。否则,奴婢也不敢说话。” “行啦行啦,给你就拿着吧。” 李二也不介意,相识十几年,张阿难从无差错,不会拎不清轻重。 “走,去立政殿,朕有些饿了。” 他来到立政殿,城阳和晋王都不在,立政殿格外清静,长孙皇后迎上来。宫人端上食物,静静候在一边。 “可还陛下合胃口。” 皇后温声细语的关心,他却感到一丝异样。 两人相处二十多年,他很了解观音婢,于是放下碗筷,轻轻一挥手,太监宫女撤走食物,缓缓离开宫殿。 “观音婢在想杜河的事?” 长孙皇后摇摇头,道:“女子不干政,妾身不敢。” 哦豁?有小脾气了。 李二顿时一愣,心中大感有趣。仿佛回到十几年前,那时观音婢还是少女,生气也是这般,淡淡的不爱说话。 自从生下承乾,她就再没红过脸了。 “朕去年说错一句,你还记上仇了。” “你是君主,臣妾哪敢记仇。” 李二哈哈一笑,将她拥在怀中,长孙皇后吓一跳,看四周无人才嗔道:“这是干什么,快放开妾身。” “谁敢进来。” 李二眉毛一扬,反而抱紧她。长孙皇后回忆起当年,也就随他去了。 “这事你不能怪朕,御史告状朕就得受理,这是国家法纪。但这小子太不像话了,慷慨激昂,连喷带骂的,那崔大夫给他打的,要多惨有多惨。” “陛下不生气?” 李二咬牙切齿,“生气!朕的话都不听,简直就驴脾气。若是不处罚一番,将来朝中不乱套了。” 长孙皇后笑吟吟道:“年轻气盛,可以理解。要真是老狐狸,你才有得头疼呢。” 李二哑然失笑,她说得也不无道理。这小子有地瓜、火药,河北还有威望,换个心思深沉的,他真睡不着觉。 “关几天就出来了。” 他忽而觉得吃味,不满道:“你多年不跟朕闹脾气,为何这般宠他。” 长孙皇后点点他额头,笑道:“连这醋都吃,这孩子孝顺讨喜,又数次救我命,于公于私,臣妾都要说句话。” “你还如当年般美丽。” 长孙皇后脸色微红,“当皇帝的人了,还说这孟浪话。” 李二食指大动,正欲和她缠绵一番。忽而想起杜河说的,皇后身体亏空,在这上面要节制。 小王八蛋啊。 长孙皇后知他念头,轻笑道:“你啊,还是先去凤阳阁吧。长乐这孩子心思敏感,小心她跟你生气。” 李二眉头微皱,急匆匆赶去哄女儿。 …… 凤阳阁是公主居所,长乐和离后,也居住在此。 李二走到楼前又犯难了,刚才一气之下,拒绝见长乐。这会上去,女儿指不定什么脸色呢。 “奴婢去问问?” “去吧。” 张阿难拦住一个宫女,低声吩咐几句,不一会儿,里头跑出一个矮小身影,城阳蹦蹦跳跳走出来。 “父皇来啦。” 李二露出笑容,“你皇姐呢。” “皇姐心情不好,在楼上看风景呢。” “吃过饭啦。” “城阳吃过啦,皇姐不想吃。” 李二心中一突,也顾不上为难了,带着人往上走,这大女儿身娇体弱,可别饿出什么毛病。 长乐是他和观音婢第一个女儿,做父亲的体验全在她身上。她乖巧懂事又天生丽质,是自己的心头肉啊。 第17章 无奈的李二 他缓步走上二楼,却见窗台边趴着一个人。 屋中铜炉喷着暖气,长乐穿着湖绿色齐胸襦裙。她似乎没有察觉到人,依旧看着窗外怔怔出神。 “长乐。” 她回过头,立刻露出浅笑,“父皇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父皇稍坐,女儿去泡茶。” 李二找个椅子坐下,摆手道:“不用,你过来陪父皇说说话。” “好。” 她在下首坐下,双腿微曲,手掌放在膝上,一举一动,礼仪无可挑剔,皇家雍容贵气铺面而来。 “你身体不好,怎么不吃饭。” 李二涌起怜惜,这闺女哪都好,就是太过平静,看不出喜怒。 “女儿不饿。” 她安静的坐着,脸上挂着浅笑。 李二大是为难,身为皇帝他子女众多,基本无人敢给他脸色。 但长乐不一样,他真怕姑娘生气。她实在太美了,就像皇宫的明珠,只能呵护,不能有丝毫责怪。 屋外,一大一小低声交流。 “张公公,父皇不会骂皇姐吧。” 张阿难道:“殿下放心,陛下最疼长乐殿下,莫说骂她,连训斥都不舍得。”他嘴角挂笑,陛下这性格啊。 屋内过了许久,李二才开口,“担忧杜河的事吗?” 长乐淡淡道:“没有,女人不干政。” 坏了,真生气了。 换成旁人,他早就拂袖而去了。但现在只有后悔,李世民啊李世民,你这嘴怎么就不会说话了。 但他皇帝当惯了,谁能让他服软。 “你还没嫁过去,昨夜就出声帮他,传出去岂不是……” 然后他就说不下去了,因为长乐眨眨眼睛,一串串的眼泪流下,冲刷在她白皙脸上,格外惹人怜。 “父皇果然怪我。” 她甚至没哭出声,声音还是平淡。 “莫哭莫哭,父皇不说了。” 李二扬起手又放下,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女儿真是琉璃做的,重话还没说呢,眼泪就下来了。 “明明母后说,我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 李二连忙道:“当然,当然,你是朕的女儿,大唐的长公主。做什么都自由,谁敢说三道四。” “那父皇还怪长乐。” 李二给自己一个嘴巴,哄道:“父皇说错了,不哭了。你马上过生辰了,你要什么礼物,父皇都送给你。” “我要烟花。” 李二微微一愣,好东西他见得多了,这烟花都没听过。 “那是何物?朕派人去取。” 他自信满满,天下还有什么东西,是皇帝拿不到。 “做那个的人,被你关起来了。” 李二顿时无语,好么,兜兜转转,还是那小子惹的祸,无奈道:“杜河御前斗殴,先关几天再说。” 长乐幽幽一叹。 “好吧,可惜父皇的烟花,也见不着了。” 李二心中一暖,还有自己的份,这小子有点孝心。同时他也好奇,女儿四海的宝物数不胜数,为何对这烟花念念不忘。 真有这么神奇?他心中犹豫不决。想把他放了看看烟花,又怕朝中有人弹劾。 “还有朕的份?” 长乐眼中尽是失望,“嗯,两份礼物,可惜……” “罢罢罢,明天就放他出来。” 李二受不了了,闺女这失望眼神,让他老父亲心碎一地。 “真的?” “父皇什么时候骗过你。” “父皇最好了。” 长乐欢呼一声,搂着他脖子撒娇。眼见她一脸娇憨,开心的似乎要跳起来,不由心中一叹,女大不中留啊。 算了算了,她开心最重要。 “还去吃饭。” “这就去。” 她脚步轻快,快速往楼下走去。 …… 太极殿内,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在。 经过昨夜的事情,房玄龄似乎苍老几岁。他回府后,命仆人看管卢氏,今天早上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房卿,夫人的事怎么样了。” 房玄龄一怔,道:“老臣惭愧,已经看好了,不会再给陛下添乱。” 李二望着这个近臣,轻叹道:“平日泼辣就罢了,大事上你千万不能糊涂。当家做主,还是要男人。” “陛下厚爱,老臣惭愧。” 房玄龄恭敬磕头,昨夜卢氏那话没说出来,但皇帝和皇后定然知道,即便如此,也没有怪罪他。 这份容忍之心,远超前朝帝王。 李二微微颔首,“杜河的事,你们怎么看。” 两人打起精神,这是要问处理结果了。他殴打同僚,违抗圣意,砍头都不为过,但很多事情,还得看皇帝意思。 长孙无忌道:“云阳县公所说,真假都有依据。仅凭勾结西匪一条,就足以定罪。臣觉得应该重罚,以彰律法威严。” 李二淡淡道:“那怎么罚。” 长孙无忌是《贞观律》修订者,律法条例很熟悉。“按照律法,殴打同僚,徒刑(坐牢)两年,违抗圣意,徒三年。私自勾结西匪,处斩刑。” 李二微微皱眉。 长孙无忌忙道:“但念在其在边军有大功,斩刑太过严厉。不如流放三千里,居做三年劳役。” 他想的很清楚,斩刑是别想了。 就算陛下同意,也要考虑河北大局。 流放最好不过,打发他到小地方去。等他苦役干三年,朝中早没他说话的位置了。 “房卿觉得呢?” 长孙无忌心中大定,房玄龄昨夜受辱,应该不会反对。只要他两个都同意,这事就成功一半了。 房玄龄道:“臣不赞同……” 长孙无忌愕然,房玄龄继续道:“法理不外人情,西秦之事,杜河没有损害国家。至于殴打御史,削其官爵即可。” 长孙无忌很快想明白,昨晚杜河扇卢氏,救了房家前程。房玄龄是要投桃报李,这老家伙真能忍。 不过连他也没想到,杜河会出手制止。 那句话要说出来就好了,不说长乐受宠,事关皇室脸面,陛下绝对会严惩。到时候两个大敌都去。 储君之位,晋王大有机会啊。 他立刻开口反对。 “律法该严,否则何以警示世人。” 房玄龄低叹道:“陛下,长安居民议论纷纷,都夸杜河忠义两全。朝中若是严惩,有损您的形象。” “爵削一级,剥去军功,放他出来吧。” 李二终于做出决定,长孙无忌只能应诺。法律对皇帝不起作用,尤其是强势皇帝,杜河不失宠,任何理由都扳不倒他。 看陛下的态度,昨夜他们都是小丑啊。 第18章 铲园子 牢门再次大开,大理寺丞亲手开锁。 “陛下有令,你可以出去了。” “这么快。” 杜河活动一下手脚,神情惊愕。按照他的想法,至少关三天,这才一天,就给自己放出来了。 “什么判决,不会秋后算账吧。” 寺丞笑道:“削爵一级,军功全去了。侯爷,您还是快走吧。东宫、翼国公、吴国公都来打听了,下官受不了啊。” “有劳了。” 杜河跟着他往外走,朝两个狱卒挥手。 “哥两个,回头去府里喝酒。” “侯爷慢走。” 大理寺外就是长安主街,杜河一身白衣特别显眼。有一些百姓认出他,纷纷挥手跟他打招呼。 杜河心情大好,一一拱手回礼。 一辆马车驶来,张寒露出笑容。 “侯爷第二回进,感觉怎么样?” 杜河正要说话,马车帘子掀开,环儿探出一个头来,怒道:“张大哥,不要乱说话,牢里能有什么感觉。” 她向来口齿伶俐,张寒只能无奈笑笑。 “走,回府。” 杜府外面,管家带仆人在等候,一个火盆燃烧着,杜河大步跨过。一个下人拿着盆就要扔掉。 “留着吧,省得下回买。” 仆人面面相觑,侯爷真不忌讳啊。 等他洗完澡出来,环儿抱着官服在等候,杜河不禁一乐,幸好县公的服饰没下来,不然还要还回去。 “这鱼符还在呢?” 环儿笑道:“今早宫里送回了。” 得,河北这摊子事,还要落他头上。 “怎么不见你家小姐。” 杜河一边穿衣,一边问道。 “还不知道呢。” 杜河点点头,只关了一天,确实出乎意料。他打量着环儿,小丫头穿着襦裙,眉目长开,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她没让你回去吗?” “啊,没有。” 杜河笑道:“那你想不想回去。” “你不能跟小姐说。” “好。” 环儿这才咬牙道:“想回去。公子别误会,不是说在杜府不好。就是习惯在外面做事,有点不适应当丫鬟了。” 杜河点点头,“那你去吧,我跟锦绣说。” “你不生气?” 杜河摇头笑道:“让你去就去,她若问你,就说我说的。” “谢谢公子!” 环儿欢天喜地的去了。 他在府中休息片刻,宫中就有人相请。一路上禁卫投来佩服目光,能在御前揍人的,这位是真勇。 太监引着他进花园,李二正独自散步。 “臣见过陛下” 李二轻哼一声,斥道:“看你嬉皮笑脸,还没反省够啊。” “够了够了。” 杜河连连摆手,笑道:“臣只是把笑脸献给陛下,其实臣心里很沉痛,就像这天一样,雾蒙蒙一片。” 李二无语,这就是赖皮脸啊。 “崔大夫伤的不轻。” “臣会赔钱。” 杜河赶紧表示,反正挨打的不是他,面子功夫还要做做的。不过依他计划,崔成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李二点点头,他还算有点态度。 “其实昨夜,朕就走走流程,谁知道你发疯。” “这不能怪臣啊。”杜河连连叫屈,“臣一心为公,反被十几个人围攻。尤其司空大人,哎,太坏了。” 李二脸皮抽抽,说坏话明目张胆也就他了。 “算了,这事就过去了。” 李二不跟他纠缠,又笑骂道:“你面子好大,皇后多少年不跟朕红脸,硬是为了你冷落朕。” “娘娘是天下慈母,臣深受感动。” 杜河心头微动,长孙皇后对他真不错啊。 “连长乐都跟朕闹小脾气,算上承乾,朕这一家子,都站在你这边。” 难怪这么快就出来了,杜河心头微惊,看李二这意思,明显是想赐婚了。人情欠这么多,事真难搞啊。 “太感谢殿下了。” 李二点点头,走到一个亭子坐下,“你知道就好,这些年朕从没见长乐生气,四天后是她生辰,你要好生准备。” “陛下放心,臣有准备两份礼物。” 李二奇道:“那烟花到底是何物。” “臣没法说明,到时候陛下就知道了。”杜河想了想,又道:“只是这东西要布置在宫中,臣需要频繁进宫。” 杜河酝酿着说辞,尽量小心翼翼。 “你倒不客气,朕允了,但若效果不好,朕可要罚你。” “包震撼的。” 李二知他鬼点子多,也不深究,朝远方挥挥手,张阿难一路小跑过来,“张卿,给他一块牌子,这几天宫中布置,你都依他。” “诺。” 杜河拱手笑道:“有劳张公公。” “好了,你去布置吧。” “诺。” …… 张阿难领着他离开,问道:“不知侯爷要怎么布置。” “场地要大,要空旷,宫中有这样地方吗?” 张阿难迟疑道:“宫门广场可以。” “不行,那里人太多了,我再找找。” 杜河果断拒绝,烟花都是爆炸物,宫门广场是常朝必经路,万一炸着哪个当官的,那乐子可就大了。 皇宫布局不算复杂,前半部分是三省办公地。后半部分,中间是太极宫,左边是掖庭宫,右边是东宫。 掖庭宫都是不受宠的嫔妃,加上宫女之类。 属于皇帝备用后宫,这地方杜河可不敢去。 东宫倒是合适,但太子妃快生产了。回头给她吓流产,他一颗脑袋不够砍。 他在宫内转了半天,只有西内苑合适。这是皇帝后花园,地势足够高,也足够空旷,最适合放炮。 “就这了,把这花花草草铲了。” 张阿难低声道:“啊,这是陛下御花园,合适吗?” 杜河嘿嘿坏笑,“要不你去请示?” “铲!”张阿难咬咬牙,李二事务繁忙,他哪敢打扰,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侯爷,你这礼物靠谱吗?” “包的。” 张阿难唤过一个太监,“去叫内仆令来。” 很快,一个中年太监赶来,他见到张阿难,露出讨好笑容。这可是陛下内侍,几千宫人的主官。 “见过张公公。” 张阿难点点头,一指杜河。 “这是云阳侯,他要在宫中准备贺礼,有什么杂活,你带人帮他做。” “见过侯爷。” 张阿难离去后,杜河朝那人点点头,他大手划出一条支线,“从这到这,通通给我铲了,明白么?” “啊,铲御花园?” “叫你干就干。” “诺。” 杜河这才满意离去。 第19章 割以永治 次日一早,杜河经过玄武门,赶到西内苑。 内仆令带着两百个小太监等候,杜河一声令下。两百人铁锹锄头齐上,到半晌午时分,御花园面目大改。 原本布局雅致的花园,被他铲出一个长条形,看上去丑陋无比。 “完美!” 杜河双手叉腰,深感满意。他以前以为太监都是弱鸡,这回干起活了,这帮练童子功的,力气着实很大。 “话说,你们去势了,是不是精力很足。” 杜河很好奇,后世常说性盛致灾,割以永治。难道没了那啥,真有这么神奇? “呃呵呵,侯爷说笑了。” 内仆令尴尬一笑。 这人多缺德啊,对着太监问体验。 这时,李二缓缓踏进花园,见自己园子,又向后看了看,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对了地方。 “陛下。” 所有人都恭敬行礼。 李二没好气道:“好好的花园,给你弄成什么样了。你这礼物若没效果,朕非打你板子不可。” “放心放心,包的。” 杜河连连安抚。 李二瞪他一眼,似乎觉得有点辣眼睛,急忙回主殿去了。 “看到没,陛下同意了,拆!” 宫里这么大动静,自然惊动无数人。嫔妃和才人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杜河权当看不见。 直到中午,杜河才解散队伍。 他本想出宫吃饭,一想进出太麻烦。拐个弯儿去立政殿,在门口等了一会,就有人请他进去。 “皇后娘娘,臣来蹭饭了。” 杜河笑嘻嘻的喊,一进门顿时尴尬了。殿内长乐公主,城阳公主都在,正陪着长孙皇后用餐。 “殿下们都在啊。” 城阳一指他,不满道:“杜河,听说你把御花园拆了。” “施工施工……” 长乐抿着嘴笑,低头不去看他。 长孙皇后温柔一笑,道:“看你满头大汗,真是辛苦你了。张公公,添一份饭菜给杜河吃。” “诺。” 殿内大太监应下,很快送来饭食。 杜河也是饿狠了,端着碗一顿扒拉。本想和长孙皇后聊聊会诊的事,现在两位公主都在,他只能埋头吃饭。 “杜河,你在弄什么东西。” 长乐公主安安静静,城阳却是个话匣子。 “好看的,巨好看。” 杜河放下碗筷,立刻有宫人收走。长乐公主在,他总觉得不自在,敷衍两句,就准备告辞离去。 “母后,我想去那玩。” “不可——” 杜河连忙阻止,开什么玩笑,过两天就要运烟花来了。城阳这鬼丫头调皮的很,不得把花园炸了。 “娘娘,烟花有燃烧性,皇子公主万万不能接近。” “好,我会下令,禁止他们接近。” 长孙皇后温和答应,杜河一指城阳,“尤其是她,殿下最是顽皮,万一烧着了,臣这条命不够赔啊。” 他说的有趣,长孙皇后微笑道:“你放心。” “讨厌鬼!” 城阳不满的嘟囔。 “多谢娘娘款待,臣告辞了。” “你若是饿了,就到我这里来,都是一家人。” 她一语双关,眼中全是慈祥,颇有丈母娘看女婿的味道。长乐羞的低下头,杜河大感不妙,道谢后匆匆离去。 等他离开后,长孙皇后笑道:“他是真胆大,跑这蹭饭了。” “这人向来胆大。” 长乐淡淡笑着回应,她总觉得杜河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蓬勃的,旺盛的生机。 像一团火,照得四处亮堂。 “明明是讨厌鬼。” “城阳,这几天你学《女诫》,母后教你。” “啊……” 后者倒在姐姐怀里,小脸全是生无可恋。 …… 一连三日,杜河都在宫中布置烟花。自从上次撞过长乐后,他不敢再去立政殿,逮住张阿难要吃的,给大太监整的哭笑不得。 一箱箱的烟花从学校搬来,堆满西内苑花园。 “老李啊,这玩意你看好了。” 李君羡笑着点头,杜河降爵后地位比他低,但两人在赤岭并肩作战过,他也不介意这称呼。 “放心,宫中大内,哪有贼人偷。” 杜河嘿一声,“不是怕偷,这东西会炸,蹦着哪个皇子,咱俩一块上刑场。” 李君羡给他吓一跳,连忙安排两队禁卫看守。杜河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出宫去寻李锦绣了。 她仍旧忙碌,不过杜河一到,一切事情都延后。 “这么严重?” 李锦绣见他手掌包的严实,不禁花容失色。 “两个狱卒包的,手艺太糙,其实就两道小口。” 杜河笑嘻嘻解释,惹得她嗔怪不已。 “你的烟花备好了?” “明晚你就等着看吧,长安最伟大的发明。”杜河意气风发,又道:“这次多亏了皇后和长乐公主,否则还得关几天。” 李锦绣挂着浅笑,“据我所知,长乐公主从不生气。这次夜宴上为你出头,简直震惊长安。” “啊,不说这个。” 杜河识相转移话题,“你传信去河北了么?” “不仅营州,两蕃也传了。” “锦绣姐姐女中诸葛。” 杜河连连夸赞,心中松一口气,他不担心苏烈,但李知裴行俭几个,跟他感情深厚,绝对会闹事。 至于草原两蕃,乌娜和他亲似兄妹,赵红缨更是头号反贼。 “就你嘴甜。” 李锦绣轻哼一声,故作生气样。只是装不了两下,她自己咯咯笑起来,娇憨着扑到杜河怀里。 “不许乱动啊,还要见人。” 她微眯着大眼睛,提前警告杜河,这家伙就喜欢作怪,把她裙子弄的皱巴巴。 杜河没和她作怪,反而一脸凝重。 “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 “冀州是哪个组负责。” 杜河皱眉询问,黑刀的事他不负责,但组织结构他却清楚。他们以双字做队名,五人一组,队长调动资源,各有负责区域。 “落花。” “多久联络长安一次。” 李锦绣沉吟道:“如果是潜伏,十五天一次。落花上一次联络,是在十天之前。” “再派人去,冀州事应该暴露了。” 杜河向她解释,“按照常理,我们在暗处。夏军兵败后,无论是对我还是陛下,崔氏都应该让步。” “这是为何?” “世家求存之道,妥协再等复出。” 第20章 大烧包 李锦绣点点头,“所以,他们和你鱼死网破。是知道落花组的目的了。资敌的实证一出,陛下要杀得人头滚滚。” “对,陛下要一个理由。” 黑刀发现的账本,就是最好理由。 “我马上派人拿账本。” “来不及了。” 杜河按住她肩膀,“崔氏和长孙无忌结盟,是在寻求朝堂助力。只要换了河北大总管,他们就有回转余地。” 除了他这个不讲理的,谁去都跟他们沾亲带故。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消散在尘埃里了。 “陛下没动我,他们肯定怕了。” 李锦绣沉吟道:“河北的大才子崔舟行,两日前到了长安。” “大才子?” “英俊有才,还未娶妻。” 干。 杜河立刻明白了,这是要攀长乐公主高枝。这帮人是真贼啊,崔舟行娶了长乐,李二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会赶尽杀绝。 他没来由的一股火气,连忙强压下去。 “寿宴之后,长安必有血光,你出门要小心。贝州那边不用派太多人,他们根深蒂固,黑刀力量不够。” 李锦绣道:“你的意思是?” “别忘了,我是河北大总管。” 杜河笑神秘一笑,谁跟他们玩明的暗的,按他想法直接莽,几千大军推进去,什么豪族都白给。 “我会处理好。” 杜河忧心她安全,“我找人保护你。” “有他们在呢,不会有事的。” 杜河一想也是,这些昆仑奴从小训练,就是给权贵女眷当护卫,一个个跟雌豹一样,凶得一塌糊涂。 “好吧,我先走了。” 等杜河离开后,环儿一脸委屈进来。 “算了,过后再罚你。”李锦绣轻叹一声,看着环儿稚嫩脸庞,“过两年你就知道,我是为你好。” “叫小春来。” “哦。” 很快,一个昆仑奴垂眸赶到。 “河北四个组全去冀州,务必找出落花组。” “遵命,主人。” …… 杜河离开山庄,直奔医学院。 哮喘这病治不好,而且皇后是遗传的,还涉及心肺方面问题。他不懂内科,只能问问孙思邈了。 怎料刚进南门,远处大街上一阵喧哗。 “那边什么情况。” 城门守卫笑道:“崔家才子在吟诗,各家小姐都来看他了。” “多谢。” 杜河本想不理,但心中又愤愤难平,长乐公主天仙般的人,什么烧包大才子,也敢妄图染指她。 他牵马挤过去,那处是个小河。 不仅拱桥上挤满人,两侧酒楼茶肆,各家小姐长袖飞舞,或含羞或热情,阵阵香风扑面而来。 “大唐也有追星族啊。” 他夹在一群男人中感叹,这帮人是来看姑娘的。 小河中间有船,一个青衫少年站在船头,他剑眉星目,五官俊秀,自有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这人举着酒壶,酒液流成一线入口。 “好酒!” 他神态潇洒至极,惹得姑娘们尖叫连连。 “装货。” 杜河低低吐槽一句,很快得到身边人赞同,“英雄所见略同,这厮比娘们还俊,我等哪有活路。” 杜河微微点头,这小子确实太帅了! 他所见的帅哥里,裴行俭年少英气,自带一股凌厉,李承乾天生贵气,更不用多说,长孙冲阴郁有才,跟个病娇一样。 但单纯论容貌,都比崔行舟逊色半分。 “哈哈哈……天人共醉,好酒好酒,当吟诗。” 这下姑娘小姐们更疯狂了,手帕都快抡出残影了。 崔舟行长长打个饱嗝,俊脸泛起红色,他把酒壶扔在河里,大字型躺倒,两只皮靴高高飞起,落在船上。 杜河阴暗的想,他要是有脚气,那船夫不是倒了血霉。 “琼浆一饮豪情涌,醉卧云端笑苍穹……嗝……” 崔舟行念完两句豪气的诗,也不管两岸的女人,就这么四仰八叉躺着,在小船轻晃中睡过去。 “崔舟行……崔舟行……” 女人们发出尖叫,被迷的心潮澎湃。 杜河摇摇头,转身离开这个地方。世家子不事生产,每日读书饮酒,他还担着各种各样的事呢。 他挤出人群,一个柔软躯体撞进怀里。 那女子吓了一跳,抓着他手臂才扶稳。 “抱歉抱歉,这位公子。” 他鼻尖一股香风萦绕,那少女穿着青色齐胸襦裙,上套着红色半臂,秀丽的脸上挂着淡淡羞红。 “无事,这里人多,小姐还是看着路。” 杜河退后一步,保持礼貌距离。 “还不是为看大才子。”那少女手转着罗扇,颇为不满道:“哪知道没说两句,竟然睡着了,估计是个草包。” 她语速很快,神态娇憨可爱。 “崔公子洒脱之人,还是有才学的,在下有事,先告辞了。” “喂。” 少女拦下他,眼珠咕噜噜转,“我叫岳菱纱,从扬州来的,你呢,叫什么名儿,总不能喊你黑脸儿吧。” “杜河。” 面对这话痨般的少女,杜河蹦出一句快速离开。 “真木头人啊。” 岳菱纱双手叉腰,长长叹一口气。 远在百步外,杜河揉揉鼻子,快马赶往学校。岳菱纱娇憨可爱,他却没什么心思,情债够多了,可不敢再招惹。 学校里安静祥和,似乎永远不被外界波及。 他在宿舍楼找到孙思邈,老头屋很简陋,他正眯着眼翻书,听到动静笑道:“侯爷过来了,坐。” “老神仙,晚辈有个事。” 杜河不知道该怎么问起,孙思邈九十多岁的人,早能猜到他来意,他不疾不徐合上书本,轻轻叹一口气。 “是为娘娘来的吧。” “是,娘娘隐疾频繁,还请老神仙相救。”杜河虽然不懂望气,但历史上她就死在今年,可见今年有大劫。 孙思邈摇摇头,“她的病是娘胎里带的,不是简单气疾。肺腑失调,五脏不通,气血一枯萎,谁也救不回来。” “真的不能吗?” 杜河心中涌起悲切,仿佛预见长孙皇后的离去。 “侯爷这学校,打开医学的一个新天地。假以时日,或许能研制出药品,但目前,老朽无能为力。” 那得按几十年算了,时间明显来不及。 “我明白了,多谢老神仙。” 孙思邈见惯生死,情绪没有丝毫波动,缓缓道:“这病最忌郁郁,侯爷若有空,还需多劝长乐殿下宽心。” “是。” 杜河连忙答应,长孙家这一大一小,逃不开病亡的宿命。 猛然身后一阵响动,一个黑色人影快步离开,杜河头皮一炸,明晚就是寿宴,长乐不在宫中跑这干嘛。 他来不及多想,匆匆追长乐而去。 第21章 长得好看玩不来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看不见人影。 “殿下……殿下……” 杜河跟在后面呼喊,长乐抱着书垂头猛走,给他气得不行,平时你举止优雅,这会我都追不上了。 “站住!” 杜河跳在她前面,大喝一声。 胡戈儿听到动静,探出头往这边,见是自家少爷和公主,连忙缩回去了。 长乐站在原地,白皙脸上全是泪珠,一串串往下掉。杜河手足无措,他还是头一回见长乐公主哭。 “那个……你让我捋捋。” 杜河挠挠头,抓狂道:“是这样,上回娘娘说犯病,我就来问老神仙。你学了也快一年了,还信什么望气的法子?” 长乐泣道:“孙爷爷从不撒谎。” “他水平差。” 杜河吐槽一句,低声道:“我刚才给老头面子呢,要不早拆穿他了。说谁死就死,那岂不成阎王了。” 长乐对孙思邈很敬重,闻言横他一眼。 “你没有骗我?” “当然,我比他厉害多了。” 杜河拍拍胸脯,赶紧吹牛,又低声嘱咐她,“这话不要说出去啊,省得别人说我狂妄,不懂尊老。” 长乐微微歪头,似乎在思考真实性。 杜河知她向来聪明,生怕露馅,忙道:“这样,我回头写个文件,你挨个去制药。到时候娘娘病好,你就知道我的本事了。” “谢谢你,杜杜……河。” 她有些不习惯喊名字,磕磕碰碰才说完。 “小事,过完生辰我就动工。” 杜河挥挥手,急忙走了。等看不到她的地方,才擦擦额头的汗,好悬骗住她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然再病倒一个,李二怕是要发癫。 …… 正月二十八日,天子、长公主生辰。 李二很少大办,往年最多回武功祭祖。今年吐谷浑灭,河北平定,四海之内臣服于大唐,任谁都得说一句盛世景象。 所以谁都没扫兴,连远在幽州的魏征都写信祝贺。 早上刚天亮,一万多宫人开始忙碌。宫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绸,贴着福字的红灯笼,点缀出一片喜气。 食材早在数月前准备好,全部放在皇宫地窖里。宫门广场上,各国贺寿的马车停得满满当当。 各地官员齐聚,百姓们上街凑热闹,整个长安都动起来了。 “来来,放这儿哈。” 杜河装模作样,指挥着几个太监来回搬。身后的太极宫里,时不时爆出万岁、陛下之类的宏大声音。 皇室礼节太繁琐了,他待了半天实在受不了。借口检查贺礼,跑到后面偷懒。 他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今天天公作美,还是个大晴天。等到晚上烟花炸开,保管震惊全场。 一个矮小身影探头探脑,杜河连忙往阴影处躲。 “杜河!” 城阳公主跑过来,不满道:“你这讨厌鬼,害我抄了三天女诫。” “学习有益健康。” 杜河见躲不过,也就彻底摆烂了,为防止她纠缠,笑问道:“前头什么情况,你溜出来不会挨骂?” “父皇怀念皇爷爷,在哭鼻子呢。” 城阳小脸满是无奈,显然也受不了这场景。 杜河哈哈一笑,这是皇帝必须要做的戏,不然怎么彰显孝道。不过他逼李渊退位,太上皇在底下,不定乐意理他。 “今天来人真多啊。” 杜河感叹一句,跟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城阳看了太监一会,咯咯直笑,“他们搬来搬去,就是在干空活,你这个大懒虫,小心我告诉父皇……” “嘘……” 杜河连连拱手求饶,天子寿辰太严肃,给礼部官员知道了,高低参他一回。 “殿下手下留情。” 城阳心思不坏,笑道:“算啦,饶你一回。我刚刚看到卢国公和鄅国公了,你要小心一点啊。” “他们不是才回去?” “马屁精呗,就爱来回跑。” 杜河洒然一笑,他又不怕这两人,道:“多谢殿下提醒,说起来我挺好奇,你在宫里无聊吗?” 城阳点点头,“很无聊啊,宫女不敢陪我玩,皇姐去学校了,我就只能跟着母后。” “你其他兄弟姐妹呢。” “治哥哥要读书,其他的人,都爱争宠玩心眼,太没意思了。”她打量着杜河,“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跟你玩。” 杜河哭笑不得,他当然不认为是男女情。按照城阳的年纪,天葵还没来呢,纯纯小孩一个。 “太荣幸了。” 两人在树荫下闲聊,从她口中得知。长乐今天是主角之一,光是打扮身边就围了三十多个宫女,不到晚上别想出来了。 还有件趣事,尉迟敬德穿个道袍就来了,自诩清风道人,给李二整的哭笑不得。 更可乐的在后面,高句丽贺寿使遇到他,还以为是李淳风,央求他算卦。这老粗一听是高句丽人,当头就是两拳,给正使当场干回鸿胪寺。 剩下一个副使,挨着新罗使团不敢挪窝。 “吴国公真性情。” 杜河连连夸赞,城阳扒拉着碎草,撇嘴道:“跟你一样,都爱打架。哎,还是崔家哥哥好,温文儒雅,长得又好看。” 杜河笑道:“这小子也来了?” “来了,被什么侍郎带着的。父皇还夸过他呢,说什么丰神俊逸,气度非凡,乃是一等风流人物。” 杜河打趣道:“那把你嫁给他。” 城阳双手撑着下巴,一脸纠结,“还是算了,他长得好看,但跟我玩不来。” 杜河哈哈大笑,真是朴素无华的观念啊,嫁人在她眼里,首先考虑的,竟然是能不能玩在一起。 “前边完事了,走,吃饭去。” 两人并肩往殿前走,这时上午场结束,宫中有简宴提供。下午还要祭祀天地,真正的宴会大餐,要等到晚上才有。 两个宫女匆匆找来,城阳挥挥手离开。 “乖乖,这要扔个石头下去,至少砸个刺史。” 杜河满眼都是官服,连没找到熟人,正打算抢个座位,忽而肩上一沉,一回头顿时龇牙咧嘴的笑。 “哈,秦小子。” 秦怀道在他胸口捶一下,也露出笑容。 “昨夜才赶回,找你一上午了。” 第22章 挺好 两人并肩往前走,杜河也不找自己座位,笑嘻嘻跟他挤一桌。 “哎哎,那边……” 礼部维护秩序的官员走来,待看清杜河面容,又径自走向旁边,“那边蛮子,吃东西不许喧哗!” 那蛮人连忙正襟危坐,惹得旁边禁卫低笑不已。 杜河问了些幽州事,魏征是直臣也是能臣,他调配物资恢复生产,又任命官员,河北什么乱子都没出。 边疆有苏烈镇压,高句丽人怂的一塌糊涂。 说起朝中事,秦怀道感叹道:“你也太大胆了,敢打御史大夫。但干的漂亮,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愧是我兄弟。” 杜河笑道:“可惜你不在,不然一块打。” “那不敢。” 秦怀道一缩脑袋,“我爹非扒了我皮。” “哈哈哈哈……” 杜河大笑不止,礼部官员一偏头,全当没听见。刚被教训的蛮人想要说话,被同伴一捅,憋屈的低头。 “何时成亲?” “一个月后。” 秦怀道有些羞涩,杜河捅捅他肩膀,“你小子焉坏,郡主这么文静的姑娘,竟主动问你归期。” “真的?” 秦怀道一脸喜色,沉浸在幸福中。 “居业可以作证,放心,我到时候给你份大礼。” 他二人嘻嘻哈哈,正聊的开心。远处射来阴冷目光,杜河豁然抬头,程咬金和张亮目露森森杀气。 杜河举起酒杯遥遥致敬,两人冷哼一声别过头。 “太冷漠了。” 杜河调侃一句,心中杀意蔓延。 皇帝按下恩怨,但仇恨不会消亡。且他们实力未损,还是天子亲信,将来有机会,还得跟自己刀刀见血。 这时,一个强壮胡人举杯走来。 “阿史那将军。” 杜河连忙起身,这个草原汉子耿直忠诚,让他很有好感。 阿史那社尔呵呵一笑,看向秦怀道,“这位是……” “秦怀道,河北的悍将。” “秦将军破城先登,久仰大名。” “阿史那将军客气。” 三人举杯对饮,杜河笑道:“上次在殿中,多谢将军直言。日后有什么差遣,杜河绝不推辞。” “大总管是真男人,佩服。” 他胡须上沾满酒水,却没有离去,沉吟道:“兄长来信说,想要和商会做生意,不知大总管可方便。” 他说的兄长是顺州都督,也是首领突利可汗。 原来他是为这事,杜河笑道:“求之不得,大将军放心,很快有人去接触,但谈价的事,杜河管不了啊。” 阿史那社尔大笑,以他们的身份,哪会在乎这点利益,杜河这样说,只是开玩笑,拉近彼此关系。 “大总管风趣,陛下相请,我先去了。” 李二在内殿宴请朝廷大佬,等他们都离开,午宴氛围也轻松起来。毕竟不是大将军就是宰相,压力也太大了。 不过都有素质,局面至于混乱。 “哥哥们。” 背后一声低呼,裴居业鬼头鬼脑钻过来,他一把抓住秦怀道:“刚才房相在,我硬是不敢乱动。” “来来,喝酒。” 裴居业像他父亲,性格活泼好动,而且家学渊源,每每妙语连珠。与杜河一起说笑,小桌热闹非凡。 这时,一个太监快步走来。 “侯爷,陛下有请。” 杜河无奈叹口气,跟着太监往里走。他心中暗暗诽谤,你们一帮老登喝你们的,找我干嘛呀。 殿内满满全是人,各国公王爷陪着皇帝,夫人小姐们,则跟长孙皇后一起。 他一进来,顿时全场目光看过来。 李二笑骂道:“臭小子惯会偷懒,过来坐。” 他语气带着宠溺,殿中人微微一惊。都说杜河要失宠了,现在看来,陛下对他,还是很青睐啊。 “臣杜河恭贺陛下,万寿无疆,长安万年。” 杜河笑嘻嘻拱手,在大臣那边坐下,又挥手打招呼,“王爷国公们也好,今天都穿的很帅啊。” “赖皮脸。” 李二指着他,看上去心情很好。 尉迟敬德穿着道袍,却手舞足蹈,“杜河,你怎么晒的黑炭一般。我刚在路上,还以为是天竺国的使者。” 顿时满殿都是笑声。 杜河嘴角抽抽,你印度人,你全家都印度人。 他蔫了吧唧的喝酒,打量着四周。程咬金和张亮独自喝闷酒,李道宗大病未愈,脸上挂着微笑。 老房吸取上次教训,这回没带卢氏。长孙无忌老神在在,看不出情绪。那边长乐偷瞄,被他眼神一碰连忙低头。 场中一个帅小子坐着,脸上带着礼貌微笑。 杜河心中一愣,李二有点看得起啊,崔舟行一介书生,也让他坐这里。 李二不喜欢礼节,尤其和亲近大臣一起,故场中都是高官,但气氛却很轻松。 “杜河啊。” “臣在。” 李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微笑,“刚才崔舟行做了一首贺寿诗,我们都觉得很好。你是诗道大家,也来品品吧。” 杜河脸一红,他是个鬼大家,这皇帝尽埋汰人。 “臣一介粗人,不通文墨。” 尉迟敬德笑道:“别谦虚啦,俺都知道,你那首侠客行流芳百世。” 杜河顿时无语,我那是抄的啊。这大老黑今晚尽给他捣乱,回去就下令,卖他的酒里掺巴豆。 还有这皇帝也是,水平不咋地,偏爱舞文弄墨,真让他头疼啊。 崔舟行拱手道:“大总管那首《侠客行》惊为天人,舟行钦佩不已,还请给个薄面,指点一番。” 话说到这份上,杜河也没法推辞了。 虞世南胡子更白了,抚掌大笑道:“托陛下的福,又能见证奇迹了。” 嘿,这老头,还嫌不够乱,杜河瞪他一眼。 “拿来。” 宫人很快送来,上面是一首五言诗,大意是写皇宫豪华,四海平定,最后歌颂皇帝功德, 以杜河的水平,看不出好坏。 他摇头晃脑,众人都投来期待目光。尤其是崔舟行,神色有几分紧张。连长乐公主,也露出好奇神色。 杜河余光看着四面,心中快速想对策。 殿中一时陷入沉默,连女人都不敢说话。生怕惊扰大师点评,惹众人埋怨。 “这诗——” 眼看躲不过去了,杜河憋出一句。 殿中人目光炯炯,都在等他下文。 “挺好!” 满殿大臣大失所望,这算是什么点评,要说出好坏才算啊。崔舟行更是急了,连忙起身拱手。 “还请大总管明言。” 杜河心中大怒,本想给你留面子,小白脸你非要来的啊。 他微微一笑,仿佛世外高人,叹道:“崔小友,你这诗我不好说,这样,我作诗一首,你自己对比吧。” “好好好,三生有幸。” “快快,上笔墨。” 李二也很期待,宫人连忙拿东西。 第23章 真能装啊 杜河长袖飘飘,先猛灌两口酒。 品诗咱不会,抄诗还不会么?幼儿园时我可是背诗小能手,太白兄对不住了,还得抄你的诗。 回头我打听你祖宗在哪,送他个十万八万。 “臣作诗要饮酒,字迹丑陋,请勿介意啊。” 虞世南催促道:“这是高人风范,不介意。” 那边长乐低笑出声,她和杜河通信许久,他那一手鬼画符早见过。看他装模作样,一下子没忍住。 长孙皇后嗔她一眼,这女儿太失礼了。 杜河一边喝酒,一边提笔,殿内寂静无声,都在等惊世大作。连宫人都停下脚步,生怕打扰到他。 “昨日梦见春游,又逢陛下寿诞,臣作《春日游》,恭贺陛下。” 等到写完,杜河毛笔一甩,说不出的风流。 宫人拿起纸张,却被虞世南夺过。李二知他性格,也不跟他计较,老虞站在殿中,摇头晃脑的读着。 “深宫高楼入紫清,金作蛟龙盘绣楹。” …… 随着虞世南一字一句读着,众人都露出惊诧神色。 杜河一脸风轻云淡,内心暗爽不已。 这首《春日行》用词华丽精准,前半部分描写皇室楼船威严尊贵,美丽舞姬拨弄古筝,落在君王耳中,大气磅礴,画面感极强。 中间部分借仙宫景色,感叹帝王不应追求长生。而是应该休养生息,让百姓富足安乐。 “小臣拜献南山寿,陛下万古垂鸿名。” 等他最后一句读完,李二情不自禁站起。他虽然诗文不怎么地,但审美还是有的,这最后一句点睛之笔。 既有祝贺皇帝寿比南山,万古留名,又有劝告皇帝的意思。 他到底是要脸的人,平日说两句就算了,诗文可是要留世的,杜河真写的极尽谄媚,反而让他不喜。 “好好好!” 李二抚掌大笑,这诗美而不俗,称赞恰到好处,正挠在他痒处。“虞卿,你抄写一份,朕要放在书房,时时警醒。” “愿为陛下效劳。” “此诗日后,定会随陛下威名,流传万古。” 在场文臣都纷纷祝贺,武将不懂也配合拱手。 一想到后人知道这诗给他的,李二开怀大笑,郑重道:“杜河,你上次那句话,朕一直在反思。朕会慎战。” 杜河长长拱手,“可怜永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陛下有此心,是大唐之幸,亦是万民之幸。” 他这两句诗一出口,众人仿佛感受到边军悲切。这句话在长安引起热潮,没想到竟也是化诗而来。 云阳侯真是高人啊。 胸藏万千才气,却从不以此炫耀。 “好,今日有此诗,就是最好礼物,你要什么赏赐。” 杜河笑嘻嘻道,“臣不要赏赐,但臣刚和怀道喝酒,就被陛下喊来了,如果没事了,臣还想出去喝酒。” “好好,你去吧。” “诸位尽兴。” 杜河团团拱手,又朝崔舟行点头后离去。 “这小子,朕还比不上怀道。” 李二笑骂一句,但谁都知道陛下心情很好。坐在下面秦琼面露尴尬,儿子能跟皇帝比,也是出息了。 崔舟行呆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远处长乐眼眸闪光,城阳撇撇嘴。 他真能装啊! …… 下午,百官齐聚广场,李二穿龙袍在高处。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他先是怀念父母,讲孝道的重要,以此引导到君权神授,文武百官都表情严肃,仿佛深受触动。 杜河同样如此,但嘴皮微微颤动。 “什么时候结束。” “早呢,还有使臣献礼。” 听到秦怀道的话,杜河微微撇嘴。这次来了二十几个国家,有些还是敌对关系,晚宴不能让他们参加,献礼只能在下午了。 “真无聊啊。” 他微微吐槽一句,忽而见远处李君羡。 在他身边,张阿难也在轻轻招手。杜河心中一动,这两人性格沉稳,没有大事,不会在这关头找他。 不会是花园出事,把哪个皇子崩了吧。 “掩护一下。” 秦怀道会意,身躯倾斜挡住。 李二还在念着祭文,百官看到也不敢吱声,杜河离开人群,立刻问道:“张公公,出什么事了。” 李君羡沉声道:“有人要偷烟花?” “什么?” 杜河大吃一惊,这可是皇宫,谁敢在这偷东西。 “你仔细说。” “刚有人接近烟花,被我们发现后就跑了。” “没看清人?” 李君羡点点头,“穿蓝衣,但人太多了找不到。” 杜河微微皱眉,算上各国使臣,今天皇宫有两万多人,蓝色又是常色,想找人根本就不可能。 而且,谁要偷烟花呢,除他没人知道用处啊。 皇帝在祭天,各个大臣也在,这关头不能打断,否则太不吉利了。两人来找他,想必也有这方面考虑。 “李郎将,烟花用火药做的,泄露给他国,损失不可估计。” 李君羡神色一紧,这玩意威力他也知道,忙道:“我立刻派人严守,张公公,皇子公主的安全……” “咱家晓得。” 杜河心中一惊,这大太监竟是暗卫首领。 “他们目的咱们不清楚。在使臣离去前,一定要严密防护,但不能大张旗鼓,否则就闹笑话了。” 听完杜河的话,两人脸色凝重离开。 他没有回到队伍,独自向花园走去。今天各国使臣都在,人员复杂无比,确实适合偷东西。 但问题是谁呢?高句丽?还是其他人? 烟花这秘密,他没告诉其他人?对方怎知里面是火药?李锦绣绝不可能背叛他,一定是哪里不对。 安全他倒不担心,皇宫十步一哨,全是精锐甲士,谁敢来找死。 御花园已被围住,北衙禁军无死角巡逻。他稍稍放心,转身去前殿,刚走出一段路,就见崔舟行和人碰在一起。 “绝对……要……公主……” 两人很谨慎,看到他立刻闭嘴,以他超绝耳力,也只听到零碎几个词。 “云阳侯。” 崔舟行连忙行礼,丝毫不见慌张。 杜河笑道:“陛下在祭天,崔公子没有参加吗?” 崔舟行拍着手中折扇,说不出的风流,“在下一介白身,哪有资格参加。约着叔父到一旁闲聊。” 杜河点点头,大步离开。 闲聊,鬼才信你。 崔氏的如意算盘,果真在长乐身上。贝州事跟他想的一样,崔氏开始自救,见刀的时候到了。 第24章 亲爱滴朋友 祭天结束后,李二暂时消失一会,随后正常举行。 但只要细心观察,还是能发现警戒在提升。不仅禁卫占据有利地形,城阳旁边也多一个太监。 那人看不出深浅,一口一个小祖宗跟着她跑。 杜河微微一笑,李二政变起家,这套再熟悉不过。幕后人想要今天搞事,只怕活得不耐烦了。 祭天结束后,万人齐聚承天门。各国使者,轮流献上礼物。 “吐蕃使者献上白牦牛一头,金佛一座,金银器物若干。” 随着太监唱名,地面微微颤动。几个吐蕃人牵着一头巨兽进场,这牦牛毛发纯白,肩高九尺,体长更到一丈。 广场上顿时响起低呼,单纯论大块头。大食国进贡过象,比这还要高大。但大象野性粗鲁,远没有这白牦牛有美感。 极致的力量和纯白,让它不似凡间之物。 吐蕃使者很满意,大声道:“这是高原野生白牦牛,是吉祥长寿的象征。寻常人终生难见,赞普耗费数千人,才捕捉到此兽。” “今日献给陛下,愿天可汗吉祥如意,万寿无疆。” 他一通马屁拍的李二很舒服,而且白牦牛确实从未见过。今日这神兽亮相,足以彰显大唐国力。 “赞普有心了,有赏。” 那边在进行赏赐,这边也在说着话。 “吐蕃竟有如此巨兽,听说还有牦牛骑兵啊。”秦怀道连连皱眉,他是武将想法,首先考虑战争。 杜河微笑道:“这是异种,普通牦牛没这么大,而且,这玩意怕火。” “你真有学问。” 秦怀道低声赞叹。 裴居业挤过来,道:“大哥说的没错,这东西确实怕火。他们跟大唐没撕破脸,禄东赞还想求和,心智远非常人啊。” “让他跟张督玩呗。” 杜河坏笑提议,惹得两人低笑。 这时那吐蕃使者又举起一尊佛像,道:“长公主天下绝色,悲悯世人。赞普倾慕已久,这尊绿度母纯金打造,可替公主消灾增慧。” 绿度母是观音化身,手持莲花,美不可言。 裴居业精通吐蕃风情,闻言连连赞叹,“啧,禄东赞真下本钱,这东西在吐蕃,能抵一城财富。” “还想着娶公主呢,话说,新赞普是谁?” “向日松赞,禄东赞从南边保回来的,但是个傀儡。” 杜河点点头,权臣取得势力,怎会轻易放手。那边长乐公主微微含笑,说一些感谢的话,就把他们晾在一边了。 李二更是不接话,什么破蛮子也想娶他的明珠。 吐蕃使者欲言又止,最终缓缓退场。吐蕃之后就是天竺,献上两对象牙做的折扇,上面刻有佛像,礼物贵重无比。 新罗使者送上一只海东青,又给长乐送上千年人参。 裴居业打趣道:“有点寒酸啊。” “小地方,有就不错了。” 果然,杜河刚说完,李二就大加赏赐,新罗对大唐几乎到跪舔地步,皇帝当然不会太冷淡。 接下来是林邑、高昌、突厥等国。 地上跑的珍兽,各种名贵宝石、金银饰品,上等的织金锦,让人看的眼花缭乱。皇室的尊贵大气,尽在贺礼中。 “哈,熟人。” 杜河表情兴奋,契丹也派人来了,是他老熟人胡图。送给李二一把精致弯刀,送给长乐是一张纯白狐裘,另有十匹名马。 奚人和他们亲近,搭在契丹使团里,送上宝石和人参。 杜河仔细扫视奚人,发现没有异常后,心中不免失望。他怕赵红缨和李锦绣对顶,但真没来,心里又空落落的。 李二照例对两部赏赐一番,使团才缓缓退场。 “高句丽献上人参十对,紫貂皮八张,金银宝石若干。” 一个使者出来说话,杜河顿时乐了。这也是他熟人,亲爱的扶余葛,这人不卑不亢,一通祝贺才下场。 两国名义上是和解状态,李二也照例进行赏赐。扶余葛返回队伍,冷不丁瞧见杜河,急忙别过头。 …… 直到日头偏西,贺礼才算结束。 毕竟是在皇宫,晚宴没有藩国的份,各国使者都在离开,杜河离开太极殿,在宫门处找到胡图。 “胡图兄弟。” “大总管。” 两人热情拥抱,惹得边上人注视。 “什么时候到长安了,怎么不来找我。” 胡图抓着他的手,笑道:“三天前就到了,乌娜可汗说,你不宜和我们太亲近,让我不准找你。” “这孩子……” 杜河失笑摇头,也许是战争缘故,乌娜成熟的很快。他作为唐廷重臣,确实不能和藩国太亲近,尤其是私下。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应该没那么快,逛逛长安吧。” 杜河心情大好,“等我忙完事情,你来府上喝酒。可汗不会怪你的,我还有很多东西,要你带给她。” 他准备的是药品,草原太贫瘠了。乌娜年纪又小,生个病就麻烦了。 “好!我知道了。” 宫门守卫用眼神催促,杜河知道不是说话的地方,挥手和他们告别。一个奚人给他塞张纸条,随着大部队离开。 “月亮公主给的。” 杜河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大字:等你哦。他心头一顿狂跳,浑身燥热起来,这虎娘们,隔着几千里还要勾人。 他把纸条收好,打算回河北再收拾她。 返程路上,正好遇到高句丽使团。扶余葛一看见他,就往人堆里躲,杜河哈哈一笑,热情挥手打招呼。 “我滴朋友。” 扶余葛见躲不过,无奈拱手,“大总管。” “扶余兄没那么快回去吧,等我忙完了,咱们喝两杯。”杜河把着他手臂,周围高句丽人神色怪异。 扶余葛一惊,连忙挣脱开来。 这家伙坑人啊,本来谈判后,王庭对结果就不满,认为吃亏太多。还是渊盖苏文力挺,他才保住位置。 唐军大总管这姿态一出,回国后他又麻烦了。 “下臣还有事,先告辞了。” “慢走。” 杜河笑眯眯的告别,他也就做做样子。扶余氏地位很高,离间计有没有效都行,左右说两句话的事。 随着宫门缓缓关闭,重头戏夜宴开始了。 第25章 斗酒 夜幕降临,宫中燃起灯火。 长安的官员没有离开,宫女们端着食物,在做宴前准备。浓郁的酒香,从太监担子里传出来。 人们聚集在太极宫前,三三两两交流。 杜河看到秦怀道,这小子勾着灵秀郡主。远远在说着话,李道宗大病未愈,眼神锐利盯着那边。 颇有老父亲看黄毛的姿态。 裴居业被他叔叔带着,在和吏部官员聊天。杜河无处可去,正打算去御花园检查,冷不丁边上窜出一个人。 “杜河!” 他顿感头痛,这丫头是真无聊,得空就来堵他。 “殿下好。” 城阳蹦蹦跳跳跑来,在她身后,一个中年太监跟着,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但始终跟在城阳三步以内。 高手! 杜河心中微微一凝,这该是皇帝暗卫了。 “今天你好能装啊。” 杜河哈哈一笑,“殿下不要乱说,臣这叫气质。”他朝那太监颔首,后者满脸恭敬,微微点头。 城阳不满道:“你有什么气质。走,去后面看烟花。” 杜河还没说话,后面太监一脸无奈,高手气度全无,苦着脸道:“小祖宗,陛下不让你乱跑。” “我不管。” 城阳根本不怕他,撇着嘴耍横。 杜河笑道:“你再顽皮,小心娘娘让你抄书。放心放心,今晚保你大开眼界,不然杜河倒着写。” “好吧,我找皇姐去。” 他一半威胁一半哄,总算把城阳哄走。 那太监朝他拱拱手,快步追着城阳去了。 “得让黑刀收敛点了。” 杜河喃喃自语,从这人身上,他能感觉到危险气息。赵红缨武艺很好,在湖城驿也败于暗卫手中。 若不是凑巧粘上燃烧瓶,那夜谁也走不脱。 宫中出盗窃案,李二定要派人查。这些暗卫能力很强,摸到黑刀就糟了。 随着时间接近,殿内布置也完成。几盘纯金的寿桃,散发奢华光芒,红漆柱上贴满福字,一片喜气洋洋。 大臣们三三两两进殿,杜河找到位置坐下。 “吉时到!” 一声响亮的喊声,众人正襟危坐。后方寝殿走出几个人来,李二穿着龙袍,满脸都是笑容。 杜河心态很放松,今天皇帝和公主寿辰,应该没人找他麻烦。 长乐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红色礼衣,相比于上次的仙气,这次更像一朵绽开的牡丹,美的令人窒息。 即使已经见过,众大臣依旧发出惊叹。 崔舟行更是目瞪口呆,一脸痴迷样。但这小子深谙女人心理,很快恢复正常,唯独双眼暗中偷看。 杜河冷哼一声,心中大是不爽。 不出意外的话,崔氏想让他在今晚露脸,给李二和公主留印象。但是对不起,今晚的风头,小杜包场了。 长乐眼光搜寻到他,杜河悄悄竖起大拇指。 她不禁嫣然一笑,陪着长孙皇后走上前。 “见过陛下,见过娘娘,见过公主……” 李二挥挥手,笑道:“这里没有外人,诸位卿家都坐吧。朕本不欲操办,但今年边疆稳定,长乐身体也好些。可不能说朕劳民啊。” 他开玩笑的说着,殿内都笑起来。 程咬金大笑道:“陛下放心,今日哪个同僚敢多嘴,俺老程——”他停顿片刻,李二微微皱眉,不会又要打架吧。 “保管给他灌趴下。” 尉迟敬德也附和,“算俺一个。” 李二哈哈大笑,笑骂道:“那朕可以放心了,谁能喝得过你们两个酒桶。但朕要声明啊,喝醉了不许打架。” 尉迟敬德有前科,尴尬挠头,“臣不敢。” 殿内充满欢乐的氛围,杜河微微一笑。贞观朝的君臣氛围,确实前所未有,可能跟李二性格有关。 等女帝之后,不仅跪礼频繁,还一口一个圣人,着实让人不喜。 崔舟行优雅起身,“今日是大喜,祝陛下日月长明,恩泽四海,祝公主芳华永驻,寿乐绵长。” 李二点点他,笑道:“崔才子就是会说话,可会喝酒啊?” “千杯不醉。” 崔舟行大袖飘飘,笑嘻嘻回答。他这番话说的,讨好又不媚俗,加上本人潇洒风流,一下吸引殿中目光。 许多贵族小姐,都暗中递出秋波。 骚包,还千杯不醉。等下给你丫灌最烈的天人醉。 杜河暗暗诽谤。 大唐富有四海,食物自然也顶级奢侈,辽东的鹿尾、鹿舌,松软的熊掌、焦香的天鹅。快马送达的江南鳜鱼、鱼翅,甚至还有西域的烤驼峰。 杜河一个县公,前面有几十个人,今日李君羡执勤,他身边一个熟人都无。他也不凑热闹,埋头一顿狂吃。 等他吃个半饱,李二便向他招手。 “杜河,来玩行酒令。” “陛下有令,焉敢不从。” 杜河把长孙冲挤到一边,气得小白脸直咬牙。但这大庭广众,他又不出声计较,捏着鼻子给他位置。 虞世南道:“诗酒令吧。” “不成。” 尉迟敬德连连摇头,“这小子最会作诗,你们文化人还好说,俺们带兵的玩这个,今晚别想回去。” 秦琼李道宗等人纷纷赞同。 阿史那社尔道:“抛打令如何?” “我没意见。” 杜河笑眯眯回答,一众文臣齐齐瞪他,抛打令就拼眼疾手快,你小子能文能武,我们这老骨头怎么玩。 “不行,换一个。” 李二好笑道:“罢了罢了,就玩骰子令。” “听陛下的。” 众人齐齐松口气,骰子令只一种玩法,三颗骰子轮流摇,谁的数最大,谁就可以指定人喝酒,输赢全看运气。 另外有三种彩头,三枚四点,全员饮酒。三枚六点,可以指定三人喝酒,三枚一点,可指定一人喝酒。 在场一千多人,肯定不能都玩。只有跟皇帝关系近的,饶是如此也有二十多人。余者找同僚吟诗,或者畅谈逸事。 骰子令在唐很常见,很快有太监取来骰子。 众大臣皇亲,齐聚在一块。长孙皇后在和命妇聊天,听到动静不由笑着摇头,陛下还是爱热闹啊。 “陛下先来。” 长孙无忌很鸡贼,提前拍个马屁。 李二也不推辞,摇晃数次才停下,揭开一看二三四点,这是不大的数字。不过是玩游戏,他也乐呵呵接受。 杜河笑道:“二三四得九,九为至尊。” 众臣齐齐瞪他,这也太能拍马屁了。 连远处城阳,都给他做个鬼脸。 李二笑道:“朕岂是玩不起的人,无忌上。” 长孙无忌地位最高,也没人和他抢。他笑眯眯接过骰子,摇晃片刻停手,一揭开三个一字。 三枚一点是彩头,可指定一人喝酒。 “云阳侯喝。” 杜河大笑两声,举起酒杯一饮而下。 第26章 来吧,天地同寿 接下来的郡王国公,都没掷出彩头。 太监拿着笔,一一记下点数。 轮到程咬金时,他闷闷摇着骰子,揭开又是三枚一点。他目光缓缓扫射全场,人们连忙避开视线。 这才刚开始,谁也不想喝酒。 尉迟敬德叫道:“老程,你可不能坑我啊。” “他喝。” 程咬金一指杜河,似乎都不愿叫他名字。杜河洒然一笑,又是一杯酒下肚,引起一片叫好声。 “大总管海量。” 阿史那社尔连连赞叹。 下一个是张亮,他摇的同样是三枚一点,他目光也放在杜河身上。杜河继续笑笑,再次一饮而尽。 真特么哔了狗了,仇家运气都这么好? 长辈们玩完,轮到亲近的小辈。李承乾优先出手,结果也没彩头,其次是长孙冲,他掀开骰子,朝他露出笑容。 “三枚一点。” 杜河想也不想,又是一杯闷下。天人醉度数本就高,他四杯下肚,身体一阵沸腾,肉眼可见酒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帮人打算给他灌醉。 偏偏自己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啊。 “杜河,你可还能喝?” 李二关心一句,生怕他发酒疯。 “陛下放心,臣不至于玩不起,继续。” 后面几个也没彩头,轮到他时,杜河笑道:“几位国公,杜河摇出来了,咱们可就有仇报仇啦。” 他一语双关,谁也挑不出毛病。 长孙无忌笑道:“放心,不会耍赖。” 杜河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赌神bGm,左一下右一下动作,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几个仇人更是忐忑。 这小子玩这么溜,学过的? 啪! 骰盘拍在桌上,太监掀开一看。一一二,最小的数。 杜河眼前一黑,众人哈哈大笑。 “云阳侯今天运气不佳啊。” 长孙无忌笑眯眯,程咬金和张亮更是冷笑连连。 杜河之后是秦怀道,他也没什么彩头。最后轮到崔舟行,他笑嘻嘻接过,吸引无数女子目光。 啪! 三枚一点。 崔舟行一拱手,笑道:“听说云阳侯酒量甚好,小子得罪了。” “赌场失意,情场得意,看来某要走桃花运了。” 杜河当然玩得起,反而开起玩笑,又是一杯酒下肚,脸色微微发红。要不是在宫中,他都怀疑动了手脚了。 远处长乐本满眼担忧,听他说话不由耳根发红。 一圈玩完,太监爆出数字,阿史那社尔最大。 这胡将开着玩笑,“我刚来大唐,可不敢得罪各位。那就都喝一杯吧,为陛下和公主贺喜。” 李二哈哈一笑,“你也滑头。” 众人举杯共饮,笑声不绝于耳。 杜河连喝六杯酒,已经有点微醺。他心中暗暗着急,再这么玩下去,两轮后他就要不省人事了。 现在摆明了,长孙无忌和程咬金张亮,是想看他出丑。至于崔舟行这小子,估计想消除今晚最大威胁。 毕竟,整个长安都知道,云阳侯每每有惊喜。 忽然满堂笑声中,耳边一个小小声音。 “干倒他们。” 杜河闻到香味,就知道是城阳那丫头。不由心中一暖,看来他这个玩伴,在城阳心里属于自己人了。 “再来。” 杜河受到激励,高声叫喊。 李二笑道:“小子酒量可以啊,来。” 这回李二运气不错,掷出五五六,已经算大数了。长孙无忌运气不佳,得了一个很小数字。 尉迟敬德拿到三一彩头,让李道宗喝了一杯。 程咬金和张亮没有彩头,轮到杜河时,他掷出三枚六点,不禁扬眉吐气,目光缓缓巡视全场。 “司空大人,卢国公,崔才子,请——” 三人愿赌服输,各自举杯喝下。 最后轮到崔舟行,他又是三枚一点。笑嘻嘻看着杜河,“云阳侯可能再喝,不行崔某换个人。” “不必。” 杜河饮下第七杯,心中火气暗生。 那边长乐见他满脸通红,轻轻推长孙皇后。长孙皇后明白女儿心思,跟命妇说一声,笑吟吟地走来。 “杜河这孩子,喝那么多酒。不如歇会,晚些时候还要贺礼呢。” 程咬金笑道:“娘娘说笑啦,云阳侯酒量好的很。” 崔舟行也起身道:“这样,只要侯爷说不能喝了,在下绝不勉强。” 余下人都看着他,就等着他认输。 杜河酒劲上来,也有些气盛,摆摆手道:“娘娘好意,臣领恩啦,区区几杯水酒,不过小事。” 他很清楚,认输就被崔舟行压一头了。 长孙皇后无奈,只能转身离去。她低声道:“劝不住了,这群男人拼出火气来了,我让他们熬点汤,等会醒酒。” 长乐公主点点头,目光还是看过去。 第三轮开始! 无人有彩头,杜河开盘。 三枚六点。 “司空大人,卢国公,崔才子,请——” 他秉承着抓几个猛打原则,又让三人喝酒。 崔舟行也斗出火气,“再来!” 第四轮。 杜河,三枚六点。 “几位,请。” 骰子摇得越来越快,场中气氛激烈又刺激。都看出来他们在酒场斗气了,但愿赌服输,连李二也不好暂停。 无人中彩,直到杜河。 三枚六点。 这回不用他多说,那三人自觉喝酒。 长孙无忌不算猛男,四杯酒下肚,已经有点潮红。杜河猖狂大笑,城阳那丫头真是福星啊。 “几位可还行,不行认输算了。” 他哈哈大笑,满脸都写着舒爽。 “哼,再来。” 第五轮。 长孙冲三枚一点,又是杜河喝酒。 杜河停了两轮,尚能控制住。心中微微懊恼,指定三人太少,不够他仇人分,给长孙冲这小子阴一把。 他揭开骰盘。 三枚四点。 “哇……” 三枚四点最大,在骰子中代表皇权,可指定三人也可以让全员喝酒。一般人为避嫌,都让指定三人喝酒。 毕竟号令全场,是皇帝独有权力。 “都喝都喝。” 杜河眼看人数不够,心中一咬牙,直接天地同寿。 第六轮。 杜河再开,三枚四点。 “都喝都喝。” 第七轮,三枚四点。 “喝。” …… 直到十二轮,杜河每把都三枚四点。 这下轮到他不着急了,满殿大臣都跟着喝。李二是要脸的人,干不出来不喝的事,也喝的微醺。 尉迟敬德指着他,“这小子太坏了,长孙无忌灌你酒,你拉着我们倒霉。” “诸位,还玩吗?” 杜河握着骰盘,颇有天下无敌的风范。 那几个人早就说出不话了,个个瘫倒在地。长孙皇后连忙跑来,叹气道:“哎,一群醉鬼,张公公,快去拿醒酒汤。” 她看着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哭笑不得,“你这孩子……” “愿赌服输啊娘娘。” 长乐也被惊呆了,扶着李二还不忘瞪他一眼。 只有城阳眉开眼笑,“不愧本公主的小弟,干得漂亮!” 杜河眼前一黑,我什么时候成你小弟了。 第27章 耍杂技么 皇帝大臣都被放倒,内侍扶他们去醒酒。 原本贺礼环节只能推迟,杜河报完仇心情大好。也不理满殿热闹,迈着醉醺醺步伐去殿外醒酒。 他站在树下,冷风吹来才稍稍清醒。 “进去喝醒酒汤吧。” 身后响起轻柔脚步声,杜河愕然回头,笑道:“是殿下来了。我后面没喝,散的差不多了。” 长乐叹一口气,表情颇为无奈。 “你看你干的,舅舅醒都醒不来。” 杜河很少看见她有这表情,顿觉十分有趣。但他也不敢放肆,那边两个暗卫太监,正盯着这边呢。 “哈哈,谁让他灌臣来着。” 长乐和他保持礼貌距离,道:“那也去喝,城阳还等着看烟花。等会放不出来,小心父皇罚你。” “那你想看吗?” 杜河话一出口,就顿感后悔。自己也是贱,明明无心当驸马,却偏偏鬼使神差,总爱逗她的情绪。 长乐似没想到他这么大胆,微微垂下头。 “想看。” 杜河尴尬一笑,“殿下不会失望。臣去喝汤。”他急急忙忙就走,又回过头道:“殿下,别和崔舟行走太近,崔氏……会有动荡。” 他说完就走了,长乐留在原地。 “本来就不近啊。” 轻柔的话落在风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 小半个时辰后,杜河酒醒的不多了。 李二从殿内走出来,其余武将大臣也都好了。只是不见长孙无忌,他被灌的最狠,估计今晚很难出来了。 “陛下。” 殿内人纷纷行礼。 李二微微颔首,又瞪杜河一眼,笑道:“许久没喝酒了,让诸卿久等。云阳侯说有贺礼,一会若不满意,朕定罚他。” 众人连说没关系,谁敢跟他计较啊。 尉迟敬德道:“陛下,贺礼也要先来后到啊。” “对啊,臣可是跑了一千多里。” 程咬金也咧嘴附和,他在江南西道吉州(吉安)当刺史。为拉近关系,特意跑回长安贺寿,哪肯让杜河拔头筹。 杜河笑道:“你们先,我最后。” “真懂事。” 尉迟敬德咧嘴一笑。 众人各自找到座位,舞姬和乐队进场。不一会儿,悠扬的声音响起,大太监开始唱名各自的贺礼。 “赵国公送白玉菩提一座,松烟墨十锭。” 白玉菩提是用珍贵玉石做的,约莫一尺大小,一小块就千金,长孙家产业有铁矿,也就他送得起了。 长孙无忌不在,长孙冲拱手道:“白玉菩提象征长寿福气,臣祝陛下万古长青。松烟墨是公主所爱,祝殿下才气永存,安康长乐。” 李二点点头,“冲儿有心了。” 长乐公主保持淡淡笑容,“多谢表哥。”她偷眼去看杜河,见他并无异常,心里才稍稍松口气。 给前妻贺寿,杜河都替长孙冲尴尬。 长孙冲退下后,房玄龄送上贺礼,他送的是一幅古画,貌似是什么晋朝名家,反正杜河不认识。 李道宗,秦琼…… 一个又一个礼物送上,或是玉石或者兵器。对长乐公主,则都是丝绸、砚台之类,符合女性审美的东西。 李二很给面子,每个礼物都赞赏一番。 程咬金送的是一副铠甲,和李二当年穿的一模一样。给他感动的不行,差点泪洒当场,两人君臣感情,令在座动容不已。 真能装啊。 杜河有时不得不佩服程咬金,这是很聪明的人。他远离长安中枢,想回来就得靠皇帝,打感情牌最有效。 张亮远在西域,这回带来的是一对和田玉。大玉象征皇帝,小玉象征公主,也算是别出心裁,让李二大是欣慰。 等各个大佬都送完,又过去半个时辰。 崔舟行是最后一个,他起身看向杜河,“云阳侯,不如你先来。在下一介书生,怎好在你前头。” “无妨,你先。” 崔舟行笑道:“夺了你的彩,可不要怪我。” “崔氏一等豪族,杜某也想开开眼。” 杜河心中冷笑,等会让你见识下,什么叫碾压。 崔舟行起身行礼,微笑道:“陛下,在下这贺礼,需要在外面操作。不知您和公主能否移驾。” 李二奇道:“那朕倒是好奇了,走,出去看看。” 杜河心中也好奇,崔舟行这么大把握。想必是不得了的东西,但他猜不出,以皇帝的见识,还有什么能震住他。 而且还有长乐,这位殿下心气高着呢。 “陛下稍等。” 崔舟行说一句,匆匆跑向偏殿。 殿外还有寒风,宫人替皇后披上锦袍。众人兴致勃勃等着,不一会儿,有人抬来七个树桩,那木桩丈许高,足有手臂粗。 长孙皇后笑道:“陛下,这是什么?” “朕也不知,崔卿说有贺礼,朕便允了他。” 李二含笑回答,又轻轻瞪杜河一眼。这小子上次把崔成打个半死,为安抚他,才答应他的请求。 一会长乐动心了,你找地方哭去吧。 “这是干嘛,耍杂技么?” 人一散开,裴居业就挤过来找他。 “不能吧。” 杜河低声说着,崔氏就靠这招求生,耍杂技也太没水平了。 就在这时,七个男子登上树桩,手里拎的红彤彤一片。崔行舟潇洒自如,挨个在树桩点火,瞬间窜起火舌。 群臣顿时大哗,这是要干嘛。 “不会要烧人吧。” 裴居业惊愕不已。 “莫急,看他下招。” 崔舟行朗声道:“陛下,在下这份贺礼名为火树银花,祝大唐万世长存,祝陛下华光满身。” “起!” “当。” 一声脆响。 漫天银光迸射,现场顿时亮如白昼。熊熊火舌燃烧着,一股股铁水炸开,银光乍隐乍现,仿佛置身梦幻。 “打铁花啊。” 杜河恍然大悟,裴居业却没反应。 他刚要说话,却见全场都呆住了。顿时反应过来,在这个没烟花的时代,打铁花的场景,绝对是颠覆性。 木桩吞吐着火焰,上方一道道银光炸开。 所有人都没说话,静静欣赏这绝美景色。 除了杜河这个见多了人,整个广场上千人,都沉醉在这火树银花中。连远处的侍卫,都探头往这看。 崔舟行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紫衣金腰带。狰狞的面具,遮住一半俊脸。 他跳上第一颗木桩,在这忽明忽暗银光中,他身影不断浮现隐没,宛如暗影中的舞者,又似乎天上来客。 他跃上最后一颗木桩,在全场的人注视下。 往虚空一抓。 蓝色光华一闪而过。 他跳在长乐公主面前,一手取下面具,一手握着光华。银光适时迸出,绝美的俊脸仿若仙人。 “为公主贺。” 他微微弯腰,手中的光华静静躺着。 第28章 谢谢你,小崔 女人们眼中朦胧,仿佛能滴出水来。崔舟行完美的面容,美奂绝伦的银光,每一个女人,都不能拒绝这场景吧。 “太烧包了,娘的,老子怎么想不出来。” 裴居业喃喃说着,杜河深以为然。 直到银光消失,长乐依然没有动步。 崔舟行依然保持优雅。 直到—— 一个小身影走出来,一把抓住光华,笑道:“啊,原来是蓝宝石。谢谢你了,小崔,我替皇姐收着了。” 城阳掂着蓝宝石,一脸笑容。 小崔…… 崔舟行脸庞僵硬,微笑着退下。 “我从没觉得城阳如此可爱!” 杜河发出由衷的赞赏,恨不得抱着她亲一口。刚才他心脏砰砰直跳,生怕长乐伸出手,拿走那团光华。 这崔舟行有点东西啊,简直是泡妞界的王。 李二仿佛才反应过来,笑道:“原来是借花献佛,崔才子这番火树银花,真是人间一绝啊。” 长乐淡淡赞赏,“崔公子有心了。” 崔舟行从那声小崔里回过神,他风度不减,微笑道:“能得陛下和公主喜爱,就是舟行的荣幸。” 他转而看向杜河,“请侯爷献礼。” 他虽然失败了,但还很有耐心。也许在云阳侯的衬托下,自己这番努力,才会体现出价值吧。 “哈哈哈……” 杜河大笑几声,把目光都拉过来。 “崔公子火树烟花虽好,就是小气了些。咱们陛下光华万丈,这么小小几棵树,怎么能体现大唐的气魄。” 李二摇头失笑,这小子又拉他下水了。 崔舟行咬牙道:“按侯爷所说,什么才算有气魄。” “要大!” “要亮!” “要美!” 杜河走到场中,面朝着御花园,他双手举起,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仿佛一个音乐大师,虔诚又神秘。 “有请见证!” 随着他话语结束,御花园里一团团火光升空。数千的孔明灯,高高飘在半空中,照亮整个皇宫。 众人仿佛徜徉在灯火里,新奇至极。 “此为千灯幻境。” 程咬金不满道:“不就是灯多吗?” “别着急。” 杜河露出一口白牙,朝着暗处喊道:“老李,干活!” “能耐的,还指挥朕的禁卫统领了。” 李二笑骂一句。 “啾啾啾……” 一声声尖锐的啸叫声,张阿难吓一跳,连忙挡在皇帝面前,却被李二一把推开,好好的坏什么事。 随后几十丈的高空,炸出八个大字。 大唐盛世,长乐万年! “为陛下贺!” 杜河得意洋洋,却发现根本没人理他。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空中大字,他们亮起又隐没,亮起又隐没。 太震撼了! 天空! 人类几千年都未曾涉足的天空,出现了八个大字。这种神奇的景观,把每个人都震得说不出话来。 李二热泪盈眶。 这是他的大唐! 所有的阴暗残酷,都被这漫天光华驱散。 杜河准备了很多,光华此起彼伏。照亮了许久许久,直到彻底散去,众人才回过神,脸上还在回味。 长孙无忌从殿内走出来,喃喃道:“酒还没醒啊。” 张阿难哭笑不得,连忙过去扶着他。 李二开口道:“杜河……” 杜河没有回话,他看向长乐,后者还在震惊中,他眼底漫着笑意,然后,优雅的弯腰,做出一个请的姿态。 “为公主贺!” “啾啾啾……” 尖锐的啸叫窜上天空,一朵蓝色烟花绽开。随后漫天火光争先恐后,七彩流光,照耀半个苍穹。 炸响声不绝于耳,烟花不断的点燃。 人们沉浸在这美丽的幻光中,李二站起身体,与长孙皇后对视一眼,只觉周围一切都远去,只剩漫天华彩。 观音婢轻轻靠在他肩上。 在远处角落里,秦怀道抓住李灵秀的手。李道宗仰着头,丝毫没发现闺女,已经被秦家小子下手。 崔舟行张大着嘴,仿佛被定格一般。 整个长安城都躁动起来,人们跑出家门,仰望皇宫上方的奇观,璀璨的烟花,印在每一个人眼中。 崇仁坊的杜府,李锦绣站在花园中。 “真美丽啊。” 她发出一声轻柔的赞叹,难怪公子千叮万嘱,要她在杜府等着。杜河虽不在身边,她依然感觉到深深爱恋。 代国公府里。 苍老的李靖走出房门,回想起自己灿烂的一生,就如这漫天华光。红拂女扶着他,万千情感充斥心间,两人相视一笑,倚靠在一起。 …… 杜河路过一个个呆滞的人,取来酒壶,站在长乐公主身边,与她一起抬头看天。 “敬盛世,敬殿下。” 没有人说话,他们静静看着夜空。每个人都是一脸笑容,连程咬金放下仇恨,仰头看着天空。 许久之后,烟火终于熄灭。 如同一场华丽落幕,人们怅然若失。在他们短暂的一生里,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夜这一场璀璨烟火。 云阳侯说的没错。 很大! 很亮! 很美! 李二深吸一口气,眼中还有泪光,“杜河,你这份……贺礼,是朕收到最好的,谢谢你……。” 无论以后怎样,今夜必载入史册。 他这个大唐君主,也会因为盛世而留名。 “陛下应得的。” 杜河举起酒壶致敬,尽管他有各种封建帝王的缺点,猜疑、冷酷。但千古太宗,万人敬仰。 李世民,当得起。 李二神色平和无比,微笑看着群臣,挥手道:“诸卿都回去吧,美好的夜晚,应该和家人度过。” 说罢,他与皇后轻快离去。 人群逐渐散去,杜河走向长乐,笑道:“殿下可还满意?” “谢谢……” 长乐眼中还有泪光,哽咽着点头。她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的看着杜河,似有无限情意。 就在他受不了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来。 “喂,我还在这里。”城阳跳起来挥手,笑道:“杜河,你果然没有骗我,以后还能看到烟花吗?” 杜河抱她在怀中,笑道:“有有,要多少有多少。” “好耶。” 今夜的城阳,分外可爱啊。 在退场的人流里,崔舟行心情沉重。这一场他输得很彻底,他只能寻求别的办法了,崔氏不能倒下。 第29章 蛮女 春雨洒向大地,滋养着万物复苏。 一个十七八的少女,蹦蹦跳跳的走着,似乎心情很好。在她的身后,跟着四个凌厉的男人。 走到一处荒村,少女停下脚步。 “乖乖,去看看嘛。” 她举起手柔声哄着,不一会儿,一只小兽从袖中钻出。它落在地上,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村里。 少女叉腰骂道:“你们是饭桶嘛,走路啷个慢。” “来了,来了。” 四个汉子加快速度,丝毫不敢反驳。 很快,小兽停在一颗枯井边,又快速钻入少女袖中。少女指着枯井,一个人跳下去,一具又一具尸体抛出。 一共五具尸体,面容已经腐烂。 “真死啦?” 少女蹲下身体,芊芊手指查看伤口,叹道:“好快地刀啊,不晓得是啷个杀的。这下完蛋了。” 一个汉子小声道:“队长,要交差吗?” “交个屁。” 少女不满道:“小心你的脑袋。” “哟,花妹妹还是那么暴躁。”一个中年汉子笑着走来,在他的身后,同样跟着四个男女。 另外两个方向,一个消瘦男人和妇人在接近。 “大块头,看看,谁干的。” 听到少女的话,中年汉子查看伤口,皱眉道:“不知道,这刀法娘们唧唧的,不是河北的刀客。” 消瘦男人道:“江南的人。” 少女喜道:“你认识?” “认识,但早跑了。” 少女叹口气,“那咋个办嘛。” “报给刀首。” “不查了?” “命令是不查,各回各家。” 少女撅起嘴巴,伸个懒腰,胸脯高高鼓起,“还以为中原好玩呢,天天不是砍人就是找东西。” 其余人全当没看见,这可是个小毒物。 “他们怎么办?埋了?” 消瘦男人道:“本就是暗里的人,还在乎什么坟墓。他们拿的钱,足够完成他们任何心愿。” “我可没拿钱,死了你们要埋我。” 少女吐槽一句,带着四人快速离开。 很久之后,两只野狗钻出,肆意撕咬着死尸。 …… 自从生日宴后,杜河就在府中。 除了上朝,他不再去宫中。烟花引起极大的讨论,连带着他这个制造者,也带上一层传奇光环。 李二派人在查偷窃案,但随着外国使团离去。对方再没有行动,找不到一丝踪迹。 “大哥,我有个问题。” “问。” 杜河照料着菜地,心情很沉重。长乐公主那晚的眼神,他清楚的明白,这事该摊牌了,再拖下去更麻烦。 “怎么样才能像你一样风骚。” 裴居业坐在椅子上,满眼都是崇拜。 杜河没好气道:“少去青楼多读书。” 裴居业显然不傻,适时转移了话题,“嘿嘿,过几日秦大哥要成亲,你准备了什么贺礼啊。” “他家又不缺钱,炸烟花。” “好主意,可惜我看不到了。” 杜河听他语气有异,笑道:“你要去吐蕃了?” “是啊,禄东赞调兵频繁,张督搞不清他目的,快马传信要我过去。”谈到正事,裴居业也慎重起来。 裴氏与象雄部素有往来,打探消息还得靠他。 “禄东赞不会坐以待毙,万事小心。” 这时,门口仆人来报,契丹使者胡图到了。裴居业适时告辞,杜河送他去门口,迎着胡图进府。 “胡图兄弟,来,喝酒去。” 草原汉子最喜饮酒,正好他府中有极品的天人醉。胡图本欲推辞,待闻到酒香,立刻走不动道,喝了小半个时辰,才想起正事。 “大总管,这次是来告别的。” 杜河放下酒杯,诧异道:“长安繁华,你不多买些东西带回去么?” “不行。” 胡图咂吧着嘴巴,胡须一抖一抖,“我也想多待会,但天可汗的探子盯着,总归不怎么自在。” “也是,最近长安不太平。” 杜河含糊解释一句,宫里出失窃案,外国使臣是重要监视对象。契丹刚刚大战,别再牵连进去了。 “大总管有什么话给可汗么?” “你等我一会。” 他到书房写信,乌娜精通汉话,沟通不是问题。秋后大唐要国战,两蕃都在征召范围,该提醒她做准备了。 等他回到中堂,胡图已经干完一瓶酒。杜河暗暗咂舌,这一斤多的高度酒,就这么干喝没了。 “马车来了么。” “在府外。” 杜河喊来管家,将几箱礼物搬上车。里面有大量日常用药,上好的丝绸瓷器,甚至还有一些首饰和玩具。 胡图看着满满一马箱,笑道:“能遇到大总管,是她福气。” 杜河微微一笑,拍拍他肩膀,“给你带几瓶酒回去,但你得喝慢点。这是皇家特供,喝光了你只能干馋。” 这酒鬼大喜,“好兄弟,下次多给你安排女人。” 杜河摆摆手,心想这就免了,草原女人一股羊膻味。两人在门口告别,契丹使团车队,缓缓消失大街。 他来到小楼,李锦绣还在开会。 杜河不好打扰,转身去宴月楼吃饭。管事见他来了,殷勤端上食物,他一边吃着,一边想事。 “唔——” 耳边忽而响起低呼声,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进来。她披着一条白巾,露出一双赤足和肩膀。 杜河笑着摇摇头,哪有浴巾穿出来的。 好在这是他的产业,没有不长眼的上去调戏。 少女一拍桌子,伙计立刻跑过去,“小哥,有虫虫吃没。” 伙计被她方言搞得一脸懵。 杜河听她方言,不免觉得奇怪,这地方怎么会有苗疆人,他插口道:“这位姑娘,这是酒楼,可不是苗疆,没有虫子吃。” “哇,你啷个晓得。” 少女抛下伙计,迅速挪他边上,玉臂撑着桌面,好奇地看着他。 “口音。” 杜河指着嘴巴,又提醒她,“姑娘,你跟谁来的。这地方出入皆权贵,你这身打扮,小心惹事。” 她穿着暴露,长相又可爱。出门被哪家公子掳走,说理都没地方说。 权贵的品性,他可是清楚。 “么事,我住边边楼。” 杜河这下真惊了,住隔壁楼,商会还是黑刀的人? “那你随意。” 杜河点点头,起身去找李锦绣。 第30章 玉面小白龙 二楼房门敞开,李锦绣在翻阅什么。 “落花小队都死了。” 杜河点点头,跟他猜的一样。崔氏在河北几百年,势力无孔不入,江湖也不例外。不是大军碾压,北祖卢也没那么容易灭。 他倒了一杯茶,“会暴露吗?” “不会。”李锦绣提笔写字,一缕碎发垂下来,“命令从别的地方发出,只有有限几个人知道。” “真美。” 李锦绣展颜一笑,嗔道:“说正事。” “你觉得下一步,他们要做什么?” “销账、杀人、结盟,无非这三种。”李锦绣放下笔,继续道:“河北账目来往大,有心查肯定能查到。” 杜河接过话,“但除了我,谁也不会认真查,包括魏相。” “对,所以第二是杀人。” 李锦绣晃着手中毛笔,“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杀掉。我给你找了个贴身护卫,还能照顾起居。” “嗯?” 杜河反应过来,笑道:“你是说那个爱虫的丫头?恕我直言,她这个体格,我一拳下去能打死三。” 李锦绣笑出声来,“你可别小瞧,浪穹诏的蛮女,玩虫的高手。” “你怎么把她带来长安的。” 杜河心中好奇,黑刀发展才不到一年,六诏离长安三千多里,她是怎么拐来这蛮女,还甘心替她卖命。 “她母亲病了,一命买一命。” “就这?” “不然呢。” 杜河轻轻一笑,立刻反应过来。以她的心计,八成有什么控制手段。只是不太光彩,她不好意思说给自己听。 “锦绣姐姐太厉害了。” 他没有拆穿,反而连连夸赞。 李锦绣瞪他一眼,道:“但你不能动色心。苗疆那地方,各种毒虫出没,被人下蛊了我可不管你。” “可别。” 杜河摆摆手,道:“还是你带着吧,我更担心你一些。我有张寒他们,什么高手都能应付。” “也好,你行走宫中,不会有危险。”她微微拧眉,“那些太监跟鬼一样,若不是你提醒,现在已经暴露了。” “涉及皇家的事,都先避一避。” “好。” 杜河相信她能处理,也就不再多言。根据他观察,这些暗卫人数不多,只能处理一些棘手的事。 李锦绣笑吟吟看他,“至于结盟……,被某人破坏了。” 她说的是崔舟行,崔才子在火树银花中跳兰陵王舞,可惜长乐公主没接受贺礼,引得无数人唏嘘。 杜河尴尬一笑,“这小子最近什么动静?” “饮酒、作诗,也拜访了房相、司空、鄅国公。” 这都是正常活动,他是崔氏后起之秀,叔伯都在朝中当官。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得给几分面子。 但是张亮什么鬼,不去伊州赴任了么? “张亮这是?” “说是生病了,在长安静养。那是暗卫地盘,具体不清楚。” 杜河微微凝神,张亮仇恨更猛烈,程咬金好歹还有其他儿子,张亮可就一个独子,恨不得生吃了他。 “我知道了。” 李锦绣合起书册,放在暗格里,她从不避讳杜河。又笑盈盈坐在他怀中,“陛下有意动手吗?” “只会顺水推舟。” 杜河微微感叹一句,李二想打压门阀,但不想引起动乱。这帮人在本地太强了,官吏商工,都是他们的人。 真要杀得太狠,地方上不乱才怪。 李锦绣道:“我一直想不明白,崔氏已经是一等的豪族了。为何还要支撑夏军,平白担这风险。” “皇室的以前是什么?” 李锦绣眼中露出震惊,“你是说……” “谁不想当皇帝呢。” 杜河感叹一句,李二出身陇西李氏,往前三十年,还比不过崔氏呢。风云流转,现在不也执掌天下。 “其实风险不大,支持窦建德的门阀,谁被清算了?打个几年下来,百姓死的差不多,他们最次也能掠夺资源。” “如果不是夏军倒太快,他们根本不用慌。” 但现在自己成了异数,夏军摧枯拉朽般倒了。他们没有脱钩,又失去武力筹码,孤零零的在河北格外显眼。 李锦绣凑过来,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你想不想当皇帝?” 杜河哈哈一笑,在她翘臀上拍一掌,道:“不想,当个明君吧,就得累成孙子,当个昏君,又怕被割脑袋。”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皇帝是不该存在的。 …… 杜河离开山庄,转头去了东市。 秦怀道马上大婚,身为好兄弟,他自然要送礼。府中珍珠宝石一大把,但新人不送旧物,还是要买新的。 东市是贵人市集,金银玉器店都有。伙计也不吆喝,尽显高端和奢华。 “罢了,还是找环儿来。” 杜河暗暗后悔,他心疼李锦绣,不愿小事麻烦她。奈何大男人一个,哪会挑什么贺礼,看什么都感觉差不多。 成亲是大事,又不能乱挑,否则一个兆头不好,就闹笑话了。 “这位公子,不想买就让让。” 伙计见他踌躇,颇有些不耐烦。他今日和胡图饮酒,弄湿了衣裳,随便穿个常服,加上晒的黑些。 “打扰了。” 杜河微微一笑,转身门外走,以他的身份,犯不着跟个伙计置气。 “黑脸儿。” 蓦然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一个穿淡绿襦裙的少女,正笑嘻嘻朝他挥手,正是前几日见过的岳菱纱。 “岳姑娘。” 杜河站住身体,微微颔首。 “好巧!你也来买东西吗?” “有朋友成亲,挑点礼物。” 岳菱纱一指身边美丽的妇人,笑道:“这是我姐姐,岳菱溪。我跟你说撞的那人,叫什么来着,杜河。” 那妇人惊讶不已,恭敬行礼:“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云阳侯。” “呀,你是云阳侯啊,我还以为重名呢,怎么这么黑。” 岳菱纱口齿伶俐,一通话说得又急又快。杜河略显尴尬,他娘的,一定要白回来,否则他玉面小飞龙名声全毁了。 岳菱溪轻推妹妹,后者连忙闭嘴。 “舍妹性格活泼,侯爷勿怪。” “无妨。” 杜河无意多留,酒坊就隔两条街,还是先喊环儿买东西。不料里屋走出一个富态掌柜,震惊中带着忐忑。 “侯爷想买些什么,小人替您介绍。” 杜河暗笑,看这掌柜两腿战战,他已经凶名在外了。 “有个朋友成亲,想买对贺礼。” “侯爷请——” 第31章 军械 那掌柜领着杜河去看,岳家姐妹也做个参考。 店中种类繁多,有南海的珍珠,西域的玉石,以及天竺吐蕃的金佛像。做工精美,应有尽有。 当然,价格也是顶尖的贵。 “侯爷,这对金钏如何?何大师亲手打造,从皇家来的手艺。保管您面子够,只需40贯。” 杜河还没说话,岳菱溪插口道:“不妥,寻常成亲,金饰三件,夫家人都准备了。再送岂不重复?” “那该送什么?” 杜河也觉得有道理,于是虚心求教。 岳菱溪美目含笑,带起一阵香风,手指优雅划过柜台,落在一处,“此玉梳是和田青白玉雕刻,寓意白头偕老,最适朋友送礼。” 那处有一对玉梳,温润细腻,光泽柔和,一看就知不凡。 岳菱纱低声道:“不是我们要买的嘛。” 杜河顿时尴尬,原来是两姐妹看中的,不料岳菱溪笑道:“成亲是天作之合,怎能和新人争夺。” 岳菱纱无奈叹口气,“好吧好吧,那黑脸儿你买。” “多谢两位姑娘。” 杜河大喜拱手,总算解决一桩事。岳菱纱撇撇嘴没说话,岳菱溪倒是微微欠身,与他回礼。 “送到府上去,自有人付钱。” “侯爷放心,小人亲自去送。” 掌柜连忙答应,又道:“岳娘子今日不在铺内么?听说你那进了江南的丝绸,可记得给我家王爷留些。” 岳菱溪笑道:“早留着呢。” 对方刚帮一个忙,杜河也不好离开。与两姐妹并肩出店,两姐妹一人活泼可爱,一人成熟美丽,让他很有好感。 走到街中,杜河道:“在下横刀夺爱,买两件给你们赔礼吧。” “真的?” 岳菱纱眼前一亮,笑嘻嘻道:“都说云阳侯是长安最有钱的人,果然大气,本姑娘要挑件贵的哦。” “姑娘家家,平白收人东西。” 岳菱溪嗔她一眼,又觉得话里不妥,不禁脸色微红,柔声道:“侯爷不必客气,东市岳氏布店是我开的,有机会多照顾生意。” 杜河肃然起敬,“原来是岳老板。” 岳菱纱摇头道:“什么老板,难听死了。” 她话说的有趣,两人都笑起来,岳菱溪叹道:“夫君去得早,小女子无以为生,只能做这抛头露面的营生。” 杜河一时默然,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难处。 “姐姐。” 岳菱纱轻摇她手臂,似在撒娇。 岳菱溪自嘲一笑,“一时伤感,叫侯爷笑话了。”她打起精神,又道:“小女子有些口渴,侯爷若想感谢,不如请杯茶?” “请——” 既无夫婿,杜河没有顾虑,洒然相请。 东市内有许多茶肆,以供贵人休息。杜河找个雅间,与两人喝茶闲聊。他们熟读诗书,很有江南女子温婉气质。 杜河不由笑道:“江南女子,都似你们这般知书达理么?” “你真会说话啊黑脸儿。” 岳菱溪拍一下妹妹,眼神充满溺爱,柔声道:“侯爷说笑了,奴家自小织布,只认得一些字罢了。” 杜河瞧她气质,忽而想起洛雨来。裴行俭托人看护他,去年还有信件来,说洛雨已在扬州安家。 此后他辗转河北,早就没了消息。 “岳姑娘从扬州来?” “刚来半个月。” “向你打听一个人。” 岳菱纱笑道:“你问,本姑娘是扬州通。” “可认识一个叫洛雨的姑娘。也可能叫画楼。” “洛雨?这名儿倒是有趣。”岳菱纱念着名字。旁边岳菱溪解释道:“在江南方言中,就是下雨的意思。” “有了。” 岳菱纱眼前一亮,道:“是个会弹琴的女子对么?” “对!” “那可太有名了,不过都是当官的请她,我没见过人。” “谢谢。” 杜河心中略松一口气,她不用画楼的名。说明不再涉足风尘了,但频频与官员打交道,复仇心思还在啊。 可惜他麻烦缠身,哪有空管江南的事。 “你喜欢她么?” 岳菱纱见他怔怔出神,不由撇嘴问道。 “一个故人。” 他也不知对洛雨什么感觉,见色起意是有的,欣赏也是有的。但若说真喜欢,又太过勉强了。 岳菱纱心情不佳,独自喝着茶水,此时天色渐暗,杜河也没了心情。 “杜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正好,我们姐妹回店内。” 三人离开茶肆,杜河结完账往门外走。一个男人迎面走上来,就在错身瞬间,一道寒光刺他腹部。 “嘭。” 杜河稳稳抓住手腕,左拳将其轰倒在地。 “嗡……” 一阵极为熟悉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立刻向侧面跌倒。两支弩箭擦身而过,扎入青石地砖。 弩! 杜河瞳孔微缩! 军械! 岳菱纱拉着姐姐避入茶肆,后者吓得花容失色,早就没有主见。店内一片惊呼,茶客慌忙往楼上跑。 三个男人手持短刃,快步向杜河逼近。 杜河当然不会与他们缠斗,伸腿一踢,一张桌子飞出去。他拔出佩刀,纵身跃上,寒芒在空中划过。 一个杀手刚踢掉木桌,人头就落在地上。 余下两人围上,用小巧功夫贴他身,短刃又快又狠,刀刀不离要害。片刻之间,兵刃不断撞出火花。 杜河耐心有限,架住一刀大步踏前。 铁拳直线崩出,那汉子胸口中拳,重重砸在地上。另一人转身就走,刚走出四五步,从天一张桌子砸下。 一只小巧的脚踩在他背上。 杜河笑道:“岳姑娘好身手。” “小意思啦。” 岳菱纱拍拍手掌,她足下用力,那杀手动弹不得。可见这娇小的少女身上,藏着一身上好武艺。 “不好。” 忽而她脸色一变,身下人口鼻溢血,早没了声息。 杜河心中一惊,连忙去查另一杀手,也已死去多时。 一队巡城武侯快速赶来,看见现场血腥呆住了。我勒个老天爷啊,长安东市公然刺杀官员。 “侯爷……您没事吧。” 杜河缓缓摇头,武侯队长挥手道:“立刻封锁街道,严查所有人。” “不必了,报你们大将军。” “按规矩……” 杜河一指地上两支弩,队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大唐严禁弓弩,私藏两张者徒三年,三张处斩刑。 军械啊! “送侯爷回去。” 杜河也不矫情,转身和一队武侯卫离开,又开口道:“两位姑娘是我朋友,不要为难她们。” “诺。” 岳菱纱扶着脸色发白的姐姐,缓缓往东市。忽而停住脚步,向后喊着,“黑脸儿,还能找你玩不。” 杜河愕然道:“当然,我们不是朋友么?” “没错。” 她开心笑笑,挥手离开。 第32章 再喂就撑死了 回到杜府,张寒急忙来见他。 “侯爷,万万不能独行了。” 杜河点点头,连他也没想到,会有人出动军用弓弩。要是有十几张弩,今天就是他丧命之时。 “谁能藏弩呢。” 他陷入沉思,军弩都有严格登记。长安负责是弩坊暑和武库暑,难道这两部门里有对方的人? 张寒低声道:“长安难藏,外面就不好说了。” 杜河眉毛一挑,顿时反应过来。各州的军械,都是司马掌管。但训练或出战,总会有损耗,还是有做手脚的机会。 但不是要造反,谁敢这么干? “明日起,你们跟我出门。” “诺。” 杜河决定放弃,没有黑刀的情报,他根本查不出什么。不过李二会派人的,天子脚下刺杀官员,等于在打他的脸。 云阳侯被刺杀的消息,如同在水面投下石子。 太极宫内。 正值早朝,李二盛怒难消。 “查!所有南衙禁军都去查!” “是。” 房玄龄郑重领命,陛下发怒在意料当中。这要抓不住贼人,朝廷威信直接掉一地,以后个个都来,京都不成了笑话。 “你们两个也去!” “诺。” 尉迟敬德和阿史那社尔不敢怠慢,尉迟是右武侯大将军,李泰卸任后,阿史那社尔接任左武侯大将军,都是长安治安的最高负责人。 “少府监何在?” “臣在。” 阎立德拱手出列,他是阎立本的哥哥,唐代匠作高手,掌管全国军械制造。 “少府监都是饭桶吗!” “臣立刻去查。” 阎立德平白挨顿骂,心中也委屈。这军弩不一定是从我这走的啊,不过皇帝盛怒,他也不敢争辩。 众大臣都提着心,生怕骂到自己头上。 “司空,你亲手主持查案。所有贼人,凡敢抵抗者皆斩!” “诺。” 长孙无忌接过命令。 “散朝!” 李二怒气冲冲的散朝,杜河跟着百官往外走,忽而一个小太监追上来,表示陛下有请,他只得回去。 “臣见过陛下。” 李二在书房见他,这位皇帝眉宇仍有怒气。杜河能理解他,军弩的出现,直接威胁到皇室安全。 “没受伤吧。” “几个毛贼,臣好得很。” 李二沉吟道:“这事朕会给你一个交待。你告诉朕,你有没有怀疑对象。” “难说,臣仇家多着呢。” 杜河苦笑一声,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会说崔氏。虽然他强烈怀疑,以他们在河北的势力,弄两张军弩不难。 “你也知道!” 李二瞪他一眼,又问道:“为何几天都不来宫中,皇后一直挂念你。” “臣在研制东西。” “嗯?可是那火药?” 杜河点点头,面露犹豫,道:“但臣不知道该不该制出来。两张军弩算不得什么,若是火药被盗……” 李二浑身一震,立刻想到可怕后果。 作为皇帝,他不可能一直在宫中。行宫避暑、回乡祭祖,春耕播种,都要御驾出行。路途谁要埋火药,他不得炸到天上去。 “这事没解决之前,你不要上缴配方。” “诺。” 杜河恭声应下,烟花是火药做的,他只跟长乐提起过。长乐当然不会要这个,但她身边的人,可就难说了。 比如说……晋王? 但没有实质证据之前,他不会捅出去。 “三天之内,必有结果,你去看看皇后吧。” “诺。” 杜河离开后,阴影处走出一个人来,李二叹口气,“杜河能提醒朕这个事,说明承乾也没有异心。秋后监国,可以放心交给他了。” 张阿难微微欠身,劝道:“杜河是个忠臣,陛下该放心才是。否则,藏着火药,以后谁能挡太子……” 李二点点头,能破幽州就能破皇宫。 “朕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张卿,你带人去查。” “是,陛下。” 张阿难佝偻着身体,缓缓的退到殿外。 …… “侯爷请——” 太监面露恭敬,引着杜河进立政殿。 殿内有许多人,城阳抓耳挠腮的抄书,李治在身边指导她,长孙皇后笑吟吟坐着,与长乐公主说着话。 “臣杜河见过娘娘,见过各位殿下。” “杜河!” 城阳公主扔掉毛笔,借口离开书案。 李治放好毛笔,微笑对他颔首。 长孙皇后满脸关切,柔声问道:“听说你昨天遇刺了,没事吧?” “小事,几个毛贼。” 杜河表示无大碍,他不敢看长乐,但仍能感觉到她的眼神,真是太尴尬了,好在有城阳在,皇后应该不提赐婚的事。 李治微笑道:“听说你不爱带随从。云阳侯国家栋梁,出门还是带护卫好。” “多谢殿下关心。” 杜河露出无奈表情,“臣也没想到,长安治安那么差。大白天拎着刀子就来了。” 李治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这是个很有分寸的少年,关心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拉拢。 长孙皇后问了他一些闲事,杜河硬着头皮回答,好不容易熬过去,正欲起身告辞,却不料她又出难题。 “园中锦鲤争春,城阳一直想去看,你带去看看,切莫落水。” “是。” 杜河心中一松,不就是陪小孩玩嘛。 “走走。” 城阳十分高兴,抓着杜河袖子催促。 两人来到后花园,池中锦鲤游动,煞是美丽。城阳公主撒着鱼粮,一路欢呼雀跃,杜河百般无聊,只盯着她不落水。 “吃吃……多吃点,长胖胖。” 听着她充满童真的话,杜河心情也放松,笑道:“臣看出来了,殿下只要不抄书,干什么都开心。” 城阳回头朝他抱怨,“什么笑不露齿,走不晃动,那是人抄的么?” “确实规矩太多。” 杜河表示赞同,她和长乐一动一静,简直两个极端。但很明显,城阳要快乐的多,长乐被束缚的太狠了。 “是吧,那下次抄书你要来救我。” “那可不敢。” 杜河连连摆手,皇室公主的教育,岂是他能参与的,回头她闯什么祸,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没用的家伙。” 城阳嘟囔一句,忽而又朝远处挥手,“皇姐!” 杜河头皮一麻,原来皇后目的在这啊。长乐缓缓走过来,温声道:“城阳,母后切了果子,让你去吃呢。” “那我走啦。” 她蹦蹦跳跳离开,池边就剩两人。 长乐保持着距离,久久没有说话,她拿过鱼食,一把把的往里撒,惹得一群锦鲤争抢,荡起道道水波。 杜河低声提醒着:“殿下,再喂就撑死了。” “啊。” 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回手,道:“你最近很忙啊。” 杜河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逃避,“殿下明日下午有空吗?若是有空,就到医学院来,臣有话想跟你说。” “好…好。” 长乐垂下头,不敢正眼看他。 “臣告退。” 第33章 驸马不好当啊 杜河离开皇宫后,武侯已经发力。 一队又一队的甲兵,铺往城中各处。客栈、城门都经过严厉盘查,每个外来者都必须有五年以上居民担保。 东市事发地,更围得水泄不通。 杜河没有出城,回府后就钻进菜地,春雨灌溉下,植物都长得很茂盛。这让他想起哈桑,差不多一年了,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若是拿不到龙骨船,事情就难办多了。 “侯爷,喝点水吧。” 杜河接过水,部曲重新布起防护,似乎回到战争时期,好在双方都习惯了,也没什么不适。 明日见到长乐该怎么说? 大唐的驸马不是什么好职业,见公主要申请,早晚还得请安,而且只能领三品虚职,比后世赘婿还惨。 等于没有事业,没有主权,全靠公主养着的人了。 这也是他拒绝的原因之一,人活着不能光情情爱爱。 而且不能纳妾,那玲珑薛明雪怎么办。现在都还年轻,当情人没什么关系,再过几十年呢。 所以,这驸马绝对不能当。 他有点能理解长孙冲了,尼玛十五六岁就入赘,告诉你这辈子就这样,吃吃喝喝拉倒,换谁不阴郁啊。 “侯爷,宫里来人了。” 杜河一愣,不是上午才从宫里出来么。等他赶到府门外,一个中年太监在等候,表情十分恭敬。 “找到贼窝了,还请侯爷去辨认。” “这么快!” 杜河心中一惊,这才一天时间,那太监没有回答,只做出请的姿态。 他纵马来到城南,贼窝是一个破旧的院子,七八个男人正在等待,看他们下颌干净,都是宫中的太监。 院中躺着十几具尸体,显然经过一场血战。 屋中有三个男人,手脚不自然的扭曲着,正喘着粗气。领头的太监一指三人,“侯爷可曾认识?” “不认识。” 杜河缓缓摇头,这些人满脸凶悍,皮肤粗糙,显然是常年跑江湖。 “有劳侯爷,明日会有结果。” 杜河离开院子,暗卫的意思很清楚,他们会连夜审讯。这些干脏活的人,只要没当场死,铁人也能开口。 是谁,明天就知道了。 …… 早朝,李二满脸阴郁。 “陛下,经过昨夜审讯,贼人已交待,刑部侍郎张江,是卢承贵弟子,故从江南请人刺杀云阳侯。” “军弩来自河北,沧州将军吴潜提供。” 满殿都是寂静,只有太监轻柔的声音。 “抓!” “着三司审理,一个都不许放过。” “诺。” 长孙无忌硬着头皮答应。 李二负手而立,缓缓扫视全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诸卿,大唐是朕的大唐,还是你们的呢?” “臣等万死。” 殿内跪倒一片。 他们都出身门阀,自然懂皇帝的意思。河北大总管的生杀权,来自于皇帝,张江此举,是在挑战皇权! 这是绝对的禁忌。 杜河心中一松,终于不用提防刺杀了。 …… 杜河站在亭中。 天地一片朦胧,细雨飘洒在空中,校园内的树木,发出翠绿的嫩芽。让他生出几分烟雨江南的感觉。 事到临头,他反而心情紧张。长乐啊长乐,是他不忍拒绝的人。 一个纤细人影,缓缓向亭子走来。长乐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襦裙,油纸伞遮住面容,仿佛踏雨而来的仙子。 “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收起雨伞,微微颔首致歉,一如往常的优雅。 “小事。” 杜河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殿下天仙一般的人儿,也不知谁有福气,能够当你的驸马。” 长乐脸颊微红,眼眸垂下去。 “反……” 杜河刚说一个字,却发现声音干哑,一股难过蔓延在心中,生理本能在狂喊,不要说出来。 他轻咳两声,强制压下躁动。 “反正杜河粗人一个,是没这个机会啦。” 杜河心脏怦怦跳。长乐是个聪明人,她应该能听懂这暗示吧。但是为何没反应,骂两句也行啊。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眼眸。 那眼眸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迅速积蓄泪水。她脸上的嫣红,被一股苍白取代,握伞手指,捏到指节发白。 杜河心脏被揪紧,张着嘴巴却没有声音。 咔…… 油纸伞被撑起,遮住她的脸庞。 “你是顶天立地大丈夫,丽质残花败柳,自然配不上。”她声音微微颤抖,继续道:“侯爷放心,此事不会再困扰你了。” 她莲步轻移,就要离开亭子。 啊! 就知道她会这么想。 杜河内心再抓狂,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拦在她面前。长乐抬起头,蓄久的泪水唰唰的流下。 “请给丽质最后的体面。” 她定定看着杜河,语气里全是委屈。 “哎,跟你说话真累。” 杜河仰天长叹一声,抓着脑袋,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坐下,今天你不是公主,我不是臣子,我们聊聊,如何?” 长乐没有动,两人僵持在亭中。 许久之后,她后退两步,屈膝坐在亭中,油纸伞被收拢,雨水顺着头部流下,一如脸上的泪水。 这里无人打扰,杜河也放松下来,他仰着头,靠在栏杆上。 “要说美丽,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孩。”杜河脑中回想着,笑道:“不瞒你说,我有时候都有自卑感。” “不用安慰。” 她声音还是委屈。 “你要知道,我杜河很少自卑!”杜河强调一遍,低下头去看她,长乐泪水已经停止,轻轻点头。 “确实,父皇常说你赖皮脸。” “我就当陛下夸我了。” 见她不再哭泣,杜河松口气,继续道:“你太好看了,像个天上下凡的仙子。就是……木了点,没什么表情。” “我那会就在想,这木头公主怎么没有情绪呢?但那会怕司空大人砍我,杜河不敢在你面前说话的。” 杜河说怕司空大人,其实就是不提她上段婚姻。 长乐横他一眼,对木头这个词很有意见。 “后来见你哭过笑过,才觉得你鲜活起来。哦,还有打架过,还记得你踹人样子嘛,像个干坏事的小孩。” 长乐轻哼一声,似乎感觉额头作痛。 “去年在河北,我嫌你写信太木,所以送你枫叶,你没丢了吧。” “丢了。” 杜河一听就是假话,呵呵笑道:“就是想逗你情绪吧。我总感觉,有情绪的长乐,才是鲜活的。” “前些日子,你在殿中为我说话。” “我就在想,杜河何其荣幸,能得长乐青睐。当时,我那颗心就像被什么什么……击中一样。” 杜河注视着他,表情无比严肃,“我根本不在乎,你说的那件事。而且我确定,我……喜欢你。” 长乐脸上腾起嫣红。 “那为何要说那句话。” 第34章 总有先来后到 杜河叹气道:“你有没有听过,好男不当驸马。” “原来如此。” 长乐轻轻点头,她当然知道,她在长安就有公主府。长孙冲和长孙无忌见她就请安,双方各自都尴尬。 相敬如宾客,这不是愉快的回忆。 杜河伸手去接雨水,道:“我不是什么英雄,但还是想做些事,为河北、为大唐,为这片土地的人,做些能做的事。” “母后说你有英雄气,我也觉得。” 长乐定定看着他,眼中全是赞同。 “娘娘抬爱了。” 杜河笑了一声,继续道:“当了驸马,就做不得事了。钱权我都不在乎,但想做的事却不能做,这是我无法忍受的。” “我明白。” 长乐居于深宫,知道皇权敏感性,莫说河北大总管了,就算当个刺史,对驸马也千难万难。 “你明白就好。” 杜河长舒一口气,她没有心结就好,这个理由糊弄过去也行,省得自己渣男形象再次加剧。 他起身想要离开,一把纸伞横在脚前。 “啊?” “坐下。” 杜河傻眼了,只能乖乖坐下。 长乐看着他,眼眸十分坚定,“我早考虑过了,我可以求父皇,也可以等你,等太子哥哥登基,这些都不是问题。” 杜河陷入呆滞,不是你傻了嘛,等你哥当皇帝,你都成老姑娘了。 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大英雄,你要做很多事,长乐不会阻拦你的,姑父不也是镇军大将军吗? 她说的镇军大将军是柴绍,这确实是个异类。 “长乐不会让你行礼,长乐能容忍你其他女人,长乐……会很乖的。” 她胸口急促呼吸,似乎耗尽全部勇气。 杜河长舒一口气,苦笑道:“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隐瞒了,其实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 长乐眼神一黯,“是李娘子吗?” “对!” 杜河很快给出答案,“我其实不在乎嫡子庶子,但是她在乎,她在乎的东西,我就要给她……” “我知道了。” 她吸着鼻子,但没有哭。 杜河陷入回忆中,笑道:“我欠她一条命。” “她是个商女,皇权在她眼里,是至高无上的,无法抵御,无法拒绝的。但在魏王府,她拒绝了李泰。” “皇子杀良民,也只是训诫罢了。何况是身份更低的商女。但她拒绝了,这意味着,她在和她整个世界对抗。” “只为了站在我这边。” 杜河鼻尖发酸,连忙仰着头。 “魏王案时,她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夜,只求魏征说几句话。” “她甚至劝我娶你,只因为你的身份,能保住我的命。你知道吗?她付出一切,只想我好好的。” 杜河看着她,“我不是专心的人,但此生绝不会负她。所以,真的很感激的你青睐,但是对不起。” 长乐陷入漫长的沉默,这是个死结。皇室的身份和骄傲在这,她只能当正妻。她的孩子,必须是嫡长子,继承杜河的爵位。 这也许是很久以后的事,但依然尖锐存在。 她眼中一片茫然,呆呆问道:“来晚了吗?” “是的,太晚了。” 杜河心结已解,浑身说不出轻松,他独自走进雨中,细雨淋在他身上,冰凉的平复一切躁动。 “最后想劝殿下几句。” “人生百年,最后都是枯骨。不愿意做的事,就勇敢拒绝吧。你是天下无二的长乐公主,一定要为自己活着。” “再见。” 杜河在雨中挥手,缓缓的离开。 “再……见。” 长乐捂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她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中一处挖空了,永远都填不满。 …… 夜色渐深时,长乐回到立政殿。 “皇姐!” 城阳和她最亲,蹦着扑到她怀里。小兕子正是学走路的时候,长孙皇后在教她,见到大女儿心中一沉。 长乐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到底是她的骨血,她敏锐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长乐抱着妹妹,微笑道:“你又偷懒了么?” “人家手都抄累了。” 长孙皇后把兕子交给奶娘,又对城阳说道:“今天表现很好,你去找雉奴玩。但不许吃糖啊。” “好。” 等她离开后,殿内安静下来。长孙皇后牵着女儿的手坐下,脸上全是关切。 “长乐,出什么事了。” 长乐摇摇头,轻声道:“母后,赐婚的事不要提了。云阳侯有外室,女儿是皇室公主,他怎么配得上。” 嗯? 长孙皇后狐疑看着她。 “你们闹矛盾了?” 长乐吸着鼻子,柔声道:“没有,只觉得不合适。我可是李丽质,大唐的长公主,怎会看得上他。” 长孙皇后叹道:“我和你父皇谈过了。不会影响他前程。你姑父也是驸马,现在还能掌兵权呢。” “跟这个没关系,女儿真看不上他。” “当真?” 长孙皇后温柔看着,自家女儿她能不清楚。 长乐终究没憋住,眼泪串串往下掉。 许久之后,她趴在母亲怀里,语中带着浓浓的委屈:“母后,丽质来晚了……” “乖。” 长孙皇后柔声哄着,心里一片唏嘘。天下之大,难得有情人。她能理解杜河,但无法不心疼女儿。 要是,当初不亲上加亲多好啊。 “哼!” 随着一声冷哼,李二大步踏进来,他满脸怒容,“长乐是朕的女儿,哪有嫁不出去的,父皇再给你择一门亲!” “将来琴瑟和鸣,让他后悔死去!” 长乐擦掉眼泪,“父皇,长乐不想成亲了。” “这怎么行!” 李二满脸震惊,哪有皇室公主孤独终老的。他得国不正,生怕别人议论子女遭报应,这绝不能接受。 “女儿只想在学院读书。” 长孙皇后忙劝道:“长乐,不要说傻话。你现在才十几岁,将来年纪大了,没有家庭夫婿怎么办?” 李二大怒道:“绝不可能!你太任性了!朕明日就下旨招婿!” “我不会去的。” 长乐坚定的摇头,与皇帝对视。 “反了反了!” 李二大声咆哮,女儿从小向来听话,现在竟公然违逆。他伸手想打女儿,又转个弯把桌椅拍倒。 长乐跪在地上,却没有松口。 巨大响声惊动外面的人,但谁也不敢进来。张阿难跑进来,一把抱住他,劝道:“陛下,公主还小,有话好好说。” “除非你死,不然就要嫁人!” “陛下!” 长孙皇后浑身一震,高声疾呼。 长乐抬起头,目中一片朦胧,颤声道:“父皇……女儿没几年活了,求你……不要逼丽质。” 李二身形踉跄,如遭雷击,满腔怒火散个干净,只剩无尽慌张。 “长乐,长乐,别这样说,父皇都依你。” 第35章 错了错了 “没了?” 李锦绣撑着下巴,定定看着对面的杜河。 “没了。” “真不后悔?” 杜河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后悔的,你以为那驸马好当啊。我堂堂大丈夫……” 他话没说完,怀里就扑进一个身躯。 “殿下很伤心吧。” 杜河抚着她青丝没有说话,他至今不敢回想长乐眼神。但人生就是这样,总是要不断的取舍。 她有皇帝、有皇后,有城阳有太子,万千宠爱都在身上。 李锦绣什么也没有,只有疯掉的母亲。 和他。 “很快会过去的。” “嗯。” 怀里人舒服的拱拱,贴在他胸口上。屋外细雨纷纷,屋内安静非常,谁也没有说话,享受难得的温馨。 “当当当……” 门外响起敲门声,“主人,宫中急召公子。” 两人从拥抱中分开,杜河头皮发麻。早朝李二心情就不好,这会急召他。不会是要找自己算账吧。 “去吧,老实一点。” 李锦绣笑嘻嘻的,她知道没有危险。 “回来再收拾你。” 杜河撂下一句狠话,离开小楼,山庄门口,一个太监正在等他。看到他出来,才松一口气。 “侯爷快走吧,陛下等着呢。” 杜河纵身上马,身后二十个部曲紧紧跟随。 进了宫门,张阿难已经在等候,这大太监微佝着身子,脸上无比恭敬。但杜河知道,他就是暗卫的首领。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太极宫走。 “侯爷,陛下……很生气。” “我会小心的。” 时值下午,太极殿光线昏暗,里头看不见一个人。杜河心中犯怵,刚要询问张阿难,一个事物砸过来。 他吓一跳,连忙侧身躲过。 “小王八蛋!” 一声大喝震耳欲聋,李二捏着书卷抽来。杜河原不打算躲,奈何他没完没了,那书卷又重,没几下打的身上生疼。 “错了错了。” 他一边喊一边跑,后头李二紧追不舍。 “站住!” 君臣两人一追一逃,在这大殿绕圈圈。李二到底多年不动武,身法没他灵活,被绕着柱子走,硬是没追上。 张阿难生怕喊他帮忙,连忙退出大殿。 许久之后,李二扶着柱子喘气,杜河跑得满头大汗,劝阻道:“陛下,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你还好意思说!” 李二大怒,书本砸来,杜河也不躲了,肩膀上挨一下结实。 “臣也是无奈啊。” 杜河连连叫屈,李二打到他了,怒气稍稍降低,冷哼一声负手往御座走。“朕问你,长乐差哪了!” “殿下哪都不差。” 杜河连忙拍马屁,“殿下继承您的聪慧和娘娘的美貌,天下无双的人物,怎会比别人差呢。” 他擦擦汗,李二还是留情了,桌上放着可是热茶。 李二瞪眼道:“那你为何拒绝。” “因为我和陛下一样,都是有良心的人。”杜河苦笑一声,问道:“臣打个比方,皇后娘娘不在了,您还会立后吗?” 李二不假思索,“除了观音婢,谁能当得起皇后二字。”他似乎反应过来,一脚踹翻杜河,“打的什么破比方!” “是是。” 杜河也不生气,笑嘻嘻认错。 “朕的女儿,难道比不过……” 李二本想说还比不过商女吗,说到一半又闭嘴。这小子把自己归于一类,骂他等于骂自己没良心了。 他虽然是皇帝,但也是讲道理的人。强迫臣子娶公主的事,他干不出来。 “现在长乐不肯嫁人,你说怎么办?” “啊,怎么会这样。” 杜河心中微惊,他从未让长乐不嫁人。既然做出取舍,他就坦然面对。只是……长乐也太拗了些。 李二眉毛一拧,你还好意思说。 “那个……”杜河犹豫片刻,低声道:“恕臣直言,殿下嫁长孙冲后,不见得多快乐。您何必执着。” 李二长叹一声,他慧眼如炬,怎么看不出来。只是木已成舟,两边都是体面人,谁也开不了这口。 “她不嫁人,将来朕走了她怎么办?” 杜河默然,李二的亲情,都在皇后的几个子女身上了。 “可能只是赌气,将来会想通。”杜河想了想,又劝道:“殿下这病,最忌讳心情郁郁,您逼急了她,只怕病情加重。” “只能如此了。” 李二无奈说道,又想起罪魁祸首,一脚将杜河踹翻。 “都是你惹的祸!” “是是。” 杜河拍拍灰尘,反正也不疼,辜负人家女儿,总得出出气不是。长乐还是太傻了,可惜他不能再相见了。 “长乐要出事,朕饶不了你。” 李二不讲理甩下一句,气呼呼的坐下。 杜河苦笑道:“陛下,您是她的父亲,您有多久没见她衷心笑过了。” “朕……” 李二欲言又止,似乎承认了父亲的失败。 “长乐在深宫长大,从小知礼仪守规矩。但你们这些期盼,对她何尝不是枷锁。不如放她自由些,像城阳殿下一样快乐。” 李二哑口无言,这些年长乐让成亲就成亲,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看似乖巧无比,可总让人觉得她不快乐。 “朕知道了。” 杜河不再相劝,殿内陷入沉默。 “张江的事,你怎么看?” “意料之中,河北到处是他们的人。” 李二收起情绪,“张江三族,明日西市处斩。这些世家,当初联姻不肯,现在又挑战朕的底线啊。” 他说的联姻是太子的事,求娶崔氏女被拒绝。 “你明天去看看他。河北那边,如果有证据,朕就不会管你了。” “是,陛下。” 杜河心中翻起波澜,卢氏和张江在长安掀起的风浪,惊扰到这位雄主了。他已下决心,削弱门阀的力量。 “陛下,崔舟行……” “你回去吧,朕心里有数。” 杜河离开大殿,遥望着立政殿,终究不敢再去。 按李二说法,只要有证据,河北的事全交给他处理,意味着他重掌生杀。但既然如此,为何放任崔舟行拜访高官。 他只要露出不满,连长孙无忌都不敢和崔舟行走近。 皇帝的心思,真难猜啊。 他在街上走着,忽而身后一阵马蹄,岳菱纱在他旁边勒马,“黑脸儿,后天二月二,有空一起踏青吗?” “岳姑娘相请,杜河自然愿意。” 岳菱纱俏脸满是笑,“那我后日来找你。哎呀,快宵禁了,我先走了。” 她急急忙忙如一阵风,杜河摇头失笑。这姑娘心思单纯,就差把对他的好感写在脸上了,这让杜河疑惑。 老子真帅到这一步了? 算了,美人相邀,哪有不去的道理。 第36章 什么狗屁理论 大理寺监狱。 即使是白天,这里也是阴气森森。只有高高屋顶上,射进来几道光。两边犯人蜷缩着,像阴暗的巨大老鼠。 “侯爷这边请。” 狱卒是老熟人了,殷勤替他引路。 在监狱的最深处,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地上,他手脚带着镣铐,散发遮住脸庞。白色囚衣上,沾满了灰尘。 “这是张大人,小人告退。” 狱卒很识相,通报姓名后就离开。 牢中的张江听到动静,抬起头看着杜河。原本灰暗的眼眸发生了变化,一股强烈的恨意从中迸发出来。 “杜河!” 他咬牙切齿,似要生吞活剥杜河。 杜河毫不介意,微笑道:“张侍郎,马上要死了,聊聊?” 这次李二动了真怒,查明后直接夷三族,连五复奏都省略了。大理寺和两个宰相都没意见,其他人就更别提了。 朝中谁都知道,李二发怒时是无情的。 张江沉默许久,就在杜河要离开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坐。” 杜河也不嫌脏,盘腿坐在地上。张江是皇帝处斩的人,狱卒不敢打开牢笼,两人隔着牢门对坐。 “张侍郎拼着夷三族,也要杀我,值得吗?” 张江发出呵呵两声笑,“云阳侯,我其实挺佩服你的,做人磊落,有情有义,诗文也是一绝。” “过奖了。” 杜河微微拱手,以示感谢。 张江似乎在回忆,“我十岁时家道中落,父亲死母亲病。卢老爷子得知后,请大夫救我母亲,送我去私塾读书。” 张江继续道:“我得卢家举荐,从一介兵曹升到侍郎。卢老爷子从不求回报,甚至让我安心报国。此恩如何?” “恩重如山。” 杜河表示赞同,这是世家招揽死士手法。他们挑选有潜力的人给帮助,要人给人,要钱给人,甚至多年付出不求回报。 但一到家族存亡,这些人脉就是巨大力量。 如果不是杜河动作太快,卢氏北祖香火不会断绝。 “是啊,恩重如山。” 张江朝着东北方向拱手,又厉声道:“可是你杀了他们!你毁了卢家!还打了卢大小姐!你必须死!否则,张江何以做人!” “呵呵……” 杜河看着癫狂的他,发出不屑的冷笑,“你是刑部侍郎,官职不算小了。甘心赴死,勇气可嘉。你对得起卢家,可你对得起大唐吗?” “对得起河北道死掉的百姓吗?” “就因为有卢氏支持,叛军在河北大杀特杀。你可见过一家老小的尸体?可见过幼童的哀鸣?” “整个河北道,死尸无边无际!” “这,就是你的恩主,卢家造的孽。” 杜河声音震耳欲聋,震得远处狱卒探头张望。 张江站起身体,铁链哗啦响,他抓在牢门上,双眼里尽是血红,狂吼道:“那又怎么样!不过是贱民而已!他们不识字不懂法!” “卢家几百年传承,书香门第!是顶级的门阀!一群只会种地的贱民!没有资格和卢家比!” “蝼蚁死再多,也影响不了国家!” 杜河大受震撼,这是什么狗屁理论!不识字不通法,不是你们剥夺资源了吗?他们用尽全力,也只能保证不饿死! 你们呢,拿着剥削的钱谈风月,自诩人间一流。 狗屁! 但他没有争论,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李二让他来,不就是出气的吗?既然如此,那就出气吧。 “你会夷三族。” 张江狂笑道:“他们受我之恩,也当受我之罪。” 杜河看着这个偏执的硬骨头,莫名觉得好笑,轻声道:“可惜你不行,别说北祖大房,二三四房都得死!” “你猜一猜,为什么我还是河北道大总管。” 他的声音低沉邪气,仿佛蛊惑人心的恶鬼。 张江浑身一震,脸色苍白无比,他的信仰在崩塌,他终于明白,杜河出手的背后,是权倾天下的皇帝。 “不不……不可以” 杜河心情很好,转身缓缓离去。 “你先去,他们很快就到。” 在他走到长廊尽头时,身后一阵铁链响动,张江眼中冒着癫狂的光芒,死死盯着杜河,发出恶毒的诅咒。 “用不了多久,我在黄泉路上等你。” 杜河停顿瞬间,迈步离开大牢。 …… “陛下也真是的,下这么重的手。” 杜河坐在椅子上,享受肩上的清凉,旁边香风扑鼻,一只小手温柔涂着药,一边吐槽当朝皇帝。 李二是武人,含怒出手,即使是书卷,也打出一片淤青。 “算啦,好歹在牢里出了口恶气。” 杜河笑着安抚,李锦绣涂完药,又替他整理衣裳,清冷严厉的小楼主人,宛如热恋的少女。 “长安一切未知,我们的人要动吗?” “不,先别动。” 杜河眉头微拧,为避开皇宫暗卫,黑刀收起了爪牙,现在长安的情况,他只能看到表面的了。 “长安这诡谲的气氛,陛下岂会察觉不到。” 李锦绣点点头,“也是,咱们这位皇帝,可是玩弄权术的宗师。只不过君临天下后,就不屑于用了。” 杜河笑道:“水推到哪里,我就走到哪里。” 由于是室内有暖炉,李锦绣没穿短衫。白嫩的肩颈散着柔光,襦裙下胸脯鼓鼓,让他忍不住躁动。 “不许胡闹。” 李锦绣拍掉他手,轻轻瞪他一眼,“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发生。这种迷雾的感觉,让人心头不舒服。” 杜河快速伸手抓一把,笑道:“挺舒服的呀。” “哎呀,再闹生气了。” 他不再调笑,伸手抱着李锦绣,道:“放心放心,陛下会处理好一切。这,是皇帝的长安。” “算啦,反正有你在。” 她依偎在怀里,满脸都是娇憨。 两人温存一会儿,杜河离开小楼。刚下楼梯,一个娇小的身影走进来,正是那风格火辣的蛮女。 那蛮女看到杜河,也大是惊奇,“咿,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昆仑奴连忙抓她袖子。 “花姑娘,这是我们侯爷。” “哦,李掌事的男——” 蛮女说到一半,连忙捂住嘴巴,只是眼中好奇,怎么也盖不住。 杜河向她微微颔首,离开小院子。只听身后蛮女说六诏吐蕃的词,他没接触那边,很快抛在脑后。 第37章 我坏起来你不敢信 二月二,踏春时。 杜河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后,就照顾园中植物,等他除草完毕。仆人来报,岳菱纱来拜访了。 “快请——” 他心中奇怪,春游也不至于那么早。但来者是客,还是要招待一下。 “黑脸儿,你堂堂侯爷,也赤脚踩泥啊。” 耳边传来嬉笑声,岳菱纱穿着蓝色襦裙,上臂披着薄薄一层纱,头顶半翻髻,大眼睛灵动活泼,又带着江南温婉。 “岳姑娘,踏春也太早了吧。” 杜河笑着和她说话,一边用水冲洗着脚。仆人端来茶水,岳菱纱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坐在一旁。 “不早不行,要去城北呢,二十多里路。” “可是去白羽湖?” “对啊对啊。” 杜河知道那地方,长安往北二十多里,有一个小湖,每年二月,湖边白玉兰盛开,宛如浮空之羽,故名白羽湖。 “这么大侯爷,连个丫鬟都没有。” 岳菱纱见他冲脚不便,撸起袖子就帮忙。她精心打扮过,琼鼻樱口,胸脯高高鼓起,离近了更觉得诱人。 “有劳岳姑娘了。” “就不能名字嘛,老是岳姑娘岳姑娘。” 她扔下盆拍拍手,似乎很不满。杜河心想你老叫我黑脸儿,但她天真浪漫,杜河也不和她计较。 “稍等,我换身衣服就走。” 岳菱纱推他后背,催促道:“快去快去,姐姐还在马车等呢。” 杜河顿时明了,岳菱溪一个未亡人,自然不便拜访,会影响杜河名声,这女子成熟体贴,让他很有好感。 等他换好衣裳,府门口停一辆马车。 杜河翻身上马,身后部曲正欲跟上,却被他拦住,“你们懂点事啊,我跟菱纱姑娘踏青,不许跟着。” 岳菱纱见他说得暧昧,不禁脸色发红。 “侯爷,安全要紧啊。” 张寒苦苦相劝。 这时,马车里露出一张脸来,正是成熟美丽的岳菱溪,她柔声劝道:“还是带着吧,上次吓人的很。” 杜河大手一挥,“案犯都被斩首,没有危险了。” 他有些置气,仿佛男人尊严受到挑战,不满的说道:“难道岳姑娘不信,我能保护好你吗?” “走。” 车夫赶着马车,一行人直往城北。 杜河自然不便进马车,独自骑马在一旁,出了城门,岳菱纱按耐不住,也跳出来和他骑马并行。 “菱纱,你这一身武艺很厉害啊。” 见他从善如流,岳菱纱挂着浅笑,不过很快就黯淡下去,“从小学武,可爹爹和姐夫被杀,我毫无办法。” 杜河在嘴上打一下,“瞧我这不会说话的,勿怪。” 岳菱纱似要伸手阻拦,又收回手嗔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早就想开了。你打自己干嘛。” 她忽而噗嗤一笑,说一声傻黑脸儿。 “菱纱笑起来真好看。” 杜河心怦怦直跳,笑着夸一句,惹得她又脸红不已,不过心情似乎很好,小腿在马肚上晃悠。 “你们两个,我还在啊。” 帘子掀开,露出一张成熟妩媚的笑脸。 “姐姐别乱说。” 岳菱纱顿时大急。 杜河脸皮厚倒是无所谓,笑道:“岳娘子也不差,不如你们改名叫倾国倾城吧。” “呸,浪荡子。” 岳菱纱轻呸他一口,嘴角却掩不住笑意。岳菱溪眼波流转,轻轻横他一眼,藏着无限风情。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半上午就赶到白羽湖。 今天天气很好,春日撒在身上,也不觉得冷。白羽湖不过三顷,平湖若镜,湖畔玉兰花盛开,倒映在水波里,景色美轮美奂。 湖畔三三两两,有不少人在踏青。 岳菱纱提着裙子,在草地上奔跑,时而对着湖水欢呼,时而远眺群山,一身少女活泼可爱尽显。 杜河和岳菱溪并肩,沿着湖畔游玩。 “菱纱很喜欢这里啊。” “是啊,可能太像江南了。” 岳菱溪声音磁性沙哑,她身材修长,只比杜河矮半个头。行走之间,丰腴的身材若隐若现。 “听岳娘子的语气,很久没回江南了。” 杜河微笑回应,她头发梳成双螺髻,露出白玉般脖颈。一身红色襦裙,淡淡的香味从旁边飘来。 “五六年了。” 岳菱溪感叹着,含笑看着妹妹身影。 “独自打理布店,应该很辛苦吧。” “谈不上辛苦,就是权贵子弟,总来骚扰,若不是爹爹留了些人脉,奴家这身子,早不知被谁夺走了。” 杜河笑道:“日后有事,可提我的名字。本侯在长安,还是有些凶名。” “噗嗤……” 岳菱溪捂嘴轻笑,“何止是凶名啊。当初妹妹说认识一个叫杜河的,小女子吓得不行,这哪能惹得起。” 杜河哈哈一笑,“现在发现云阳侯英俊潇洒,翩翩有礼了?” “呸。” 岳菱溪俏皮一笑,嗔道:“倒是和外面形容的不符,英俊嘛,只能说有一点点。但是人很好。” 杜河笑道:“我坏起来,你不敢相信呢。” “嗯?” 岳菱溪已为人妇,很快反应过来,不过没有生气,只是眼波流转,欲拒还迎一般,勾得他心痒痒。 啧…… 这两姐妹一个娇俏可爱,一个成熟妩媚,若能收入怀中,床笫之间,该是何等奇妙的体验啊。 岳菱纱跑过来,打破微妙的气氛。 “黑脸儿,你陪着姐姐。我有点事……” 杜河愕然道:“什么事?” “哎呀,别问。” 岳菱纱跺跺脚,飞快跑开了,杜河顿时明白,是女儿家的私事。岳菱溪不放心妹妹,叫过铺中的车夫。 “赵六,去跟着她,莫要跑丢了。” 那伙计是个老实人,忙道:“掌柜放心,小人对这片熟,保管丢不了小姐。” 等两人都离去后,湖畔一下安静下来。杜河陪着她越走越远,两人都没说话,直到游玩的人都只能看到影子。 “侯爷哪里坏了。” 岳菱溪接过刚刚话题,眼中带着羞涩。 杜河忍无可忍,一把搂过她身体,触手细腻娇软。她低呼一声,就被带到树后,不禁羞红脸颊。 “让岳娘子见识一下。” 杜河缓缓靠近红唇,气息炙热扑人。 “等一下。” 岳菱溪难以自持,撑住他胸口,低声道:“菱溪已是残花败柳,日后不求登堂入室,只求有个安身之所。” “当然。” 杜河爽快答应,去捉她红唇,只觉口中一片清甜。他大手伸到腰后,握住两团丰腴,心中火气旺盛。 岳菱溪气喘吁吁,热情和他回应。 在这风光好的野外,真是别样刺激啊。 就在杜河准备下一步时,远处传来赵六呼喊声。两人心中一惊,收拾好衣服,闪身走到亮处。 那伙计看到他们,连爬带滚奔来。 “掌柜,不好了!小姐被人堵了!” 岳菱溪吓得花容失色。 杜河眉毛一凝,问道:“在何处?” “西……边不远。” 杜河大怒,太岁头上还有动土的,他翻身上马,眼见岳菱溪还在发呆,伸手将她放在后面,疾驰而去。 第38章 杀了她 他纵马奔出片刻,四周人烟静谧。岳菱溪搂着他腰,胸脯随着马摩擦,但眼前情况紧急,两人都没心思。 “请侯爷救妹妹。” “放心。” 再行走百步,树下停着五辆马车,七八个仆人,围着岳菱纱拉拉扯扯,她脚步踉跄,似乎是中了什么招。 “住手!” 杜河大喊一声,顿时响彻四野。 “救我。” 岳菱溪连忙呼喊,声音透着惊慌。 杜河勒马停住,眉毛一凝,大声喝道:“老子是云阳侯,你们是谁的家奴。青天白日调戏女子,不要命了么?” 几个仆人被他震慑,一时不知道开口。 杜河正要继续训斥,忽而感觉身后有异,一团寒光直插腹部,他反应极快,双臂一震,身后那人就倒飞出去。 杜河拔出横刀,“你敢害我!” 岳菱溪在空中翻个跟斗,稳稳落在地上,笑道:“侯爷果然武艺不凡,如此紧急,也能避开这一击。” 她身手利落,分明有武艺在身。 “他吗的,果然没有白给的女人!” 杜河低骂一句,问道:“你们是谁的人,胆敢谋害朝廷官员。现在立刻离去,本侯可既往不咎。” 岳菱溪娇笑道:“侯爷吓不住奴家呢。怪只怪你色字当头,非要逞英雄不带护卫,那奴只有不客气了。” 那七八个仆人亮出兵刃,反而围向杜河。 “姐姐,这……怎么回事!” 岳菱纱满脸都是不解,怎么好好的,姐姐会跟杜河打起来,姐姐什么时候练武的?这些人是谁? 杜河朝她一笑,“菱纱还不明白吗?你姐姐设陷阱杀我。” “不不……这怎么可能……” 岳菱纱如遭雷击,小脸一片苍白,求助般看向岳菱溪。后者神色凝重,挥手道:“你先走,我回去再解释。” “凭这几个人,就想拦住我?” 杜河轻蔑一笑,手持横刀警戒。 岳菱溪道:“侯爷武艺,奴家早有耳闻。我们自然是拦不住的,不过,他们……你看留不留的下呢。” 林中走出十几个汉子,手中端着一物。 杜河瞳孔微缩。 军弩! 这下麻烦了,纵然以他的武力,也很难避开弩箭。 他把刀扔在地上,坦然道:“左右逃不掉了,但我死之前有一些问题,不知岳娘子能否解答。” “说。” 岳菱溪也不着急,此时静谧无人,她很想听听,杜河要说什么。 “菱纱不是你的人?” 岳菱溪表情不自然,道:“是我妹妹,但她不知情。我把她支走,理由是想和你表露心迹。” “所以,她就信以为真了?” “对。” 岳菱纱一把挡在杜河面前,满脸都是泪水,“姐姐,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说喜欢他,才让我接近的吗!” “对不起……” 岳菱溪面露苦涩,道:“你回来,这事我以后再解释。” “回去吧。” 杜河轻轻推一把,她似乎中了迷药,立刻倒向前方,岳菱溪扶住她,交给身后两个部下带走。 “看在妹妹份上,我不会让你死的痛苦。” 十几个弩手缓缓靠近,箭头泛着寒光。 “不要……姐姐不要……” 岳菱纱哭泣着挣扎,但她没有力气,不能移动分毫。 杜河看着靠近的弩手,举起双手,似乎放弃抵抗,叹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背后是谁?” 岳菱溪很警觉,“我不会说的。” 杜河不屑道:“估计是獐头鼠目之辈,可惜你这美人,被这等人糟蹋。” “放屁!他……” 岳菱溪大怒,说到一半又闭嘴。 杜河微笑道:“是崔舟行。” “杀了他!” 岳菱溪脸色大变,连忙挥手。 “不要!” 岳菱纱发出沙哑的尖叫,一阵弓弦震动,然而杜河却好好站着,那些弩手反而惨叫,倒在地上。 远处密林中,二十几个持弓部曲钻出。 “你……” 岳菱溪脸色大骇。 “我这些军中兄弟,最擅弓箭,准头没让你失望吧。” 杜河满脸笑意,二十几个部曲快速靠近,横刀散发寒光。两个抓着岳菱纱的人,看着一地死尸面面相觑。 一道人影快速接近,短刃直刺他胸膛。 “当!” 横刀摩擦出火花,杜河抽刀招架。岳菱溪武艺居然不俗,刀刀不离要害,但相比于他,还是有些不够看。 他反手格飞短刃,一脚将岳菱溪踢倒。 这女人捂着腹部,一时爬不起来。 “侯爷……” 张寒恭敬行礼,部曲精锐抽刀,横在岳菱溪脖子上。余下两人大骇,抛下岳菱纱,转头就往林中跑。 嗡嗡…… 一阵弦动,两人扑倒在地。 “你是怎么发现的!” 岳菱溪脸上再无妩媚,只有一脸不可置信。 杜河扶住岳菱纱,笑道:“岳姑娘,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凡是送上门的,不是诱饵就是陷阱。” “不可能,明明没有破绽。” 岳菱溪低声说着,脸色苍白一片,“我在长安十年,没人知道身份。” “你有个最大的破绽。一个美人,尤其是你这样的美人,在长安抛头露面,竟然没有成为权贵禁脔,这违反常理。” 杜河露出一口白牙,“在下也是权贵,深知他们的德行。”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替你挡了。能在长安挡权贵的,必然是大人物,大人物的女人靠近我,难道是看我长得帅?” 张寒适时拍马屁,“侯爷确实帅。” “就凭这个?” “这个不够。” 杜河摇摇头,怜惜的看着岳菱纱,后者泪流满面,早已说不出话。 “菱纱单纯天真,我没有怀疑她。” “张侍郎临死前,被我攻破防御,大声诅咒我,很快就会见面。这就不得不起疑了,而且——” “这手段太熟悉了,真他吗亲切,抛出一个诱饵,打消我的警戒,张靖玄用过这招,本侯差点死在那。” 岳菱溪无语,叹道:“侯爷智谋超群,菱溪佩服。” “就是亏吃得多。” 杜河摆摆手,连连谦虚。 “菱溪甘愿赴死,请侯爷放过菱纱。” “可以,她是无辜的。” 岳菱溪竭尽全力,嘶哑喊出声,“不要……黑脸儿,求求……。”她遭逢大变,眼中泪珠不断,满眼都是哀求。 “回江南去吧,妹妹,对不起……” 岳菱溪怜爱看她一眼,缓缓闭上双眼。 杜河大手盖住岳菱纱双眼,表情逐渐冷酷。 “杀了她!” 轰轰轰…… 远处马蹄声如雷,上百的骑士冒出身影。 所有人都惊愕不已,杜河道:“你通知武侯卫了?” “没有啊。” 张寒一头雾水,忽而脸色大变。 “快走,是敌人!” 第37章 黄雀 杜河也看出来了,明显不是武侯卫装束,而且来势汹汹。 “看来,侯爷敌人不少。” 岳菱溪睁开眼,忽而翻身而起,她身法极其快速,众人还在震惊中,眼睁睁看她逃进密林中。 “进林子!” 杜河管不了她了,急忙抓着岳菱纱走。来的骑士有一百多人,凭他二十几个无甲步兵,根本没法打。 嗡嗡嗡…… 一阵箭雨,落在他们停留的地方。 一个声音大喊,“找出来,一个不留!” 杜河顾不得密林荆棘,抱着岳菱纱狂冲。他娘的,长安周围,哪来的大队敌人,十二卫都是饭桶吗! 身后密林簌簌作响,无数敌人紧追而来。 “剁剁剁……” 箭雨钉在树上,发出阵阵响声。四周传来闷哼,已有部曲中箭倒地,张寒带人跟着他,挥手打落箭矢。 好在林子很密,箭雨很快失效。 “认路吗?” 杜河衣裳被刮破,大声询问张寒。 “那边!” 张寒一指南方,众人连忙逃命。自从岳菱纱约踏春,他就查探过地形,对这密林还有记忆。 “叮!” 又一支利箭射来,被杜河单手劈落。十几个敌人,已在身后三十步内,在他们身后,更有无数敌人。 “徐力,你队阻击。” “诺。” 一个汉子应命,带着四人回头。不一会儿,身后响起交战声,杜河心中不忍,却被张寒催着走。 “走走,快走!” 奔出不过五十步,身后交战声停歇。杜河心中一沉,就在顷刻间,他部曲中五人全部阵亡。 不对! 部曲是打过河北的精锐,怎会这么快就败了。这不像是军中的人,反而更像是精通武艺的江湖人。 他脑中划过一道闪电! 是张亮的义子! 这些人是张亮的人,这厮借病留在长安,就为了杀他,他手下义子精通武艺,杜河记忆深刻。 但他没法多想,只能先逃命。 白羽湖这么大动静,十二卫很快会察觉。只要撑到一时半刻,很快就有援军赶到。 “那有地方躲!” 南面树木密布,斜坡上有一口岩洞。杜河来不及多想,带着众人钻进去,洞口只有丈余宽,曲折幽暗,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守住入口!” 六名部曲持刀守住入口,不一会儿,三个敌军涌进。部曲长刀直劈,瞬间杀死三人,余下敌人不敢再进。 杜河将岳菱纱放下,持刀守住门口。 不到片刻,黑乎乎几团东西飞来,部曲持刀劈去,发出叮当响声。耀眼寒光炸开,一团人影急速突进。 张亮手底下的高手! “当当……” 兵刃相交出花火,两名部曲跌倒在地。杜河一惊,这狭窄地形被突进来,只有面对面互砍了。 他暴喝一声,横刀如电掷出。 刀光一闪而没,被那人格飞,杜河揉身扑上,一拳命中他腹部,打得他倒飞而出。 正在这时,洞中刮起一阵腥风,猛烈的嘶吼声中,一团黑影冲出,竟是一头看不清模样的猛兽。 那猛兽四爪朝地,朝着岳菱纱狂奔。 “救我……” 她骇得连连挣扎,奈何药力未去身上无力。 “草!” 杜河一拳将进攻敌人击飞,大步朝着猛兽靠近,待靠得近了,才发现是一头棕熊。那畜生人立而起,爪子拍向岳菱纱。 杜河暴喝一声,右拳捶在它胸口。嘭的一声巨响,那棕熊摔在墙壁上,它狂性大发,搅起无数碎石。 “上上!” 余下部曲反应过来,乱刀齐上,洞中血腥飘散,棕熊渐渐没了声息。 “娘的,是个熊穴,侯爷没事吧。” 杜河摇摇头,右拳火辣辣的,黑暗里也看不清楚,“没事,你守好洞口,不要让他们进来。” “诺。” 他蹲下身体,低声道:“有没有事?” “没有。” 杜河松口气,刚才惊出一身冷汗,这种猛兽爪子如匕首,真要一爪拍下来,这小姑娘怕要立刻毙命。 “外面什么动静!” “没人冲了。” 杜河不敢大意,他刚刚一拳下去,那不知名高手应是死了。余下人被震慑,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娘的,哪来的黄雀。” 张寒咒骂连连,这可是在长安啊。 “张亮的人。” 杜河拾起刀,附在墙壁上侧耳听。 “鄅国公?他不要命了么!” “兴许是真不要命了。” 杜河苦笑回答,这深山老林的,援军什么时候才来。他以身做饵,想勾出一条大鱼,结果鱼的后面,跟着条大鲨鱼。 嗯? 不对。 他侧耳去听,地面传来沙沙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拖动。他很快反应过来,外面的人打算用火烧。 “糟了,他们要用烟攻。” 杜河低骂一句,道:“去深处看看,有没有出口。” “诺。” 两个部曲往里走,片刻之后回报,洞穴已经见底。杜河撕下衣服,缠在受伤手腕上,决心拼死一搏。 “熏下去就没战斗力了,准备冲出去。” “诺。” 张寒清点人数,二十五人还有十七人。都是征战河北的精锐,全逃出去没戏,掩护侯爷还是有机会的。 “诸位,挡刀的时候到了。” “明白。” 杜河蹲下身体,将岳菱纱负在背上,笑道:“等会能动了,自己下来跑。姑娘家家还挺重。” 岳菱纱没有说话,但他脖间一片清凉。 “我数三个数,一起冲。” 张寒抢过指挥权,领头必然遭受攻击。 “三!” “二!” 猛然外面响起喊杀声,张寒愣在原地,随后喜道:“侯爷,援兵来了。不知是武侯卫还是左骁卫。” “这么快?” 杜河有些起疑,武侯卫二十多里,再快也要半个时辰,左骁卫也有十里地。不会是张亮用计,骗他出去吧。 但事实上他多虑了,外面响起熟悉的声音。 “大总管,你还好吗?” 是阿史那社尔,左武侯大将军,杜河心中一松,这是李二嫡系。他走出山洞,阿史那社尔正在等他。 “阿史那将军,你怎会在此。” 阿史那社尔身材魁梧,盔甲鲜明骑在马上,笑道:“陛下早察觉到,鄅国公心思不明,命我监视他。” 杜河心中一震,黄雀之后的猎人,原来是皇帝。 “抵抗者全杀!” 阿史那社尔大声下令,密密麻麻的甲士,围着整座山头。有些武艺高强的贼人,想突破阵型,被弓弩无情碾压。 任你飞檐走壁,也敌不过弓弩。 树林中喊杀震天,一个个贼人被杀死。 阿史那社尔见战场没有悬念,拱手道:“鄅国公用了疑兵计,耽搁了些时间,幸好大总管没事。” 杜河摆摆手,笑道:“感谢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可惜,崔舟行应该跑了。” “跑不了他。” 阿史那社尔神秘一笑。 杜河顿时明白过来,看来崔舟行也是监视目标。也是,李二从玄武门杀出来的人物,真正的谋略大家。 杜河和阿史那借马,载着岳菱纱回长安。 李二既然出手,所有风波都会抹平。他是大唐的皇帝,拥有绝对实力和自信。 第38章 难得有情郎 长安已经戒严,十人一队的甲士,不断的巡逻。 城门盘查更加严密,除去有限武将,其余人等,一律不得进出。张亮的动武,触碰到皇帝的底线。 杜河身份特殊,没有人阻拦他。 他把岳菱纱带到杜府,这姑娘一天之内,历经两次变故。抱膝坐在地上,身躯仍有些颤动。 “布店回不去了,你暂时在这吧。” 杜河单手缠着绷带,神色十分冷静,杀熊那一拳,让他拳头挫伤严重。 “你能救姐姐吗?” 岳菱纱涌出大颗泪珠,她衣裳刮的破烂,脸上也有污渍,像个被人抛弃的流浪猫,狼狈又柔弱。 “救不了。” “求求你,救救她。”她爬过来,抓着杜河手臂,“只要你救她,菱纱愿意为奴为婢,终生伺候你,做什么都行。” 杜河长叹一声,看着她的眼睛,“她背后是崔氏,此事一出。陛下定然震怒,不是我能掌控了。” 他轻轻拨开岳菱纱的手,“你姐姐对崔舟行依恋很深,回不了头了。” “不!你是个大恶人,你想杀了她。” “是的。” 杜河坦然承认,淡淡道:“我身上有很多人的命,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存在。你姐姐要杀我,她就必须死。” “为什么!” 岳菱纱眼泪狂涌,喃喃道:“为什么,你们都要权衡利弊,姐姐是,你也是,明明大家都很开心啊。” “人要做出很多选择的。”杜河回应她一句,终究不忍心,道:“我可以答应你,只要她离开长安,就不会去找她。” 岳菱纱点点头,沉浸在悲伤中。 杜河没有说话,事情发生在城外。岳菱溪有足够时间离开,但从她语气看,她还是会回来的。 回来就得死,岳菱纱注定要失望了。 他离开屋子回到花园,外面马蹄声阵阵,催促的人一阵心烦。李二接手后,这事就跟他无关了。 时间已经下午,长安恢复平静。 “岳姑娘没吃。” “不用管她。” 杜河点点头,她需要时间冷静。就在这时,门外仆人来报,宫中来了太监,正在门外等他。 李二要见他? 杜河赶到门外,那人气息悠长,竟是宫中暗卫。 “见过侯爷。”太监恭敬行礼,又道:“陛下有令,抓捕由您负责。我们已找到崔舟行的踪迹。” 杜河微微一怔,很快明白李二意思。 河北道的事,他是顺着皇帝暗示做的,只不过都没有挑明。李二的意思很明显,他不会让臣子背锅。 他真是一个好老板啊。 “我也去。” 岳菱纱扑出府门,眼中全是哀求。杜河用眼神询问,那太监微微点头。 一路跟着太监,两人赶到永达坊。这是平民区,民宅众多,几百个武侯卫围堵街道,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在这。” 太监指着一户普通民宅,八个凌厉的暗卫已在等候。 “他们没有察觉。” 杜河点点头,迈步往里走,一个暗卫憋足力气,大门哐当一声打开,里面的人被惊动,十几个汉子举刀杀来。 “侯爷请——” 太监做出邀请姿态,丝毫没有理会。 刀光在身边一丈就停止,因为暗卫夺去他们的生命。这些人身形似鬼魅,出手精准快速,一具具尸体伏倒。 “贼在此屋。” 太监走到主屋前,停住了脚步。 院中喊杀声已结束,尸体扑倒一地。这么大的动静,主屋却平静异常,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有人?” “一男一女。” 太监给出肯定回答,杜河微微一惊。以他的耳力,都听不出声响,这太监相貌平平,竟是少有的高手。 仿佛验证他的话,房门被大力推倒,一股浓烟散出来,瞬间看不清视野。 “公子快走!” 里面传来岳菱溪的喊声,两个暗卫冲烟雾中。 “当当当……” 烟雾中兵器撞击,已经交上手。岳菱纱刚要动,被杜河眼神制止,她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落泪。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冲上屋顶。 “呵呵,想走。” 杜河身边太监,不急不缓说一句,随后身形似电,跃上屋顶。两条人影交缠,他已与崔舟行交上手。 “嘭!” 浓雾中一个人影滚出来,伏在地上吐血。岳菱纱再也顾不上了,大叫一声姐姐,冲过去抱着她。 “带走!” 两个旁观的暗卫,刚要上前动手。 “这人我认识,可否聊几句。” 听到杜河的话,暗卫停住脚步,“可以,但我们会如实汇报。” “当然。” 杜河微微拱手,此时浓雾散去,岳菱溪躺在地上,衣裳破败不堪,她面若金纸,显然收到严重内伤。 “姐姐……” 岳菱纱搂着她,大声哭泣。 “对不起,菱纱,姐姐没有办法,要活下去,只能投靠别人。而且公子对我很好,以后会娶我呢。” 岳菱溪抚着妹妹的脸,眼中全是痴迷。 “姐姐,我们回扬州,不来长安了。”岳菱纱满脸泪珠,朝着杜河猛猛磕头,“云阳侯,求求你放过她。” 她磕头很快,额头很快血红一片。 “陛下要的人,我帮不了你。” 杜河微微让开身体,她回到长安,就在皇帝的掌握中。天子要的案犯,谁能救她呢?或许他可以,但他不会这样做。 “不要这样,菱纱。” 岳菱溪抱住妹妹,让她停止磕头。“为公子死,我心甘情愿。” 她话刚刚说完,那太监提着一个人跳下,崔舟行面色惊恐,却动弹不得。他看见岳菱溪,顿时面目狰狞。 “贱人!为什么不拦住他们!” “都是你!你惹来的祸!” 岳菱溪浑身大震,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颤声道:“公子,菱溪什么都给了你,杀头的事也给你做了啊。” “办不成就是废物!” “贱人,滚啊。” 岳菱溪看着眼前俊秀的脸,眼中一片凄迷,竟吃吃笑起来 ,“哈哈哈,什么有情郎,只是笑话罢了。” 杜河抽刀。 嗤! 横刀穿过她心脏,从背后透出。 “谢……谢……”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朝杜河露出感激笑容。仿佛眼前不是杀她的人,而是助她的菩提。 “你干什么!” 岳菱纱悲痛欲绝,张牙舞爪扑来。杜河在她颈上一砍,后者就倒在怀中。 “侯爷……这是案犯。” “向陛下汇报。” 杜河说完这句话,带着岳菱纱离去。 第39章 不和太监谈感情 杜府内,所有人都远离主屋。 “王八蛋!你杀了姐姐!” 岳菱纱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杜河。她咆哮着扑向杜河,拳头如雨点般砸去,宛如陷入癫狂。 杜河不躲不闪,任由她发泄怒火。 “杀了你……杀了你……” 她迷药刚解,浑身无力,拳头没造成任何伤害。忽而她张开嘴巴,一口咬住杜河肩膀,死死的用力。 她呜咽着眼泪狂涌,血迹很快染着白牙。 “啪!” 杜河双臂一抬,将她震得后退。随后在她没反应之前,一巴掌打在脸上,白皙脸上立刻浮起掌印。 “啊啊啊……” 她再次扑来,被杜河轻轻绊倒。 “你以为,大牢是街边酒肆?”杜河也冒出火气,大声呵斥她,“十八种审讯手段,你想让她都吃一遍吗?” 岳菱纱跌在地上,仿佛陷入呆滞。 “别太天真了,岳菱纱。”杜河露出残忍笑容,“牢里的人,可很喜欢美艳的犯人,有时候,死比生好多了。” 岳菱纱呆坐半晌,沉默着站起来。 “我恨你!永远!” 她眼泪消失,碎发粘在脸上,眼中无穷恨意。 “随意。” 杜河缓缓走过去,看着她的眼睛,“你可以向我复仇,但只有一次机会。岳菱纱,命是很珍贵的,不要送在我手里。” “永远都不原谅你!” 她说完这句话,踉跄着奔出屋外。 杜河走出屋外,早已不见她身影,轻叹道:“送她出城吧,不该进来的人,偏偏卷进风波里。” “诺。” 到了上午,部曲回报消息,岳菱纱已经离城东去。杜河点点头,东去只有扬州了,这是最好结果。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终究相识一场,把岳菱溪葬了吧,岳家布店也拿下。日后若扬州有人来寻,产业一并给他。” “诺。” 以他的权势,办这些事轻而易举。 “进宫。” …… 宫门外,杜河安静等待。 长安掀起风波,鄅国公张亮不知所踪。昔日的崔家麒麟子,沦为阶下囚,武侯卫大肆出动,崔成等等十几个京官,都锒铛入狱。 “御史大夫,是个风险大的活啊。” 杜河自言自语,一个身影在靠近。 “陛下召见。” “有劳。” 来的人是张阿难,这个老太监还挂着谦逊笑容。但杜河现在不敢小看,暗卫的实力,远超他的意料。 崔舟行武功很好,数个回合就被拿下。 “云阳侯在想什么。” 杜河惊讶回神,确定这话是前方的人发出。 “我在想,公公是不是绝世高手。” 张阿难呵呵笑道:“侯爷多虑啦,咱家就是给陛下跑个腿。只要你听陛下的话……我们这些人,不会找你。” “当然,陛下是大唐明灯。” 他笑嘻嘻胡扯,张阿难不再说话。 两人走到一半,张阿难忽然停步。杜河刚要说话,就看到远处一个人影,他心中一跳,是长乐公主。 隔得太远,杜河只微微欠身。 一道目光在他手上扫过,随后再无声息。 “殿下走了。” 张阿难继续走,杜河松口气。 “几位殿下,都是咱家看着长大的,尤其长乐殿下,咱家打心底里心疼她。”张阿难脚步不停,声音却传过来。 杜河微微撇嘴,这太监今天话特别多。 “咱家是阉人,不懂男女间的感情。但还是要劝侯爷一句,有些事错过了,可就再难追回了。” 杜河没有回答,他才不跟太监讨论感情。 很快来到太极殿,李二难得没看奏疏。他负手站在殿内,高大的身影静静站着,却充满着威严。 杜河有些畏惧,这是大唐唯一的皇。 “臣杜河参见陛下。” “坐。” 李二淡淡说着,张阿难端来茶水,轻轻退出去。 “手受伤了?” “洞里有只熊,拳头崩着了。” 李二微微叹道:“这事你不能怪朕,崔舟行和张亮都在眼皮下,但那女人藏得深,朕也不知有美人计。” “陛下什么时候察觉鄅国公的。” 李二没有回答,轻轻叹道:“相识十几年,朕太了解他了。你在长安大出风头,他儿子却在黄泉下。以他的性格,能忍得了才怪。” “这也不能怪臣啊。” 杜河抱怨一句,心中却提起警觉,张亮府中,有皇帝的人啊。但他绝不会承认,这会引起君臣信任危机。 要提醒李锦绣了,否则不知道怎么死。 “确实不怪你。” 李二点点头,脸上浮现一丝痛苦,“当年朕与咬金、张亮、叔宝,包括你父,尉迟那黑厮。就如现在你和承乾、怀道一样,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往上千年,少有陛下这般仁厚君王。” 杜河很适时拍个马屁。 “朕读史记,上面说狡兔死、走狗烹。朕当时就想,为什么会这样呢,皇帝也是人,人怎么会杀自己兄弟呢?” 杜河没有说话,他明显不是要答案。 “近些年,朕开始明白了。是权力在作怪,近臣威胁到皇权时,就不得不杀了。所以,朕改革军政,极力按住他们欲望。” 李二目光露出唏嘘,“朕想善始善终,所以赐他们国公,与国家同享富贵。他们也很守本分,从未僭越过。” 杜河笑道:“这是陛下的胸怀。” “为皇者,当气吞四海。”李二感叹一句,又道:“张亮收这么多义子,朕也忍了,只觉得他恋权,但从未怀疑他要谋反。” 杜河察觉到不对,立刻道:“国有国法。” 依照李二的性格,跟他说这么多,无非是想留张亮一命,但又担心杜河不服,拿出国法来说他。 皇帝的面子,他理应顺势答应。 但是他不能答应,张亮和他杀子之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懂得了。 “杜河,你知道朕为何喜欢你吗?” “兴许是臣讨喜。” “你讨喜个屁!”李二终究没忍住,笑骂道:“青雀的事,卢国公的事,长乐的事,哪件不是你惹得。” 杜河尴尬一笑,这些事他有理,但李二能容忍,可见对他青睐有加。 “朕之所以喜欢你,是因你虽然荒唐肆意,但从不损害大唐利益。无论是地瓜还是火药,说献就献出来了。” 李二目光直视他,叹道:“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呢?钱和权你都不缺了,朕看不明白,你做事的目的。” 杜河顿时明白,皇帝要摊牌了。河北的事太重要,他要和臣子建立信任。 “啧,陛下再等等?光靠说您不一定信。”杜河试探性问着,又连忙保证,“反正不是要谋反。” “那朕等你。” 李二爽快答应,不是谋反他就能等。 “那臣告退了。” “等一下。” 李二喊住他,脸色变得坚毅,“张亮在三水,你带人去处理吧。结束之后,去河北道处理崔家的事。” 杜河笑道,“随便吗?” “反正朕不管。” “好勒。” 杜河心领神会,陛下要用他这把刀啊。 张亮没有谋反,但他触犯禁忌了。加上去年山庄那次,这是他第二次在长安动兵,李二不再容忍了。 第40章 强敌不可留 “手心刚结疤,手背又来,你啊。” 李锦绣替他涂着伤口,脸上满是埋怨。自家公子真是,三天两头受伤,让她又心疼又无奈。 杜河凑着嘴过来,“亲一个。” “不不。” 李锦绣挥手拒绝,见他一脸伤心样,又心中不忍,在他唇上啄一下。 杜河这才变笑脸,道:“明日我去三水,处理完张亮的事。就转道河间了,短时间回不来。” “河北你安排好了。” 杜河笑道:“三州府兵都在辽东,他们拿什么跟我斗。” 回长安之前,他就以大总管的名义,截下三州兵马。现在那就几百个衙役,谁能阻挡他的大军。 “我让黑刀协助你。” “好。” 杜河点点头,又低声道:“你在天子脚下,要格外小心。我见过陛下暗卫,他们实力非常强。” “长安只留一组,其他都出去了。” 杜河这才放心,李锦绣心思缜密,而且善于推测人心,有她掌控黑刀走向,不会和暗卫冲突。 “我总把你当成去年的爱哭鬼,都忘了李娘子的厉害呢。” “人家才不爱哭。” 她有些不好意,扑在怀里撒娇,“什么李娘子,我才不要呢。在公子面前,锦绣永远是小女人。” “哪里小了,到处都大。” “哎呀,坏人。” 离别在即,少不得一番缠绵。她性格大胆,又爱煞了杜河,许多过分举动,半推半就都依他。 红帐烛暖,一夜风流无尽。 …… 细雨从天上飘洒,杜河带人出西门。 五十个精锐部曲,都跟在他身后。往西奔出几里路,路边有两个穿蓑衣的骑士,立刻打马迎来。 “见过侯爷。” 这些暗卫态度尊敬,但带着明显疏离。 杜河也不跟他们客套,点头就算打招呼,他放缓马速,“两位公公,张亮现在何处,身边有多少人?” 一个年长的太监道:“他藏在三水县,随行十三人。” “呵呵,鄅国公千算万算,还是没逃过公公法眼啊。” 杜河不经意问着,张亮没有实力谋反,一边派人去白羽湖,一边独自西潜。他任地在西域,再往西就投入高昌了。 李二肯定不允许叛国,已经传令沿途阻截。 “侯爷过奖了,就是对长安熟一些。” 杜河微微颔首,这番试探下来。暗卫爪牙应该没伸到外面去,毕竟是他们是阉人,离开长安诸多不便。 “走。” 马蹄声如雷,一行人迅速往西北。 三水县在豳州,距长安三百里路。他们都是强壮男人,一路换马不换人,深夜之后,赶到三水县城。 杜河的鱼符吊上去,城门立刻打开。 一行人纵马走在主街,年长太监问道:“侯爷,先去驿站吗?” “不了,夜长梦多,早点解决。” “诺。” 刚走没多久,前方一条火把长龙赶来,三水县令纵马赶到,他衣服尚且没系好,脸上堆满笑容。 “三水县令侯羽,见过大总管。” “不必客气,边走边说。”杜河点点头,催马往城中走,三水县是侯君集故乡,这县令八成跟他沾亲带故。 “是,人在城南。” 太监插口道:“没有离开吧。” 侯羽年纪比他大很多,但没有丝毫怠慢,笑道:“公公放心,我已派人盯着,一辆车都没离开。” “有劳。” 太监敷衍一句,侯羽也不以为意,宫中的人,可惹不起呢。 “带路。” 杜河吩咐一句,一行人赶往城南。三水县城不大,周长不过四五里,片刻就来到张亮藏身地。 那是一片民宅,黑沉沉寂静无声。 “就在这了。” 太监指着中间那栋,杜河给个眼神。身后部曲军弩上弦,离开长安,他就是大总管,随身护卫可带军弩。 火把猎猎作响,紧张的气氛蔓延。 “我们控高处。” “好。” 两个太监在柱子借力,迅速爬上屋顶。侯羽带了几十个衙役,杜河不想让他们参与,这帮人抓贼还行,抓张亮纯添乱。 “侯县令,去告诉百姓勿慌。” “是,下官这就去。” 等侯羽离开,杜河指指大门。 “破门!” 张寒大喝一声,大门应声而倒。 “什么人!” 院中立刻响起惊呼,一盏盏烛火点亮。几个持刀汉子冲出来,部曲持弩射去,几人应声倒地。 张亮义子,都是他收拢的江湖人。 三个人影窜上屋顶,与两个暗卫交战在一起。只听得嘭嘭几声响,屋檐上落下几个人,他们刚要起身,就被劲弩射死。 “鄅国公,你走不掉了。” 杜河气定神闲,朝着屋内喊着。 不一会儿,屋门大开。张亮穿戴整齐,缓缓踏出房门。 昏暗的火光下,他双眼显得格外阴鸷,道:“我说怎么城门关闭了,原来陛下早就布下罗网。” 杜河负手笑道:“你在长安动武,就该想到有今天。” 泛着寒光的箭头指向他,两个暗卫也跳下院子。猛然屋中窜出两人,持刀狂奔向杜河,可惜没走两步,就被扎成马蜂窝。 “义父……快走!” “傻孩子。” 张亮看着倒地的义子,眼中浮出一抹痛苦。 “我要见陛下。” 杜河缓缓拔出刀,“来的人是我,你还能见到陛下么。” “怎么可能!” 张亮立刻反应过来,他清楚李二的性格,如果来的是别人,代表皇帝不会杀他。但现在来的是他仇人。 他只有一死了。 “呵呵呵呵……我跟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竟然比不过你,李二啊李二,你真的残酷无情啊。” 一个暗卫斥道:“慎言!” 张亮不屑道:“老子都要死了,还慎什么言!”他说完这句话,眼睛盯着杜河,浮出无穷的恨意。 “可惜……没能杀掉你,我恨啊!” 杜河叹道:“鄅国公,你儿子咎由自取。” “住口!”张亮面目狰狞,咬牙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不管什么理由,你杀了他,老子就要弄死你!” “凭什么!凭什么他埋在地里!”张亮癫狂大笑,“而你,风光无限,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不公啊陛下!” 他跪地大声呼喊,涕泪齐流。 杜河摇摇头,不想理会这个疯子。 “杀了他!” 部曲机械的执行命令,一阵弩弦颤动,锋利的箭头刺进身体。张亮全身插满弩箭,颤抖着抬起手。 “绪儿,对不起……” 他保持着跪地姿势,手掌跌在地上。 杜河转身离去,强大的敌人不能留,可惜程咬金不似张亮冲动,要想解决他,只能等以后了。 第41章 河间城 骏马疾驰在原野上,杜河心如明镜。 张亮死后,他未在三水停留,李二既然派人来,两个太监自然会善后。至于什么死因,就看皇帝怎么说了。 “侯爷,河北的风都刮人些。” 张寒深吸着气,闻着熟悉的味道。 “是啊。” 杜河放缓马速,前方已能看到城门。经过五天疾驰,他从三水赶到河间,没有兵之前,他不会进冀州贝州。 河间城也有官门民门,张寒扔过去鱼符。 “啊,大总管来了,快请——” 城门郎连忙迎入,瀛洲遭受战乱,百姓纷纷涌入河间,以至城中更繁华。坊市间人流如织,熙攘非凡。 “去刺史府。” 杜河打马来到刺史府,门房急忙去报。不一会儿,穿着官服的张柳快步迎出,他未语先笑。 “大总管,怎不提前知会下官。” 杜河对他很有好感,笑道:“一路未歇,信使都没我快。张刺史,我要在河间呆几天,可要叨扰你了。” “哈哈哈哈……何出此言,请——” 两人在客堂坐下,仆人端来香茗。张柳面带倦容,魏征在幽州主持重建,河间是重要中转,事务繁重,想来他很辛苦。 “长安的事,下官有耳闻。哼,这帮御史整天找事,我已写上奏弹劾。” 杜河微微一笑,道:“多谢张大人相助,我们在前线的,才知将士们辛苦。朝堂里的大人,哪管得那么多。” “是啊。” 张柳感叹着,又道:“瀛洲百姓死的太多,有地却没人种。河间这个大粮仓,恐怕几年都恢复不了了。” 杜河点点头,“秋后粮草,只能从江南关中调运了。” “大总管来河间,可是边疆有变?” “另有要事。” 杜河没有说目的,河北道关系错综复杂,他不想太多人知道。不过崔氏官员一网打尽,张柳应该心知肚明。 “若要下官协助,尽管吩咐。” “好说。”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杜河忽而想起一个事,笑道:“张大人,我的那些学生,还在河间城吧。不知他们可还好。” “个个安然无恙。” 张柳连连保证,又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现在河间,谁敢欺负他们,士兵拳头可不认人。” 杜河哑然失笑,看来这段时间,他们和士兵们,建立了深厚友谊。 这时,门外有人探头,见到有客,立刻退了回去,张柳起身,“大总管到来,理应陪客,只是春耕在即,下官……” “你尽管去,我在城中走走。” 张柳吩咐管家安排客房,匆匆去处理政务。 安置好行李后,杜河离开刺史府。十二卫的甲士他调不动,而且也不顺手。真要打起仗来,还是营州军好用。 军令已送去营州,他要在这等军队。 他带着两个部曲,在城内闲庭信步,时不时进店闲逛。绕着三个大圈,后方张寒带来消息,没有尾巴跟着。 “带路。” “诺。” 两个部曲领着他,片刻后进了一间布店。掌柜的见有客人,连忙起身相迎,部曲在他耳边低语。 “屋内有上好的绸缎,请——” 店铺后面是个院子,掌柜打开门就退出去。一个瘦弱汉子搭着脸,趴在桌上,懒洋洋的打瞌睡。 汉子一看到他,立刻恢复精神。 “侯爷。” 杜河微微颔首,“贝州情况如何。” “长安消息传出去后,清河大房,清河小房,两边四百多人,全部隐入鹤山。其余四脉联系频繁,信使多如牛毛。” 杜河笑道:“田地店铺,他们都不要了?” “外人管着。” 汉子抓抓头发,似乎很不爽,“其实还是他们的人。” “我知道了。” 清河崔氏有六脉,除大小房在清河,其他房分散在河南道、青州、还有一脉南祖,在蓝田附近。 大大小小的族人,加起来近万。 想要全歼是不可能的,跟卢氏一样,打掉两支主脉,他们会元气大伤。趁着三州府兵在辽东,这是很好的机会。 “那寨子难攻么?” 汉子泄气道:“连只鸟都上不去,侯爷到了那里,会有人引路。但小人得提醒一句,真动起手来,贝州恐会出乱子。” “我心中有数。” 杜河当然知道,城中都是他们的人。但时机紧迫,这些人躲在山里。无非是等其他四脉出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不难做到,发动官员上奏疏即可,只要人数足够多,李二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所以,他要先发制人,只要拿到关键证据。到时候就不是一个崔舟行,能承受这件事的后果了。 杜河沉吟道:“那东西在哪?” “不知道。” 汉子见他皱眉,连忙道:“落花组的人死了,是江南人干的。刀首不让追踪,我们没敢查下去。” 这是他的命令,暂时不跟崔氏冲突。 “命令改变了,去查它的下落,河北所有人都去。” “是。” 汉子拱手领命,刀首的命令,是无条件服从云阳侯。这让他很好奇,难道眼前的人,就是刀首? 但他不敢问,这是要命的问题。 “我到贝州之前,要查出下落。” “是。” 汉子眼中浮出兴奋,这条命令一下。就代表他们要和江南人见血了,能见血的事都是好事,能获得财富和权力。 杜河起身离开,忽而又停住脚步。 “不许滥杀无辜。” “侯爷放心,早有命令。” 杜河离开店铺,重新回到大街上。这是他第一次接触黑刀的队长,这家伙凶光毕露,透着一股嗜血气质。 李锦绣能按住这些凶徒,也是了不得了。 杜河能在她身上,看到几分女帝的影子。冷漠、无情、聪慧、以及掌控欲,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小女儿姿态。 等等,女帝? 他忽而想到一个人,女帝武氏,按照时间来算,她这会应该还在并州守孝。直到长孙皇后病逝,才会被召入宫。 长孙皇后真是关键人物,万万不能死啊。 武氏心智非凡,若从中捣乱,那他得头痛了。 “侯爷,去哪儿。” 杜河抬头看天,时间还尚早。薛明雪在伤兵营,已有数月没见,而且伤兵都是他手下,理应去见见。 “去伤兵营。” 第42章 小贼 部曲问清地点,一行人打马去城北。 去年大军北上,河间成了后方大本营。几次大战,伤兵都被送到河间,张柳将他们安置在城北,距离军营很近。 “什么人!” 执勤士兵呼喝,等走近了,脸上露出欣喜。 “大总管!” 杜河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部曲,拍拍他肩膀,微笑道:“刘二狗,你手好了没?” “大总管挂念,已经没事了。” “朝中抚恤下来了,回去记得拿。” “谢谢大总管。” 杜河和他说几句闲话,抬腿往里走。这年轻人是营州府兵,攻归义时手臂负伤,一直留在河间。 营中有不少伤残士兵,都笑着跟他打招呼,杜河一一回应。 “校长!” 忽而耳边一声尖叫,杜河急忙跳开。果然,一个圆脸女孩扑了个空,正喜滋滋的看着他笑。 “许灵啊,大姑娘了避个嫌。” 随着这声尖叫,里头人们听到动静,也一起跑出来,杜河也很高兴,太久没看到他们,心中格外想念。 喧闹了好久,杜河一指张寒。 “给你们带了礼物,都去拿吧。” 学生们哗啦啦围过去。 杜河擦擦额头汗,远处薛明雪正看着他,她还穿着一身黑色医师服,许是刚从里面出来,袖口卷起一半,露出洁白手臂。 在她旁边,还有另一个美丽少女站着。 “明雪可好?” “好。” 薛明雪笑着回一句,眼中情意绵绵,若不是人多,恐怕早扑过来了。 身边少女盈盈打招呼,“见过大总管。” 杜河这才回过神,打量她一番,笑道:“是烟儿姑娘啊。在河间还习惯么?我已奏明陛下,你父亲的抚恤下来了。” 赵烟儿郑重行礼,“多谢大总管,烟儿在这很好。” 杜河沉吟道:“这里的事结束了,他们很快返回长安。这次抚恤很丰厚,就算不去长安,你也能生活很好。” 他意思很明显,若要嫁人生子,还是回幽州好。 “不必了,烟儿想做些事。” 杜河点点头,不再相劝。 他进去看一圈,探望负伤的士兵,除了受伤严重的,大部分都能行走。 这次伤残抚恤很高,士兵都很感激他。云阳侯痛殴御史大夫,只为边军出气,哪个当兵的不赞一声。 等他忙完结束,赵烟儿不见踪影,惟有薛明雪在等他。 杜河低声道:“想不想我。” 他声音压的低,薛明雪却听得清楚,腾的一下就红透脸。一双手不知往哪放,慌慌往边上走。 杜河瞧的有趣,她和宣骄一样美丽,性格却两个极端。薛明雪出身宫廷,处处看人脸色,让她性格很软,偏偏天生好看,柔中带媚。 这要换成宣骄,早给他揍好几拳了。 “想。” 她声若蚊呐,毫无女医的冷静。 “晚上来找你。” 这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杜河笑嘻嘻留下一句话。视察整个伤兵营,又把回去的消息告诉他们,引起一片沸腾。 离开军营后,杜河开始赶人,“你先回去,告诉张大人,今夜我有事。” 张寒一脸坏笑,“要卑职留下扶你吗?” 杜河大怒,往他屁股上踹一脚,赶着部曲离开。河间还有三千驻城府兵,他绝对不会遇到危险。 直到天色渐黑,学生三三两两离开。 张柳在旁边划大片民宅,给他们当宿舍用。 薛明雪是管事,最后一个离开。杜河穿的常服,又藏在暗处,少女左看右看都没发现,跺着脚离开。 她走进一座院子,杜河刚要跟上。前方涌出一队巡城兵,给他吓的连忙后退。 他在暗处等着,细雨落了一肩。 “娘的。” 杜河暗骂一句,张柳这个老实人,安排两组巡逻,专门看着学生住宅。自己这个偷香贼,根本没法下手。 但此时已宵禁,他回也回不去了。 “拼了。” 在巡逻队转身刹那,他借着黑暗翻墙。落地之后一颗心怦怦跳,这要给逮住了,大总管威严掉一地。 院中有三座厢房,都散发着微弱烛光。 杜河不知道她住哪,在墙下纠结半天,感觉中间为尊,应该是她住的。他偷摸跑过去,里头一阵水声。 她居然在洗澡,真是好时候啊。 杜河色心大起,透过门缝去看,里头人一身雪白肌肤,那腰线那锁骨,啧啧,等他往上看时。 怎么是赵烟儿。 他不敢再看,弯着身体后退,他来到左边厢房,这回不敢孟浪。在墙边听了许久,直到听到轻咳声。 “邦邦……” 杜河轻轻敲着门。 过了一会,里面探出薛明雪的脸。 屋内很干净简洁,只有一些常用家具,桌上燃着烛火。薛明雪见他肩上都是水,拿着毛巾替他擦水。 “你直接进来啊,淋这一身雨。” 杜河压低声音道:“那可不行,学校不许谈恋爱啊。我要大摇大摆来了,他们指不定怎么编排呢。” “那也不用做贼呀。” 薛明雪笑出声,春季潮湿多雨,她只穿着薄薄纱裙,头发简单扎成高髻,明眸皓齿,肌肤如雪,整个人干净又明亮。 杜河闻着毛巾幽香,不禁心猿意马。想想正事没谈,连忙压住心思。 “明雪,你妹妹找过你吗?” 宣骄自从幽州离开,就失去踪迹。虽然她擅长砍人,又久经江湖,但河北刚结束大乱,心里还是担忧。 “七天前来过。” “那就好。” 杜河松一口气,又道:“她说什么了。” 薛明雪轻叹,“她说我过的很好,她就放心了。待了两天,她就离开河间,说要去辽东看看。” “没提我?” 薛明雪笑吟吟道:“提啦,说你是个惹事精,但人不坏。要我好好看着你,少在外面沾花惹草。” “你跟她说了啊。” 杜河头皮发麻,他跟薛明雪的关系,本是想藏着的,什么时候把宣骄办了,再把关系挑明。 现在她知道了,这小犟驴傲着呢,肯跟着他才怪。 “我没说,但妹妹是聪明人,她看的出来。”她幽幽看着杜河,叹道:“你真的很喜欢妹妹啊。” 他平日说一不二,偏怕宣骄生气,这种宠爱心理,薛明雪当然明白。 “咳……” 杜河轻咳一声,先不管宣骄,大不了下次见面,拉上赵红缨给她绑家里去。眼前还有个小醋坛子呢。 “我杀了张亮。” 薛明雪浑身一震,张亮醉酒夺她红丸,身为舞姬的她无法反抗。但那一夜惨痛,仍旧是心底毒刺,搅得她日夜不宁。 现在梦魇终于离去,她也得到了解脱。 “真真……的?” 杜河抓着她手,用力地点头,他从未看轻薛明雪,这少女在宫中坚强求活,清白被夺不是她的错。 第43章 俺是个农民 “谢……谢……” 薛明雪泣不成声,埋在他怀中痛哭。 杜河没有说话,只静静抱着她,直到过了许久,她哭声渐渐停歇,抬头露出梨花带雨的脸。 “侯爷……” 杜河眉毛一挑,假装生气道:“说了不准叫侯爷,你又不是什么丫头,再这样叫我走了啊。” “别,明雪错了。” 薛明雪顿时大急,拉着他衣袖求饶。 杜河在她脸上亲一口,笑道:“这还差不多,我是个花心的人,但不喜欢自己女人奴颜婢膝。” “嗯嗯。” 薛明雪连连点头,手里却不松开。 杜河见她样子有趣,又道:“说起来你还是公主呢,你妹妹是金城公主,那你呢,是什么称号。” “扶风。” “啊,原来是扶风殿下。” 杜河笑嘻嘻拱手,心中却唏嘘不已。金城是西秦起兵地,扶风郡是西秦重地,想来她们出生时,薛氏也是宠爱万分吧。 只是造化弄人,一个深宫求活,一个流落江湖。 “你别叫。” 薛明雪有些不好意思,埋头在他怀中,心中甜蜜无比,除了眼前的男人,谁又曾把她当公主呢。 “明雪。” 杜河柔声喊她,他今年十八岁,正是走路动欲的年纪,素了七八天。眼见她模样,早就兽血沸腾了。 “嗯。” 杜河抱她放腿上,低头去吻她唇。满口馥郁清香,怀中人柔若无骨,大手伸进薄衫里,肆意轻薄。 “别别,她们在边上。” 薛明雪脸红如血,趴在肩上声音发颤。 “咱们小声点。” 杜河才不管那么多,这时候听女人的,岂不是天字号大傻瓜。不一会儿功夫,就扔出几件衣裳。 “噗……” 他挥掌一扇,烛火顿灭,屋内陷入黑暗。 一个声音颤抖着,“侯爷……”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以及女子痛呼声。 “叫郎君!” “郎……君,你怜惜明雪。” 许久之后。 屋外春雨下的越来越急,噼里啪啦遮住声响,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屋内也响起一声压抑尖叫。 杜河懒洋洋躺在床上,薛明雪全身柔软,更有一双又细又长的美腿,虽只是第二次稍显青涩,但也让他享尽温柔。 他闭着眼睛想,跳舞的女孩真好啊。 “真叫郎……君么?” 薛明雪羞涩问,她青丝散落,脸上还有潮红,痴迷地看着他。 杜河哈哈一笑,“人前随你,人后就叫郎君。” “好。” 她低声答应,又贴着耳边喊一声郎君,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杜河刚消失的火气,又给她勾起来。 “别,明雪不行了。” 杜河抚着她青丝,不再动作,笑道:“明雪,你带他们回长安吧。回去之后,你住我那里。” “啊,好。” 杜河语中悲愤,“有迟疑,看来不想跟我住一块。” “没有没有。” 薛明雪枕在他胸口,为难道:“就是……明雪还想继续学习,能给人治病,好有成就感啊。” “你喜欢吗?” “喜欢。” 杜河摆摆手,笑道:“那你就在学院吧。我经常在外奔波,你大好年华,也不要在府中虚度。” “郎君不生气?” 杜河在她某处拍一下,“这有什么生气的,你又不是物品,乖乖,做喜欢的事。” 他心中却在感叹,也是怪哉,除了玲珑,一个个都要强的很。不过人生短暂,会发光的才是吸引人啊。 “明雪好喜欢你。” 耳边一声娇柔,随后她伏身下去。杜河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又爽又怕,上回这丫头没经验,差点给他咬断咯。 …… 此后几天,薛明雪白日是温柔知性的女大夫,夜晚杜河轻车熟路跑来偷香。小日子过得惬意无比。 张柳也年轻过,自然懂年轻人痴恋。一到夜晚从不找他,连夜宴都没有安排。 细雨浇灌着平野,薛明雪换了蓝色襦裙,明媚脸上再无忧色。两人共打一把伞,在河间郊外踏青。 “我好开心啊。” 薛明雪脚步轻快,用脸蹭他肩膀。 杜河把伞偏过去,笑道:“不要淋湿了。明雪,明日大军就到了,你带他们回长安,处理完这边,我也会回长安。” “知道啦。看,花儿。” 薛明雪捏着一朵白花,像热恋中的少女。 “回去我要看你跳舞。” “好好好,郎君说什么,明雪就做什么。” 原野上响起银铃般笑声。 …… 马蹄声震动如雷,乌泱泱骑兵出现在天边。 杜河勒马站住,薛明雪已经带着学生返回。为防止三州狗急跳墙,他特意安排走并州路线,那是李绩的地盘。 这家伙是头猛虎,料门阀也不敢闹事。 七八个骑士如离弦之箭,冲出大部队赶来。到他面前,战马抬起前蹄,又重重落下,激起无数水花。 一个年轻将军翻身下马,铁甲摩擦作响。 “见过大总管!” “李知!” 杜河哈哈一笑,走过去与他拥抱,两人从营州开始,辗转河北两千里,大大小小恶战都经历过,感情非常深厚。 这个秀气的将军咧开嘴笑,“都督!” 杜河笑道:“苏帅竟把你派来,辽东没有问题么?” “放心。” 两人说着话,苏烈很鸡贼,收到杜河的信后,立刻派冀州、贝州、赵州府兵守边。这一万多人,连长安消息都不知道。 “都督,幼弟的事……” “都是兄弟,不要多说。” 李知眼中浮出感动。长安的消息传到营州,顿时边军躁动,几乎按捺不住,幸好李锦绣信到,苏烈才能说服众将。 一个大块头跳下来,大声道:“以后俺这条命,就卖给都督了。” “慎言!” 李知瞪一眼弟弟,虽然他也是同样想法,但话不能说出来,否则就给都督惹祸。好在周围都是亲信,不会泄露出去。 杜河摆摆手,笑道:“李会,你不是成亲去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哎呀,秀娘有了,俺得给儿子攒家底啊。” 杜河看着他的块头,心中只有一个6字。他不禁邪恶的想,那秀娘的女子娇娇弱弱,怎受得了他。 李知见弟弟没谱,忙问道:“都督,这回打哪里。” “贝州,敢不敢去。” 李知哈哈一笑,“反正某是农民,不认得甚么门阀,都督指哪打哪。” 第44章 我很稳重的 辽阔的河北平原上,两千士兵南下。 在河间补充粮草后,杜河一日未歇。好在营州军是精锐,赶路不仅没疲态,反而个个精神,像一群出笼的狼。 “都督,你长安那番话,俺真是佩服,就好比……” “闭嘴!” 杜河及时打断,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夸人比骂人难受。这时前方官道岔开,他勒马停住。 “都督,我们去鹤山还是清河。” 李知问道,他们还是喜欢营州称呼。 “去清河!” “诺。” …… 清河县是贝州治所,也是崔氏大本营。 河间到清阳约400里路,好在一马平川。行军速度很快,第四天上午,大军进入进入清河县。 一行二十几个官员,远远在城门口等候。 “贝州刺史李书,见过大总管。” 杜河没有说话,细细打量着这个主官。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白净,留有长须,像个教书夫子。 余下大小官员,都不敢抬头。杜河是河北道大总管,有临时处理之权,整个河北军队,都是他说了算。 “见过大总管。” 李书重复一句,仿佛在提醒杜河,这很失礼的行为。 “哦,李大人不用客气。” 杜河示意他免礼,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三州都是崔氏地盘,这刺史要跟他们没关系,他杜字倒着写。 “这是本府别驾……” 许多官员上来见礼,杜河淡淡点头招呼。 等双方介绍完毕,李书脸上带笑,“大总管,下官府中已备好午宴。至于这些府兵,不如暂时安城外。” “宴就不必了,本帅另有要事。” 杜河抬手拒绝,李书脸色一滞,他又吩咐道:“李会,带一千人进城,清河城防暂时由你接管。” “诺。” “等一下。” 李书连忙拦住,急忙说道:“清河尚有三百府兵,此地又没战乱。大总管接管城防,恐怕引起百姓恐慌。” 贝州司马也劝道:“大总管放心,粮草住宿,下官会办好,断不会委屈士兵。” “河北各州,皆受本帅节制!” 杜河根本不理他们,他大手一挥。李会带着骑兵涌进城,可怜那城门郎,也不敢拦着他们,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总管好大的威风。” 李书脸色阴沉,留下一句话便走。余下官员也敢怒不敢言,也顾不上见礼,纷纷上马回城。 “进城!” 杜河也不在意,带着大军进城。 他没有去刺史府,而是暂时住在驿站。清河县人口不过两万,也是个小城,李会带一千士兵,把四门堵得严实。 余下一千人驻在军营,贝州官员虽没来问好。对他命令却没有推脱,辎重粮草都提供。 想来是他凶名在外,本地官员怕被斩。 驿站房间内。 “都控制了?” 李知点点头,“都督放心,全城都在监视下。” “告诉李会,禁止任何人集结,违者斩。” “诺。”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杜河才离开驿站。贝州府兵都在辽东,他们想搞鬼,就只有用江湖人了。 但巡城士兵配劲弩,谁敢出来找死。 两千士兵进驻,清河县气氛大变。十人一队的士兵,配备大盾长枪,城中百姓脚步匆匆,关门躲进家中。 杜河在部曲指引下,来到城南一座小院。 三长三短敲门声后,院门吱呀大开。上次消瘦汉子探出头来,笑道:“侯爷来了,人都到了。” 杜河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主屋是间很大的房子,早有两个人在等候。一个妇人磨着刀,一个壮汉闷头喝酒,手臂包着纱布。 “见过侯爷。” 两人看到杜河,连忙起身行礼。 “坐。” 杜河没有废话,问道:“那箱账目在哪?” “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崔家祖宅。之后崔氏迁往鹤山,就再没见过了。如果没猜错,应该也在鹤山。” 杜河点点头,账目涉及重大利益,不到危急关头,崔氏不会销毁。 “鹤山有多少人?” 瘦弱汉子看向妇人,“你最清楚。” “是。” 妇人穿着平常,却有一身横肉,她道:“总管一千六百多人,除去大小房的。武装打手有一千二百。” “人不少啊” 杜河啧了一声,不愧是大族啊,随随便便,就动员一千多人。幸好府兵被调走了,否则真不好动他们。 妇人恭敬道:“只是人多就算了,那处寨子建在半山腰。两边飞鸟难渡,若要进攻,只有从正门。奴家不懂打仗,但也看得出来,要打进去千难万难。” 杜河笑道:“你们有多少人。” 瘦弱汉子似乎为主,正色道:“虫虫小组离开后,还有十五人。” 杜河嘴角抽抽,这奇葩名字,一听就是那个花姓蛮女。黑刀向来贵精不贵多,十五人已经很多了。 “你们可有破寨的法子。” 三人面面相觑,妇人低声道:“他们都同宗同族,彼此也都熟悉。粮草水源都不缺,我们混不进去。” 杜河笑而不语,看向瘦弱汉子。 汉子额头微微出汗,咬牙道:“若大军攻山,我们可以攀岩上去。到时候里应外合,或能破寨。” 另外两人微微色变,这就算能成功,他们这些进去的人,也没有活着的可能。 “对。” “小人也可。” 妇人和壮汉连忙答应,既然身进黑刀里,就没有拒绝可能。好在刀首赏罚分明,对得起他们卖命。 杜河收到满意答案,悠然起身。 “好了,那边用不着你们。倒是这城中,八成要起乱子。谁是主谋,你们要查清楚。等本帅回来,一一清算。明白?” “明白。” 三人连忙答应,能不去送死最好。他们人数虽少,但商会资源任由调动,这清河城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 “江南的刀客,和我们交过手。实力很强,侯爷万万小心。” “知道了,东西在哪。” 瘦弱汉子道:“城南李氏酒铺。” 杜河点点头,转身离开屋子。 回到驿站后,他立刻招来李氏兄弟。 “李会,我留一千人给你,记住,在我回来之前,城中不许乱。谁敢聚众闹事,就直接杀了。” “诺。” 李知连忙道:“都督,还是末将留下吧。会弟鲁莽冲动,恐怕坏大事。” “兄长不要乱说,俺很稳重的。” 李会这说法颇为不满。 杜河哈哈笑道:“我也觉得你很稳重。”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 李知哭笑不得,这傻弟弟,但都督既然坚持,就有他的道理,也不再相劝。 第45章 拖出去斩了 鹤山在太行山东麓,距离清河县200里。 两日后,一千唐军赶到鹤山。崔氏的寨子就在山腰处,两侧都是几十丈的悬崖,只有一条丈余宽的山道。 大军驻扎在山脚,杜河带着亲卫查看。 “怎么样,有路上去吗?” 李知拱手道:“末将勘察过了,后山林子很密,根本看不到底。若从两侧上,敌人只需几十个人,就能守住进攻。” 杜河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这是崔氏避乱的寨子,特点就是易守难攻。寨中有存粮,山顶有泉水,足以容纳数千人口。 又是同宗同族,凝聚力很强。不管哪支军队,都不想打这种地方。 “这帮孙子真能躲啊。” 杜河喃喃一句。他们几十人大摇大摆,寨门上有人发现,立刻传来呜呜呜的示警,墙上涌出许多壮丁。 “你说这大门破了,咱能打得过吗?” 李知笑道:“都督说笑了。一些壮丁,凭什么和我们比较,大门一破,末将定杀他们片甲不留。” 崔氏无甲无弩,哪能和正规军比。若是在平地,他一百人就能杀散了。 “派人过去喊话,就说河北大总管来了。” “诺。” 山道绵延一里,一个士兵上前喊话,不一会儿,他快步返回。崔氏家主崔正,愿意和他谈话。 “走,去见见。” 杜河饶有兴趣,崔氏从去年开始就藏起来,嗅觉不可谓不敏锐。他很想看看,崔家主是什么人。 他在距离五十步处停下,李知带盾兵架起盾墙。 寨墙上站着很多汉子,警戒盯着他们。一个老者缓缓出现,这人须发皆白,双眼带着睿智光芒。 “下面可是云阳侯。” 杜河笑吟吟拱手,满脸和气,“正是晚辈,崔伯伯,我去清河找你叙旧,你怎么到这山沟沟里了。” 崔正笑呵呵道:“杜贤侄,我与你父也有些交情。就不要绕弯子了,你带大军来这,可不像叙旧啊。” “崔伯伯多虑啦,只是你们崔氏麒麟子,派人刺杀我。陛下震怒,还请崔伯伯打开寨门,协助我调查。” 杜河一脸沉痛,似在为崔舟行惋惜。 崔正冷哼一声,道:“崔舟行肆意妄为,自有国家律法制裁。云阳侯要进这寨子可以,拿陛下诏令来,老夫自然开门。” “这老东西。” 李知愤愤不平,没有实质证据,皇帝不会下诏令,否则世家都得惶惶难安。 杜河抬手安抚他,笑道:“本帅是河北道大总管,统领河北一切事宜。崔伯伯不出来,让本帅很没面子啊。” “你只管军,政是魏相吧。你叫魏相来,老夫也可开门。” 杜河微微一笑,这老头还是奸猾。魏征和河北门阀关系不浅,怎会担这个风险,来替他开寨门。 他语气变冷,“崔伯伯不开门,本帅只好自己取了。” 崔正还没回话,一个中年男子大声道:“你尽管来取,此寨存粮三年,皆是我崔氏子弟,大总管可不要碰的头破血流。” “那咱们走着瞧。” 杜河也不恼,带着人缓缓退下。 …… 崔家寨子内。 崔正恨恨一拍椅子,怒道:“小辈欺我太甚!可惜,三州府兵都在辽东!杜河这小子,怕是早盯上我们了。” 另一个老人道:“堂兄,能不能跟他和谈。” 他是崔氏二房家主,两房相互依靠,掠夺清河大半土地。向来以联姻和利益交换为主,跟军队对抗,他难免心中忐忑。 “难啊。” 崔正抚须长叹,又道:“他若有意和谈,就不会派人盯着那些东西。二弟,你晚点派人去见他,先拖住他。” “是。” 崔正又看向长子,道:“如果寨门守不住,第一时间烧毁账本。” “爹,那东西值几十万钱财啊。” “蠢货!”崔正大骂一句,眼里全是不争气,“钱没了就没了,命才是要紧的。只要崔氏在,来日要多少有多少。” 那中年人给他一顿骂,悻悻答应下来。 “他真敢杀我们吗?” 有人族老提出疑问。 崔正淡淡道:“你忘了北祖卢氏怎么灭的。这小子也不知要干什么,他敢当陛下的屠刀,就不怕士族反噬嘛。” “爹,舟行那里……” 崔正眼中浮出一抹痛苦,叹道:“顾不了他了,等逃过这一劫,再看能不能保住他命吧。不行就当他为族牺牲了。” 崔舟行是崔氏麒麟子,有望登宰相位的后辈。 奈何杜河步步紧逼,他不得不以身犯险。 “杜河此贼!” 有人咬牙切齿,若是有府兵在,他们何至于这么憋屈,被动藏在山里。 崔正见士气低迷,抚须笑道:“也用过于操心,这寨子百年都没破过。朝中已经在发力,等清河闹起来。陛下一定会让步。” 他躲在山中,消息却没中断。经营数百年,清河从小吏到刺史,从商人到走卒,哪个不跟他有关系。 想扳倒崔氏,没那么容易。 “告诉清河的人,可以做了。” “是。” …… 夜色沉沉,杜河在军中议事。 “攻破大门后,第一团沿着主路往右。最大的屋子,是崔正的书房。进去之后,立刻控制所有人。” 杜河拿着地图,指给他们看。 这是黑刀的情报,看这俯视图,应该是在天晴时,在附近山顶画的。 “明白。” “第二团往右,一排屋子是库房。总之一句话,寨破之后,谁敢抵抗就杀谁,不允许任何一处着火。” “诺。” 众将轰然抱拳,跟大总管打仗就是痛快。 “侯爷,崔家来人了。” 听到部曲汇报,杜河不禁一愣,这时候崔家还派人做什么。他招招手,部曲很快带上一个中年男子。 “可是要投降的?” 那男子傲然道:“不是,但是条件可以……” “不投降说个屁。” 杜河抬手打断他,喝道:“拖下去斩了!” 两个部曲拉着他就走,那人吓得连连呼喊,部曲根本不理他。不一会儿,帐外响起一声惨叫。 “报,来人已斩。” “首级丢到寨门口。” “诺。” 杜河淡淡下令,他东西都准备好了,哪有功夫拉扯,明日一早就攻城。就是不知道清河怎么样。 李会是个死脑筋,估计有得热闹咯。 第46章 拔刀就砍 清河县城。 下午时,天空又飘起细雨。十几个人影穿着蓑衣,快步走进一座宅院。在主街的角落里,两个人静静看着。 “去告诉李将军。” “是,队长。” 一个汉子快速离去,瘦弱汉子,嘴角浮出冷笑。 许久之后,宅院里走出许多人,他们互相点头,散向清河大街小巷。猛然,一阵山呼海啸的声音卷来。 “嘭!” 清河城居民家门紧闭,不敢出门半步。 “罢市罢市……” 几十个汉子走在主街,他们喊着响亮的口号。沿途不断有人加入,片刻之后,席卷成数百的人流。 “罢市罢市……” 宏大的声音远远传出,整个河间城都躁动。 “什么人闹事!” 巡城队长闻声赶来,看到眼前景象大吃一惊。虽有大总管命令,但他们是唐军,怎敢屠杀百姓。 而且这几百人,他也杀不完啊。 “快去叫将军!” “诺!” 游行的人群浩浩荡荡,他们有老有少。为首几个富态男子,更喊得面目狰狞,手中持着木棍,将沿街货物打散一地。 巡城队长硬着头皮喝道:“清河禁止聚集,尔等要造反吗!” 一个胖子举棍向天,狂叫道:“大总管封锁清河,已经严重影响民生!小民活不下去了,我们要见刺史!” 队长顿时气得冒烟,封城才两天,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放屁!” 他顿时破口大骂,那胖子一指他,“父老们,咱们活不下去啦,他也是兵匪,上啊,打他!” 人群蠢蠢欲动,目光不善看着巡城军。 “谁敢!” 那队长历经血战,可不是软柿子,他大手一挥,前排士兵架起大盾,长枪劲弩指向人群,虽只有九人,依旧杀气冲天。 示威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触霉头! “住手!” 忽而远处一声大喝,双方都停顿下来。刺史李书带着十几个官员赶到,他横在中间,对着巡城军怒骂。 “尔等都是唐军,安敢对百姓动手!” 他是四品刺史,一方大员,巡城队长畏惧,命手下收起大盾。 “刺史大人,小民活不下去了!” “请你一定要做主啊。” “不能封城啊!” 示威人群见到他,七嘴八舌的诉苦。尤其领头几个男子,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看上去凄惨无比。 “安静!安静!” 李书满脸正气,举手安抚他们。 “诸位父老,李书是清河父母官,一定会对你们负责!本官这就上书朝廷,控告大总管的行为!” 一个胖子喊道:“清河平安无事,为何要封城!撤了杜河!” “撤了杜河!” “撤了杜河!” 几个地痞流氓夹在人群中,趁乱点燃房屋。火焰被细雨一浇,顿时冒出股股浓烟,巡城队长目瞪口呆。 这短短片刻,整座城都要乱起来了。 “快去救火!” 李书一脸焦急,他满脸是水站在高处,怒道:“诸位父老,先散去吧。本官这就去军营,定会撤消封城。” 队长争辩道:“不行!不能撤!” 李书跳下来一记耳光,那队长不敢还手,脸很快肿起来,“你等祸乱地方,本官要向陛下弹劾!” “谁敢!” 忽而远处一声大喝,李会带两百甲士赶到。这些边军个个凶悍,瞬间就压住示威人群的气势。 李书看到他,脸上更是怒色,“李将军,你来的正好!城中已有民愤,本官命令你,速速撤封!” 李会理也不理他,径直往前走,他身形庞大,可怜的刺史被拱到一边。 “砍!” 几十个甲士拔刀就砍,为首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血泊中。李会手持横刀,瞬间砍翻一地。 他们个个如恶鬼,吓得人群肝胆俱裂。 “啊……” 示威人群尖叫着,连忙往后跑。李会哈哈大笑,又持刀追杀,前排几十个人,都被甲士砍死。 尸体倒在雨中,鲜血漫过长街。 “你……” 李书手指颤动,指着李会说不出来。这可是大唐百姓啊,这人就这么砍了,不怕他弹劾嘛! 眼见人群散光了,李会才收刀。 “这是大唐百姓,莽夫你敢杀人!” 李会浑身浴血,裂开血盆大嘴,不屑道:“俺不管百姓不百姓,大总管有令,谁敢聚集就杀。” 他庞大的阴影笼罩李书,“刺史大人,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有什么话,跟我们总管说去吧。” 李书鼻尖满是血腥,气得浑身发冷。但他也知道,跟这莽夫说不上。 “定要弹劾!定要弹劾!” 他狂叫着离开,李会目光不善,扫视剩下的官员。众人如梦初醒,连忙追着刺史离开,十几人也算聚集啊。 李会大声吼着,“一团处理尸体,其他人抓紧巡逻。都给老子听好了,只要敢聚众,一律先砍死,刺史也不例外,明白吗?” “明白!” 远处李书一个踉跄,走的更快了。 看着满地尸体,李会有些心虚,又连忙自我安慰。 “没事没事,只要城没丢,俺还是稳重的!” …… 长安皇宫,太极殿内。 案上放了许多奏疏,李二却靠在软榻上打盹。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张阿难捧着奏疏走进来。 李二睁开眼,笑道:“又来了?” “是,河南道,河东道,大大小小十多个刺史。” “晚些时候一并烧了。” “诺。” 李二看也不看,自从崔舟行被捕,为崔家求情的奏疏,就没有停过。一连七天,估计有上百本了。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心中不喜。 一个一等门阀,就有这样的凝聚力。若是几家联合起来,这天下是他的,还是他们这些门阀的? 他能容忍门阀,这有利于他统治。但他们威胁到皇权,始终要打压的。 “外头对鄅国公的死怎么说。” “很平静。” 李二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伤感。跟他十几年的张亮死了,但他不得不这样做,臣子内斗可以,但得在规矩内。 这个规矩就是皇帝。 否则个个提刀互砍,这国家像什么样子。 “云阳侯在哪?” “三天前消息,已经进入清河。” 李二重新闭上眼睛,这刀子既然出动了,那就有绝对把握。崔氏不是自诩第一等么,那就先压他。 第46章 吾乃神农后裔 “杀啊!” 在清晨的雾气中,唐军发起攻击。寨中梆子声响起,几十个崔家家奴涌出来,他们各执弓箭,朝台阶射去。 那山道狭窄,只能三人并行。唐军挤在一处,很快被箭雨射倒。一个个伤兵,从台阶上滚下。 “该死的!” 眼见进攻不利,李知连连怒骂。这地形对唐军太吃亏了,只能一波波添油,根本发挥不出战术。 杜河站在山脚,冷静注视战场。 唐军很快改变战略,他们举盾在头顶,抵挡上方的箭雨。这招果然有效,几十个人很快爬到寨门。 不料此时,两边偏门涌出敌人。 “是滚石!快散!” 领头的队正发出一声喊,急忙向旁边散去。然而山道狭窄,他避无可避,惨叫着被滚石带下。 无数石头滚落,阶梯染出一条血路。 山脚下的士兵,连忙救助受伤战友。巨石借着地势滚落,给唐军造成很大杀伤,第一波一百人非死即伤。 “娘的,我去!” 李知红了眼睛,百战精兵,都折损在这寨下。 “不准!” 杜河淡淡下令,李知站在原地捶拳,宛如被困的野兽。第二团士兵,又开始进攻,两百弩手压制。 密集的弩雨,射向寨门。但崔氏早有准备,墙上立起牛皮木板,弩箭射上去,都被削去力道。 “果然有点门道啊。” 杜河喃喃自语,这寨子难打的很。 “再上!” 战争打了两个时辰,唐军一波波退下,又一波波涌上,没有人有怨言,几次大战,他们无比相信大总管。 唐军兵力施展不开,只能一队一队上。寨子守军没有任何威胁,远程只需放箭,到寨门处滚石头,如此反复。 战争显得太轻松了,轻松到他们麻木。 杜河第七次看寨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上。” “诺。” 张寒精神一振,带着部曲离去。 “你准备。” “诺。” 李知双眼赤红,心中充满杀意。这一趟趟添油下来,他府兵损失二百,虽说对方武器很差,死亡只有几十人。 但他依旧充满怒火。 张寒带五十人前冲,四个士兵抬着木桶,藏在人群中。守军一波波放箭,并没有发现异常。 直到他们靠近,寨墙上响起惊呼声。 “快!杀了他们!” 一队崔氏家奴涌出,张寒状若疯狗,瞬间杀死三人。崔家家奴哪见过这架势,端着长矛不敢上前。 两个部曲快速点火,唐军翻滚着下山。 “嘭!嘭!” 一股惊天巨响,震得山体晃动不已。杜河轻咳几声,挥去眼前灰尘,定睛去看山腰的寨门。 原本寨门早已不见,空荡荡的缺口横着。天上落下碎木肉块,寨里惊呼一片。 “攻!” 李知大喊一声,第一团精锐迅速冲上。大门已经飞上天,没有弓箭手骚扰,他们顺利抵达大门。 寨内人也反应过来,几十个家奴冲上。 李知露出残忍笑容,提刀冲了上去。在他的身后,二三四团紧随,山腰上喊杀震天,伴随着一声声惨叫。 杜河缓缓登山,好似一个逛光游客。 寨子大门早飞上天,进去之后遍地是死尸。喊杀声已经减弱,这些家奴战斗力,跟边军不在一个层面。 入门是个广场,两侧堆积磨盘大的巨石。房屋沿着左右通道,建立在高处。 营州军占领路口,崔氏男女老少,都跪在地上。李知执行很彻底,凡是站着的,都一律杀死。 “都督,这边。” 杜河路过人群,跟着士兵去高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踏踏的声音,沿途崔氏族人,个个惊恐后退。 在右上方大屋前,二十个人提刀守着。在李知旁边,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扑倒,身下满是血迹。 “这是谁。” “这货想烧东西,被弟兄们捅了。”李知一脸无所谓,指指旁边几具尸体,“这帮人号着啥大爷的,我嫌他们吵,一块砍了。” “好砍。” 杜河哈哈一笑,嫌弃地绕开,他今天没动手,不想弄脏靴子。 大门大开,里面是间书房,一箱一箱书信堆在地上。他捡起几封,多是交易往来,地契,各店铺账目。 只粗略一扫,每笔都有上千贯。地契更不得了,足有几百顷。亲王才一百顷,可见世家之富。 但这些他不感兴趣,留给皇帝去处理吧。 “找到了!” 打开另一个箱子,杜河兴奋起来。这里头密密麻麻,都是一笔笔交易记录,生铁、麻布、粮草,何年何月收发,发往何处,记得清清楚楚。 有这东西在,崔氏就别想翻案了。 “禁止任何人靠近。” “诺。” 杜河吩咐完毕,离开这间大宅。不料旁边屋子飞起瓦砾,两个人影跃出,长刀凌空劈下,直取他首级。 “咣!” 五个士兵举盾迎上,兵器砍在盾上,两个刺客退上屋顶。还未等他们有动作,士兵弩机射出暴雨,两人当场毙命。 张寒一挥手,一队士兵冲进去。 两具尸体一男一女,面容都很年轻。杜河心中有数,这大概就是江南高手了,只是为何如此愚蠢,以肉身硬撼军队。 这跟找死,没有什么两样。 “进屋搜查,不许放过一人。” “诺。” 疑惑归疑惑,杜河还是下达清剿令。士兵们五人一组,大盾长枪在前,远程弩手在后,冲进房屋搜查。 不一会儿,寨中交战声起,又很快平息。 “共有十人,已全部斩杀。” 杜河点点头,往寨门广场走,那处宽阔平整,俘虏都集中在那。大军折损在这,他心里也满是怒火。 崔氏几百人都在,一百甲士在看守。 “崔伯伯,你还有何话说。” 崔正整整衣裳,保持着贵族的体面,叹道:“大总管厉害,老夫佩服。你开条件吧,崔氏无不应允。” 杜河摇摇头,“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 崔正愕然道:“没有条件,你攻打我们作甚。不要说笑了,只要你手下留情,崔氏必让你登宰相位。” 杜河笑道:“条件真诱人啊,可惜,我不需要。你们资助夏军,让河北死了几十万人,总要付出代价。” 崔正不屑道:“大总管为国为民?未免也太愚蠢了。天下是少数人的天下,一些农民死就死了吧。” “为国为民太高尚。” 杜河摆摆手,笑道:“就是还有一点良心。” 崔正猜出他意图,大声斥责,“吾乃神农后裔,先祖崔琰辅佐魏武,源远流长。即使陛下在,也不能轻易斩我,你这小辈,安敢放肆?” 第47章 俺不识字 杜河招招手,一个士兵走上前。 “听得懂吗?” “俺不识字,都督,老头在吹牛比吗。” 杜河呵呵笑道:“差不多,说他祖宗多牛多牛。”他环视一众士兵,又道:“杀了他,赏酒五坛。” 刚才说话的士兵忙道:“我去我去。” 士兵顿时哗然起来,他们都是边军,隔着几千里,谁管你祖宗是谁。这天气喝酒,才是件美事啊。 “都督,俺只要三坛。” “俺只要两坛。” 杜河一瞪眼,内卷毛病唐朝就有了? “尔敢!” 崔正气得胡子发抖,他身份何等尊贵,几坛酒就买走命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五坛酒,你去。” 杜河也不理他,那士兵喜滋滋答应一声,提刀冲过去。崔正还没反应,就被拎起来,一刀捅进胸口。 边军常年杀人,刀法又准又快。老头双腿直瞪,很快没有声息。 “爹!” “爷爷……” 崔氏顿时哭喊一片,士兵把人扔在地上,咧嘴笑道:“大总管,俺办得不错吧,五坛酒记得给啊。” “放心。” 杜河微微一笑,崔正的血染红绸缎,尸体躺在地上。 那边士兵回去已经开始吹嘘,“老头果然在吹牛,什么八百年世家大族,一刀进去照样流血。” 众人一片恭喜声,丝毫没有感觉到。崔家大房的掌权人,天下第一的阀主,刚刚倒在自己脚下。 “你这畜生!” 一个少年大骂,握拳冲向杜河。然而他还没接近,就被两把刀刺穿。人群爆出一声吾儿,顿时大哭一片。 杜河没有丝毫波动,享福者担罪。 “崔氏勾结夏军,犯谋逆大罪。又聚众对抗朝廷,造成边军损失。十五岁以上男子,皆斩!” “其余人等,押往长安!” “诺。” 李知拱手应下,一队队士兵押着人走出。寨内顿时哭爹喊娘,但士兵高举长刀,无情夺走生命。 杜河负手而立,心中念头急转。 此事过后,清河崔氏大小房全灭,属于他们的利益,会重新被瓜分。清河崔氏,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不得不杀,若是回到长安,各方影响下,余孽必能逃生。给自己留敌人的事,他不会做。 若不是李二仁慈,他甚至想全屠。 直到下午,寨子的事才解决。 崔氏妇孺幼子,被囚车押往清河。出这么大事,附近的州没有反应,他们既不帮崔氏,也不帮杜河。 大军在任县休整,县令见到崔氏族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安排劳军肉食。 “你不要慌,明早就走了。” “是是是,大总管辛苦。” 杜河见他跑得很快,忍不住摇头失笑。崔氏一等豪门,在河北有无敌威望,被自己一通砍,周围官员怕吓坏了。 “张寒。” 杜河沉吟片刻,道:“这信去长安,越快越好。” “诺。” 夜色沉沉,杜河陷入深思。这结果传到长安,恐怕会引起地震,不过有证据在手,他根本不怕。 我只负责抓反贼,有什么话跟皇帝说去吧。 第三日下午,大军赶到清河县。清河还是一片平静,这让杜河松口气,李会这小子,果然很稳重嘛。 “天哪!” “是崔小姐!” “啊,崔夫人也在。” 随着囚车进城,百姓响起一片惊呼。在他们记忆中,崔氏是清河的土皇帝。从孙子当到爷爷,这事从未改变。 如今,这个不变神话沦为阶下囚。 “都督。” 李会迎上来,满脸都是兴奋。 “清河没出事吧。” “有,一帮子人说要罢市,俺带人砍杀一番,他们就老实了。”这莽夫得意洋洋,说不出炫耀。 身后李知眉头一皱,“你没杀刺史吧。” 李会牛眼一翻。 “哥哥说得哪里话,俺又不傻。” 杜河哈哈大笑,他倒是不傻。这也是他留李会的原因,真换成其他人,未必敢杀闹事的,毕竟,他们名义上是百姓。 众人进入军营,囚犯也被集中看管。 李会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杜河心中就有数了。李书裹挟民意,想让他离开清河,为崔氏赢得时间。 但他绝对想不到,崔氏引以为傲的山寨,一个上午就被破了。 “都督,营州会不会出问题。” 李知表达了担忧,贝州、冀州、赵州府兵,中下层充斥大量崔氏族人。一旦得到消息,边疆就会震动。 “想死就让他们动。” 杜河冷笑连连,上层将领还关在幽州。崔氏资敌证据明确,中下层将领,未必有这胆子谋反。 就算真叛乱,苏烈也能压得住。 “也是,营州有一万多人。” 这时,营门外传来喧哗声。杜河眉头微皱,营州军在城中独立,哪个不怕死的,敢来冲他大营。 一个部曲匆匆进来。 “侯爷,李刺史喊着要见您。” “带他进来。” 杜河心中了然,李书是赵州人,赵郡李和清河崔是联姻关系。自己破了寨门,这位刺史只怕火烧眉毛了吧。 “大总管,为何行此暴戾之事。” 李书人没进屋,斥责声就传进来。帐中诸将一脸不爽,什么破刺史,也敢在营中大呼小叫,但都被杜河拦下。 “哦,崔氏殊死抵抗,有误伤啦。” 李书满脸焦急,怒斥道:“什么误伤,分明是有意。大总管,你纵然手下屠戮百姓,又杀伤崔氏,本官定要弹劾你。” 杜河淡淡道:“什么百姓,那些人是你请的吧。” 李书脸色一僵,拱手道:“此事揭过不提,崔家夫人是本官表姐,还请大总管网开一面,把她们放出来。” “不放。” 李书苦苦劝道:“崔家老幼,都是娇贵之躯。那囚车寒冷简陋,若是生病了,可怎么是好啊。” “吹点风算什么,北方死的不少人。” 眼见杜河好赖不听,李书勃然大怒,大声道:“大总管这般做,分明是不把两家放在眼里,赵郡李氏定要讨个公道。” 杜河笑吟吟看着他,余下将领也一脸看戏。 李书拔腿就走,又被杜河喊住,他冷冷道:“崔氏资敌谋反,证据确凿。赵郡李想进来,本帅求之不得。” 李书浑身一震,大步离开。 入夜时分,一个瘦弱人影进入帅帐。 “侯爷,我们查明了,城中七十一家商贾联合,想在今晚闹事。刺史府六曹、司马,都参与其中。” 杜河点点头,不搞事才不正常。 “带他们去抓人。” “诺。” 随着他命令发出,整个军营都动起来。士兵们五十人一组,奔向城中各处。李会亲率五百人,看守刺史府。 杜河全身着甲,在中军坐镇。 忽而一个骑兵快速进来,“报总管——城北方向,有大批敌军靠近。看人数,至少有一千人。” “赵郡李,真不怕死啊。” 杜河冷笑一声,北方只有赵州,那里还留有一千守城军。 第48章 不想死就滚 “你这没用的男人!” “呜呜呜——我怎么那么命苦哇。” 清河刺史府内,后院传来女子哭泣和谩骂声。贝州刺史李书满脸尴尬,看着梨花带雨的夫人。 河北门阀联姻,他夫人出自崔氏,美丽可人,向来得他宠爱。 “夫人别急……” 李书柔声哄着,又连连保证,“大伯带人在路上,等赵州府兵一到。咱们就有筹码,至少让表姐过得好些。” 崔氏却不买账,泣道:“你怎就不敢杀那杜河。” 李书顿时不吭声,心想我拿什么杀。不说营州边军的凶悍,光是杜河本人,也是出名的好武力。 这时,崔氏收起眼泪,满脸惊慌。 “夫君,夫君,你听,是什么声音。他们要来抓我了么?夫君,你可要保护妾身啊。” “莫慌莫慌。” 李书侧耳去听,马蹄声如雷,从主街远远传来。他心中顿时一惊,夜半全城宵禁,能出动的,只有营州边军了。 难道今晚的事泄露了? “我去看看!” 他顾不得夫人,匆匆赶往正门。几个仆人隔着大门,神色慌张,一看见他,立刻跟遇到救星一样。 “大人,大人,被围了。” 李书脸色阴沉,喝道:“开门!” 随着大门打开,外面风声猎猎,一条火把长龙堵住大门。李书气不打一处来,他是贝州主官,谁敢围他。 “干什么,叫你们将军出来!” “别喊别喊。” 李会笑嘻嘻出来,道:“我们都督说啦,今晚有人闹事,为防止刺史府出意外,特命我来保护。” “放屁!” 李书破口大骂,“让开!我要见大总管。” “大总管没空。” “本官是贝州刺史!” “军管啦,以都督命令为主。” 李会油盐不进,给他气得够呛。想要强行冲开,又见这莽夫目光不善,他心中一突,打起了退堂鼓。 “哼!本官定要弹劾!” 李书一拂袖,怒气冲冲回府。 …… 如雷的马蹄声震动,搅起整座清河城。 “大军平叛,所有百姓,居家勿动!” 一股股骑兵席卷主街,铁枪泛着寒光。在短暂的混乱过后,百姓家家关闭大门,无人敢上街。 细雨朦胧中,营州军控制路口。 “大人,这家……。” 瘦弱的汉子指着大门,队正点点头。 “破门!” 两个士兵抬着圆木,卯足了力气。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队正挥挥手,两队士兵冲进去。 “谁!” 院中立刻响起惊呼,涌出七八个汉子来。 “跪地!” 士兵大声呵斥,见他们没反应。大盾当头砸去,砸的他们头破血流,有两人见势不妙,快步翻墙离去。 “嗡嗡……” 弩机扳动,两具尸体摔落院中。 余下个个胆寒,纷纷跪在雨水里。队正大步走进来,抓着一个人头发,用火把去照,又看向身后。 “是这人不。” 黑暗里一个声音回答,“是,崔家粮铺的老板。” 队正挥挥手,“带走!” 士兵拖着那人就走,那男人双腿发软,丝毫不敢抵抗。队正走出院门,又道:“下一个在哪。” “李氏布店,但里面藏了好手。” 队正不屑道:“什么好手,走。” 不一会儿,队伍赶到李氏布店。里面藏了十几个人,被打的头破血流,两个高手踏墙而出,唐军却不追赶。 长街传来交战声,一队骑兵拖着两具尸体赶来。 “娘的,没弩还搞不定。大麻子,记得请老子喝酒。” “人留下,快滚。” 队正毫不客气,那骑兵骂一句,消失在雨夜中。 在清河县城里,到处都在上演抓人。唐军根本不听辩解,上来就是大盾砸,凡是敢反抗的,直接弩杀。 一个又一个的犯人,被押进城北军营。 源源不断消息汇聚在中军,整个清河商人、豪绅被抓上百。可见崔氏在本地力量,是何等雄厚。 李知有些不安,“都督,要防城北吗?” “不用。” 杜河有些犯困,猛灌一口酒,才提起精神。这番动作下来,贝州从上到下都要大清洗,陛下要头疼咯。 …… 夜色沉沉,一千多骑兵在原野上驰骋。 细雨淋湿衣裳,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李文墨向来文雅,此时却顾不得细节,一门心思往清河赶。 “大人,前方二十里就是清河。” “加快速度。” “诺。” 马速再度提升,赵郡李、清河崔两家,控制着贝州、赵州土地。双方联姻多年,抱团抵抗其他士族。 原以为崔正在鹤山,可以高枕无忧。 哪知不到一天功夫,就被杜河杀进去。 崔氏大小房都倒了,但这些老幼他要保住。将来投靠博陵崔或其他四房,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可恨啊,贝州赵州府兵都不在。否则那杜河,哪敢如此放肆! “有人!” 随着部下一声喊,一个骑士在前方勒马。 “前面可是赵州刺史李大人。” 李文墨催马上前,冷冷道:“正是本官,你是大总管的人吧。告诉他,若要带走崔氏,先问过赵郡李。” 那骑士也不恼,笑道:“大总管有礼物给您。” “拿过来。” 骑士把盒子交给他,头也不回离开。 “大人小心有诈。” 李文墨呵斥道:“都是朝廷的人,还要本官命不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账目,上面写着,十二月初六,河南道生铁两万斤,送往范阳,接收人余氏。 李文墨手指一颤,额头冒出汗珠。 身边将领凑过来火把,提醒道:“大人,下面有张纸条。”李文墨忙拿过来看,上面写着五个大字。 不想死就滚! 李文墨脸色变幻,终究是重重挥手。 “回赵州!” 资敌谋反的证据一出,他就救不了崔氏了。这群蠢蛋,怎敢往那边赌的,这天下只有一个皇帝啊。 …… 一直忙碌到凌晨,城中才平静下来。 “帮帮帮……” 刺史府大门敲的震天响,李书很快走出来。他眼窝深陷,显然是没睡好,昨夜李文墨没到,他再也不敢动弹。 “李大人,我们都督请你过去。” 门口李会咧着嘴,热情邀请他。 李书长叹一声,跟他前去军营。 第49章 你爷爷我 清河菜市口,几十个罪犯跪倒。 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两百甲士维持秩序。杜河高坐处刑台,在他下首,是脸色铁青的李书。 “各位乡亲,这些人昨夜妄图点火,烧毁清河城。幸得义士举报,本帅已将他们捉拿归案。” 杜河递过去眼神,搜出的点火物,被士兵扔在地上。 哗——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火烧清河太过分了。清河是你们崔家的地盘,也不能把我们的命不当命啊。 “刺史大人,救救我们。” 跪地的囚犯连忙呼喊,李书一言不发,全当没听见。 “刺史大人,你叫我们干的啊。” 又有人喊道,李书额头冒汗,拂袖而起,怒道:“你这犯人,休要胡言!本官何时指使你了。” 他拱手向杜河,“大总管,还请严惩刁民。” 杜河点点头,大声道:“经过本帅审查,此事证据确凿。今日处斩罪犯,望各位安分守己。” 一支令箭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碰撞声。 “斩!” 大刀高高举起,几十颗人头落下。 鲜血飙出一丈,围观人群纷纷后退。有那胆小的,在一旁哇哇狂吐。 杜河面不改色,笑道:“李刺史,本帅要押送案犯回长安。清河的事,还要你善后啊。” “下官知晓了。” 李书跟吃了苍蝇一样,硬着头皮答应。 杜河起身离去,没走几步又停下,“李大人,朝中很快有人来处理,清河县最好别出乱子,否则,你怕是坐不稳呢。” 李书微微点头,心中一片悲哀。 杜河拿到证据,这事就是定局了,清河再出什么事,他这个刺史,收拾收拾回赵州养老吧。 第二日大早,大军离开清河。 有那几十颗人头在,闹事者得掂量掂量了。至于崔氏老少,杜河随军带着,河北关系错综复杂,他可不放心。 李会带一千人,已经先行返回营州。 行至第三天,长安传来消息,秦怀道七天后大婚,杜河招来李知。 “你带着犯人回长安,我要先走一步了。” “诺。” 李知没有说什么,这还是唐境,这一千人人押送,不会遇到危险。这些妇孺走起来,也确实太慢了。 杜河笑道:“沿途不管谁求情,你都推我身上。” “都督放心,末将一个也不认识。” “送完人后,你返回营州,春耕在即,高句丽如有动作,就在这两月了。” “诺。” 交待完注意事项后,杜河脱离大部队。李知性格沉稳,也是行军的老手,那些账目在他手里,无比妥当。 除非真想谋反,否则谁敢攻击大唐官军。 五天后,已赶到长安城脚下,杜河揉揉腰,感叹道:“他娘的,要是有飞机就好了,老子的腰啊。” 张寒同样精神萎靡,“侯爷,黄鸡乌鸡我都听过,这飞鸡是什么鸡?” “带人在天上飞。” 杜河大笑一声,纵马奔向城门。 张寒挠挠头,鸡能在天上飞,那得多大啊。 回杜府简单洗漱一番,杜河匆匆赶往宫中。出这么大事,朝中必起波澜,还是得跟皇帝通气。 太监通报后,李二在偏殿见他。 “臣杜河见过陛下……” 李二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废话少话,朕忙的很。你说的崔氏账目,现在在哪个地方。” “陛下放心,它们跟营州军回长安。” 杜河心中暗笑,看来皇帝对崔氏早不满了。不过也是,这帮人联姻宰相,把控朝堂高位,身为皇帝当然觉得不爽。 李二点点头,“朕到时派左骁卫去接,清河出乱子了么?” 杜河把清河的事说一遍,重点描述罢市细节,等说到李文墨时,李二眉毛上挑,止不住的怒气。 “混账东西!没有命令,他李家也敢调兵!” 李二大骂两句,才平复心中怒火。无令动兵,这严重挑战到皇权,但刚拿下一个崔氏,河北不宜再动了。 “他们连在一起,自然相互守望。” 杜河安抚他一句,又道:“崔氏被拔起,清河暗流涌动。上至司马下至县丞,都是他们的人,陛下还得派个强力大臣压制。” “这都是小事。” 李二沉吟道:“到时让房卿去。” 杜河心中清楚,崔氏铁证如山,再没翻身的可能。除了崔家关系密切的人,谁也不会为他们说话了。 空出来的利益,才是众人争夺的目标。而这个利益分配者,就是当今皇帝。 所以安定清河,对他来说很简单。 杜河拍个马屁,“房相治世之才,清河定然无忧。” 李二喝一口茶,微笑看着他,“你有没有推荐的人,或者在清河做生意。朕可以给你方便。” “没有。” 李二笑骂道:“朕没有诓你,左右也是给别人,不如给你。你在河北立大功,封赏却不平,朕心中有愧。” “臣真不要。” 杜河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以臣的财力,就算天天吃熊掌驼峰,这辈子也花不完。要这么田干嘛。” 开玩笑,河北是个大水坑,博陵崔、赵郡李、河间邢定要打个不可开交。他哪有功夫跟这帮人争地盘。 “你倒心境豁达。” 李二夸他一句,目光变得不善,“朕答应你的事,都已经办到了。你答应朕的事,什么时候能办。” 杜河扶着腰哎哟一声,诉苦道:“不是臣不办啊,实在太忙了。臣年纪轻轻,腰间盘都突出了。” “少废话,给个日子。” 杜河笑道:“等怀道结完婚,臣作为兄弟,总不能不参加吧。” 李二虚点他一下,才叹道:“也罢,不许再拖了啊。太子妃快要生子,怀道也要成亲了,一眨眼,朕竟然成了爷爷辈了。 “那多好,以后陛下出征,阵前能喊你爷爷我……” “滚滚……。” 李二满心唏嘘,都给他搅得天外去了。 离开皇宫后,杜河踩着夜色出城。一别二十天,他心底想念的紧,这阴雨绵绵的天气,抱着锦绣姐姐睡觉才好。 山庄就是个不夜城,尤其在春雨季节。 他在山顶泡个澡,李锦绣穿着薄纱,挽着袖子给他揉腰,美人在侧,在聊些河北事,舒服的直哼哼。 “后日怀道成亲,你和我一块去。” 李锦绣笑道:“怕是不成。” “怎么不行。”杜河抓她痒痒,惹得她跌在怀中嬉笑,“你又不是见不得人,跟我出去亮相,让他们羡慕羡慕。” “哎呀,不是这个。” 李锦绣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坐起来,笑道:“六诏情况不太对,禄东赞劫了商会,张督正和他们交战。” 杜河闻言一愣,“要打起来了?” “不是。” 李锦绣沉吟道:“据花小满说,禄东赞招募很多能人,似乎要对浪穹诏动武。我忙着处理这事。” 杜河失笑道:“什么能人,能抵挡住唐军的弩。” “不一样的。” 李锦绣神色严肃,道:“苗疆那地方,山多林密,各种瘴气毒虫,军队作用很小,反而江湖人更顺手。” 杜河没接触那边,不过也知道,苗疆那地方,确实不是武力能征服。 “不管了,河北还有一摊子事,睡觉睡觉。” “坏人。” 第50章 专治婚闹 二月二十四,大吉。 自从云阳侯回来,长安热闹不断。先是一流门阀崔家,沦为阶下囚。再是鄅国公张亮,身死三水县。 朝堂吵成一锅粥,有为崔氏求情的,有争夺清河官职的,数日都没结果。 今日翼国公之子,秦怀道大婚,女方是江夏郡王李道宗之女。两家强强联合,谁都给几分面子。 秦府内张灯结彩,来往仆人络绎不绝。 可惜居业不在,太无聊了点。 杜河摇着折扇,倚在凉亭里感叹。李锦绣特意给他打扮过,修身绯红圆袍,腰间挂着香囊,直袖收拢,风流中带着英武。 “哈哈,玉面小白龙又回来了。” 杜河对着水面照镜,在长安养两个月,终于白回来了。一想到爱喊他黑脸的岳菱纱,心中还有些唏嘘。 “你在跟谁说话。” 秦怀道拎着酒,笑着走过来。 “帅哥照镜子,感叹两句。” “你啊。” 秦怀道习惯他性格,在石桌上倒酒,苦笑道:“我现在才知道,成亲是那么麻烦的事,光妆就画半天了。” 杜河哈哈一笑,这会成亲流行男红女绿。 秦怀道是个大黑脸,穿新郎服不协调,秦琼连夜进宫,请宫人替他白脸。 “咣……” 两人碰一个杯,杜河笑道:“忍忍呗,左右就是一天。不化妆你跟个天竺人似得,兄弟都看不下去。” “不许嘲讽啊。” 杜河拍拍他肩膀,坏笑道:“你跟哥老实说,你是不是雏。” “我……” 秦怀道闹个大红脸,他家教很严,从来不进青楼,那方面经验相当于零。 “附耳过来。” “这种事怎好讨论。” 杜河嘻嘻一笑,又倒一杯酒饮下,“那随你,不过我得先说明啊,女人对今天记得格外清楚,回头郡主记仇……啧。” 秦怀道顿时急了,小声道:“拉兄弟一把。” 杜河附耳细细叮嘱,秦怀道似懂非懂点头,一脸感谢,“以后生儿子,我让他认你当义父。” 这时,管家呼喊他,秦怀道连忙去了。 杜河闲得没事,也跑到前院去。秦琼虽很少问事,但还是右领卫大将军,统领长安府兵,可见皇帝信任。 李道宗更是皇室郡王,地位尊贵无比。 凡是在京的官员,都来喝喜酒。杜河地位特殊,按年纪他是少年那挂,按官职又属于高层。 长安二代子弟,跟他都没什么话说。 “过来。” 他正左看右看,看到李二招手。那处是王公大臣扎堆地,杜河心中一突,不会又要写什么诗吧。 “陛下好,各位叔伯好。” 杜河热情打招呼,其余人不冷不淡。跟崔氏关系好的,更是别过脸去,不过今天秦府大喜,谁也不敢挑刺。 老秦发起怒来,一个能打十个啊。 “陛下找臣有事?” 李二笑道:“听叔宝说,你今晚要放烟花?” “有的,怀道大婚,怎能没有烟花助兴。” “那就好,别走,坐着,朕看不得你闲逛样。” 杜河无奈,只能坐在下首。皇帝今天很高兴,众人挑些趣事闲聊,一时君臣尽欢,满府都是欢笑声。 吃过午饭,又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黄昏。 这会结婚还是按周礼,黄昏时间迎亲。秦怀道骑着高头大马,胸口挂着红花,打扮得小白脸一般,前往王府。 杜河作为兄弟,也骑马陪在左右。 “杜河,听说城阳公主,弄了多许关卡,你等会帮我。” “放心,本少爷专治婚闹。” 杜河低声跟他说话,沿途百姓都来凑热闹。几个秦府仆人提着篮子,满大街散糖果,惹来阵阵祝贺声。 杜河忽而笑道:“你小子成亲还有内鬼?” “灵秀派丫鬟告诉我了。” 杜河竖起大拇指,6,李道宗这闺女,早拐到老秦家了。 两边都是顶流权贵,江夏郡王府距离不远,很快,一群人敲锣打鼓走到门口。府内涌出一堆女眷,个个手拿竹杖。 秦怀道下马走过去,对面个个带笑。 “下婿!” 不知是谁喊一声,竹杖劈头盖脸打过来。尤其城阳那丫头,棍子虎虎生风,对着秦怀道一顿揍。 秦怀道皮粗肉厚,也不觉得疼,带着微笑坦然接受。 “呀,看来新郎不疼。” 城阳大叫一声,杜河顿感不妙。 果然,李道宗大步走出来,笑道:“新郎心里不服,让本王来!”说罢,掏出一根手臂粗的竹杖。 杜河一把抱住他,笑道:“郡王,一个女婿半个儿,打坏了算你的啊。” 他一边说一边朝秦怀道打眼色,后者这才反应过来。假模假样哎哟喊痛,众人笑做一团,也就放他过去了。 李道宗挣脱不得,笑骂道:“好你个杜河,哪天你成亲,本王饶不了你。” “哈哈,以后再说。” 杜河松开他,跟着秦怀道进府,顺手给城阳弹个脑崩,气得她原地乱跳。 一群人簇拥着到李灵秀闺房,那处张灯结彩,铺满喜字。又是一群女人拦路,该到催妆诗了。 这是催新娘赶快化妆,跟夫婿回府。 秦怀道不懂诗,但老秦多机灵,早早找人写了一首。 “宝镜台前玉漏迟,春风已报海棠期。” …… 等他他磕磕碰碰念完,众人又笑做一团。 秦怀道刚要上前,又冲出一队小孩来,她们以城阳公主为首,高阳公主、晋安公主都在内。 城阳双手叉腰,“要想娶皇姐,得先让我们满意。” 秦怀道看这一群公主殿下,大感头痛,无措道:“殿下怎么样才满意呢,不如臣表演一套拳法。” 他这话一出,满场都是笑声。 城阳笑道:“不行不行,我们不看打拳。” 杜河走上去,大笑道:“你们这群小将,也敢挡本帅去路。” “你待怎样?” 一群小女孩个个瞪他。 “今晚有烟花,你们堵着路,等会放不成了,可不能怪我。” “哎呀,看烟花。” 身后妹妹不断怂恿,城阳纠结许久,才无奈道:“好吧,这关算你们过了,不过别得意,后面还有人。” 秦怀道路途畅通,没走两步,跳出几个少年来。 为首是李承乾,身后跟着李治等一众皇子,李承乾笑道:“怀道,对不住了,今天我是娘家人。” “若想过关,先把我们打倒。” 第51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秦怀道再看向杜河,这群皇子他也不敢动手啊。 杜河气不打一处来,难怪半天没看见李承乾,合着跑着来拦路了。他大步跑上去,一手提着李承乾,一手提着李治。 “不许捣乱啊。” 他把人放到一边,又不怀好意看着其他人。余下皇子没有两员大将,心中发虚,轰一声就散开了。 “进!” 杜河大手一挥,颇有大帅风范。 城阳眼珠子一转,叫道:“你别嚣张,我叫皇姐来。” “帮不了你了。” 杜河撒腿就跑,果然,长乐公主被推到门口,秦怀道左看右看,都没找到杜河,只得恭敬行礼。 “殿下饶命。” 长乐是个温柔性子,轻笑一声让开道路。 至此之后,前路再无阻拦。李灵秀头戴盖头,被两个妈子扶着出来,门口早就准备八抬大轿。 等新娘上轿后,迎亲仪式正式完成。 杜河不敢在骑马了,长乐公主的马车,都跟在旁边了。反正他不是主角,独自藏在人群中,慢慢往回走。 “喂!” 忽然有人拉他袖子,低头一看是城阳。 “殿下怎么跑这来了。” 城阳穿着一身淡黄裙,眼珠子滴溜溜转,“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躲皇姐。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杜河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总不能把她也拎走吧。” “好吧,谅你也不敢。” 城阳点点头,蹦蹦跳跳去追队伍。 回到秦府时,天色渐暗,秦府灯笼照得发亮。李二特意下令,今晚宵禁延迟,因此众人都在等候。 “请新娘下轿。” 秦府仆人拿着麻袋,铺在地上,让李灵秀去踩,寓意代代相传。又经过坐鞍,青庐拜堂等等礼节,才算到开席。 秦府中堂摆满上百桌,人们一边谈笑一边吃东西。 杜河饿得不行,逮着食物一顿吃,秦怀道今天成亲,他替兄弟开心,一个没注意,就是两壶酒下肚。 “新人来了。” 不知道谁发出一声喊,众人连忙停下筷子。 秦怀道和李灵秀并肩出来,两人一个红衣英武一个绿衣秀丽,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天造地设的佳人。 两人先给李二敬酒,李二心情很好,“怀道是少年英雄,灵秀是皇室郡主,郎才女貌,朕祝你们白头偕老。” “多谢陛下。” 两人齐齐饮尽杯中酒,满场都是祝福声。 等他们走过来,杜河连忙起身,从怀中掏出礼盒,笑道:“这是和田玉做的梳子,大小一对。怀道、郡主,祝你们在天为比翼鸟,在地为连理枝,永不相离。” “谢了兄弟。” “多谢云阳侯。” 秦怀道接过盒子,郑重收入怀中。 这时尉迟敬德叫道:“哎呀,杜河这小子,尽说好听话,哪有送礼当面送的,不成不成,罚你表演节目。” 李道宗也笑道:“就是,坏了规矩。” 众人目光都看来,杜河酒劲上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高处笑道:“你们真要我表演节目啊。” “要!” “要!” 现场气氛欢乐,众人连忙起哄。 杜河伸手虚按,笑道:“这样吧,马上放烟花,表演节目是来不及了,咱们采访两位父亲如何?” 他不等两人反应,忙道:“有请江夏郡王和翼国公。” 今天是大喜日子,李二也含笑看着,秦琼和李道宗推不过,只能站在他旁边,两个大臣手足无措。 他这一喊,众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杜河问李道宗,“今天郡主成亲,作为父亲,高不高兴多个儿子。” 李道宗心想这什么人啊,一说高兴,不显得他身份低么,于是傲然道:“还行吧,我家灵秀聪慧丽质,便宜秦小子了。” 杜河点点头,“有道理,郡王昨晚睡得好么?” “好。” 李道宗下意识回答。 杜河大笑道:“那郡王口是心非,明明喜欢多个儿子。” 李道宗气得直咬牙,这小子太缺德了。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哄笑,许多人噗一声,酒水都喷出来了。 “接下来问秦伯伯。” 杜河笑眯眯转过去,秦琼心中一紧。 “秦伯伯只有一个问题,昨晚睡得好么?” 秦琼脑筋飞快,确定没有破绽,才道:“好!” 杜河笑道:“儿媳如此美丽,换我也睡得好。” “哈哈哈哈……” 台下又是大笑,关中地区成亲,有扒灰的笑话。可怜老秦纵横四方,就没想过,有人跟他开这玩笑。 “你小子!” 老秦哭笑不得,咬着牙暗骂。 “太缺德了。” 李二指着杜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尉迟敬德更是叫道:“老秦古板半辈子,临老还吃回亏,哈哈哈……” 李灵秀掐秦怀道的腰,“损完我爹损你爹,你兄弟也太……” 秦怀道咧着大嘴笑。 等众人笑得差不多了,杜河伸手虚按,大声道:“各位来宾,今天就不论身份,一律开心为主,有请烟花——” 他伸手一挥,啾啾声不绝,空中炸开朵朵绚丽烟花! 在这绚丽的烟花中,晚宴气氛达到高潮。杜河拎着一壶酒,坐在地上看着,色彩真是最美丽的艺术啊。 在远处的角落里,一道倩影正看着他。 “皇姐,杜河为什么不来宫里了。”城阳拉着她衣袖,脸上满是问号,“你们两个,互相生气啦?” “没有呢。” 长乐露出微笑,“云阳侯国家栋梁,哪能天天陪你玩呀。” “好吧。” 城阳小孩心性,欢呼着跑去看烟花。等她一离开,长乐眼中的泪水,就再也按不住,串串流下来。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 这场浩大婚礼结束后,杜河陷入忙碌中。 李二还等着他交底,该准备的东西要准备了。否则,下一个计划无法实施。薛明雪坐马车,至少还有十天才能到。 长乐公主一直在学院,他也不敢进去。 花园里,杜河对作品满意无比。 “真不错。” 张寒过来看一眼,奇道:“侯爷,你要玩球么?” “去去去,别来打扰我。” 杜河跟这文盲没法沟通,赶走他后,他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回想去年春天,杜勤和玲珑都在,日子散漫又快乐。 “侯爷,东宫来人啦,太子请你。” “知道了。” 杜河翻身而起,眼下朝堂争得头破血流,但都是为清河崔氏的事。东宫位置稳固无比,李承乾找他干嘛。 第52章 宫里的小刺客 他到东宫的时候,李承乾正在陪苏氏。 双方见礼后,苏婉儿告辞离开,杜河一捅他肩膀,“殿下天天陪着娇妻,真是大唐好男人啊。” 李承乾低声道:“这样可以逃课。” “几位夫子没意见?” 杜河诧异道,东宫三师,出名的道德君子,酷爱劝谏太子读书。怎么会因为这理由,就放过李承乾。 “我跟婉儿商量好了,她心情郁郁,父皇就准了。” “你小子学坏了。” “跟你学的。” 两人往书房走,又谈了些闲事。现在太子党很低调,清河的官位争夺战,他们也没参与,在朝如同隐形。 内侍端来茶水,又轻轻把门关上。 “有两件事,我想问你的意见。”李承乾摩眉头微拧,似乎陷入纠结当中,“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都在同舅舅接触。” “哦?” 杜河眉毛微挑,资助夏军一事,两家多少有参与,现在清河崔倒下,他们惶惶不安,要寻求更大盟友了。 除了皇帝,最大的盟友就是长孙无忌。 “他们想保下崔舟行,舅舅也松口了,但父皇没下决定。” 杜河笑道:“难怪前日的朝会,司空大人为崔氏说话。我估计,贝州的官位,他们让给司空不少吧。” “刺史、司马,让出两个。” 杜河点点头,这两是实权职位,地方军政一把手。博陵崔和赵郡李下这么大本钱,难怪长孙无忌动心。 长孙家的情况特殊,他们不比其他门阀,有庞大的人口基数和底蕴。长孙家的权势,取决李二信任。 一旦皇帝倒下,富贵就是过眼云烟。 “司空要安插自家人,必要跟他们合作。” 正所谓独木难支,长孙无忌要扩大势力。 李承乾低声道:“问题来了,渤海高氏、河间邢氏,都派人来东宫,我估计是来投靠的,先找你问问。” “不见!” 杜河立刻拒绝,河北算他的大本营。河间、幽州、营州两蕃,都跟他关系匪浅。这群人接触太子,想在河北获取利益。 世人皆知,他跟太子关系很好。 “为何,我们不需要力量么?” 杜河压低声音,“无论你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强过陛下,这天下是他打的。你要清楚明白这点。” 李承乾似有不服,终究点点头。 全国府兵六十万,至少三十万在皇帝手里。余下各门阀瓜分,但也得听长安号令。 “有皇后娘娘在,司空做不了什么的。若论亲近,谁能比得过枕边人。你啊,真该跟娘娘学学。” 杜河拍拍他肩膀,笑道:“你闭门读书就是,秋后老实监国,让群臣看到你的才能,地位自然稳固。” “要是闲得无聊,你招几个美人吧。” 李承乾回敬他一下,“我知道了。还有个事,最近六诏摩擦不断,侯君集想主持边事。请我助力。” “南边我不了解,你看着办吧。” 杜河想了想,也没有反对,吐蕃若动兵,侯君集是个人选。李靖年纪大了,身体不允许去南边。 “好,那我提一提,放心,不会陷进去。” “我相信你。” 杜河起身准备离开,李承乾送他出东宫。东宫往左就是太极宫,他懒得再进出一回,拉着李承乾去找皇帝。 “见过殿下。” 沿途禁卫纷纷行礼,不敢丝毫阻拦。 杜河笑道:“这人形招牌,就是好使。” 李承乾哭笑不得,合着他来当令牌了,但他心中也好奇,问道:“我瞧长乐不太开心,你是来找她的?” “不是,我跟长乐没结果了。” 杜河长叹一声,很快收起情绪,“不说这个,我今天来另有要事。陛下想看火药威力,你要不要来参观。” “万万不能放过。” “那就跟我走。” 两人路过立政殿,继续往左走。穿过一条花园长廊,墙后面藏一抹淡黄身影,杜河心中好笑。 “城阳……” “我杀了你!” 杜河话没说完,一道寒光扎过来。他汗毛立起,急忙向左偏身,忽而手臂剧痛,一把锋利剪刀扎进肉里。 “你干什么!” 杜河大怒,再偏点就到心脏了,这丫头发什么疯。城阳却不管他,抓着拳头往他身上打,边打边哭。 “王八蛋,你敢欺负皇姐!” 李承乾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妹妹,呵斥道:“城阳,你怎么能拿刀伤人!来人来人,叫太医来……” 杜河拔掉剪刀,手臂鲜血如注,瞬间就把衣裳浸透,他咬牙封住伤口。 “我怎么欺负长乐了。” 城阳在太子怀里拳打脚踢,骂道:“不是你还有谁!皇姐一提起你就哭,三天就吃两口饭!你欺负她我就杀了你。” 一队侍卫赶来,看到眼前目瞪口呆。 杜河默然无语,一肚子火也不知怎么发出来,愤然道:“殿下,你太顽皮了!以后咱们互不相识。” 李承乾急道:“先处理伤口。” “罢了,我自己处理,殿下还是看好她吧。” 杜河说完,单手按住着伤口,头也不回地出宫去了。李承乾长叹一声,抓着妹妹的手往立政殿走。 “城阳,你闯大祸了。” …… 立政殿内,满殿都是李二咆哮声。 “太不像话了!朕平时太惯着你了!你堂堂皇室公主,竟然刺伤大臣!传出去皇家面子往哪放!” 城阳犟着头,满脸不服气。 李二怒火更甚,这要传出去,人人都得骂他教女无方。再说杜河是臣子,皇家再尊贵,也不能当众刺杀大臣。 “从今天起,你禁足抄书,没有朕允许,不许出门!” 长孙皇后欲言又止,搂着女儿不说话。 “抄就抄!谁欺负皇姐,我就杀谁!” 李二给她气笑了,说她莽撞吧,又姐妹情深,但这事不小,瞧见一旁呆呆的李承乾,当场就是一脚过去。 “怎么看的妹妹!” 李承乾撇撇嘴,谁知道她当刺客啊。 “父皇父皇……” 外面一个焦急声音,长乐公主穿着一身黑衣进来。先是看向城阳,微微松口气,又看见带血的剪刀。 “城阳!你怎能伤人!” “谁叫他欺负你!” 长乐想要责备又不忍心,只能抱她在怀里,央求道:“父皇,这事因长乐起,我带妹妹给云阳侯道歉。” 李二哼一声,“一人做事一人当,让城阳自己开口。” “是。” 城阳还要说话,被长乐掐一下就闭嘴了。 等两个女儿离开,李二才重重叹口气,“哎呀,这丫头朕真是头疼,说她莽撞吧又心疼姐姐。” 长孙皇后叹道:“这回不能轻罚,否则会寒臣子的心。” 李二点点头,又想起一个事,挥手召过张阿难,“告诉那队侍卫,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埋在肚子里。” “诺。” 第53章 犯错就要挨打 杜府花园内。 张寒替他处理伤口,手臂上一个指头粗的血洞,好在城阳力气小,伤口不是很深。只是血淋淋吓人。 “哎,殿下太过了,玩闹下这么重手。” 杜河没有说话,他只说跟城阳玩闹,不小心弄伤手臂。花园那番话,绝对不能传出去,否则长乐脸面尽失。 他心中隐隐担忧,城阳不会骗她。 长乐公主这状态下去,只怕很快要生大病。 这人看上去淡然冷静,怎么爱钻牛角尖呢。 “好了,养养就没事了,有事您叫我。” “去吧。” 杜河看着手臂无语,回来不到三个月,这右手遭老罪了。还好皇宫里是新剪刀,真来把生锈的,破伤风都遭不住。 想到这里,他愈发生气,城阳这丫头,实在太不像话了。 “侯爷,长乐公主和城阳公主来了。” “快请——” 杜河头皮发麻,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长乐,不过很快就放松了,长乐可能也不知怎么面对他,压根就没进府。 一个淡黄身影,磨蹭着走进来。 杜河板着脸,道:“殿下怎么来这了,莫不是还要杀一回。” 城阳扎着双丫髻,脸上挂着泪珠,眼底却是不服气,犟道:“若不是皇姐要我来,我才不来呢。” “那你回去,以后咱俩不认识。” 杜河摆摆手,一副冷淡模样。 “走就走!” 城阳啜泣着往回走,忽而在原地大哭,“讨厌鬼!讨厌鬼!为什么要欺负皇姐!你不欺负皇姐我就不杀你!” 杜河顿时无语,跟这小孩怎么说清楚。 “你先别哭。” 等她止住眼泪,杜河叹气道:“给你打个比方,有两个人你都喜欢,但你只能选择一个。难道,你就是欺负另一个了吗?” “那另一个人喜欢我吗?” 杜河抓狂,点头道:“算喜欢!” “那我全要就行了!” 城阳瞪大眼睛,一副你怎么这么傻,问这种问题。 “不一样!别人会有议论……” “我管他们议论不议论,自己开心最重要啊。” 杜河彻底没脾气了,她跟长乐两个性格,压根就代入不进去。按城阳的性格,想要就直接拿了,这妮子九岁敢捅他啊。 “好了,你回去吧。” 城阳似懂非懂,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就是你喜欢皇姐,皇姐也喜欢你,然后因为什么什么外面的,不能在一起?” 杜河热泪盈眶,她可算能理解了。 “差不多,所以我没有欺负她,懂了吗?” “大人世界真复杂。”城阳忧伤的叹口气,郑重跟杜河弯腰,“这样就是我不对,对不起啦杜河。” “没事,你去吧。” 杜河满心郁闷,不想跟她多说。 城阳却没有离去,凑过来看染血纱布,红脸道:“你别生气好不好,我就是冲动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 杜河夸张的伸手,“差点就把我捅死了。” 城阳低声道:“那咱们还能一块玩么。” “玩不了一点,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城阳撇着嘴,眼泪往下掉。 “那你就没原谅我。” 杜河无奈道:“你是皇家公主,做臣子哪敢怪你。” 城阳还是巴巴掉眼泪,泣道:““你怎样才原谅我,我就你一个朋友,你不找我玩,宫里好无聊。” “你诚心道歉?” “嗯嗯。” 杜河见她一脸认真,想了想道:“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除非你让我打几下,不然我看不到诚意。” “啊?” 城阳一脸惊惧,她就没挨过打。她先是装可怜,见杜河不为所动,咬牙答应,“可以,打完不能再生气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你打吧。” 她把眼睛一闭,一副任你打的模样。 杜河起身过去,伸出左手想抽她屁股,想想不合适,转身摘条树枝,用力抽了七下,树枝呼呼作响,打的她眼泪都出来了。 “痛痛痛……” “下次做什么事,考虑清楚后果。” 城阳小手捂着屁股喊痛,眼泪悬而未落,半晌才道:“那咱们扯平了啊,以后你还是我小弟。” 杜河见她态度诚恳,气也消了,挥手笑道:“行行,去吧,莫让长乐等久了。” “不着急,有马车呢。” 城阳负着手,打量杜府花园,杜河怕她捣乱,低声道:“殿下,臣问你个事,长乐一直很郁闷?” 城阳叹口气,“也不是,前面还挺好啊,但灵秀皇姐成亲后,她就闷闷不乐。” 杜河这才恍然,长乐骨里有皇家傲气,没有正妻位,她绝不会下嫁。这是性格所在,上回应是触景生情了。 “你在这等等。” “哦好。” 杜河回到书房,取出一张配方。等他回到花园,顿时大惊失色,城阳伸着手,转他的大木球。 “停!” 杜河喊住她,小心翼翼查看。 “殿下你真是……” 一块碎片掉在桌上,杜河哭笑不得。 “你粘上不就好了。” 杜河把配方给她,笑道:“这个给你皇姐吧。转告她,如果能研制出来,就能找到治娘娘病的药。” “好。” 一听能治长孙皇后,城阳连忙捧着纸走了。 杜河暗松一口气,这是特效药合成公式,以目前条件,得研究到猴年马月。他拿出来,不过给长乐找点事做。 忽然,外面又探出一个头来。 “皇姐说谢谢你。” 杜河点点头,“你告诉她,如有疑问,可以在小楼留信。” 过一会儿,城阳又跑进来,不满道:“皇姐说知道了。你们有话就不能当面说嘛,欺负小孩是不是。” 杜河哈哈一笑,“多跑跑,长个儿。” “讨厌鬼!” …… 下午时,李二派太医给他诊治,另外宫中赏赐百金安抚。 即使是这样,第二天早朝,依旧有御史弹劾,说公主顽劣,皇帝家教不严。李二下令,城阳公主禁足百天,以示惩戒。 长安城里都传,公主脾气暴躁。给李二气得不行,有心想赐婚,磨磨城阳性格,哪知大臣个个推脱。 本来驸马就难做,摊上这公主,谁家敢接这茬。 不过这一切,都跟杜河没关系,他手臂受伤,索性请了假。李锦绣又埋怨又心疼,照顾的无微不至。 “进宫!” 享受完了温柔,杜河开始干活。 第54章 都听听呗 浩荡车队离开长安城。 今日皇帝出行,右领卫、左武侯卫各有五百人,加上北衙禁军五百,朱雀大街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士兵。 李二的御驾上,几个近臣都在身边。 “有什么事,宫中不能办么?” 杜河手上绑着纱布,闻言笑道:“宫中也能办,但这东西声震四野,惊到了太子妃,臣可不负责啊。” “算你说的有理。” 李二不和他争辩,悠然仰倒,“三月莺飞草长,是踏青的好时节,可惜观音婢不能吹风啊。” 长孙无忌笑道:“臣在东边有处山庄,哪天请娘娘赏春,不知可否?” “你们是兄妹,还用问朕么。” 李二哈哈一笑,指着长孙无忌取笑,杜河跟着敷衍两声,又停李二问他,“你手臂没大碍吧。” “陛下放心,公主那点力气。” 李二点点头,心中大是欣慰,杜河还是懂事,只说玩闹时弄的。真把长乐的事说出去,这女儿就颜面无存了。 “朕已禁足城阳,以后不会有了。” “公主年幼,陛下不要苛责。” 杜河客套两句,他那几下抽,估计城阳终生难忘了。这女孩活泼可爱,真关起来太过残忍了。 一旁刘洎淡淡道:“男女授受不亲,云阳侯。” 杜河嘴角含笑,你这大嘴巴啥也敢说,城阳才多大,远没到避嫌的年纪。 果然,李二眉头一凝,不悦道:“刘卿,城阳尚在垂髻(儿童),怎么就需要避嫌了?你若没事,就去前头领队。” 长孙无忌连忙打眼色,这厮真没眼力见。 “臣这就去。” 刘洎见皇帝不开心,连忙拱手告退。 杜河选的地点在城北山中,距离长安二十多里。三卫甲士早就搜过山,连只兔子也没留下。 今天人来的很齐,李靖也带病参加。 几十个王公大臣,都在山脚等候。杜河折腾小半个时辰,才从山里面出来,早被露水打湿一身。 李靖催促道:“云阳侯,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 杜河跳下马,笑道:“诸位大臣,一会儿堵住耳朵,声音有点大。”他刚说完,一个部曲玩命往外跑。 “轰!” 巨大声音席卷过来,大地都在震颤。山脚下冒出浓烟,碎石崩飞几丈。李二站立不稳,连忙抓住身边人。 杜河早张大嘴巴,也是第一个恢复听力。 “陛下,咱去看看。” 李二过了好久,才道:“什么?” “去看看!” 张阿难忙道:“不会有危险吧?” “放心,炸完了。” 杜河带着一群人去山脚,地面一个丈许方圆的大洞,正往外冒出浓烟。周围碎石树木,散落在洞四周。 “嘶,竟有如此威力。” 李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浮出惊惧。他是大唐名帅,立刻想到它在战场上的作用,这东西,大杀器啊。 “开山裂石……” 房玄龄喃喃自语。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道,众人都被震住。这要是埋在路上,谁能挡住它威力,不通通飞天上。 过了许久,李二才道:“这就是火药威力?” “对。” 杜河挥手驱散浓烟,“根据剂量大小,决定爆炸威力。烟花也是这个做得,放在圆筒里,火药燃烧就推出去了。” 秦琼道:“那做个大圆筒,岂不是能打出很远。” “秦伯伯聪明着呢。” 杜河给他竖大拇指,“大圆筒得做铁的,否则承受不住能量。以目前工艺,打个两三里应该能做到。” 众人齐齐吸气,两三里也太吓人了。 他目光扫视刘洎和长孙无忌,笑道:“所以,各位不要得罪我啊,惹毛了小子,我可用大炮轰你们了。” 长孙无忌和刘洎头一缩,满脸都是惊惧。 “陛下……” 李二笑骂道:“你能不能有点样子,这是你拿来炸同僚的嘛。说说,这东西难不难做,能不能量产。” “害,材料好找的很——” 杜河说到一半,见众人都好奇,笑道:“各位都听听?” “不了不了……” 一干大臣连忙后退,这可不是开玩笑,真听了去,陛下都睡不好觉。 等他们退出几十步,杜河低声道:“主要是硝石、木炭、硫磺组成,硝石在出恭地方,白色粉末就是,其余两种更简单了。” 李二满脸惊诧,“就这么简单?” “说穿了就这些。” 杜河一摊手,见他犹自不信,从怀中掏出配方,拍在他手上,“陛下有兴趣自己研究吧,不过我提醒一句,这容易炸啊。” 李二扫了两眼,郑重收在怀中。 众人见他们说完话,才缓缓走过来,李靖忙道:“云阳侯,老夫有个疑问,这东西是能延时爆炸吧?” “对。” 杜河猜到他想法,笑道:“代国公想的没错,可以用投石车,打到对面军阵,也可以投到城内。落地之后,嘭……” 李靖脸色变幻,叹道:“此物一出,世上再无坚城了。” “诸位等等。” 杜河来了兴致,急忙跑去后方。他手里拎着一个圆柱状的东西,又让近卫找来稻草人,围成一个圈。 “退远点儿。” 众人早见识过威力,连忙后退。 杜河点燃引线,将手里的东西扔出去,撒腿就跑。过了没多久,身后一声巨响,那东西已经爆炸。 等硝烟散去,众人再去看,稻草人身后,扎满了铁片。 “外覆铁皮,内置火药,威力还是太小……” 杜河检查效果,很不满意。黑火药爆速不够,就这么几片蹦出来,要是有黄火药,威力提升一倍。 秦琼颤声道:“这东西造好了,往敌军头上扔……” 众人齐齐打个冷颤,血肉之躯怎么挡得住。 杜河坏笑道:“也可以点燃往人堆里冲,当做敢死队。”他一边说,一边打量长孙无忌,后者连忙躲到李二身边。 李靖缓过神来,恭敬行礼,“恭喜陛下,有此神器在手。秋后高句丽国战,胜负再无悬念。” “恭贺陛下。” 众人一起道喜,李二仰头大笑。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都败在坚固的山城,有这开山裂石利器,前朝没做到的事,他能做到了。 “走,回长安!” 第55章 尊称您的名 回到长安后,他带杜河进皇宫。 众人脸色各异,尤其是长孙无忌。火药配方献出后,杜河地位再无动摇。恐怕只有储君之争,能撼动他地位。 进太极宫偏殿,杜河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城阳殿下。” 他一声喊,城阳露出笑容,正要打招呼,又看见李二,小脸顿时垮下来。眼眸疯狂朝杜河打眼色。 杜河微微笑道,“公主怎么在这。” 李二轻哼一声,没好气道:“让她抄书就偷懒,观音婢又宠她,朕只能带在身边,亲自监督她。” 城阳撒娇道:“父皇,人家抄了好多了。” “是啊,公主今天一上午都没歇呢。” 张阿难也附和。 杜河失笑道:“陛下,公主到底年幼,禁足久了心里抑郁。不如劳逸结合,上午读书写字,下午放她玩耍。” “求求你了,父皇。” 城阳眉开眼笑,抱着李二脖子撒娇。 “罢了,上午抄书不许偷懒。” “谢谢父皇。” 城阳欢呼一声,在他脸上亲一口,又朝着杜河挑眉感谢,才蹦蹦跳跳离开。张阿难很识趣,追着她离开。 “这孩子……” 李二笑着摇摇头,“谁都宠着她,天生好命。” “天真无邪嘛。” 杜河跟着赞一句。 李二收回视线,嘴角含着笑意,“现在该跟朕交底了吧。你做事目的不明,朕可不放心交权给你。” “臣有个礼物送给陛下。” 李二眉毛一挑,“哦?你的礼物,向来有惊喜,在哪。” “就在宫门外。” 李二呼喊一声,张阿难垂手进来。 “云阳侯有礼物在宫门,你去拿进来。” “诺。” 杜河喝着御茶,沉吟道:“在这之前,臣想问陛下一个问题,陛下的追求是什么呢?或者,说想要一个怎样的大唐。” “我来问你的,你反而问起我了。” 李二不满地瞪他,又笑道:“罢了,既然君臣交心,朕也不瞒你。” 他缓缓起身,负手看着墙壁,那上面贴着一张两丈长的地图,东至黄海,西到中亚,南到南海,北到吐谷浑。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朕一生所求,就是把大唐打造成,一个前所未有的的盛世。证明给世人看,李世民,是合格的皇帝。如果再有个明君评价,就此生无憾了。” 杜河微微颔首,他得位不光彩,心中一直有执念。 “朕要大唐的铁骑,天下无敌。朕要开疆拓土,打下万里江山。让后人都记得盛唐,记得贞观。” 他身影站在地图下,显得无比的霸气。 “陛下是雄主,臣佩服。”杜河满脸钦佩,又提出新的问题,“那陛下觉得,您能超过秦皇汉武吗?” “秦皇汉武……” 李二喃喃自语,他熟读史书,自然懂这两人的份量。 秦皇统一六国,车同轨、书同文,被后世尊称始皇帝。汉武帝击败匈奴,大汉国威震慑四方,都是后人难以逾越的鸿沟。 “很难吧。” 杜河给出答案,笑道:“以这两人名声,必然流传万世。不是陛下不够英明,而是他们已是上限。” 李二眼中冒出精光,“你到底要说什么。” “稍等。” 张阿难端着一个物体进来,缓缓放在桌上。李二挥挥手,他识趣的退下。 “陛下请看。” 杜河掀开红布,一个两尺大小的球体出现,上面坑坑洼洼,雕刻着不同领域。李二凝神去看,脸色越发震惊。 “这是……地图?” “对,世界地图。” “什么叫世界?” “大唐,波斯、粟特、拜占庭,日本、天竺,合在一起,就是世界。” 李二陷入思考当中,半晌才惊道:“你是说,地是个……圆球?我们都生活在一颗球上面?” 杜河说道:“对,它是圆的,往东或往西一直走,就能回到原点。” “等等。” 李二抬手打断他,盯着木球不语。他顺着长江黄河,先找到大唐,然后是波斯,天竺,高句丽,日本,脸色越发凝重。 他是很聪明的人,也是战场上的统帅。对于地理天然敏感,自然能分辨出真假。 “你继续说……” 杜河一指中亚,“往西五千里,拜占庭王朝走向灭亡,阿拉伯帝国在崛起。这是中亚的力量。” “再往西三千里,法兰克帝国在诞生。一百年后,他们将统一,创造疆域庞大的查尔曼帝国。” “往东四千里,东瀛在模仿我们的文化和制度,进行大化改新。” 李二指着右下角的大岛,“这是何处,为何没有国家。” “过不去,陛下。” 杜河微微一笑,“海面太辽阔了。” 李二缓过神来,皱眉道:“世家竟如此之大,不过这些地方,离我们太远了。拿下他们也控制不了。” 他很清楚,疆土越大,统治力就越弱,距离带来延时。 “现在是这样,没错。” 杜河拨弄着木球,眼中发出精光,“但陛下有没有想过,距离不再是问题。一个时辰能走一千二百里,或者三千里。” “一个时辰?” 李二骇然发问,一个时辰到幽州,这不是神仙么? “在火药之前,陛下相信,有如此力量吗?” 李二摇摇头。 杜河继续道:“现在大家偏居一隅,自然不会起摩擦。但未来距离拉近,白人、黑人,以及黄种人,必会争夺世界主导权。” “而您,是黄种人的皇。” “您可以决定,是碾压其他国家,掠夺他们的财富,滋养大唐的子民。还是坐视不理,等许多年后,我们,这个肤色,彻底消失在世界。” “朕当然不允。” 李二想也不想,种族灭亡,谁还记得他。 杜河声音充满蛊惑,“您想超过秦皇汉武,就要做颠覆性的改变。让黄种人主导世界,即使大唐不在了,您的名字,依然每个后人心中。” “黄种人占领多远,您的名声就传到多远。” “直到整个世界,都尊称您的名。” 李二嘭的一声,撑在桌面上,心潮不断起伏,这种宏大的场面,让他热血沸腾,仿佛回到十八岁。 他沉默半晌,才指着东方汪洋。 “这一片什么都没有?” “是海,陛下,无边无际的海。” 第56章 摸鱼打盹 李二冷静下来,道:“所以,你的目标是什么。” “种族。” 杜河毫不犹豫道:“臣的目标,是汉人这个种族。有人吃苦,就有人享福。臣想掠夺他国之财,滋养我之国民。” 李二点点头,福当然我享,苦留给别人吃。 “这跟你打压世家有什么关系?” 杜河重新坐下来,“火药能飞上天,靠的是爆炸动力。那是不是说,只要哪天动力足够,它能推动更大的物体,飞的更远。” 李二艰难道:“有这个可能。” “一人智短,众人智长。臣想让百姓人人读书,或许某个小人物灵机一动,就能诞生类似的发明。” “但现在,知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李二顿时明白了,书籍掌握在世家手中,官吏也被他们垄断,这才是杜河要打压门阀的目的。 “这太难办到了,杜河。” 杜河点点头,他也知道,生产力没上来之前,这些都是空谈。“但为什么不试试呢,陛下。” “只要留下种子,无论多少年后,黄种人主导世界,您都是独一无二的开拓者。” 李二沉默许久,才道:“你可以试,但朕要把关。” “当然,您是皇。” 杜河毫不犹豫答应,他需要皇帝的力量,来压制门阀的反扑。也只有李二这个雄主,拥有这种能力。 “哪怕变化一点,后人也记得您的名。” 李二深吸一口气,道:“朕很好奇,你的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别说是天生的,你才十八岁。” 杜河早有托词,“臣被打晕后,做了个漫长的梦。这些东西,都来自梦境。醒来后,臣为了验证,托西市胡人去极西之岛。” “结果真的有地瓜,有辣椒。再到酒精和火药,无一不验证。” 李二道:“勉强能说通。” 杜河暗松一口气,生怕他把自己当妖怪镇压了,“那臣就告退了?这个木球就留给陛下了。” “你去吧,朕要冷静冷静。” “臣不是妖怪啊,城阳殿下一捅一个洞。” 李二找到熟悉的感觉,笑骂道:“朕知道了,不过此事你别外传,外面的人把你当妖怪,朕可不管。” “陛下天人之姿,否则臣也不敢说。” 杜河拍个马屁,连忙离开皇宫。 …… 几天后,朝堂再起风波。 崔氏以谋逆罪,罚没家产财物,女眷充公流放西域。这在朝引起轩然大波,大批崔、李、卢官员反对,连长孙无忌也劝阻。 不过李二一意孤行,房玄龄和魏征也支持。 反对的声音被压下,崔舟行在三天之后问斩。 贝州官员从上到下大清洗,长孙无忌安插刺史和司马,别驾和长史由邢氏的人获得。河北道门阀惨遭削弱。 但谁也不敢乱动,谋反资敌证据确凿。 这些都和杜河没关系,自从他上交火药配方后。就再没人针对他了,小朝只需站在后面打盹。 今日下朝后,杜河回到学院。 他很多天没来,学院一切照旧。学生们跟着老师,各有各的研究。至于成果怎么样,杜河也不知道。 他回到小楼,上面压着许多信件。有学生的,更多的是长乐公主。 信中都是公事公办,涉及到医学基础问题。这让杜河很头疼,如果从基础知识说起,他就不能避免和长乐接触。 他现在不想接触长乐,别在惹她心绪了。 “麻烦啊。” 杜河长叹一声,瘫倒在椅子上。 “校长,薛学姐回来啦。” 杜河精神一振,差点忘了这事了。薛明雪回来了,事情就好办多了,直接教给她,再让她口述给长乐。 “叫她来见我。” “好勒。” 他没等太久,薛明雪就进来了。少女穿着校服,头发挽起,一身的干净利落,笑吟吟看着他。 “校……。” 杜河眉头一拧,她又小声叫郎君。 杜河见她娇羞模样,恨不得抱她在怀中,可惜是在学校,“可算回来了。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事,李都督派人护送啦。” 薛明雪坐在他对面,说着一路见闻。李绩是很聪明的人,听说杜河学生路过,派了五百人护送,又安排沿途驿站接待。 “李督有心了,回头我谢谢他。” 杜河心知肚明,苏烈独领大军,李绩这头猛虎,也按捺不住了,想要向太子示好,换取出战机会了。 “明日下午,你来我府上。” 薛明雪一愣,脸红如血,“刚回来,好多事呢。” “你想什么呢。” 杜河乐不可支,在她额头轻弹,“我叫你去是上课。有很多东西,你学会了之后,去教长,就是那个李公子。” 薛明雪反应过来,闹个大红脸,她倒没意见,长乐的身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都没拆穿而已。 “你为何不自己教呢。” 杜河也不瞒他,低声把事说一遍,薛明雪笑道:“殿下也够可怜的,还是我好一些,不用跟李娘子抢。” “别乱说,也就你们把我当个宝。” “郎君就是宝。” 薛明雪见四下无人,也胆大起来,说完这句,她又惆怅起来,“听说李娘子很厉害,明雪不敢见她。” 杜河大手一挥,“锦绣人很好,再说,家里本少爷说了算。” …… 杜府书房内,无人敢靠近。 杜河全神贯注,翻着手中书本,“药物都需要提取,这次你只学这些,从麻黄中提取,方法……” 提取化学药不可能,以目前条件根本做不到。杜河只能提取植物素,然后挨个让长乐去实验。 薛明雪很聪明,提着笔一个个记下。 直到日头偏西,杜河才放下书本。 “都记下了?” 薛明雪点点头,眼里泛着崇拜的光,“这都是治疗哮喘的药材啊。郎君太聪明了,竟能想到合成。” 杜河猛灌一口水,才恢复精神。 “明日你教给长乐,再有问题,你来府中找我。” “明雪知道啦。我走啦。” 她翩翩起身,脚步却没挪动。少女隔一个多月没见情郎,早就想和他亲近,只是碍于女孩脸薄,才没有说出口。 杜河哈哈一笑,拉着她跌在怀中。 “小娘子真漂亮,交个学费再走。” “别别,再晚关门了。” “没事,睡我这里。” 杜河才不理她,抱着人就往卧室钻。 第57章 小气的皇帝 时间很快来到七月。 崔氏被剿后,贝州府兵哗然,二十几个将领意图反叛,被苏烈无情镇压。加上赵郡李氏的妥协,边境很快安定下来。 随着时间过去,边境摩擦不断。 苏烈带着他们轮番练兵,高句丽人吃亏不少,但依然保持克制。 这让杜河很疑惑,渊盖苏文不是等死的性格。 薛明雪每日都来上课,杜河倾尽所学,也不管她吸收得了,一股脑全塞进去。然后她再给长乐,学院彻底平静下来。 火药工坊是长孙无忌在管,这老家伙想掺和济民医药。 但长孙皇后吹吹耳边风,李二就否决了。 除了上朝,杜河基本不参政事,这使他威胁大大降低,大臣们各争各的,也不怎么针对他了。 他让黑刀留意宣骄,可惜踪迹全无。 她精通潜行伪装术,只要不愿意谁也找不到。 这都大半年了,杜河气得牙痒痒。 在山庄楼后的大树下,杜河赤身坐在地上,在他面前,是一堆堆材料,金属,木块。他手中动作不停,额头冒着汗珠。 一个昆仑奴端着盘子走来。 “公子,喝点酸梅汤解暑。” “谢谢。” 杜河接过碗一饮而尽,一股凉气直透肺腑。 “小秋,你们那有长安热不?” 小秋露出白牙,“没有,我们那太阳大,但有凉风。” 他每日都来山庄,李锦绣很忙,他就自娱自乐,和昆仑奴也熟悉了。加上性格使然,昆仑奴不怕他。 杜河哈哈一笑,娘的长安比非洲热了,这上哪说理去。 “公子若有事,就喊奴婢。” “好,你去吧。” 杜河点点头,继续手中的活。 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扳不倒门阀,得从根子解决问题,发挥百姓的力量。 门阀之所以经久不衰,一是脱产,而是知识垄断。要改变这两点,先填饱农民肚子,再降低书籍成本。 时间缓缓过去,身后响起轻柔脚步。 “臭公子脏兮兮。” 一阵香风扑鼻,李锦绣弯下腰,用手巾替他擦汗,语中满是宠爱。她穿着纱裙,上身罩着半袖,露出雪白玉臂。 杜河无奈叹气,“对你夫君尊重点,三从四德警告。” 李锦绣嘻嘻一笑,蹲在他旁边,好奇道:“都弄了两个多月了,要做什么东西,又是铁片又是木块。” 杜河摊开草稿,一一指给她看。 “这东西叫曲辕犁,只需单人单牛就能拉动,比直辕犁省力三成,产量提升五成,适合江南水田。” 李锦绣捂嘴,眼中放光。 “五成?” “差不多吧。” 杜河不太确信,咬着笔杆道:“你回头招些工匠来,完善一下,你夫君不是技术宅,干这活太勉强了。” “夫君是天才。” 李锦绣在他脸上狠狠亲一口。 杜河眉开眼笑,指着另一个道:“这个叫活字印刷,排列组合涂抹上墨汁,只需这么一按,一页文字就出来了。” 李锦绣眼眸闪闪,“你是说……” “对。” 杜河扔掉毛笔,道:“一个家庭不能都劳作,脱产才有时间读书,这是曲辕犁的作用。活字印刷,就要打破书籍垄断。” “等书籍价格下去,平民也买得起。各式各样的思想,就会萌芽出来,什么门阀世家,都要灰飞烟灭。” 李锦绣久久没说话,她仿佛看到,一个个农民从地里走出,拿起珍贵的书本,一个个青年举手怒吼,要求改变科举制度。 她了解人性,这是必然的结果。即使是皇帝,也不能阻拦。 “很危险的呢。” “所以你要保密。” 杜河哈哈一笑,丝毫没放在心上,他笑道:“等功成身退,我就带你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好呢,公子去哪锦绣去哪。” 李锦绣带着笑意,屈膝坐在他旁边。 “对了,苗疆出事了吗?” 杜河忽而想起一事,昨日早朝,侯君集任戎州总管,主持南面边事。 裴居业在那边,他这个大哥得关心下。 李锦绣点点头,“三诏中有人跟吐蕃勾结,又有人暗中投唐。关系错综复杂,为防吐蕃对张督不利,花小满已经回去了。” 杜河咋舌不已,难怪没看到那蛮女。 “侯君集是名将,应该出不了事。” “他放弃高句丽战事了?” 杜河点点头,“应该是了,到时陛下要亲征,主帅是他。我这大总管现在还在,一个副帅也跑不了,加上李靖,哪有他的份。” 李锦绣愕然道:“代国公也去么?” 杜河嘿嘿笑两声,她顿时明白过来。李靖军中威望极高,不去皇帝怎么放心,可怜他这把老骨头,还得跟着去辽东啊。 “我觉得不对劲。” 杜河放下手中铁片,沉吟道:“火药一出来,高句丽山城守不住。渊盖苏文不是庸才,怎么一点动静都没。” “辽东太远了,黑刀没有涉足。” 李锦绣微微拧眉,道:“假若我是渊盖苏文,必倾全国之力,在秋收之前进攻,无论成败,至少要把营州幽州打烂。” “有道理。” 营州幽州是大前线,高句丽尽全国之力,苏烈也只能撤退。 “现在他们不动,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内部没消化,意见没统一。二么,就是他们行动起来了,但我们不知道。” “暗处?” “有可能。” “在哪呢?” 李锦绣皱着琼鼻,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你的月亮公主和西秦公主都在辽东,还问我这个商女啊。” “不许顽皮啊。” 杜河尴尬不已,装模作样恐吓她。 “人家逗你的,不过我真不知道。”李锦绣伸手替他擦汗,“长安没黑刀的人了,或许陛下知道什么。” 杜河笑道:“算了,让陛下操心去。” 他鼻尖闻着香气,又见她手腕雪白,坏笑道:“锦绣姐姐太美了,看多少回都心动,来抱抱。” 李锦绣伸手去挡,“不抱不抱,太热了。” 杜河一贴她额头,果真全是汗,没好气道:“陛下太小气了,每天就发两斤冰,瞧把你热得。” “好啦,这东西珍贵呢” “几块破冰……” 杜河说到一半又下来,这年代全靠采冰储存,确实算珍贵,他笑道:“你亲我一口,夫君保你不热。” “真的?” “包真。” 第58章 没人活得过我 七月中旬,天气愈发炎热。 医学院有许多大树,学生们三三两两,都在树底下乘凉。杜河带着一群人,在校园里巡视。 “中午就不要上课了,多备凉水。” “是。” “实验室的冰够吗?” “宫中有人送冰,但还不够。” 杜河点点头,李二对医学院很重视,提供大量冰块。不过人力采冰有限,去年刚刚起步还好,今年设备逐渐完善,这点冰不够用。 “明日有人送冰来。” “是。” 徐闻顿时眉开眼笑,这厮就是大家长,生怕热着他的宝贝学生。 “医馆建的如何了。” “唐老板说,三天后就能完工。” 杜河转身去找孙思邈,趁着老神仙还在。他要开设第一家医院,不然纸上谈兵,学生什么时候才能成长。 有他在至少能把关,这位可是全科圣手。 老头在图书馆看书,大袖飘飘精神很好,杜河暗暗咋舌,听说他活了一百多岁,指不定能把自己送走。 “老神仙。” 杜河刚打招呼,发现旁边藏着一个人,正是穿黑衣的长乐,连忙尴尬打招呼。 “殿下。” “云阳侯。” 长乐带着幞头,宛如浊世佳公子,她脸上平静无比,点头后转身离开。杜河伸手想说什么,又生生放下。 孙思邈放下书本,发出悠悠感叹。 “情字伤人啊。” 嘿,这老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杜河满心郁闷,没好气道:“听老神仙这话,似乎很有感触啊。难不成您年轻时,也为感情纠结过?” 孙思邈点点头,又细细他一眼。 “老朽年轻时,一身道袍,行走四方,比你好看几分。” 杜河更郁闷了,还是老帅哥呢,同时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有哪些女子钟意你?” “那就多了,洛阳的大家小姐,岭南的蛮族郡主,哦,还有两个侠女。” 杜河乐不可支,才发觉老头挺可爱,“老前辈也爱吹牛,你说的要是真的,怎么现在一个都看不到。” 孙思邈一摊手,“都死了,没活过我。” 杜河伸出大拇指,6,这年头人均30寿命,确实没人活得过他。 他把来意一说,孙思邈笑道:“是个好主意,你放心,老朽会去的。教了那么久,也不知有没有用。” “还有甄老。” “我会跟小甄说。” 杜河告辞离开,路过实验室里,他探头看了看,里面挤满学生。薛明雪在拿手扇风,看见他连连眨眼。 杜河哭笑不得,她跑这避暑了,这里头都是死人啊。 …… 下午,杜府书房。 “好了。” “哇。” 杜河说完这句话,就去揉她细腰,薛明雪早习惯裙下坏手,探头去看木桶,那里结成厚厚一桶冰。 “郎君真厉害!” 杜河恋恋不舍抽回手,取来两个木盒。 “方法都教给你了,睡前制冰就不会热。第二日等水分消失,又能重新凝聚硝石。不过此物有腐蚀,禁止用手触碰。” “知道啦。” 薛明雪心中甜滋滋,上午被看到躲凉,下午就给她制冰了,郎君天下第一好啊。 “殿下可用冰?” “没呢,宫中有冰下来,她都放实验室了。长乐殿下似乎着魔了,除了吃饭睡觉,从不离开实验室。” 薛明雪脸上浮起担忧,她和长乐相处久了,建立深厚友谊。 杜河一阵牙疼,制药的事,哪是想快就快的,“那你给她也拿一盒,十天后取新的,不许说是我给的。” “郎君口是心非哦。” 也许是相处久了,薛明雪恢复少女的活泼。 杜河将她放在怀里,笑道:“你别顽皮,过两天医院开张,你就是负责人,到时病人上门,看你笑得出来。” 薛明雪眼中露出忐忑,低声道:“明雪真的可以吗?” 杜河有些心疼,她在教坊长大,缺乏自信心,便笑道:“当然可以,放心治,治坏了本少爷负责。” 薛明雪伏在他胸口,轻声道:“可惜妹妹不在,不然明雪是最幸福的人了。” “等我回河北,一定找到她。” “嗯嗯。” 杜河抓着她手,忽而想起去年初见。那个麻木不仁的舞姬,如今变得活泼明亮,不由低笑出声。 “郎君笑什么?” “笑你。” 薛明雪猫儿一样蹭他,“人家怎么了嘛。” “去年带你去见宣骄,你那个警惕的样子。说什么如玉不能侍奉啦,害我郁闷好久,本少爷像那种人嘛。” 听他说起糗事,薛明雪大羞。忽而又鼻尖发酸,郎君能坦然说这事,可见是真不在意她过去。 她俯身过去,轻咬杜河耳垂。 “但现在,明雪甘愿侍奉。” 杜河呼吸急促,她穿着青色麻裙,只束到腰部。伸手解掉裙摆,盈盈细腰晃得口干,更别提那双细长的腿了。 明肌赛雪,不负其名。 …… 扬州,乌云如墨,又一场大雨快落下。 一辆马车停在巷口,一个抱琴的女子走下,她绿衣明眸,朝身后车夫盈盈施礼,“有劳张大哥。” “洛姑娘客气,您是大人贵客。” 女子停在一间院子前,轻轻推开院门。这一片住的,都是文人雅士,常有巡城军,她不用担心遭贼。 “啪啪啪……” 暴雨说下就下,女子连忙去关窗户。 等她回过头,一柄长刀横在脖颈,屋中多了一个少女,少女面目秀丽,只是头发粘在脸上,看上去很憔悴。 “姑娘,要钱么。” 少女不答话,冷冷道:“你叫洛雨。” “是,李裕派你来的?” 少女咬牙,眼中冒出寒光,“那就没错了,姑娘,你我无冤无仇,要怪就怪你是云阳侯的女人。” “等等。” 洛雨浑身一震,急声道:“我怎么成他的女人了。” 少女愕然,随后怒斥道:“休想瞒过我,你若不是他女人,隔着几千里,他打听你近况作甚。” “他问我了?” 洛雨喜不自禁,抓着她手,“侯爷真问我了?” “问又怎么样!” 少女举刀欲刺,终究下不去手,把刀一扔大哭,“问就问了,他就是个无情无义的大混蛋!” 洛雨取出丝巾,替她擦泪水。 “姑娘,听你说话也是扬州人。侯爷做事放浪些,但从不仗势欺人,你有什么委屈,不妨与我说说。” 屋中简洁温暖,耳听着轻声安慰,岳菱纱心神俱疲,扑在她怀中痛哭,将长安发生的事,一股脑说了。 洛雨抱她在怀里,柔声道:“以后我当你姐姐,我们在扬州生活,再不去长安了。” “嗯嗯。” 怀中少女猛猛点头。 第59章 我托呢 很快就到医院开业的日子。 杜河早在三天前,就派人在城中散布消息。一些无事的百姓,在街边看热闹。 “唐老板,后续再有什么,你找徐主任审批。” “是,侯爷放心。” 唐德跟在后面,满脸都是恭敬。他这一年,跟着商会建房子,赚的盆满钵满,身体圆润不少。 杜河见他拘谨,不由笑道:“都是老熟人了,不要紧张。” “侯爷面前, 小人哪敢放肆。”唐德陪着笑容,又道:“西市来了上好的珍珠粉,能养颜补血呢,小人买了些,请侯爷转交李娘子。” 杜河奇道:“你为何不自己送去。” “哎呀,李娘子忙人,哪有空见小人。” 杜河哑然失笑,这才反应过来。李锦绣管着商会,如今不是一个牙人能见的,他随口答应下来。 当初这大混头子,还想着纳她为妾呢。 唐德离去后,杜河参观整个医院。 说是医院,实际就是个大医馆,大门上一块牌匾,写着长安医学院附属医院。进门是宽阔广场,上下两层几十间屋子。 正中间一个水池,石头上刻着四个大字:济世救人。 进门就有一股浓烈酒精味,左边是接待台,右边是药房。两侧延伸出去,是一个个科室诊室。 “见过侯爷。” 药房窗口里,一个姑娘恭敬行礼。 杜河看了会,才认出来是赵烟儿,她洗去浮华,倒显出几分清雅,“赵姑娘,你在药房做事么?” “我刚来,给师兄们打下手。” 杜河倚在窗口,笑道:“还习惯这里?” “太习惯了。”赵烟儿露出笑容,感叹道:“相比于外面,这里简直是桃源。烟儿永远感激侯爷。” “客气了。” 想起误看她洗澡的事,杜河连忙离开。 药房隔壁是账房,五六个李锦绣派来的人,算盘打噼里啪啦响。学生们一脸新奇,来来往往跟他打招呼。 牙科,骨科,皮肤科,肠胃…… 杜河很满意,这医院就是试验。不收集足够数据,医疗很难进步。 “车!将军,小甄你输了……” “呵呵,老爷子厉害啊。” 最里面一间,孙思邈和甄立言在下棋,两个老头属于镇院之宝,学生搞不定的,就摇两祖师爷。 看着七十多岁的小甄,杜河没去打扰。 两个祖师爷对面,一间房子虚掩着。门口两个孔武汉子,杜河探头看去,长乐一身男装,正在专心看书。 “二位这是……” 一个汉子低声道:“陛下让我们来的,说防闹事。” 杜河会心一笑,李二够细心的啊,他低笑道:“那你们看好了啊,有谁闹事,一律扔到外面去。” “诺。” 里头长乐听到动静,杜河连忙闪走。 走到骨科时,薛明雪正低头摆着骨头,几个学生在给她打下手。她抬头看见杜河,露出甜甜笑容。 杜河给个飞吻,她低头抿嘴笑。 调戏完薛明雪,他心情大好。转身去院内,医院跟学校互通小门,一个部曲看着,防止闲杂人等进去。 这年头对医院避讳,因此并没人贺喜。 徐闻挺着胸膛,指挥着杂役搬东西。他像个老母鸡,看着鸡仔出息了,办事比杜河都要上心。 “老徐,叫他们出来,我要讲话。” 随着当当当的敲锣声,学生们三三两两出来。他们穿着黑色校服,稚嫩脸上充满朝气,仿佛八九点钟的太阳。 等人全部到齐后,杜河清清嗓子。 “咱们是医院开门,外面都忌讳,所以没什么人贺喜。不过没关系,我们踏出重要一步,理应为自己喝彩。” 台下人们都听着,杜河脸一黑。 “能不能有点眼力,给校长鼓鼓掌。”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鼓掌不停。 杜河伸手虚按,笑道:“意思意思得了,再拍就假了。尤其是你,薛明雪同学,等会手肿了。” 众人发出笑声,对他们关系心知肚明。 薛明雪满脸通红,羞得连忙低头。 杜河看着台下一百多人,又道:“最重要一点,你们每个月有工资,将来脱离奴籍,可拿去成亲置业。” 台下顿时欢呼不已,有钱就能安身立命。 “工钱存在徐主任那里,具体你们问他。” 学生们都看向徐闻,他耐心又温和,钱放在他那里,没人有异议。 杜河板起脸,目光扫视台下,看见长乐时,连忙撇过头,“咳,说完了福利,接下来该说要求了。” 学生们安静下来,听着他说话。 “生命是珍贵的,我希望你们记住这句话。用药需三思而后行,你们每一个操作,都决定病人生死。” 杜河大声道:“学海无涯,你们还很弱小,就像刚发芽的树叶。但你们有优秀的品质,终有一天,你们会长成参天大树!” “你们不是舞姬,不是奴仆。医书会留下你们的名字,药物会承载你们的知识!而我,永远为你们自豪!” 学生们激烈鼓掌,许多人热泪盈眶。 远处甄立言推开窗户,眼角似有泪光,“云阳侯这口才,不去鸿胪寺可惜了。听得老夫都热血沸腾。” 孙思邈呵呵一笑,“这小子就会蛊惑人心。” “开工!” 随着杜河大喊,烟花在空中炸响。医院大门被打开,学生们按照规章制度,各自返回科室。 门口毫无动静,杜河擦擦冷汗。 “托呢。” “临时找的,还在路上。” 听到胡戈儿的话,杜河顿时郁闷了。他今早才想起来,要安排几个托,这要是没人来,也太打击积极了。 眼见百姓们迟疑,就是不进门。 杜河灵机一动,大喊道:“今日开业,免费治病拿药。孙神医和甄神医亲传弟子,要看病的赶快啦。” “等会官老爷来了,没你们的份了。” 这时后面几个托赶来,忙道:“当真免费?” 杜河笑道:“我堂堂侯爷,还能骗你不成。” “我来,正好手痛。” “我也去……” 一听孙思邈和甄立言的大名,百姓们心动不已。加上几个托起哄,人们争先恐后往里头跑。 胡戈儿见状,忙去维护秩序。 杜河一脸凶相,开始巡视领地。今儿有不长眼的,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第60章 认得你家哦 “不准挤,一个个拿纸条,喊到号码再去。” 两个膀大腰粗的部曲,挨个训斥。百姓们无权无势,老老实实捏着纸条,坐在大堂椅子上等待。 “俺不识字啊。” “等会我叫你。” “好勒。” 学校做过预案,混乱一阵后,现场很快平稳。两个部曲守在走廊口,来一个人先问哪里不舒服,再引去各自科室。 杜河背手走进皮肤科,里头一个老农在诉苦。对面是个戴口罩少女,另有三个实习生陪着。 “姑娘,俺背上起个大疮,晚上痛的要命,看了大夫也不见好。你能不能看看,这怎么治。” “我看看。” 老农掀起衣服,后背一个大脓疮。 少女跟同伴讨论,“好像是痈蛆啊。” “师姐你说了算。” 那少女压力很大,额头隐隐见汗珠,老农见状,心里直打鼓,忙道:“哎呀,年轻人靠不住,俺走了。” 杜河一把按住他,盯着少女,“你觉得呢。” “痈蛆。” “划它。” 他身份很高,老农不敢违抗。少女取来小刀,深吸一口凉气,杜河喝道:“平日怎样就是怎样,手要稳。” “噗……” 脓疮被划破,挤出许多污血。 另外三人提笔记下症状,少女挤完污血,又用纱布填充,痛的老农直挣扎,却被杜河按住。 少女唰唰几笔,递给老农。 “去药房拿药,伤口不能见水,不能弄脏。五天后再过来复查,没有意外的话,你病就好了。” 老农顾不得痛,迟疑道:“当真?” 杜河踢他一脚,喝道:“老子治翼国公也是这样,你这厮还质疑。快去拿药滚蛋,不遵医嘱死了不管。” “是是。” 他连打带骂,老农反而安心无比。 “胆要大,手要稳。” 杜河对少女叮嘱一句,走往下一个科室。刚开始都是这样,但过一段时间,他们就能适应了。 刚走没几步,部曲拖着一个汉子出来。 杜河见他鼻青脸肿,奇道:“伤这么严重。” “害,侯爷不知,这厮调戏女大夫,被俺俩揍的。” 杜河大怒,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劈头就是两个嘴巴子,“把这厮扔到门外去,再打一顿。” “侯爷饶命……” “好勒。” 两个部曲拖人就走,留下一路惨嚎。 他转头进骨科,薛明雪带着口罩,正在给一个老汉看手臂,“你这个是划伤,有没有发热。” “有有,烧的人都糊涂了。” “去拿药,连吃三天,没事就不用来了。” 薛明雪开个单子,那人千恩万谢的走了。杜河瞧她有些紧张,眼神给她鼓励,才缓缓退出去。 走到呼吸内科,长乐正给一个汉子看病。两个雄壮侍卫,虎视眈眈,那人瑟瑟发抖,丝毫不敢乱动。 长乐公主柔声问他问题,提笔在桌上记录。 “这病很难治,我这有些药,但不保证效果,你可愿吃?” 那人刚要说话,侍卫就拿眼瞪他,骇得他连连点头。 “若是发作,就吃一次,无效的话,记得再来看。” “好……好。” 侍卫搂着他肩膀,威胁道:“一定要来哦,我们认得你家。”那人哭丧着脸,捏着单子出来了。 杜河低声道:“这是卢国公家的人,不来会杀了你。” 那人吓一哆嗦,连忙点头。 杜河干了坏事,心情舒畅无比。哮喘这时候是绝症,有人试药再好不过,长乐天性善良,也不会草菅人命。 为防止意外,胡戈儿加大巡逻。五六个护卫巡视,再没人敢捣乱。有学生搞不定的,就请两位祖师。 杜河见一切都有序,喜滋滋往院子走。 迎面一个中年汉子走进,这人病恹恹的,一身紫袍绣着金线,三四个仆人跟着,竟是河间郡王李孝恭。 “河间郡王。” “云阳侯。” 杜河不敢怠慢,这位可是宗室第一人,和天子一南一北,打下李唐江山。近年来为了避嫌,基本不问政事。 但论影响力,不比长孙无忌低。 “郡王怎么到我这小庙来了。” 李孝恭指指头颅,叹道:“打仗落下的毛病,时时头疼欲裂。听说你这医院开了,本王来碰碰运气。” 杜河笑道:“医术有限,没治好,可不许砸我医院啊。” 李孝恭明白他意思,也不愿得罪这个宠臣,自己才四十多岁,将来太子登基,他不得倒霉了。 “哈哈……放心,本王岂是那不讲道理的。” 杜河招过一个人,吩咐道:“带王爷去心血管科。叫李康那小子看看。”杜河笑着解释一句,“那是孙神仙得意弟子。” 李孝恭大是高兴,“那本王就先去了。” “请——” 杜河不能让他排队,这年头还有奴婢呢,讲人人平等就是闹。遇到权贵只能插队,话说回来,百姓平时就难治病,有个地方已是很大改善了。 过了许久,李孝恭走出来,赞道:“果然高明,一下就问到点了。本王先回去吃两天药,要真有用,赏他千金。” “郡王慢走。” 杜河擦擦汗,千金他不想,别出乱子就行了。 送走河间郡王,也到午饭时间。随着当当当的锣声,病人们一个个出来,学生们走侧门回学校吃饭。 “盯紧,有事去府里喊我。” 胡戈儿一拍胸脯,“少爷放心。” 杜河缓缓往大街走,经过口口相传,门口蹲了许多百姓。他于心不忍,又让胡戈儿取来凉水,让他们消暑。 “太热了,回去睡个觉。” 他刚到门口,背后响起急促脚步声,还没回头,背上就跳上去一个人,杜河一抓小腿,就认出她来。 “城阳,你怎么跑出来了。” 背上果然是城阳,她搂着脖子笑道:“我说出来找皇姐,母后就放我出来啦,快快,进你家去,太热了。” 她还是小孩年纪,杜河不用避嫌,背着她往府中走,刚进书房,一股凉气笼罩全身,燥热顿解。 城阳跳下来,在屋中左看右看。 “咿,你这怎么比宫里还凉快,每天两斤冰,这不止了哦。” 杜河暗骂鬼精丫头,赔笑道:“那个,臣发明新的取冰法,所以冰块不稀奇了。不要跟陛下说。” “好啊,有好事不分给我。” 城阳连连瞪他,她公主一天才五斤冰块。白天根本不敢用,也就晚上睡觉时祛暑,他这臣子家,舒服太多了。 “下午就送,臣忙忘了。” “我饿了,吃饭。” 第61章 跟个饭桶一样 屋中冒着股股凉气,一大一小大快朵颐。 “好吃,好吃……” 城阳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瘾。夏季炎热没有胃口,杜河特意让人烤的嫩肉,撒上辣椒粉,满屋子是香气。 “殿下,你身边怎么没人跟着啊。” “看到你,他们都回去了。” 杜河哭笑不得,合着他成保姆了。 不过城阳也玩不了几天了,过了今年,她就要接受女德教育,当皇家闺秀了。 “干。” 两人一起碰杯,饮尽冰镇酸梅汁。 “啊,好爽。” 城阳捂着小肚子,咯咯直笑,“你家比宫里还舒服。” “这话可不能乱说。” 杜河微微瞪她,你爹心眼小着呢,他道:“殿下吃饱喝足,该回宫去了吧。晚了娘娘会担心。” “在你这,母后不会担忧的。” 杜河叹口气,本想睡个午觉,她在这也没法睡,出点什么事又是麻烦。他脑筋一转,瞬间想到主意。 “走,找你皇姐去。” “皇姐忙着呢,下午再去。” 城阳却不上当,在他屋中跑来跑去,忽而又笑道:“对了,父皇说去九成宫避暑,你要不要去。” “不去。” 杜河摇头拒绝,皇宫在龙首原下方,夏天又闷又热,李二往年都去九成宫避暑,按理他也该去。 但一来一回七八天,医院刚开业,他还得看着场子。 “为什么呀,我一个人好无聊。” “殿下,臣有事啊,得看着医院。” 城阳点头叹道:“好吧。皇姐也不去,说要研究什么药,那你在长安看好她,出了问题你就……。” 城阳想要威胁,想起那天屁股火辣连忙止住。 “在长安能出什么事!” 杜河不以为然,李二如此强势,整个大唐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动皇子公主。 “不许乱翻东西啊。” 杜河叮嘱一句,躺在软榻上养神。在他将睡未睡的时候,忽而耳边清静下来,这给他惊出冷汗。 这小祖宗怎会这么安静? 他一抬头,发现城阳愁眉苦脸,趴在桌上发呆,不由笑道:“殿下小小年纪,怎么还忧愁上了。” “母后说我过几年就要嫁人,为什么一听这个,我就很烦呢。” 杜河无言,皇室十三岁就嫁人,确实太离谱了。但这宫中的事,他作为臣子,实在不好说什么。 “还有好几年呢,你那么聪明,找个理由拒了就是。” 他敷衍着安慰两句,不料城阳眼前一亮。 “有道理!” 杜河心中一突,坏了,别回头甩锅到他头上,又道:“以后有什么宴会,你就仔细看,哪家小少爷合眼,就记住他名字。” “好主意,看谁玩得来。” 她到底小孩子,很快抛到脑后。又跑到花园里去玩,杜河让张寒看着他,自己在书房美美睡觉。 直到下午,杜河领着她去医院。 “哇,好多人。” 为防止传染病,他拿口罩罩着城阳,她嘴巴才消停。拉过胡戈儿一问,原来免费名声传出去了,许多贫苦百姓都赶来。 医院里很有秩序,就是时不时喊孙爷爷。 老头一把年纪,各个科室来回跑。 哮喘病很少见,长乐倒不忙。城阳喊一声姐姐,连忙跳进去,长乐一脸惊喜,拉着她说话。 眼看城阳指过来,杜河侧身离开。 他在医院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今天是首次营业,学生晚上要研讨病例,薛明雪没空来找他。 思来想去,他转身去了宫中。 硝石制冰是消暑神器,得跟大老板打好关系。 李二穿着一件薄纱,喝着茶水消暑,一见他就道:“难得你主动进宫,城阳呢,侍卫说跑你家了。” “陛下放心,在学校呢,有人看着她。” 李二点点头,又道:“三天后,朕带观音婢去九成宫避暑。百官都会去,你收拾收拾一块去。” “臣能不能不去?” 李二笑道:“你也是朝官,为何不去。” “那个……医院刚开,臣得把着关啊。而且,臣这个朝官,跟着去也没啥事,反而浪费陛下粮食。” “倒也是,你上朝就打瞌睡,跟个饭桶一样。” 李二取笑他一句,心情似乎很愉悦,道:“你不去就不去吧。长乐也不去,你在长安看着她点。” “是。” 杜河满心郁闷。 长乐又不是小孩,怎么个个让他看着。 “不许惹事啊。”李二不放心叮嘱一句,“阿史那社尔和叔宝都在,有什么事,你跟他们商量。” 杜河无奈道:“臣这几个月,安分的很。” 李二一想也是,有左武侯卫和右领卫在,长安出不了乱子,“说说吧,你进宫为什么事,别说想朕。” “臣来献冰。” 杜河把硝石制冰办法一说,李二大是高兴,“还算有良心,观音婢热得茶饭不思,朕这就命人去做。” 杜河擦擦汗,李二要知道他家比宫里凉快,恐怕大脚丫就过来了。 …… 天子秋后亲征,朝中已在提前做准备。 各道征集的粮草,在向河北输送,河北南部需要大员坐镇,房玄龄离开京城,赶赴河北定州。 温泉山庄内。 杜河在三楼纳凉,“如果我没猜错,太子会在定州监国。” “我安排黑刀过去。” 李锦绣点点头,翻阅着手中账册,“公子这医院做的,两天分文不入啊。” 杜河哈哈一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等名声打出去,那还不是财源滚滚。” “哦?” 李锦绣提钱就开心,笑道:“怎么收费呢。” “很简单啊,富人和权贵多收钱,用最好的药。穷苦百姓就免费,但前提他们得配合药效观察。” 李锦绣合上账目,盈盈一拜。 “唔,收钱研发两不误,公子大才。” 杜河见她模样有趣,伸出双手,温香软玉在怀,但他心中没有绮念,“忙完医院的事,我也要回河北了。” “这么快。” 杜河刮她鼻子,“不快啦,这次是国战,府兵算上蕃兵,至少十五万。辽东各城粮草、军械,都得我去安排。” 李锦绣撒娇道:“你那些女人我不管,但不许出事!” “小杜身经百战,区区……” 杜河照常开着玩笑,她却眼泪汪汪,轻轻伏在肩上,“你若出事了,锦绣就随你一起去,天上地下,永不分离。” 杜河知她性格,说得出就做得到,只觉心中一片柔软。 第62章 八个大嘴巴子 九成宫距离长安300里,李二要去避暑,各大臣都争着去,朝中平平静静。 今日依旧炎热,在朝会补个觉后。杜河回到家中,医院有条不紊,就是日夜忙碌,薛明雪好几天没来了。 杜河躺在摇椅上晃悠,秦怀道新婚,带着李灵秀走亲访友,也许久没见人。长安没朋友,他都怀念河北了。 “想不想回河北。” 张寒两眼放光,“侯爷,要回去了么?” 杜河斜他一眼,“我记得你父母都在吧,怎么一提离开长安,整个人都精神了,大孝子啊。” “别提了,我娘整天催我成亲,长安待久了,有点想小裴他们了。” 杜河哈哈一笑,这厮二十五了,按唐律二十就该成亲了。可他酷爱青楼的小娘子,被他娘天天骂。 两人说着闲话,忽而一个仆人进来。 “少爷,胡统领派人来,医院出事了。” 杜河翻身而起,门外一个部曲在等候,忙道:“少爷,李康被人打了,是刘洎刘大人干的。” 吏部侍郎刘洎? 杜河心中一股无名火,这大嘴巴三番两次找他麻烦。 “走,去看看。” 他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围着一堆人。一个青年躺在床上,脸上一片红肿,几个学生正在敷药。 “校长!” 学生们纷纷打招呼,眼底闪着怒火。 杜河拨开人群,眉头皱起,“怎么回事?刘洎跑到医院打人干嘛。还有,这孙子躲哪去了。” 李康低声道:“刘侍郎前日来看病,说是有头晕症。我替他开了药,嘱咐他不要饮酒,否则还会痛。” “今日上门,他就带两个恶奴来了,若非李公子喝止……” 杜河转身就走,背后传来一声喊。 “等一下。” 人群走出一个人来,正是戴口罩的长乐,她低声道:“你不要冲动,父……陛下会处理这事。” 杜河眉头拧起,李康还没脱奴籍。跟刘洎身份天差地别,皇帝最多斥责两句。但这怎么解气,必须揍他丫的。 “你们别动,我找他谈谈。” 杜河也不理长乐,不料被她伸手拦住,“你怎么像个莽夫,你打他痛快了,等你去河北了,医院全是麻烦。” 李康也劝道:“算了算了,校长,我养两天就好了。” 杜微微皱眉,这孙子管着吏部的官。一旦自己不在,只要稍稍示意,医院就面临无尽的官吏。 但就这么算了,他也咽不下气。 “侯爷,郡王来了。” 杜河一愣,才想起来是李孝恭,他计上心头,问道:“李康,郡王的头痛是不是你医治的?” “啊,是啊。已有缓解。” 杜河大手一挥,“都回去,各干各的。”顺手一指长乐,笑道:“李公子倒聪明了呢,你也回去。” 长乐瞪他一眼,转身回房去了。 “闭上眼睛,没喊你不许睁眼。” 李康是个温厚青年,闻言顺从闭上眼。角落里薛明雪探出一双眼睛,被杜河一瞪,连忙缩回去。 等现场都平复,杜河迎出门,“哎呀,郡王,头痛好些了。” 李孝恭穿着紫金袍子,脸上笑容满满,“好多啦,这不来复诊了。这李大夫有一手,本王要好好赏他。” 杜河一脸悲痛,“郡王改日再来,李大夫受伤昏迷了。” “得等多久。” 杜河叹道:“十天半个月吧。” “那怎么行。” 李孝恭大袖一挥,急声道:“本王这头疼起来,恨不得撞墙,好不容易能缓解,哪等得了。” “你看。” 杜河一指门内,李康昏迷不醒,脸上仍有血迹。 李孝恭端详片刻,大怒道:“哪个王八蛋干的。” 杜河拉着他劝道:“哎,今早刘侍郎打的。他们都没劝住,郡王还是回去吧,等他好了再给您看病。” 李孝恭愤愤不平,“刘洎这龟孙。” 他出身军伍,骂人的脏话张口就来。杜河连忙安抚他,“算了算了,陛下眼前的红人,咱惹不起。” “都说要给郡王看病,那刘洎照打不误。说什么郡王,一个养老的王爷罢了。” “哇哇哇……” 李孝恭暴跳如雷,大骂道:“欺人太甚!狗屁侍郎安敢欺我,走,这龟孙就住这条街,本王找他去。” 杜河假意相劝,跟着他走了。 等他们一走,走廊里冒出许多脑袋来,薛明雪两眼泛着光,转头笑道:“殿下,校长太聪明啦。” 长乐摇摇头,显然觉得没眼看。 …… “嘭嘭嘭……” 李孝恭带着几个侍卫,把刘府大门砸哐哐响。 一个门房不耐探出头来,顿时吓一跳。这些权贵门房最有眼力,面前这人穿紫金袍,分明是位王爷。 他忙不停把门打开,李孝恭道:“刘洎在哪。” “里里……面。” 李孝恭抬腿就往里走,杜河紧紧陪着他。 “算了算了……” 他不劝还好,越劝李孝恭越火大,高声呼喊道,“刘洎,你个老王八蛋,出来!” 刘洎睡眼朦胧出来,一瞧见李孝恭连忙行礼。 “郡王来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李孝恭提起来,正正反反八个大嘴巴子,“你个龟孙也敢编排本王!本王还没死了。” 他军伍出身,一身勇力,可怜刘洎文官,提起来跟个猴似的,一通嘴巴子下去,给他打蒙圈了。 “无……目……有……税……果啊。” “还敢狡辩!” 李孝恭把他按在地上打,刘洎哭爹喊娘,只得护住头脸,他府中护卫一见是王爷,站在旁边干着急。 “郡王……郡王,差不多了。” 杜河连忙劝架,趁着混乱,一脚踩在他肚子去,刘洎像虾米一样弯腰,嘴巴大大张开,发出一声销魂叫声。 “哼,你这杀才,下次见到本王绕着走。” 李孝恭打完人,大摇大摆出门,身后刘洎鼻青脸肿,被护卫抬着去后院。 “见陛下去!” 两人在宫门处站了一会,张阿难匆匆赶来,一见李孝恭脸色阴沉,也不敢多话,引着他赶往太极殿。 李二正在殿内看书,笑道:“王兄今日怎么有空。” 李孝恭拂袖道:“陛下要臣的命,赐酒一杯就是,何必让臣子辱我,平白降了皇室的尊严。” 第63章 强国的吞并 李二脸色一沉,不悦道:“朕何时要王兄的命了。” 李孝恭气冲冲的坐下,“臣本就有头痛毛病,好不容找个能治的大夫,您那宠臣刘洎给他打的不省人事,不就是要臣的命吗?” 李二心中一突,李唐统一时,李孝恭负责南方战场,江南、岭南、巴蜀都是他打下来,本身又是皇室,在军中威望很高。 他当皇帝后,李孝恭识相避嫌。从不参与政务,是宗室的典范。他每年赏赐无数,都为安这个王兄的心。 这刘洎昏头了,没事惹他干嘛。 “王兄莫急,这事朕不知情,待我问问。” 李二连忙安抚他,又让人给他上茶,看到一旁的杜河,沉声道:“你给朕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 杜河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李二多聪明的人啊,立刻明白是他在捣乱,不禁狠狠瞪他一眼。 “太不像话了,王兄放心,朕一定狠狠斥责他。杜河,你要派人治好王兄。” 杜河心中暗爽,乖巧的很:“是,陛下。” 李孝恭这才缓过气,拱手道:“陛下向来仁慈,想必是误会了,臣出言无状,还望陛下恕罪。” 李二笑道:“你啊,还是暴脾气。都是自家兄弟,说开就好了。” 两人假惺惺感叹几句,李孝恭就告辞离开。杜河怕皇帝找他算账,跟着李孝恭撒腿往外跑。 等两人走远,李二才骂一句。 “小兔崽子!” 他又吩咐张阿难,“敲打一下刘洎,不要去医院找麻烦。耽误观音婢的身体,朕扒了他的皮。” “诺。” 出了皇宫,李孝恭脸上怒气消失。 “本王帮这么大忙,云阳侯怎么谢我。” 杜河哈哈一笑,“郡王尽管吩咐,小子莫敢不从。” 李孝恭脸上晦暗不定,许久才叹道:“金钱权势,本王都不缺了。本王只想平平安安活到老。” 杜河笑道:“郡王是皇室典范,定能如愿。” “哈哈哈……” 一大一小两个狐狸,相视一笑。 等他离开后,杜河才摇头失笑。李孝恭纵横南方的人物,怎可能会上当,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苦一苦刘洎咯。 毕竟刘洎得势,也奈何不了他宗室。但李承乾上位后,他能不能安度晚年,就得另外说了。 “那才是最大的狐狸啊。” 杜河望着太极宫,加快脚步离开。 …… 吏部侍郎刘洎被李孝恭打的起不来,请假在家养伤。御史们也识相,人家权力都交了,就为避嫌,还是别招惹的好。 回头再把御史打一顿自污,那才叫倒了血霉。 三日后,皇帝带着皇子公主去九成宫避暑,这回要去一个多月,朝中做事的官员,大多随驾。 长安留守秦琼的右领卫,尉迟敬德和阿史那的左右武侯。 经过几天口碑传播,医院名气渐开。来求医的人们,堵满了大门,但无论权贵还百姓,都老老实实。 云阳侯出名的暴脾气,可不敢找事。 李二离开,他连早朝都不用上。每日睡到自然醒,到马路对面的医院巡查,下午到山庄钓钓鱼,日子安逸又潇洒。 山庄旁边,一条清澈小河。 “哗啦……” 水面荡开波纹,杜河从水里探出头,朝着岸边喊一声。凉亭一个穿白纱的女子,挥手回应他。 “下来玩。” 李锦绣悠闲翻着书,“不去不去,我不会水。” 杜河翻腾一会儿,赤膊走上岸。他很快就回河北了,两人格外珍惜时间,李锦绣每日抽半天陪他。 “什么时候走。” 李锦绣合上书,替他擦身上水迹。 “五天后。” 她动作很轻柔,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杜河懒洋洋的,伸手去搂她腰,李锦绣见昆仑奴站的远,也就随他了。 “关于辽东,你怎么想?” 李锦绣收起毛巾,笑道:“还有两蕃。恕我直言,打掉高句丽后,辽东其他势力,反而会扩大。” 杜河点点头,这是必然结果。 高句丽是东北小霸主,遏制契丹、奚、靺鞨、室韦等部,一旦高句丽灭,其他势力就会崛起。 相比于高句丽,游牧民族危害更大。 前者是山城,扩张很缓慢,草原就不一样,骑兵来去如风。 一旦侵入中原,就是一场兵灾。 他笑道:“只有长期驻军,把财富集中到大唐来,再禁掉他们的语言。两代之后,就彻底融进大唐了。” 其实就是殖民那一套,打下地盘掠夺财富。 “办法不错。” 李锦绣夸奖一句,“但我们做不到,你得跟陛下说。” 这种事不是商会能做到的,需要动用整个国家资源。 “我知道。” 李锦绣看着他,露出狐狸般笑容,“要死几十万人哦,反正我不在乎,公子你可要做好准备。” “总要做的。” 杜河摆摆手,一副看开了的样子。 “那两蕃呢。” 他脸色又变得阴郁,两蕃,契丹日后是中原大敌。按照他思路,契丹和奚部,都要融进来,辽东才安全。 这是强国的吞并,他不能确定两蕃的反应。 “到那再说。” 杜河烦躁的挥手,重重在她臀上拍一下。 “尽给我添乱。” 李锦绣轻哼一声,“某人儿女情长了,你自己决定吧。我会看着薛明雪,啧,听说是个厉害的大夫。” “你别吓她,她很可怜。” “人家又不是毒妇。” …… 夜色深沉,长安城南某处宅院。 一个人影轻轻推开门,屋内没有点灯,隐隐可见一个女人,她长发披肩,静静地站在那里。 “大人,还等吗?” “还有机会么?” 女人缓缓走动,语气十分冷漠。 “皇帝不在,这是最好的时机。” 女人点点头,走到桌前坐下来,月光照进屋内,映出一张英武的脸庞,“通知他们,三天后执行计划。” “诺。” 等那人离去,月光被大门阻拦,重新陷入黑暗中。 “火药……” 女人喃喃自语,推开破旧的窗户,院子里寂静无声。但她知道,至少有六个人潜藏在暗处。 为国家战,皆不惧死。 第64章 乐极生悲 长安城南,有许多佛寺,华严宗祖庭华严寺,韦曲的牛头寺等等。每日香火旺盛,达官贵人络绎不绝。 正是上午时分,一辆华贵马车停在大佛寺。 寺门口古树参天,在这夏季显得格外幽静。 此寺供奉药师佛,消灾祛病最是灵验,宝相庄严的住持,带着沙弥迎接。他在马车旁恭敬合十。 “殿下请——” 帘子被掀开,长乐弯腰走出来。今日是礼佛,她穿着青色襦裙,脸上不施粉黛,多出几分清雅。 “母后身体不适,去九成宫休养了,今日长乐代母还愿。” 住持成精的人物,哪里会在意这个,微笑道:“母女同心,殿下来也是一样,我佛定会庇佑。” “劳烦大师引路。” 寺内已经清场,住持在前方引路,长乐虔诚跟在后面,两个宫女端着供奉,八个宫廷禁卫紧随其后。 大雄宝殿内,三丈高的药师佛庄严慈悲。 长孙皇后信佛,长安附近佛寺常去祈福。大佛寺主供奉药师佛,去岁今日,她曾在此祈求子女平安。 长乐数次犯病,皆平安度过,今年就要还愿。 “殿下可要老僧陪同。” “天气炎热,大师去歇着吧,丽质会诵经。” 住持合十后离去,连沙弥也没留下。这毕竟是皇室的人,而且还是女性,不宜和僧人独处。 “放在这里,你们也出去吧。” “是。” 宫女送上供奉,恭敬退到殿外。八个侍卫守在门口,距离十余步,只需一抬头,就能看到她身影。 长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信女李丽质,祈求佛祖保佑父皇母后,城阳、太子哥哥、晋王、魏王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她环视四周,又低声补充,“还有云阳侯。” 她祈福完毕,闭眼缓缓念药师经,只觉连日的烦躁顿解,心境逐渐平和。药师经需半个时辰,无人来打扰。 忽而她肩上一沉,刚要睁眼,就陷入无尽黑暗。 时间缓缓过去,两个宫女在偏殿打盹。禁卫也热的不耐,抬头一看,青色的人影还跪在蒲团上。 一人低声道:“差不多了吧。” 队长看一眼大雄宝殿,顿时放下心,斥道:“安心等着就是,惊扰了殿下祈福,你吃不了兜着走。” “诺。” 又过了半个时辰,众人热得不行。 一人抬头看天,道:“都一个时辰了,怎么今日那么久。” 队长心中起疑,但看蒲团上的人,衣服头饰和公主一样,他心中没底,跑进偏殿去叫宫女。 宫女轻手轻脚进了大殿,忽而发出一声尖叫。 禁卫拔刀冲进去,只见蒲团上站起一个少女,衣服头饰跟公主一样,她口鼻流血,笑道:“迟了。” 说罢,她倒地身亡。 “快,去叫翼国公!” 队长吓的魂飞魄散。 公主被掉包了! …… 温泉山庄小河。 杜河坐在凉亭钓鱼,今日手感上佳,不到两个时辰,就是满满一桶。李锦绣在一旁,翻着几日账目。 “呀,河间王赏千金了。” 杜河摇头失笑,商会钱财几十万贯,都在她手里,偏偏还是爱钱。提钱与喝酒时,她才有几分女孩娇憨。 “夫君厉害不。” “厉害厉害。” 李锦绣放下账本,快速拍着手掌。 “我跟你说,权贵……来鱼了。” 杜河说到一半停住,奋力去溜鱼,河底那条大鱼,把鱼竿都拉弯了,随着一声脆响,竹竿崩断掉进水中。 “娘的,爆杆了!” 杜河大骂一句,把断杆扔在水里。 “好了好了,小孩一样。” 李锦绣哭笑不得,柔声安抚他,忽而耳边马蹄如雷,抬头望去,一股黑色洪流沿着大道,直往南去。 杜河顿时乐了,“右领卫的人,谁惹秦伯伯啦。” “会不会出事了。” 杜河懒洋洋躺在她腿上,笑道:“能出什么事,三卫加起来三万多人。往南走的,估计哪家权贵打起来了。” 李锦绣神色凝重,“好几百骑兵,哪有这么打架。” “兴许是……” 杜河说到这,也翻身坐起来。秦琼又不是二愣子,打个架出动军队干嘛,不会真要出什么事了吧。 南面是韦曲杜曲,两家要谋反了? “我去看看。” “好。” 杜河刚刚起身,斜道上七八个骑兵接近,右领卫骑兵满脸慌张,大声呼喊,“云阳侯可在!” 杜河连忙迎上去,“什么事!” “大事不好,长乐殿下失踪了!” 什么! 长乐怎么会失踪? 杜河脑中一片嗡嗡响,诸多念头在脑中翻涌,一股难言的恐惧笼罩全身,那骑士张着嘴巴,他却听不见声音。 直到腰间被人拧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在哪!怎么回事!” “大佛寺,具体卑职也不知,大将军已经去了。” 杜河一咬舌头,恢复几分清明。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诺。” 等骑兵离开,杜河转身就走,他脑中一片杂乱。失踪是什么意思?自己跑了?还是被拐走了。 他翻身上马,又道:“你不要动,等我回来。” “好。” 大佛寺在长安东南,距离温泉山庄几里路。杜河纵马如飞,一路上不停有骑兵赶去,整个城南都躁动了。 大佛寺早被士兵围住,没人敢拦他。 他扔掉缰绳,大步往里走,大雄宝殿前,站满了将领。秦琼和阿史那社尔都在,脸色阴沉似水。 杜河大声道:“怎么回事!” 秦琼一脚踢翻禁卫队长。 “说。” 那队长慌忙把事情说了,杜河心头大惊。这明显是有预谋的绑架,但是谁那么大胆,敢绑架皇室公主。 “死掉的女人在哪?” “这。” 杜河推开众人,一具尸体躺在地上,是个少女模样。他先是检查头颅,然后又掀开对方裙子,观察腿部纹路。 “头圆五官小,腿部棕色,是高句丽人!” “什么!” “怎么可能!” 秦琼和阿史那大惊失色,高句丽人怎么在长安了。这时,住持和许多僧人被带到,个个面色忐忑。 杜河语气不善,“寺里进其他人了?” “没……有啊。” 杜河心急如焚,听他什么也不知道,更是怒火起,一拳将他打倒在地,“废物,进鬼了都不知道!” “这庙里所有人都带走,严加审讯。” 秦琼迟疑道:“不好吧,这住持跟娘娘有交情。” “交情个屁。”杜河宛如暴怒的野兽,在原地团团转,大骂道:“找不到殿下,老子佛像都给他扬了。” “带走!” 一队队士兵押着他们离去。 “派人搜山了吗?” “两千人往南进秦岭了。” 第65章 寻人 杜河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情绪,看向两人,道:“两位叔伯,我们一定要找回长乐,否则……” 秦琼和阿史那社尔点头,不说长乐是受宠的公主。就是普通的公主,那也得找回来,事关大唐的脸面。 “你有对策,尽管指挥。” “我们听你的。” 两人都清楚,他们打仗可以,找人就抓瞎了,还得杜河来。 杜河也不客气,立刻道:“派人通知吴国公,长安五十里内,所有路口河口,一律派人检查。” “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就是厕所,也要翻!” 秦琼招来部下吩咐,那人快步离开。 “调集刑部、大理寺,所有的不良人,只要能查案的公人,通通带到大佛寺来。务必找出对方踪迹。” “好。” “派人告诉陛下了吗?” “已经有人去了。” 杜河点点头,皇帝估计要疯了,不找到长乐,他们三个加尉迟敬德,轮流去西域挖矿去吧。 “此地距秦岭太近,最可能从秦岭离开。两千人不够,调两万人彻夜搜山。” “好。” 秦琼和阿史那忙不迭答应,出了这么大事,两人也不在乎避嫌了,管他几万人,先调兵再说。 杜河望着地上尸体,又道:“把这人送去医学院,告诉他们连夜解剖,粪便、尿液,毒素,一个都不许放过。” “好。” “两位伯伯熟悉军伍,军中就拜托了,我在此坐镇,一有消息立刻通知。” 等两人离开后,杜河踏进大雄宝殿,蒲团上空空如也,但他眼前,似乎看到那个恬静的祈福少女。 事发到现在,将近三个时辰了。如果对方有预谋,恐怕早跑出几十里外。 该死的青鬼司! 一定是他们! …… 长安刑部。 “嘭……” 大门被一脚踹开,屋内办公的众人惊愕抬头,只见平时温文尔雅的侍郎大人,满脸都是火气。 “所有查案的人,全部到大佛寺!立刻!” “大人,出什么事了。” 侍郎大吼道:“公主失踪了!都给老子去!” 众人大吃一惊,慌忙出门。 密集的士兵一队队开拔,整个长安都被搅动。 与此同时,京兆府,长安、万年县衙,主官们风风火火,下达一道道命令,长安下属武侯,不良人,纷纷涌出大街。 长安城门,警戒提升最高等级。 凶神恶煞的士兵,提着刀挨个查看,无论是牛车马车,必须全部打开。出入城速度降到最低。 “干什么!本侯的车也要搜查吗!” 一个中年人掀开帘子大喊,士兵听到声音,纷纷提刀围过来。为首的军官煞气腾腾,提刀指向他。 “别说是你,就是国公,也得查!” 那人吓一跳,好在他有点眼力,知道出了大事,弱弱退到一边。军官一挥手,士兵打开马车,拎出一个女人。 “这谁?” “这……” “说话!” “刘侍郎的夫人。” 军官一愣,顿时反应过来,这货居然在偷人,难怪不让查。但眼下他也顾不上,又细细查看车底才放心。 …… 医学院门口,一具尸体送到,胡戈儿目瞪口呆。 “这是……” 为首将领还算客气,快速道:“长乐殿下失踪了,这是嫌疑人尸体,奉侯爷命令,送到医学院解剖。” 胡戈儿大吃一惊,慌忙向后喊,“快,敲鼓,让所有人来。” 尸体快速送到冷藏室,孙思邈亲自带队,挑选二十几个解剖高手。刚要关门,薛明雪戴着口罩进来。 “殿下是我朋友,我要参加。” “快快……” …… 大佛寺内。 一个个经验丰富的查案高手赶到,大理寺丞、县尉、乃至最底层的不良人,沿着大雄宝殿查探。 “等一下。” 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杜河连忙走过去。 “发现什么。” “侯爷请看,此处有细微脚印,灰尘凝结成块,这寺内清晨空气潮湿,说明贼人早早潜伏。” “继续说。” “贼人应该躲在后山,我们去看看。” “快去。” 杜河连连催促,又一个人道:“侯爷,寺后是秦岭,三个时辰也跑不了多远,会不会就藏在寺内。” 杜河一惊,抬头望去,大佛寺庞大无比,若藏在那个角落,也确实发现不了。 “你是说可能有密道密室?” “有这个可能,贼人可能用灯下黑。” 杜河一招手,一个骠骑将军过来,他立刻下令,“搜查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他看着眼前大佛,“佛像也挪开。” “诺。” 随着他的命令,寺庙内大受破坏。房门一个个推开,士兵们提着长枪,墙壁地板,一块块敲击。 数十匹骏马发出长嘶声,身上手腕粗的麻绳绷直。随着战马用力,佛像轰然倒地,砸倒大片建筑。 杜河哪管得那么多,连忙去看底座。 “草。” “继续拆,柱子也打开看看。” 整个大佛寺就像经历一场浩劫,可惜一无所获,长乐根本不在这里。杜河坐立难安,在废墟中等消息。 “报——南面发现踪迹。” “不惜一切代价,追上他们。” 果然藏到山中了?杜河起身想去,又怕另一面得到消息,只能继续等待,长乐一失踪,他心乱如麻。 沙比女人,没事求什么佛! 一个时辰后,搜山士兵带来三具尸体,全都是服毒身亡。杜河查看一番,确定他们是高句丽人。 青鬼司好狠!为防止泄露直接服毒了。 “送去医学院。” 这三具尸体后,搜山的士兵没有任何消息。杜河心中一沉,青鬼司用的调虎离山,但长乐到底在哪呢。 长安在关中平原,除了南边秦岭能藏人,另外三个方向,都是一马平川。 方圆百里都被封锁,每个路口都有士兵搜查。高句丽人想用马车离开,无疑是痴人说梦啊。 等等,会不会是水路? 杜河豁然站起,大佛寺旁边不远,就是灞水,经过灞水直通渭河。就可以躲避岸上的搜查了。 他越想越有可能。 “跟我走!” 两百士兵上马,飞速奔向灞水。 第66章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长乐睁开眼,眼前是无尽黑暗。 她想要张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惊恐的发现,旁边躺着一个人,那人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芬芳。 女人。 她的手挨着边缘,木质纹路让皮肤发痒。长乐立刻判断出,这是个很小的空间,一个木箱子? 自己被绑架了,但木箱子为什么躺着敌人? 随着时间推移,木箱空气越发稀薄,本身就有哮喘的她,立刻感到胸闷。但她浑身酥软,没法做任何动作。 旁边的女人察觉不对,伸手在她胸口一探。 “吸着它。” 随后一根管状东西放在她脸上,透过管道传来新的空气。长乐贪婪的呼吸,胸口的闷感才缓解。 女人声音很冷,就像坚硬的铁。 随后,耳边传来哗哗的声音,仿佛身边有物体在流动。她侧耳倾听,这是巨大水流的声音。 自己在一艘船里? 除了水流声,周围没有任何声音。她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无尽的黑暗和恐惧包围她,很快有泪珠泛出。 父皇母后城阳…… 长乐还能见到你们吗? “别怕,你会没事的。” 身旁传来女人的安慰,长乐敏锐的察觉,女人如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这让她稍稍放松下来。 “嘭……” 水流声停止,船似乎停下来了。 过了一会,密集的脚步声涌上船,他们在四处搜着,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大人,出什么事了,小人是运粮船,衙门里登记过。” “开底仓。”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长乐泪流满面。这个声音充满焦躁和火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杀人。 是杜河的声音,他来救自己了。 “都是些杂物,怕脏了您……” 谄媚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阵抽刀摩擦声,杜河冰冷的声音响起,“再多说一个字,就让你死。” 长乐内心在欢呼,恨不得立刻跳到他怀里。 “饶命,这就开。” 她看不到光线,但感觉明亮了,空气更加清新。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她的上方,“搜,一处不许放过。” “诺。” 她听到了刀插进木头的声音,他们很仔细。一处一处搜查,但是没有人发现,她就在脚底。 “侯爷,没有人。” 木管上传来震动,有人的手拍在上面。 “下一艘!” 不要走啊。 长乐在无声呐喊,可她丝毫不能动。她明白木管上是杜河的手,立刻急促的呼吸,试图引起注意。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脚步声渐渐离远。 长乐眼泪狂涌。 大蠢蛋,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水流声再度响起,无尽黑暗重新包围。 …… 正值夏季,灞水河道宽阔,杜河站在码头上,心头一片茫然,他已经做到所有,为何还是不见长乐踪影。 整个长安周围,已经掘地三尺了。 “你们留下,每一艘船都要查!” “诺。” 他忽而想到,黑刀的人久行江湖,或许有什么特殊的办法。于是立刻赶到山庄,李锦绣见到他,顿时吓一跳。 短短半天不见,他嘴上一圈水泡。 “怎么弄成这样。” 杜河抓着她肩膀,道:“让黑刀的人来找长乐。” 李锦绣柔声道:“花小满可以,但她远在苗疆。我已放消息给河北黑刀,但至少也是五天之后了。” “太久了!” 杜河烦躁的挥手,长乐落入敌手,哪能等五天,她这么一个绝色女人,敌人若起歹心,后果不堪设想。 李锦绣抓着他手,道:“你先别急,凡事必有目的。高句丽人抓殿下,一定是要什么东西。” 杜河眼前一亮,高句丽付出这么大代价。也要抓走长乐,一定是为了什么。 “火药!” “对,所以你先别急,他们会联系我们。” 杜河长叹一声,道:“殿下若是过夜,名声就全毁了。而且,以她的姿色,敌人一定会动心。” 李锦绣默然,她见过长乐,知道她对男人的吸引力。 “回学院看看吧。” “嗯。” 夜色茫茫,数以千计的士兵,仍在搜山,他们将穿过秦岭。尉迟敬德的右武侯军封城,各路口仍在搜查。 尉迟敬德在主街,见到他立刻道:“杜小子,殿下好好地怎会丢。” “我怎么知道。” 杜河没心思跟他说话,道:“高句丽人干的,吴国公,请你守好长安。我要去学院看看消息。” “放心,保管乱不了。” …… 夜晚,九成行宫。 这里地势很高,白日清风徐徐,丝毫不觉得炎热。到了晚上更加凉爽,李二带着一家人赏景。 下方行宫灯火辉煌,宛如九天仙境。 “陛下,添件衣裳。” 长孙皇后拿着薄纱走来,远离皇宫闷热环境,她气色好了很多。城阳和李治躲在一旁,说着悄悄话。 李二收回目光,笑道:“这九成宫到底凉爽些。你在长安待腻了,这次就多待几个月,养养身子。” “是啊。山野之间,别有雅致。” 长孙皇后一指两个小人,低笑道:“城阳开始还不愿来。这才几天功夫,就在山上玩疯了。” 李二失笑摇头,家庭和谐,让他感觉到温暖。 忽而一阵急促脚步,张阿难远远跪倒,“陛下,长安来黄旗信使,长乐殿下……她失踪了。” 李二点点头,猛然醒悟过来。 “什么!” 他脑中嗡嗡作响,一把抓起张阿难。 “说清楚!长乐怎么会失踪。” “信使在外面。” “带进来。” 送信的骑士被人搀扶着进来,立刻道:“陛下,长乐公主在大佛寺礼佛,被高句丽人绑走了,几位国公在寻找。” “吾儿。” 长孙皇后大叫一声,身体软软倒下。 李二连忙扶住她,喝道:“去叫太医来。”殿中顿时乱成一团,城阳和李治脸色惊慌,不知发生何事。 经过太医一番急救,长孙皇后悠悠醒来。 “陛下……丽质她。” 李二压下心头烦闷,安抚道:“你放心,长安有几万人在,会找到长乐的。朕马上回长安。” “好好,快去。” 李二吩咐两个小孩,“你们照顾好母亲。”又转头吩咐长孙无忌,“你和承乾一起,带他们回长安。” “诺。” 两人连忙应下。 殿外早有几百骑士等候,李二翻身上马。张阿难想要劝阻,一看他脸色阴沉,只能无奈跟上。 “回长安!” 第67章 夜色的踪迹 医学院里,学生们彻夜解剖尸体。 杜河让徐闻去叫人,他在会议室等着。一日未吃饭,他却感觉不到饥饿,耳边传来脚步声,一杯水放在面前。 薛明雪眼中满是心疼。 “郎君,喝口水吧。” 杜河点点头,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柔声道:“我没事,你身子弱就别熬夜了。快回去休息。” “人家没事呢。” 薛明雪抚着他脸,“今天解剖我也在。” 杜河精神一振,“有结果吗?” “等李师兄,他比较有经验。” 正说着话,外面就传来脚步声,薛明雪立刻正经坐好。十几个学生和老师,红着眼睛走进来。 一整天的解剖,耗费他们很大精力。 李康开口道:“我们取了胃部和肠道残渣,都是栗米和常见的肉类。尿液也是简单的水,无法判断来源。” 杜河点点头,这时候技术有限。他也没抱希望,死马当活马医了。 “毒药是砒霜。” 孙思邈给出结论。 杜河一颗心往下沉,这是很常见的药,各大药铺就能买到。他想在源头找眉目,是得不到结果了。 “辛苦诸位了。” 杜河准备去刑部看看,忽而李康又道:“校长,他们胃里有胡饼残渣。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好。” 杜河打起精神,胡饼是长安流行的早点。青鬼司提前藏在大佛寺,不可能是从长安出城,只有从大佛寺附近村镇买。 他又赶到刑部,这里同样彻夜未眠。 主持和沙弥衣服上血迹斑斑,看样子都吃了不少苦头。 “有结果吗?” 刑部侍郎摇摇头,“他们连骗老人捐钱的事都说了,但对公主的事一无所知。应该跟他们没关系,否则不是找死么?” 杜河皱着眉头,“会不会撒谎。” 刑部侍郎笑道:“侯爷多虑了,京兆府的审讯高手都在。只要他们撒谎,就一定能看出来。” “有劳。” 这在杜河意料之中,他们连活口都不留下。更不会接触到外人,青鬼司作案的手法,真是又毒又狠。 他转身去万年县衙,县令不敢怠慢,亲自带着人,赶往大佛寺。 “嘭嘭嘭……” 半夜三更,南水镇上响起猛烈锤门声。镇子的狗被吵醒,立刻吠叫不止,屋内一个汉子喊道:“谁啊。” “王大春,是老子。” “里长来了。” 屋内人连忙开门,看到外面阵仗吓一跳。 杜河问道:“你是卖胡饼的?” “是,这位老爷,小人从不干坏事啊。” 里长瞪他一眼,“问什么答什么。” “是是。” 杜河掏出四张画像,挨个给他看,“这四个人,有没有见过。只要你提供线索者,赏银一千两。” 那画是照着尸体画的,画得极为逼真。 卖饼的汉子就着火光,挨个扫了眼,“有点印象,这大饼脸小眼睛。想起来了,早上买了许多饼呢。” “几个人。” “卖饼的就一个,边上有七个人,应该是一起的。” “可有马。” “没见着。” 杜河收起画像,转身离开,“明日有人送钱来,要是想起什么,告诉你们里正。另外有重赏。” 此时夜色已深。 杜河远眺秦岭,心中充满忧虑。 八个人,死掉四个,还有四个人。如果真的没有马,那他们还是藏在附近,但到底在哪里呢。 一想到这夜晚,长乐在敌人手里,他就阵阵心痛,如果真有不测…… …… 长乐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船舱里。 这是个底仓,油灯照得光线昏暗,散落着许多杂物,以及一股难闻的臭味。三个粗壮的男人,坐在地上打瞌睡。 在她身边,一个女人盘膝而坐。 她的手被绳索紧紧绑着,不能有丝毫动作。长乐心中害怕,轻轻贴在地上,用脸颊蹭船板上的灰尘。 深陷在狼窝里,她要尽可能不引人注意。 直到蹭的满脸灰尘,她才想要爬起来。奈何浑身无力,一双手抓住她肩膀,吓得她连连挣扎。 那手将她扶起,一块胡饼,一个水囊,放在身前。 “吃吧。” 长乐认出这声音,是在木箱子的女人。她觉得这女人的态度还好,于是可怜兮兮的看着女人。 “手不能动。” 女人思考片刻,替她解开绳索。 长乐一天没吃东西,早饿得很了,抓起胡饼小口小口的吃。那东西早放冷了,只能就水啃下。 直到她慢慢吃完,女人拿起绳索。 “能不能不绑,手疼。” 女人扔掉绳索,在一旁打坐,“别想跑,别想喊,已经出了长安了,没有人会了救你,老实合作。” “哦。” 长乐细细打量她,这女人比她大几岁,脸上满是坚毅,眉毛像两把剑,斜着刺向天空,看上去很英武。 “能不能放了我,要多少钱都给你。” “不能。” 女人睁开眼看着她,露出一丝温柔,“我只要火药,等你父皇拿来东西,你自然就可以回去了。” 长乐没有逃跑,她知道自己跑不掉,随着船只颠簸,她再次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长梦,梦见父皇母后在呼喊她,却怎么也看不清在哪。又梦到杜河,骑着马大杀四方,把她救出去。 直到一股臭气熏来,她咳嗽着醒来。 眼前是一个大饼脸,他目中露出淫光,痴迷的向长乐靠近。长乐顿时明白什么,连连向后挣扎。 “还没玩过公主啊。” 那人目光兴奋,朝她伸出手。 长乐瞪大双眼,无言的恐惧笼罩全身,她奋力用手去推,却被那人抓住。大脸凑向她的脖颈。 “姐姐救我!” 旁边的女人睁开眼,那人就倒飞出去。 “不准碰她。” 那汉子被两个同伴扶起,不满道:“红莲大人,她是敌国的公主,让我们爽爽,照样能换火药啊。” 长乐蜷缩着身体,抓着红莲的手臂。 “不许,再动就死。” “是。” 几人脸上闪过惊惧,终究垂头坐下来。 红莲低头看着长乐,眼中十分温和,“睡吧,不要逃跑,否则,我就不会管他们,你能明白?” “嗯嗯。” 长乐抓着她手,缓缓闭上眼睛。 第68章 水底 杜河眼睛熬的通红,仿佛失去精气神。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秦岭的士兵,南下一百里,再没有找到踪迹。这让他怀疑,长乐根本没有南下。 而是通过别的手段,转移出了长安。否则这种搜查密度,绝对能找到人。 他刚进城门,尉迟敬德就上来了。这大老粗同样一脸沮丧,皇室公主被绑,让他们颜面无存。 “陛下回宫了。” 杜河进入皇宫,老远就听到李二暴怒的声音。 “叔宝,阿史那,你们两个太让朕失望了!” “臣有罪。” “朕不要你们罪,去找长乐,把朕的长乐找回来!” 两人连忙退出大殿,看见杜河也没说话,只露出一个苦笑。皇帝生气是应该的,他们是留守人。 “见过陛下。” 李二听到杜河声音,刚想发火,见他嘴唇全是泡,双眼通红,头发乱糟糟跟个野人一般,又强忍下来。 “有消息吗?” “只知道四个人。” 李二点点头,道:“我已让张阿难查此事,很快就有结果。这事怨不得你,先回去休息吧。” 杜河暗松一口气,黑刀不在长安。他对这些江湖手段,缺乏足够了解,暗卫精通此道,应该能找到踪迹。 他正要离去,又低声道:“陛下,过了一夜了。” 李二浑身一震,他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他脸上浮起怒火,一脚将桌案踢翻,书籍散落一地。 “长乐若有事,朕以祖宗起誓,必将杀尽高句丽人。” …… 杜河回到府中,心情仍未好转。 “侯爷,洗个澡休息一下吧。”张寒温声劝他,但杜河哪有心情,挥挥手让他离开,独自在花园散步。 直到长乐失踪,他才发现自己内心。不知不觉印上她的影子,她在学院门前打架的顽皮,在小楼里的红脸,在庆功宴上的生气。 一举一动,都记忆深刻。 “哥哥,你怎么这样子了。” 耳边一个稚嫩的声音,李籍拉着他袖子,满脸都是担忧。裴居业离开长安后,他有半天时间玩耍。 “有些公事,无碍的。” 杜河温声安抚他,这些事跟小孩没关系,他不想李籍跟着担心。 “那你注意身体。” “乖。” 杜河摸摸他的头,转身往卧室走去。忽而他目光一瞥,看见水里一艘小木船,不由停下脚步。 船? 可以肯定,长乐不在长安,但没有马匹,应该是靠船离开的啊。为何每艘船都搜了,就是找不到人? “籍儿,这是你的玩具吗?” 李籍兴致勃勃道:“对啊,我好喜欢航海。这小船是裴哥哥送的礼物。” 杜河把他抱在怀里,李籍也不嫌弃他。用手一推,小船就在水池中走,他发出欢快的笑声。 “哥哥跟你玩个游戏。” “你说。” 杜河把船放在一头,又把手指横在中间,“你的任务是,在船上藏一个人,并且通过哥哥的检查,被发现你就失败了。” “哪里都搜吗?” “对,船上哪里都会搜。” 李籍咬着嘴唇,为难道:“哪里都搜,怎么能躲过呢。” “你慢慢想。” 杜河也就随口一问,安抚他一句,就去浴室洗澡。等他洗完澡,小家伙还在原地发呆,杜河闭上眼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哥哥,我想到了!。” 杜河眉头一扬,“是么?那我去看看。” 他跟着李籍去池塘边,小木船还停在水里,杜河笑道:“籍儿想出什么法子了,那人不能死呢。” 李籍拿起小船,道:“船里哥哥会查,那水里呢?” 杜河脑中划过闪电,他顿时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了水里,他颤声道:“你继续说,水里怎么藏人呢。” 李籍指着船底,“放个箱子。” “要活人,没有气,不是憋死了么?” 李籍笑道:“哥哥笨笨,在箱子通根管子呀。这样不用担心进水,也有足够的气,你就抓不着了。” 箱子! 水底! 管子! 一连串的名词,在他脑中连成线,杜河大叫一声,欣喜若狂,他终于知道,长乐是被怎么运出去的了。 “好籍儿,你帮哥哥大忙了,你在家待着,哥哥回来再奖励你。” 杜河打马狂奔,一路冲到皇宫,李二听完他的推论,也是眼前大亮,“长安周边都找不到,应该就是水路了。” “来人!” 一个太监连忙进来。 “传水部郎中。” “诺。” 那太监还没走,李二就起身,抓着杜河就走,“舟船记录好几本,还是朕亲自去看,你也一块去。” 两人赶到水部,里头官员吓一跳。自己只是工部下属部门,皇帝怎么来了。 “见过陛下。” 李二摆摆手,“不要废话,快,把昨日今日的舟船记录找来。耽误朕的长乐,砍了你的头。” 水部郎中吓一跳,连忙道:“陛下,记录在舟楫署,每七日移交。” “没用的东西。” 李二低骂一声,掉头就走,出了水部,他也顾不上马车,骑马就往渭水冲,周围官员吓一跳。 皇帝纵马,真是少见。 等两人赶到舟楫署,舟楫令一个八品官,见都没见过穿龙袍的,吓得战战兢兢,连忙跪在地上相迎。 “昨日今日的舟船记录,都给朕翻出来。” “是是。” 舟楫署就在渭水河畔,水利一个小衙门,环境自然算不得多好,几个文书挨个挑选出记录。 杜河挨个查看,两天竟有一千多条船。他看得头昏眼花,也分不清哪是哪。 “主要是灞水出来的。” 几个文书又是一通忙碌,挑出两百多艘船。 杜河眉头一皱,“这么多?” 那舟楫令解释道:“灞水每年雨季涨水,长安城南的船只,都经过此处去渭水。这段时间数量多些。” “有没有可能遗漏?” “没有。” “你确定?” 杜河语气不善,舟楫令欲言又止,杜河在李二耳边低语几句,后者轻哼一声,负着手离开了。 “说实话,事关公主,杀头的事。” 舟楫令低声道:“侯爷,咱这是清水衙门,每年夏季补贴点,有些商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概多少艘。” “几十艘有的。” 杜河怒从心起,当头给他两个嘴巴,大骂道:“你坏老子大事了。”他也顾不得计较,匆匆跑出门外。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官员赶到,这人穿着紫袍,是工部尚书段纶。 “陛下……” 李二还没说话,杜河就开口,“段尚书,长安百里内的津渡,全部禁止通行。陛下,请你派人挨个查看,尤其是船底。” 李二点点头,招来一个侍卫。 “告诉段志玄,长安百里的船,一艘都不许漏。” “诺。” 杜河看着远处渭水,心中一片怅然,希望长乐能在这些船里。如果再找不到,他就真没办法了。 远处一个骑士快速赶到,“陛下,贼人传消息了。” 第69章 真还是假 长安开化坊街道,两百禁卫封路。 “一个时辰,此人在街中倒地。巡城武侯发现时,他已中毒身亡。这是在身上发现的纸条。” 李二看着纸条,脸色阴沉递给杜河。在他脚底下,一个百姓模样的男子倒地,口鼻溢血死去多时。 “明日午时,一人一舟,带火药配方材料,渭水浮桥东去。不可见兵,否则殿下危矣。” 杜河心中一松,无论如何,有条件就是好事,他道:“陛下,应该询问城门,此人从何处进城?” 一个太监走上来,“查过了,此人十年前定居长安,妻儿皆不知情。” “好手段。” 杜河感叹道,渊盖苏文的青鬼司,竟在十年前就布棋子。等到有需要,再让这些棋子发挥作用。 大唐疆土太大,在这方面确实弱势。不似高句丽,还是愚昧的部落制,落后的制度代表封闭,很难插手进去。 李二道:“查他最近所有踪迹。” “诺。” 杜河跟着皇帝回宫中,两人在太极殿对坐。 李二沉默不语,火药是利器,交给高句丽,东征添无数阻碍。 “张卿,有眉目吗?” 张阿难一脸惭愧,“回陛下,小的们都尽力了。只是痕迹都被踩乱了,短时间内,很难找到。” 李二点点头,没有怪罪他。 杜河低声道:“陛下,咱们双管齐下。津渡那边能找到线索最好,找不到……就给他们配方吧。” 李二声音沙哑,“他们下午回来,先跟他们商量。” “是。” 杜河离开宫中,他能做的都做了。如果津渡再找不到人,只能给出配方了,他万万没想到,火药能闹出这么事。 下午时,百官回到长安。大臣们连夜赶路,个个累得不轻。长孙皇后等女眷,坐马车速度更慢些。 段志玄汇报一个个津渡,都没发现对方痕迹。杜河涌起不妙感觉,事情朝最坏发展了,长乐在那些没登记船上。 但茫茫人海,上哪找那她艘船去。 他走进医学院,冷藏室里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李康,独自在里面忙活。杜河没有打扰,走进小楼里。 这座小楼是他办公地,承载许多和长乐的回忆。 一阵脚步声响起,薛明雪走进来。她手里端着饭食,俏脸上满是温柔,“吃点东西,别熬坏了。” 杜河点点头,脑中还在思索。 渭水浮桥说明他猜的没错,确实是水路走的。但渭水贯通黄河,就算出动士兵,短时间也难查完。 而且,还要提防对方撕票。 “郎君,明雪丢了,你也会这样找吗?” 杜河停下筷子,朝她温柔一笑,“当然,天上地下,我也会去找。对你们我都是真心的,虽然有点无耻。” “不无耻,郎君最好了。” 薛明雪露出笑容,在他脸上亲一口,“你不要着急,李师兄这两天都在冷藏室,好像有什么眉目,我没敢打扰。” “当真?” “应该是的。” 杜河想要起身,又坐下来。李康性格沉稳,没跟自己说就没把握。现在还是别去问,以免他压力太大。 …… 太极宫内,乌泱泱坐了一大片人。 司空长孙无忌,礼部尚书高士廉,民部唐俭,礼部王珪加上一众武将。众人神色凝重,谁都没开口说话。 殿内烛火摇晃,更让人感到燥热。 许久,李二才开口道:“诸卿,贼子要求明天给火药配方和材料。你们有什么看法,不妨都说说。” 王珪老爷子脸上肃穆,“陛下,若是能救公主最好。只怕到时丢了配方,又救不回殿下,反影响秋后国战。” 李二淡淡点头,王珪是礼部尚书,天子以国事为重,这是他的劝谏责任。 尉迟敬德黑脸满是不爽,“王尚书,火药虽利,但以前没有照样打仗。给蛮子又如何?殿下乃大唐公主,你老糊涂不成。” 李二呵斥道:“吴国公,不得无礼。” “俺说话直,老爷子勿怪。” 尉迟敬德一拱手,仍是满脸不服。房玄龄和魏征都不在,三相只有长孙无忌,众人都把目光看上他。 长孙无忌轻咳两声,“火药暑是臣在管,我们做过测试。此物威力很大,攻高句丽有大作用。” 阿史那社尔道:“那也不能坐视不管。” 长孙无忌忙道:“长乐是我外甥,于公于私,我焉能不管。不如这样,明日用假配方,沿途派人盯着。” “贼人要取物,定会暴露行踪。咱们尾随过去,不是两者皆得。” 杜河缓缓摇头,“不妥,青鬼司做事缜密,哪有这么容易。万一取走东西,我们却没跟住,殿下不是危险了。” 众人又沉默下来,青鬼司用人命,挑战整个大唐中枢,这结果很有可能。 长孙无忌叹道:“诸位,如没有火药,我们强他们弱,照样能打过。但他们有火药,结果就难说了。” 民部尚书唐俭点头赞同,“辽东路途遥远,本就对我们不利。粮草也只有五个月,如果拖得久了,对大唐没有好处。” 这次东征,李二没有调多少民夫。就是怕像杨广一样,劳师百万。最后惹得各阀起兵,大隋灭亡。 阿史那社尔道:“不如等明年夏季。” 长孙无忌温声道:“大将军有所不知,渊氏刺杀荣留王后,逐渐掌握权势,他野心很大。高句丽兵南侵新罗,新罗王已多次求援。” 杜河也解释道:“辽东太过严寒,今年只会在边境交战。等粮草辎重都准备完毕,大战实际上也得明年三月了。” 阿史那社尔忙道:“是我愚昧了。” 众人微微一笑,谁也没介意。 草原打仗可汗说走就走,大唐就不一样,每天光处理全国政务,就要耽误数个时辰。 加上这次是御驾亲征,动员人数几十万,涉及的物资,更是繁杂无比。这种大规模的战争,至少提前一年准备。 但在开战之前,两方会在边境争夺。这时候他这个大总管,就要负责边事了。 李二沉声道:“明年三月不能改。” 众人一致点头,作为宗主国,若不救新罗,以后谁还服唐。这是信誉问题,当老大的必须庇佑小弟。 长孙无忌道:“所以火药一旦交出去,我们也得面临被炸。恕臣直言,火药在守城方,比攻城方作用更大。” 杜河不得不佩服,长孙无忌很聪明,短短数月,就能判断出作用。黑火药威力有限,野战作用不大。 反而是守城方,只需往下丢就行。 尉迟敬德不爽道:“所以你们意思,长乐殿下不救了?”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事关皇家子女,谁也不敢拍个板。万一公主真出意外,这个拍板的人就要倒霉了。 所有目光,都看向御座上的李二。 第70章 一起去挖矿 李二闭目不语,手掌微微颤抖。 这是个两难抉择,给贼人真配方,辽东之战胜负难料。给贼人假配方,长乐就有生命危险。 要江山还是要女儿? 他睁开眼,虎目含着泪光,缓缓开口道:“朕是皇帝,就算长乐恨我,也要以国事为重,给假配方。” 尉迟敬德叫道:“陛下……” “朕意已决。” 李二抬手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是朕下的,不会怪你们。继续说事,明天由谁去送东西。” “既是沿渭水东去,说明贼人就藏在两边。” 长孙无忌想想,“为防止贼人伤害殿下,不宜大张旗鼓。派精锐勇士暗随,找到贼窝后,就可一网打尽。” 他考虑全面,这是最合适的办法。 有人问道:“那由谁去送。” 秦琼起身,面露惭色,“陛下,公主被绑是老臣的罪过,让老臣恕罪吧。臣自问还有些勇力。” “甚好。” 群臣都表示赞同,秦琼武力众人皆知。 杜河开口道:“还是臣去吧。陛下,翼国公大名,天下何人不知,只怕他取,贼人都不敢冒头,臣年轻面生,也精通武艺。” 秦琼也觉得有道理,道:“杜河勇猛,可以担任。” 李二点点头,起身道:“那就这样,明日你去。无忌,配方和材料的事,都由你准备,张公公协助。” “诺。” 群臣散去后,杜河却单独留下来。 殿中闷热难解,李二迈着步子,脸上一片沉痛,“杜河,明日一定要找到长乐,朕不能失去她。” “那陛下还给假的。” 杜河心中不爽,大声道:“万一找不到呢,您是长乐父亲,她素来敬佩你,怎能亲手推她下悬崖。” 李二浑身一震,虎目涌出眼泪。 “朕也想救她,但朕不能那样做啊。你可知道,火药流传出去,国事受损不说,连她也要被骂祸国殃民啊。” 杜河一股无名火,“她才十几岁,她又没做错什么。” 李二长叹一声,脸上看不清表情。 “她享皇室之尊贵,就要承皇室的责任。” 杜河无言以对,他说得没错,享皇室福就承皇室祸。长乐没有做错什么,但天生就背着皇室责任。 这个责任,就是皇室的脸面。 杜河随便一拱手,大步离开大殿。这种冷酷法则,发生在长乐身上,他无法接受,他就是个自私的人。 苦只能别人吃,我身边的人不许吃。 …… 第二日早晨,一辆马车停在杜府门口。张阿难领着两个太监,恭敬进府,杜河在花园等候,腰挎长刀,眉目锐利。 “侯爷,东西准备好了。” “我去看看。” 杜河转身出门,在回来时,手里已多一个包袱。张阿难面露惊讶,那可是司空提供的假配方和材料。 他下意识拦在杜河面前。 “公公要拦着?” 杜河伸手按刀,语气十分不善。 张阿难脸色变幻不定,花园里弥漫着紧张,终于他露出笑意,“这配方还是侯爷献的,侯爷理应检查。” 杜河松开手,转身进书房。片刻之后,他再次从书房出来,张阿难看着那个颜色不一样的包,眼角直抽抽。 你好歹换个色啊。 “走吧。” 两人并肩往外走,张阿难语气飞快。 “侯爷何必呢。” “反正死不了,大不了挖矿去。” 张阿难停住脚步,郑重道:“咱家虽是阉人,生平最敬好汉。殿下是咱看着长大,请一定要救出她。” “公公的人跟着吗?” 张阿难道:“放心,会在你附近。” “那回头一起挖矿。” 杜河摆摆手,驾着马车奔向渭水,为防止青鬼司起疑,沿途没有安排士兵,半上午时,他赶到渭水浮桥。 渭水浮桥是长安北渡口,漕运船只都停在此处。浮桥已经禁止通航,偌大码头只有一艘小舟。 等到午时,杜河登上小舟。眼前水波滔涛百丈,看得他心中直打鼓。 好在是顺流而下,不需费多大力。在渭水边飘了一个时辰,他停在渭南渡口,等待青鬼司下一步指示。 正值最热的时候,码头看不到什么人,旁边的街道倒挺热闹,他找了间茶肆,一边盯着小舟。 “哥哥,有人让你在这等一刻钟。” 耳边一个稚嫩的声音,杜河转头看去,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说完,就消失在人流当中。 不过杜河不担心,暗卫肯定能找到他。 等到时间差不多,再没人跟他接头,杜河离开渭南渡口。小舟横在水面,包袱还静静放在船上。 再行一个时辰,杜河到达华州渡口。 “哥哥在这等一刻钟。” 又是一个孩子传话,杜河不清楚青鬼司搞什么名堂,只得耐着性子等候。时间一到,他再次东去。 沿途七八个渡口,每个地方都有人传话。 一直到天色渐黑,杜河停在白枫渡口。人们都各自回家,整个码头安静无比。杜河按刀在夜中等待。 等了一个时辰,没有任何人找他。 “不对。”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杜河眉头直跳。他回到小舟上,打开包袱一看,里头哪有配方材料,只有一些木头。 对方在路上掉包了! 他回到主街吹一声口哨,不多时,暗中走出十几个人影。这些是安排的暗卫,密布整个渭水两侧。 “东西拿走了,回长安。” 领头暗卫惊诧道:“没人接触船啊。” “水里。” 杜河说一句翻身上马,直奔长安城。这一路上传话的人,估计都逮到长安了,希望能问出线索。 两个时辰后,他再次回到皇宫。 李二在立政殿,长孙皇后凤体抱恙,仍旧强撑着回长安。此刻躺在床上,几个子女都陪在身边。 李二看到他,示意他外面说话。 “陛下……不要瞒臣妾。” 李二无奈点头,杜河把事情说一遍,又道:“传话都被抓了,只能看牢里,能不能审出有用线索了。” 他话虽这么说,但心里不抱希望。青鬼司步步谋划,不会轻易泄露。 长孙皇后颤声道:“配方……是假的?”显然,以她的聪慧,很快就想到假配方,会给长乐带来后果。 李二阴沉着脸,有些不敢看她。长孙皇后面如死灰,缓缓闭上双眼。 杜河连忙安抚他。“娘娘别急,臣把配方换成真的了。就算找不到他们,长乐也能安全回来。” “什么!” 李二想要斥责,终究是不忍心。 “等殿下回来,臣自己去挖矿。” 第71章 离开之前 杜河站在殿外,宫中灯火辉煌。 现在只能等了,主动权在对方手里。但是他心中没底,指望青鬼司守信,这想法有点不切实际。 商会手下有黑刀,都是凶穷极恶之徒。可见干这个的人,都是什么品性。 一只手拉他衣角,城阳正仰着头看他,她是长乐带大,跟姐姐关系很好,这时双眼红肿,还挂着泪珠。 “杜河,皇姐会回来吗?” 杜河深吸一口气,强笑道:“当然,很快就回来。” “不准骗我。” “拉勾。” 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城阳才露出笑容。杜河按不住躁动,匆匆离开皇宫,赶赴刑部大牢。 牢狱阴暗潮湿,时不时有人发出惨叫。 侍郎亲自守着,熬得两眼通红,“倒是查出许多人,首领是个叫红莲的女人,但具体去向,他们也不知。” 杜河沉吟道:“有他们碰头地点吗?” “没有,这些人都单独联络。” “嘭。” 杜河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心中怒火更甚。青鬼司这帮人,真是处心积虑,所有的线索都断掉了。 他离开刑部,大街上一股股骑兵奔走。 长安周围百里,还在因此事奔波。 受到这事影响,温泉山庄格外冷清。暗卫彻夜不眠,为避免被察觉,商会没有做任何事情。 李锦绣披着薄纱,点燃屋内烛火。 “还是没结果吗?” 杜河摇摇头,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沉吟道:“青鬼司的人应该在渭水两岸,我已传信花小满。最迟五天,她就能从苗疆赶过来。” 杜河点点头,那蛮女有一些虫兽,善于追踪。 “对不起。” 李锦绣嗔他一眼,“说什么呢。” “我换了配方,青鬼司拿到是真的。如果拿不回配方,长孙无忌会借此攻击,可能你要跟我去挖矿了。” 李锦绣笑道:“在我意料当中。” “你怎么知道。” 李锦绣嗔他一眼,伏在他胸口,低声道:“自家的男人,我还不知道么?你啊,从来就不是合格政客。” “那你不阻止我。” “旷工婆娘挺好,不费脑。” 她似乎心情很愉快,手指卷着杜河衣角,“只要跟你一起,当叫花子也行。” “那我丐帮帮主。” “嘻嘻,锦绣当帮主夫人。” 杜河收起心绪,与她说些闲话。直到夜色深深,才返回长安。 …… 长乐再次醒来时,已经在一个山洞里。 洞口裂开大缝,外面隐隐可见群山,但她没出过长安,根本分不清在哪。洞穴后方,潮湿水汽伴随轰隆声。 两个男人不怀好意看着她,吓得她往边上躲。 还好。 那个叫红莲的女人在,经过这几天相处。她发现红莲很温和,这让她时刻跟着,一刻也不敢离开红莲。 “吃东西。” 依旧是发硬胡饼,长乐费力嚼着。她脸上有些发痒,那是厚厚的灰尘,裙摆被荆棘刮破,雪白的小腿隐隐可见。 长乐吓一跳,忙在腿上打死结。 红莲在她旁边走动,脚步带着一丝急躁。那边一个男人低头摆弄,忽而点燃一物,洞中爆发火光,一股硫磺飘出来。 男人抬起头,喜道:“大人,配方材料是真的。” “去试试威力。” “是。” 那男人端着东西去洞后,不一会儿他再次返回,脸上露出喜色,“可以爆炸,下面有水花。” 红莲松一口气,坐在长乐旁边。 “殿下真受宠啊,皇帝竟真用火药来换你。” 长乐心中一松,小心翼翼问她,“那我可以回去吗?” 红莲还没答话,那边三个男人就笑起来。他们目光扫视长乐,尽管没碰过,但也知道破布底下,是绝妙的身躯。 “呵呵,青鬼司死了几十个人,就为这个东西。殿下还想回去?” “殿下是大唐第一绝色,让我们兄弟享受享受。到时候给你个痛快。” 两个男人缓缓朝她走来,一股巨大恐惧笼罩。长乐瞪着腿往后退去,一面哀求旁边的红莲。 “姐姐!” 她语气满是惶恐,红莲闭着眼,胸口不断起伏。 “姐姐救我!” 在手指碰到她的刹那,一把刀横在中间。 两个男人脚步一停,脸上满是不爽,“红莲大人,东西都拿到了。这公主留着还有什么用。” 另一个男人也起身,目光带着不善。 “离开之前,我会让你们如愿。” “好吧,那就再等等。” 三个男人很忌惮她,耐着性子返回原地。长乐如遭雷击,泪眼看向红莲,这个冷酷坚毅的女人,眼中尽是冰冷。 她抱着膝盖流泪,还是逃不过吗? …… 两天后,长安已经解除戒严,但暗中仍有数千人打探消息。杜河没有法子,只能等青鬼司接招。 直到第三天,同样一具尸体带来消息。 两天后,长乐会在秦岭出现。 太极殿内,李二和几个亲近大臣商议。 “吴国公,你带五千人,散出六十里,组成一个大包围圈。只要长乐回来,立刻清剿,朕要扒了他们的皮。” 李二脸色阴沉,显然气得不轻。 长孙无忌欲言又止,杜河开口道:“秦岭我们搜遍了,要有人早就发现了。依臣看,八成是他们调虎离山计。” “不不,秦岭山高林密,有遗漏也正常,长乐定在那里。”李二固执的否决,似乎不愿承认事实。 群臣都没说话,他们都是人精,岂会看不出来,但谁也不开口。 李二沉默许久,才补充一句,“命令十二卫,搜查不停。”他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往后殿走了。 杜河离开皇宫,一股难言恐惧笼罩他。 如果他是青鬼司,得到想要的东西。根本不会履行承诺,这会暴露他们位置,他们怎么躲得了数万大军。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长乐,秘密潜行离开。 皇帝显然也想到这层,但他不愿意承认。下午时,右武侯卫五千人,从各地出长安,他们要布成大网,最后在秦岭收网。 张阿难彻夜不眠,已有三日没回宫。所有人都察觉到紧迫,尽自己最后的努力。 “一定不要。” 杜河喃喃自语,额头密布汗珠,他仿佛能看见,在某个不知名的深山里,长乐残缺不全的尸体,任由野兽啃食。 第72章 糯米青糕 七月初三,艳阳高照。 这是约定的日子,从早上开始,禁卫骑兵一波波开往城南。皇帝更亲自骑马,带着太子去迎接公主。 杜河没有去,他在花园静坐。 各方面都尽力了,依旧没有消息。他只能相信青鬼司,能把长乐还回来,他不敢去,害怕就是一场空。 不如等着,自见分晓。 凉亭遮挡了太阳,花园也有水池,其实并不算热。但不知道为何,他额头上的汗,出了一波又一波。 嘴上一圈水泡,好了又长出来。 他表面淡定,内心烧着一团火。 “哥哥喝茶。” 李籍递过来茶水,他是个懂事孩子。丝毫没提奖赏的事,杜河接过茶杯,温和抚摸他的头。 可惜啊,知道是船,却无法确定是哪艘。 “少爷少爷……” 一阵急促的呼喊,让杜河从沉思中惊醒。他一抬头,胡戈儿风风火火的闯进来,胸口不断地起伏。 “怎么了。” 胡戈儿喘着粗气,急道:“李康,说有重要……” 他话没说完,杜河撒腿就跑。 医学院就在崇仁坊对面,杜河撞开无数路人。在一片惊呼中,闯进医学院,他抓住一个部曲。 “李康在哪?” “冷藏室。” 部曲刚说完,就看到一个狂奔背影。 冷藏室里寒气外冒,李康看到他,连忙道:“校长,我找到一些没消化的残渣。是糯米青糕。” “你继续说。” 杜河握着拳头,在屋内来回走。 “是。” 李康夹起一团黏腻物,冷静道:“三具尸体腹中,都有此物。刚开始以为是普通粪便,所以没有跟你说。” “我观察两天后,他们并未腐烂。从医学上来说,只有油腻食物才会这样。于是我买了很多食物试,刚刚确定,就是糯米青糕。” 杜河眼前一亮,“糯米青糕,长安卖的人多吗?” 李康为难道:“我没出过长安,校长可以问问学校厨房,他们长期和食物打交道,应该知道……” “回来再谢你。” 李康低声道:“还没分析完呀。” 学校食堂,胖大厨正在纳凉,一见杜河风风火火,连忙起身,“校长来啦,可是饿了,小人这就下厨。” 杜河抓着他肩膀,问道:“哪里的糯米青糕出名!” 当初斗殴时,胖大厨曾给他递勺子,不怎么怕他,忙道:“糯米青糕啊,这东西抗饿但腹胀,长安没什么人吃呀。” “要说做的好,就数富平人……” 杜河拔腿就跑,他从马厩牵过一匹马。今日是交人的日子,如果秦岭假的,说明青鬼司的人要离开了。 离开就代表长乐生命倒计时。 “侯爷侯爷……” 杜河理也不理,在街上纵马狂奔,惊得人们四处避让。一路走到城门,他也没减速,几个士兵上来。 “何人纵马!” “紧急军情。” 一块大总管鱼符扔在地上,他早已出城离开。 …… 富平温泉渡口。 京兆府渡口,都隶属都水监。富平只有一个渡口,舟楫署就一个破败院子,太阳正猛,一个人影也不见。 一个骑士冲到大门,勒马停下。 “嘭……” 杜河一脚踹开大门,舟楫令被惊醒,睡眼朦胧走出来,大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衙门闹事。” 杜河抓住他衣领,喝道:“给老子查船!” “你谁啊。” 杜河这才发现,自己穿的常服,他从怀中掏出侯爵鱼符,“我是云阳侯,立刻召集所有人查船。” 舟楫令一脸懵懂,杜河不耐道:“耽误了公主,你们全都要死。” “是是。” 公房之内,三个文书手中不停,舟楫令更是满头大汗。 这云阳侯双眼赤红,感觉马上要拔刀了。 “十天之内,从温泉渡口去灞水的船,都找出来。” “是是。” 在他刀子威胁下,文书动作迅速,很快挑出几条,“侯爷,共有十艘船,都是运粮的小型商船。” 杜河沉吟片刻,“有哪些回到温泉渡口了。” “只有一艘,小人想起来了,是一个姓刘的,说是没收到粮回来了。” 杜河急忙道:“船在哪里。” “去去……渭南渡口了。” “草。” 杜河大骂一声,转身就跑没影,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杜河连换四匹快马,在黄昏时赶到渭南。船在路上可以绕过检查,但在始发地一定不能,一定那艘船了。 他放慢马速,缓缓走入渭南渡口。 又花了些钱,找店小二打探到刘氏的船。 夜幕降临时,杜河跳进渭河,游向刘氏的商船,多亏唐斩从小锻炼,他水性能闭气数分钟。 水里暗沉沉一片,他用手不断在船底摸索。 就在快憋不住的时候,他摸到一块凸起物。 木板! 杜河心中划过一道闪电,果然是李籍的法子!他在水中冒出头,大口大口呼吸,脸上却露出笑容。 长乐,找到你了! 深夜码头客栈,里面炎热无比。 一个人影跳进院子,快速往里移动,守门的掌柜被惊醒,刚要说话,一把横刀就架在脖子上。 “我问你答。” 掌柜猛猛点头。 “刘掌柜住哪。” “一楼第一间。” “我是宫里的人,不要多话,明白?” 掌柜知晓最近公主失踪,各路能人都来了,连连点头。杜河在黑暗中摸行,轻轻用力,房门就被打开。 一个赤膊男人听到动静,惊醒着坐起来。 “谁!” 杜河提刀架在他脖子上,冷冷道:“刘掌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伙同逆贼绑架公主,不怕满门抄斩嘛。” 男人脸色大变,薄被卷向杜河。身体往窗口跃去,不料耳边风声一响,一股巨力将他摔在地上。 这下用力极猛,他瞬间爬不起来。 杜河蹲下身体,细细打量他,“你也是高句丽人吧。你们青鬼司不是不怕死么,为何还要逃啊。” 刘掌柜默然无语。 “是你家人吧。告诉我他们的去向,我不追究你的家人。” 刘掌柜眼前一亮,“当真。” “我是云阳侯。” “南面大山,具体我不知道,红莲大人很谨慎。” “你自裁吧。” “谢谢。” 刘掌柜从怀中拔出短刃,狠狠插进胸口,只有微弱的声音,“丽娘,小安,爹爹对不起你们。” 杜河见他死透,踩着血迹出门。他没时间去报官,哪怕耽误一秒,可能长乐就死在山上了。 夜色中一匹快马,直奔南面大山。 第73章 我给你们爽爽 夜色深沉,林中更伸手不见五指。 杜河燃起火把,一股清新泥土味钻入鼻子。他不知道青鬼司从哪上山,只能跟着大路停在山脚。 他闭上眼睛,回想起唐斩说过的话。 “人迹和兽迹不同,人迹直接平坦,地面成长条形,伴有树枝折断痕迹。兽迹中,狐狸走直线,狼走之字,虎豹间隔远……” “要在林中捕猎,可采用圆圈法。间隔五步,先走小圈,若无踪迹,再隔五步,以此扩散,则必能找到踪迹。” 杜河举着火把,在密林中穿梭。荆棘划破他的脸,他感觉不到痛,他所有五感,都集中在环境上。 昨夜下过小雨,林中颇为潮湿,他一圈又一圈,宛如黑夜中的鬼魂。 在扩散到第十圈时,他发现了异常。那是一张荷叶,放在鼻尖一闻,仍然能闻到细微饼香。 “找到你们了。” 杜河露出一个笑容,百姓上山砍柴,是绝不舍得买油饼。有这个钱的人,根本不用上山砍柴。 他以荷叶为中心搜索,三圈之后,人类足迹出现眼前。 “一二三四,四个人,一人足迹重,应该是那个叫红莲的背着长乐。”杜河用手指试探深浅,脑中做出推测。 他像猎犬一样,微佝着身体,沿着足迹缓缓前进。 一个时辰后,他已不知在何方。林中传来野兽嘶吼,不过他习武多年,身体热力惊人,没有野兽敢来。 密林时常掩盖足迹,杜河又重新搜寻。又一个时辰过去,火把逐渐熄灭,杜河咬咬牙,撕掉衣服绑在上面。 他停在一个山谷里,耳边水声阵阵。 “糟了。” 杜河心中一突,足迹已经消失了,难道对方涉水过去了?那就成了大问题,水会掩盖一切痕迹。 他在原地搜寻半个时辰,什么也发现。 跟丢了。 一阵风吹过来,手中火把熄灭,周围全是深沉的黑。他深吸一口凉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唐斩的声音再次响起,“入夜追人,若跟丢可以望高处。有浓烟火光的地方,就是藏人处。” 他扔掉火把,找一棵最高的树。幼年时唐斩常在夜间训练,他撞得鼻青脸肿,好在爬上树梢。 站在树顶望去,四周不见一点光。 杜河脑中回想唐斩灌输的知识,目光从低到高环视。忽而他眼中一凝,右上方斜顶,隐隐发着暗红光。 这光芒微弱,很容易就被错过。 “是火。” 他心中一喜,飞快记住参照物,从树顶滑下。连火把都没点,就着茫茫夜色,往火光处走去。 …… 山洞靠近水源,夜里潮湿寒冷。长乐抱着膝盖,却不敢靠近火堆,那三个人如同饿狼,恨不得生吞了她。 而红莲,对她态度也冷淡下来。 她已经不哭了,身为皇室公主,她有自己的骄傲。她知道自己的病,刺激到咽喉就会发作。 皇室绝不能辱,到时候留给他们一具尸体吧。 但她心中还有一丝侥幸,她不想死,她要救母后的病,她要看着城阳成亲,还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做。 还有心底那个人,能再见一面就好了,她一定会说很多话。 天边已经发出微光,三个男人站起来。今天是他们离开的日子,还是走水路,到了河南道,就不用躲躲藏藏了。 “红莲大人,刘掌柜在等。” 红莲点点头,缓缓站起身体。她面目姣好,两道剑眉含着煞气,身体矫健而有力,宛如雪原中的母虎。 “带上东西,走。” 那三人却没有动身,直勾勾盯着长乐。 “红莲大人,该满足我们了。这个公主留着也没用了,让我们玩完,直接杀了就是,您不会再阻拦吧?” 红莲站在长乐面前,沉默不语。 另一个人也阴阴道:“大唐杀了我们一万多人做京观。大人如果还要阻拦,鬼首会怀疑您的忠诚。” “叛者必死,您应该清楚。”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红莲表情发生变化。 她缓缓让开身体,声音沙哑,“不要让她太痛苦。” “放心,只会很舒服。” 三个人大喜,逐渐向长乐逼近。长乐脚被绑住,只能挣扎着往后退,她手中藏着石块,那是最后的抉择。 “红莲姐姐,你答应不伤害我的。” 长乐大哭,向旁边的女人求情。 “姐姐救我。” 这一声姐姐,让红莲身体微颤,她的手按在刀上,三个男人时刻盯着她,这会也停下脚步。 “大人要叛司吗?” “别忘记您的誓言。” 言语犹如利箭,红莲缓缓松开手。 望着越来越近的敌人,长乐陷入深深绝望,她握紧了石头,眼泪狂涌而出,再见了父皇母后。 再见了,杜河。 啪! 一声细微的声音响起,洞中四人警觉奇高,立刻回过头。 一只大手按在地上,随后露出一张脸。 “太他妈高了。” 来人是个青年,赤裸着上身,脸上划满血痕,他爬上洞口,又拍拍手中灰尘,露出一口白牙。 “能不能把她放了,我让你们爽爽。” 听着熟悉的声音,那无赖的口气。长乐眼泪狂涌,她好想欢呼出声,这无赖小子,怎么会那么帅。 三个人放弃长乐,逐渐围向杜河。 “一个人?太自信了吧。” 杜河赤裸着上身,费力从腰间解下刀,刚才一通爬山,这刀柄撞歪了,他笑呵呵道:“别看了,就我一个。” “忘了告诉你们,那一万人,是我杀的。” 长乐抬头看去,杜河正快步往前走,横刀缓缓拔出,朝阳照在刀刃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 把他背光的身影,照得光芒万丈。 她忽然想起城阳说的,他真能装啊。可为什么装的那么顺眼,就像……这几天梦里的大英雄。 杜河用力拔刀,刀鞘激射左边一人。 那人偏头一躲,一道耀眼的光芒,刺在他眼上。他心中一惊,连忙挽个刀花,护住全身要害。 “噗——” 横刀破开刀花,夺去他的头颅。无头尸身保持前倾,喷出丈高的血。 杜河借阳光杀死一人,另外两人已经杀到。他挥刀格挡,片刻交手十几个回合,洞中叮当作响,刀光森森。 红莲缓缓抽出长刀,踏着奇异步伐走过去。 第74章 记住我的名字 能负责这种大事,青鬼司的人也是高手。 两个男人刀法凌厉,一人攻左侧,另一人就攻右侧。 杜河昨日奔向百里,又彻夜搜山,体力大不如前,应付起来颇为吃力。 “唰……” 风声从左侧起,杜河抬手架住。另一把刀从正面来,直刺他胸口,那人眼中冒出喜悦,这是避无可避的一刀。 然后,他看到杜河抬起左手。 那人眼中浮出冷意,空手接刀,岂不是找死。 谁料杜河的手弯曲如蛇,绕过刀芒,击打在他手腕上。他手腕一松,刀就被夺去,下一刻,利刃穿胸而过。 “呀。” 长乐一声惊呼,杜河感觉到背后威胁。 他立刻明白,那个叫红莲的女人出手了! 他避无可避,以热烈的姿态,扑向剩下男人的怀中。红莲的刀在他后背拉开口子,同时他也和男人抱在一起。 后背鲜血狂飙,杜河理也不理。一记猛烈的膝撞,男人倒飞一丈,口中鲜血狂喷,倒地再无声息。 杜河一甩横刀,转身看向红莲。 “空手夺白刃,跟秦怀道学的,就是不太熟。” 红莲刀上流着血线,死死盯着杜河。身为武者的本能,让她感受到,这是一个强大的对手。 交手片刻,三个手下全死。连自己必杀一刀,也被他躲过。 “你很厉害。” 杜河点点头,笑道:“砍人砍多了,孰能生巧。我看你也不是话多的人,不会想拖到我流血死吧。” 红莲不再说话,双手持刀逼近。 “当!” 两把刀在空中撞出火花,杜河一阵心急。他后背在快速失血,再不包扎的话,流血也要流死了。 哪知这个红莲异常厉害,双手持刀猛砍。 刀刀不离要害,他只能不断招架。 杜河心中暗恼,这女人天生战斗高手。双手持刀最耗体力,不能速胜就是速败,但这会杜河有伤,招架流血更快。 “当当当当……” 打铁声不断回响,杜河眼前一阵发黑。 又是一刀砍来,杜河挥刀架住,忽而松开横刀,右手握拳破入红莲防线。红莲大骇,被他一拳击倒。 “哇。” 他一拳足有千斤,红莲喷出血,精神萎靡,惊道:“这不是……白鬼前辈的拳法,你怎么会。” “偷学我家小公主的。” 杜河没好气的说一声,撒腿往长乐那跑,唰唰两下撕她裙摆,长乐大惊失色,含泪看着他。 两根布条绑住背部,杜河才松口气。 “啧,好白。” 长乐又羞又气,连忙盖住裸露小腿。 杜河活动一下,发现还能走动,提着刀走向红莲,“别嫌我话多啊,实在太累了,不说话就睡过去了。” 红莲试图起身,却浑身剧痛。 “怪就怪你朋友少啦。” 杜河举起刀,眼看就要劈下。 忽而后面风声一起,他连忙转头,只见被重伤的男人,已经架刀在长乐脖子上。 “我草,你他吗铁人啊,这还能起来。” 杜河骂骂咧咧,转身停住脚步,又道:“这样,你放了他,我保证不动你们。我是云阳侯,很讲信用的。” “不许过来!” 那人抓着长乐,往洞口走。长乐一脸惊骇,被他抓着走。杜河晃着刀,保持合适距离跟紧。 长乐呼喊道:“快——” “别说话,要走我早走了。” 长乐给他一堵,顿时话都没说完。 “你有什么石子不,给他来一下,我一刀就捅了他。” “没有。” 那人退到洞口,抓狂道:“不准说话!” “你想我不。” “还行。” 那人被无视了,刺激的举起手,“老子叫你们别——” 他话没说完,杜河已经朝他冲上去。 然而还是晚一步,长乐被推出悬崖。杜河只能放弃他,单手抓住长乐的手,两人悬空挂在崖壁上。 杜河单手搭在石头上,眼前逐渐发黑。 长乐悬在空中,眼见上方男人举起刀。 “放——” “你话真多。” 杜河打断她,思考着这高度下去,能不能摔死。然后他就郁闷了,这高度他不会,长乐必死无疑。 “哥们,商量一下呗。” 那男人露出狞笑,举刀劈他头颅。忽而尖锐风声起,他双手无力垂下,胸前透出刀柄,眼中带着不可置信,缓缓倒下。 杜河用力一搭,跳上洞口。那边红莲手中无刀,脸色一片惨白。他瞬间明白,是红莲出的刀。 “红莲姐姐……” 长乐跑过去扶着她,红莲口中溢出血,颤声道:“没用了,我服毒了,叛司者死,这是我们的诺言。” 长乐五味杂陈,“你为何……” 红莲英武的脸上浮出淡红,她颤抖着抚上长乐的脸,“殿下,我……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你,请记住我,我的名字叫……羽真还。” “我不会让你受伤害,我……做不到。” 长乐抱着她,大颗大颗落泪。 “记住了,羽真还姐姐。” 红莲露出释怀笑容,在她怀中死去。 杜河看着这个古代女同,久久不能说话。无论是哪里的人,都有自己追求的东西,岳菱溪是,羽真还也是。 长乐抱着她大哭不止。 杜河去翻几人的东西,把火药配方塞进怀里,又大口啃着胡饼,顺手给自己撒上伤药,痛的龇牙咧嘴。 他休息的差不多,就起身走到那边。 “回头让人收尸。再不走,你就得背我了。” 长乐抹去眼泪,摇晃着站起来,她被绑的太久,脚步血液不通,走路跟喝醉酒一般,左歪右斜。 杜河看不下去,一把将她背在背上,又痛的一阵扭曲。 沿着狭窄山道下山,长乐看到溪水,不由意动。她脸上手上全是黑灰,刚才尚能忍受,脱离险境就爱洁了。 “我去洗洗。” “不许。 杜河也不理她,笑嘻嘻道:“殿下这样子挺好看的,像个小黑猫。啊,不要乱动,背痛呢。” 长乐在他肩上捶一下,也不敢乱动。 她心思聪明,很快明白原因,这个样子是她清白的证明。 “你……是怎么找来的。” 杜河背着她在密林中穿梭,笑道:“凭借我的智慧啊,不然靠什么,你爹傻不拉几的,还在秦岭呢。” “不许说父皇。” 杜河心想,要是你知道你爹给假配方,看你还维护他不。不过事情既然过去,他也不愿再提。 “殿下。” “怎么了。” “你腿真嫩。” 长乐的脸腾一下就红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小腿,被两只手托着。她受过严格礼教,挣扎就要起来。 “你乱动,我可倒地了啊。” 杜河龇牙咧嘴的威胁,又道:“又没人看见,老子摸两下怎么了。娘的,为你找你老子一身伤。” 长乐再不说话,看着他脸上血痕,眼睛噙着泪珠。 第75章 还能抢救一下 杜河一阵目眩,但他不敢倒下。 这深山老林的,遇到什么猛兽,把两人吃了,那才叫倒了血霉。 “殿下,说个话呗,臣犯困。” 长乐贴在他头上,脸上不断涌泪。 “谢谢你……杜河。” 杜河身体一顿,大手在她腿上狠抓两把,触手细腻,笑道:“不用客气,摸两把腿当酬劳了,手感真好。” 长乐红着脸,在他肩上打一下。 深山老林的,就当给他醒神啦。要是遇到猛兽,自己一个弱女子,怎么能逃脱啊。 她给自己找着借口,又委屈哭起来。 “你这个笨蛋,你查船的时候,我就在船底。你的手搭在柱子上,我拼命给你吹气,可你什么都不知道。” 杜河默然,原来自己查过那艘船。原来长乐离他这么近过,可惜他心急如焚,没有察觉到异常。 “是是是,杜河是大笨蛋。” 他哑然失笑,刚从虎口脱险,长乐的话变多了,情绪也变多了。终于不是那个淡定的公主了。 “外面怎么样了。” “嗨呀,那场面人山人海,锣鼓喧天,起码好几万人啊,漫山遍野的找你,就差把长安翻过来了。” 长乐噗嗤一声笑出来,低声道:“就是给父皇添麻烦了。” “谁让你是公主呢。” 他看不到长乐的脸,但能感到耳边的呼吸。 “那你呢。” 杜河扬扬头,“你看看臣的帅脸,都划拉成什么样了。你在看看臣的嘴巴,两排水泡全是急的。” 长乐带着羞涩,“真有那么急?” “包真,不瞒你说,大佛寺臣我拆了,回头殿下出钱修。” 杜河头昏脑涨,开始满嘴胡咧咧。 他能感觉到背部压力,心中暗暗纳闷。上次隔着抹胸,也没觉着多大啊,怎么这回沉甸甸。 “呀,佛祖会不会怪罪。” “怪罪个屁,我跟你说,别信这有得没得,有这钱你捐给臣,下回还救你。”他假装脚下一滑,长乐吓一跳,立刻搂紧他。 背部柔软让他大乐,又被痛的龇牙咧嘴。 “不许胡说。” 长乐刚说完,顿时反应过来,是他故意使坏,耳根都泛红了,没好气打一下,“你真是无赖,都流血了还使坏。” “提提神呗。” 杜河笑嘻嘻的,反正没人他不怕。 长乐抱着他脖子,轻声道:“这几天我好怕啊,怕见不到父皇母后,怕见不到城阳,见不到学校的大家。” 杜河温声道:“不怕,都过去了,他们都在等你。” “嗯嗯,所以我好开心。” 杜河咬着舌尖,打着精神往前走。 在荒无人烟的大山里,一个破烂少年,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少女。穿过竹林小溪,穿过茫茫森林。 “你能走了不。” 长乐活动一下脚,“不行,绑太久了,发麻。” “那我背着吧,要付利息啊。” 杜河调笑一句,又在她腿上揉两把。长乐遭他一路轻薄,也不管那么多了,咬着牙全当没感觉。 “我也好怕见不到你。” 杜河身体微微一僵,她变胆大了呢。可是身份在这,出了这片密林,现实问题再次摆在眼前。 “所以我来见你了。” 一张脸贴在脖子上,打湿了他的头发。 “殿下爱哭鬼。”杜河柔声哄着她,远处已经看到原野,“不许擦我头发上啊,哥的发型不能乱。” 背上的人又哭又笑,轻轻捶他一下。 又走了小半时辰,前方隐隐能看到人影。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行踪瞒不过人,长安肯定来人了。 “下来吧,陛下的人来了。” 长乐心中一片失落,仿佛离开温床。但她也知道,被人看到影响不好,乖巧跳下来,扶着杜河往前走。 杜河大声喊道:“前面哪部的兄弟,拉一把。” 前方顿时响起惊呼声,一百多个士兵冲过来。士兵看到两人,个个欣喜不已,两个汉子扶着他往山外走。 不久之后,杜河走出这片大山。 漫山遍野的士兵,正在往林子进。李二骑在马上,脸上全是焦急,直到看到长乐出来,他浑身一颤。 “父皇!” 长乐奔跑着投入他怀抱,李二脸上全是泪水。 “丽质,朕的丽质……” 长乐见到父亲,在他怀中痛哭。李二看女儿脸蛋漆黑,裙子也刮出痕迹,好在手脚没伤,明显没受到侮辱。 “吾儿,苦了你了。” 长乐不说话,只抱着他腰委屈哭泣。 杜河看着父女团聚,眼前一片片发黑,强自挥手道:“陛下,能不能先送臣去看大夫,臣还能抢救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就软软栽倒在地。耳边响起惊呼声,有人扶住了他。 …… 他感觉身体沉甸甸的,又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薛明雪在说话,随后后背一阵剧痛,应该是喷酒精了。 “明雪,你要谋害亲夫啊。” 他迷迷糊糊说一句,又陷入昏迷之中。 再醒来时,他已经趴在床上,身体动弹不得。屋内冒着丝丝凉气,应该是冰块,枕头上散着女子幽香。 一个柔软身体趴在他身边,他记得这味道是薛明雪。 “啊……” 他想要说话,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身边的人察觉,立刻醒了过来,一张俏脸在旁边,眼圈还泛着红。 “郎君喝水。” 薛明雪满脸惊喜,搀扶着他喂水。 清凉的水流进腹中,杜河精神恢复,趴在床上笑道,“真是件好事,醒来就能看到明雪,我睡几天了。” 薛明雪轻轻搂着他脖子,“吓死我了。” “别哭别哭,你只能在床上哭。” 薛明雪哭笑不得,嗔道:“还有心思作怪,你都昏了五天了。” 杜河感叹道:“都五天了啊。”他随后左看右看,怒道:“李锦绣呢,大胆女子,竟敢不来看我。” 薛明雪笑道:“李娘子来过啦,守了两天。后来听你打呼噜,她就回山庄处理事情了,晚些应该会来。” “咳咳……” 杜河顿时尴尬不已,合着不是伤太重,而是睡了五天。这也正常,他数天没睡好,又历经大战,身体早疲惫不堪。 “是不是你给我喷酒精了,痛的我哦。” 薛明雪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这不是紧急消毒嘛,你非要喊一声,陛下都在,给人家羞得不行。” 杜河哈哈大笑,“这算什么,反正你是我的人了。” 他心中涌起淡淡感动,昏迷五天,估计擦身体排尿都是她做的。这女孩心甘情愿,可见一片深情。 “呀,李娘子来了。” 薛明雪低声一句,连忙退出房间。 第76章 两难的问题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李锦绣进入房内。 杜河费力转过头,她一袭红色薄纱襦裙,头挽着高髻,美丽的脸上面无表情,大眼睛泛着寒意。 “大英雄醒了。” 她声音清冷严厉,杜河心里发虚。忽而灵机一动,装出痛苦模样,李锦绣果然上当,慌忙上来看他。 杜河趁机抓住她手,李锦绣抽不出手,无奈叹口气。 “你真是我命里煞星。” 杜河笑嘻嘻地,“命里夫君才对。” “我不是生气。” 李锦绣嗔他额头,叹道:“就是太莽撞了,你就不能带着张寒他们,带着士兵去么。我收到消息,魂都快没了。” “错了错了。” 杜河心中涌起愧疚,连忙解释道:“青鬼司撕票在即,再晚上片刻,长乐就要遭到毒手了。” 李锦绣瞪他一眼,“光想着你的长乐,不想着人家?” “那可不是。”杜河大手一挥,瞬间龇牙咧嘴,“谁要敢绑我锦绣姐姐,老子天都要捅个窟窿。” 美人大眼睛微微眯起。 “那我跟长乐殿下一起被绑呢。” 杜河内心连呼我草,唐朝就能问这个问题啊。 怎么回答都是错,他干脆耍无赖。 “你俩干脆一人一半,把我撕巴撕巴得了。” 李锦绣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杜河见她重开笑颜,心中大石落地,立刻趁热打铁,深情款款地说道:“我永远爱锦绣姐姐。” “行了行了,尽说肉麻话。” 李锦绣受不了他,起身往外走,“看你这坏人生龙活虎,是不需要操心啦。锦绣回去了,还有一大堆事。” 杜河伸手虚抓,“别走,我需要你。” “惩罚。” 李锦绣轻哼一声,缓缓离开屋子。 门外探出一张俏脸,“走啦?” 杜河轻咳两声,大气道:“明雪你怕她干嘛,这家本少爷说了算,下次你就站旁边,看她敢怎么样。” 薛明雪皱皱鼻子,“刚才谁怂呢。” “哎呀,你敢偷听,你进来。” 薛明雪扒在门上,笑嘻嘻道:“我才不去呢,你安心等着吧,宫里很快来人,人家去医院看看。” 说罢,一脸笑的走了。 杜河趴在床上,暗呼人心不古,自己还是伤员,竟没一个人理他。 他趴在床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请安声,他立刻调转姿势,皇帝来了,趴着太影响形象了。 “朕就说这小子没事。” 一阵豪迈笑声传来,李二带着长孙皇后城阳进来。 这是学校病房,除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里头空空荡荡。几人坐在他旁边,都是一脸关切。 “恕臣不能行礼了。” 李二摆摆手,笑道:“都这样了还行什么礼。朕说你在呼呼大睡,观音婢还不相信,非要亲自看。” 杜河忙道:“娘娘放心,杜河壮实着呢。” 长孙皇后穿着深青罗衣,脸上带着温柔笑意,“你救了长乐,就是我的恩人。于情于理,也该看看你。” 她扫视周围,又道:“也太简陋些,不如去宫中休养。” “不用不用。” 杜河连连摆手,宫中规矩多的很,他在这不冷不热,还有娇俏可人的薛明雪陪着,简直不要太爽。 李二笑骂道:“就是太鲁莽了,你知会朕一声,带人去不好么。差点没救到长乐,还把自己搭进去。” “嗯?殿下没说么?” 李二奇道:“这孩子吓坏了,朕和观音婢不好问她。你把具体过程说说,怎么长乐要埋个女人。” 杜河一一跟他们说了,当然摸腿可不敢说。说到落崖的时候,长孙皇后紧张得捂住胸口,城阳更是两眼放光。 李二感叹道:“女人喜欢女人,真是闻所未闻。” 杜河微微撇嘴,皇帝也是土包子,后世还有恋物的呢。不过羽真还一身英武,应该就是铁t,长乐如此绝色,她喜欢也正常。 “所以臣没时间喊人,而且以陛下智慧,肯定会跟过来。” 李二心情大好,起身道:“你这嘴啊。朕去看看长乐,这孩子回来就扎进学院,令人担忧。” 城阳笑道:“我跟杜河说会话。” “好,不许顽皮啊。” 李二也不介意,杜河这小子油嘴滑舌,城阳就爱跟他一块玩。好在现在年纪还小,不用避男女大防。 等两人离开后,城阳笑嘻嘻看着他。 “你等会啊。” 说罢,她蹦蹦跳跳出去了,没过多久,端着一盘水果上来,果子上还冒着丝丝寒气,竟是一盘荔枝。 “哟,荔枝。” 杜河大感亲切,这时候成都产荔枝,需专线送到长安,属于皇室特供。 “有点眼力啊。” 城阳小手剥着荔枝,露出乳白果肉,“你救了皇姐,这是我给你的谢礼。不准嫌少啊,我只有那么多。” 她说着把果肉递过来,杜河一口咬走。 “殿下越发可爱了。” 杜河越看她越顺眼,城阳虽然刁蛮,但很讲道理,对错都分得清。不似高阳公主,恶名早早传开了。 还没进房家呢,老房就愁出几根白发。 城阳咯咯直笑,双丫髻晃的可爱。 “你无故拍马屁,又想干什么坏事。” “你把这个给徐闻,学院那个黑脸儿,让他冷藏。” “干嘛,你不吃么?” 杜河嘿嘿笑道,“这可是皇家特供啊,我有几个朋友没吃过,留给她们尝尝。” “女人就女人呗。” 城阳拍拍手起身,露出两颗虎牙,“不过既然送你了,就随你处置啦。” “多谢多谢。” 杜河连忙感谢,这东西他吃腻了。不过李锦绣肯定没尝过,还有薛明雪,自己的女人自己疼啊。 他闭着眼睛假寐,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一阵轻柔脚步。 杜河耳朵微动,一板一眼,轻而缓,是长乐。 “城阳嘱我跟你说,事办好了。” 杜河睁开眼,长乐还是学校的黑白袍,玉带勾勒出细腰,头发都盘在帽内,露出一张绝色的脸。 “殿下好。” 杜河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尴尬打招呼。 “嗯。” 长乐公主点点头,屈膝坐在旁边。她神态优雅冷静,秋水眼眸扫视着,最终停在杜河染血的后背。 “还痛么?” 第77章 京中的大佛 杜河头皮发麻,他向来吃软不吃硬。 长乐这么温柔,他反不会相处了。 他拼尽全力把长乐救出来,并不是他妥协。彼此身份在这,跟长乐注定有缘无分。但他不希望长乐收到伤害。 杜河吃不住这气氛,挥舞着右手。 “害,这点伤早不痛了,当初臣从西市街头砍到街尾,比这严重多了,殿下不用操心。” 长乐静静看着他,薄唇吐出三个字。 “你怕了。” “没有。” 长乐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没有表情,眼眸却审视他。这种带着侵略味道的眼神,让杜河很不舒服。 所以他抬起头,与她对视一起。 长乐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仿佛优雅的豹子,看到感兴趣的猎物。这让他惊愕不已,殿下吃豹子胆了? 忽而长乐发出一声轻笑。 “你话多时就在掩饰。” “我活泼,话多正常。” “你现在也在掩饰。” 杜河欲言又止,重重把头摔在枕头上。 长乐优雅起身,替他倒了一杯水,然后重新坐下来。 “在山里你就不停说话。你顾左右而言他,你假装说着笑话。因为你自己像我一样,激动的掉眼泪。” 杜河无奈道:“回来就好了。” “嗯。” 长乐开始叭叭掉眼泪,哭得伤心至极,杜河大惊失色,刚刚你强势的一塌糊涂,这会怎么又弱上了。 “我是不是装的不像。” 杜河无奈道:“谁教你的,我差点以为你吃豹子胆了。” “灵秀妹妹说,男人需要驯服,她教我这法子,让我逼你做选择,可是……长乐不想逼你。” 杜河默然无语,这什么郡主啊。 秦怀道这小子,这辈子算完了。 长乐收起眼泪,微笑道:“你能舍命救我,长乐就满足了。去辽东一切小心,长乐会日夜为你祈福。” “你……” 杜河刚要说话,就被她打断,“其实在山里,我就不想跟李娘子争了。可惜我是公主,肩负皇室的体面。” 杜河微叹一声,皇室身份是荣誉,同样也是枷锁。 她无法像薛明雪一样,决定自己的人生。 “不要再单独出去了。” 长乐顽皮眨眨眼,笑道:“你把大佛寺拆了,没地方去啦。而且父皇派了好多人,长乐不会出问题了。” “从你封户里赔啊。” “小气鬼。” 长乐不满地说一句,两人都笑起来。杜河松一口气,她能想开最好,以后当个朋友处,也不用尴尬。 “那个制冰包,是不是你给的。” 杜河轻咳一声,“对。” “下次直接上交本宫。” “是是,尊贵的殿下。” 长乐再次笑起来,缓缓起身:“我要全力去找救母后的药,有问题会写信给你,记得回复。” 杜河挥挥手,笑道:“一定。” …… 自从那次谈话后,长乐再没来过。 不管她是真的看开,还是暂时压下,杜河都放在一边了。辽东事情繁多,他这个大总管,每日书信十几封。 李二对这次事情大为不满,渭水舟楫署全部下狱。 甚至兵部尚书段纶,在朝会被他狠狠斥责。 暗卫全员出动,大肆追踪青鬼司的人,长安城中,时不时能见到被押进的人。此事之后,青鬼司的暗线全被清空。 清河崔氏到底没保下来,崔舟行数日前问斩。这位潇洒风流的公子哥,带着一身罪名魂归九天。 朝中暂停一切纷争,全力准备辽东战事。 临近九月,温泉山庄客流骤减,杜河趴在软榻上,窗外绿树成荫,清风吹进来,让他昏昏欲睡。 他背后刀口已结痂,但还不能剧烈运动。 “吱呀——” 房门被推开,李锦绣一身青纱进来,见他一下下打盹,不由得抿嘴笑。“困了就去床上睡。” 杜河换个姿势,“辽东事多,哪里睡得着。” “嗤。” 李锦绣坐在旁边,查看他背部刀口,嗔道:“现在知道着急了,安心养着吧你。不是看在荔枝份上,人家才不理你。” 杜河哈哈一笑。 “回头我谢谢城阳。” “定州六个组,营州六个组,都已经到位了。可惜六诏事态严重,不然有花小满帮你,青鬼司好对付的多。” “有人就行。” 杜河无所谓笑笑,大战之前,青鬼司必有动作。这些暗中的人,最擅刺杀和下毒。他会找赵红缨帮忙,但这话不能说。 李锦绣沉吟道:“朝中决定下来了?” “陛下是总指挥,李绩辽东道主帅,率七万府兵。苏烈带四万水军,程名振是副手,两蕃和营州军,都归我管。” “大总管剥夺了?” 杜河伸个懒腰,笑道:“没有呢,但主力肯定不能是我。这是十五万人的大战,你夫君干不来。” 李二是总指挥,侯君集在南诏,李靖疾病缠身,只有并州大都督李绩担任了。 “定州监国?” “嗯。” 杜河点点头,长安是天下中心,又有十万精兵,李二不可能把太子放长安。带在定州处理朝政,才让他最放心。 李锦绣低声道:“伴君如伴虎啊,连亲儿子都防。” 杜河眼中晦暗难明。 “皇储之争,远没结束。” “长安留守是谁。” “长孙无忌。” 杜河心头泛起忧虑,这次是三都留守,李二在幽州前线,太子在定州,长安是司空长孙无忌。 长安共有府兵二十三万,调走七万还有十几万精锐。留守有权调动军队,可以说是长安代皇帝。 李锦绣愕然道:“陛下这么放心?” “长孙家底蕴不厚,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对咱们没好处,你多与秦伯伯联络,右领卫还在长安。” 长孙无忌这人,不似崔氏和张亮愚蠢。头顶上压着皇帝,还非要动手。 他要么不动,要么就是雷霆万钧。 李锦绣轻哼一声,“他想抓我把柄,没那么容易。” “是是,锦绣姐姐最厉害了。” 李锦绣在他脸上亲一口,笑道:“不是我厉害,你难道忘了,你不在,长安还有一尊大佛哦。” “殿下能管什么事。” 李锦绣揪他耳朵,没好气道:“就想着你的殿下,我说的是皇后。” 杜河顿时反应过来,还有个长孙皇后。她虽然不干政,但拥有极高威望,玄武门之变时,亲自持刀守护子女。 别看她整天拜佛,骨子狠着呢。 第78章 回旋镖扎一身 司空府书房,窗外是盛开的花圃。 屋内冰块冒着丝丝凉气,长孙冲额头不断冒汗。 他与长乐公主和离后,又加封一级爵位。本该是春风得意时,可惜遇到了杜河,风头全被盖过去。 去年斗诗失败后,人人都知长孙公子无大志。 原本一起饮酒作诗同伴,也找各种理由不来往。 “无大志,呵呵……” “是老子无大志吗!” 长孙冲俊脸扭曲,发出粗壮喘息。身为功勋之子,他注定当不了大官。房遗爱、程处默、张良绪无一不是。 这是皇帝的安排,防止勋臣势力太大。 他也认命了,反正钱权都不缺,溜鸡斗狗过一生,也是个逍遥自在。但偏偏杜河异类,从二代中杀出来。 河北大总管啊,掌管五万兵马,这是多大的权势。更别提他凭着本事,自己拿到的开国侯爵。 杜河统军在前线立功,自己在长安记录皇室人口。 两相比较之下,他都觉得自卑。 没有杜河之前,他英俊潇洒,富有才学,陛下青睐他,皇后宠爱他。独领长安少年风骚,谁人不知长孙公子。 但这一切荣耀,现在都不属于他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放着一个砚台,上等的青白釉。前年自己生辰,长乐公主所赠贺礼。 “长乐!” 长孙冲咬牙切齿,抓过砚台摔碎。白瓷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仆人听到动静,快步赶到门外。 “少爷……” “滚!” 仆人慌忙离开,长孙冲怒火却没停歇。 他最无法接受就是长乐,当初新婚时,他同样惊艳表妹的绝色,可惜她就似木偶,会说话会吃饭,就是没有情绪起伏。 就连在房事上,她也严格遵守周礼。 一番草草结束,就沉默睡去。 如此反复几次,他也失去了兴趣。直到被人带去青楼,他享受到吹拉弹唱,才知道床笫之间,有这么多花样。 但他每每提出,长乐就以不合礼法拒绝。 偏偏她身份高,自己无可奈何。 平心而论,长乐做到了妻子责任,在外体贴温柔,在内从不刁蛮。但他就是觉得憋屈,仿佛老夫老妻一般。 他长孙冲才十六岁,需要激情刺激啊。 最后他也放弃了,觉得表妹就这个天性。从此搬出公主府,流连烟花之地。父亲说和离时,他毫不犹豫同意。 直到前段时间夜宴,表妹为杜河的事发怒。 他这才发现,原来长乐有情绪的,只是在他面前没有。一股难言的挫败感,深深的笼罩他。 他觉得自己像无能的绿毛龟,又像杂耍团里的丑角。 再手舞足蹈的卖弄,换来的也是嘲笑声。 无论事业还是感情,他都被杜河碾压在脚底。 他手掌按在桌上,胸口不断地起伏,怒火和屈辱在身上熊熊燃烧。他长孙冲,绝不能背着屈辱过一辈子。 他快速的写完一封信,又郑重装好。 “叫长孙觉来。” “诺。” 他没等多久,一个瘦弱的中年人赶到,这人手脚颀长,面目阴郁,双眼冷冽如刀,恭敬站在屋内。 “拿给他们,按信行事。” “少爷怎么插手……” 长孙冲狂怒道:“你一个家奴,也敢违逆我!” “不敢!” 长孙觉接过信,恭恭敬敬的退下。府中少爷近两年暴躁易怒,他可不敢招惹,把自己打死了也是白死。 长孙冲一拍桌子,眼中放出仇恨光芒。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 …… 杜府后院。 今日太阳正好,府内却一片沉闷。 杜河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解开他衣服,细细查看后背,才重新替他穿好。明媚少女眼圈泛着红,手指理的很慢。 “可以了可以了,我又不是去当新郎官。” 杜河温柔哄着她,薛明雪又去理包袱。 “伤口结痂了,但不能剧烈运动。这个红色的药丸,生肌止血,每日一次不能断,黑色是消炎症……” 她还没说完,杜河就抱住她。 “这些是我教你的。” 薛明雪搂着他,秀美脸上挂满泪珠,惹人怜爱,“我知道,明雪就是不放心,几千里路又没马车,路上生病怎么办。” 杜河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很强壮的,你忘了床上谁求饶。” “哎呀。” 薛明雪羞得眼泪都停了,没好气道:“没个正形。” 杜河搂她坐在腿上,笑道:“谁让你是爱哭鬼。乖乖,你在学院待着,遇到什么难处,就去找锦绣。” “知道了。” 薛明雪恋恋不舍,“我就不送你了。” “好。” 杜河满口答应,见她眼眸含情,柔得像水一样,心中也生出不舍感,笑道:“还有时间,咱大半年见不到……” 他目光不怀好意,少女穿着黑白长袍,袖口扎的很紧,显得干净飒爽。雪白的颈部和黑衣互映,宛如一幅水墨画。 薛明雪腾一下就脸红了。 她蹦出老远,咬着嘴唇笑,“孙爷爷说的,泄阳易生病,你有伤在身,还要赶路,别想那么多哦。” “就不该让你学医。” 杜河咬牙切齿,被回旋镖扎了一身啊。 薛明雪莲步轻移,重新回到她怀抱,少女脸有些发烫,隔着薄纱透到他肩上,一阵低如蚊呐的声音。 “等回来明雪都依你。” “好勒。” 杜河喜不自禁,她是个软性子,平日百依百顺,但有些羞人的怎么也不肯,白白浪费一双美腿。 经过这么一闹,她愁绪也消停些。杜河又抱着她说会话,卿卿我我,眼见日头上来,和她一起出府。 杜府门口,几十个骑士在等候。 “回来再收拾你。” 杜河低声说一句,翻身上马。 “出发!” 骏马踏着青砖,飞速往东而去。 薛明雪闷闷地往学院走,忽而见街角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黑白衣,体态窈窕,帽檐垂下白纱,遮住了容颜,正朝着远处发呆。 “殿下怎么不出来。” “相见不如不见。” 她幽幽说一句,与她并肩前往医院。 …… 在城门验过鱼符后,杜河从东门出城。这次带五十个部曲,先东去洛阳再往北,走河间过幽州,最后到达营州。 在大唐境内,没人敢截杀行军总管。 李锦绣估计怕掉眼泪,也不来送他。 这女人坚强冷静,唯一的弱点就是他了,这让他更加怜爱。 秦怀道三个月前赶赴营州,还是统魏博府兵。他官职没变化,但军勋上去了,日后起码是十二卫大将军。 第79章 不能招惹的女人 骑队一路狂奔,直至太阳西沉,奔出一百里。 “侯爷,你还有伤,休息吧。” “前方休息。” 杜河点头答应,感觉后背隐隐作痛。汗水浸湿伤口,极易引发感染。辽东事再急,也得顾着自己命。 奔出十里,骑队到达戏水驿。 大唐每隔三十里一驿,长安附近都是大驿。每驿有驿卒20人,骏马80匹,客房食堂演武场,一应设施齐全。 张寒亮出传符,驿丞连忙迎出来。 “大总管一路辛苦,请——” 张寒松开缰绳,“备足好马,侯爷明日还要赶路。” “侯爷放心,下官都会办好。” 杜河微微颔首,抬腿往里走,驿丞不在九品之内,属于不入流的官。以他的身份,根本用不上客套。 刚转过前厅,他就停下脚步。 院中站着两个女人,似在和驿卒争执。 年纪大的约莫五十多岁,身着青色襦裙,挽着高髻,气质高雅华贵。旁边站着一个十三四岁少女,一身蓝色齐胸襦裙,琼鼻樱口,面容绝色。 杜河见惯美人,不觉得有什么。旁边的张寒,倒是吞咽着口水。 让他感到疑惑是,这两人气质身段,分明是大户人家,但布料是麻布,显然生活不是很好。 而且军驿只接待官员,怎么有女人出现。 “这位小哥,可否匀出一间房。我们母女一路远行,急需地方休息。” 那驿卒不耐挥手,“没有了没有了,你没看到河北大总管来了么?你是什么身份,敢与大总管抢房。” 妇人还在恳求,少女却紧握拳头。 杜河疑惑道:“这军驿怎会有女人?” 那驿丞很有眼力,赔笑道:“是应国公武士彟的续弦和女儿,因捐钱有功,被太上皇特予行驿之权。” “怎会独自在此。” 驿丞还以为他动了色心,低声道:“应国公走了,他这续弦没生儿子,不被家中待见,携女儿回长安居住,侯爷若有意……” 杜河抬手打断他,“可是杨氏和武氏?” “正是。” 杜河没想到,会在这遇到未来女帝。 但按时间也差不多,武士彟死后,她在并州文水守孝。武士彟前妻生的儿子,对母女俩百般刁难,生活一度困苦。 这些驿卒都是人精,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 毕竟,哪个大户人家夫人小姐,跑来占朝廷这个便宜。 “给她们两间房。” “是。” 驿丞连忙答应,走过去连连训斥驿卒,又指着杜河这边,才带着人离开。杜河微微上前,与两人见礼。 “原来是云阳侯,妾身有礼了。” 杨氏脸上可见皱纹,她是杨坚族弟之女,即使现在落魄,仍保持贵族礼仪。 “应国公国之栋梁,算起来是叔伯辈,伯母不必多礼。”杜河微笑回礼,杜如晦中年去世,老一辈他都得称伯。 杨氏鼻尖一酸,差点没落泪来,自从武士彟死,她带着女儿尝尽冷暖。连驿卒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并州官员。 多久没见到人这么客气了。 “啊,这是小女武玦。” 杨氏才想起来介绍,又拉拉女儿,那少女盈盈一施礼,脸上挂着微笑,一双明眸好奇打量着他。 杜河拱手回礼,原来这是女帝名字。 杨氏眉眼带着忧虑,深深叹息。 “多亏侯爷帮忙,否则妾身要露宿野外了。” 杜河安抚道:“世人多趋炎附势,伯母出身高贵。不必和他们计较,不知你们在长安,可有落脚处。” 杨氏忽而警惕,云阳侯盛名在外,不会看上她女儿了吧,这家伙出名惹事精啊。 “尚有房屋一间,足以度日。” 杜河也不恼,笑道:“小侄明日还需赶赴河北,就先告辞了。若在长安遇到难处,可去城南温泉山庄。” 说罢,他带着部曲离开。 杨氏迟疑道:“玦儿,他不会看上你了吧。” “母亲说笑了。”武玦扶着她往里走,心情似乎很好,笑道:“侯爷眼神清澈,分明没有欲念。” 杨氏叹道:“你这张脸,不知是福是祸。” 当然是福。 武玦在心中肯定,同时她也疑惑,云阳侯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惋惜,以及……几分警惕? 唯独没有占有欲。 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 …… 驿站坊内。 杜河赤身坐在椅子上,张寒替他清洗伤口,忽然背部一阵清凉,随后就是剧痛,身后手忙脚乱。 “对不起……” 杜河咬着牙骂道:“你小子想女人呢?” 张寒和他相处久了,胆子也渐大,他惊叹道:“说来也怪,我一看到武家娘子,就忍不住火气。” 杜河点点头,武玦吸引两代皇帝,被封为媚娘,可见长相之美。一张狐媚风流脸,偏偏气质清冷,男人见了,都恨不得蹂躏一番。 要不是他见多了长乐,也要当场出丑。 “别想了,这女人你把握不住。” “是是,这等美人,只有侯爷配得上。” 杜河懒得理他,皱着眉头沉思。 他出手相助,一来是结个善缘,二来也本性如此,不忍见老母幼女被欺。 历史上长孙皇后离世,李二悲痛不已。有人给他献计,招各地美人安抚。武玦由此入宫,开启女帝之路。 现在长孙皇后还在,她估计进不来宫。 但女帝心智远超他人,即使现在没进宫,在长安也能闯出名头,只要不挡自己路,他不会和女帝交恶。 至于贪美色,那万万不可能。 高宗多厉害一个人,斗倒长孙无忌,清理门阀势力,提拔寒门科考。算准李唐江山无忧,结果武玦抢儿子皇位。 抢就算了,还杀儿子啊。 这种女人谁敢收,反正小杜不敢。 他睡到半夜,忽而屋外传来马蹄声,张寒等人被惊醒,连忙持刀警戒。一个信使狂奔上楼,高声呼喊他。 杜河推开房门,“何事!” “大总管,营州紧急军情。” 杜河点点头,伸手接过密信,他一路走驿站,信使自知道他落脚处。等他看完后,眼中浮出怒火。 七天之前,青鬼司发动刺杀,杀营州官吏十五人,王玄策身受重伤。 营州是战争前线,粮草军械供给点。这种暗杀活动,造成极大恐慌,魏征已经启程,去营州主持大局。 “该死的蛮子。” 张寒恨恨一拍桌子,但他无可奈何。大唐地盘太大,契丹、奚部、突厥、新罗、日本使者,都要从营州过。 青鬼司藏在其中,很难抓住把柄。 杜河快速写信,交给张寒,“带信去奚部,找赵红缨帮忙。告诉她无论如何,魏相都不能出事。” “诺。” “这封信给苏帅,命他暂时军管营州。” “诺。” “这封信让张进带去营州。” …… 屋内烛火摇晃,杜河陷入深深思索。高句丽封闭国度,让他得到的情报很少,只有让人传令,动用黑刀力量了。 宣骄对青鬼司很了解,可惜找不到她人。 第80章 回返 天刚蒙蒙亮,晨露中带着一丝凉气。 几匹快马直奔东去,都是强壮的部曲,他们会日夜不停,把杜河的信送到各处。他这个大总管,只能带伤慢慢走。 杜河收拾着缰绳,准备趁凉赶一段路。 不远处一个纤细的人影,似乎也在整理马匹。杜河认清是武玦,不由心中佩服,两母女从并州骑马,可见性格刚毅。 若换成玲珑,不到两天就撒娇不肯骑了。 “见过侯爷。” 身后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武玦竟主动过来。她还穿着麻布襦裙,头顶扎着双丫髻,妩媚中多些可爱。 几个部曲连忙远离,让杜河大丢面子。 这帮家伙逛过青楼了,怎么跟没见过女人似得。 “武娘子这么早启程。” “趁凉快多走一会。”武玦笑吟吟回答,她才十四岁,但身段已经窈窕,蜂腰长腿,无处不在散发魅力。 杜河也笑起来,“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也放松一些,武玦好奇道:“我们遇到事情,真的可以去温泉山庄吗?” “当然。” 杜河露出笑容,“李娘子会帮你们。” “谢谢,侯爷一路平安。” “武娘子也是。” 杜河朝她点头,她最好去温泉山庄,那里还有个女强人呢。就是不知锦绣姐姐,能不能压住女帝。 真让人期待啊。 …… 第三日下午,杜河赶到潼关驿。 潼关是长安咽喉,驿站规模很大。杜河吃过晚饭,洗去一身污垢,顿觉身心俱疲,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忽而外面马蹄阵阵。 杜河豁然睁眼,这次不是信使,听声音有几十人,应该不是来找他。 只是深更半夜,谁还在路上跑。 他躺下没多久,密集脚步上楼。杜河伸手按刀,但很快放松下来,因为外面传来尖细呼喊声。 太监?长安的人! 杜河翻身而起,门口两个太监在等他,忙道:“太好了!出了潼关,咱家都不知上哪找侯爷。” 杜河认出是暗卫的人,“出什么事了!” 领头太监一脸急躁,但欲言又止,杜河顿时反应过来,挥手让部曲退下,又将两人迎进屋内。 “长乐殿下出事了。” 杜河心中一紧,忙道:“长乐怎会出事!” “回侯爷,前日长安传出风声,说殿下被高句丽人侮辱了。殿下一时想不开,在公主府不肯见人,陛下急得不行,特命咱家追你回去。” 杜河大怒道:“谁干的!” “暂时不知。” “走!” 杜河顾不上追问,急忙出去找马。长乐从小被教育,要注重皇室体面,现在这谣言一出,她名声掉落谷底。 她和长孙冲成亲,是三书六娉明媒正娶,和离也是心平气和。但被蛮子侮辱则不同,不仅皇室丢脸,她也要背上不洁名声。 以她敏感性格,只怕不自尽,也要疾病缠身,郁郁而终了。 “驾驾驾……” 缰绳抽着马匹,在大道上卷起烟尘。从黑夜到白天,日头渐渐变大,汗水浸透后背,他感觉到有血在渗出。 但他不敢停下,生怕晚一步就来不及。 太监和部曲数日奔波,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官道旁边,武玦和母亲正在歇息,忽见后方一骑奔来。武玦定睛一看,竟然是东去的杜河。 “是侯爷。” 武玦刚要打招呼,杜河早已绝尘而去。这让她疑惑不解,明明他去河北赴任,怎么又独自回来了。 难道长安出事了? …… 两日狂奔四百里,杜河再度回到长安。 她的公主府在长乐坊,靠近皇城东门。是当初成亲时所建,不过近些年,她基本不住在那里。 这是中轴五进院落,装修极为豪华。杜河勒马停住,惊得门房出来查看。 “何人在此纵马。” “别废话,去告诉殿下,杜河求见。” 门房这才认出,面前这人是云阳侯。匆匆跑进去,没过多久,出来的是个淡黄人影,竟是城阳公主。 “皇姐说国事为重,让你回河北去。” 杜河眉毛一挑,抬腿就就往里冲,想想又停下,问道:“城阳,我问你,你皇姐是不是生病了。” “呜呜……,她吃的东西都吐了。” “看好她,我去找你父皇。” “好。” 小丫头一脸泪珠,重重地点头。 杜河不明白情况,急忙打马回到学院。薛明雪闷闷不乐,看见他后背染血,连忙拉着他重新上药。 “郎君,殿下她……” 杜河忍着后背痛,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前日有好多人上街游行,说高句丽侮辱殿下,他们请愿参军,要为长乐殿下报仇。殿下知道后,就回公主府了。” 杜河顿觉不对,为防陷入隋末困境,李二颁布募兵令。除去河北五万边军,百姓可自由参与。唐人热情高涨,早就招募满了。 这时候冒出请愿参军? “我先去宫里看看。” “等一下。” 薛明雪连忙拉住他,替他简单擦脸,才放他进宫。 …… 太极殿内,李二一家子都在。 “臣杜河……” 李二脸色阴沉,没有跟他废话,“杜河,你想想办法。长乐三天吃不下东西,瘦的不成样子了。” “孙老神仙看过了吗?” 长孙皇后满脸悲切,“看过了,说是心情郁郁,引发身体失能。长此下去会丧命,这可怎么办啊。” 杜河顿时明白,这是心结难解,心理引发生理厌恶,没有求生欲了。 李承乾犹豫道:“杜河,妹妹真的……” 杜河挥手打断他,“没有,我到的时候,她完好无缺。就是这样才麻烦,被扣个不洁的帽子,她是公主,怎么受得了这个。” “朕恨不得杀了那些混蛋。” 李二一拍桌子,震得茶水乱晃。 他心中憋屈至极,那些人为国参军,他又不能惩罚,否则打击百姓热情。 问题这事又没法解释,总不能拉着人说。敌方有个女同喜欢,所以公主是清白之躯。那听起来,更像假话。 “殿下有得罪过人吗?” 李承乾皱眉道:“怎么可能,皇妹天性善良,从不责怪宫人。大佛寺那几个侍卫,都是她求情才躲过一劫。” 李治也道:“从没见过皇姐跟人吵嘴,除了……” “不可能。” 李二打断他,虽然长乐跟卢氏吵过嘴。但卢氏两个月前,就被带到定州去了。房玄龄又不是傻子,怎么让她干这事。 “这事看似请愿参军,实际是攻击殿下,还请陛下查查……” 李二很快反应过来,有人在针对皇室,他脸上浮出森森冷意,“朕会派人去,朕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第81章 壮士断腕 杜河没有头绪,只能暂时离开皇宫。 他再次去公主府,这回没人敢拦他。府内是个五进,门厅、前堂、中堂、后寝和花园。 装饰大气磅礴,但他无心欣赏。 几个宫人站在殿前,城阳满脸烦恼。 “把她们都带走。” “好。” 城阳很痛快,带着几个宫女离去。 严格上公主寝殿,他是不能进的,不过到现在,他才管个屁男女大防。 寝殿很宽敞,纵横七八丈。地面铺设大理石板,楠木做柱,三色琉璃瓦透着光线,殿内并不昏暗。 杜河踩着汉白玉台阶,正中间是张丈宽的凤床。 长乐素面朝天,长发披下来。她双眼盯着屋顶,美丽脸上带着深深憔悴,红色丝绸薄被映照,更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杜河站在床前, 注视着床上少女。 “为什么想不开。” “你不该回来的。”长乐没有看他,眼中带着绝望,“耽误河北战事,你想让我在添一笔罪名吗?” “添个屁啊,没有就是没有!” 他忽而暴怒,声音在大殿嗡嗡作响。 长乐转过头看他,眼睛不停流泪,“从小皇爷爷就跟我说。你是皇室长公主,会在青史留名,一定要保持皇室的体面。” “他懂个屁,他只会喝酒玩女人!” 杜河心头一阵烦躁,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给长乐灌输这些,皇室的体面,去他妈的体面。 长乐蜷缩起来,把头侧向他这边。 “外面怎么看我呢,一个被敌国奸污的公主吗?我不想成为皇室的耻辱,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在看不到的地方,市井小民喝着酒,讨论我被侮辱的过程,甚至可能会兴奋。无论如何,我洗不清了。” “不会……” “别骗我了,这是事实。”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大颗落泪。 杜河默然无语,只要这名声安上去,长乐就再也摆脱不了。 只要她出现一次,这个污名就会被提起一次。 若干年后,就会变成铁的事实。 从骄傲的长公主,变成李唐皇室的屈辱。这种巨大转变,别说是她十几岁姑娘,连他也扛不住。 这是奔着她的命去,幕后的人太毒辣了。 “你回河北去吧。长乐好累啊,我不想背这个名声活下去。下辈子当个平凡女子,你到哪我就跟到哪。” “你等着。” 杜河心中一痛,急忙跑出去。城阳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见到他出来,脸上立刻露出紧张。 “看住她,不准死。” “我会的。” 城阳明白事情严重,郑重地点头。 杜河回到温泉山庄,天色已经昏暗。 “锦绣,你帮我想想办法。” 他抓着李锦绣的肩膀,脸上满是焦急。后者按着他坐下来,又擦去他脸上灰尘,才缓缓开口。 “这事有人在操作。” “你也觉得?” 李锦绣叹口气,“出事当天我就查了,只是我很奇怪,殿下从不与人结仇,怎么会有人针对她。” “卢氏?” “不,上次是失误,你真以为房相管不住女人?” “崔氏?” “不是,那还不如直接造反呢。” 杜河烦躁一挥手,道:“那他吗是谁,老子真的烦这群阴比。殿下不争不抢,造谣她干什么。” “好了好了。” 李锦绣抱着他安抚,柔声道:“你先别急,很快会有眉目。” “这事先放一边,现在怎么能救她。” 李锦绣别过头,去给他倒水,“等抓到凶手,自然会找出法子。我会办好,你先睡一觉好吗?” 杜河趴在她腿上,一阵困意袭来。 一只手在他头上揉着,仿佛安抚着小孩。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燃尽,屋内陷入黑暗,她明亮的眼眸发光。 “臭公子,上辈子欠你的” 她小声说着,眼中无奈又温柔。 …… 司空府。 长孙无忌从宫中回来,就埋头在书房中。陛下担忧女儿,这几天政务都是他处理,忙得他家都很少回。 他微微叹口气,也为此事烦恼。 妹妹本就身体不好,长乐若去了,她也撑不了多久。兄妹从小相依为命,长孙无忌自然不愿看到这结果。 “究竟是谁干的!” 长孙无忌察觉到阴谋的味道,可无法确定目标。 崔卢都有这实力,但他们绝不会这么干,后果太严重了,皇帝会杀得人头滚滚。 杜河也有这实力,不过他第一个排除。 “手段真毒辣啊。” 长孙无忌心惊不已,借着请愿参军的名义,给长乐泼脏水。朝堂无法阻止,最高级的阳谋了。 除了杜河的商会,长安又有新势力了? 房门被轻轻的敲响,打乱了他的沉思。 “进来。” “老爷喝茶。” 一个瘦弱的中年人走进来,长孙无忌点点头。这是他的族人,跟自己多年,专门处理暗里的事。 白瓷茶杯放在桌上,长孙无忌轻啜。 “长安的事,你听说了么” 他声音并不大,淡淡的很温和,长孙觉却吓一个哆嗦,低声道:“听……说了,但小人不知情啊。” 长孙无忌察觉到问题,眉头微微拧起。 “说实话!” “少爷让送一封信。” “什么!” 长孙无忌大惊失色,他瞬间推出全局。原来幕后的推手是自己儿子,这结果让他惊恐,额头不断冒汗。 长乐真出事了,他也得罢官回老家,永不复用那种。 “冲儿在哪。” “红……红袖楼” “带他回来!” “是。” 长孙无忌胸口不断起伏,儿子太大胆了。 而且他理由是什么,长乐并未欺压长孙家,平日也孝敬自己,除了不能生育,就是完美儿媳。 再说和离后也是表亲啊,怎能对亲人下手。 这事要传出去,长孙家名声臭遍大唐。 很快,醉眼朦胧的长孙冲带到,长孙无忌给个眼神,长孙觉就退下去,整个后院清静无声。 “你要干什么!” 长孙冲呵呵发笑,“我要毁了长乐。” “你疯了!”长孙无忌大怒,狠狠给他一巴掌,长孙冲呆了呆,似乎没想到,会被他打巴掌。 随后,他陷入暴怒。 “没错,我就是疯了!凭什么杜河到处压我!凭什么长乐喜欢他!我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她!” “一年以内,不准出门!” 长孙无忌知道儿子被妒火烧去理智,只能关住他,让他冷静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门外,脸上闪出一片狠厉之色。 “处理他们!” “诺。” 壮士断腕,还能自救啊。 第82章 死人 杜河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人,一碗粥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简单洗漱一番,他走下小楼。 李锦绣不在楼里,只有几个昆仑奴。 “见过公子,主人出去了。” “好。” 杜河点点头,连日奔波,后背伤口裂开,现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心情管,正要骑马回长安。 这边要快点解决了,河北的事拖不得。 “侯爷。” 张寒落后不远,带部曲在山庄等候。 “回去看看。” 回到长安后,他没去公主府。那边没有传来消息,说明长乐暂时无碍。但她吃不进东西,迟早会出问题。 “那帮人在哪请愿。” 张寒早调查清楚,“安仁坊。” “走。” 杜河在街角找了酒肆,安仁坊是贵族坊,亲王宗室多聚集在此。他这些部曲,倒也不显突出。 “侯爷,要揍人嘛。” 张寒猜出他心意,神情颇为激动。 “敢不。” “当然敢。” 他们是闯过河北大战的人,早就胆大包天了。此时还是早晨,游行请愿的人没来,杜河一边等着,一边喝酒。 过了小半个时辰,街角忽然传来喧哗。 几十个强壮汉子出现,他们整齐走在街上。两个领头的汉子举着手,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叫声。 张寒小声给他解释,“天天这样,先到东市再西市。”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胖子大喊,“高句丽奸污公主,就是打大唐的脸。兄弟们,向陛下请愿,我们要攻打高句丽。” “攻高句丽!” “攻高句丽!” 杜河一阵火起,紧紧捏着酒杯。这厮这样喊,全长安都传遍了。难怪长乐抑郁到现在,太狠毒了。 “看到那胖子没。” “看到了。” “等会带他去巷子。” “诺。” 杜河猛灌一口酒,浑身散发酒气,摇摇晃晃往游行人群走。那胖子见他醉样,带着人往边上让。 杜河眉毛一挑,抓住他衣领。 “鬼叫什么!” 那胖子呆了呆,立刻反驳道:“我们是国子监学生,特向陛下请战的,你敢阻我,你是高句丽的奸细。” 杜河给他气笑了,还道德绑架上了。 他也不惯着,正反两个大嘴巴子,抽的那人原地发懵。 “给我打!” 杜河大喊一声,他才不管道德不道德。身后五十个部曲一拥而上,他们历经大战,个个搏斗经验丰富。 拳脚不停地挥舞,游行汉子很快倒一地。 街上人顿时目瞪口呆,这帮人国子监学生,又打着爱国名号。各家王爷宗室,也不敢对他们怎么样。 今儿这是,遇到硬茬子了? 杜河揪着胖子往巷子里拽,他虽然有伤,但力气还在。张寒带着两个人一路掩护,很快消失在人群。 到了僻静巷子处,胖子早就吓呆。 “说,谁让你来的。” “自……自愿的。” 杜河拔出横刀,贴着他肉滑动,“老子在辽东杀人不少,这么肥的倒少见。剁掉脑袋,你猜血能喷多高!” 张寒笑道:“起码一丈,瘦的都有八尺呢。” 胖子脸颊抖动,依旧强撑着嘴硬,“你们好大胆子,光天化日杀国子监门生,不怕陛下砍头嘛!” 杜河停下刀,“有道理,杀人不好。” 胖子刚松口气,刀锋就往下滑,“杀人就算了,不过嘛,把你雀雀割了可以,大不了削官。” “还是我来,我手艺好。” 杜河摇摇头,“我来。” 他久经沙场,冷起来自有威慑,说着就高高举刀。胖子魂飞魄散,高喊着我说我说,刀子才停下来。 “刘老四让的,送了一百两银子。” “他家在哪。” “城南大业坊。” “滚吧。” 杜河狠狠踹一脚,胖子连滚带爬离开了。不料墙上忽而传来笑声,李孝恭扒在墙上,正在看热闹。 “你继续,本王啥也没看见。” “多谢郡王。” 杜河得到消息,招呼一声,外面的部曲都走了。两队武侯卫看到是他,也知道搞不定,匆匆去报告上官。 大业坊离得不远,住的多是些青皮无赖。杜河问清地址,一脚把门踢开。一个白净男子缓缓摇头。 “人死了。” 杜河瞬间明白,这是宫里的人。 他走进院子,一个中年汉子倒在地上,手中拿着酒杯。眼中盖不住的惊恐,早已死去多时。 “昨夜子时被杀,胸口中刀,立毙。” 杜河离开院子,尸检自有暗卫处理。他陷入深深迷惑,长安巡城军不弱,能绕过士兵杀人,这人身手不弱。 线索一断再查有很久,可长乐不能再等了。 他带着人往前走,一辆马车缓缓停下,驾车的昆仑奴微笑道:“公子好,主人请你回山庄。” 杜河心中一动,李锦绣有消息了。 马车停在山庄,杜河迫不及待上楼。李锦绣一袭红纱,手指在桌上轻敲,看着窗边景色发呆。 “来了。” 杜河停下脚步,察觉到不对,两人独处的时候,她很少这样冷静。难道这事……她也有份? 一股难言的恐惧笼罩他。 李锦绣见他沉默,起身轻轻搂着他。 “不准乱想,锦绣永远不会背叛你。” “对不起……” 一只手指按住嘴唇,她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人家不热情,让你觉得干坏事了吧。” 杜河顿时无言,真被她吃得死死的。 “放心啦,不是我。” “刚查到刘老四,他就死掉了,背后人收手很快啊。不过,根据刘老四的交际,我找到有趣的地方。” “什么?” 李锦绣凑过来,无声说出两个字。 司空。 杜河浑身一震,失声道:“怎么可能,长乐是他外甥女啊。而且,双方素来没有仇怨,何至于到死地,你有证据吗?” 李锦绣优雅转身,翻着手中书册。 “没有哦,我只是猜测,不过昨晚有件小事,长孙冲在红袖楼被带走,传闻被司空大人关了禁闭。” 杜河反应过来,幕后黑手是长孙冲。长孙无忌是那个收烂摊子的人,这就说得通了,这事办得太粗糙。 “长孙冲为何……” “妒忌。” 李锦绣翘着腿,悠悠道:“纵观这两年,他无处不被你压。最重要的是,长乐殿下喜欢你而不喜欢他。” “所以他要毁掉长乐,让你也得不到。” 杜河如浇凉水,“可他们是表亲啊。” “人性之恶,难以言说啊。” “我找他去。” 李锦绣头也不抬,“不建议你去,没有证据,陛下不会相信的,而且大战在即,长孙无忌不会倒。” 杜河冷静下来,她说得没错。长孙无忌是皇帝亲信,李二不会相信。 “留着不发,将来是压倒骆驼的的稻草。” “好。” 这时,门外传来昆仑奴的声音。 “主人,宫里来人了,长乐公主昏迷了。” 第83章 无赖的法子 杜河起身欲走,忽而听到一个声音。 “坐下。” 一只脚踩在他膝盖上,红色的翘头履,白袜遮住小腿,让人想入非非。往日他喜欢抱怀里把玩,此刻却没心情。 “你做什么。” 李锦绣用脚轻压着他,眨巴眨巴大眼睛。 “想不想救她。” “当然啊。” “那就坐着。” 门外再次响起催促声,“主人,宫里的人着急了。” “就说侯爷在涂药。” 等昆仑奴离去后,李锦绣松开脚,缓缓坐回原位。脸上表情忽明忽暗,惹得杜河疑惑不已。 “做到三件事就可以。” “你说。” 杜河急得不行,又不敢催她,她跟长乐还是竞争关系。万一惹恼了不说话,那他真毫无办法。 李锦绣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这怎么行!” 杜河惊讶道:“而且,这也委屈你。我答应过你……” “嘘。” 她打断杜河的话,轻叹一声,“殿下死了,你会开心么?谁让锦绣爱你呢,最见不得你伤心。” “锦绣……” 杜河心中涌起感动,只想狠狠抱着她。 “不准动,我还生气呢。” 李锦绣青葱手指按住他,“不过嘛,也不是没条件。明日长乐殿下好了,我需要和她谈一谈。” 杜河心虚道:“不会打起来吧。” “嗤,你想得美。” 李锦绣轻哼一声,“怎么说服皇帝,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破局的方法,暂时不告诉你,明日就知了。” 她心底有脾气,杜河也知道。猛然将她抱起来,惊得她淡定全无。 “我永远爱你。” 怀中人咯咯笑起来,轻点他鼻子,“若不是看在荔枝份上,我才不帮你呢。快去吧,急得冒汗了。” 杜河在嘴上狠狠亲一口,快步离去。 他赶到公主府,皇室一家人都在,李二看到他,顿时急躁道:“快快,御医说吃不下东西,昏过去了。” 杜河不知怎么开口,这事也太离谱了。 长孙皇后冰雪聪明,一眼看出他为难,柔声道:“杜河,我是她母亲,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吧。” “请娘娘移步……” “好。” 等到偏殿,两个太监守住大门。 杜河低声道:“臣想娶长乐,但她现在估计不肯,说不得要用点特殊……” “好事啊。” 长孙皇后涌起感动,这孩子太重情义了,现在还要娶长乐。随后她也反应过来,“你说得特殊手段,不会是要……” 杜河无奈道:“您能说服殿下,也可以不用。” “罢了,迟早是你的人。” 长孙皇后轻叹一声,女儿马上就要走了,这时候也顾不得了,她招进来一个太监,轻声吩咐几句,那人快速离去。 “还需陛下同意。” “臣晓得。” 两人没等太久,太监很快回来,“娘娘,陛下说政务繁忙,他先回宫了。不管云阳侯什么办法,只要殿下能活。” 这就是同意了,不过他毕竟拉不下脸。 “你去准备吧。” “是。” …… 夜色深沉,公主府内寂静无声。 杜河站了许久,才咬牙进去。 几根粗大蜡烛燃着,照得寝殿一片亮堂。一股药香味飘散,长乐仍旧躺在床上,嘴唇泛着白,虚弱的让人心疼。 踏踏的脚步声,惊醒长乐公主。 “晚上了,你来这干什么。” 杜河也不回话,径直踏上台阶,坐在她凤床上。长乐惊得不行,连忙想挪开,奈何浑身无力。 “出去出去,这是我的寝殿。” 她费力推杜河,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小莲,小莲……” 杜河饶有兴致看着她,见她喊不动了,才道:“别喊了,今晚公主府一个人都没有,就咱俩。” 长乐脸上显出病态殷红,“怎么回事……” “你父皇母后,把你卖给我了。” “你胡说。” 长乐顿时大急,想到可怕后果,但他还没说完,杜河的唇就贴上来。惊得她左右躲闪,拼命往里缩。 杜河又好气又好笑,掀开被子重重打一下。 “啪!” 清脆的声音响在殿内,长乐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他居然敢……打自己的屁股,随后就是一阵愤怒。 她喜欢杜河,但绝不是现在这样。 她是公主,又不是男人玩物。剧痛加上愤怒,眼泪很快涌出来。 “你你你……大胆。” “真是的,连骂人都不会啊。” 杜河笑嘻嘻地说着,又伸手过去打一下,清脆的啪声。看不出来呀,长乐殿下的屁股这么有弹性。 “你混蛋!你敢欺负我。” 不等她说完,杜河俯身吻住她嘴唇,一股微苦和甜味充斥嘴中,杜河心砰砰直跳,这可是大唐长公主啊。 李二明天会不会砍自己。 长乐双眼圆睁,随后狠狠用力。 “嗷——” 杜河松开唇,发出一声惨叫,可惜偌大的公主府,今晚空无一人。他恶向胆边生,又重重拍一下。 长乐屁股发痛,眼泪如同决堤。 “呜呜呜——我让父皇杀了你!” “那也是明天!” 杜河恶狠狠道,又去亲她唇。这会不敢深入了,再给她咬一口,明天可没法见人,他心中直打鼓。 李锦绣这法子,到底行不行啊。 “混蛋——唔唔……” 杜河抬起头,俯视着长乐,她小脸又红又白,眼泪唰唰流,看起来伤心至极,这让杜河生出恐慌。 “那个……” 长乐盯着他,冷冷道:“你走吧,不要让我恨你。我李丽质虽成过亲,但绝不是你肆意妄为的玩物。” 杜河一脸郁闷,就说行不通啊。这女人看起来温柔,其实傲的很。 再这么搞下去,会不会出人命啊。 杜河硬着头皮,柔声道:“你喜欢我吗?” “以前喜欢,现在不了。”长乐撇过头,眼中藏着冷意,她从来没想过,杜河会以这样的方式轻薄他。 坏了,真生气了。 杜河心中忐忑,但这也没到地步啊。按李锦绣说的,非要让她大哭,把心中的情绪发泄出来。 不管了,死就死吧。 杜河一咬牙,手掌伸到她脖颈,轻轻将她托起来,长乐想要挣扎,但她软绵绵的,哪里反抗得了。 两人贴的很近,长乐就冷冷看着他。 “我要亲你了,你如果不愿意,就咬我吧。听说咬断舌头就会死,我好喜欢你,宁愿被你咬死。” 他硬着头皮说完,又朝着长乐吻过去。 第84章 指天为誓 他碰到了柔软的唇,然后继续亲吻,两排贝齿咬住他,杜河睁开眼睛,但长乐终究没咬下去。 杜河肆意亲吻她,长乐眼中只有绝望。 原本以为,杜河是她的倚靠,是温暖她的太阳。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好色之徒,贪恋自己身体而已。 罢了,就在死前满足他吧,就当还他的命。 杜河亲吻许久,才松开她。 “殿下还好吗?” “呜呜呜——” 长乐被他托着,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伤心欲绝,仿佛全世界都在欺负她,让人心生怜悯。 “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你也在欺负我。” “走开走开!” “混蛋。” 她一边说一边哭,眼泪打湿了衣裳,哭得两眼红肿。直到过了好久好久,她终于哭完,眼中全是失望。 杜河心中尴尬,又不敢放手。 这小半个时辰了,应该哭够了吧。 “咕噜……” 一阵轻微的响声,杜河低头去看,长乐别过头,羞得满脸通红。 “殿下……饿了?” “没有。” 长乐冷冷回答,她数日吃了就吐,腹中早空空如也。此时情绪发泄完,心中郁气消失,自然感到饥饿。 但她刚骂完人,绝对不会承认。 “咕噜……” 声音再次响起,这让她大是委屈,瘪嘴又要哭。 “我去拿吃的。” 杜河小心放下她,擦擦额头冷汗,能吃就能活,这真不是人干的事啊,万一把长乐气死了,他也得下去陪。 殿中早保温着粥,此时还散着余热。 杜河拿着勺子,“张嘴!” “不。” 长乐扭头不看他,杜河放下勺子,作势要打她屁股。想到刚才的痛,她只能委屈巴巴的张嘴。 “这才乖。” 杜河心中偷乐,这长公主也怕痛啊。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个用勺子喂粥,一个闭着眼睛喝。过了小半盏茶时间,白瓷碗里见底。 杜河放下腕,又重新坐到床边。 “你还不走!没欺负够么!” 长乐也反应过来,杜河在救她,但这救人的法子,也太欺负她了。 再说这三更半夜,怎能和男子独处寝殿。 “没人了,都被你母后赶走了。” “那你也走,我不想看到你。” 杜河缓缓起身,叹道:“好吧,那我走了。只是这黑乎乎公主府,连个人都没有,殿下不要害怕。” 长乐看着殿外,又心中惊惧。 公主府占地半个坊市,一个人都没有。她打个冷颤,仿佛看到无数鬼怪。张牙舞爪朝她袭来。 见她没吭声,杜河又坐下来。 寝殿内安静无比,长乐手抓着被子,似乎在防范他。她身体虚弱,刚才那一通挣扎,早就耗尽力气,昏昏沉沉睡去。 杜河坐在床上,心中松一口气。废了九牛二虎,可算救下来了。 蜡烛也燃尽,殿内陷入黑暗中。 “杜河!” 不知过了多久,长乐发出一声喊。声音惊惧无比,急急忙忙摸索,想来是怕黑,杜河抓住她手。 长乐像受惊的兔子,又把手缩回去。 “谁让你过来了。” 杜河笑嘻嘻道:“殿下不是叫我么?” “你去点灯。” “好。” 杜河摸黑找到烛台,旁边就有备用的蜡烛,他取出火折子,不一会儿,寝殿内重新亮起光芒。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没说话。 “殿下冷静了么?” “嗯。” 长乐低低应一声,不去看他眼睛。 杜河深吸一口气,搬过她的头,让她正视自己,“我想娶你为妻,你母后答应了,你愿不愿意?” 长乐浑身一震,瞪圆了眼睛。 她脸上羞红一闪而过,轻叹道:“杜河,你不用这样,我的名声已经毁了。我不需要你可怜。” “认真的。” “我不信。” 杜河伸出手指,正色道:“指天为誓,杜河愿娶李丽质为妻,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永生永世,至死不渝。” “如违此誓,天诛地……。” 他话没说完,就被长乐按住嘴巴,她搂着杜河脖子,眼泪如同决堤,“我愿意,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好久好久。” 杜河轻轻拍她的背,心中泛起柔情。 “等从河北回来,我就娶你过门。” “嗯嗯。” 长乐埋在他脖颈,不停地点头。 寝殿内弥漫着温情,长乐放开心思,享受着他的温暖,忽而低声道:“只是这样,不是太委屈李娘子么?” 杜河苦笑道:“她让我来的,说有什么条件。” “我全都答应。” 长乐连忙点头,又道:“其实我不想争什么正妻,但身为皇室,我没有办法,长乐不想委屈她。” 杜河知她性格善良,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能把我当坏女人。” “当然。” 杜河将她搬正,笑道:“不过我也有三个条件。” “人家是公主啊。” 长乐不满地说着,似乎又怕他反悔,可怜兮兮道:“你说吧。” “第一,过门后我不住公主府,杜河不吃软饭。而且那些什么规矩,什么你吃饭我站着,什么同房看脸色,我通通不会遵守。” “好。” 长乐羞红脸,低声答应下来。 “第二,杜河品性不好,外面女人有不少。你虽然是正妻,但不能欺负她们,因为,我对她们同样真心,虽然这么说有点无耻。” “长乐不擅妒的。” 她再次答应。 “第三,除了在外面,不许叫我驸马。回家叫郎君叫夫君都行,而且,不许拿周礼说事,老子连佛像都拆了,从不信这些。” 杜河提前说明,他刚和长乐接吻,发现她青涩的一塌糊涂。可见长孙冲这小子被管的可惨,他可不想这样君臣君臣。 憋屈啊。 “依你依你。” 长乐满心欢喜,能和爱的人在一起,她才不在乎这些。 杜河伸个懒腰,顿觉浑身轻松,“这一晚上真够累人的,可算能和娘娘交差了,睡觉睡觉。” 他说着就往凤床上钻,吓得长乐连连推他。 “还没成婚,被人看见长乐不活了。” 杜河抓着她手,笑道:“公主府里的人,可都是娘娘赶走的,你以为她们不知道啊。再说外面都宵禁,出去要挨板子。” “你睡客房去。” 长乐脸皮薄,还想推他出去。 杜河经验丰富,露出痛苦脸色,“你先别推我,伤口崩了,我要休息一下,不然见不到明天。” 长乐吓一跳,也不敢推他。 “怎么又崩了。” “你说呢,我两天跑四百里,就为回来找你。” “对不起……” 杜河嘻嘻一笑,快速钻进被子,发出舒坦的叹息声。长乐才发现上当,但终究心软,只能任他去。 好在烛光再尽,寝殿陷入黑暗。 “殿下这凤床挺软,就是嘴苦了点。” 长乐在黑暗中打他一下,“那是药,能不苦么?谁让你使坏。” “不过屁股好软。” “不准说。” “胸也大,奇怪了,第一次隔着抹胸,也没感觉啊。” “不准说不准说……” 长乐捂住耳朵,脑中一片混沌。这什么人啊,为何跟周礼上完全不同,简直是胆大妄为,礼乐崩坏! 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吓得她身体一僵。 然而那只手却没有动作,身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坏就坏吧,谁让自己喜欢的人是无赖。 她这样想着,微微靠近些,男人的气息环抱她,她感觉到温暖,嘴角微微上翘,甜甜地睡过去。 第85章 失业的昆仑奴 天色微微亮,杜河从沉睡中醒来。 长乐的青丝贴着她脖子,蹭的有些发痒,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看长乐,凤目紧闭,嘴唇微微张着,无比安稳和恬静。 他缓缓离开凤床,不料却惊醒长乐。 “天亮了,快走快走。” 杜河俯下身,狠狠吻住她的唇,肆意轻薄一番,才起身道:“这会终于不苦了,甜美的很。” “无赖!” 她小声说一句,羞得躲被子里。 杜河离开寝殿,皇后亲自下令,公主府的人全被支走,不到日上三竿,是没有人敢进来了。 正门口一辆马车停着,杜河心中一突。 “娘子,下来吧。” 李锦绣缓缓下马车,仔细打量着他,瞧见他被咬破的嘴,噗嗤笑出声,“唔,公子这卖相,很有趣啊。” 杜河怀疑她是不是存心,但这事确实委屈她了。 “天地良心,夫君什么也没干。” 李锦绣嗅着他身上,给了个还算老实的眼神。 “这边请——” 他狗腿子一般,引着李锦绣往里走。跨过三重院落,到达长乐的寝殿,里面长乐听到动静。 “是小莲吗? 杜河没好气道:“是大老虎。” “呀,你不是走了。” 李锦绣示意他闭嘴,缓缓走进殿内。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细微的交谈声,杜河等得不耐,刚探出脑袋。 “出去!” 两人异口同声呵斥,吓得他连忙缩回。 娘的,这两女人不会合起来对付他吧。 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携手走出来。李锦绣一袭红裙,蜂腰高胸,明艳大方,长乐换上青裙,典雅温柔,只是小脸有些白,更添楚楚可怜。 眼前两个绝色,杜河眼睛都直了。 “殿下我见犹怜,难怪公子眼馋。” 长乐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才是绝色。” 杜河笑呵呵道:“都绝都绝。” “有你什么事。” 两人异口同声反驳,杜河气得咬牙切齿,女人真不可理喻,昨儿还有敌意,这会就成姐妹了。 李锦绣牵着她手,“走吧,上街去。” “这……” 长乐害怕风言风语,脸上有些迟疑。 李锦绣笑道:“姐姐送你份礼物,你会喜欢的。” 杜河心知定是她说的破局,催促道:“走吧,锦绣姐姐女诸葛。别看啦,你父皇早派人盯着呢。” 以李二的宝贝程度,公主府里没人,外面至少有几十个人。 李锦绣优雅前行,“那小厮,过来赶马车。” “好勒。” 杜河笑嘻嘻答应,他把昆仑奴赶到一边,一抽缰绳马车缓缓启动,昆仑奴有些茫然,手不知往哪放。 “公子,小夏失业了吗?” 杜河哭笑不得,“我不抢饭碗,就客串一回。” 他按照李锦绣指示,把马车停在西市路旁。这里每日人流不断,是市井小民最喜欢待的地方。 李锦绣拉着长乐下车,两人戴着纱帽,遮住各自容貌。 “去茶馆。” 杜河跟在后面,进了最热闹的茶馆。他要了个包厢,三人各自坐下,两女人窃窃私语,把他晾在一边。 日头正盛,茶馆纳凉的客人也多了。 一个年轻声音说道:“哎,听说了么,长乐公主还有新事。” 屋内长乐脸色一紧,李锦绣抚手安慰她。 茶馆顿时热闹起来。“怎么说?” 年轻声音道:“我听说啊,咱们这公主是假的,真的被掳回高句丽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道:“放你娘的屁,那蛮子都死光了,殿下怎会去高句丽。” 年轻人很不服气,“你怎么知道。” 粗犷声音道:“老子弟弟在武侯卫当差,亲自去收得尸,一女三男都死完了。不过那女人竟是自服毒药,啧,这里头——” 他的话很有信服力,众人连忙问,“这里头怎么了?” 粗犷汉子拿捏住了,得意道:“那女匪爱上了咱公主。关键时候杀了队友,自觉对不起高句丽,所以才服毒自尽。” 众人一片哗然,女人爱上女人可真新奇。 “怎么可能,不都是女人么?” 一个豪迈的女声道:“怎么不可能!你们男人不也爱娈童。殿下天姿国色,迷倒个女匪算什么。” 年轻人道:“那她为何不放殿下?” 粗犷汉子笑道:“这你就不知了,那三个男匪,意图侮辱殿下,都被女匪制止。听说她是头,手上功夫厉害呢。” 汉子吸溜着茶水,“那日女匪要放殿下,男匪不许。关键时候云阳侯赶到,唰唰杀了两匪。” “那女匪一致对外,被云阳侯重伤。另一个匪徒挟持公主,女匪不忍公主受伤,才出手杀了队友,自己因此服毒。” 这一段曲折离奇,众人发出哦的一声。 年轻人又道:“你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又不在现场。” 粗犷汉子骂道:“你个蠢蛋,这是刑部神探推演出来的,一比一还原现场,还能有假的不成?” 年轻人顿时不说话,刑部可都是能人。 这时另一个猥琐声音响起,“你们说的都不对,我从小道消息,说殿下被奸污怀孕,生了三个孩子呢。” 众人大骂不止,“你这孙子,哪来的狗消息。公主殿下回来不过一个月,上哪生三个儿子去。” 有人砸碗过去,猥琐声音连连求饶。 “错了错了,兴许是谣言。” 众人吵闹一阵,各自去为生计忙碌。 杜河恍然大悟,这以毒攻毒的法子,真是妙啊。当谣言传的足够离谱,人们就再也不会相信了。 “锦绣姐姐聪慧过人,佩服!” 长乐更是眼泪汪汪,一脸感激看着她,“谢谢姐姐,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 李锦绣低声说着,时不时看杜河。 杜河一脸莫名其妙,“看我干嘛。” 长乐捂嘴笑出声,指着他道:“这么恶心的办法,也亏他想的出来。” 杜河知道是去年泼粪的事,不禁瞪李锦绣,小娘皮真是没良心,那次明明是为了给她出气。 李锦绣轻哼一声,笑道:“我派了几百人传播,不出三天,谣言谁也不会信。殿下不用担心了。” 长乐满脸崇拜,“姐姐太聪明了,你要是男人,我一定招你当驸马。” “那我呢?” 杜河满脸不爽。 “你给本宫倒洗脚水。” 杜河扼腕叹息,还想着齐人之福,这波大意了,两人合起来伙,以后他的日子,怕不太好过啊。 解决完此事,马车送到他们宫门。 李锦绣柔声道:“殿下先去看娘娘。我查过了,你的病不能剧烈动作,但可以游泳,山庄有水池众多,以后可以常来。” “我一定去!” 长乐抱着她脖子撒娇,显然喜欢至极。 第86章 唯吾与曹贼也 直到马车走远,长乐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 “我好喜欢锦绣姐姐,既强大又温柔。” 杜河撇撇嘴,温柔得看对谁,商会那一干人,哪个训得不是孙子样。也就长乐这没心眼的,爱黏着她。 “你们商量什么。” 长乐笑吟吟转身,双手在后背缠在一起。 “不告诉你。” 杜河见她心情开朗,人也放松下来,“走吧,去见陛下和娘娘。没想到一夜过去,多个便宜爹娘。” “不许瞎说。” 长乐轻瞪他一眼,又道:“我先过去,你等会再去。” “好好。” 杜河知她脸皮薄,笑着由她去。 等长乐不见踪影,他才晃晃悠悠往宫中赶,守门禁卫未阻拦,还伸出大拇指。 “佩服!” 杜河得意洋洋拱手,“实力!” 等他走到立政殿,太监问也不问,引着他往里面走。殿内一阵豪迈的笑声,想来是其乐融融。 “臣……” “别废话了,坐。” 杜河老老实实坐着,李二板着脸,想来有些脾气。倒是长孙皇后,笑吟吟看着他,眼里满是喜爱。 城阳跳过来搂着他脖子。 “杜河,我以后是不是叫你姐夫。” “差不多。” “那你要陪我玩呀。” 李二对这闺女也无奈,斥道:“就想着玩呢,再过一年你要学女德了。” 城阳知他心情好,做个鬼脸也不怕他。惹得众人齐齐发笑,长乐见势不妙,红着脸拉着妹妹出门去了。 她俩走了,杜河顿增压力。 李二脸色发黑,端着茶杯喝着,目光直直往他脸上扫,语气不阴不阳。 “什么时候娶长乐啊。” 嘿,这人,救你闺女咋不念好。 杜河内心吐槽,不过他也知道。李二这会心情跟小孩差不多,就像珍爱的玩具,马上要别人抢走。 “打完仗呗。” 李二端着架子不说话,长孙皇后嗔他一眼,笑道:“陛下这是闹小孩脾气呢,以后我们就是你父母,有事尽管来宫中。” “是。” 杜河笑嘻嘻答应,“娘娘当我母亲最好。” 李二不悦道:“朕就不行了?” “也行,就是凶了点。” 李二给他气乐了,骂道:“不知好歹的兔崽子,多少人想认还没门路。有你跟承乾两个,朕迟早给你们气死。” 杜河笑道:“陛下,你不会剥臣官职吧。臣可是花朵般的年纪,可养不得老。” “做你的事去。” “好勒。” 李二心情不错,问道:“什么时候去河北。” 说到正事,杜河收起笑容,“明日就走,营州长史被刺,边疆不太稳定。臣要过去跟青鬼司斗斗。” 李二皱皱眉,叮嘱道:“这帮小鬼倒难缠,魏征已经过去了,不能让他出事。” “陛下放心,臣已有计较。” 长孙皇后插口道:“男子汉国事为重,你安心去吧。陛下,明日就走了,让他陪长乐多走走吧。” 李二也觉得有理,挥手示意他滚蛋。 等杜河离开后,长孙皇后才唏嘘道:“今日长乐进来,那开心的模样,插个翅膀都要飞到天上去。” 李二笑道:“这小子狡猾无比,想出个以毒攻毒的法子,现在长安传什么的都有,长乐不用担心名声了。” 长孙皇后没出宫,奇道:“事情解决了?” 李二早收到消息,低声给她说一遍,长孙皇后大是惊讶,“这法子也行?杜河这孩子真聪明。” “油嘴滑舌,就会讨女人欢心。” 长孙皇后嗔他一眼:“你年轻时候,不也一样,还骗臣妾看花……” 想起少年荒唐事,李二老脸一红。 …… 校园内绿树成荫,两人并肩走着。 前头城阳蹦蹦跳跳,到处找人闲聊。长乐换了一身淡黄裙子,头发挽着高髻,更显优雅美丽。 “城阳是个小话痨啊。” 长乐抿着嘴笑:“妹妹从小就活泼。” “你也该活泼些。” “习惯了。” 长乐淡淡说着,大庭广众下,她很注意言行。 杜河有心逗逗她,笑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心思敏感,说话小心翼翼,生怕你不小心抑郁了。” 长乐扫视一圈,见没人才娇道:“哪有那么脆弱。” “谁哭鼻子要进学校的。” “哎呀,不许说。” 她终究是没崩住,给杜河来两下。两人踏着树荫散步,轻松又愉悦。这时是下课时间,学生们结伴往宿舍走。 “校长好,师姐好……” “好。” 长乐有点不习惯,文静点头打招呼。几个学生却没走,叽叽喳喳问着。 “师姐病好了么?” “我们以后是不是该叫殿下。” 长乐在学院呆久了,早就有深厚感情,哪肯让人行礼,忙道:“又不是在外面,叫师姐就好了。” “师姐真漂亮。” “多回来上课哦。” 杜河挡在面前,没好气道:“喂,你们几个丫头,有没有眼力见,没看到我在和师姐约会么?” “校长花心大萝卜,还有薛师姐呢。” 杜河作势要揍人,众人嬉笑着跑开了。 长乐垂着头,脸上淡淡发红。 “啊,她们怎么都认得我。” “人家又不傻。” 杜河笑嘻嘻的,长乐虽穿男装,但一身典雅高贵静气质,怎么也盖不住的,再说哪个男人美成这样。 “明雪,是你……” 杜河点点头,破罐子破摔。 “她是个可怜的人,你多照顾一些。” “好,我也很喜欢她。” 杜河郑重道:“我明日要赴河北,锦绣说得没错。你体质太弱,多去山庄游泳,对心肺大有帮助。” “国事为重,我会照顾自己。” 杜河招手让城阳过来,笑道:“食堂那个胖大厨,会一手酥山。你要是想吃,就去那里找他。” 城阳眼珠子直转,皱鼻哼道:“嫌人家碍事,不过我喜欢吃,走咯。” 长乐防狼似的,两步拉开距离。 “你想干嘛。” “走,找明雪去。” 杜河带她去实验室,里头放着冰块,薛明雪穿着校服,聚精会神观察骨头,时不时用笔做记录。 杜河喊一声,她却不肯出来。 “你多陪陪殿下,明雪忙着呢。” 两人只能离开,此时日落西沉,燥热也缓解。长乐在学校有宿舍,杜河厚着脸皮,跑进去参观。 她宿舍布置简单,满满两个书架。书籍陈旧,上面有小楷笔记。杜河随手翻着,忽而看到一物。 一片枯黄的枫叶,夹在书页里。 “你还留着啊。” “别乱动……” 长乐在翻书,闻言立刻过来抢,不料杜河反手抱住她,笑道:“留着就留着呗,算咱俩定情信物。” 长乐刚要说话,就被他野蛮吻住,不禁脸上红云,心怦怦跳。 过了许久,杜河才满足松开,笑道:“果然不苦了,只剩甜味儿。话说,殿下亲吻的技巧真生涩啊。” 长乐脸色一黯,低声道:“你真不嫌弃我么。” 杜河把她搂在怀里,安抚道:“说你敏感你还不认,这算什么。天下英雄,唯我与曹操也。” 长乐也开心起来,奇道:“跟曹操有什么关系。” 杜河坏笑两声不说话,长乐饱读诗书,立刻想起来,三国志里记载曹操好人妻,不由连连捶他。 “我打死你!” “别别,殿下,我走了。” 第87章 小胖子的心机 骏马在官道上疾驰,周围景物快速倒退。 杜河赶早离开长安,女帝的事,他昨夜和李锦绣说过。不知她心大还是自信,只淡淡哦一声就过去了。 他给皇帝出了馊主意,只要有人请愿参军,一律调到前线去。 长安富贵繁华,他就不信了,有那么多不怕死的人。 守着三个大美人,他硬没占到便宜。没成亲之前,长乐是别想了,薛明雪也找借口,躲在学校不肯出来。 李锦绣更加离谱,只让抱不让碰。整的他一身火气,今儿跑得特别快。 行至潼关驿,辽东传来消息。王玄策暂时休养,营州政务是魏征在负责,苏烈军管营州,所有商队都驱逐出去。 月可老爷子病重,赵红缨离不开草原。这让他有些心急,青鬼司做事隐秘,军队想找出他们,没那么容易。 而且于情于理,他该去奚部探望月可。 行至中午,日头渐毒。 张寒提醒道:“侯爷,歇歇吧,别把伤口崩了。” 杜河点头放缓马速,一行人在树下休息。李锦绣准备了保温冰水,两口冰凉下去,燥热顿时缓解。 他擦着汗吐槽天气,“还是辽东凉快。” “是啊,辽东这会该起凉风了。” 两人闲聊几句,忽而官道上尘土飞扬,一个信使在接近,那人身着红帽绛衣,与普通驿卒青色、褐色截然不同。 信使没有停留,飞快从骑队旁边远去。 杜河好奇道:“这什么人,怎么穿红色服饰。” 张寒老兵油子,解释道:“头顶戴红帽,袖口套绛色,看他腰间还有佩刀。这是亲王信使独有装束。” “往东亲王有几个?” “道王、纪王和魏王。” 杜河点点头,应该不是道王李元庆,他封地在豫州,上个月才出发。纪王李慎也不可能,他才八岁,还没到封地赴任。 难道是李泰这小胖子? 他在洛阳已有一年,每逢过节就写信,这货文笔极好,李二看得眼泪汪汪。若非长孙皇后硬起心肠,他早回到长安了。 杜河真想弄死他,可惜湖城驿后。李二又调一千禁卫,洛阳防得密不透风。 “走吧。” 一行人上马,滚滚往东而去。 五天后,骑队进入洛阳城,刚刚休息一会,洛阳县令罗云就来相请。 他儿子罗克敌在辽东效力,杜河欣然前往。 “弟兄们辛苦了,放假一天。” “谢侯爷。” 张寒取钱发下去,各人欢喜的去了。都是精壮汉子,自然是往青楼。若非他爱洁,也得找地儿下火。 他换好衣裳出门,马车早在等候。吃饭地点在南市,洛阳最繁华的地方。 “大总管,请——” 马车停在听观月楼前,这是一栋三层木质酒楼,装饰极为豪华。洛阳县令罗云,在门前迎接。 “罗县令,劳你破费了。” “是下官荣幸。” 两人寒暄着往里走,罗云虽是县令。但陪都不比其他穷县,属于五品官员,地方上叱咤风云的人物。 包厢早就定好,是个临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洛河,河中商船林立,沿街各国店铺喧嚣,胡人酒香入鼻。 罗云笑道:“大总管不喜应酬,今日就只下官相陪。” “罗县令有心了。” 杜河微笑回应,这大胡子倒粗中有细。 伙计端上佳肴,果然色香味俱全。杜河与他饮酒笑谈,时而欣赏外繁华,雅间气氛轻松无比。 罗云给他敬酒,问道:“不知小儿在辽东怎样?” 杜河哈哈一笑,“罗县令这般好心,原来是打探儿子来了。” “大总管说笑了。” 罗云面露无奈,苦笑道:“他去九个月,才托人捎回一封家书。夫人急得不行,下官这不是没办法。” 军驿负责传递军情,不能用来传家书。 当然官足够高,没人跟你较真。罗云一介县令,显然不够格。 “他在边境斩敌不少,连苏帅都夸他是小老虎。” 罗云大喜,连忙举杯敬酒,“多谢侯爷,如此下官也能交差了。家中夫人凶悍,下官吃两个月苦头了。” 杜河放下酒杯,笑道:“罗县令一身武艺,也怕夫人么?” 他明白罗云的心思,双方聊些家常,能拉近彼此关系。不过他也乐意闲聊,洛阳是陪都,结份善缘没有坏处。 罗云环视四周,才低声道:“我那夫人,武艺远超过我。” 杜河顿时面露同情,夫妻之间不能喊外人打。女子高过丈夫,这罗县令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啊。 “那你有的受了。” 罗云大倒苦水,“谁说不是,大总管娶妻,可千万记得。” “本侯可不……” 杜河说到一半,神色不自然的闭嘴。那头还有个宣骄,她从小砍到大,打起来他真干不过。 经过这番谈话,双方关系亲近不少。 “下官……” 他话说到一半,忽而外面传来喧哗声,夹杂着一些喝骂。杜河探头一看,只见街边围满一圈人。 几个皂衣奴仆,围着一个老人拳打脚踢。 “老东西医术不精,也敢来王府揭榜。”一个富态汉子边打边骂,那老人不敢躲避,只能抱头招架。 “王爷确实没病啊。” “还敢胡说,打!” 围观人群一听是魏王家仆,不敢管闲事。就连几个武侯,也远远站着,全当没有看到动静。 杜河皱眉道:“魏王的人?” “是。” 眼见那人要被打死,杜河起身要下去。 “下官去。” 罗云连忙拦住他,云阳侯可是暴脾气,痛殴御史大夫,又跟魏王有仇。双方打起来,他这小卒要倒血霉。 “也罢,那你去。” 罗云快速离开,他推开人群,对着几个家奴说几句。那些人见是洛阳父母官,也不敢过分,带着人离去。 罗云又安排人送老者走,才重回到楼上。 “前些日子魏王生病,重金发榜请大夫。这人也是胆大,竟敢去揭榜。还说什么魏王无病,被家奴一顿打。” 杜河心中一动,“魏王病了?” “对,好像挺严重,下官没见到他。” “魏王在洛阳,都这般跋扈么?” 罗云缓缓摇头,“魏王名声很好,在洛阳极少扰民。这老人估计医术不精吧,才惹恼了王爷。” 魏王是亲王,打死人也小事。他这个父母官,可不敢出头。 杜河心中有数,什么生病。这小胖子在博同情,等消息传到长安,李二这老父亲,估计心疼的不行。 他最终目的,还是要回长安中枢。 不过他不打算拆穿,长安本来暗流涌动,再加一个魏王,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他不出来,自己还没法动手。 “时间不早了,罗县令若有家书,本侯可顺带……” 罗云早有准备,恭敬递上书信,又道:“大总管一路辛苦,府中有两个美婢,可以给您缓解疲劳。” 杜河笑呵呵摆手,转身离开酒楼。 第88章 边事 回到驿站后,杜河写信交给张寒。 “送去山庄,越快越好。” “诺。” 屋内烛火摇晃,驿站没有冰块,热得浑身烦躁。李泰很快就回长安,他心眼很小,又跟李锦绣有仇,得早做防备了。 “热闹啊。” 杜河望着窗外自语。 李泰一回去,魏王势力又会复起。 他身后有房家房遗爱,柴家柴令武。房相和镇国大将军,难免会偏向李泰。 那边晋王逐渐长大,长孙无忌这头老狐狸,押宝押在他身上。只是长孙皇后在,暂时潜藏下来。 皇宫偷窃案,感觉和晋王离不开关系。 加上东宫太子党,三个儿子争锋相对。偏偏都是李二宠爱的,不打成一锅粥才怪。各门阀也感到压力,逐渐各自下注。 五年以内,长安必爆发夺嫡战。 “罢了,先管河北道吧。” 屋内烛火熄灭,杜河陷入沉睡。 …… 骑队一路北上,沿途看到许多运粮车队,大战在即,这些物资都要送往定州。那里房玄龄坐镇,到时统一分配至前线。 十天后,固安城外。 炽热的风刮过平原,落在杜河身上。 在他正前方,是三座巨大的京观,腐肉尽去,只有数不清的空洞眼窝注视,令人生出寒意。 石庙经重新修缮,已经扩大两倍。加上张柳有意引导,附近乡民遇到难事,都来此上香,请战死的忠魂庇佑。 杜河踩过张志石碑,进庙恭敬上香。 “侯爷,进城吗?城里已有千户人家了。” “不了,北上。” 杜河没有进城,固安人口在恢复。但大石战死的场景历历在目,他还是没勇气再去看一遍。 …… 穿过幽州,再往东北,一路风霜后,营州城已在眼前。 营州是战争最前线,来自河北、京畿、河南三道的粮草,都屯放在城内。各种车队,都在城门进出。 他马速很快,没有提前派人通知。 守门的士兵眼尖,顿时发出欢呼声。辗转河北数千里,至少在营州,杜河的威望无敌,连魏征也比不上。 “大都督回来啦。” 他发出一声喊,城墙上士兵也往下探头。众人个个神色激动,若不是遵守纪律,怕是早围上来了。 杜河微笑点头,忍不住心中激动。 时隔十个多月,再回到营州城。这一张张笑脸,都是他生死相依的弟兄。 他纵马到都督府,又引起一片欢呼。这里被修缮过,已经恢复原来样子,六曹官员都出来相迎。 “大都督……” 杜河含笑打过招呼,被人引着去后堂。 后堂右院内,一些彪悍士兵在巡逻,见到他纷纷行礼。杜河脸色凝重,都督府的警戒很严,营州情况不容乐观。 房间里弥漫着药香,一个人影躺在床上。 “都督。” 王玄策脸色发白,虚弱地躺在床上。他腹部包着厚厚纱布,仍然能看到血迹,可见受伤之严重。 王玄策面露惭愧,“卑职无能。” 杜河坐在他旁边,笑道:“战争无所不用其极,敌暗我明,受点伤怎么就惭愧了,怎么样能动么?” “至少两个月。” “安心养着,我回来了。” 王玄策一阵放松,他房中放着许多文件。他是主政的长史,即使受重伤,也要在床上处理政务。 现在杜河回来,他可以安心养伤了。 两人在屋中谈话,劫掠靺鞨部后,又有幽州援助,营州熬过春夏,没有百姓饿死。蕃坊的蛮人,也十分听话。 不听话的都死了,黑水靺鞨就是例子。 三天之前,高句丽在辽东城调动数万士兵。苏烈紧急行军,调一万府兵北上。双方目前在边境对峙。 魏征十天前赶来,现在在边境巡军。 杜河从怀中取出信,笑道:“许灵给的信,我没跟她说你负伤啊。” “有劳都督。” 王玄策神情微动,但到底是做事的人,把信放在一边,又道:“城中目前是军管,但坚持不了太久。” “说说,城中怎么回事。” 王玄策道:“自从五月起,就有许多商队赶来。加上大唐车队,探亲的百姓,城中人口一度到八万。” 杜河点点头,营州是座城市,大量士兵促进交易,商人们带着妓女做生意。若一直军管,士兵很快有情绪。 战争高压之下,必须有宣泄口。 “都督府六曹是重新招的,办事效率不高。两相叠加,就给他们可乘之机。这些人悍不畏死,往往以命换命,都督府损失十数人。” “下官那日去城中办事。不料一个刺客钻出,下官腹部中刀倒地,那人被士兵乱刀砍死了。” “不过军管之后,城中就再没有过了。” 杜河微微皱眉,也不知渊盖苏文怎么训练的,这些人敢死队一般。他拿刺客跟大唐的官换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城中不能一直军管,等关内府兵一到,无论是妓女还是酒,都有大量需求。 “联系上那些人了么?” “没有。” 王玄策似乎很疑惑,“按都督命令,我派人去找他们。但那地方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不见。” “嗯?” 杜河陷入沉思,他说的是黑刀,李锦绣安排六个组在营州。怎么会找不到人,难道也出事了? “罢了,回头我处理” 杜河没有纠结,他又问道:“两藩是什么情况?” “乌娜可汗承诺会支持一万勇士,奚部赵姑娘传信,会派出五千勇士。月可大酋长似乎病重,她无暇过来。” 杜河低低嗯一声,契丹经过大战,一万士兵很有诚意,奚部小部落,五千也算出力。不过两藩战斗力不行,纯粹帮个场子。 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大唐的府兵。 只是月可老爷子怎么回事,去年见他还老当益壮。怎么才十个月,就濒临病危,难道奚部出事了? “有奚部情报么?” 王玄策摇摇头,“该部向来封闭,我们没安插人手。月亮公主捐赠几千头牛羊,应该没问题啊。” “我多心了。” 杜河心中疑惑不解,赵红缨命也愿给他,不可能会背叛。但营州事情紧急,她为何托辞不过来。 “你安心养着,我去边境看看。” “是。” 杜河离开都督府,奚部和黑刀的事,暂时放在一边。高句丽调动大军,恐提前爆发战争,这才是大事。 一行五十骑,离开营州往东。 第89章 大智若愚 营州和高句丽的边境,被北到南的辽水分割。 往东是唐境,治所营州,最前沿的怀远镇,汝罗守捉,燕郡守捉等军镇,都布置大唐境内。 跨过辽水百里,就是高句丽的地盘。 他们历时数百年,修建大量山城,辽东城、白岩城、盖牟城等等。以山城为据点,不断蚕食辽东地盘。 杜河连夜赶路,第二日怀远镇在望。 怀远面积很小,常驻军民只有千人。辽东大战在即,这里是进攻第一跳板,兵力也增加到五千。 镇子没有城墙,也没有大门。但有四方游骑巡查,发现骑队后,很快有人去报信。 破旧的入口前,苏烈和魏征出来相迎。 杜河下马行礼,“魏相。” “总算过来了。” 魏征语气带着不满,嫌他在路上耽搁,老头在河北操劳一年,看上去更疲惫,不过精神尚好。 杜河陪着笑,不跟他一般计较。 “大总管。” 苏烈一身绯色缺胯衫,比以前更黑一些。浑身散发着干劲,他没升官但军勋十转,日后朝廷点帅,必有他名字。 “定方辛苦。” 一行人往里走,镇中只有一条主街。八个大粮仓平地而起,显得极其扎眼。杜河心中清楚,这都是前线辎重。 穿过庞大的军营,众人在帅帐议事。 苏烈指着地图介绍,“三日前,辽东城、盖牟城、新城三城,调动三万兵马,由主帅高延寿率领西进。” “现在驻扎在辽河东侧,正和我军八千人对峙。” 杜河微微皱眉,高延寿是高句丽大将,他带人来辽河做什么。现在还是十月初,辽河还未冰冻,纵横200里沼泽,不适合突袭。 “他们要做什么?” 魏征不通军事,他问的自是苏烈。 苏烈沉吟道:“根据军中情报,渊盖苏文已平息反对的声音,高句丽上下一心,正在积极备战。末将认为,他们要攻打怀远。” 自今年四月起,苏烈不断带兵北上,绘制高句丽地图。同时兵部探子,也在收集高句丽情报。 但这国部落制度,效果并不理想。 杜河道:“辽河两岸沼泽,他们怎么过来。” 沼泽行军缓慢,唐军又不是瞎子,只需半道而击,高句丽大军必溃。 这是当年打隋军的战术,高句丽人不会不知道。 苏烈缓缓摇头,“这末将就不知了,但从军事行动上看,目的就是怀远。否则几万人马,在此毫无意义。” 杜河再看向魏征,“魏相,怀远粮草马料有多少。” 明年就要大战,粮草当然提前准备,房玄龄派人送到幽州,魏征再派人送到前线。目前储存已有不少。 “第一批总计46万石,一半在营州城,一半已运来怀远。” 杜河默默估计,按十万大军算,这些粮食马料,刚够一个月份量。后续粮草辎重,还要从定州转运。 李绩无论攻盖牟城还是辽东城,怀远都是重要后勤地。苏烈判定敌方攻怀远,是最合理推测。 “我去前线看看。” “末将陪你。” 两人离开怀远镇,身后跟着两百近卫。苏烈防范严密,怀远镇方圆五十里,都有唐军探哨铺出。 刚过雨季,地面全是泥泞,战马速度缓慢。 “行俭这小子,没闯祸吧?” 苏烈落后半个身位,这位副帅很有眼力,杜河一到他就让权,闻言笑道:“大总管下狱时,和李知他们闹事。” 杜河笑骂一句,“混账玩意。” 苏烈感叹道:“河北抚恤下来,府兵都感恩戴德。侯爷年纪轻轻,在辽东威望却高,日后还需谨慎,以免引来混乱……” “喝多酒了,下次不会。” 杜河哈哈一笑,谢过他好意。 领兵有时相当尴尬。不跟士卒打好关系,军队就没战斗力,毕竟是卖命的活。 但跟士卒关系太好,自身出点事,就会引起反弹,遭到朝廷猜忌。 所以朝中大将,个个明哲保身,不爱参与争斗。 “江淮水师正沿海北上,两月之内,应该能到达莱州。大总管来了就好,末将正愁分身乏术。” 杜河微微一笑,历史上是张亮统领水师,程名振当副手,不过他被自己杀了,主帅换成苏烈。 “你先别走,怀远这仗我不打。” 苏烈愕然道:“大总管有事么?” 杜河点点头,笑道:“离开长安时,陛下让我去新罗,联合新罗王室。 “末将知道了。” 苏烈拱手领命,新罗是王室,得有个拍板的人去谈。他没进入长安中枢,不清楚皇帝日后打算。 他忽而开玩笑道:“听说善德女王貌美且独身,侯爷风姿倜傥,不若拐个蛮子女王回来,也涨大唐威风。” 杜河笑吟吟看着他,“战后我要和长乐公主成亲,你这话给她知道了,保不齐再去当十年郎将。” “末将错了。” 苏烈吓一哆嗦,长公主是陛下心头宝,可不敢得罪。 杜河哈哈一笑,什么女王不女王的,他也不放心上,长安还有个女帝呢。 此去新罗谈事,不争得面红耳赤就不错了。 “到了。” 走了两个时辰,苏烈一指前方。 辽河岸边有一块高地,密密麻麻营帐平铺。在高地下方,是淤泥遍布的沼泽,隐隐可见远处宽阔辽水。 一队队巡逻兵来往,看见几人连忙行礼。 不多时,营中跑出几个人,裴行俭、李知李会都在,几人顾不得形象,一边跑一边朝他们挥手。 “都督。” “大总管……” 杜河心情大好,营州嫡系让他最亲切,裴行俭晒黑不少,眼神也沉稳些,看来这一年跟苏烈学到不少。 李知更有大将风范,李会这厮老样子,咧个大嘴傻乐。 边上一个黑皮小子,杜河看半天,才认出是罗克敌。 苏烈坐镇怀远,八千士兵沿着辽河驻扎,每部负责一段距离。秦怀道和姜奉收到消息,也快马赶来相见。 “各位兄弟,这次又是咱们搭伙了。” 众人顿时发出笑声。年初论功行赏,他们田地赏赐丰厚,这次打高句丽,个个都很积极。 李会摸着光头,“就是不让俺们当主力。” 秦怀道立刻接口,“不如我跟你们营州兵换。” “不可!” 裴行俭,李知姜奉等人连忙阻止。 秦怀道作战勇猛,魏博府兵也是精锐,李绩哪肯放过,请求皇帝,把他调到主力去了。 李会嘿嘿笑道:“那俺不干,跟都督有肉吃。” 秦怀道指着他笑,“你倒不傻。” “他大智若愚。” “哈哈哈……” 帐内充满快活气氛,他们也看出来了。大总管是个不安分的,偏偏有本事,跟着他走,保管有功拿。 杜河看着众人笑闹,心中飞快打算盘,营州的老鼠,也该清一清了。 第90章 战争只有立场 等到笑声停歇,杜河取出书信。 “罗克敌,这信价值可不低啊,你爹为了送它,说要送本帅两个美婢呢。” 罗克敌不满道:“他就爱啰嗦。” 他话虽这么说,眼圈却泛红了。 众人摇头失笑,河南到辽东何止千里,算得上家书抵万金了。 与众人笑谈片刻,杜河出去巡营。 辽水沼泽很宽,远远看不到尽头。脚下黑土地松松软软,淤泥望之生畏。 营中士兵和他相熟,纷纷恭敬行礼。 苏烈一指远处,“除非填土,否则就要绕行沼泽。高延寿大军就在对面。末将打算不变应万变,死守河岸。” 杜河笑道:“你全权负责,不用问我。” 几人沿着沼泽边行走,忽而见平野中,露出几座不规则的高塔。杜河心中疑惑,这辽水滔滔,哪来的高塔。 “这是何物?” 苏烈叹息道:“大业八年,隋炀帝东征高句丽,在萨水中伏,三十万大军,只余2700人返。蛮子为彰显武功,在辽河边铸京观。” “去看看。” 众人挑着干燥地方,来到京观前。上面以黄泥建筑,高达四五丈呈塔状。血肉都腐去,只有泛黄的头骨,遥望着中原。 这些大隋士兵,在宽阔的辽水畔,历经雨打风霜,一个个空洞的眼窝,似在注视着下方众人。二十余年过去,仍可见当年惨状。 杜河感叹道:“这些远征将士,都是我汉家儿郎。可惜隋炀帝穷兵黩武,耗精兵百万,依旧未能打赢战争。” 身后众人默然,心中涌起屈辱感。 裴行俭道:“这趟东征下来,恐怕死者无数。大叔,你说我们攻打高句丽,是对还是错啊。” 他本想喊苏烈师父,但杜河身份在这,苏烈坚决推辞,故一直称大叔。 苏烈道:“我是粗人,只为国家而战。” 杜河心中一动,正色道:“行俭,彼之英雄,我之贼寇。战争没有对错,我们是汉人,就该为汉人开疆扩土。” “你有仁心是好事,但不要忘记立场。” 裴行俭默默点头,陷入沉思中。 回到军营,各府将军都出去巡查。苏烈进攻犀利,防守也密不透风,十里一营,布满辽水河岸。 杜河留下裴行俭,笑道:“你收拾收拾,跟我回营州去。” 没有外人在场,裴行俭放松下来,满脸都是不情愿。 “师兄,这马上就打仗了,我回营州做什么。” “回去再告诉你。” “哦。” 天黑时分,杜河赶回怀远镇。在营中吃过晚饭,魏征就跑来找他,杜河笑眯眯接待他,又命裴行俭倒茶。 魏征心情很好,笑道:“这是裴家小子吧。” “对。” 魏征打量着裴行俭,这会流行以貌取人,长得丑的官都没得当。裴行俭英武俊秀,一身少年朝气,很得他喜欢。 “老夫与你父,有过一面之缘。” 杜河笑着喝茶,“哦?魏相还见过裴帅。” “当初邙山之战,裴仁基主张奇袭洛阳,老夫主张固守待敌。可惜李密谁也不听,只想速战,结果大败。” 魏征眼神缥缈,回忆二十年前的往事。 裴行俭拱手道:“难怪小子见到魏相,觉得格外亲切。” 魏征抚须大笑,夸赞道:“听说你作战勇猛,又不擅杀俘虏,真是一员儒将。不似杜河那小子,奸猾似鬼,又酷爱屠戮。” 杜河敲敲桌子,不满道:“魏相,我还在呢。” “老夫就当面说。” 杜河顿时无语,这老头嘴确实毒啊,看在他救过自己,又一把年纪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魏相要返幽州了么?” 魏征点点头,“你既回到营州,边事就由你主持。房玄龄在定州运粮,老夫不回去,始终不顺畅。” 杜河端着茶水,脸上满是为难,“魏相在营州待两天吧。” “干嘛。” 杜河凑过去,小声道:“您也知道,我那长史重伤了。晚辈不善政务,还需要您在边上提点啊。” 魏征一瞪眼,“叫你平日不学无术。” 裴行俭也劝道:“魏相一国宰相,腹中有治国安民的才能。行俭不才,也想多跟着学学,将来任地方官,也好造福百姓。” “好好,难得你有此心。” 魏征大是欣慰,看他无比顺眼。他瞪着杜河,“你看看人家,年纪比你小,上进心比你强多了。” “是是。” 杜河陪着笑回应。 老头待了一会,体力不济,早早回军帐休息。等他一走,裴行俭笑嘻嘻凑过来,脸上全是好奇。 “师兄,你让我哄魏相干嘛。” 杜河满脸坏笑,在他耳边低语。 裴行俭先是连连点头,很快就满脸震惊。 “这……能行吗?” “包的,魏相名声在这,谁忍得住。” 裴行俭缩缩脖子,俊脸上满是忐忑,“我不是怕别的啊,魏相要出点事,咱俩都得去西域挖矿。” “你不想给玄策报仇了?” 杜河笑呵呵问他,这两人一文一武,总爱一起斗嘴,但历经数次合作,感情也很深。 “干了!” 裴行俭满脸通红,兴奋得不行,又问道:“凭师兄的武艺,根本不用我帮忙呀。” “我背上有伤,动不得武。” “什么!” 裴行俭大惊失色,急急忙忙去看他背。这伤口一路颠簸,迟迟未愈合,一尺多长的刀口,仍渗着血迹。 “谁伤的你。” 他少年心性,怒气早按不住了。 杜河让他坐下,挑着把青鬼司的事说了,又道:“这些人武艺超群,又悍不畏死,我给你找些帮手,一定要留活口。” “我晓得了。” …… 次日一早,杜河带着魏征回返营州。 为照顾他身体,骑队走的很慢。直到天黑时分,才赶到都督府。杜河一刻不停,立刻招来平州将军姜奉。 姜奉性格沉稳,奉命带平州军控制全城。 “都督。” “坐。” 杜河在书房见他,几个月不见,这年轻将军气质更佳,“这次论功行赏,你得的好处不少吧。” 姜奉笑道:“全赖都督提携,有七转军勋。” 两人叙旧一会,杜河低声道:“明日取消军管,让商队全部进城。警戒还是最高程度,明白么?” “魏相尚在城中,是不是……” “听令就行。” “诺。” 第91章 诱饵 朝阳照在城墙上,铜钉木质大门缓缓打开。 守城士兵例行站好,没过多久,十几辆运满货物的马车过来。士兵检查货物,又盘问几句,挥手放行。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凑上去,笑道:“这位军爷,刚才是商队么?” “是啊。” “不是不让商队进么?” 那士兵不耐烦道:“魏相都来了,哪个敢捣乱。” “太好了,谢谢军爷。” 皱纹老汉很快回去,在城墙边上,停着几车货物,十几个汉子躲在帐篷里。营州军管后,他们就只能住城外了。 “怎么说。” “能进了。” 众人脸色一喜,一个女人问道:“怎么又开了。” 老汉低声道:“说是魏征回营州,无人敢作乱了。” “嗤。” 女人冷笑一声,娇笑道:“他真是自信啊。唐朝的三相之一,若是能杀掉他,对唐军士气……” 老汉皱眉道:“会不会是陷阱。” 女人伸个懒腰,冷冷道:“是又如何?别忘记你们的任务,只要能杀掉魏征,都死了也值。” 众人心中一凛,为国家而战,为鬼首效死,是入司时的誓言。 “收拾东西,进城吧。” …… 王玄策重伤不起,杜河接过都督府政务。他这方面经验不足,搞不定的就问魏征,老头有心教他,倾囊相授。 “柳城县内有洪灾,嗯,这事好办,派一团府兵过去泄洪。具体让士曹参军负责,什么,被杀了?” “那让户曹参军去,两曹可以互通。再让仓曹带粮,防止百姓饥荒。” 魏征说完后,再去看旁边两人。 “明白了么?” 杜河猛猛点头,旁边裴行俭虚心受教。 “魏相大才,小子佩服。”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两人连连拍马屁,魏征心情舒畅,挥手道:“老夫堂堂宰相,尽给你处理鸡毛蒜皮事。快滚蛋,老夫要歇歇。” “是是。” 两人走出门外,裴行俭擦擦汗。 “师兄,魏相会不会把咱俩当傻子。” “咱们年纪小,不懂也正常嘛。” 杜河不以为意,营州开放城门,但警戒还是很严。青鬼司没见到大鱼之前,不会贸然出手。 他回到房间,看着熟悉地方。 忽而有些想玲珑,不知这丫头在奚部怎么样,这么久没找她,少不得要生气。 罢了,等这边事了,再去奚部接她回来。 “侯爷,有人求见。” “谁?” “说是长安的人。” “带进来。” 杜河心中清楚,不肯报名那定是黑刀的人。他原以为这些人出事了,没想到现在找上门来了。 他在书房会客,不一会儿,部曲领着一个汉子进来。 这人穿着褐色长袍,衣服上布满污渍。脸上皮肤粗糙,老实中带着精明,好似常年在外的游商。 “黑刀的人?” “见过侯爷。” 杜河点点头,心里有些不悦:“你们既然在营州,为何找不到人。” 汉子神色自然,拱手道:“刀首的命令,是服从您一个人。那日官军找来,我们就提前撤走了。” 杜河没再说什么,黑刀的人行事,果真风雨不漏。连商会的人,都被拒绝见面。 只有他亲自露面,才会有人接触。 “你的名字。” “黑狐。” 汉子微微一笑,“当然只是代号,小人常在草原行商,逃命的本事有一些。被人戏称狐狸。” 草原? 杜河心中微惊,去年才打通商路。李锦绣怎么做到的,这么快就有人手。 “六个组都听你的?” “暂时是。” 杜河点点头,又细细打量他一番,沉声道:“我需要一些人,精通反刺杀。而且,必须留下活口。” “侯爷要多少?” 杜河手指敲着桌子,陷入思索中。青鬼司要刺杀魏征,来人不会太多,否则容易暴露,顶天二十个人。 “目标不超过二十个。” “可以。” 黑狐恭恭敬敬,给出肯定回复。 杜河实在很好奇,青鬼司不是善茬,“看你样子,不像通武的高手。这件事非常重要,告诉我你的底气在哪。” “沧州有一个组,精通拳法。洛州一个组,精通刀法。侯爷放心,没有把握小人不会答应。” 杜河微微颔首,沧州武师天下闻名,洛州温县民风彪悍。 后世女帝开设武举制,两地武状元频出。 他还是不放心,问道:“如果失败呢。” “我们全死。” 杜河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加入的,可以拒绝回答。” 黑狐脸上古井不波,“刀首说了,服从一切命令。小人出身河东道,全家被仇人杀死,才藏入草原,刀首帮我复仇,小人命就是他的。” “酬劳?” “两百贯。” 杜河微微一笑,相当于后世十几万了,李锦绣这娘们,真舍得给钱啊。若不是商会在吞钱,谁养的起他们。 “有把柄?” 黑狐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给出答案。 “小人是子女,其他人不知道。” “你很诚实。” 杜河赞赏一句,下达最后一个命令,“明日魏相出街,你们的任务是抓住刺客,提醒一句,他们会藏毒。” “好的。” “你去吧。” 黑狐微微拱手,退出房间。 等他离去后,杜河陷入思索,他要拿魏征当诱饵,就必须保证万无一失。否则宰相被刺,口水都要淹死他。 “梆梆……” 门外响起敲门声,把他从沉思中拉回。 “什么事。” “侯爷,奚部急信。” 杜河豁然起身,赵红缨找借口不来,奚部果然出事了。他从部曲手里接过信件,上面只有几个字。 秘密来奚部。 是赵红缨的笔迹,他手指摩挲信。有什么事不能说,非要他去奚部,而且苏烈在这,她早该联系唐军了。 难道这事儿,不能让唐军知道? 赵红缨辗转河北十几年,既当过夏军,又当过山匪,江湖经验丰富无比。 在他面前酷爱撒娇,但实际心里非常成熟。 他爷爷是老酋长,弟弟是奚王,奚部有什么事情,是她也要犯难的。 “难不成奚王要投敌?” 杜河喃喃自语,这帮蛮子没什么信誉。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但还是决定放在一边,魏征不能久留,先把营州老鼠清理干净。 第92章 两个小王八蛋 上午,营州城西南角,早就一片喧哗。 “来来,军爷们看看,上等的突厥女人,胸大臀翘……” “西域葡萄酒啦。” 商人们自发形成集市,招呼着轮休士兵。若是有独身在外的,只需十几文钱,就能在帐篷里解决需求。 这些女人通常,来自各部落征伐。战败一方的女人,就会被贩卖给奴隶主。走过千里,来前线替主人挣钱。 一间破旧帐篷里,传来女人呻吟声。 门口老汉毫不避讳,反而热情招呼周围。 “听听,新罗的女子,柔嫩哟,军爷要不要看看。” 没过一会,一个糙汉提着裤子出来。 人群中有人给老汉递个眼色,老汉停止吆喝,掀开帘子走进去。 “林姬,还能动么?” 榻上女人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和胸脯,缓缓擦拭身体,娇笑道:“无非是些莽汉,应付他们绰绰有余。” 老汉压低声音,“魏征出门了。” “走吧。” 女人点点头,忽而又笑道:“可不要忘记藏毒。” “当然。” 老汉推开帘子出去,不料迎面撞上一个汉子,那汉子眼见女人妖媚,顿时咽喉滚动,双眼都直起来了。 “老子要她。” 老汉赔笑道:“不成啦不成啦,这位军爷,你们同僚用得太狠,姑娘都出血了,明日明日可好?” “晦气。” 汉子大骂一声,转头去找其他女人。 老汉连连顿足,对着女人大骂,“没用的贱人,亏老子花大价钱买你。这才几个客,就弄得血淋淋。” 女人抱着衣服不敢说话,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张老毛,你买亏了啊。” 老汉唉声叹气,“谁说不是呢,不说了,回去喝酒。明日不给老子赚回去,卖到黑水靺鞨去。” 几人缓缓离开市场,众人也不在意。 他们返回租住的院子,卖其他货物的人都回来。三人在周围放哨,其他人打开车底,各自取出兵刃。 “在哪。” 女人换成农妇衣服,早看不出半点妖媚。 “藩坊,说是和什么头人会见。” 女人微微皱眉,“那怎么杀得了。” “返程路上杀,只有四个府兵,一个车夫。” 老汉脱掉衣服,露出赤条条的身体,女人见怪不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等他重新穿好衣服,一个不起眼的老农出现。 “河北大总管在么?” “怎么了。” 林姬抚摸着手中短刃,神色凝重无比。 “红莲大人死在他手里,如果他在,我们就该取消计划了。” “放心,一大早就出城去怀远了。” “走吧。” 院门被打开,三个汉子若无其事的离开。过了一刻钟后,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又是四人出去。 如此反复三次,十三个人全部离开。 老汉找了间街边酒肆,要了两壶便宜酒,一盘醋芹,自顾自的喝酒。旁边女人抱着包袱,就像一个随汉进城的妇人。 妇人畏畏缩缩,有些新奇有些畏惧,打量着四周环境。 这是一条主街,随处可见他们这样的人。在隔壁茶肆,三个汉子一边喝茶,一边吹嘘着在床上的战绩。 对面的食肆里,一个富态的商人,带着三个仆人吃饭。那商人瞧瞧桌子,几个仆人就抢着倒酒。 街角某个布店里,打扮华贵的女人,带着三个仆人挑选布匹。 老汉咂吧咂吧嘴,发出舒服的喟叹。 “到齐了?” “都在。” “有异常么?” 妇人再次扫视周围,一个佝偻的老农,挑着蔬菜在贩卖。可惜没什么生意,老农愁的直叹气。 她目光停在一个少女身上,那少女蹦蹦跳跳。看似人畜无害,却身法轻巧。 不过这也常见,营州军官家属很多,会武的姑娘不少。 “没有。” 老汉于是不再说话,悠然着品尝着美酒。 旁边桌上,两个青年不屑冷哼,显然瞧不起他喝便宜酒。 如此过去小半个时辰,商人还在吃饭,汉子还在喝茶,华贵的女人带着仆人,进入一家米行。 少女去买了糖葫芦,正欢喜地咬着。 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来,四个彪悍士兵站在两侧。驾车的是个白面小子,十五六岁,文文弱弱,长相甚是英俊。 老汉儿继续喝酒,声音却传出来。 “想不到唐国宰相,也好娈童。” 妇人轻笑一声,倒是个俊弟弟。等会只要不碍事,可以留他一命。 马车驶到一半,忽而停下来。女人心中一紧,老汉手腕一滞,两人涌起同念头,难道被发现了? 不料车帘掀开,车内老人露出头,低声吩咐几句,一个士兵就走向食肆。 两人同时松一口气,原来是老头嘴馋了。马车继续行驶,缓缓接近茶馆,在距离十步时,老人放下酒壶。 “嘭……” 桌子上放出沉闷响声,这是动手的信号。 女人迅捷无比,直扑向马车。然而身边却没动静,她惊愕回头,发现老汉被一柄横刀贯穿,扑倒在桌面上。 身后两个青年,朝她飞速逼近。 是圈套。 “啊……” 酒肆响起惊叫声,瞬间乱成一团。 米行的华丽妇人,抛出大量面粉。街中顿时一片灰尘,三个汉子拔出短刀,直直奔向马车。 “嘭嘭嘭……” 三个石子从对面二楼打出,三人应声倒地。 华丽妇人冲进雾中,那卖菜的老农忽然动了。他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扁担,然后扁担飞出,击在妇人腿弯。 “啊……” 这一下巨力,立刻让她小腿骨断裂。 茶肆的三个杀手,刚刚涌出门。抓着糖葫芦的少女,快速接近,两根木签子,精准扎入两人眼中。 余下的汉子大骇,挥刀直刺少女。不料手腕一沉,刀早不知哪里,一只带着香气的脚,踢中下颌。 随后四肢剧痛,再不能做任何事。 林姬冲进粉尘中,黑乎乎两个人影迎上。她身体柔软一扭,靴子命中腹部,两人立刻倒飞出去。 她手中的短刃,飞速靠近马车。 暴露了! 但只要魏征死,一切都值得! 赶车的白面小子,似乎吓傻了,眼愣愣的看着短刃过来。 然后,他露出一个帅气的微笑,白牙闪闪发光。 林姬感觉不妙,一只拳头在眼前快速放大。 “嘭。” 她来不及格挡,就被命中腹部。五脏六腑剧痛,林姬心中骇然,这瘦弱的少年,拳中竟有千斤力。 一阵风吹来,粉尘逐渐散去。 少年仰着头,邀功般看向对面二楼。 “师兄,搞定啦。” 杜河缓缓放下弓,大笑道:“好样的,小裴。” 但是下一刻,马车里魏征猛猛咳嗽,随后是气急败坏怒骂声。 “两个小王八蛋,敢拿老夫做饵。” 第93章 不招就死 营州都督府内,一阵鸡飞狗跳。 “站住!” 魏征手拿着棍子,追着两人打。他六十多的人了,到哪不是老资历,今天被当作饵,简直礼乐崩坏啊。 张寒等人不敢阻拦,只抱着手臂看戏。 杜河撒腿就跑,劝道:“魏相,这不没事么,就当为国牺牲了。”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鞋就砸了过来,魏征气喘吁吁,破口大骂,“你还有脸提,老夫差点被捅了。” 裴行俭也劝道:“魏相勿怒。” “裴家小子,你也不是好东西!两个缺德玩意,合伙诓骗老夫!” 杜河使个眼色,张寒等人连忙去扶魏征。两人瞅着空隙往后院跑,直到走出老远,才听不到骂声。 “师兄,魏相不会记仇吧。” “宰相肚里能撑船,放心。” 两人推开房门,屋中一股药香,王玄策还躺在床上,两个照顾的仆人端来茶水,轻轻退出去。 王玄策道:“出什么事了,怎么听到魏相的声音。” 裴行俭低声把事说一遍,王玄策笑道:“都督也太胆大了,竟拿魏相做饵。至少几年内,别想他给你们好脸色。” 杜河笑道:“不会吧。” “唐俭和代国公先例……” 杜河顿时想起来,当年打东突厥,唐俭奉命去劝降颉利可汗,这边聊的开心。那边李靖让人突袭,差点没把唐俭送走。 如今六年过去了,唐俭酒后必骂李靖缺德。 裴行俭道:“反正我是从犯。” “哈哈哈……” 屋中顿时幸灾乐祸,杜河收起笑容,眉头微微拧着,“玄策,今年奚王有来营州拜会你么?” “他们那里穷,来这次数不少。” “可有异常?” 王玄策仔细想了会,沉吟道:“没有,一直很有礼貌,上半年粮草不够,奚部还送许多牛羊。奚部出事了么?” 杜河起身笑道:“无事,你安心养病。” 他离开都督府,街上人群匆匆。 按他命令,姜奉已经关闭城门,明日天亮前,除了军队信使,所有人都不得进出。 “行俭,你先回怀远,过段时间,再和我去新罗。” “啊,去新罗么?” 杜河在他头顶敲一记,“大军拿下辽东,就会有安东都督府。提前了解新罗,将来我好推你上去。” “谢谢师兄。” 裴行俭脸色一喜,听师兄语气,他要主政一方了。 “去吧。” 等他离开后,杜河转身去大牢。 有黑刀的协助,这次留下四个活口,既然有活口,他就要撬出东西来。 大牢在城中西北角,建立在地面下。 沿着台阶下去,腐臭味钻扑鼻,光线从天窗照下来,尘埃在眼前游荡。 即使是白天,这里也阴森可怖。 高瘦的黑狐迎上来。 “侯爷。” 杜河点点头,迈步往里走,最里面的牢房里,四个刺客被关着。三男一女,他们毒药已被取出,手脚关节均卸掉。 一个少女站在牢门前,小口小口咬着肉脯干。 “铃铛,开门。” 听到黑狐的话,少女单手解开锁,随后好奇打量杜河,“大名鼎鼎的河北总管,居然跟我一样大。” “有劳。” “卸了关节,但还是小心点。” 杜河微笑点头,这少女手黑的很,看她的样子,精通近身短打功夫。 四个刺客,华服女子腿骨断了,三个仆从被石子打晕,没受到什么伤害。 其余刺客,都咬破毒囊身死。 “姓名。” 无人回话,四人垂头不语。 “诸位,还是要吃点苦头啊。” 杜河微笑退出,低声吩咐几句,几个部曲进来。拖着刺客就走,不一会儿,四人脚高头低,仰躺在长凳上。 华服女子面容姣好,被绑住后更凸出身材。杜河手指按在她腰上,轻轻摇着头。 “回答问题,不用死。” “呸。” 杜河收回手指,淡淡道:“长得不错……真可惜。” 那华服女子脸上浮出不屑,忽而伸出猩红舌头,娇笑道:“所以呢,大总管要安排多少男人给我,少了满足不了呢。” “你想多了。” 杜河一挥手,一块毛巾覆在她脸上。 那个叫铃铛的少女,好奇地张望,“这些人一看就受过训练,毛巾能干什么,不如让我敲骨头呀。” 黑狐道:“侯爷要自己来,看着吧。” 两个部曲抬起木桶,往华服女人脸上倒水。随着水流下去,那女人头部扭动,身体剧烈挣扎,毛巾撑开一个嘴部形状。 然后一切都是徒劳,绳索牢牢绑住她。 “吱呀……” 木凳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水流进入肺部和器官,强烈的窒息感笼罩。 女人在板凳上弹跳,饱满的胸脯和大腿,勒出诱人的曲线,仿佛一条溺水的鱼。 “啪!” 杜河踩在板凳上,她再无法挣扎。 “停!” 水倒掉三分之一,杜河伸手喊停。部曲掀开毛巾,女人双眼翻白,大口的呼吸,带着水声的咳嗽,响彻在牢房里。 “继续。” 毛巾再一次覆盖,一条紧绷的鱼出现。 铃铛缩缩脖子,“有这么吓人么?” 黑狐脸上浮出惧色,低声道:“水流通过毛巾,进入喉咙,引发肺部灼烧,你知道溺水的感觉么?” 铃铛赶紧摇头,“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停!” 第二次喊停后,女人浑身颤抖,口鼻喷出大量水珠,眼神开始涣散。 杜河目光看向其他人,那三人脸色大变。 “别过来!” “来都来了,都试试。” 杜河露出笑容,轻轻一挥手。 毛巾覆在第二个刺客脸上,水流缓缓倾斜。他反应更激烈,如果不是部曲踩住凳子,几乎要翻倒。 “停……” “继续。” 第二次灌水,汉子浑身痉挛,一股腥臭味从胯下传出。 两刻钟后,四个刺客面色惊惧,眼前这唐官像恶鬼一般。让他们不断体验濒死到活着,再到濒死的过程。 杜河远离牢房,笑道:“各位该分开了。我只要一个活口,谁先开口谁就能活。其余人会处死,考虑一下。” 六个部曲抬着汉子离开,远处传来关门声。 铃铛望着神志不清的女人,微微咽着口水,问道:“那个,你这水刑,不会用在我们身上吧。” “你们刀首教的。” 黑狐和铃铛打个冷战,不敢再说话。 长安山庄小楼,传来一声喷嚏声。 “主人,夜晚风寒,小心身体。” “无妨,可能谁在背后骂我。” 一道倩影笑了一声,继续伏案书写。 第94章 太变态了 杜河来到第一间牢房。 这是一个高瘦的男人,脸上一片恐慌,两轮水刑过去,就属他挣扎最剧烈,所以第一个招待。 “名字。” 那人还没有说话,杜河大手一挥。 残酷水刑继续,男人浑身颤抖,一次次从濒死边缘拉回来。 杜河喊停之后,捏住他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看你一口坏牙乱牙,不是贵族吧。” 男人沉默不语,杜河在牢内缓缓踏步,“只要你开口,就不必受刑。除此之外,我可以安排身份,让你在大唐生活。” “另外给你一千两银子,足够你娶妻生子。” 男人绑在凳子上,眼皮轻轻颤动。杜河不急不缓,静静在一边等待,男人嘴唇微颤,还是紧抿着嘴巴。 一个部曲走过来,“侯爷,有人开口了。” “嗯。” 杜河耐心耗光,指着男人叹道:“真是愚蠢的家伙,贵族享受荣华富贵,你这种臭水沟的蝼蚁,反而在卖命。” “上刑,直到他死。” “诺。” 两个部曲覆上毛巾,男人忽然摇晃着头。 “我招。” 杜河挥手制止部曲。 “很好。” 男人大口大口喘息,“你说的话,算不算数?” 杜河露出温和的微笑,“我是唐廷的大官,一千两银子,掉在地上都不会捡。更何况,我要你的命没用,明白?” “明白。” “很好。” “谁是头。” “有一个鬼王,我不知道是谁。” “鬼王?” “青鬼司最高统领是阎罗,旗下有五个鬼王。长安鬼王是红莲大人,辽东的鬼王,我没有见过。” “有点中二啊。” 杜河感叹一句,在干草上坐下。 “你们的头是谁。” “鬼姬,那个女人。” 杜河招招手,黑狐走进来。 “把他话全套出来。” “是。” 他离开第一间牢房,铃铛满手是血,从隔壁跑出来,牢房里一个男人垂着头,似乎没了声息。 杜河微微皱眉,怎么会死人。 经过几轮刑罚,铃铛很怕他,弱弱道:“不关我的事呀,他骗我要招,结果咬舌自尽,抠半天没抠出来。” “去洗洗。” 杜河点点头,来到第三间牢房,这是凶悍的男人,约莫三十岁左右,即使受刑数轮,眼中依旧有仇恨。 “有本事弄死老子!” 杜河啧一声,“还是个猛人。” “呸。” 汉子朝他吐口血沫,被他轻易躲过。 杜河用脚挑起他下巴,眼中扫视着他,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喜欢那个叫鬼姬的女人。” 汉子身体一震,怒斥道:“有叛徒!” 杜河松开脚,“上午在牢里,我的人观察到了。你不关心其他人,却偷偷看她,呵呵,难道不是么?” “不是。” 杜河悠悠叹口气,“只要你开口,我可以让你带她走,还会给你们钱。你们爱去哪去哪,本官都不管,如何?” 汉子没有骂人,只闭嘴不语。 杜河起身往外走,“真是个废物啊,明明能保护心爱的女人。我会让她当妓女,让你这绿毛龟在边上看。” “不要!” 汉子崩溃了,脸上只有祈求,“我说,你不能折磨她。”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纯爱啊。杜河感叹一句,不满道:“只要她听话,你们可以一起走。难道我看上去这么没信誉吗?” 他朝远处招招手,铃铛飞快过来。 杜河朝里露出笑容,“你最好不要反悔,这姑娘爱拆人骨头。惹恼了她,鬼姬只有抱着骨头走了。” 铃铛似有不满,偷偷拿眼瞪他。 杜河来到最后房间,那女人似乎恢复神智,但数轮折磨,她早就失去傲气,无精打采的垂着头。 雪白的大腿和胸脯半露,带着邪恶妖异的美感。 “鬼姬。” 女人睁开双眼,她很快反应过来,名字被暴露,有人在酷刑下屈服了。她眼底涌出怒火,又带着深深的恐惧。 这种没听过的刑罚,连她也难以抵抗。 “你这魔鬼!” “我一直在和鬼打交道。” 杜河居高临下,审视着她,目光划过胸脯和大腿,“不错的女人,难怪隔壁那猛男喜欢你呢。” “放屁。” 鬼姬慌乱一闪而过,朝着隔壁破口大骂。 “远着呢,他听不到。” 杜河一句话,瞬间让鬼姬熄火,这女人冷冷道:“软弱的东西,不配做我的男人,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有什么本事你尽管用。” 杜河手覆在她大腿上,鬼姬微微一颤,笑道:“大总管身强体壮,想来那东西也大,鬼姬也想享受享受呢。” “有羞耻心。” 杜河淡淡说着,鬼姬脸色微变。 他的手继续下滑,抚过小腿,来到翘头履上,那里有白袜。杜河带着笑容,缓缓地褪下袜子。 “魔鬼!走开!” 鬼姬的脚很好看,小巧又圆润,因为杜河离得很近,十根脚趾卷缩在一起。指甲上涂着蔻丹,粉红可爱。 “还有蔻丹呢。” 杜河轻轻吹口气,鬼姬立刻羞耻挣扎。他一把抓住玉足,把脚趾缓缓打开,手指在缝里摩挲。 两个部曲面面相觑,侯爷这么变态啊。 “很干净。” 杜河神情冷静,“昨天晚上洗过吧。你们住在城南,那里条件很差,这么差条件,你都要洗脚,真是爱干净的姑娘。” 鬼姬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大变。 杜河放开她的脚,站起身体,露出恶魔般的笑容,“你知道蛆吗?把你的双脚泡在粪桶里,蛆会爬满你的脚。” 鬼姬惊恐甩腿,似乎有无形的蛆。 “你不会立刻死去,等到时间一久。你的脚会腐烂,数不尽的蛆在你脚底安家,随着时间过去——” 杜河抬起脚,发出轻轻一声啪。 “蛆会蜕变成苍蝇,它们爬满你身体。渐渐覆盖腰,你只能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占领,直到你身体的每个角落。” “别说了!别说了!” 鬼姬发出惊恐的大叫,眼泪鼻涕齐流,作为一个爱洁的女人,她绝对无法忍受,这种场景发生在自己身上。 两个部曲打个冷颤,齐齐退后一步。 杜河目光扫视鬼姬,“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呢。想清楚哦,如此美丽的躯体,爬满苍蝇就太遗憾了。” 第95章 奚部的消息 “我说我说,不要这样做……” 鬼姬崩溃了,她嘶着声音哭嚎。 “很好。” 杜河找个干净地方坐下,柔声道:“我是很守信的人,只要你配合,你可以和——猛男兄一起离开,明白?” “明白。” “营州还有你们的人吗?” “还有两队。” “在哪。” “城南,一个突厥卖马的商队,一个河北的兵器商队。” 杜河脸色平静,心中却惊讶无比,这青鬼司果然厉害。居然是从河北和突厥来,和高句丽天南地北,谁会防范他们。 他吩咐几句,两个部曲快速离去。 “辽东鬼王是?” 鬼姬脸上浮出犹豫,杜河也不催她,只笑吟吟看着,联想那个恐怖场景,鬼姬浑身打个冷颤。 “不知道。” “不老实啊。” 杜河站起身体,“来人,把她泡进粪坑里。” “别别,我真不知道。”鬼姬吓一大跳,又飞快说道:“他从来不露面,但根据消息来源,是在营州以北。” “契丹和奚部?” 鬼姬点点头,“对,我真不知道是谁。” “除了营州,其他地方的人。” “不知道。” 鬼姬怕他又喊人,立刻道:“我们彼此不联系,只有鬼王知道。” 杜河点点头,看来得找到这个鬼王了。契丹没有事情,赵红缨却发来信,这个鬼王,是藏在奚部了。 “依你的级别,应该能接到不少隐秘。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我们老板很大方,报酬丰厚。” 他说着,扭头喊一声。 “铃铛,多少钱来着。” “两百贯。” 那边一个少女脆生生回答。 杜河转过头,笑吟吟道:“听到没,两百贯啊。足够你在大唐安家立业,过上非常富足的生活了。” 鬼姬想说些什么,又彻底安静下来。 “在验证真伪之前,你还要待在这。” “我明白。” 杜河朝外面喊一声,一个腰间挂刀的青年进来。今日在街中,他一刀杀死老汉,令人印象深刻。 “问出所有事。” “是。” …… 马蹄踏在街道上,一队队剽悍骑士奔出。 “所有人返回家中,不得乱动。” 今日上午,魏相受到刺杀,平州军奉大都督命令,全城戒严,所有商队百姓,一律禁止出城。 两百骑兵涌出城南,封锁主干道。 在一座院子外,枪盾兵撞开大门。院内立刻响起惊呼,七八个人持刀冲出。唐军架起大盾,弩手从后方平射。 两轮弩箭,院中倒下一地尸体。 “回报将军,贼人已诛灭。” “诺。” …… 营州都督府。 杜河端坐在公房,一个又一个消息汇聚。鬼姬没有撒谎,两个商队一见官军就反抗,全部死在弩箭下。 黑刀的人很厉害,数个时辰交叉询问,得到青鬼司确切消息。 十几年前,渊盖苏文还是大将军,就用家族财富,创办青鬼司。根据鬼姬交待,他们来自各处,有战乱的孤儿,有被卖的平民。 这些人从小被训练,精通刺杀,伪装,下毒。等到成年后,就会被派往各地执行任务。十几年的洗脑,让青鬼司无比忠诚。 为了完成任务,他们甚至主动赴死。 “娘的,这渊盖苏文,怎么跟邪教教主一样。” 杜河吐槽一句,离开了公房。此时天色已黑,城中开始宵禁,为防止走漏消息,城中仍在封锁中。 他走到王玄策房间,轻轻敲响门。 “请进。” 屋内点着烛火,王玄策在桌边写东西,见到是他,立刻起身相迎,杜河摆摆手,把询问结果递过去。 王玄策查看一番,笑道:“还是都督有办法,一来就清掉老鼠。” 杜河微微一笑,他这是高风险高回报罢了,换成其他人,谁敢让魏征出去当诱饵,那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认为,辽东的鬼王在哪。” 王玄策沉吟道:“乞乞仲象被灭了,室韦部在深山老林,出个门都得好几天。只有契丹和奚部呢。” “有具体对象么?” 王玄策看他一眼,笑道:“应该是奚部,这些人跟大唐若即若离。实在……没什么信誉啊。” 杜河点点头,把赵红缨写信的事说了。 “都督的意思是?” 杜河皱眉道:“她没有亲自过来,反而私下写信。说明她现在离不开,能让她走不开的,只有月可酋长了。” “有道理。” 王玄策表示赞同,“鬼王如在奚部,都督就不能独身前往了。带两千府兵吧,足以镇压奚部。” 杜河心中也纠结,道:“但这样一来,会不会惊动鬼王。我推测,他应该是拿到奚王把柄,导致赵红缨不能动。” “原来都督纠结这个啊。”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杜河陷入两难地步,带兵去又怕惊动鬼王,给赵红缨造成困扰。 但不带兵去,奚部不明,风险又太大了。 王玄策微微一笑,“都督这么聪明的人,还是关心则乱。” “怎么说?” “月亮公主会害你的命吗?” 杜河豁然惊醒,对啊,无论怎么样,赵红缨都不会害他。以她的性格,即使有点风险,都不会邀他去。 她既然发出邀请,说明局势还在掌控。 “营州交给你了,我去奚部一趟。” “都督放心。” 深夜,他以都督信使名义出城。 现在城中还在封锁,鬼姬背叛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只要抢在暴露前,他就能抓住鬼王尾巴。 拿掉辽东鬼王,青鬼司在河北势力,就会连根拔起。这些讨厌的老鼠,实在让人烦不胜烦。 往西北狂奔一夜,他进入奚部境内。 此时天色蒙蒙亮,青草上挂着露珠。杜河沿着河水,寻找奚人问路,秋季水草茂盛,奚王也在迁徙。 沿河行走数里,一个小型部族出现。 几个奚人看到他,纵马迎上前,“唐人,若是迷路了,可在我们这里歇息。” 经过去年的事,双方关系缓解。而且赵红缨积极推动贸易,奚部遇到唐人,也不再充满敌意。 杜河拱手道:“某是营州信使,有急件送给奚王。请问王帐在哪?” “可汗生病了,还在原来位置。” “多谢。” 杜河心中一惊,原来的奚王生病了,不对,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心中焦急,打马往北方狂奔而去。 第96章 色心发作咯 沿着草原北上,黄昏时分,他终于赶到王庭。 奚王牙帐坐落在饶乐水中段,天边晚霞如红浪,牛羊们在牧民驱赶下,成群结队返回部落,一派宁静祥和。 一队巡逻奚人发现,立刻迎上来。 “营州急信,送给月亮公主。” “请跟我来。” 他来之前做过伪装,五官和肤色都有变化,不是熟悉的人,很难认出他。奚人没有起疑,带着他前往王庭。 杜河微垂着头,一边打量四周环境。 来往牧民神色平常,不像发生了什么事。 奚人停在一座大帐前,用奚语说了几句,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杜河心头微动,好久没见到她了。 “请——” 奚人做个手势,杜河掀开门进去。 里头是个宽达五六丈的大帐,中间用毡布隔开,后面应是她睡觉的地方。一个人影坐在桌前,正在擦拭兵器。 赵红缨一袭青褐色长袍,妩媚脸上满是忧虑,头发编成许多辫子,整齐地垂在肩上。 “什么事。” 许是杜河没说话,她不悦地抬起头。然后眼底一震,立刻认出他来。 杜河笑吟吟地,朝她伸出双手。 “咣当……” 马刀掉在桌上,一个人影狠狠扑进怀中。 赵红缨搂得很紧,似乎要融进他身体里。丰腴的娇躯挤压着,俏脸埋在脑后,发出抽噎的声音。 “来了来了。” 杜河拍着她肩膀,心中一片柔情,多久没见到她了, 快一年了吧。 “臭弟弟!” 她娇娇骂一句,再次把杜河搂紧。 “轻点轻点。” 杜河后背伤口未愈,被她高挑丰满的身躯一挤,顿时有些吃不消。 这女人不愧吃肉长大的,都快赶上他身高了。 赵红缨这才放开,细细打量着他,笑道:“变白了呀。” 杜河被她看得心怦怦跳,许久没见她,这女人还是这般勾人,妩媚的眼睛似乎会放电,满头小辫更多份异族风情。 “别嘻嘻哈哈。” 杜河板起脸,大咧咧在主座坐下。他奔波一天,早就口渴难耐,见桌子边有杯茶,直接往嘴里倒。 “上茶。” 赵红缨乖巧替他倒茶,抱着他胳膊坐在旁边。 她高耸的胸脯蹭着手臂,鼻尖一阵幽香,杜河一个多月未近女色,勾的有些难耐。连忙一咬舌头,保持脸上严肃。 “我问你,奚部出什么事了?” 赵红缨坐直身体,脸上有深深忧虑,“奚王中毒了,至今昏迷不醒。爷爷担心他,也病倒了。” “中毒?” 杜河大吃一惊,奚王是可汗,身边常有近卫,怎么会忽然中毒?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 杜河心中微怒,一把抓过她按在怀中,对着屁股就是两巴掌,赵红缨不敢反抗,撇嘴委屈受着。 “这么大事,为何不找王玄策。” “是高句丽。” 杜河怒气未解,不满道:“那你更应该找王玄策。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他会全权处理营州事。” “惊动唐廷,奚王就会死。” “你仔细说。” 赵红缨微微叹口气,“一个月前,奚王去了营州。回来之后就中毒了,根据我的经验,是一种罕见毒药。” 杜河微微一愣,“他去营州干什么。” “色心发作呗。” 杜河顿时反应过来,营州虽然是小城,但有不少青楼妓院,小娘子个个娇俏可人,技艺娴熟,这便宜小舅子,怕是沉迷温柔乡了。 “你继续说。” 赵红缨道:“后来高句丽送来解药,说是每十日一次,否则奚王就会死。爷爷这一脉,就剩他一个男丁了。” “他们的要求是。” “放开流河南部。” 杜河一愣,“那不是乌娜地盘么?” 流河南部属于契丹,在营州东北方向,去年歼灭靺鞨后,他从这撤离。也是在此地,和高句丽人对峙。 红缨取来地图,指给他看,“去年征战靺鞨,高句丽频频骚扰这里。我过意不去,和乌娜换了地盘。” 杜河点点头,藩国之间交往,只要没人告状,唐廷基本不会干涉。 “所以,现在是你的人驻扎?” “有一万部众在那。” 杜河看着地图,很快明白高句丽目的。若奚部放开流河南部,他们的军队,可以从盖牟城南下,直达营州。 看来高延寿大军只是佯攻,真正目的还是打通营州。 “你答应了?” “不是找你商议。” 杜河心中暗叹,这娘们对唐廷没有好感,这么大的事都敢瞒着。 只要营州若破,苏烈的大军,立刻横扫奚部。 “你虎啊,河北几万兵马,奚部不要了?” 赵红缨自从被他救回来,就被他吃得死死的。挨了一顿骂,也不敢反驳,只委屈巴巴垂着头。 “罢了,还算知道找你男人。” 杜河心中暗爽,嘴里却一副大度样,长安三个女人,个个上房揭瓦。可算逮着个软柿子,能摆摆威风。 “现在怎么办?” 杜河一阵心软,这女人平时杀伐果断。但涉及到亲人,也有些手足无措了。可见这段时间,委屈没少受了。 “有哪些人同意。” “五部有两部,都被我压下了。” 杜河沉吟不语,奚部这些人,投高句丽和投唐,对他们都无所谓。历史上就是降了叛,叛了又降,反正天高皇帝远。 “我怀疑鬼王就在奚部。” “什么鬼王?” 杜河叹口气,这娘们身在草原,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挑着重点,把营州发生的事情,包括青鬼司都说一遍。 赵红缨咬牙切齿,“这帮小鬼,打到老娘头上了。” “我怀疑他就在奚部。” 赵红缨一惊,否认道:“不可能,奚部向来排外。这些酋长都是土生土长的,怎么可能是鬼王。” “奚王的毒,应该是回来中的。” “不是营州么?” 杜河没好气道:“你男人精通医术,哪有数日之后才发作的毒。我问你,你们多少人去过高句丽。” 她有些不好意思,“基本都去过。” 杜河轻哼一声,奚部和高句丽,有很长时间接触,曾经还依附过,直到大唐崛起,高句丽势力不足,奚部才投唐。 “红姐姐,你在吗?” 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杜河浑身一震。 “别让她发现我。” 赵红缨一指毡布后,杜河连忙爬过去,藏在薄被中。这床褥是她睡的,还带着一股好闻的幽香。 第97章 各位好久不见 “我在。” 一阵脚步声响起,玲珑已走进来。 “玲珑,怎么玩一身汗。” 随后是玲珑炫耀的声音,“我今天打了兔子哦。” 她说到一半,忽而停下来,鼻子嗅着,狐疑道:“怎么有少爷的味道。” 赵红缨笑道:“哪有,你是不是太想他了。” 玲珑冷哼一声,“才不是呢,谁想他,臭少爷,坏少爷,这都一年了,也不来找我,看我还理他。” 脚步声渐远,两个女人出去了。 杜河擦擦汗,小丫头果然生气了。 过了片刻,一个脚步声进来。 “出来吧。” 杜河走出来,额头闷出细汗。 赵红缨瞧他鬼祟样,心中不由好笑,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嗔怪道:“为什么不见她,小丫头经常哭呢。” 杜河心中一疼,玲珑从小没离开他,这次分别太久了。 他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鬼姬背叛的消息,现在还没传出去。我们要抓紧时间,把鬼王揪出来。” 玲珑是他的女人,眼里又藏不住事。只怕一相见,会引起鬼王警觉。 赵红缨脸色一黯,默默点点头。 “想什么呢。” 杜河在她脸上捏一下,“好歹是我便宜小舅子,还能看着他死。你想想,高句丽隔这么远,随时会中断消息,那解药……” 赵红缨眼前一亮,“在鬼王身上?” “当然,否则奚王出点意外,他们根本来不及。” “你真聪明。” 赵红缨喜不自禁,在他脸上亲一口。 “做完事再收拾你。” 杜河冷哼一声,又道:“其他四部酋长在哪,最好找机会聚起来。到时候随便一试,他定然露馅。” “就在王帐。” 赵红缨道:“奚王中毒后,各部酋长都赶来了。若非我武力压制,他们现在已经开始争王位了。” 杜河感叹道:“这群蛮子啊。” 可汗还没死,就摆开架势开打了。 赵红缨微微撇嘴,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不料脸上被他捏一下,“你也是个小蛮子,讨我喜欢的蛮子。” 她又复开笑颜。 …… 夜晚降临后,王帐部落燃起篝火。 奚人性格洒脱,庆祝基本不分节日。部落里生小羊羔,打到大猎物之类的理由,都能开场狂欢晚会。 牧民们围着篝火,在星空下跳舞。顽皮的孩童,骑马在草原上比赛。 赵红缨给他做伪装,她易容术极高明。片刻之后,杜河变成一个黑脸牧民,只要不开口说话,谁也认不出他。 宽阔的大帐内,各部首领齐聚。 赵红缨安排他做卫士,只需站在门口即可。处和部,奥失部,元俟折部三部先到,最后是阿会部。 可度氏灭亡后,阿会部臣服于度稽部。 帐内弥漫烤肉和酒香,十几个人大声笑谈着。没过多久,赵红缨扶着月可老爷子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月可苍老了许多,连双眼都变得浑浊。据赵红缨所说,她父母去世的很早,全是爷爷带大。 老爷子在度稽部很有威望,向来说一不二。 等他们见礼完毕,赵红缨摩挲着酒杯,道:“各位首领,唐廷马上要征战高句丽,你们哪部愿意出战?” 大唐征战高句丽,契丹、突厥、奚部都要出仆从军。不指望他们破阵杀敌,但搬运粮草,捡捡漏也用得上。 一个虬髯大汉道:“唐廷征高句丽,关我们什么事。随便派些人打发就是,月亮公主,今日部族相聚,就不用讲汉话了。” 赵红缨似笑非笑,“迟早要汉话的,提前习惯。” 这汉子立刻反驳道:“早听说公主和唐军总管不清不楚,你是外嫁的女儿,莫不是要卖了奚部?” “你在质疑我?” 赵红缨脸色变冷,紧紧盯着那人。 那汉子欲要反驳,被她眼神一触,酒清醒了一半。这娘们杀人不眨眼,度稽部兵也多,犯不上犯不上。 “我没这意思。” 赵红缨淡淡道:“木昆头人,你身上穿的,是上好的丝绸。嘴里喝的,是中原的美酒。投唐是好是坏,你心中没数?” 众人一下沉默,自从去年起。长安的商会运来大量货物,其他小商人有利可图,也纷纷赶来。 奚部首领的生活,一下子提升数个档次。 “喝多了,公主勿怪。” 木昆被她眼神所迫,不得不端酒致歉。杜河暗暗咋舌,这娘们在自己面前,温顺小猫一样,还有这么凶一面。 感觉下一刻,就要拔刀而起了。 胡子花白的月可轻咳两声,帐内立即安静下来,“各位,这件事容后再说,眼下奚王中毒,高句丽要我们放开流河,你们怎么说。” 一个老人道:“这事绝对不行,河北聚兵十万。一旦营州失陷,唐廷没打高句丽,反而要先扫我们。” 另一个老者皱眉道:“那奚王怎么办?” 帐内又开始不说话,其实按他们意思。当然是不放好,月亮公主迟早要嫁人,等奚王一死,王位又空出来了。 但慑于赵红缨威势,这话可不能说。 木昆喝了两杯酒,再次说话,“不如这样,我们象征抵抗两下,等攻破营州。咱们就说打不过就是,也能给唐廷交差。” “有道理。” “好主意,可以派人报信,只要慢几个时辰。” 众人纷纷赞同,甚至补充细节。杜河气得够呛,这群蛮子狡猾啊,三言两语就把大唐卖了。 赵红缨有些无语,低着头不敢看他。 木昆刚挨顿骂,现在又得意洋洋,“公主觉得怎么样?既能救下奚王,又能向唐廷交差,两全其美啊。” “不怎么样。” 赵红缨轻咳两声,自家男人盯着呢。 气氛再次冷下来,她起身道:“这次奚王中毒,十分蹊跷。我打算去高句丽一趟,查明这件事真相。” 众人面面相觑,你去高句丽干嘛。 杜河收到信号,缓缓巡视全场。 赵红缨目光犀利,冷冷道:“你们都是奚人,可其中藏着鬼王!” 众人都满脸疑惑,鬼王又是什么东西。而在角落里,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脸色忽然一僵。 杜河微微一笑,找到你了。 他朝着中年人一指,赵红缨目光看过去。 “处和头人,竟然是你!” “公主在说什么!” “青鬼司的鬼王,拿下他!” 两个护卫冲过去,处和部卫士立刻去挡,中年人身形似鬼魅,迅速扑向门口,撞开数人离开。 赵红缨拔刀而起,飞鸟一般追出去。 “不好!公主要杀我们。” “快走。” 帐中众人大乱,他们不知道什么鬼王青鬼司,还以为度稽部要吞并他们,拔刀的拔刀,想走的想走。 杜河撕下面具,露出和蔼笑容。 “各位,好久不见。” 第98章 不要背后说坏话 “你……大总管。” 当初在王庭大战,各部都见过他。混乱的帐内,一时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是疑问,唐军大总管,怎么出现在这。 “不要在背后说坏话哦。” 杜河笑吟吟警告一句,坐在赵红缨的位置上,“那是高句丽的奸细,公主会抓他回来,诸位等着就好。” 木昆大声道:“处和头人在奚部长大,怎会是奸细!” “对啊。” “这不可能。” 帐内众人不可置信,纷纷提出质疑。 杜河饮尽一杯酒,缓缓放下酒杯,桌面上传去碰撞声,“如果不是公主面子在,就凭你们刚才的话,奚部就会亡。” “这……” 四部首领冷静下来,眼前是河北道大总管。光河北五万兵力,就足够把奚部碾成灰,更别提他身后,有个强盛的大唐。 “所以,不要质疑本帅。” 他话说完后,就专心致志喝酒,还别说,红姐姐用的杯子就是香。 月可老爷子轻咳两声,缓缓道:“大唐是宗主国,不会害我们的。流河以南不能放,木昆,你要加强警戒。” “是。” 另一人也打圆场,“高句丽狼子野心,此事不要再提。” 唐军大总管既然在,他们口风瞬间改变,不过趋利避害是人性,杜河也不怪他们。但若真干了,奚部会遭到雷霆之威。 他跟旁边月可打招呼,“老爷子身体还好么?” “暂时死不了。”在公共场合,月可没有表现的太亲密,“大总管什么时候来的,老朽竟不知道。” “下午刚到。” 杜河心中一凝,赵红缨竟然没告诉月可。老爷子突逢巨变,现在还稳如泰山,这内心太强大了。 真正决定奚部走向的,只怕还是他吧。 “你怎么知道鬼王在奚部。” “我抓了他们的人。” 远远传来交战声。杜河悠闲喝酒,赵红缨武力略差于他,但也是少有高手,更何况王帐还有数千勇士。 有他在众人不敢走,也不敢说话。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人影扔进来,重重砸在地上。赵红缨紧随其后,一脚踢在人影腿上,发出咔嚓脆响。 “啊……” 帐内头人神色一紧,这娘们真的狠。 “处和头人,把你的事给他们说说。” 赵红缨踢踢他,她胸脯微微起伏,显然累的不轻。一看自己座位和酒杯,全给杜河占了,不由瞪他一眼。 “公主敢扣留我,处和部会报复的。” 赵红缨柳眉一竖,喝道:“少说废话,奚王解药在哪。”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一身奚人打扮。 帐内众人惊疑不定,这人实在太熟悉了,很难相信他是奸细。 杜河饶有兴趣,“硬汉么?” “你是哪个鸟……”处和头人刚要开骂,立刻认出他来,震惊道:“唐军总管,你怎么会在这。” “有人把你卖了,所以我来了。” 处和头人沉默,知道营州出了问题。 杜河低声耳语几句,赵红缨点头答应,两个亲卫拖着处和头人下去,不一会儿,隔壁响起阵阵笑声。 “处和头人笑什么?” 帐内莫名其妙,这也太变态了。谁知那笑声越来越大,笑里夹杂哭叫声,这诡异一幕,让众人毛骨悚然。 “诸位可以去看看。” 杜河有心震慑他们,笑呵呵发出邀请。 走出帐外,毛骨悚然的笑声不断响起,隔壁帐内,处和头人被人抓着手,在他脚底,一只羊在不断舔着。 “哈哈哈哈……” “杀了我哈哈哈……” 他不断发出笑声,又不断的咒骂。面容早就扭曲不堪,嘴里却还在大笑。这一幕看得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足底涂抹食盐,羊就用舌头去舔,羊舌倒刺刮到脚底,就会让人瘙痒难耐。啧,痒到极致的感觉啊。” 杜河像个变态,津津有味介绍。站在他身边的人,不动声色远离两步。 “上苍会惩罚……哈哈哈……” 刑罚还在继续,处和头人一边咒骂一边大笑,杜河继续介绍,“一直持续下去,肌肉会笑到痉挛,大小便失禁。” 他转头看向处和头人,“当然,你暂时不会死。你手下鬼姬,尝过更痛苦的水刑,才把你供出来。” 杜河一挥手,一个亲卫牵走羊。 处和头人早已笑到无力,软趴趴倒在地上。很快有人拿来毛巾。四个奚人汉子按住他,毛巾覆在脸上。 “倒水。” 杜河一开口,水流倒下去。 “呜哇——” 处和头人身体向上拱,力量大到按不住。杜河一脚踩在他断腿上,毛巾凹出一个大大的嘴巴形状,却没有任何声音。 但他的痛苦,每个人都能感受到。 “这叫干性溺水,俗称濒死状态。” “停。” 亲卫倒水停止,毛巾被揭下,处和头人双眼泛着白,口鼻喷出水珠。发出剧烈咳嗽和喘气声。 杜河笑道:“你要再不说,我就上另一种了。用烧红的铁签,从你雀眼里捅进去,再这么用力一拉——” 哗啦—— 各部首领连退三步,顿觉胯下发凉。 娘的,唐人这么变态么? “我说……” “东西在哪。” “营门往北三里,埋在一块大石下。” 赵红缨招过一个族人,低声吩咐几句,营地一队骑兵远去。等了片刻,他捧着一个盒子回来。 杜河打开盒子,一颗丸子散发着药香。 “这个?” “对,吃完就会好。” 月可老爷子迫不及待,拿着盒子颤巍巍去了。杜河点点头,“鬼姬他们都活下来了,如果你让我满意……” 处和头人虚弱道:“我什么都说。” “很好。” 杜河转头离去,自有奚部的人去问话。事实上整个奚部,能保下处和头人的命,只有他能办到了。 大唐在藩国,处于绝对强势。 月光撒在身上,远处篝火还在继续,赵红缨与他并肩走。 “你为什么不出手,害人家在外面追半天。” “我受伤了,动不得武。” “哪里!” 她顿时大急,伸手一通乱摸,杜河抓住她手,笑道:“你别到处摸啊,被人看到我清白不要了。” “哎呀,说正事。” “后背。” 她立刻扒衣服,等看到伤口后,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骂道:“你们皇帝真废物,长安还有人刺杀大臣。” 杜河哭笑不得,这话她也敢说啊。 “很快就好了,走,睡觉去。” 赵红缨环视四周,脸色微微发红,连忙推着他,“你还不去找玲珑,明儿这丫头,真不理你了。” “也是,她住哪。” “跟我来。” 赵红缨带他到一座帐篷前,里头黑漆漆的,玲珑应该已经睡了。 杜河低声道:“那个,要不要一起?” “大变态,再见。” 后者纤腰一扭,消失在夜色里。 第99章 你叫什么呀 奚人住的都是毛毡,入口只有薄薄一层毡布。用石头或绳索绑住,杜河经验丰富,微微用力就扯断绳索。 他走进毡房内,借着依稀月光,床褥上躺着个人。 杜河缓缓坐在床边,她长发散下来,垂在薄被上。一张俏丽的小脸,发出均匀呼吸声,睡得很香甜。 忽而她琼鼻嗅着,睫毛轻颤,在黑夜中睁开眼。 “少爷?” “嗯。” 他应一声,将玲珑抱在怀中,小丫头穿着诃子,露出半个玉背,触手光滑细腻,杜河却没丝毫绮念。 除去男女情感,他也把玲珑当做家人。 “呜呜呜……你这么久都不来……呜呜呜……我以为你不要玲珑了。”她在怀中嗷嗷大哭,眼泪涂了一身。 杜河心中好笑,温声道:“怎么会,少了谁也少不了玲珑。” “大骗子!” 玲珑眼泪汪汪,噘着嘴越想越气,“那你回长安,为什么不带我。还有去年在营州,也不接我回去。” 杜河一时无言,那不是赶时间么。 “你就想把我扔草原上不管!” “少爷错了。” “我生气了!” 她轻哼一声,扭过身对着里面。雪白后背在夜里发亮,下着一条蓝白间色裙,显得十分娇俏可爱。 “真不理我啦?” “不理。” 杜河缓缓起身,“那我走了。” 里头小丫头身体微动,杜河又好气又好笑,抓着她纤腰用力一拉,玲珑身体脱离床褥,跌入到他怀中。 两人脸庞贴的很近,她撅着嘴巴不说话。 “能挂油瓶了哦。” 杜河取笑她,小时候惹她生气,女孩不敢骂杜河,就噘着嘴不说话。府中人都笑她是小油瓶儿。 每每这时,唐斩就抓着他狠狠操练。 他不笑还好,一笑玲珑立刻眼泪汪汪,“坏少爷,一来就欺负我,唐大叔走了,没人给玲珑撑腰。” 杜河托着后背的手用力,低头吻过去。 玲珑环着他脖子,羞涩回应他,直到她喘不过气,才把唇分开。 “还生气不?” “不……不了。” 她羞红了脸,小声地回答着,脾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杜河哈哈一笑,愈发觉得她可爱。 “想不想我。” 玲珑搂着他脖子,哽咽道:“想,天天都想。少爷,你不要把我放在别处,玲珑不想跟你分开。” 杜河笑道:“少爷要打仗的,哪能带着你。” “那我也要离得近。” 杜河揉着她头发,“好,这次带你回营州。” “真的?” 玲珑抬起头看他,满脸都是惊喜。 “当然了。” 草原夜晚有些冷,她后背有些发凉。 杜河大手轻轻揉着,顿感浑身燥热,被压制一个多月的火,有些按捺不住了。 玲珑也察觉到了,脸颊微微发烫。 “坏少爷……” 杜河闻着她气息,大手钻入间色裙。这一年没见,她愈发丰腴了。“那你……喜不喜欢少爷坏。” 玲珑去吻他唇,声音发着颤,“喜欢……只要少爷在,怎么坏都喜欢。” 杜河眼睛都要喷火,三下五除二褪去外衣,大手四处作怪,惹得小姑娘一片羞色,相拥着倒在床上。 不一会儿,帐中发出嚎叫。 “嗷——” 黑夜里一声大喊,玲珑吓一跳,急忙捂他嘴,嗔怪道:“少爷,旁边还有人住,你叫什么呀。” 杜河万念俱灰,侧着身体躺下。 刚刚稍一用力,后背刀口发痛。看这样子,还得清心寡欲啊。 “刀口痛。” 玲珑吓一跳,趁着夜色去查看,好在杜河从小打架,她早就习惯了,只是嗔道:“你又出去打架。” 杜河深感好笑,这居然也算打架。他侧着身子,将玲珑搂在怀中。 “养几天就好了。” 玲珑乖巧地缩在他怀里,咯咯笑出声。 “坏不成咯。” “乖乖睡觉。” “好。” 她到底年纪小,不怎么贪欢,只要杜河在身边,就觉得无比满足。不一会儿,就发出均匀呼吸声。 可怜杜河年轻小伙,瞪着眼睛睡不着。 黑暗里,一只小手探过来,被他一把抓住,轻轻摇摇头。 这两日奔波,连个澡都没洗,身上早有味道了。 “玲珑永远不嫌弃你。” 耳边传来轻轻的话,她伏低了身体。 杜河心头一阵温暖,有如此痴情的少女,人生还有什么遗憾呢。 …… 天色蒙蒙亮时,杜河就已醒来。 昨夜小丫头情意绵绵,虽没真销魂,也下去一身火气。这会儿他神清气爽,抱着玲珑享受清晨的宁静。 不远处传来牛羊叫声,那是赶早的牧民。 “少爷,我好开心。” 玲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蜷缩在怀中,脸上洋溢着笑容。柔嫩的背部和翘臀贴着,惹得杜河又蠢蠢欲动。 他赶紧转移话题,“你会打猎了么?” “当然啦。” 她急急忙忙的炫耀,“红姐姐教我的,人家现在能骑马几百里。三月份我们去过契丹呢,乌娜可汗送了好多礼物。” “真厉害。” …… 杜河闭目养神,一边听她叽叽喳喳,说着离别后的事,时不时夸赞两句。 与青鬼司斗久了,这些闲事格外让人亲切。 “少爷。” “嗯。” 玲珑转过身,眼睛闪闪发光,“你要娶长乐殿下了吗?那锦绣姐姐怎么办,你不能欺负她呀。” 杜河在她屁股拍一下,“已经说好了。” 玲珑又有些担心,“我听人说,皇室公主规矩好多呢。长乐殿下嫁过来,玲珑是不是也伺候她。” “殿下人很好。而且,你只用跟着我。” “那太好了。” 玲珑掰着手指,一个个去数,忽而又问道:“少爷,你这么花心下去,以后会不会被女孩揍啊。” “咳咳……” 杜河想起宣骄,不由连连咳嗽。 玲珑嘻嘻一笑,“果然有个厉害的姐姐。” 这时帐外响起脚步声,一个人停在门口,笑道:“两位,昨夜如此辛劳,是不是该起床吃东西了。” 玲珑才觉天色大亮,不由大羞争辩。 “红姐姐,马上就来。” 杜河脸皮厚,反手抱她在怀,猖狂道:“外头的小月亮,你若是心急,不妨进来加入我们。” “呸!浪荡子!” 第100章 便宜小舅子 太阳照进帐内,气氛有些沉闷。 玲珑去收拾东西,小丫头离开奚部,快乐的要飞起来。浑然没察觉,她家少爷和红姐姐的尴尬。 杜河没有说话,从昨晚就可以看出,奚人内部摇摆不定,总想两头讨好。 东征大战在即,这是个危险信号。 奚部位置太重要,它处在营州、平州、幽州头顶。如果南下攻占平州,辽东运输线就会断绝。 只需卡住两个月,前线唐军会不攻自破。 当然奚部实力做不到,但加上高句丽就难说了。 “处和头人都招了?” 杜河声音冷淡,按照既定计划,如果奚部不统一,他要在草原驻驻军,或者让乌娜派兵监视。 河北经过大战,营幽平州储粮消耗一空,这条运输线,对大唐极重要。 赵红缨微垂着眼眸,“招了。五年前他去过平壤,跟渊盖苏文接触过,此后一直为他效力。” “青鬼司其他人在哪?” 赵红缨早有准备,递过来一张羊皮纸。上面清晰标注位置和人数,粗略一扫,幽平都有几十人。 “东西我带走了。” “好。” 赵红缨低声道:“要回营州了么?” “不,安排我和奚王见一面,奚部的事,始终要解决。你们这些人,总是想着两头占利啊。” 赵红缨浑身一震,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说一个好字。 …… 奚王牙帐面前,杜河神色冷峻,两个武士做出请的手势。 身后的女人美目凄迷,看着他缓缓走进去。 牙帐里面很宽阔,奚部南面靠近山区,还保持着狩猎的传统。墙壁上装饰着虎皮,以及一些鹿角。 奚王是个年轻人,魁梧带着凶悍,只是大病初愈,显得脸色发白。 他恭敬抱胸行礼,“月康见过大总管。” “可汗不用客气。” 杜河在客座坐下,有女仆端上美酒。酒是马奶酒,盛放在牛角杯里,喝起来酸酸甜甜,带着草药苦涩。 “奚部的事,可汗能做主么? 月康抬起头,愕然道:“当然。” 杜河点点头,决定开门见山,“大唐征高句丽在即,奚部的位置重要,可汗应该很清楚吧。” “清楚。” 他有些不安,眼前这大总管,压迫力有点强。不管是突猛还是刘天易,都是一方霸主,全被此人所灭。 杜河摩挲着牛角杯,“可本官昨晚所见,你们奚部似乎并不忠于大唐。反而试图和高句丽媾和。” 月康一惊,忙道:“小汗绝无此意。” “口说无凭。” 杜河当然不会相信,语气逐渐冰冷,“本官来之前,天可汗说,如果度稽部不听话,就换个听话的奚王。” “不敢不敢,唯大唐马首是瞻。” 月康慌忙跪倒,唐廷纵横四海,没有一个敌手。眼前的人更手握重兵,大旗一指,契丹突厥三面进攻,奚部眨眼就灭。 “三个要求。” “大总管请讲。” 杜河缓缓开口,“第一,流河你们要看住了。高句丽任何兵马,都不许通过。只要北面出现敌军,奚部就等着灭族吧。” 月康擦着冷汗,连连保证。 “绝对不会,小汗可以保证。” 杜河微微一笑,“当然,本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契丹那边,会和你们协防,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 “是。” 月康松口气,单靠奚人部落,难以阻挡高句丽大军。 有契丹加入就好多了,契丹有几万勇士啊。 “第二,奚部至少出八千人,随军出战。另外提供两万人的粮草。你们的信任太低了,可汗。” 月康咬咬牙,“可以。” 八千人出完,奚部只剩几千可战之兵了。 这是唐廷对他的压制,前线如果出问题,这八千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杜河再一个甜枣,“他们会在本官麾下,战利品都会保留。可汗,你应该开心才是,高句丽很富足啊。” “多谢大总管。” 月康露出勉强的笑容。 “第三么?” 杜河又喝一口酒,沉吟道:“我和姐姐的关系,想必你也清楚。月可酋长归天后,我要带她回长安,希望你不要从中阻挠。” 月康根本阻拦不了他,但杜河不想这样做。到底是要人家姑娘,他不想赵红缨和家人有争执。 这傻女人在中原浪迹十几年,现在才知亲情重要。 月康听他语气松动,连忙露出笑容,“大总管英姿勃发,我们不会阻拦,这是我和爷爷的共识。” 杜河微微一笑,举杯与他共饮。 “可汗请——” “请。” 月康一定会答应,赵红缨虽说是公主。但在唐人眼里,就是个酋长女儿。从身份上说,是攀上高枝了。 哪怕是个小妾,也有一层关系在。 这事敲定下来,帐中气氛也逐渐融洽,杜河笑道:“可汗,你需管好部族了。如果不是月亮关系,你们奚人结果会很惨。” “是,多谢姐夫。” 月康擦擦汗,暗骂木昆大嘴巴。 杜河挪动下身体,对这称呼很不适应,他很快转移话题,“月康,你对奚部未来,有什么看法。” 月康沉吟道:“不瞒姐夫,奚部人数太少了,迟早会被周边吞没。按小弟想法,不如纳入大唐版图。” 杜河微微一愣,这小子一口一口姐夫,给他整不会了。不过他想法没错,历史上,几十年后奚部被契丹吞没。 “你不怕族人反对么?” 月康摇摇头,正色道:“什么传统都是虚的,只要奚人生活得到改善。他们谁反对也没有用。” 杜河微笑道:“现在什么都是空。这样,战争结束后,你带部落头人去趟长安。” “当真能去么?” 月康眼前一亮,长安奢华,如雷贯耳。 “我会招待你。” 杜河缓缓起身,给出郑重承诺,“只要可汗不生二心,我可以保证,月家的可汗位,谁也夺不走。” “请——” 两人共饮一杯酒,杜河才离开牙帐。 牙帐外面,赵红缨早在等候,看他脸色阴沉,不由得心中一紧,刚要开口说话,杜河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她大惊失色,匆匆进入奚王牙帐。 杜河回到毡房,玲珑正在收拾衣服。 “少爷你乐什么呀。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杜河哈哈一笑,“再等——” 他话没说完,一个人影旋风般闯进去,一股香风扑在身上,杜河还没说话,就被人揪住耳朵。 “小王八蛋,你敢骗我。” 赵红缨眼泪悬着,气得满脸通红。 杜河抓住她身体,将她放在怀中,狠狠亲一口,笑道:“你们奚人做错了事,你这公主受罚。” 赵红缨撇过脸,“你欺负死我得了。” 玲珑捂着嘴笑,“哎呀,红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就是大尾巴狼,惯会装模作样吓人。” 赵红缨气急,一口咬在他手上。 第101章 再回契丹 在草原疾驰两天,杜河赶到契丹王庭。 此次东征,两藩都是重要助力。 原本可让王玄策接触,乌娜也不会拒绝。 但既然来了奚部,他索性亲自去契丹。一年多没见,他有点想乌娜了。 “到了。” 赵红缨一指前方,脸上有些冷淡。在奚部被杜河一吓,她大失方寸,现在还在闹小脾气呢。 “走咯。” 杜河一催马,快速接近部落。刚接近五里地,一队巡逻勇士就发现他,带着人向这边过来。 “大总管!” 这些大贺氏部众认得他,立刻发出欢呼声。 一个骑兵飞速回去报信,剩下的人迎着他去部落。 时值八月,草原绿意盎然。牧民们赶着牛羊,在蓝天白云下唱歌,大贺氏部落附近,一片生机勃勃, 乌娜即位一年多,各部都在休养生息,战争的阴影,已经彻底远去。 “义兄!” 杜河刚到营门口,就听到一声大喊。一个扎着满头鞭子的女孩奔过来。 他哈哈一笑,下马将乌娜抱起。 “乌娜长大了。” 杜河笑着捏她脸,她穿着五彩长袍,脖子上挂着象征身份的珠玉。眼睛圆溜溜的,显得可爱又贵气。 “嫂嫂好。” 她笑嘻嘻打招呼,赵红缨脸色微红。 “见过可汗。” 契丹和奚是同源,但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在外人面前,她对契丹王要足够尊重。当然,这规矩不适合杜河。 “大总管。” “胡图兄弟。” 杜河放下乌娜,与这大胡子拥抱。 众人寒暄几句,杜河牵着乌娜手往里走。几个穿中原服饰的人,正在路边收购皮毛,见到他们,连忙抱胸行礼。 进入王帐后,侍女端上马奶酒。杜河坐在左侧,胡图举起酒碗。 “契丹最尊贵的客人,请——” 众人刚要喝酒,乌娜大喊,“等一下。” 胡图愕然道:“可汗要说什么。” “我到这里喝。” 乌娜端着碗,站到杜河怀中。众人哈哈大笑,也不以为意,乌娜还不到十岁,即使在契丹也属小孩。 “干。” 酒碗遥遥相碰,杜河饮尽碗中酒。 胡图一抹嘴唇,“契丹没有天人醉,这马奶酒,是我们这最好的酒。大总管身份高贵,可不要嫌弃。” “和小乌娜一起,喝水也美味。” 杜河和乌娜小碗一碰,引得她咯咯直笑。 连续三碗马奶酒下肚,众人才开始谈事,杜河笑道:“高句丽欲要进攻流河南部,奚部兵力不足,我想让你们协防。” 乌娜点头道:“让独活部去,他们善战。” “是。” 胡图答应一声,又转向赵红缨,“月亮公主,独活部性格野蛮,如果有冒犯,还请你多多担待。” 赵红缨笑道:“奚人会让出草场。” 杜河心中欣慰,去年乌娜下令,还要胡图协助。看她现在模样,已经能独立处理政务了,可见她成长很快。 众人边喝边聊,很快敲定事情。 此战契丹出两万仆从军,且都是自备粮草,另外会向唐军捐赠十万牛羊。对大战后的契丹来说,这已经很有诚意了。 杜河心知肚明,这里头多半是他人情,换成其他人领军,至少要对半折。 胡图举起酒碗,大笑道:“大总管,可惜这次我不能参战。给你介绍下我的儿子,勇猛的胡达。” 在他身边,一个魁梧青年站起来。 “见过大总管。” “果然是勇士。” 杜河夸赞一句,明白胡图的意思。如无意外,乌娜要执掌契丹几十年,胡图年纪已大,已经开始给子嗣铺路了。 胡图让儿子坐下,又道:“此次出战,由他管契丹人。” 杜河微微点头,这人看上去年轻,但能让乌娜托付军权,想必是有本事的人。 这样也好,他屠戮甚多,与其他几部,关系可算不得好。 乌娜笑道:“义兄先去休息,晚上有篝火晚会。” “好。” 契丹可汗发话,众人也逐渐散去。 杜河被人引到一个大帐,他连日奔波,又灌了许多酒,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鼻子一阵瘙痒。 “阿嚏……” 一睁开眼,赵红缨正在捏着草逗他。 “不生气啦?” 杜河翻身而起,将她搂在怀中,这女人成熟丰腴,偏偏神态酷似少女,每每和她接触,就会不自觉陷进去。 赵红缨轻哼一声,笑道:“你把我带长安,准备安排什么身份呀。” 杜河顿时尴尬不已,那边有长乐在,她的身份只能是妾。 但这话说出来,有些太伤她的心了。 “怎么,有贼心沾花惹草,没贼心说了。” 赵红缨躺在他怀中,眼底有泪花闪烁。 杜河微叹一声,以她的性格,做妾确实难接受,但世上哪有两全法,“红姐姐,你若不愿意……” 他还没说完,就被按住嘴巴。 赵红缨转成笑脸,“也吓你一回。” “你好大胆。” 怀中人伏在他胸口,轻叹道:“我在中原十几年,生死都见多了,哪会在乎什么身份。臭弟弟,你是我唯一的男人呀。” 杜河要吻她,却被一把按住。 赵红缨幽幽叹道:“人家年纪大咯,比不得新人有魅力了。你日后敢负我,休怪我离家出走。” 杜河坏笑道:“谁说的,我都馋月亮好久了。” “那你这几天,当什么正人君子。” 她似乎觉得这话太大胆,脸上升起淡淡羞红。 杜河哈哈一笑,在她耳边低语,惹得她连连发笑。 “我说玲珑怎么看不出异常,原来臭弟弟不行了呀。” 杜河这哪能忍,低头就去亲她脖子。 赵红缨年有二十八,身体早就成熟,加上许久没见,搂着脖子回应他。 正在两人天雷勾地火时,帐外响起一个声音。 “义兄。” 杜河吓一跳,连忙放开怀里人,若无其事地说道:“是乌娜啊,有事么?” “义兄陪我玩。” “好,就来。” 杜河答应一声,迅速整理好衣裳,虽说憋得满脸通红,但乌娜很少见他,他也不忍拒绝。赵红缨在他某处抓一把,捂着嘴偷笑。 杜河做个恶狠狠的表情,出帐去找乌娜。 第102章 草原舞 宁静的午后,一大一小牵着手散步。 “义兄,今年部落产了许多小羊羔呢。乌娜派很多人去幽州,学习了兽医技术,以后就不怕牛羊生病。再过几年,契丹人就不会挨饿了。” “乌娜真棒,一个合格的可汗。” “还有哦,乌娜效仿了商会,创建了十五支商队,他们收集部落值钱的货物,再去营州幽州换东西。但你不能跟李娘子说啊,她挣不到钱会骂我。” “好,义兄偷偷支持你。” …… 杜河嘴角带笑,连连夸奖乌娜。 小姑娘开心的不得了,走路都似生风。拉着他介绍部落各项成果,从牛羊到医术,再到人口增长。 遥想去年,她父兄都死在眼前时,还是个惊恐孩子,现在都能独挡一面了。 “走走,带你看乌娜睡帐。” 逛完部落里,她又拉着杜河去睡帐。杜河不禁失笑,他算是明白乌娜为什么提前结束宴会,就是想找他玩。 两个侍女在收拾东西,被她挥手赶走。 “义兄,这是我的睡帐。” 杜河抬腿进去,乌娜的睡帐很大,没有挂虎皮鹿角,床边垂着粉色的帷幔,墙壁挂着她的马刀。 “看,我的玩具。” 在一张梳妆台上,摆放着许多玩具。有陶瓷哨子,泥塑的五彩胖娃娃,竹蜻蜓,还有一个纸鸢。 “哈,这不是义兄送你的。” “对啊。” 年初胡图从长安返回,杜河让他带了许多礼物。就包括这些小玩意,张寒扫遍西市才买齐,果然很符她心意。 “给你看这个。” 乌娜神秘兮兮,从床边取来一个泥塑。 “怎么样,乌娜做的,好不好看。” 杜河拿着泥塑,上面没有一丝污垢,可见她很爱护。那泥塑是一个骑马冲锋的人,手中拿着大枪,怎么看都很眼熟。 “这是……我?” 杜河觉得有趣,不禁笑出声。 “对,我把它放在床头,就什么也不怕了。” 杜河心中一片怜爱,将她抱起来,“义兄又不会驱邪,你若是睡觉害怕,我送你一尊金佛好不好。” 乌娜捧着雕像,猛猛摇头。 “我就要这个。” “好好,有鬼义兄帮你砍了。” 杜河哄着小孩,陪她在帐中玩耍,除去玩具和生活品,她屋中最多的就是书,各式各样,全是从大唐买来。 是个勤奋的孩子,以后必成大器。 杜河正感叹着,忽而乌娜拉他衣角。 “义兄,今晚乌娜能跟你睡一起吗?” 杜河吓一跳,连忙摇头道:“不行,乌娜是可汗了。而且你是女孩子,不能跟男人睡在一块。” “那嫂嫂怎么可以,上午你们不是睡一起嘛。” 杜河擦擦汗,这可太尴尬了,被小孩抓包了。 他也没法解释,乌娜天葵没到,根本不懂得什么男女有别。 “唔,你再过几年就明白了。” “好吧。” 乌娜微垂着头,显得非常难过。 杜河一把抱她起来,笑道:“义兄可以答应你,以后多多来看你。等你长大,义兄请你去长安玩。” “真的?” “义兄不骗乌娜。” “好。” 她到底是小孩子,很快心情就好转了。 直到胡图派人来找,乌娜才去处理政务。杜河伸个懒腰,准备回帐去找美人,不料被人拦住去路。 “侯爷。” “你们是?” 他面前两个人,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另一个十五六少年,眉目清秀,但他一眼就看出,是个女孩所扮。 “小人林东,这是副手王小五,负责草原商贸。” “进来吧。” 杜河知道有事,将两人迎进帐内。 帐内空无一人,赵红缨不知何时离去。他看着两人,露出抱歉笑容。 “我也是客,就没法招待了。” “侯爷客气。” 林东微微拱手,示意王小五说话,那少年满脸通红,似乎有些紧张。 杜河失笑道:“你不要怕,我又不会吃人。说起来,李娘子比我凶多了。” 王小五轻咳两声,才道:“是这样,乌娜可汗最近组建商队,许多生意都绕开我们。长安离得远,暂时没有回复。” 杜河点点头,乌娜还得意洋洋,结果他们都门清。估计是涉及到契丹,他们不敢做主,刚好看到自己,就找过来了。 “不用管契丹,到时打下高句丽,有得是生意做。” “诺。” 乌娜拥抱大唐,是他乐于看到的。他们接触的越多,就越容易被汉化。相比于领土,一些钱财算得了什么。 他看向王小五,顿觉有些面熟。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王小五脸色发红,恭敬拱手,“是,小人兄长死在赞皇,侯爷替他报仇时,我就在车队里。” 杜河笑道:“原来如此,好好干,商会不会亏待你。” “诺。” 两人告辞离去。 …… 夜晚,大贺氏营地,点起篝火。 酒肉的香味四散出去,牧民们天生开朗,整个部落都是欢笑声。有契丹女孩唱起歌,更添几分热闹。 胡图端起酒碗,“为契丹最尊贵的客人贺——” 哗啦啦—— 杜河面前涌出无数酒碗,他哈哈一笑,一一接过喝完,不到片刻功夫,肚子里灌了二十几碗酒。 好在契丹酒度数低,他只感觉腹胀而已。 人群围着篝火起舞,杜河看的津津有味,忽而一只小手过来,乌娜将他拉过去,杜河只能加入,一边走一边乱扭腰。 赵红缨见他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冷不丁杜河拉她手,她也加入进去。她和乌娜是同族,很熟悉草原舞蹈,两人甩着手扭着腰,活泼又可爱。 杜河跟个大马猴一般,又瞧见旁边王小五在笑。 他捅捅赵红缨,后者一个转身,把王小五也拉进来。 漫天星光下不分贵贱,人人徜徉在欢乐里。 草原的夜空又高又透,人类在它面前,显得是那么渺小。 他与赵红缨坐在草地上,面前潢水如同一匹白练,发出潺潺流水声。 “真美!” “是啊,很美。” 赵红缨挽着他胳膊,笑吟吟地回应着。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嘴唇贴的很近,最终吻在一起。 星空下白玉,散发着柔光。 远处传来整齐的歌声。 “英勇的战士哟,呜喝……” “美丽的姑娘哟,呜喝……” 一阵清风吹来,杜河的思绪迅速飘远,他仿佛回到去年,自己身披金甲,手持长枪,密集的敌人扑来,他发起猛烈的冲锋。 摧毁,毁灭…… 无穷无尽的敌人,不能阻挡他丝毫,直到他眼睛发红,胸口散着热气。 敌人突然崩溃,成片成片倒下。 “叫郎君。” “郎君。” 白玉伏在地上,发出臣服地哀鸣。 第103章 小巧玲珑 在契丹停歇两天,杜河返回奚部。 皇帝下个月从长安启程,御驾速度不会太快。 但最迟在明年一月中,也会到达幽州,联合新罗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奚王牙帐外,三骑在草原缓慢走着。 “我很快要去新罗,流河你多盯着些,打不过就去营州求援。遇到事情,可以向裴督、玄策求助,他们都是我的人。” 赵红缨道:“人家又不是弱女子。” 杜河哈哈一笑,这回小小杜扬眉吐气,这娘们乖巧的不行。 一度让他忘记了,面前是个女土匪。 “嘻嘻,我去前边。” 玲珑纵马往前,留给两人独处。 赵红缨看着她背影,不由笑道:“草原就是不缺马,这丫头骑术越来越好了。以后去哪,你都能带着她了。” 杜河点点头,叹息道:“可惜有的人骑术差。” “谁?” 她问了一句,马上反应过来,不由脸色大红,“臭弟弟,无非这几天赢了。老娘迟早把你榨成人干。” “好好,我等着。” 杜河乐不可支,眼见天色不早,又道:“走了啊。” “嗯。” 赵红缨闷闷应一句,她刚和杜河见面几天,正是情浓时,无法无天的女匪,心中也涌起强烈不舍。 她红着眼眶,低声道:“小郎君,一定平安归来。” “红姐姐真乖。” 杜河大笑一声,纵马追上玲珑,两骑迅速南下。 …… 回到营州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他离开长安一个多月,书房堆积许多信。多是温泉山庄发出,李锦绣见过女帝,称她有凌云之志,以后必成大器。 六诏摩擦不断,但似乎都在克制,暂时没有起波澜。 薛明雪也有两封,除了诉说思念之情外,嘱他一定要找到宣骄。 杜河苦笑连连,这天大地大,上哪找她去。 长乐有三封信,问了些问题。她脸皮薄,信中平平淡淡,像个老朋友一般,叮嘱他保重之类的话。 “太官方了。” 杜河恶趣味起,在回信末尾写下爱你,再画上飞吻图案。想到长乐收到信面红耳赤的模样,他不由发笑。 房门被推开,探出一个小脑袋。 “少爷别乐了,过来洗澡。” “好。” 杜河泡在浴桶里,顿觉浑身舒坦。 玲珑似乎很开心,时而给他搓脸,一会又来搓背,额头忙出细汗。 “还是你在好。” 杜河感叹一句,这年头没人伺候,洗澡是麻烦事。 “知道人家重要了吧。” 玲珑笑嘻嘻说着,她扎着双丫髻,袖口卷起一半,正在打皂角。 小脸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显得娇俏可人。 “可惜去年你送的狐裘,给蛮子带走了。” 杜河笑道:“少爷再去讹突厥人。” “好。” “你变坏了,这也同意。” “哼,跟你学的。” 杜河与她打闹一阵,清清爽爽去找王玄策。 营州老鼠都清理干净了,这里事务,暂时还要他处理。 魏征一天前返回幽州,老头气得不轻。可惜一个在契丹一个在怀远,他想骂人都找不到目标。 屋内亮着灯,王玄策恢复的不错,现在可以缓慢行走。 “侯爷回来的真巧,再早点就挨魏相骂了。” 杜河哈哈一笑,庆幸逃过一劫。 他把奚部和契丹的事情讲一遍,又拿出羊皮纸,递给王玄策看。 “着人快马送幽州。” 王玄策正色道,“我明早就办。渊盖苏文是个人物啊,埋线如此之深。” 杜河感叹道:“战争就是这样,无所不用其极。营州老鼠虽清理干净,但你主政时,还要小心些。” “谢侯爷关怀。” 王玄策拱手道谢,奇道:“侯爷还要出去么?” “来年大战,还需新罗助力。” 海东三国中,高句丽占北面一半地盘,南部由百济和新罗瓜分。 按朝廷的意思,新罗至少要拖住百济,使他们无力北上支援。 “新罗虽和大唐亲近,但他们女王不是善茬。” 杜河惊奇看他一眼,笑道:“隔着海呢,你怎么知道。” 王玄策尴尬一笑,低声道:“营州有新罗馆,接待他们使团的。上半年……使臣送了我两个新罗婢。” “许灵这姑娘泼辣,你不怕后院起火?” “工作需要嘛,打入敌人内部。” “哈哈哈……”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发出一阵坏笑。新罗婢温顺听话,又很会伺候人,大唐的权贵,都爱在府中养着。 王玄策一脸神往,“可惜走不开,不然卑职想去新罗谈判。” “别,你养着伤。” 杜河连连拒绝,这小子谈判确实很犀利。就是有玉碎的毛病,这茫茫大海,回头新罗女王生气,给他扣了就麻烦了。 “鬼王暴露后,高延寿应该会撤军。但那边还是要盯紧,营州这次藏粮无数,万万不能再被攻破了。” “诺。” 王玄策郑重应下,有苏烈一万大军,再被破城,他就没脸见人了。 两人又谈论两蕃的事,契丹和奚加上营州,本就是三面联合之势。 他这次北上,更加稳固这种关系。王玄策只要保持原样,辽东就乱不起来。 眼见夜色已深,杜河告辞离去。 他回到后院,却不见玲珑身影,有女眷在,部曲都在外头守卫,杜河找不到人问,只能自己去寻她。 寒风刮过庭院,远远一个人站在高处。那处能看到武场,她在想唐斩了。 “这么大风还乱跑。” 杜河抓着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玲珑眼眸垂着,低声道:“回到这里,我就想唐叔叔了。他药还没吃完呢。” “乖,以后少爷陪你。” 杜河搂她在怀中,安抚她的情绪。冷风吹过来,都被他挡下,直到过了好久,玲珑露出笑脸。 “走吧。” 杜河牵着她往回走,又听她问道:“少爷会一直在吗?” “当然,我们死了也埋一块。” “呸呸,不要乱说话。” 回到后院,她换上暖和被子,刚要转身离开,被杜河一把拉住。小丫头闭着眼,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杜河笑道:“明日我去莱州,短时间回不来。” “又走啊。” 她微微噘着嘴,显然很不满。 杜河想了想,“留你一人在这,确实无聊了些。不如这样,我找人送你回长安,你可以去找环儿玩。” “不要,我就在这等你。” 杜河环着她腰,语中藏不住笑意。 “那我可坏啦。” “你……坏……呗。” 她声音微微发颤,杜河挥掌熄灭蜡烛,虽然看不清模样,但可感受小巧玲珑,加上她乖巧听话,让 他兽血沸腾。 辽东的凛冽寒风,驱不散屋内的暖意。 第104章 莱州 清晨寒风刮过城门,五十骑飞速卷过。 杜河一口气奔出六十里,才放缓马速。昨夜玲珑被他引着,说些羞人话,让他一身火气尽去,这会神采奕奕。 裴行俭在他身后,满脸都是兴奋。 “师兄,我还没出过国呢。” 杜河举起水囊喝一口,笑道:“这回带你们见识一下。张寒不是最爱小娘子,新罗女人出名的柔顺。” “那正好,尝个鲜。” “哈哈哈……” 众人纷纷大笑,杜河也不介意。新罗受两面攻击,唯一盟友就是大唐,此行别的不说,安全定然无虞。 既无危险,他也不想约束部曲。 “那你们别掉队啊。” 杜河大喊一声,打马狂奔而去,余下众人喊着新罗娘们,个个打马飞快,惹得官道上的人纷纷侧目。 从营州至莱州,需要南下幽州、经过沧州进入河南道,再向东转入莱州。距离1000里,杜河为赶时间,一路都未停。 七天后,骑队进入莱州。 一进入莱州,风里就带着海腥味,广阔无边的海洋,顺着地势映入眼帘。众人都没见过海,纷纷发出兴奋大叫。 “好想跳进去啊侯爷。” “大海啊,你全是水。” 听到部曲鬼叫,杜河笑着摇头。 他忽而想起李籍,这孩子对航海特别感兴趣,若是有机会,得带他来看看。 “走了。” 他喊住兴奋的部曲,纵马前往掖县。 奔出一个时辰,掖县城已然在目。 由于缺乏定位技术,水师只在近海,商贸也没展开,掖县看着有些破败。 远处一群官员看到他,连忙上来迎接。 为首是个中年人,身穿绯色官服,浓眉大眼,留着浓密的短须,行动间干净利落,很有军伍气质。 “程名振见过大总管。” 杜河跳下马,连忙跟他回礼。程名振是河北大将,精通突袭战和水战,被任命莱州刺史,统管水师训练和作战。 “程大人客气了。” “大总管请——” 程名振很客气,让杜河颇为惊讶,这人性格刚直,史书上见李二都不拜。对他这个毛头小子,竟然很热情。 一行人簇拥着往刺史府,程名振给他介绍莱州官员。 杜河保持礼貌微笑,一一跟他们打招呼。 刺史府客堂内,众人依次落座。 程名振笑道:“原来水师总管易帅了么?这样也好,大总管在河北两月克匪,威名震慑天下。” 杜河心中好笑,敢情他以为自己是赴任的。不过也正常,出使新罗长安决策,跟地方关系不大。 “程大人说错啦,平壤道总管还是苏烈。我这次到莱州,是去新罗议事。特意找你帮忙护送。” 程名振笑道:“是下官误会了。这事好办,水师齐聚太平湾,现有战船三百多艘,大总管看上哪艘,拿去就是。” “有劳。” 程名振起身道:“现在就去太平湾吧。” 杜河愕然,他赶一上午路,早饿得饥肠辘辘。不说准备宴席,便饭总要管管,这人也太性急了。 程名振似乎看出他想法,不禁捋须哈哈大笑。 “大总管别怪我急。寻常人第一次出海,会有晕眩的症状。不如现在去适应下,免得白吃了午饭。” “那走。” 杜河这才恍然,这不就是晕船么。 内陆人第一次出海,很多人都有这症状,不过他身强体壮,应该是无碍。 太平湾距掖县二十几里,快马半个时辰就到。 “大总管,那就是太平湾了。” 杜河顺着他手指看去,那处四面环沙,西南有岛屿屏障。进可攻退可守,是绝佳的港口。 碧海蓝天下,一排排海鸥飞翔,密密麻麻的楼船,停靠在港湾里。水军士兵们,在港口处忙碌着。 程名振引着他,沿阶梯往下走,“待到明年二月,这里将有五百楼船。” “水师威武,程大人功不可没。” 程名振脸色一黯,叹道:“可惜朝廷执着于西域,看不到大海之利。楼船再多,也只是末流罢了。” 杜河心中一动,淡淡道:“这可不一定。” 程名振刚要追问,他就已经往前走了。 这少年年纪轻轻,但已经在中枢了,他这话什么意思?朝廷重心要转向海上了么? 程名振心中掀起巨浪,他是善战的大将。但大唐名将如云,他又不是天子嫡系。眼看四十有六,还在地方上蹉跎。 但若是大兴航海,那谁能比得过他。 “程大人,上船去吧。” “下官这就来。” …… 宽阔海面上,一艘楼船缓缓航行。这是大唐主力战船,长20丈,宽9丈,上下三层,远有弩窗、抛石机等武器,近有矛洞火油等等。 杜河站在甲板上,享受着久违的海风。 “去新罗有两条路线,不知大总管想怎么走?” 程名振陪在他身边,语气十分尊敬,杜河心知肚明,刚才那句话撬动他心思。 可见刚直不代表傻。 “本官不通海事,请程大人介绍。” “是。” 程名振道:“若是从东海出发,南下到儋州,再往东就到新罗。不过现在是十月,海上风浪很大,又是逆西北风,路上不安全。” “第二条路稳妥一些,北上卑沙城后,沿高句丽、百济海岸线南下,即可到达新罗。这条线安全无比,但时间更久些。” “就走第二条。” 杜河没有任何犹豫,欺山不欺海。在陆地上遇到事,他还能骑马跑,在海里翻船,他只有喂鱼去了。 “下官也是同样看法。” “有劳程大人安排。” 杜河想了想,缓缓说道:“其实本官也主张开海利,陛下也隐有松口。你是水师名将,将来大有作为。” “愿效犬马之劳。” 程名振一脸喜色,杜河微微一笑。他得罪的人太多,出海又是个风险活,不下钩子勾程名振,他心里不放心。 “呕呕……” 一旁传来呕吐声。 杜河无奈摇头,他带的人里,除了裴行俭,其他人吐得天昏地暗。看来这趟出海,只有他兄弟二人了。 “还要新罗娘们不。” 张寒扶着舷,一边摆手一边哇哇吐。 程名振不禁失笑,“看来这些兄弟,都是旱鸭子。大总管放心,水师兄弟也是精锐,定会护你周全。” 这时船只缓缓靠港,两人携手走下甲板。 第105章 海中 在床板摇晃中,杜河睁开眼睛。 眼前一个狭小房间,带着浓烈海腥味。他甩甩头,才想起来已经上船。 昨夜莱州夜宴,程名振太热情,灌了他一肚子酒。 他推开门出去,面前一条长长走廊。 两侧是大房间,很多水师士兵在休息。楼船地方太小,每人只有一个床铺。 “大总管。” 他一路走过去,士兵纷纷行礼。 杜河淡淡点头,下到甲板上。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蓝色大海,楼船在其中徜徉,他也分辨不出在哪了。 忽然一阵巨风刮来,楼船开始摇晃。 杜河大惊失色,连忙抓住船舷。 楼船仿佛被巨手抓起,在海面中上下晃动,两个士兵见状,连忙抛来粗绳给他。 “咚咚咚……” 最高层的爵室里,响起整齐鼓声。 “喝呀……喝呀……” 底舱水手喊着号子,跟着鼓声节奏。 大船缓缓调转方向,大风鼓动风帆,船速立刻加快,不到片刻,就冲出飓风。 杜河被海水泼了一身,一个士兵递上毛巾。 “现在是西北风,海上浪高水急。您见多就习惯了。” 杜河道声谢,看着脸色平常的士兵,不由暗暗感叹,果然平静海面,培养不出优秀的水手啊。 “你们……船长在哪?” 他没接触过水师,用了个别扭的词。 “大总管是说校尉吧,他在底舱。” 此时风和日丽,碧波如洗,大海收起方才的狂暴。杜河负着手,在甲板上四处看,之后两个月,这都是他的座驾了。 他身份最高,因此无人拦他。 这是一艘三层楼船,除去水手舱。一层是步兵驻守的地方,用于接舷战。二层是弩手投石机,兼士兵居住。 最高处是爵室,配备金鼓、信旗,用于观察敌情、指挥航向。 杜河走下爵室,裴行俭远远朝他挥手,他身边站着一个汉子,那人五短身材,皮肤晒得黝黑。 “莱州校尉李文吉,见过大总管。” 杜河微微颔首,就算打过招呼,“我不懂航海,就不插手船上事了。沿途一切,都由你安排。” “诺。” 一旁裴行俭笑道:“师兄放心,他是个海事通,跑了二十多年海。新罗日本的使团,都是他护航。” 李文吉有些拘谨,“因为末将只会这个。” 杜河遥望天边,现在已经是十一月,新罗之事迫在眉睫。如果新罗女王不出兵,大唐就要面对高、百联盟了。 “李校尉,船上有多少人。” 李文吉沉吟道:“这是太平湾最大的莱州号。共有三百府兵,两百水手,蔬菜粮食,够一月食用。” 杜河点点头,大唐最大的楼船,经验最丰富的指挥官。程名振这事办的老练周到,让他很满意。 “大约多少天能到。” 李文吉道:“目前在去往卑沙城,大约两日就到。经卑沙城南下,五天后到达唐恩浦口,从陆地南下即可到金城,总共要一个月。” 杜河奇道:“卑沙城是高句丽领土,咱们不会被攻击么?” “大人请看。” 李文吉向后一指,杜河这才发现,莱州号后面,跟着一艘乌沉沉的船,比楼船略小,唐字大旗迎风猎猎。 “这是水师的太平号斗舰,可载两百人。比莱州号更灵活,最适合中距离作战。刺史大人为防意外,特意用来护卫。” 裴行俭笑道:“老李,那也才两艘啊。” 李文吉哈哈大笑,语中藏不住自豪,“小裴兄弟,水战和陆战不同,不是看谁多,得看谁厉害。” “百济高句丽那些小船,敢来袭击我们。只需用莱州号冲撞,就能碾死他们。再有太平号追击,足以纵横大海。” 杜河微微一笑,以他的眼光看,大唐水师还是落后。但跟周边国家比,却是第一流,处于碾压地位。 “有劳李校尉了。” “不敢。” 杜河笑笑,转身走向房间。他看出来了,李文吉和裴行俭相处,十分放松,但只要他在,这校尉就很拘谨。 无他,实在双方地位差距太大。 …… 在船上时间格外无聊,裴行俭年纪小,很快和水手士兵打成一片。杜河是主官,当然不能跟他一样。 好在程名振在他房间,存了许多书籍。每日打拳读书,倒也能待下去。 “岭南有一狐,性淫,喜魅惑路人……” 杜河翻着不知谁写的话本,无聊得打哈欠。这些话本写的很露骨,但对他来说,还是不够看。 “师兄,快下来,到卑沙城了。” 甲板传来裴行俭的喊声,杜河合起书卷下楼。 “那儿。” 杜河航行两日,终于看到陆地。卑沙城建在悬崖上,海岸边有港口,唐字大旗靠近,上千士兵戒备森严。 唐军却没有进攻,沿着东海岸离开。 看着越来越远的卑沙城,杜河笑道:“李校尉,明年攻高句丽,此城是南补给线,依你看,该怎么拿下它。” 李文吉道:“此城临崖而建,易守难攻,只一个城门通向港口。或可趁夜夺下港口,杀进城内。” 裴行俭摇头道:不妥不妥,卑沙港没看到商船,想来防护严密。依我看,不如趁夜爬墙,用精锐夺城。 “师兄觉得如何?” 裴行俭说完,两人都看向杜河。 “到时你问苏帅。” 杜河哈哈一笑,他当然知道,卑沙城是用敢死队破的。但裴行俭年纪小,现在夸他一句,难免要翘尾巴。 夜晚。 李文吉熟悉航线,夜间只放慢航速,楼船还在行驶。杜河看向窗外,只有深沉的黑夜,仿佛在远离整个世界。 他忽而涌出强烈的孤独,格外想念长安。 “师兄,来喝酒。” 杜河答应一声,甲板上挂着油灯,一群糙汉正坐着喝酒,好不热闹。一见到他来,众人顿时有些忐忑。 航海极度枯燥,士兵都爱饮酒,只要不喝醉,主官都不会管。 但杜河是长安的官,谁也不敢放肆。 “还不拿酒来,小心我向陛下举报。” “大人请——” 李文吉哈哈一笑,双手奉上酒坛。 杜河猛灌两口,腹中涌起一股热气,士兵见他海量,拍手轰然叫好。 在这无尽黑暗里,只有油灯下有微光。 “大人征战河北,能不能给我讲讲——” “当然可以……” 第106章 花郎道 五天后。 杜河站在甲板上,寒风呼啸卷过。 在他面前,是一个庞大深水港。上百艘船舶停靠在港湾里,通过繁忙码头,隐隐远处热闹市集。 “大人,恩浦口到了。” 李文吉一脸兴奋,经过上次喝酒,他知道杜河很好相处,说话不再拘谨。 “打出大旗。” “诺。” 随着爵室鼓声,一杆唐字大字飘起。 杜河这几天和水手闲聊,对海路有些了解。 恩浦口是新罗西海岸重要港口,海东三国加上日本朝贡,都要在这补给。 除了官方来往外,各国货物也在此集散。 “商船不少啊。” 李文吉笑道:“每年四月,大唐商队从东海出发,买货卖货后,再在十月顺风返回。唐恩浦口的名字,也是由此来。 杜河看他一眼,笑道:“李校尉五大三粗,腹中才学不浅呀。” “哈哈哈……” 裴行俭连忙取笑,李文吉拱手求饶,“大人莫取笑。某那儿子,让他读书他反问我会不会,某只好跟着学了。” 他嘴里在抱怨,脸上却洋溢着幸福。 “那你要努力了。” 杜河拍拍他肩膀,缓步往前走。 一艘小船正在靠近,船上站着一个男人。港口出礁石,停泊需专人指引,唐字大旗是官方身份,这是南阳郡派出的望水师。 杜河一身紫色官袍,那人连忙行礼。 “见过天使。” “本官大唐云阳侯,奉天可汗命出使新罗。” “已有快马通报郡守,天使请——” 根据望水师的指引,两艘大船靠在岸边。 杜河脚踏实地,顿生一股安全感,一旁裴行俭活动手脚,估计也是同感。 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男人迎上来,说着流利汉话。 “下臣见过天使。” 杜河点点头,“郡守大人在哪。” “正在赶来路上,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你忙去吧,本官参观一下新罗。” “是。” 那小官拱手退下,紫袍是三品大员,大唐权力中心人物,以他不入流的官职,没资格接待。 港口非常繁华,搬运工扛着货物,一箱一箱往船上装。 路边穿麻衣的新罗妇人,正在兜售各种特产。 裴行俭低声道:“有点穷啊。” “还有穿兽皮的。” 杜河微微一笑,再往前走,一些男子穿着麻布短袍,裤脚扎起,腰间插着长刀,头发披散在两侧。 裴行俭没去过长安,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什么人?怎么头发都不打理。” “日本武士。” 裴行俭好奇地看着他们,他目光引起注意,几个武士立刻瞪过来,一见杜河排场。连忙赔着笑脸,退到一边。 杜河不理他们,自顾在码头闲逛。 “来,军爷,进来玩呀。” 刚走出一段路,一股胭脂香气飘来。两侧二楼站满了女人,梳着倭发的,穿新罗服饰的,个个眉目含情,让人心痒难耐。 一些唐军耐不住,嘻嘻哈哈钻进去。 李文吉笑道:“日本新罗女人,伺候男人花样很多。加上乖巧听话,别有一番滋味。小裴兄弟,你要不要试试。” “不不不。” 裴行俭蹦出老远,连连摆手。 杜河哈哈一笑,裴行俭家教极严,从小连侍女都没有,更别提青楼了。 李文吉和他关系要好,还在盛情邀请,“小裴兄弟,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哥给你介绍两个。” 杜河笑道:“李校尉,别为难他了,我这小兄弟练童子功。不然就他这张脸,还用得着你介绍。” “原来如此。” 李文吉恍然大悟,抬头去看,几个面目姣好的女人,频频往这送秋波。 “小裴兄……” 裴行俭闹个大红脸,连忙催着他快走。 杜河领着他们,找了间酒肆坐下。 新罗正在吸收唐文化,除去平民和奴隶,基本都通汉语,沟通没有障碍。 他点了些当地特色菜,几人边吃边聊。 “李校尉,从这去金城,大约需要多久。” 李文吉低声道:“有四百里路,但新罗道路很差。而且途经山区,绕来绕去,至少要半个月。” “这么久。” 杜河愕然,这点路在大唐,疾驰两天就到。 “穷地方。” 裴行俭咬着鸡腿,“确实有点穷。” “若走海路呢。” 李文吉脸色为难,苦笑道:“海路风高浪急,风险一点也不小。大总管身份高贵,还是不冒险的好。” 杜河微微颔首,慢点就慢点吧。 正在这时,酒肆进来七八个人,那些人穿着红色上衣,下着宽松的灯笼裤,头上系着一字巾,脸上涂着粉黛,个个美丽可人。 裴行俭奇道:“这什么人。” “花郎道。” 杜河目不斜视,继续饮着酒。 “花娘道?” 杜河敲他脑门,“郎!” 裴行俭大惊失色,低声道:“男的涂粉?” 杜河无奈叹一口气,这小子出国看哪都新鲜,他一指李文吉,后者连忙解释。 “花郎道是新罗的军事团体,从真骨等贵族里选拔。要求二十岁以下,兼具武艺高强和容貌俊美,以报效国家,忠于君主为己任。” 李文吉压低声音,“他们一个花郎为首领,余者是郎徒。可不是花架子啊,腿法大枪弓箭,无一不精通。” “那为何要涂粉。” 杜河哈哈一笑,补充道:“这你就不懂了,花郎花郎,说得是如花似玉的郎君。不帅怎么体现贵族风流呢。” 裴行俭撇撇嘴,河北边军大多凶神恶煞,他有些看不惯花郎道。 许是杜河官服引起注意,那花郎离开桌子,朝他们这边走来,“这位天使,花郎金贤秀有礼了。” 他翩翩有礼,说不出风流气质。 杜河微微一笑,“不用客气。” “天使可是要去国都?” “对。” 金贤秀露出白牙,“在下是南阳郡花郎,那些是我的郎徒。百济正在入侵,边境不太安稳,天使若不介意,我们可沿途护送。” 杜河点头道:“那就有劳了,明日本官从郡守府出发。” “诺。” 金贤秀恭敬行礼,缓缓退回自己桌。 裴行俭道:“能信不。” 李文吉笑道:“小裴兄弟放心,花郎道是最忠于新罗的组织。而且都是贵族出身,有他们同行,我们能省很多事。” 几人正说笑着,一个士兵来报。 南阳郡守到了。 第107章 南阳郡见闻 杜河走出店外,外面站了许多人。一个穿红色官服的中年男人,他脸白瘦弱,身后上百新罗士兵。 周围平民都离得远远,连头也不敢抬。 “南阳郡守崔智德,见过大唐天使。” “崔郡守客气了。” 杜河淡淡回礼,保持天朝上国的风度。 崔智德笑道:“这些乡野之物,怎能入得天使之口。下臣府上,早备好晚宴,还请天使移驾。” “叨扰郡守了。” 杜河微微颔首,和他一起上马。 士兵们在前方开道,就在这时,路边冲出来一个矮小身影。士兵们顿时一惊,待看清是个小女孩才松口气。 那女孩脏兮兮的,约莫七八岁,手里抓着木马,一脸茫然看着车队。 “$^%&” 领头士兵大声喝骂,呛一声拔出刀。 路边冲出一个女人,她把女孩护在身后,在地上嘭嘭磕头。女人穿着破旧麻衣,手脚上长满红色冻疮。 “说的什么?” 新罗平民不得学汉语,杜河听不懂话。 李文吉低声道:“这妇人在求饶。” “这有什么。” 杜河哑然失笑,不就挡了下车队。这种事放在大唐,谁也不会计较。这新罗百姓,也太胆小了。 “¥%” 崔智德淡淡吩咐两句,一个士兵拔刀便砍。杜河心中大怒,这一刀下去,岂不是连妇人带女孩都得死。 “住手!” 那士兵不懂汉话,依旧持刀斩去。 杜河手中无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时旁边飞出一个刀鞘,精准打在士兵背上,那人扑倒在地,大怒回头。 裴行俭持刀喝道:“不过冲撞一下,为何杀人!” 崔智德面色讶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拱手笑道:“既然天使仁慈,下臣就不跟她计较了,赶走她们。” 那士兵喝骂两句,妇人抱着小孩退到路边。 杜河回头望去,四周平民都看戏一般,似乎司空惯见。店内的花郎们,悠闲的喝着酒,看也不看这边一眼。 “收刀。” 裴行俭收起横刀,脸上仍有不忿。 “本官今年犯忌,不宜见血。” 为防止崔智德报复,杜河补充一句。 “原来如此,那便饶她们一回。” 崔智德呵呵笑着,一行人进入官道。冬天道路结冰,马速放的很慢,大半个时辰后,才赶到南阳郡城。 城里灰蒙蒙一片,到处是低矮的房屋。大道两边,赤足平民面露敬畏,仿佛见不得光的老鼠。 另一些人穿着华丽丝绸,在主街纵马嬉笑。 远处金碧辉煌的佛寺,在城中格外突兀。 郡守府在中心位置,是一座高大奢华的建筑。红漆府门大开,两个巨大石狮,一象征富贵,一象征子孙。 崔智德跳下马,“天使请——” “请。” 杜河客套回礼,随着他往府里走。刚走没两步,几个婢女迎上来,在面前跪倒,杜河有些不明。 崔智德抚须笑道:“这是下臣府中擦靴婢。” 杜河有些不适,但没有说什么,他轻轻看一眼裴行俭,后者沉默不语。等到婢女擦完灰尘,崔智德才继续走。 穿过影壁石,又是几个婢女站着。 “请天使净手——” 杜河算是明白了,这家伙是不把人当人的官。但他是客人,也不好说什么,任由婢女替他洗净手。 好不容易洗完手,崔智德进入中堂。 裴行俭低声道:“老子真想捅死他。” “不许胡来。” 杜河低斥一句,大步往里走。他心里也不爽,大唐权贵够可恶了,也没到崔智德的地步,这家伙简直变态。 堂内宴席早备好,杜河坐在上首。 崔智德拍拍手,四名赤膊大汉,抬着一座鎏金酒鼎进来,那鼎内翻腾着热气,一股酒香飘逸出来。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 崔智德缓缓起身,笑道:“天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新罗严寒,下臣特意备药酒,给天使驱寒。” “多谢郡守款待。” 杜河遥遥举杯,和他饮尽杯中酒。那药酒苦中带甜,果然身上寒气尽去。 “好酒。” 崔智德大涨脸面,炫耀道:“此酒精选上等人参鹿茸,由妙龄少女贴身携带三个月。用体香冲去苦味,自有一番甘甜啊。” “呵呵,难怪……” 杜河扯着笑容,胃里一阵翻涌。 旁边裴行俭连连皱眉,一副不胜酒力模样。 正在这时,一阵丝竹管乐声响起,十几个妙龄少女鱼贯而出,白瓷盘子上,盛放各式美味佳肴。 更令杜河坐不住的是,那些新罗婢穿着纱裙,上身却是赤裸。各式各样的酥胸,明晃晃就在眼前。 崔智德拉过一个婢女,手掌放在她胸前把玩。 “这玳瑁羹以文火熬制,味道醇厚无比。鹿肉选用乳鹿舌头,以大火烹饪,鲜而不腻。加上这些少女,嗯。” 崔智德露出陶醉神色,“天使可知是什么宴。” “哦,是什么宴?” 杜河好想砸他头上,但还是强忍下来。此去是见新罗王的,又不在自己地盘,犯不着跟这变态闹翻。 “妙乳宴,哈哈哈……” “果然有趣。” 杜河敷衍一句,生怕他邀请自己玩弄婢女,继续道:“崔郡守,本官这次前来,是和女王商讨攻高句丽事宜。” 崔智德一僵,停下婢女胸前的手。 “那太好了。” 他感叹道:“高句丽逼迫太甚,女王正为此烦恼。” “新罗打仗了么?” 杜河心中一紧,高句丽若联合百济进攻,新罗只怕撑不住。只是这冬季,唐军不能支援新罗。 崔智德摆摆手,笑道:“年年打仗,下臣都习惯啦。天使放心,新罗暂时不会败,下臣会安排人,送你们去金城。” 杜河放下心来,“时间很紧迫,本官明日出发。” “好。” 大事已经商定,杜河就陪他聊些闲话。崔智德这厮,除了有些变态,其余风土人情,奇闻轶事,说起来头头是道。 裴行俭如老僧入定,不敢看眼前婢女。 一场晚宴下来,天色已经昏暗。 崔智德安排他们在客房,卧室墙壁上,挂着山水图,榻前放着白玉案,上等金蚕丝绒被,奢华到无可复加。 裴行俭大骂道:“什么智德,分明缺德才是。” 李文吉这会才进来,道:“新罗跟大唐不一样,他们是骨品制。血统注定贫贱,高骨品再废物也当官。贵族垄断铁器,纺织,平民只能世代种田。” 这和大唐确实不同,大唐虽然也有阶级。但平民可以经商,可用军功改变阶级,也可通过科举,成为朝廷官员。 虽然录取率很低,但总归有个路在。 “什么狗屁蛮子。” 裴行俭愤愤不平,他虽然是贵族,但从小被教导,不能仗势欺人。今日所见,让他震惊不已。 “梆梆梆……” 门外响起轻微敲门声。 第108章 有人撒谎 杜河眉头一皱,门外人脚步轻盈,分明是女子,崔智德又搞什么鬼。 “什么事。” 门外一个女声道:“奉主人命,前来伺候天使。” 杜河打开房门,门外四个美貌婢女,皆穿着素纱襦裙,发间簪着东珠,长腿细腰,带着异域风情。 “几位请回,我们不需要。” 领头一个少女柔声道:“天使不要嫌弃,我们都是处子。” 杜河笑道:“你们过来伺候什么呢。” 少女一指旁边同伴,“奴婢是床侍,可以给天使暖床,其他……也可以的。这位姐姐是厕侍,可帮天使如厕。” 杜河还没说话,裴行俭受不了了。 “走走走……都给我走。” 他烦躁的大喊,几个侍女吓一跳,躬身请罪,慌慌张张走了。 裴行俭骂道:“这厮真是太缺德了,上厕所还要侍女。要不是在新罗,老子高低给他打一顿。” 李文吉笑道:“两位勿恼,明日就离开了。” 眼看天色快黑,李文吉安排护卫后,匆匆跑出去。南阳郡城有各国货物,他要赶在关门前,给儿子带些礼物。 崔智德没再派人来,今日这晚宴,吃得杜河上火,他干脆坐在床上吐纳。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响起敲门声。 “大人。” 杜河翻身而起,打开房门,屋外已经大黑,李文吉拎着东西回来,在他旁边跟着一个富态中年人。 “这位是?” 那人低声道:“小人林景,是商会的人。” 杜河心中一动,商会在海东三国,没有常驻店铺。但每年夏天,还是有商队跨海来新罗收货物。 “进来说话。” 他使个眼色,李文吉识趣远离。 杜河回到屋内,立刻问道:“你夜晚来访,有什么事?” 林景略一拱手,道:“小人今日在港口,看到大唐楼船,就知有使团来到。敢问侯爷,是否要经陆路去金城?” 杜河点点头,“是,明早就出发。” “万万不可。” 林景环顾四周,低声道:“今年新罗攻占七重城,两个月前,百济联合高句丽发起反击,已经连下新罗十三城。” 杜河心中一惊,“败这么快?” 林景道:“高句丽下场,新罗不是对手。小人一个月前,才从金城回来。沿途城市,已经被百济占领了。” “路途断了?” “对。” 林景用手比划一下,“半岛地盘,新罗占领北部一些和东南部,百济在西南部。现在百济攻占北部,南阳和金城,再无道路了。” 杜河陷入沉思,南阳郡在西海岸,他去金城必须先东行,再南下才能到。如今连接被断,确实无路可走。 百济已经动手,他这个唐使就是敌人。李二称百济为逆藩,连朝贡都不接受。 林景再度道:“请侯爷沿海岸线南下,以免遭遇不测。” 杜河点点头,忽而脑中划过闪电,不对。如果线路被断,崔智德为什么没提,反而信誓旦旦,明日送他去金城。 他和商会有人撒谎,但明显不是商会。 “不好!” 杜河闪过一丝猜疑,连忙打开房门,院中二十个士兵在巡逻。他招一招手,李文吉快速赶来。 “大人何事吩咐。” “叫行俭来。” “诺。” 片刻之后,四人齐聚屋中。 杜河看向李文吉,“李校尉,崔氏是反唐还是亲唐一方。” 他在长安看过兵部资料,新罗内部并不统一。以花郎道和女王一派,主张全面唐制,学习大唐律法,引进里坊制度,推行均田制。 但这样做会提高平民待遇,损失守旧派的利益。新罗内部大量旧贵族,主张反对唐制,保持国家独立。 “他们和昔氏亲近,应该算反唐一方。” 裴行俭不解道:“师兄你不是说,女王才是反唐一方么?” “到金城你就知道了。”杜河快速说一句,又道:“我怀疑崔智德和百济勾结,南阳郡很快会失守了。” “什么?” 两人震惊不已,杜河把林景的话复述一遍,他们终于变了脸色。 李文吉迟疑道:“会不会已经收复了,崔郡守才敢保证。毕竟战场变化莫测,我们可能没收到消息。” 林景也拿不定主意,军情不是他一个商人能接触。 “也有可能。” 杜河在屋中渡步,仅凭三言两语,就做决定太过草率。但他在河北历经许多阴谋,深知人心无常的道理。 若崔智德真和百济勾结,今晚就会出大事。自己这个唐使,落在百济手里,下场可不敢保证。 把自己命运交给他人,他没这习惯。 “试他一试。” 杜河沉吟道:“我们去找崔智德,就说有要事,需要立刻回到恩浦口。如果他同意开城门,说明我猜错了,最好不过。” “如果他不同意,那就要对我们不利。到时我们拿他当人质,出城沿海岸线南下。” “诺。” 杜河脑中飞速转动,“李校尉,水师弟兄在哪。” 李文吉正色道:“白日可能在妓院,但弟兄们都有数。一到晚上,就会返回楼船上,大人不必担心。” 他再看向林景,“商队呢。” “都在船上,小人放心不下,独自来报信。” “多谢你了,等会跟紧我。” “诺。” 随着杜河命令,院中二十个部曲集合。他有个习惯,到新地方就会记路。郡守府模仿唐制度,后院分左右,他们在右侧院子。 一群人刚穿过中间长廊,迎面走来几个人。 “天使要去哪?” 杜河笑道:“楼船有事,本官急着出城。” 那人没有说话,黑暗里人影憧憧,似有人围上来。杜河身形一动,一把抓住他脖子,短匕横在颈处。 “郡守在哪!” 守卫队长没想到他身手这么快,迟疑着不敢说话。 “不说就死!” 杜河没功夫跟他磨蹭,刀锋用力下压,一条血线出现,那人惊骇欲绝,伸手指着前方,“左侧后院。” 杜河一用力,鲜血狂飙,他当场身亡。 暗处脚步声密集,无数新罗士兵涌来。 “拦住他们!” 杜河大吼一声,身形狂冲后院。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城中数千士兵,只有抓住崔智德,他才能安全脱身。 身后一阵喊杀声,水师士兵和敌人交上手。 第109章 杀出去 这一番动静,整个郡守府都被惊动。 他浑身浴血,刚进拱月门,两个婢女尖叫而逃。院内冲出两个护卫,高高跃起,一左一右,鞭腿直抽他头颅。 耳边风声猛烈,新罗人尤擅腿法。 杜河身体狂冲,在鞭腿抽到的刹那,突进两人防御。他左掌从下到上,拍在左侧敌人太阳穴上。 与此同时,他右手反握匕首。扎入右侧敌人腹中,迅速两连刺。 “啊!” 两声惊天惨叫,左侧敌人被拍飞,倒地抽搐不已。右侧敌人腹部中刀,喷出一道鲜血,眼见也活不成了。 瞬间解决两名高手,杜河继续前冲。 这处是后院,三面都是厢房,昏暗的光线中,主房门口站着一堆人。 “拦住他!拦住他!” 崔智德惊恐大叫,一队卫兵冲上来。杜河狞笑一声,手中匕首变化,每出一刀,就有人捂着脖子或腹部倒下。 他身形不停,身后倒下一地尸体。 崔智德就在眼前,那厮满脸惊慌,推过一个侍女,转身就往后跑。杜河不愿杀这些可怜人,将她推开,手中匕首掷出。 匕首划过寒光,扎进崔智德小腿。 “啊!” 崔智德扑倒在地,杜河大步走过去。将他一把提起,这瘦弱郡守浑身发软,身体直往下滑。 “天使天使……” “走!” 杜河单手勒住他,快步涌向中堂。水师虽然有甲,但难敌弓箭,即使裴行俭在,也撑不住多久。 他迅速赶到中堂,那里激战正烈。密密麻麻新罗士兵,将中堂堵得严实。 “说话!” 杜河大吼一声,勒紧崔智德脖颈。 “%¥%” 崔智德大声呼喊,新罗士兵停下来,发现郡守被挟持,一时大骇,无数枪尖箭头,纷纷对准杜河。 杜河藏在崔智德身后,朝着堂内大喊。 “师兄。” “大人……” 裴行俭浑身染血,杜河点点头,这才放下心。他们依托中堂坚守,除了五个受伤士兵,其他人行动自如。 “门口备马,开城门!” 崔智德脖颈贴着刀锋,声音有些发颤,“天使天使,百济军已经进南郡了。你留在这里,他们不敢动你啊。” “别废话!” 杜河收紧匕首,“老子不信他们。” “是是。” 崔智德用新罗语大声吩咐,他是真骨贵族五头品,在南阳郡内,相当于土皇帝,府中护卫生怕误伤,连忙去安排。 杜河勒着他往外走,水师士兵环形跟随。在他们面前,新罗兵步步后退。他们带许多弓,但顾忌郡守性命,不敢擅自发箭。 杜河浑身绷紧,贴在崔智德背后。 “天使,冷静冷静……” 走出郡守府,门口停几十匹马。杜河刚要上马,耳边一声尖锐爆鸣,他探手出去,抓住一支利箭。 远处房屋上,露出潜藏的弓手。 “崔大人,他们要你死啊。” 杜河面色狰狞,匕首划过,一只耳朵掉在地上。崔智德捂着耳朵,鲜血溢出手指,喝止新罗士兵。 “上马!” 众人连忙上马,杜河刀锋紧贴崔智德。 “再有下次,挖掉你眼睛。” 崔智德大声吩咐,新罗兵让开道路,他万万没想到,大唐天使如此凶狠。 “驾……” 杜河一催缰绳,骑队如风奔向城门。崔智德在他手里,新罗兵紧追不舍,前后一追一逃,片刻奔出几里地。 南阳城大门敞开,他们瞬间冲出城。 城外漆黑如墨,远处爆发出火光,一股惊天动地的喊杀声,远远传到耳边。果然如崔智德所说,百济兵打过来了。 “师兄,乱起来了。” “去港口。” 杜河心中着急,一旦百济兵占领港口,就断了他们离港的路。在这异国他乡,自己带着他们躲都没法躲。 崔智德横在他前面,苦苦哀求,“天使天使,放了下臣吧。百济兵杀红眼,你我都要死在乱兵手上。” 杜河辨认路线,纵马狂奔港口。 “你是新罗贵族,为何要投降百济。” “下臣也没办法啊,北面和金城的路被截断。没有援兵,南阳郡迟早失守,不如投降,还能少造些杀孽。” 他话刚说完,裴行俭就大骂,“放你娘的屁,你想保住郡守位!” 崔智德跟他说不通,全当没听到,再次劝杜河,“大唐兵锋无双,即使是百济,也不敢杀您呀。留在城中才有命。” 杜河懒得理他,和高句丽大战在即。双方已经撕破脸,身为小弟的百济也不例外。真要杀他祭旗,也不是没可能。 “话越多血流的越快。” 杜河冷冷说一句,崔智德立刻闭嘴。 骑队冲上高坡,山下港口已陷入混乱。房屋被点燃,大火冲天而起,许多人影在奔逃,又被砍翻在地。 耳边传来兵器交击声,似有人抵抗百济。 “谁在抵抗!” 崔智德浑身发抖,“是……南阳郡的花郎。下臣制住城里兵马,但花郎不属我管辖,还在抵抗。” “你真无耻!” 裴行俭大骂一句,这些少年还在抵御入侵,却不知南阳郡守,已经把他们卖了。 “有多少人。” “一百……五十个。” 杜河心中着急,百济士兵至少数千,一百五十个郎徒,根本抵挡不了多久。在他身后,还有数百南阳郡追兵。 “崔大人,你不止血就会死。” “天使饶命。” 杜河跳上裴行俭坐骑,匕首狠狠扎进马臀,那战马受惊,狂奔向左侧山林,崔智德大呼小叫,渐渐远去。 新罗士兵顾不得追击,连忙去救郡守。 “跟紧我!” 杜河大喊一声,骑队冲向码头。 码头已经沦为炼狱,唐恩浦口本有大量商人,加上妓女和商贩,是繁华的所在。百济人杀红眼,在码头大肆劫掠。 骑队下到港口,引起一队百济士兵注意。为首队长一挥手,几十号士兵,大呼小叫围上来。 杜河深吸一口气,码头只能步行。要想回到楼船,只能杀过去了。 “下马!” 他和裴行俭领头,余下水师紧随其后。百济人发出一声喊,数柄长矛刺来,杜河侧身避过,抓住矛头一拉。 那士兵撞入怀中,他拳头蓄力轰出。 “咔嚓……” 百济人喉骨尽碎,瘫软在地上。 “不要近战!” 杜河夺下他的长矛,立刻转身突刺,寒芒如雨点炸开,敌人倒下三人。有长兵在手,骑队快速推进。 裴行俭也夺下一杆矛,护住他右侧。 两人身上无甲,不敢跟他们近战。把唐斩枪术发挥到极致,百济人还没近身,就被刺倒在地。 忽而夜空闪起一道寒光,直劈杜河面门! 第110章 港口血战 是高手! 杜河长矛递出去,已来不及招架。这一刀破开他防御,时机巧妙至极。 “咔!” 仓促之中,他只能用枪杆格挡,不料使刀之人力量迅猛,寒光劈断椆木矛杆,依旧劈向杜河。 “大人小心!” 四周传来惊呼,一个唐军猛扑而上。刀光劈开头盔,一道血线出现在他面门。刀势悠然收回,唐军缓缓倒下。 杜河放下挡刀唐军尸体,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一个高大的日本武士,双手持刀,踏着奇异的步伐,缓步移动。显然他也看出,面前唐官是少有高手。 “拦住他们。” “好。” 裴行俭大声答应。 杜河双手各持断矛,周围一切都在迅速远去。他的五感提升到极致,全部精神聚集在面前敌人。 唐斩通百家武艺,日本刀法也有涉猎。 一击必杀,快,猛! 脚下石板碎裂,杜河狂冲而至。右手矛头迅捷突刺,矛头与长刀相击,打铁声不断,昏暗中火花飞溅。 忽而杜河压住长刀,左手矛柄砸下。 那武士动作迅捷,单手拔出腰间短刀。 “嘭!” 短刀迎上去的刹那,矛柄狠狠砸在头上。武士晕头转向,额头流出鲜血,下一刻,矛头刺进他颈部。 “跟上!” 杜河大吼一声,把尸体踢进海里。 这时裴行俭杀穿百济人,带着众人跟他会合。 码头是片宽阔广场,连接恩浦口栈桥,莱州号和太平号,就停靠在栈桥终点。但要杀过去,还有一里距离。 四周到处是逃命的人,货物钱币散落一地。在着火的房子处,一个百济人骑在女人身上,发出野兽般的笑声。 杜河顺手割走他头颅,带着众人推进。 “¥%” 他们这队人进退有度,又杀光一队百济人,引起敌军指挥官注意。数百个士兵,正在后方快速追赶。 “呜呜呜——” 不远处传来哭声,一个孩童无助站着,在他面前,百济士兵高高举起刀。 裴行俭刚要过去,被杜河一把拉住。 “管不了,走!” “娘的!” 裴行俭大骂一声,恨恨跟他离去。众人奔出百丈,身后追兵更近,好在港口混乱,降低弓的作用。 前方传来惊呼声,杜河凝神一看。 一百多个人影,正在昏暗中交战。二十几个穿红绿衣裳的少年,正在被百济人围攻,双方厮杀惨烈,不时有人倒下。 李文吉道:“是花郎道。” “不管他们。” 杜河下达命令,众人沿着边上过去。在他看来,所有人都是敌人,除非遇到大唐商队,否则他不会救人。 花郎不愧是新罗最精锐的军队,他们动作潇洒,出手却狠厉无比。百济人多出数倍,却被杀得节节败退。 一个少年尤为突出,他持刀格住两杆长矛。长腿急速踢出,两个百济士兵倒飞,撞倒一片。 少年飞身跃上,又夹住一人头颅。 “咔嚓……” 那人颈骨折断,软软瘫倒在地。余下百济人围上,数个花郎来救,片刻杀死数人。 裴行俭赞道:“好身手!” “不要管。” 杜河理也不理,继续往楼船前进。两边厮杀正激烈,谁也没空管他们,正是离开的大好时机。 “唐使!” 杜河听出金贤秀的声音,“唐使,南阳郡士兵在哪里!” “南阳郡守投敌,你们逃命去吧。” 杜河快速回一句,他已能看到楼船身影。港湾处原本停着许多商船,此刻都在快速逃离,一些跑得慢的人,正在岸边大声哀求。 “¥%#” 金秀贤大骂一句,带着郎徒继续战斗。 此时,追击杜河的百济人赶到。指挥官迅速做出决定,一半人围攻花郎,一半人朝着他们追来。 “快快!” 杜河大声催促,被大部黏上,想走也走不了。 莱州号和太平号亮着灯,但还没有离开。就在百丈距离时,百济兵已经追上,岸边一片惊慌,许多人直接跳海。 “迎敌!” 杜河大喝一声,转身与百济人战在一起。 百济兵都着皮甲,对水师铁甲不占优势,但他们人数太多了,杀完一波又是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正在杜河力竭时,忽而后方一阵大躁。 李文吉欣喜道:“水师来了!” “咚咚咚……” 鼓声响彻栈桥,唐军水师从他们身边冲上,弓弩长枪顶上,很快稳住势头。百济人不敌,被逼退百步。 “大人!” 水师将领见到他们,个个一脸喜色。 “走,回船上!” 杜河下达命令,百济兵有数千,以水师力量,陆战根本没胜算。等他们重整旗鼓,来得敌人只会更多。 楼船入口处,有一队士兵把守。两边甲板,一排弓弩手在戒备。 杜河登上大船,心中才松一口气。这时代大唐海战无敌,百济人只要不傻,就不会跟他们在海上作战。 “立刻启程。” “诺。” 正在这时,许多人在岸边朝他磕头。他们是没来得及离开的,虽然暂时安全,但楼船离开后,就会遭到百济的洗劫。 “师兄,怎么办?” 杜河终究不忍,道,“会说汉话的上来。” 裴行俭大喜,扯着嗓子朝下面喊,两个士兵把守入口,凡是会说汉话的一律上船,不一会儿就涌上一百多个。 余下人看着明晃晃刀枪,只能在原地哭泣。 “谢谢谢谢……。” 这群人一上船,就朝裴行俭磕头。 这时入口关闭,在水手号子声中,楼船缓缓离开港口。杜河扫视一眼,有十几个唐人,剩下都是新罗人。 “上船听指挥,否则本官把你们扔下去。” 一群商人忙不停答应了,杜河让人看管他们。站在甲板上看,唐恩浦口燃起大火,惨叫声不断传来。 “师兄快看!” 杜河转头去看,百济士兵太多了,花郎被打的节节败退,不一会儿,就退到楼船离港的地方。 金贤秀是领头,这俊秀少年脸上染血。面对围上来的敌人,他毫无惧色。 一个少年扭头大喊,“唐使,请救花郎离开。” 金贤秀一抹脸上血迹,大声道:“我们是兄弟,金秀贤岂能独自离开。诸位,今日就在此死战吧。” “首领,我们都死了,谁来收复南郡。崔智德出卖国家,请帮我们复仇。” “快走!” 第111章 事君以忠,临战无退 这时,楼船离港两丈,杜河和他们隔水相望。 “请唐使仁慈。” “请唐使仁慈。” 十几个少年面向楼船,纷纷拱手求救。这些稚嫩的脸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坚毅,让杜河动容不已。 “抛缆绳。” 裴行俭抓过手腕粗麻绳,卯足力气扔出。 绳索飞过三丈距离,落在栈桥上。金贤秀抓住缆绳,眼泪狂涌而出。 哗—— 余下郎徒站定,左手立刀,右手抚刀柄,恭敬弯腰行礼。 “是花郎礼,大人,他们在向你道谢。” 杜河点点头,这些十几岁的少年,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仿佛这不是战场,而是宫廷中的晚宴。 随后郎徒们转身,面向强大的敌人。 “事君以忠!临战无退!为了新罗!” “事君以忠!临战无退!为了新罗!” 他们喊着最初的誓言,以大无畏的姿态,冲向数倍的敌人。在刀光和火光中,一张张面孔倒下。 一阵海风吹过,安抚着少年们的尸体。 金贤秀刚爬上船,就看到这一幕。他浑身一震,缓缓跪倒在地。 杜河轻叹一声,花郎挑选严格,只从贵族挑选,他们享受贵族待遇,也践行为国死战的诺言。 无论对错,此刻都是可敬的勇士。 楼船远离港口,劫后余生的人们在庆祝着。远处火光渐渐看不到,无数生命正在那里消逝。 …… 碧波如洗,莱州号和太平号缓缓南下。 杜河在屋中休息,他在南阳郡徒手抓箭,手心被划出伤口,这让他格外小心。 海上缺少药物,感染就麻烦了。 那群商人集中看管,到达金城后,他们各找出路回去。但商会的船已经离开,林景只能跟着使团走。 他放下书本,缓步走下楼梯。 “大总管。” 李文吉在观察风浪,见到他立刻行礼。经过南阳郡变故,杜河威望彻底立起来,水师上下,再无一人不服。 “还有多久到。” “前方就是儋罗国,再有三日,就能到金城了。” 杜河目光看去,难得天气晴朗,许多商人都在甲板晒太阳。金贤秀坐在地上,和旁边裴行俭说话。 经恩浦口一战,裴行俭对花郎再无偏见。 “回去我会留下钱财,张兄弟家眷,劳你多看顾。” 杜河轻声说着,他说得是挡刀唐军,那个日本武士很强,若没有他挡刀,自己那次凶多吉少。 “卑下省得。” 李文吉答应一声,又笑道:“保护你是我们的责任,大总管不必介怀。再有危险,卑下也是挡刀人。” 杜河点点头,他不是仁慈的人。 但都是爹生娘养,还做不到心安理得。 “日本武士为何会攻击我们。” 杜河道:“他们联合百济了。” 据兵部提供的情报,日本和百济多有来往。而且新罗东面是日本海,双方有利益冲突,联合百济也正常。 “姓金那小子,有点来头啊。” 李文吉道:“新罗金姓是王族,他能掌控一个花郎团,多半是王族嫡系。大人想多了解新罗,可以多问问他。” “好。” 杜河朝两人走过去,裴行俭一身绯色常服,俊秀中带着英气。金贤秀受打击不轻,面色有些白,但仍保持贵族风度。 “师兄。” “见过天使。” 两人起身见礼,杜河盘膝坐在旁边。 “你是新罗王族?” 金贤秀不敢怠慢,忙道:“对,善德女王是在下表姐。在下兄弟战死,这几日心情郁郁,未能向天使道谢,还望恕罪。” “无妨,花郎道都是勇士。” 杜河摆摆手,他果然是王族。新罗两个最高阶级,除去善德女王血亲是圣骨,剩下朴姓、昔姓、金姓旁支,都是王族真骨。 “从目前来看,百济联合高句丽日本,正在入侵新罗领土。你们已被夺十三城,南阳郡也失守,可否需要大唐帮助。” 金贤秀拱手道,“天使放心,新罗尚可应对。” 杜河微微一笑,心中已有底。善德女王对大唐,有严重依赖不假,但李二有意干涉内政,新罗王族对此防备很深。 从金贤秀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这点。 裴行俭笑道:“应该用不着我们。贤秀的两位兄长,都是善战的人。对这些豪杰,我可是很向往呢。” 金贤秀道:“裴兄英武,不输兄长。” 听到两个少年对话,杜河心中好笑。裴行俭样貌英俊,气质出众,似乎很得这位王族花郎亲近。 该不是个男同吧,那老裴家不得气炸。 杜河是使团主官,必须端着天朝气度。金贤秀有些拘谨,他随口闲聊几句,就独自返回房间。 到了下午,裴行俭敲门进来。 “师兄找我么?” “坐。” 屋中本就没多大,茶水也是没有的,杜河坐在床上,笑道:“我看你和金贤秀,似乎很聊得来。” 裴行俭笑道:“花郎这群人,着实有趣。不仅精通儒释道,连各国人情都有涉猎,我都想加入了。” 杜河看他一眼,笑道:“不要走太近,不是一路人。” 裴行俭奇道:“金姓不是亲唐么? “他们既亲唐又反唐。” 杜河觉得,有必要给他理理关系,“亲唐是高句丽和百济压力太大,再不寻求盟友,就要被两国吞没了。” “那反唐呢。” 杜河没有正面回答,笑道:“今年新罗使臣访唐,请求陛下帮助。陛下说,要我们出兵可以,得答应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陛下说,你们国家受欺负,主要是女人主国。不如这样,朕派一个宗室,和你们女王联姻。这样唐军就能驻军,帮助你们抵抗。” “你可懂其中意思?” 裴行俭咋舌道:“陛下要干涉他们内政?” “算你不傻。” 杜河哈哈一笑,李二话是这么说,但请佛容易送佛难,睡人家女王还有驻军。到时候新罗姓金还是姓李,就得大唐说了算。 “所以他们没答应?” “当然。” 杜河喝一口水,“新罗一旦姓唐,这垃圾骨品制,都要废除。这不是要他们贵族的命,怎么可能答应。” “所以他们卑躬屈膝,要博大唐支持,但又不要大唐干涉新罗内政。” 裴行俭道:“就是想占便宜呗。” 杜河看着他,眼中晦暗不明,“所以,一旦收拾完高句丽和百济,我们和新罗的关系,就要变成对立面了。” 裴行俭正色道:“师兄放心,家国大义,行俭能分清。” 杜河点点头,抛出了一个问题,“新罗立国七百年,全靠血统来愚民。贵族吃相,你在南阳郡见过,你觉得,骨品该不该存在?” 裴行俭沉思不语,杜河拍拍他肩膀。 “慢慢想,找到答案再告诉我。” 第112章 金城 三日后,甲板上传来欢呼声。 “金城到了!” 杜河换好官服,走到甲板上,在大海的尽头,青山隐隐可见,群山环绕间,一座庞大城池映入眼帘。 “大人,金城到了。” 李文吉掩饰不住激动,历经半个月,终于到达终点。 “升旗。” “诺。” 随着杜河发出命令,一张唐字大旗迎风猎猎。 甲板上的商人,个个面露喜色。 杜河为防止细作,派士兵监视他们,每日只两个时辰放风,跟坐牢差不多。 林景走过来道:“新罗规矩繁多,小人跟着使团不方便。小人会暂住皇龙寺,侯爷返程时,派人知会一声即可。” “你去吧。” 杜河颔首答应,他代表大唐脸面,身边跟着商人确实不妥。商会都是人精,即使在新罗,也有自己关系在。 他这次轻装简行,使臣仪仗都没带。 李文吉安排一百卫士,个个膀大腰圆,配上鲜艳明光铠,尽显天朝上国威势。 “大人,来了。” “嗯。” 三艘新罗平底船驶来,长约五丈宽约三丈。上面站着几十士兵,但没有多层建筑。 跟大唐楼船一比,显得有些小气。 杜河一身圆领紫袍,脚踏乌皮靴,头戴纱罗紫色幞头,上面以金线点缀。加上他端着架子,一身贵气不可言。 “师兄有气度啊。” “严肃点。” 杜河斥他一句,外交场合可不能惫懒。他负手站在船上,楼船放下跳板,一个穿绿袍的官员上船。 “下臣见过天使。” 这官员跪倒在地,态度十分尊敬。 “起来吧。” 杜河身形不动,只轻轻颔首。 “本官奉天可汗命,出使新罗。” “天使请——波珍餐大人正在路上。” 这绿袍小官退到一边,以他的地位,没资格和唐使对话。 半个时辰后,跟着三条引路船,莱州号和太平号靠近港口。 金城港停着百艘船,大多是平底船。除了能带人,什么作用都没有。跟莱州号一比,仿佛大人旁边一群孩童。 那绿袍官估计觉得丢人,把目光放在别处。 李文吉低声解惑,“新罗水师不行,常受百济欺负。说句不好听的,大唐商船都比他们强,至少能避雨不是。” 裴行俭看金贤秀不在,偷偷乐出声。 杜河面无表情,新罗贵族垄断纺织、冶炼,内里还是部落奴隶制。贵族只管剥削挣钱,谁管你造船技术。 毕竟船造得再好,对当官也没帮助。 好不容易到达港口,绿袍官长舒一口气。 “天使请——” 杜河踏上港口,有一些力工在搬运货物,零散开着几家店铺。金城港位置尴尬,除去日本商船会停留。其余各国商人,多走唐恩浦口。 毕竟这个时代,大唐才是世界商贸中心。 “波珍餐来了。” 身后李文吉小声提醒,杜河负手等待。 两侧百姓潮水般退去,迎面走来上百骑兵,他们身材高大,身着黑色鱼鳞甲。就连胯下坐骑,也覆盖面甲和胸甲。 杜河看过兵部情报,知道这是王族幢兵。也是新罗唯一的骑兵。人数只有一千出头,守卫在金城附近。 骑队中间,两匹白马拉着车辇。 红色车帷飘扬,车上四周镶嵌华丽金铜。 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下马,躬着身体前行,等走到杜河面前,一撩袍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触地磕头。 “波珍餐金仁英,叩见大唐天使。” “起来吧。” 杜河轻轻点头,目光扫视人群,心中有些不悦,道:“大唐使团到访,为何不见女王来迎。” 按照宗藩礼仪,唐使到新罗来,新罗女王也要行跪拜礼,这代表对宗主国绝对臣服。 波珍餐相当于鸿胪寺卿,不够资格迎他。 金仁英连忙道:“天使误会了,百济和高句丽联合,尚州战事告急。善德女王在前线鼓舞士气。” “这么快打到尚州了?” 杜河心中一惊,尚州是新罗防高句丽的北方重镇。高百联军进攻尚州,意味着新罗北方领土尽失。 看来高句丽发狠了,势要在明年三月以前,打残南面新罗。 “是啊。” 金仁英面露忧色,强笑道:“下臣已派人去前线,只要战事稍缓。女王就会回来跟天使见面。” “那本官等几日。” 杜河登上那辆马车,李文吉等人护卫左右,车内有丝绒被,一座青铜炉喷着热气,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出发。” 金仁英下令,车队缓缓开向王城。 杜河第一次来金城,借着车窗往外看。 路边全是低矮民宅,新罗人缩在边上,眼中既有敬畏也有好奇。 王城三面环山,东面临金城港,流江和龙渊川穿城而过,形成护城河。城墙高达三丈,是个地势险恶所在。 金仁英骑着马,陪在车辇左边。 “天使沿途辛苦,可曾在南阳郡停留?” “歇过一日。” 金仁英又道:“不知南阳郡情况如何,百济和高句丽占领北方。路线中断,我们和南阳郡失去联络了。” 杜河摇头失笑,他们还不知道啊。 “郡守崔智德叛变,南阳已经被占领了。本官一路杀出来的,哦,顺便救了一个叫金贤秀的花郎,具体你可以问他。” “狗贼!” 金仁英终究没忍住,低声怒骂一句。 杜河悠然自得,新罗还是部落制,没有像长安中轴布局。窗外景色变幻,一会儿街市繁华,一会儿荒无人烟。 整个王城里,主打一个乱七八糟。 车行半个时辰后,进入新罗王宫。因地处南麓月精山,王宫整体形似新月,故名月城王宫。 马车停在一座大殿前。 “这是崇礼殿,专为大唐使臣建造。您在此休息,伊伐餐大人在回来路上。今晚会宴请天使。若有需要,可吩咐侍女。” “本官知道了。” 崇礼殿布置的奢华,地面铺着红毯,顶上挂着明珠灯,是个三层建筑。十几个娇俏新罗婢,恭敬候在一边。 由于是在王宫,李文吉只安排二十个士兵守卫。 裴行俭左看右看,笑道:“这新罗国太小气了,王城跟闻喜差不多啊。王宫还比不上洛阳行宫呢。” 杜河站在二楼,遥望左边景色。 那有个几十丈方圆的池子,池中布有三座岛屿。周围亭台楼榭,九曲回廊,即使在严冬季节,也显得雅致。 “诺,女王御花园,雁鸭池。” 裴行俭抬头看一眼,“挺好看,就是小了点,啊,对面有个姑娘啊。” 两人凑在一起看,隔着雁鸭池,一个黄裙少女在散步,只是离得太远,天色又暗,看不清面容。 “女王还有后宫么?” 杜河捶他一下,笑道:“可能是公主什么的。” 正在这时,池那边少女似有所感,抬头望这边看。裴行俭被人抓住,脸色发红,连忙缩回头。 “休息一下,今晚跟我去谈判。” 第113章 过分的条件 王宫就那么大,宴会地点还在崇礼殿。 杜河在二楼睡觉,再醒来时,外面已经天黑。他洗去疲劳,又在新罗婢伺候下,穿戴好衣服。 两个新罗婢容颜秀美,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 “两位姐姐怎么称呼。” “奴当不起。” 两人顿时吓一跳,连忙弯腰赔罪。新罗宫女身份卑微,是低于平民的贱民。哪敢当他一声姐姐。 杜河笑道:“我又不是新罗人,不用遵照骨品。不要紧张,我才十八岁,叫声姐姐也应该。” 一个胆大的宫女抿嘴笑,“奴婢云姬,这是姐姐雨姬。” 杜河心想,这都什么名字,应该王宫专门陪侍的宫女,他倒没这花花心思泡妞,但人在新罗,和身边人打好关系很重要。 他拱手道:“在下杜河,劳烦两位姐姐照顾。” “奴应该做的。” 云姬雨姬连忙避让,杜河哈哈一笑,推门走出去。却见旁边屋里,裴行俭面红耳赤,推着两个女孩出来。 “行俭,该下楼了。” “来了来了。” 杜河哭笑不得,这小子打仗勇猛,偏偏不近女色。得找个机会破他童子身,否则将来要被女人骗啊。 等他换好衣服,两人并肩下楼。 崇礼殿内灯火通明,宫女如穿花蝴蝶,摆上碗筷和酒水。七八个新罗官员,正聚在一起交谈。 杜河一身窄袖直领圆袍,剑眉星目,自有一番贵气。 裴行俭一身红袍,俊秀中带着英武,也极其显眼。 “见过天使。” 众人看见他俩,连忙拱手行礼。这个时期,各国除重大场合,很少行跪礼,杜河当然不会挑他们刺。 “诸位客气了。” 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上前,长相俊美,又多出一份成熟气质。 “下臣伊伐餐金春秋,见过大总管。” 杜河微微一笑,伊伐餐统管军政,相当于大唐的宰相,但权力更高。这人熟悉他官职,看来对大唐了解很深。 “初次见面,伊伐餐大人竟认得我。” 金春秋露出温和笑容,“下臣到过河北,您的名声早就传开了。只是没想到,大总管如此年轻。” 杜河笑道:“可惜没你俊俏。” “哈哈哈……” 他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殿内顿时欢笑一片。金春秋替他一一介绍,新罗有八大核心官,三个在前线,剩下五个都来了。 裴行俭按个副使名号,也跟在他身边见礼。 “过来。” 金春秋向后招手,一个俊秀少年走过来,竟是金贤秀,“多亏天使相救,不然我这弟弟,只怕回不来了,一会向天使多敬酒。” 金贤秀恭敬道:“兄长放心,贤秀晓得。” “兄长。” 这时身后传来女声,一个女子缓缓走进来。 她穿着明黄襦裙,上身披着交领短衣。青丝梳成两束细辫,从肩上垂下,雪白脖颈系着长巾,明眸皓齿,贵气又美丽。 金春秋笑道:“这是新罗公主,圣骨血脉。胜曼,过来见过天使。” 那女子微微弯腰行礼,杜河颔首回应。 这新罗公主虽然美丽,但他在大唐尽吃细糠,故内心毫无波澜。 “这是大唐副使,裴行俭。” 新罗公主再度欠身行礼,裴行俭下午偷看她,现在见到真人,脸色有些发红。飞快还完礼,抓着金贤秀去一旁说话。 人都到齐后,宴席正式开始。 杜河代表大唐,坐在最中间位置。左边是金胜曼,右边是金春秋,余者按官职,往两边延伸下去。 宴会是分餐制,宫人们穿着纱裙,端上一道道美食。 金春秋举起酒杯,笑道:“大总管远道而来,是新罗的荣幸。只是新罗比不得大唐富庶,请天使不要嫌弃。” 杜河笑道:“不瞒你说,本官还是第一次住宫殿。” “哈哈哈……” “来,敬天使。” “敬天使。” 众人举杯饮尽,那新罗公主微微撇嘴,估计觉得这群人虚伪。她飞快往对面看,脸上时不时涌出红晕。 杜河坐在上首,全看在眼里。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当初在草原遇到赵红缨,那女人就这么看他。裴行俭这小子,怕是有艳福了。 不过金胜曼26岁,大了整整10岁。这老牛嫩草组合,不知能不能成啊。 他嘴里应付着客套话,小半个时辰后,正餐结束。金春秋拍拍手,一群舞姬起舞,殿内响起优美的管乐声。 宴席以杜河为主,新罗官员都围上来。 金春秋面露忧色,叹道:“百济正在猛攻西线大耶城,金庚信率花郎团在抵抗。北面高句丽三万大军南下,新罗危在旦夕啊。” 杜河呵呵笑道:“金大人多虑了,新罗定能坚持住。” 他打着哈哈,目光直看向远处,那里裴行俭和金贤秀在说话。 新罗公主一过去,裴行俭就不自在地闭嘴。 金春秋郑重行礼,姿态卑微到骨子里,哀求道:“恳请大唐出兵援助,新罗愿世代为蕃,永尊大唐为父。” “哎呀,金大人这是作甚。” 杜河假意虚扶他,叹道:“你们的情况,大唐也甚是心痛。出兵事关重大,六部有不同意见。陛下也不好强行出兵啊。” 金春秋道:“不用劳师动众,只要大唐派水师,沿海岸攻击百济港口。新罗就能减少压力了。” 杜河脸上挂着笑,自顾地饮酒。 金春秋想得真美,只派水师不登陆。 等于纯粹来帮忙,半点好处捞不到,这种傻瓜行为,他才不会答应。 “不妥不妥,金大人应该知道。水师也是府兵,将士离家千里,若是为唐征战,那是军人职责。但帮他国作战,只怕士气低落。” 那边裴行俭嘿嘿直乐,师兄要好处了。 “那大唐的意思是——。” 一个官员问道,杜河依稀记得,这是新罗阿餐朴令书,掌管司法和刑律,相当于大唐的刑部尚书。 杜河笑道:“听说你们女王独身,不如大唐派一个宗室联姻。我们翁婿之国,大唐有出兵理由,将士们也肯卖命啊。” 他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寂静。 “各位放心,等击败百济和高句丽,我们宗室王爷,就会返回大唐。新罗嘛,还是你们的新罗。” 第114章 错综复杂的关系 无耻,太无耻了! 你们派人睡我们女王,还要在这驻军。说得好听,什么还政给你们,这种鬼话骗三岁小孩去吧。 金春秋怒容一闪而过,再次沉默下来。 朴令书举杯笑道:“这主意不错,下臣觉得可以。有大唐协助,新罗只会更强大,大大好事啊。” “不妥,圣骨血脉岂容……” “嗯?” 杜河微微拧起眉头,这人立刻闭嘴。 他是奈麻昔德照,负责管理地方州郡,职能相当于吏部尚书。 “昔大人想说,大唐皇室会污染圣骨血脉?” 他话一出口,殿内众人都露出惧色。虽然是在新罗,但这话万万不能说,天可汗纵横四海,谁敢掠其锋芒。 新罗公主金胜曼,不满地轻哼一声。 裴行俭目中爆出精光,直看向她。金胜曼垂下头,微微撇嘴。 杜河心中暗笑,这娘们怕是没救了。 金春秋连忙打圆场,笑道:“天使听错了,新罗绝无此意。唉,只是新罗贫苦,太委屈王爷,不敢受此恩啊。” “罢了罢了,这事以后再议,喝酒。” 杜河重开笑颜,殿内众人都松一口气。这少年使者看上去平易近人,怎么谈起事咄咄逼人。 大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意思。 众人各怀心思,只谈风月不论政事。又过了一个时辰,宴会终于结束,杜河带着一肚子酒上楼休息。 云姬雨姬扶着他坐下,又端来茶水醒酒。 “两位姐姐下去吧。” 云姬手指卷着罗纱裙,低声道:“我们……可以侍寝的。大人放心,我们姐妹没有过其他男人。” 雨姬性格内敛,红着脸站在旁边。 杜河哈哈一笑,道:“不用你们侍寝,我找副使谈点事。” 两女这才离开房间,杜河等了片刻,裴行俭探头走进来。他饮进杯中茶,才长长舒一口气。 杜河笑吟吟看着他,“你觉得新罗公主怎么样?” 裴行俭大吃一惊,抓住他衣服道:“师兄,你不会要我出卖色相吧!那公主比我大好几岁。” “放心,扎辫就是未婚。” 杜河找个舒服姿势坐下,又道:“公主看你的眼神,就差生吃了。啧,你要是有意,我可以成全。” “拉倒吧。” 裴行俭一挥手,“她虽然漂亮,但性格太大胆。我以后要娶的姑娘,定然是文文静静,知书达礼。” “那随你了。” 杜河就随口一问,这种事由他自己做主。 “你发现没有。” “师兄指的是?” 杜河猛灌一口茶,笑道:“这新罗真够乱的,外面三国乱战。新罗朝廷里,同样分成三派势力。” 裴行俭道:“金氏王族既想大唐助力,又不想我们干涉内政,应该算骑墙派。那个朴大人,这要求都答应,算是亲唐派。” “还有一派是谁?” “昔氏。” 裴行俭摸不着头脑,“他反对我们,应该是女王一派呀。” “不不不。” 杜河笑着给他解释,“如果他是王族一派,就不会说这种话。这会引起大唐反感,完全不符合金氏王族利益。” “他是守旧派,不愿大唐插手新罗的事,要不我说有趣呢,有人亲唐有人反唐,有人既亲又反。” 裴行俭叹道:“太复杂了,交给师兄了。” “你就不能动点脑么?” 杜河一时无语,拿那果子扔他。这小子聪明伶俐,就是少年心性,信奉拳头最大,不愿思考这些。 后者嘿嘿一笑,推门溜了出去。 杜河推门出去,暗处一个士兵摇摇头,他心中大定。看来金春秋还是没胆,云姬雨姬不是监视他的人。 …… 雁鸭池畔。 难得冬日暖阳,杜河站在亭中,抓着鱼食一把把喂,十几个锦鲤争着抢食。已经过去四天,金春秋再没找过他, 裴行俭和金贤秀关系好,每日都出去会面,据他带回的消息,尚州似乎快撑不住了。 这让杜河有些烦,这女王瞎跑什么,你又不会打仗。不如早早敲定事情,他好回到河北去。 “公子,鱼儿要撑死啦。” 云姬一提醒,杜河连忙停手。相处几天下来,两女也知他和善,渐渐不再怕他,反而乐意和他亲近。 杜河躺在飞来椅上,枕着雨姬大腿。他一张嘴,云姬就投来葡萄。 雨姬柔声道:“公子若是无聊,不如去城中走走。” “不去不去。” 杜河脑袋在她大腿滚着,触感柔软舒适,“不是我说啊,你们新罗王城太寒酸了,东一榔头西一榔头。” 云姬好奇道:“长安很漂亮么?” “比金城繁华十倍。” “哇。” 两女纷纷惊叹,目中露出向往。 杜河咬着葡萄,问道:“你们家在哪里。” “流江市集旁。” “还有家里人么?” “母亲幼弟都在。” “那怎么进王宫了。” 云姬给他塞一颗葡萄,叹道:“太饿了呀,我们进了宫,能省下粮食,每月还有点钱给家里。” “多久没回去了。” “三年了。” 两姐妹眼圈泛红,宫女身份低微,不出意外的话,她们要等到四十多岁年老色衰,才会放回家中。 杜河笑道:“遇到就是缘分,回头我和你们女王说一声,送你们回家。再给你们一笔钱,安心陪在家人旁边吧。” 云姬瞪圆了眼睛,“当真?” 雨姬打她一下,柔声道:“怎敢平白受恩。” 杜河有些好笑,在她腿上滚两圈,不满道:“放心了,你俩呆呆的,我要策反也不找你们。权当……枕大腿的报酬了。” “谢谢公子。” 云姬连忙道谢,雨姬咬着嘴唇。 “公子为何不要我们身子。” 杜河翘着二郎腿,取笑道:“雨姬这般胆小,也敢说这话了啊。本公子迟早要回大唐,拿你们身子做什么。” 他虽然有点无耻,但干不出拔吊走人的事。 云姬笑嘻嘻道:“大唐人真好。” 杜河捏她的脸,“是本公子好。” “是是是,公子张嘴。” 杜河与她们调笑一番,枕着大腿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他,杜河立刻醒过来。 “公主来了。” 杜河打个哈欠起身,新罗公主一身黄裙,脸上挂着微笑,就站在亭子外面。 “你们先回去。” “诺。” 等云姬雨姬离开,杜河才淡淡点头。 “殿下有什么事?” 第115章 浪子回头金不换 新罗公主站在亭中,与他保持着距离。 “真是抱歉,打扰天使了。” “无妨,我睡饱了。” 杜河摆摆手,他心中好奇不已。她是以后的真德女王,但现在没掌权,没参与政事,找自己干什么。 新罗公主在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殿下但说无妨。” 新罗公主脸上涌起淡红,问道:“我看裴副使,似乎和你关系很好?” “当然,他是我师弟。” 杜河算是明白了,为裴行俭来的。这小子受过世家教育,本身气度不凡,又有一张帅脸,妥妥地熟女杀手。 新罗公主道:“那他……可有婚配。” 杜河心中暗乐,摇头道:“没有,他还没有过女人呢。” 对面新罗公主,脸上更加粉红,肉眼可见的开心,又道:“那他对我感觉怎么样?不瞒天使,我很喜欢他。” 新罗母系社会遗风啊,这女人也忒大胆了。 “殿下,他要回大唐的,不可能留在新罗。” “我知道。” 新罗公主点点头,又坚定道:“如果他愿意娶我,我能跟他去大唐。从此孝敬父母,再也不回来。” 娘的,这是遇到恋爱脑了啊。 “他不喜欢你。” 杜河决定实话实说,这新罗公主对他,没什么威慑力。 “啊?” 新罗公主有些茫然,显然从未被人拒绝过。 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继续问道:“是我不够漂亮么?” 杜河笑道:“殿下是个很美的女人。但不是他喜欢的,我这个小兄弟,喜欢文文静静的姑娘,你太大胆了。” 新罗公主微张着嘴,似乎大受打击。 杜河安抚道:“殿下是新罗圣骨,什么男人都找得到,不必放——”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因为对面新罗公主神采奕奕,立刻道:“多谢天使,我会好好改变。” 杜河目瞪口呆,这年代公主也当舔狗么? 直到新罗公主款款离去,杜河才回过神来。远处探出两颗脑袋,他招招手,云姬雨姬跑过来。 云姬酸溜溜道:“殿下看上公子了么?” 杜河哈哈一笑,“没有,她看上我那师弟了。话说回来,你们新罗的女子,都这样大胆么?” 云姬笑道:“那也不是。” 雨姬替他倒茶,柔声道:“新罗以前是母系君主,王族受此影响很深,公主殿下性格才大胆。” “算了,不管她。” 杜河挥挥手,忽而见到李文吉,手里似乎拎着什么东西。杜河喊一声,李文吉就笑呵呵过来了。 “文吉,你买的什么东西。” 李文吉和云姬雨姬打个招呼,干笑道:“难得到金城一趟,买些新奇玩意,回头我家夫人开心。” “你真顾家。” 杜河赞叹一句,也在考虑,是不是该买点东西,哄哄家里几个女人。自己这一个月没信,估计都担心坏了。 云姬和李文吉也熟了,笑道:“嫁给李大哥,也太幸福了。” “没有的事。” 李文吉摆摆手,杜河见他似乎有话,笑道:“看来李校尉还有段爱情故事啊,左右无事,让我们听听。” “好呀好呀。” 云姬雨姬跟着起哄,李文吉只好坐下来。 杜河躺下来,雨姬顺势让他枕着大腿,这姑娘身高腿长,枕起来极为舒服。 云姬坐在一旁,替他捏着小腿。 李文吉道:“我家在莱州,原有良田三百亩,是个殷实人家。夫人姓杨,从小定的娃娃亲。” “我从小练武,又在海边长大,练得一身水里本领。原是准备年龄一到,就去应召入伍,建功立业。” 杜河点点头,“男人博取军功,理应如此。” 一颗葡萄递过来,杜河张嘴去咬,不料一下吮到云姬手指,她脸色一红,眉目如水。 李文吉摸着头,叹道:“只是十几岁时,我认识一些青皮,染上了赌博。输输赢赢,气死了老爹,赌光了家产。” “直到后面无处可去,病倒在烂泥里。当时人人都知我是赌鬼,谁也不肯搭理我,我当时想,就这样死了算了。” 云姬兴奋道:“然后你夫人来了?” 李文吉点点头,脸上露出幸福笑容。 “她那会十七岁,撑着一把花伞,盈盈弱弱的,把我扛回了家。” “我在她家养了三个月病,药钱全是她替人洗衣挣得。大冬天冻得满手是疮,当时我嗷嗷大哭。并在心中发誓,这辈子绝不负她。” “再后来,她卖了宅子,给我凑齐刀枪入伍。正值河北大乱,我跟着程帅,立下不少功劳。” 李文吉笑道:“现在有了儿子,她骂完儿子骂我。” “知错能改,还是好男儿。” 杜河感叹道,难怪李文吉口头花花,却从不去妓院。有这样患难与共的夫人,谁又忍心辜负呢。 他忽然无比想念李锦绣,那也是跟他生死与共的人。 云姬泣道:“李大哥是好人,嫂嫂也是。” 雨姬深以为然,也道:“祝李大哥和夫人白头偕老。” 李文吉收起情绪,黑脸有些不好意思,道:“多谢二位姑娘,你们要想脱离苦海,还要看大总管。” “多嘴。” 杜河训斥一句。 云姬却不怕他,笑嘻嘻把出宫事说了。李文吉笑道:“您身居高位,却从不轻视卑贱之人。若有危险,文吉甘愿挡刀。” 雨姬笑道:“我们也会的。” 杜河在她腿上拍一下,“你个小小宫女,挡什么刀子。留着你们的命好好生活吧,谁能要本少爷的命啊。” 亭中顿时笑声一片。 李文吉离开后,杜河睡足了觉,环着雁鸭池散步,两个女孩跟在身后,听他说些大唐趣事,也惬意非凡。 “我跟你们说——” 杜河说到一半,忽而停住嘴,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裴行俭脸色凝重,正匆匆往这边赶来。 “你们先回去。” 云姬雨姬离开后,裴行俭一把抓住他手。 “师兄,女王被困在尚州了。” “什么!” 杜河大吃一惊,尚州有驻军一万,新罗又擅长山地战,怎么还能被人围住女王。这些人是饭桶么? “金春秋已带王幢骑兵出发了。” “女人当家就是靠不住。” 杜河大骂一声,女王是圣骨后裔,一旦被捕或者被杀,新罗军队士气大降。很可能被人打进金城,导致新罗灭亡。 这是他不允许发生的事,没有新罗牵制百济,大唐在辽东战场付出的代价,恐怕要成倍增加。 “走,去找他们!” 第116章 拿权 他立刻招来李文吉,三人在崇礼殿议事。 “文吉,莱州号和太平号能抽多少人?” “最多三百人。” “兄弟们可能陆战?” “大人放心,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杜河点点头,沉吟道:“善德女王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你立刻持我鱼符,调三百甲士待命。对了,找一套铠甲和长枪给我。” “诺。” 这次出使新罗,程名振配备精良明光铠,原是展示武力的,没想到在这派上用场。 杜河再看向裴行俭,“现在金城是谁管事。” “波珍餐金仁英。” “他在何处。” “金贤秀那里。” “走。” 杜河带护卫离开崇礼殿,王宫虽没有混乱,但个个面露惶恐。连他们出王宫,都没有受到阻拦。 金贤秀是王族,住在城中月街。 裴行俭在前引路,很快赶到一座大宅子。 门口已经聚集数百人,个个都是穿红衣。杜河进入宅院,金贤秀和金仁英在屋内议事,立刻迎上来。 “出了些意外,请天使安心等待。” 金贤秀一脸凝重,仍在安抚杜河。 杜河不耐烦道:“别废话了,再等新罗都灭国了。告诉我地点在哪,还有,敌人兵力有多少。” 两人面面相觑,这是新罗内部战事。没通国书之前,大唐不适合插手。 “那本官回大唐,你们新罗等着灭吧。” 杜河拔腿就走,被裴行俭一把拉住,他看向金贤秀,劝道:“我师兄统领过河北五万大军,或许能帮上忙。” 金贤秀忙道:“有劳天使。” 金仁英闻言,也不再坚持。去年高句丽在河北大败,他们也知道。 杜河跟着他们进入内堂,金贤秀指着地图道:“三天前,高句丽增兵两万,加上百济兵马,共三万人围攻尚州城。” “两国日夜猛攻,尚州岌岌可危。女王派出信使,向金城求援。伊法餐大人已率五百王幢兵,两千王城步卒支援。” 杜河诧异道:“三万人就能攻一万人的城?” 金贤秀面露尴尬,道:“天使有所不知,尚州城墙两丈。而且缺乏投石机,坚守十分不易。” 杜河点点头,“你继续。” 他算是明白了,就是跟百济菜鸡互啄。一方守着破城,一方拿着垃圾攻城器械。 高句丽老虎一下场,尚城就再守不住了。 “根据我们推演,尚州这两日就会被破。如果被破,女王会带人撤入南面山区,我们的任务,就是接应女王回来。” 裴行俭道:“女王能守住么?” 金贤秀面色犹豫,但立刻道:“一定可以,女王身边有两千重装步兵。加上尚州停兵,足足有一万。” 杜河没有说话,明显金贤秀也没底。到时候看吧,要是女王已经败了,他直接上船回莱州去。 “你手里有多少力量。” 金贤秀道:“王城花郎,都被首领风月仙带去西线了。我手里有三百郎徒,不过都是精锐,擅长山地战。” 裴行俭道:“大唐出三百。” 杜河抬手打断他们,沉声道:“我要指挥权,你如果答应,我们就出发。不答应我立刻返回长安。” “可以。” 金贤秀也是果决之人,爽快交出兵权。 “是个利落人。” 杜河赞他一句,转头看向金仁英,“王城还有多少士兵。” “五百步卒。” 杜河沉吟不语,王城也没多大,五百人也够了。前方在打仗,后方不能乱。 “通告全城百姓,女王已被救出。” “好。” “王城有多少马。” 杜河心念急转,水师不是骑兵,船上根本没马。新罗的破路他早见识过,纯靠走路赶过去,只能给女王上香了。 “一千匹,王幢骑兵备用的。” “全部牵出来,我们骑马去。” “好。” 杜河继续道:“留两百人把守城门,其他士兵巡城。禁止任何人聚集,违者立刻斩杀,你亲自监督,明白么?” 金仁英是王族旁系,和女王一损俱损,答应一声离去。 “召集你的郎徒,立刻出发尚州!” “诺。” …… 泥水遍地的官道上,六百个骑士呼啸而过。西伯利亚的寒风穿过万里,狠狠刮在杜河脸上。 金城到尚州只有260里,但要穿过小白山脉。 往往直线十几公里,需要绕山几十里,直到天黑,也才走出五十里。 李文吉提醒道:““大人,要休息么。” “前方是哪。” 杜河有些急躁,新罗这破路太耽误时间了。按照这个速度下去,至少要四天,才能赶到尚州。 金贤秀道:“大伽倻关,要修整么?” “暂时不。” 杜河回想新罗地图,尚州是金城北面门户,一旦失守,敌军可长驱直入金城。沿途设有四个关卡,大伽倻关就是其中之一。 骑队再奔出数里,前方一座关卡拦在山道上。守军从未见过大唐盔甲,立刻敲响警戒鼓声。 金贤秀骑马去交涉,守军才打开关门。 骑队穿过关卡,前方漆黑一片。 “伊伐餐大人比我们快半日。” 杜河点点头,道:“你去关里拿火把,我们连夜赶路。” “往前全是山路,晚上太危险了。” 杜河沉吟道:“你们花郎了解这里,派两队人开道。恕我直言,以高句丽士兵的战力,女王撑不住几天。” “好。” 金贤秀立刻答应,他是金氏王族,守军不敢推脱,很快取来火把。 两队郎徒,在前方一里开路。 郎徒都是贵族子弟,每年都会外出游历。对小白山脉很熟悉,有他们在前引路,骑队保持着不慢速度。 “呼……” 杜河喷出一团白雾,手掌冻得有些发僵。 新罗冬季很冷,尤其是夜晚。好在他们有果下马,这种马矮小但耐力足,最适合山地作战。 身后唐军咬着牙,无一人掉队。 金贤秀喘着粗气,俊脸冻得发红,问道:“郎徒都受过训练,才能夜间行军。你们唐军,也是这样么?” 杜河笑而不语,这年代缺乏肉类。贫苦人家长大的,基本都有夜盲症。别说行军了,晚上出门就是瞎子。 唐军都是良家子,有田有产业。别说夜盲症,体力差点的都不要。 没有一副好身体,谁敢去博军功? 李文吉笑道:“我们是水师,陆战只能说业余。金公子若见到大唐边军,就知道什么叫雄师了。” 金贤秀苦笑道:“我不想见到。” “哈哈哈……” 众人纷纷发笑,可不是么,真让他见到了,只有在战场了。 第117章 分兵 六百人经良原关、须弥关、松岳关,两日后穿过小白山脉。 骑队停在道上,前方一片绵延山林。经过数日大雪,山林形成雾凇,四处白茫茫一片,不见人迹。 杜河取出地图,他眉毛有些凝冰。 他们只在须弥关,修整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就在不停爬山赶路。 “前方四十里,就是尚州了。” 裴行俭道:“为何不见金春秋大军。” 杜河收起地图,笑道:“女王被围困,他肯定心急如焚。应该也连夜赶路,现在在我们前方。” 金贤秀道:“我看过路上痕迹,他们领先半日。” “女王如果被困,就在前边山里。” 金贤秀急忙道:“我们去和兄长汇合。” “急什么。” 杜河看他一眼,他连忙识趣闭嘴。这位天使是统过边军的大将,进入战争状态,气场开始变强,他有些畏惧。 “派郎徒出去,探明女王位置,敌军位置,伊伐餐位置,其余人原地修整。” “诺。” 金贤秀派出十队郎徒,向蛛网一样延伸出去。余下人休整,他们没带帐篷,只能围着篝火取暖吃干粮。 “师兄,这回怎么打?” 裴行俭猛灌一口水,才把肉干咽下去。 “看看位置再说。” 杜河陷入沉思,高百联军三万人,正面肯定打不过,只有靠奇袭了。当然如果女王不在,那就万事皆休。 安排好巡逻后,雪地上一片呼噜声。 杜河闭目假寐,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脚步声。前去探路的郎徒,一队一队的带回消息。 女王安然无恙,但被敌军围住了。 杜河叫醒众人,在雪地里议事。 他用树枝在雪地里画斜线,“一个好消息,女王暂时无恙。目前被困在黄枫谷,方位西北,距离我们二十公里。” 杜河在线中间补一点,“伊伐餐率领的王幢兵,在十里外被堵。敌方战力很强,应是高句丽部队。” “敌人大军从尚州城出发,一路攻黄枫谷,一路阻拦伐伊餐。” 杜河划出攻击箭头,抬头问郎徒,“是这样吧?” “对。” 杜河道:“敌人有多少。” 一个花郎迟疑道:“伊伐餐大人那里,应该有五千敌军,黄枫谷外,至少有一万敌军。距离太远,我们无法确定。” 杜河问金贤秀,“女王从尚州撤退,能带走多少人。” “最多六千。” 杜河点点头,败者能带走六千,已经算她有能力了。但明显逃脱不了追捕,所以选择固守黄枫谷,等待援军。 “还有其他援军么?” “风月仙在来的路上,至少要七天。” 杜河微微皱眉,风月仙是金庚信,也是花郎首领,手里有两千郎徒。 可他从西部过来,远水救不了近火。 金春秋只有两千五人,再精锐的王幢兵,也难以突破防线。加上女王的败军,全部兵力才八千。 八千破三万,换成唐军他敢干。但新罗兵的战斗力,他心里实在没底。 “对方主帅是谁?” “高延寿。” 裴行俭笑道:“原来是他跑来了。” 杜河也哑然失笑,高延寿原在辽东和苏烈僵持。估计是鬼王暴露后,他们放弃攻营州,转南下新罗了。 金贤秀有些着急,眉头紧紧皱着。 “我们怎么打。” “当然是救王上。” 杜河还没说话,郎徒里冒出一个女声。众人回头望去,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说话,竟是伪装的新罗公主。 金贤秀大惊失色,忙道:“姐姐,你怎么跟过来了。” “王上被困了,我怎么坐得住。” “你是唯一圣骨——” 金贤秀说到一半就停下,如果女王有不测,新罗公主就是唯一继承人。王的位置,只有圣骨血脉能当。 新罗公主不满道:“给圣骨真骨,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 杜河挥手打断他,道:“谁有时间送她回去,跟着就跟着吧。不过殿下,我们要上阵杀敌,你能做到么。” 金胜曼道:“这两天我也没掉队啊。” 裴行俭低声道:“女人就是麻烦。” 金胜曼想要反驳,又咬着嘴唇不说话。 金贤秀长叹一声,破罐子破摔,“罢了,都是金氏血脉,你也该出份力。天使放心,姐姐精通武艺,不会拖后腿。” “议事。” 杜河才不管她,又不是大唐公主。 金胜曼挤过来,道:“还议什么事呀。我们直接和伊伐餐汇合。只要攻破五千敌军,就能见到王上。” “你不懂就安静会。” 裴行俭训斥她一句,又道:“假设敌军留守五千在城中,还有两万五兵力。现在只出现一万五千,你还不明白么?” 金贤秀道:“敌人有预备队?” 裴行俭道:“围点打援战术,你们添多少人,他们就添多少人。直到把新罗兵力拖掉,金城就没法守了。” “所以我们不能去会合,金春秋再添六百人,也破不了敌军阻拦。” 金胜曼柔声道:“那依你看呢。” 裴行俭不爱搭理她,一指对面杜河,笑道:“那就问师兄了,他比我聪明。他指哪我打哪。” 金贤秀郑重拱手,“请天使相助。” “想救出女王,就不能正面交锋。” 杜河起身踱步,心中念头快速急转,众人都安静等着,直到他停住脚步。 “敌军大帐在哪里?” “高延寿帅帐,在城外十里处。” 裴行俭隐隐猜出他想法,“师兄是说——” “没错。” 杜河重新坐下来,笑道:“当年草原大战,苏烈以200牙兵,攻破东突厥王帐。行俭,你可敢重现他的威风。” 裴行俭俊脸发红,满眼意气风发。 “有何不敢!” “好。” 杜河看向金贤秀,道:“我们分两路突袭,你们三百花郎,夜袭高延寿帅帐。我带水师去救女王。” “三百人,冲高句丽帅帐?” 金贤秀满脸不可置信。这不是开玩笑么,高句丽大营至少有一万人。就算他们浑身是铁,也冲不进去啊。 杜河笑道:“你跟着行俭就行。” 他还是太年轻了,不懂战争内在。士兵是会害怕的,只要利用这点,人数越多,输的就越快。 李二是这方面行家,虎牢关一战,先断窦建德粮道,打压夏军士气。 最后五千骑兵穿插,大破十万敌军。 他在永定河和高句丽兵交过手。长期依赖山城,让他们非常善于守城,但野战作战意志低下。 只要时机把握的好,未必不能冲阵。 第118章 你会喜欢的 金贤秀看着裴行俭,后者神采飞扬。 “好。” 杜河继续道:“离天黑还有段时辰,我不在那边,一切行动由你决定。天亮之前,黄枫谷敌军必须要回撤。” 裴行俭正色道:“我一定做到。” 他在河北一年多,苏烈倾囊相授,各种战术都学过。只不过一跟着杜河,他就有依赖心理,只愿在前冲阵。 杜河沉吟道:“高延寿是王族,一旦帅帐被冲。黄枫谷敌军必会驰援,只要分出三千人,我就能救下女王。” 金贤秀迟疑道:“就是太冒险了。” 杜河哈哈一笑,道:“金兄,天可汗五千破十万,代国公两百破颉利可汗。我们这点本事,都是跟他们学的。” 金贤秀目瞪口呆,原来是一脉相承。 唐人都这么生猛吗? 裴行俭一指金胜曼,满脸都是不情愿。 “这女人怎么办?要不师兄带着?” “你带着。” “我可以保护自己。” 裴行俭说话一点都不客气,金胜曼却不发脾气。看得杜河直感叹,这新罗公主,多少有点受虐倾向。 既然主帅下决定,大军立刻动起来。 郎徒留下五名向导,其余全部给裴行俭。这些贵族子弟接受精英教育,精通山地战和骑战,单兵能力很强,夜袭再好不过。 杜河拉着裴行俭,在旁边低语。 “师兄放心,我晓得。” “去吧。” 三百郎徒进入群山,很快看不到踪影。 按他计划,裴行俭带花郎团,绕左侧去袭击高句丽大营。他带三百水师,绕右侧去黄枫谷。 杜河看着水师士兵,笑道:“各位,让他们见识下大唐的武力!” “杀杀杀……” 吼叫声激起林中飞鸟,三百唐军北上。 …… 白雪覆盖林中,一群人贴着树干隐藏。 “噗……” 裴行俭拍散肩上的雪,凝目往下看。天色一片昏暗,前方山脚下,乌沉沉的敌营格外显眼。 “裴将军,我们怎么办?” 金胜曼凑过来,如兰气息喷在他脸上。 裴行俭挪开身体,朝左边招招手,金贤秀伏低身体过来,道:“裴兄,下面就是高延寿大营了。” “能摸过去么?” “不行,周围有游骑。” 裴行俭沉吟不语,这在意料当中,高延寿不是傻瓜,连个探哨都不派。可他们人数太少,陷入苦战就是死路了。 “尚州方向有探哨么?” “我派人去。” 裴行俭点点头,靠在树干上休息。新罗冬季太冷了,即使穿了冬衣,手脚也僵硬,为防止被发现,他们不敢取火。 “喝点酒。” 他一回过头,金胜曼递过来酒囊。 “谢谢。” 裴行俭接过酒囊,猛灌两口,一股辛辣冲入肺腑,身体瞬间暖和了。 只是这囊口,似乎有点香味。 金胜曼喜滋滋看着,笑道:“新罗人冬季出门,都要带酒驱寒。” “闻喜从没那么冷过。” “闻喜,好奇怪的名字,你的故乡吗?” “是啊,汉武帝在那听到捷报,所以叫闻喜。” 裴行俭脸上露出怀念,自从跟师兄出来,他有两年没回去了。不知伯父身体可还好,门口梧桐是不是又长高了。 “你在想家么?” “嗯。” “那就回去看看。” 裴行俭道:“大唐疆域太广了,不比你们新罗,我回家要跨过几千里。” “哇,几千里。” 金胜曼惊叹着,双臂抱膝坐在他旁边,道:“一定有人在等你回去吧。真好,我只有堂姐一个亲人了。” 裴行俭愕然道:“贤秀不是你弟弟么?” “不一样的,圣骨血脉就剩我和姐姐了。” 裴行俭安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我父兄小时候就死了。家中只有一个伯父,他是我的亲人。” 金胜曼侧头看他,“那天使呢,你好像很亲近他。” “他是我兄长,我当然亲近。” 裴行俭笑着说一句,觉得这公主,不是那么讨厌了。不过娶妻是想也没想,裴家家风严谨,娶个蛮女要被藤条抽啊。 这时金贤秀走过来,“探过了,尚州方向没人。” “绕过去!” “太远了吧,要费两个时辰。” 金金贤秀有些迟疑,现在已经天黑了,不适合赶路。再从山里绕几里路,对郎徒体力是极大考验。 裴行俭按住他肩膀,沉声道:“奇袭就在一个奇字。我刚才看过了,中军靠近尚州方向。不从那边进攻,我们凿不透敌阵。” 金贤秀脸色变幻,苦笑道:“我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 “你会喜欢的。” 裴行俭大笑一声,牵着马儿走向侧面。 在他身后,一个个郎徒紧跟。直到进入密林深处,众人才打起火把。 夜晚山林十分难走,好在有郎徒是尚州人。跟着郎徒脚印,两个时辰后,队伍已经绕到敌营后方。 裴行俭回头,发现大家都冻得发抖。 “现在什么时辰。” “丑时。” “找个地方修整。” 片刻之后,众人聚在一个山坳里,又给战马喂了些草料。众人疲惫不堪,互相依偎着睡过去。 金胜曼靠在他肩上,睡得十分香甜,裴行俭想推开她,想想还是忍住,火光映着他脸忽明忽暗。 大战在即,金贤秀同样睡不着。 “姐姐很喜欢你啊。” 裴行俭苦笑道:“你比我大两岁,难道要喊我姐夫么?” “我不介意。” 裴行俭低呸一声,心中不断推演。在边军一年,跟苏烈一起大小百战,他早已培养出,统帅的控局能力。 无论身处哪个位置,都清晰知晓敌我方位。 从这个山坳出去,沿官道奔出三里,就能赶到敌军大营。沿途有两队游骑巡逻,每队五人间隔一里。 处理完游骑后,就能从入口杀进敌营。 中军距门口一里,必须要先拿下。打乱指挥中枢,是奇袭首要目标。 不知过了多久,金贤秀低声道:“卯时了。” “叫醒他们。” 裴行俭豁然站起,很快,一个又一个少年郎起来,火光映照他们年轻的脸,个个充满激情。 “诸位。” 裴行俭举起酒囊,“我们属于不同国家,但今晚我们是战友。无论谁生谁死,我将永远记住你们!” 他说完,大口把酒喝尽,“有死无生!” “有死无生!” 酒囊摔在地上,溅起阵阵细雪。 第119章 夜袭大营 深沉夜色中,三百骑缓缓走在路上。 他们战马已经喂饱,酒水也饮尽。官道上一个人也看不到,这是尚州城方向,高句丽人没有太多防备。 猛然远处亮起火光,裴行俭抬起手,骑队立刻停下。 “来四个射箭好手。” 四个郎徒出列,其中就有金胜曼。 裴行俭看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催动马速,身后四人跟上。随着马蹄加快,对面骑队发出询问声。 “嗡……” 裴行俭抬手,一箭射杀一人。另外四人同样拉弓,三个游骑倒下。不知是谁手僵,一箭射歪了。 裴行俭看也不看,抬手补上最后一个。 “不是我。” 金胜曼怕他责怪,连忙辩解,裴行俭笑一声,过去检查尸体。 五个游骑没发出声音,就全被射杀。 “让他们过来。” “诺。” 很快,金贤秀带着郎徒赶到。 裴行俭翻身上马,道:“敌营正面前方两里,不必隐藏踪迹。所有人点火把,贤秀,进入营门后,你带200人纵火。” “诺。” “横向纵火,让所有敌人动起来,明白么?” “明白。” 按杜河命令,他们每过一个关卡,都拿走大量松油和火把。 金贤秀心中闪过一丝明悟,唐军天使早有谋划了。 “走!” 裴行俭大喝一声,纵马如雷霆。余下郎徒催动战马,三百骑兵如同利刃,趁着夜色杀向大营。 另一队游骑还未出声,就死在乱箭下。 高延寿大营扎在平原中,绵延出去数里。战马冲起来,顷刻就能看到大门,马蹄声惊醒门口士兵。 “什么人!” 守门将领大惊出声,被裴行俭一箭射死。十几个高句丽士兵涌出,他端着大枪横冲,留下一地尸体。 此时是凌晨,高句丽士兵轮番进攻黄枫谷,这会儿睡得很沉。只有零零散散,传来的喝骂声。 “去点火!” “跟我来!” 金贤秀一声喊,带着两百人往右横插。他们沿途丢下火把放火,冬季本就干燥,火把扔在帐篷上,很快燃起大火。 一个个火把点燃,高句丽人惨叫着冲出营帐。 仿佛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整个大营都躁动起来。 “冲!” 裴行俭一指前方,带着一百郎徒冲去。 “敌袭!敌袭!” 高句丽人在睡梦中惊醒,身边到处是火光。 黑压压不知有多少敌人,这让他们更加恐惧,争先恐后往中军跑。 裴行俭手持大枪,追着敌人左右横突。敌人从睡梦中惊醒,只顾往前逃命,露出后背让他杀,直杀得浮尸遍地。 他并不恋战,只赶着人往大营跑。 远处金贤秀带人狂冲,点燃一座座帐篷。高句丽人浑身着火,在黑夜中奔跑。 “杀啊” 身后郎徒发出嚎叫声,整个大营喧闹不堪。有将领集合声,有人逃命声,加上火光发出阵阵爆裂。 一时之间,恍若千军万马。 靠近营门士兵,被他们赶着往中军跑。后面的人被裹挟,也往中军跑。几百人的逃命浪潮,迅速卷往中军。 裴行俭脸色兴奋,想起苏烈说过的话。 人比猪要好对付的多,猪遇到危险只会乱窜。但人只要一慌,就是成千上百的溃败。败兵裹挟下,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不要慌,来我这。” 一个将领大声呼喝,试图组织士兵反抗。然而下一刻,一支利箭插入喉咙。一个红甲将军,从他尸体上踏过。 马速飞快,一里距离很快就到。 逃命的士兵冲击大营,席卷无数哭嚎声。中军帅帐外,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大将出来,正瞧着大军发愣。 “高延寿!拿命来。” 裴行俭大喝一声,战马如狂风卷去。 “尔敢!” 一个大将骑马迎来,长矛直刺裴行俭胸口。他侧身避过,大枪卯足力气,将那人扫得倒飞出去。 七八个近卫涌上,全被他刺在马下。 一身红色明光铠状若魔神,快速逼近帅帐。 “大帅快走!” 高句丽人大骇,连忙呼喊。高延寿顾不得军队,慌忙上马往后跑,剩下几十近卫上来阻拦。 等裴行俭冲完近卫,只能看到高延寿背影。 他探手拿起大弓,拉成满月射出,利箭划过弧线,射在高延寿马屁股。 后者大惊失色,催马跑得更快。 “点火!” 裴行俭大喝一声,帅帐燃起大火,帅旗熊熊燃烧,这下大营更乱。士兵们紧随高延寿,不顾一切往后逃命。 “追吗?” 金胜曼俏脸通红,眸中散着兴奋的光。 “不,跟我走。” 裴行俭一阵心动,但立刻放弃追击。他的人数太少了,现在趁着混乱,还能浑水摸鱼,等高延寿冷静下来,就会发现只有几百人。 到时候谁追谁,可就不一定了。 不如抓紧时间,制造更大的混乱。 他带着人紧追逃命的士兵,时而纵火时而杀人。搅得高句丽人更加惊慌,仿佛身后有数千敌军。 “集合集合!” 忽而前方传来喊声,一个将领正在聚集士兵。裴行俭迅速冲去,身后郎徒也是王城精锐,杀得敌军节节败退。 “当!” 那将领蛮力惊人,长矛和他大枪击在一起。一个高句丽士兵见状,长矛偷袭他胸口,不料右边钻出一个人,一枪将偷袭士兵刺死。 裴行俭暴喝一声,大枪变化,将那将领捅穿。 “我不会拖后腿的。” 金胜曼抽出长矛,给他一个笑脸。 冲杀小半个时辰,裴行俭不再追击,带着人向火光处移动。金贤秀俊脸通红,正在肆意点火。 “撤!” 裴行俭拉住他,后者愕然道:“不乘胜追击么?” 裴行俭一抹脸上的血,道:“追个屁,就这么点人,你真想杀高延寿啊。快走,等会想走走不了了。” “好。” 三百骑兵冲出大营,往两边山区撤退。 黄枫谷距离不过十里,那边敌军该收到消息了。 …… 杜河伏在山腰上,身边全是水师府兵。 他从小被唐斩带着炼体,体质远超他人。但新罗冬季实在太冷了,若不是带着烈酒,他也熬不过去。 此时天色大亮,山脚下的黄枫谷,喊杀声震天。宽达一里的入口处,高百联军和新罗人,展开残酷拉锯战。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上两边山上。 “蛮子真狠啊,竟然打了一夜。” 杜河看了一晚上的戏,笑道:“他们有足够兵力,当然晚上不会停。万一金庚信到了,女王不是又飞了。” 李文吉笑道:“大人,咱们这算不算一怒为红颜。” “你没文化就少拽词——” 杜河笑着骂一句,忽而收住口。下方的联军大营,分出几千人,直往尚城而去。 他立刻明白,裴行俭得手了。 “诸位,该干活了。” 雪地里,三百水师府兵缓缓起身。 第120章 冲锋陷阵 黄枫谷内,新罗女王站在高处。 这里长满了枫树,每到秋季来临,山谷内一片金黄。遥想去年,她还到此游览过,今日却成为新罗墓地。 干枯凋零的枫叶,仿佛在预示新罗的命运。 “王上,请立刻离开吧。” 忠诚的大将匍匐在地,语气充满哀求。 女王没有说话,目光扫视不远处。 一个个王幢士兵,正倒在血泊中,他们面对数倍敌人,坚持了三个日夜。 战士们已经疲惫不堪,但只要她站在这。他们就有战斗的勇气,只因为她是新罗唯一的王。 “金将军,该怎么离开呢。” 女王声音清冷,却充满无奈。 黄枫谷入口被堵,出口只有山道,一旦她离开,士气将会跌落谷底。 没有士兵阻拦,她逃不掉高百联军追捕。不如战死在黄枫谷,至少,这样能保住新罗王的尊严。 金大将站起身体,面容一片苦涩。 “伊伐餐大人的援兵,应该被拦截了。现在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西部风月仙的兵马了。” “嗯。” 女王冷静回应,她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再不通兵事,也知道隔着几百里山区,风月仙的花郎团,短时间到不了。 “王上快看,高句丽人分兵离开了。” 女王抬头看去,远处的联军大营。一波数千人士兵,正在远离战场,朝着尚城的方向赶去。 “一定伊伐餐突破了,他们不得不分兵。” 女王涌起希望,她当新罗王六年,心智强大无比,立刻道:“少了几千人,我们能不能突出去。” 金大将叹道:“王上,我们只有五千人了,敌军还有一万多。而且,敌人几天猛攻,士兵们早疲惫不堪。” “我知道了。” 女王没有一丝气馁,缓缓走下高处。 她的白色长裙拖在地上,上面早染红血迹。 伤兵们坐在树下,发出痛苦呻吟,但看向她的目光,依然充满崇敬。 前方三百步,新罗勇士正在抵抗浪潮。三天以来,敌人数次攻破黄枫谷,又被浴血的勇士赶出去。 白雪上洒满触目惊心的血迹。 “王上,王上,有援军来了。” 金大将欣喜的声音,把她从哀思中拉回。她心中涌起希望,提着裙子走到高坡上,果然那处一片躁动。 一股红色洪流,从远处席卷而下。马上骑士铠甲鲜艳,分明是唐制。 “大唐的明光铠。” 女王喃喃自语,问道:“大唐出兵了么?” 伊尺餐金光胜皱眉道:“没有啊,伊伐餐大人信中说,只有两个年轻唐使,所带兵马不过五百人。” 一群官员聚集在她身边,都伸长脖子往外看。 “只有几百人啊。” “完了,人太少了。” 有人发出哀叹声,女王捏着拳头,心中紧张无比。她想唐军杀进来,又担心他们人数太少,无法冲破敌阵。 “那是何人,如此勇猛。” 人群又发出惊呼。 女王凝神去看,只见领头一员唐将,手持一杆大枪,在敌阵中来去自如。挡在路上的敌军,被他杀得七零八落。 “只是突袭罢了,若敌人反应过来,他们还是死。” 有人发出深深叹息,人群陷入寂静中。 果然,随着这句话落,联军指挥台鼓声响动,一个千人队迅速杀出。如同一条巨蟒,卷向三百唐骑。 女王闭上眼,不忍看到唐军的下场。 “杀!” 一阵暴喝响彻山野,震得人心惶动。那唐将原本是冲向山谷,但此刻却调转方向,迎上卷来的联军。 “这人不进来汇合,反而冲敌阵,愚蠢愚蠢!” 有人在耳边破口大骂。 “是啊,跟我们汇合啊,笨蛋!” 有人发出不满的责怪。 然而下一刻,众人都睁大双眼。唐军骑队与巨蟒纠缠在一起,领头唐将挡者披靡,七八个联军骑士飞上半空。 唐军在阵中丝毫不停,搅得战场一片混乱。 联军的千人组成的巨蟒,竟被唐军凿穿。 “这这这……” “此人是谁,竟这般悍勇!” 新罗官员发出惊叹声。 “快看……” 有人声音发颤。 联军指挥台继续发令,试图缠住唐军,用人数围剿他们。但那唐将左右横突,每每在合围之前,杀穿一列敌阵。 “无人可挡,无人能敌。” 金大将喃喃自语,大声解释道:“以少胜多,最忌陷入合围,失去机动,只有死路一条。唐军片刻不停,全靠此人冲阵啊。” 有人疑惑道:“莫非是大唐翼国公来了。” 众人都连连点头,秦琼勇猛无双,有万夫不当之勇,威名震慑四方。即使在新罗,很多权贵也会买他画像,用来震慑鬼神。 金光胜道:“信中只说两个年轻人啊。” “那是谁?” “不知道。” 这时战场情况再变,那条合围的巨蟒,在唐将冲阵下,被凿成七八段。反而被唐军冲杀,片刻间伏倒一片。 女王回头道:“速速杀出去,接应唐军。” 金大将苦笑道:“王上请看,敌军增添兵力,正在猛攻谷口。我们能守住就不错了,哪里冲得出去。” 女王默然无语,突然觉得新罗士兵太弱了。 “快看,敌人增兵了。” 果然,敌军也发现处理不了唐骑,鼓声再度变化。三个千人队从四面合围,甚至连中军近卫都出动了。 “完了完了……” 众人一片哀嚎,眼看希望又要没了。敌军主帅是高延寿弟弟高文通,身边五百近卫军,悍勇无比。 他们的王幢骑兵,曾四次发起突袭,试图斩杀高文通,获得战争的胜利。 但无一例外,每次都死伤惨重。 女王喃喃道:“我们对不起唐军。” “天啊。” 有人发出惊叹,女王连忙去看。 只见唐军在阵中冲杀,但活动范围大大缩小。不出片刻之后,这三千敌军,就会把他们淹没在人海里。 “杀!” 这时又是一声暴喝,唐骑放弃后撤,反而掉头迎上中军近卫。 一杆大枪散发无数光芒,迎面近卫被斩于马下。 那些强大的,令新罗人心悸的骑士。在这个唐将面前,仿佛枯草一般,一个个喷出鲜血,倒在战场里。 “他他……要冲高文通!” 唐将冲出百丈,身后是无数追兵。但可惜的是,他冲到五十步时,面前联军又围上来,阻挡他去中军的路。 中军台上,一个高大身影负手而立。那是骄傲又强大的高文通,新罗人连绵数天的噩梦。 “可惜了!” “失败了!” 新罗官员发出阵阵叹息,一员猛将要陨落了。 “不,没有!” 女王声音颤抖,发出坚定的质疑。 只见那唐将,从马后取来大弓,他站在马上,刹那间拉成满月,一支利箭穿过五十步距离,精准命中高文通。 整个战场忽而安静下来,连喊杀声都停止。 直到高文通的尸体栽倒在地,高百联军胆寒了,他们步步后退。唐军所到之处,联军疯狂后退。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看着唐军冲进黄枫谷。 “啾!” 一个浴血将军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抬起,又重重的踏下。高大唐将取下面甲,露出一张年轻英武的脸。 “你是新罗女王?” 将军声音冷静,新罗人却寂静无声。 一个无敌的猛将,就这么生生杀到眼前,所有人都被他慑住。生怕他下一刻,抬枪杀死所有人。 女王很快回过神来,微微垂着头。 “善德女王,见过天使。” 第121章 一个强硬的女王 杜河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位新罗女王。 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白色右衽短衣,袖口宽大,绣着华丽金线。下着四副红色直裾长裙,束带系在肋下。 这使得她成熟饱满的身材,更显得突出。 青丝梳成双环髻,以纯金镂衩点缀。瓜子脸白的发光,樱唇小口紧抿着,眼眸微垂,看不到情绪。 一个绝美的女人。 这是杜河对女王的第一印象。 “本官杜河,奉天子命出使新罗。” 他跳下战马大步走去,衣袍抖动间,掉落无数血浆,透着惊人煞气。新罗官员似乎受惊,连忙后退。 女王后退半步,又坚定地站在原地。 “多谢天使相救。” 她声音清冷沉静,展示出女王的气度。后面的官员反应过来,纷纷向杜河行礼,他只点点头算打招呼。 “金春秋在东南十里,我的副使在尚城外。把你的人交出来,我要去接应他。” 金光胜连忙道:“天使,既然王上已脱困,我们去和伊伐餐大人汇合。然后返回金城才是正事。” 杜河盯着他,似笑非笑。 “我的人不管了?” 金光胜心中一冷,忙道:“下臣不是这意思。” 其余新罗官员,都沉默不语。 这些王幢骑兵,是新罗最强战力,如果交给唐使指挥,新罗尊严何在。 杜河翻身上马,冷笑道:“诸位想清楚了,我的副使出了事。本官将亲率大军,屠尽新罗。” 他虽然是带着笑,但众人却感到森森寒意。 “金大将,交给天使指挥。” 女王说完这句话,抬头与杜河对视,冷静道:“这是感激天使的恩情,但新罗不会接受要挟。” 杜河微微点头,是个强硬的女王啊。 “本官带两千人去尚城,你们自便。” 金大将调来两千王幢兵,杜河领着他们出谷。高百联军在远处犹豫不决,见他再次杀出来,带着大军慌忙离去。 杜河也不着急,带着人远远追着他们。 “大人,不如再去冲杀一番。” 李文吉哈哈大笑,显然还想冲杀。 “敌军士气已失,不要逼他们。” 杜河语气很温和,这莱州汉子浑身染血,作战十分勇猛。方才护住左右,才有他无人能挡的战果。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对面八千多士兵。 他只要保持压迫,让他们生出恐惧。军队没有战意,就没有威胁。 “大唐天兵神威,下臣佩服。” 一个新罗将领拍着马屁,人比人得死,他们王幢骑兵也是精锐。但跟唐军一比,就像雄鹰旁边的小鸡。 杜河哑然失笑,这些士兵是程名振,从数万水师挑出,专给使团撑场面。属于府兵中精锐,大唐也没多少。 没想到一场冲阵,把新罗人吓得够呛。 李文吉有点不好意思,笑道:“你们新罗人也可以了,抵住三倍敌人攻击。对了,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下臣朴令文。” 杜河心中一动,笑道:“听你名字,似乎认识阿餐啊。” 朴令文笑道:“那是家兄。” 杜河点点头,新罗远古有三个王姓,不过现在被金姓垄断。余者都被降为真骨了,朴氏是坚定亲唐派,或许能和他们谈谈。 追着高百联军走出几里,身后一顿鼓噪。 “王上来了。” 听到朴令文的喊声,杜河抬手停住。很快,余下两千多王幢士兵汇入,女王带着新罗官员赶来中军。 “他们不去金春秋那,找我们干嘛。” 李文吉疑惑不解,金春秋那里人更多。 杜河笑而不语,他们就是不敢去,那里还有五千敌军。金春秋要撑不住,他们这群人再入虎口。 金光胜带着笑容,道:“我们考虑再三,决定跟您一起去救副使。” “那就多谢了。” 杜河微微拱手,语气听不出多少真挚,新罗女王骑在马上,露出几分英气,听到他的话,手指悄悄捏紧。 杜河看在眼里,这次谈判很难顺利了。 有了女王的加入,大军人数达到四千。这些王幢兵战力不俗,现在就算高延寿亲至,杜河也敢一战了。 撵着敌军走出十里,就看到破败的营地。 黑色灰烬撒在白雪上,一具具敌军尸体。 李文吉兴奋道:“小裴将军干的。” 杜河下马,查看尸体伤口,起身道:“朴将军,立刻派探子出去。一定要找到花郎团的踪迹。” “天使放心。” 朴令文大声答应,很快,数十个探子铺出去。 正在这时,尚州城方向涌出一股敌军,前方逃命的敌军停下。两相汇合之后,号角声响起,数千骑兵冲过来。 李文吉哈哈大笑,“大人,新来的不信邪。” “朴将军,你来指挥。” “诺。” 朴令文能统领王幢军,显然不是饭桶。随着中军令旗挥动,高句丽弓手上前,待到距离足够,一声鼓声炸响。 “嗡……” 弓弦不断颤动,密集箭头狂射而去。高百联军被削去数百人,但他们势头不减。 中间一员大将流苏飞扬,极其显眼。 随着距离拉近,杜河大手一挥。 “攻!” 他一马当先,身后是唐军和新罗王幢。两边骑兵狠狠撞在一起,杜河长枪挑动,两个敌骑飞上半空。 王幢骑兵和敌人纠缠在一起,他却看也不看。 唐骑如同利刃,轻易破开敌军阵型。杜河纵马如雷,所遇敌人纷纷落马,李文吉守卫在左右,唐骑直往敌军大将杀去。 高百联军人数占优,他必须迅速击破士气。 那敌军大将发现他目的,不仅不退,反而领着亲卫迎来。两条巨龙针锋相对,片刻之后,狠狠撞在一起。 “当!” 一杆长矛刺来,被杜河随手架开。随后长矛变横扫,和他大枪撞在一起。他胯下新罗马受不住巨力,马腿一软跪在地上。 杜河心中一惊,迅速后撤,避开三杆长枪。 那敌军大将居高临下,又是一矛扎来。杜河压住长矛,踩着长矛而上,瞬间跃起,坐在敌将背后。 那人大惊失色,急忙用手肘撞击。不料被杜河托住,一把锋利横刀削来,他头颅高高飞起。 杜河抓住头颅,高高举起。 “敌将已死!” 敌军惊骇欲绝,掉头就往后跑。他们跟先前逃命的敌军汇合,一万多人马,头也不回往尚州而去。 杜河返回中军,将头颅扔在地上。 第122章 帅哥都聪明 新罗人面面相觑,这人实在太猛了。 就在这时,朴令文派出的探子回报,花郎团在城南山区,距离十二里,大约有两千敌军在追击。 “两千人去支援金春秋。一千人去支援花郎团。剩下的人,跟本官在这里拦路。” “诺。” 金大将和朴令文拱手应命,仗打到现在,他们心服口服。两股骑兵一左一右,奔向各自目标。 “咱们就一千人,敌人会不会攻击。” 金光胜迟疑着问,尚州还有一万多人呢。 杜河笑而不语,身后唐军也发笑。 王幢骑兵低着头,似乎觉得丢人。 “闭嘴。” 女王低斥一声,连她也知道。敌军胆气尽失,莫说出城攻击,怕是门都不敢打开。 这管财政的伊尺餐,是不是该换掉了。 “女王若是害怕,可去找金春秋。” 杜河露出一个笑容,白牙闪闪发光。 “不必。” 新罗女王淡淡回答,拳头在宽袖里捏紧。这个天使作风霸道,压迫感极强,她不得不用尽全力对抗。 杜河带着人去河边,洗净一身血水。再回来时,王幢兵已经点起篝火。 他把枪插在地上,坐下来烤火。 金春秋是名将,有两千人支援,胜利毋庸置疑。裴行俭是苏烈高徒,一千打两千也不在话下。 “大人喝酒。” 李文吉递来酒囊,他喝完才感觉浑身暖和。 有人搬来坐垫,新罗女王屈膝坐在一边。火光映照侧脸,这是个很美丽的女人,无论是容貌还是姿态,都无可挑剔。 “天使年纪轻轻,不知在大唐担任何职。” 她开始探底了。 杜河微笑道:“承蒙陛下垂青,暂领河北道行军总管一职。” 新罗众人一凛,河北道统领二十四州。这人如此年轻,竟然是一方封疆大吏。 女王终于明白,这人的霸道从何而来。新罗六州之地,在他眼里,不过是治下几个州府而已。 她优雅点头,赞道:“难怪有如此神威。” “接下来,殿下打算怎么做。” 新罗女王轻叹道:“尚州已失,北方再无屏障。我们兵力不足,只能先回金城,用小白山脉做防御了。” “不想拿回尚州?” 女王豁然抬头,道:“天使有良策?” “先等等。” 杜河卖了个关子,他帮新罗,只想用他们牵制百济。拿下尚州,新罗有北面屏障,两个菜鸡又能继续互啄。 至于攻城代价,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现在多死些新罗人,明年辽东战场,就能少死些唐人。 新罗女王很不满意,发出一声轻哼。杜河才不理她,一个撮尔小国。好听点是女王,其实就是酋长。 众人等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山区冲出一群人来。 朴令文笑道:“花郎团赶来的败兵。” “你带人去。” 这些残兵散勇,不见丁点士气,杜河没有兴趣冲阵。 朴令文大喜,带着五百王幢兵夹击,痛殴高百败兵。等所有人跪地投降,一群人快速赶来。 “师兄,文吉大哥。” 裴行俭跳下马,满脸都是笑容,“幸好你们来了,高延寿这厮,派了两千精兵,追得我到处跑。” 杜河笑道:“你冲他帅帐,不生气才怪。” “哈哈哈……” 唐军这边都大笑。那边金贤秀和金胜曼,在给女王行礼。不过这公主,眼睛就没从裴行俭身上移开过。 裴行俭招招手,喊来金贤秀。 “怎么样,金兄,服不服气。” 金贤秀深深弯腰,正色道:“天使以六百人,调动高延寿三万。运筹帷幄,有孔明之才,贤秀心服口服。” 杜河笑道:“你小子真会拍马屁,不过运气好点。” “我们帅哥都聪明。” 裴行俭打趣插嘴,惹起营地一片笑声。 远处女王嘴角轻扯,无论是大唐还是新罗,少年人总是朝气蓬勃啊。大军在原地埋锅做饭,又派出一千人,前去接应金春秋。 尚州城很老实,连个探子都没派出。 杜河带着唐人单独在一边,众人说着战事,时不时爆出欢笑。 没过一会儿,金贤秀带着金胜曼挤过来。 裴行俭愕然道:“你们两个跑过来作甚。” “人家想跟你一起嘛。” 金胜曼喝点酒,胆子更大了,引得唐军起哄,裴行俭俊脸通红,不停拿眼瞪她,后者笑吟吟坐下了。 金贤秀笑道:“那边都是大人,我们不习惯。” 李文吉饮一口酒,叹道:“已经十二月中旬,快要过春节了。大人,咱们过年前,能回去么。” “难说。” 杜河也有些想河北了,但新罗的事没定下。 金贤秀举起酒囊,和裴行俭碰一下,道:“那你们就在新罗过年。我们这里元日也很热闹啊。” “放心,我们很好客的。” 金胜曼生怕裴行俭不答应,连忙补充着,一双明眸泛着柔光,直勾勾盯着他看。 “那就叨扰你们了。” 金贤秀摆摆手,笑道:“天使言重了,你们是宗主国,理应好好招待。” 杜河猛灌一口酒,他对金贤秀和金胜曼印象不坏,或许是没掌权,这两人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天真和热血。 不似那个女王,心机非常深沉。 他心里想着,眼睛往那边一瞄,刚好撞上新罗女王的目光,两人隔着十几丈,各怀心思点头致意。 吃过午饭没多久,远处传来阵阵马蹄。 “伊伐餐大人来了。” 金春秋带着王幢骑兵赶到,这个宰相浑身染血,显然也亲自下场。他下马大步往前,跪倒在女王面前。 “伊伐餐来迟,请王上恕罪。” “请起。” 新罗女王虚扶他,后者顺势起身。 杜河敏锐察觉到,金春秋带兵一到,女王脚步变轻了,这是放松的状态。 这圣骨真骨兄妹,是坚定的联盟啊。 金春秋回过头来,又郑重向他施礼,“这次的事,多亏天使出手相助。金氏王族,永远感激大唐的恩情。” 杜河摆摆手,道:“金大人客气了。眼下敌军丧失斗志,龟缩在城中。是很好的夺城机会,金大人以为呢?” 众人目光都看去,伊伐餐是宰相,他的决定会影响到女王。 第123章 风月仙 金春秋沉吟道:“先去城下看看。” 有他的命令,八千大军往尚州进发,小半个时辰后,尚州城已在眼前。城门紧闭,城墙上守军戒备森严。 “不好打啊” 金春秋微微皱眉,昨夜裴行俭夜袭,敌人烧死的踩死的,约有三千人。 他歼灭五千人,加上杜河的冲阵,联军损失在一万二上下。 抛去辎重兵和辅兵,城中还有一万多人。现在敌军士气大落,可新罗兵太少了,八千人攻城。 每面城墙千人波次,也就两拨就打光了。 杜河道:“有点难度。” 金春秋听出他话里有话,拱手道:“请天使赐教。” “朴大人,你带一千人去,到城下就回来。” 朴令文看向金春秋,后者点点头。他立刻点了一千人,号角声响起,乌泱泱的新罗人,冲向城墙。 城墙联军大骇,慌忙高声呼喊。 新罗人还没到,箭雨就远远抛下。朴令文杀到城下,又带人撤回来。 金春秋惊道:“敌人这样惶恐么?” “天使早晨三百人冲阵,射杀高文通,敌军已经胆寒了。”朴令文赞叹道,唐军与有荣焉,个个挺起胸膛。 杜河一指李文吉,笑道:“去喊话,告诉高延寿。河北总管在此,让他速速滚蛋,否则解召林就是下场。” “遵命。” 李文吉笑呵呵拱手,带人前去喊话。 几个大嗓门对着喊,城墙又是一阵慌乱。他去年杀一万人铸京观,堪称高句丽人的噩梦。 杜河又道:“寻常军队,损失三成就是溃败。现在高百联军损失半数,毫无作战士气。这是其一。” 他越过众人,目光扫视城墙。 “联军刚占领尚州没几天,民心还在新罗。你们经营尚州城十余年,找几个内应,应该不是难事吧。” 金春秋道:“不难。” “这是其二。” 杜河点点头,悠悠道:“最后一点,尚州落入敌境越久,夺回的可能就越小。除非你们放弃北地……” 金春秋默然,北地不可能放弃。 尚州不仅是金城屏障,还是通向西海岸要塞。高百联军卡在这,南阳郡大片国土,都别想收回来了。 “但我们人不够。” 杜河笑道:“金庚信在哪。” “还有三天。” “等他来就够了。” 金春秋咬咬牙,转头向女王拱手。 “天使说的没错,尚州不能丢。请王上下令,允许我们攻城。” “军中事,伊伐餐决定就好。” 女王点头答应,又看了杜河一眼,转身离去。 夜晚。 新罗营地连绵数里,就扎在城墙下面。如此大摇大摆,却没遭到丁点攻击,可见联军的胆怯。 杜河坐在帐中,不停用炭笔写写画画。 裴行俭坐在他身边,无聊的探头探脑,笑道:“师兄画的什么玩意。我怎么看半天都没看明白。” “孔明灯。” 裴行俭喜道:“是破归义那个么?” 他去年跟苏烈在沧州,没有参与归义攻城战。对那一战只听说过,现在能亲自参与,自然大为兴奋。 “对,反正蛮子没见过。” 杜河嘿嘿一笑,一招鲜吃遍天,管用就好。 “好好,我还没见过呢。” 杜河瞥他一眼,道:“你既然无聊,怎么不找金胜曼。这大冬天的,你俩去山中狩猎,也比陪我强。” 裴行俭恹恹道:“我不喜欢她,做朋友可以。” 杜河哈哈一笑,也不取笑他,叮嘱道:“你晚上盯着点,这些蛮子不是府兵。被人踹营就不妙了。” “我去巡营。” 裴行俭离开后,帐外走进一个人来。 金春秋穿着灰色右衽常服,行动间干净利落,相比于宰相,更像统兵的元帅。 “金大人来了,坐。” 金春秋盘膝坐下,笑道:“天使夜晚召请,不知有何事。” 杜河把纸张递过去,新罗纸很珍贵,这两张纸还是从女王那里拿的,上面涂涂改改,看上去很混乱。 “灯笼?” “你叫人去做,到时候破城用得上。” 金春秋是极聪明的人,笑道:“听说大总管足智多谋,曾借天火破归义城。莫非就是此物?” “伊伐餐很了解大唐。” 杜河似笑非笑,金春秋是后来新罗武烈王,在他手里,新罗一统半岛南部,算新罗的中兴之主了。 但这跟大唐利益相反,灭掉百济和高句丽,几十年后,唐新战争爆发。 金春秋神色自如,保持着足够的谦逊,道:“大唐是新罗宗主国,有许多优秀制度。下臣仰慕已久。” 杜河伸出手,笑道:“愿两国永结同好。” “永结同好。” …… 金春秋告辞后,进入一座大帐。 里头隔着屏风,一个曼妙身影,透过油灯映照,让人浮想联翩。 “天火,呵呵,唐使太尽心了。” 金春秋头也不抬,“王上,此人心机深沉,不是好对付的人。李唐想派宗室来新罗,您万万不能答应。” 女王声音慵懒,“引狼入室,本王怎会答应。这新罗国土,只能姓金,兄长,这是祖宗留下的基业。” “臣定会保住它。” …… 三日后,金庚信率大军赶到。 他是风月仙,手下有两千郎徒,加上西线停兵,总共一万人。 三方势力合聚,城下足有两万新罗兵。 人马到齐,杜河受邀在帅帐议事。 金庚信约三十出头,继承金氏王族的俊脸。他五官深邃,身材高大。一举一动,都充满着潇洒。 金春秋笑道:“天使善于攻城,不如您来指挥此战?” 杜河还没说话,金庚信立刻道:“这是新罗的攻城,怎好劳烦天使。我看还是由伊伐餐大人指挥好。” 他穿着盔甲,眉目有些倨傲。 谁都听得出来,他在暗示唐使不要插手。 裴行俭年少气盛,嗤笑一声,反击道:“不是我们插手,你们还在逃命。现在倒嫌我们管闲事了。” 金庚信脸色一变,女王也沉默了。 帐中气氛一下凝固,他说的是事实。但当面说这话,有些太打脸了。 金春秋连忙打圆场,笑道:“都是同盟国,何必分你我。庚信,快向天使道歉。” “一时失言,请天使谅解。” 他不情不愿的拱手道歉。 “无妨。” 杜河摆摆手,并不跟他计较。风月仙是花郎首领,从金庚信的态度,不难看出,新罗的防备心很重。 裴行俭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第124章 弱点 子时。 夜色深沉如水,大营里点着灯。 杜河在帐中等待,为防止意外,三百府兵全都在附近。攻城战容易伤亡,他不会拿府兵的命,替新罗人攻城。 “金庚信这家伙,我们第一次见他吧。” 裴行俭仍在愤愤不平,在帐中来回走动。 杜河收回视线,笑道:“你坐下来,晃的我头晕。有敌意也正常,他可是风月仙,新罗女人梦中情人啊。”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杜河给他解释道:“我们兄弟救下女王,又大败高百联军。风头盖过所有人,他身为风月仙,心里肯定不服气。” 裴行俭目瞪口呆,“这是什么理由啊。” “你还是男孩。” 杜河扫他一眼,笑道:“等你成男人了,就懂这种心理了。行了,今晚我们看戏,让他出风头吧。” 裴行俭站了一会,又匆匆往外跑。 “金贤秀攻西门,我去看看。” “不准上墙。” “知道啦。” 杜河无奈摇摇头,这小子跟武疯子一样,一打仗就浑身兴奋。历史上不是儒将么?这完全不符合啊。 他走出帐篷,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今夜是西北风,孔明灯都在西门,只要城中火起,新罗人就会攻城。 李二给他的目标,是要拿下新罗,把它变成鸡林都督府。但看新罗人的态度,基本不可能了。 金春秋为宰相,金庚信是风月仙。一文一武势力,都簇拥在女王身边。 他带这么点人,想搞事都不够实力。 不过最次要保住新罗,给高句丽后方放血。等唐军吃掉高句丽,王师南下,新罗和百济,终究是囊中之物。 一个府兵走过来。 “大人,女王请见。” “请进来。” 杜河站在帐外相迎,新罗女王还是裙装,不过披了件蓝色锦袍。令他诧异的是,女王身后没有跟着人。 “殿下深夜来访,有失远迎。” 女王露出微笑,“孤睡不着,想跟天使聊聊。” “请。” 杜河迎着她进帐,寒风立刻被阻挡。帐内很简陋,除了他的床褥,只有一张矮木桌案,旁边烧着开水。 “水刚开,殿下来的正好。” 杜河一屁股坐在地上,提壶给她倒茶。 新罗女王跪坐下来,虽有蓝色锦袍遮掩,但仍可见胸前惊人轮廓。她似乎有些好奇,盯着杜河看。 “跪坐膝盖疼。” 杜河笑着解释一句,这时候遵循古礼,贵族会客还是跪坐。但这坐法膝盖疼,他一直都不习惯。 女王轻笑一声,道:“下了战场,你随和多了。” 她眼波流转,似有无限风情。脸庞在昏暗油灯下,越发显得成熟美丽。配上长腿细腰,无处不散发魅力。 杜河想起长乐,脑中才清醒些。 “我才十八岁,还是阳光开朗大男孩。” 女王噗嗤一声,她捧起水杯,叹道:“十八岁,多好的年纪,我的十八岁,已经是十一年前了。” 善德女王二十三岁登基,至今已有六年。 杜河放松下来,笑道:“殿下有二十九了么?那真看不出来,第一次见面,我还以为只十六岁。” 搞不清楚她目的,杜河满嘴瞎扯。 女王美目流转,轻轻嗔他一眼,“你小小年纪,嘴就这么会说话。你在大唐,一定很受女孩欢迎吧。” “有几个红颜知己。” “真羡慕她们,有个勇猛又风趣的郎君。” 女王悠悠说道,她白皙脸上涌出淡淡粉红。一双明眸柔的似水,仿佛含有无数情感,直叫人融进去。 嗯? 杜河心中一紧,他可不信女王来调情。 这娘们掌权六年,看黄枫谷的表现,也是个心志坚定,有大抱负的人。 金胜曼那种恋爱脑,毕竟是少数。 “新罗才俊不少,没有入殿下法眼的么?”杜河保持笑容,既然要玩就陪她玩玩,看看她想干嘛。 女王轻轻揉着杯子,似乎在取暖,这个少女动作,让她显出女性柔媚。 “我是圣骨血脉,只能和圣骨成亲。但圣骨一脉,只剩我和胜曼妹妹了。所以,注定要孤独终老。” 杜河这才想起来,新罗的规矩,不由有些可怜她,劝道:“大唐有句古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是逆民的话吧?” 女王嘴角含笑,俏皮地点他一句。 杜河笑道:“殿下真是博学,是逆民的话。不过也有道理,天下靠血脉是守不住的,再过几十年,新罗迟早要交给别人。” 金胜曼也是女性,一旦她老死。王位照样要给真骨阶层,这是不可避免。 “是啊。” 女王悠悠叹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孤的男人,必须要顶天立地。就如你这般,否则配不上孤。” “殿下不要乱说话,杜河受不得诱惑哦。” 虽然明知道有鬼,但他心跳还是加快。这是个成熟美艳的女人,尤其是她的身份,能激发男人最原始的征服欲。 “我没有魅力?” “有。” 杜河直视她,笑道:“殿下魅力很足。连我都忍不住心动,想把殿下压在身下,肆意征服一番。” 他说着大胆的话,眼神更是赤裸裸。 女王脸上涌起羞红,恼道:“即使是大唐天使,也不能这样冒犯吧。让其他人听去,你难出新罗。” 杜河哈哈一笑,“我是个诚实的人。” “如果新罗姓金,也未尝不可。” 女王轻轻抛出一句,杜河心念急转。原来说了半天,这娘们在找自己弱点。至于什么献身,傻子才会信。 两地来往不便,她不过想拖过这次罢了。 这时天边冒起火光,无数明晃晃的灯笼,浮在夜空中。宛如一颗颗星星,往尚州城里飘去。 “他们动手了。” 女王点到为止,笑道:“能让群星助力,天使真神人也。” “小把戏而已。” 杜河随口说一句,这女人果然厉害。抛出诱饵却又立刻收回,换成心智弱点的,早被勾的找不到南北。 可惜对手是他,美人他见得太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个孔明灯坠下,宛如漫天流火,煞是美丽。四周喊杀声震天。新罗人开始攻城了。 第125章 各怀心思 女王柔声道:“天使觉得,这城能攻下吗?” “当然。” 杜河给出肯定回答,重新把炉子放在火上,“高百联军胆气已失,又有内应破城,再攻不下说不过去了。” “此番多谢天使助力。” 杜河笑道:“我看殿下格外亲切,就不要天使天使的叫了。若是四下无人,叫声弟弟就好。” “你在占孤便宜。” 女王笑语吟吟,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殿下不愿意么?” 女王俏皮一笑,道:“求之不得,孤正好缺个弟弟。” 杜河心中冷笑,跟少爷玩美人计。小心少爷把饵吞了,却不咬你的钩。到时候该哭的,就是你了。 “曼姐姐好。” 杜河立刻喊一声,善德女王真名金德曼。 “弟弟乖。” 女王眼波流转,轻轻嗔他一眼,“前几天杀到姐姐面前,犹如天神下凡。今天才发现,原来是个无赖小子。” 杜河摆摆手,“再夸该脸红了。” 城墙上喊杀一片,各种声音远远传来,帐内温暖如春。一大一小两个狐狸,说着暧昧的话。 一个府兵走过来,道:“大人,小裴将军打进去了。” “知道了。” 杜河挥手让他退下,低骂一句臭小子。攻城战非常危险,裴行俭这傻蛋,帮新罗打仗,还这么卖力。 女王笑道:“是你的副使吧,小郎君真勇猛。” “我管束不严,抢了风月仙风头。” 女王双手捧着水杯,嗔道:“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怎么还记仇呢。庚信只是一时嘴快而已。” 杜河仰着身体,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仿佛能剥开她的衣服,探寻里面的风光。 “姐姐有令,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女王拉了拉锦袍,遮挡得更严实。杜河心中大乐,你一个雏也敢来挑战我。 “胜曼很喜欢他。” 女王有些吃不住他目光,立刻转移了话题。 杜河懒懒道:“没戏,行俭不喜欢她。而且,她不是未来王储么?难不成还真能嫁给唐人?” 女王悠悠一叹,微微垂下头。 “她跟我不亲近,我也不想勉强她。如果你这位副使有意,也未尝不可。圣骨一脉的女人,都是可怜虫。” 杜河默然无语,新罗传承七百年。 王室全是近亲成婚,后果就是子嗣越来越少,到现在,已经找不出男丁了。 “可惜神女有意,落花无情。” 女王抬起头,眼眸里充满了幽怨,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唐人的小郎君,都是绝情的负心汉。” 杜河哈哈一笑,“我可不是。” “你也是。” 杜河眼中色光大盛,作势要起身,女王吓一跳,慌忙站起身,道:“前线战事激烈,孤先失陪了。” “姐姐慢走。” 杜河重新坐下来,脸上笑容消失不见。 不愧是玩政治的高手啊,勾着诱饵就是不落。 …… 他在帐中等了一个时辰,府兵来报,尚州城已被攻破。高延寿带着五千残兵,北逃向高句丽。 “走吧,终于能睡床了。” 杜河带着三百唐军,骑马往城中走。 城中喊杀声减弱,看来已控制住局面,一队一队的新罗人,押着俘虏进城。尚州城也不大,四处还有残火燃烧。 城中有新罗兵在巡逻,杜河亮明身份,有人引着他去郡守府。 “国主大人神勇。” “是啊,一千人就杀得高延寿大败。” 一进郡守府,杜河就听到吹捧声。风月仙也叫国主,金庚信一脸骚包,站在大堂里,接受围观人的夸奖。 他看见杜河进来,立刻投来挑衅目光。 杜河懒得理他,目光在里面搜寻。旁边一个角落里,金贤秀和金胜曼在说话,旁边躲着一个人。 “我怎么跟你说的。” 杜河又好笑又好气,探手把裴行俭揪出来,当头就是两下。他也不敢躲,揉着额头一脸心虚。 “你打他干嘛。” 金胜曼伸出手,拦在杜河面前。 “有你什么事。” 裴行俭推开她,不满地说道。后者噘着嘴,默默退到一边。 杜河刚要抬腿,金贤秀一把抱住他,道:“天使息怒,是我陷入包围。裴兄为救我,才冲上城墙。” 杜河不好发火,狠狠瞪裴行俭一眼。 这时金春秋拥着女王走进来,众人停止说话,纷纷向她行礼。杜河微微拱手,顺势眨眨眼,女王立刻转过头。 “伊伐餐,吩咐下去,不要扰乱百姓。” “王上放心,臣下了严令,禁止任何人扰民。” 女王微微颔首,声音冷静无比,问道:“伊伐餐,明日我返回金城。依你看,尚州谁留守好。” 金春秋道:“庚信留守尚州把,西线战事,我另有安排。” “是。” 金春秋是他叔叔,金庚信低眉垂眼,老老实实答应了。 女王看向杜河,微笑道:“百济和高句丽大伤,此番多亏天使助力。天使明日与我返回金城吧。” “客随主便。” 杜河自无不可,回到金城才能谈事。辽东马上要开战,高句丽无力南下,新罗不会再出现问题了。 “带天使去休息。” “诺。” 唐军被安排在偏院内,依旧由李文吉护卫。杜河一到院子,就勒着裴行俭脖子,狠狠来两拳。 “死在辽东,还算你为国捐躯。死在新罗,我怎么跟你伯父交待。” “错了错了……” 裴行俭连连求饶,李文吉连劝带拉,才算把他劝住。 “今晚在外面罚站。” “是。” 杜河冷哼一声,气冲冲回房去了。 院内刮着寒风,李文吉递过来酒囊,笑道:“大人要揍你,你就不会躲么?跑到金贤秀那,明天他就消气了。” 裴行俭猛灌两口酒,一脸笑嘻嘻。 “他是兄长,打几下就打几下呗。” “哈哈,你真听话。” 裴行俭搂着他肩膀,叹道:“我父兄早亡,师兄和伯父,就是最亲的人了。有人打,也是件好事。” “喝酒喝酒……” “文吉大哥,听说嫂子贤惠温柔,回去带我见见啊。还有你家那小子,我可以教他练武,不是我吹……” 风声渐大,掩盖两人交谈的声音。 第126章 盟友 第二日,金庚信八千人留守尚城,女王銮驾返回金城。 新罗冬季多雪,加上有女王相随。返程速度很慢,处处都要休整,直到七天后,大军回到金城。 金仁英尽职尽责,王城没有出现混乱。 銮驾经过王城,百姓们欢呼雀跃。 杜河跟在后面,心中有些诧异,“看不出来,女王很得民心嘛。” 李文吉低声道:“女王是仁慈的君主。登基六年,降低三成赋税,每年还会赈济灾民。在百姓眼里,名声很好。” 杜河不置可否,不取消骨品制,这些是杯水车薪。一旦外力介入,新罗王朝就会轰然倒塌。 再说仁慈,能当国王的人,哪个不是心狠手辣。 “这边暂时没事,让弟兄们去放松下。” “诺。” 进入王城后,女王返回南堂寝殿。杜河一进入崇礼殿,云姬雨姬立刻迎上来,满脸都是欣喜。 杜河伸出双臂,笑道:“两位姐姐,我又回来了。” 云姬搂着他脖子直跳,忽而皱起眉头。 “公子都臭了,快去沐浴。” 杜河将两个女孩赶出去,这一个多月禁欲,可受不得撩拨。两个女孩是可怜人,他不想因一时兽欲,夺去他们清白。 浴室里弥漫雾气,他陷入深思。 新罗女王返回金城,谈判就要提上日程了。派宗室什么的,是没有指望了。但三月大战时,新罗一定要出兵。 只是,这女王心思诡异,有点难搞啊。 …… 此后一连四天,女王都没来见他。裴行俭每日和金贤秀出去,两个少年感情很好,金胜曼女扮男装,也跟着他们一起。 杜河是正使,只能窝在崇礼殿。 今日又是大雪天,殿内燃着炭火,他上身赤裸,枕在雨姬腿上。云姬拿着药瓶,手指给他上药。 明光铠能抵挡大部伤害,但有些小伤难免。 “公子看上去白净,身上这么多疤啊。” 听到雨姬温柔的话,杜河笑道:“出征在外,难免受伤。明年打高句丽,少不得再添几道。” 雨姬道:“公子是好人,菩萨会保佑你。” 杜河哈哈一笑,好人跟他不沾边,光是他下令杀的人,就有几万了。不过他不信佛,保佑不保佑无所谓。 “两位姐姐人美心善,我会想念你们的。” 云姬刚要说话,一个护卫走进来。 “大人,阿餐朴令书求见。” “哦?” 杜河翻身而起,朴氏是三氏王族之一,只不过已经降为真骨。李二如此苛刻的条件,他们也主张答应。 他倒想看看,朴氏要什么报酬。 “快请——” 他穿好衣服,在书房等朴令书,两个女孩泡上茶,安静地退下去。 “见过天使。” “朴大人客气,请坐。” 杜河微笑请他坐下,朴令书身穿紫袍,面容很清瘦,下颌留着短须,小眼睛闪耀着精光,像个新罗文士。 “天使可还待得习惯。” 杜河叹道:“倒是没什么不适,就是辽东大战要开。本官着急回大唐,可惜你们女王,迟迟不来相见。” 朴令书欠欠身体,笑道:“女王忙着处理政事,过些时候就会来。” “天可汗的条件,新罗怎么看。” 杜河笑眯眯地抿口茶,跳过试探环节,他意思很明显,朴氏要想获得信任,就要给点内部消息。 “大唐天朝上国,能派宗室最好不过。” 朴令书向西边拱手,目光四处打量,杜河笑道:“放心,这里都是我护卫,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只是——” 朴令书向前两步,压低声音道:“伊伐餐他们不同意,下臣独木难支。在这件事上,帮不到天使啊。” “这样啊。” 杜河淡淡点头,忽然又问道:“你孤身来见我,不怕女王发怒。” “下臣正常拜访天使,王上怎会发怒。” 朴令书眉宇间露出喜色,正色道:“再说,新罗又不是金姓一家。” 杜河沉吟不语,朴令书在暗示,他有足够实力对抗。不过在他意料中,朴令文能担任王室将军,可见朴氏的势力。 新罗迟早要拿下的,这无关对和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三。” 杜河伸出手指,如果朴氏能控制新罗三成势力。他不介意让他们代理,毕竟唐人是外来者。 “可以。” 朴令书爽快答应,身为王族,他有足够势力。只要唐军压下金氏和昔氏,谁能阻挡朴氏崛起。 杜河轻笑两声,又道:“朴大人要什么,价码太高我做不得主。” 朴令书叹道:“三百多年了,朴氏再没出过王。下臣没有别的心愿,只愿在大唐羽翼下,做个富家翁。” 杜河笑道:“光有钱怎么行,朴氏应该掌权。” “如此就谢过天使了。” 朴令书大喜过望,立刻跪倒在地。 他提出卑微的条件,杜河回应很大方,可以预见,朴氏前途一片光明。至于卖国贼什么的,金氏统领几百年,国早就是他们私有了。 “请起请起。” 朴令书再次抛出问题:“天使以为,东征高句丽难吗?” “不好说。” 杜河的答案模棱两可,内心坚信能成功。有火药破城,大部分山城失去意义。更何况,大唐还有一流的元帅和士兵。 但他不会告诉新罗,没有压迫感,他们怎么舍得出兵。 “那下臣告辞了。” 杜河起身送他。 “跟朴大人交朋友,是件愉快的事。” “是下臣的荣幸。” 两人点到为止,高句丽战事未明,一切都是空谈。但若拿下高句丽,朴氏就是唐军在新罗的盟友。 …… 南堂内,女王坐在窗前,姿态优雅。 “王上,阿餐朴令书,刚从崇礼殿离开。” “知道了。” 女王声音清冷,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南堂是她寝殿,有独立的供暖,待的时间久了,总有些气闷。 桌上放着几张纸,所有关于杜河的资料。从长安到河北,都写得清清楚楚。 “谜一样的男人啊,可惜不能为孤所用。” 她手掌撑在下巴上,发出一声叹息。窗外的光照进来,铜镜显出容颜,一张绝美的脸庞,宛如天上神女。 “再过几年,鱼尾纹就出来了吧。” 她再次叹息,国王天生没有爱情。然而午夜梦回时,为何总回到黄枫谷,看到戴着面甲的骑士呢。 第127章 买五份! 十二月三十日,元夕。 虽然回不到大唐,新年还是要过的。新罗也有过年传统,而且相当热闹。王宫张灯结彩,到处透着喜庆。 云姬雨姬换上新衣,画上精致妆容。 上午送午饭时,俩人脚步轻快无比。 “你们两个,这么开心啊。” 杜河换了一身月白长袍,一身煞气尽去,显出几分贵气和儒雅。瞧见两个姑娘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 云姬眼前一亮,“公子换身衣服,还是俊郎君呢。” “不会说话了啊。平时也俊。” 杜河笑着警告一句,云姬做了个鬼脸。 雨姬道:“元日我们有三天假,可以去王城玩。” 杜河也为她们高兴,新罗不尚元宵,但对新年看得很重。她们久居宫中,只有这个时候,才有时间休息。 “文吉。” “在。” 杜河一指两个姑娘,“每人十两银子,本少爷请她们。” “这怎么可以。” 雨姬慌忙跪下。 “多谢公子!” 云姬却欢呼雀跃,她们月俸只有100文,十两银子已是巨款。放在宫外,足够一家生活数年。 李文吉取来银两,他是细心的人,全都是碎银,省去兑换麻烦。 “两位姑娘别推辞,咱们大人可是长安首富。” 杜河一手抓一把,塞在她们手上,笑道:“想买什么买什么,去吧。今天不用你们伺候了。” 两女孩捧着银子,欢天喜地的去了。 李文吉看着她们背影,不由笑道:“两位姑娘看大人眼神,啧,我敢打赌,咳一声就自己上床了。” “别瞎说,都是朋友。” 杜河心情很好,若看见什么都想要,人生就陷入无尽贪欲里了。以朋友相交,留点美好记忆,也别有乐趣。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雅! “行俭呢。” “被金贤秀叫走了,说是夜游王城。” 杜河走出崇礼殿,也动了出门心思。新罗王宫没多大,东边崇礼殿,西边是女王寝殿。他不好过去,雁鸭池看久了也腻歪。 女王不来找他,他淡然自若。 三月大战一开,该急的是新罗人。 “走,我们也去逛逛。” 李文吉提醒道:“大人,女王有夜宴,应该会请你。” 他话音刚落,一个内侍缓缓走过来,恭敬行礼,“王上今晚宴请群臣,想请天使赏脸参加。” “告诉她,本官没空。” 内侍一脸愕然,杜河不耐烦挥挥手,他连忙回去了。 “大人真不去么?” 杜河迈步往外走,笑道:“去那干嘛,又是应酬,烦也烦死了。你有经验,替我挑些新罗礼物。” “大人要送给谁。” “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女人。” “大人放心,下官会买两份。” 杜河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买五份。” “好……好的。” 李文吉惊为天人,不愧是大总管,送礼都送五份啊。 …… 王城今日热闹非凡,各家店铺都在营业。权贵夫人坐着马车,掀起阵阵香风。平民穿上洗净的麻衣,带着孩童逛街。 和大唐尚红不同,新罗人尚白。王城到处系着白布,让杜河别扭无比。 “这氛围也太怪了。” “确实。” 直到天黑后,城中亮起灯光。火光照耀璀璨,两人不适感才消失。 王城热闹的地方,就那么两个区域。波斯和日本商人,摆出特色货物,李文吉替他挑了海豹皮,朝霞绸之类的特产做礼物。 杜河负着手闲逛,时而品尝波斯美食,时而看日本艺伎跳舞。 “大人,两位姑娘。” 杜河往前看去,顿时笑出声来。云姬雨姬穿着褐色麻布裙,头发挽成双辫,站在摊位前挑东西。 “两位姐姐买什么呢。” 杜河一手搭一个肩膀,给她俩吓一跳。 “呀,公子。” 雨姬满脸惊喜,云姬抓着两个麻布袋,笑道:“买糖果,一袋给家里,一袋我和姐姐吃。公子要不要,吃了会开心哦。” “你们吃。” 杜河不喜吃甜,闻言连忙摆手。 雨姬笑吟吟道:“遇到了就一块吗?” “当然。” 杜河反正也是闲逛,自无不可。两个女孩格外活泼,云姬在各个摊位停留,雨姬相对温柔,陪在身边解释新罗风俗。 “新罗民间多以物换物,近几年才有铜钱流入。公子若想尝试小吃,我这里有铜钱。” “不用。” “不如我们去皇龙寺,那里有人跳舞,还有弹琴吹洞箫的呢。” “好啊。” 雨姬叫过妹妹,后者拎着大包小包,李文吉笑着接过来,云姬有些不好意思,躬身向他道谢。 李文吉笑道:“都是朋友,别客气。” 皇龙寺不是单纯的寺庙,还提供住宿服务。各国商人多居住于此,因此非常繁华,远远就听到喧闹声。 寺前最大广场上,许多人围在一起。 杜河挤过去一看,不禁乐出声,金贤秀正在教裴行俭吹洞箫,这小子文武双全,很快就学会了。 幽远空灵的洞箫,在广场上响起。 云姬兴奋的鼓掌,“裴公子真厉害。” 忽而旁边跳进一个人,是女扮男装的金胜曼。她抱着一把伽倻琴,素手在琴弦舞动,清雅灵动的琴声响起。 琴声箫声萦绕耳畔,周围人群大声叫好。 人们围着他们起舞,时而挥臂甩袖,时而跺步跳跃。欢乐的气氛,感染了所有人,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雨姬轻声解释道:“这是新罗束毒舞,有驱邪纳吉的寓意。” “你们也会么?” “新罗人都会。” “去吧,今夜放松一下。” 云姬早等不及了,一听这话拉着姐姐就走。两人加入进去,很快消失不见。杜河能看到的,只有一张张笑脸。 “大人要去么?” 杜河连连摆手,上回在契丹,给乌娜笑的不行,可不能在丢脸了。 “嗷。” 李文吉兴奋大叫,也加入进去。他身板僵硬,跳起来咬牙切齿,似要跟谁干架一样,引起一片笑声。 一曲舞毕,金贤秀拉来美酒。无论贫富贵贱,统统都可以喝。 “师兄,来喝酒。” 杜河走过去,也不知是谁给他塞的酒碗。众人高举酒杯,随着一声恭贺新年,纷纷举碗痛饮。 有王族有宫女有唐使有平民,所有人都沉醉在欢喜中。 “天使,王上有请。” 耳边一个低沉的声音,杜河退出欢乐的人群。 第128章 真假难辨 在远处的昏暗处,一个窈窕身影静静站着。 “殿下来与民同乐么。” 杜河走过去,和她打招呼。女王扎着双环髻,额间垂下两缕秀发,一身大红色锦袍,把身躯包裹的严实。 “你宁愿陪宫女,也不来赴孤的宴?” 她看着远处欢乐的人群,语中似有幽怨。 杜河微微一怔,笑道:“殿下一国之主,与群臣欢聚新年。杜河是外人,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女王看着他,忽而眼中伤感。 “你这人,就爱欺负我。” 嗯? 杜河吓一跳,满脑子都是疑问,他环顾四周,好在几个侍卫都站的远。否则他可说不清楚了。 “我哪里欺负殿下了。” 他心念急转,这女人真善变啊。 新罗女王撇着嘴,不满道:“你还没有,在人家面前,都那么强势。尤其在黄枫谷,感觉要杀了我呢。” “殿下说笑了。” 女王明眸流转,似有无限情愫,幽幽道:“回到王城,莫说喊姐姐了。连看也不来看孤。” “曼姐姐饶了我。” 杜河拱手求饶,心想那是王宫,这么多女眷在,他怎么好乱走。不过跟女人讲理,是不明智的事。 “噗嗤……” 女王捂嘴笑出声,道:“这还差不多。” 杜河有点吃不消,这什么鬼啊。 她目光看向广场,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一片灯火通明中,人们再次起舞,欢笑声远远传到这边。 “真好啊。” “嗯,要不要去。” “算了。” 女王伸出手,又重新缩进锦袍里,叹道:“孤一过去,他们怎么快乐的起来。你陪孤走走,可以吗?” 她抬头看杜河,眼眸如水,显得楚楚可怜。 “可以。” 杜河不清楚她要做什么,索性答应下来。反正绝对不会害他,大唐的天威,不是一个新罗能抵抗。 两人离开人群,走在僻静的河畔。 女王在他身边,一股幽香钻进鼻子。 杜河轻咳两声,道:“关于——” “停。” 女王打断了他,语中似有不满。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响声。或许是新年到了,今夜的风也比平时柔和些。 “不要谈政事。” 杜河还没说话,她又继续道:“现在你不是唐使,孤不是新罗王。你就当是云姬雨姬,朋友间走走。” “好。” 杜河觉得别扭,可又说不上来。今晚的女王很奇怪,一副约会的样子,但双方的关系,远远没到这步。 他想不明白,索性把心态放松。 “当女王感觉如何。” “挺无聊的。” 两人走过一间店铺,女王才继续道:“只要一醒来,就是无数国家大事,而且还要端着架子。” “招点男宠呗,都当王了,奢侈一回。” 女王挥手在他肩膀打一下,力道很轻柔,不满道:“有几个男人,能让我看上。再说还要提防后宫乱政呢。” 杜河点头赞同,圣骨需要真骨簇拥。她若找男宠,新罗会有很多人反对。 “那确实没劲。” “还是男人好啊。就像你,在长安坐拥美人。” 杜河愕然道:“你调查我。” “对啊。” 女王转过头,俏皮眨眨眼,坦然承认了这件事。 “一看你就是来找麻烦的,我能不调查么?” “曼姐姐英明。” 杜河伸出大拇指,小小拍个马屁。 她咯咯直笑,饱满胸脯撑起锦袍,轮廓高高鼓起。杜河心头一阵发痒,连忙别过头,继续往前走。 “喂,你只要不端架子,就很有趣。” 她快步追上来,声音里透着活泼。 此时俩人进入小巷,这处人流涌动,地上融化着污水,沿街开着许多食铺,一股鲜香味直钻鼻孔。 杜河闲庭信步,女王缓步跟在他身后。 “夜寒风冷,请你吃点东西驱寒。” “这里?” 女王有点迟疑,毕竟她出身王宫,这也太市井了。 杜河笑道:“我们那里约会,都请女孩吃东西。” 女王脸色微红,轻轻点头答应。杜河带着她,走进一家小食肆,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连忙上来迎接。 “特色是什么。” “泥鳅汤,您要不要尝尝,我们王上也爱喝。” “来两碗。” 杜河找个地方,大大咧咧坐下,在这热闹街巷里,这处小店灯火通明,仿佛一个避风港,让人心情轻松愉悦。 “请客请对了哦。” 女王伸出手指,虚点他一下,笑道:“你带钱了么?反正我没有,等会付不出钱,把你押在这洗碗。” 杜河掏出钱袋,铜钱清脆作响。 “你这么大官,还真带钱啊。” “原本不带的……” 杜河把在洛阳的事说了,惹得她一阵娇笑。她风采无双,周围顿时投来目光,杜河冷眼一扫,他们就不敢再看。 “有趣有趣。” 这时店家端上泥鳅汤,泥鳅辅以豆芽、辣酱,闻之令人食欲大开。杜河早就饿了,呼噜噜一顿吃完,才长长舒口气。 女王在对面小口小口喝着,额头布着一层细汗。 “你是土匪么?” “在军中习惯了。” 杜河哈哈一笑,问道:“难得你肯屈尊吃这个。” “饿了。” 被他盯着看,女王也不好意思再喝,优雅放下碗筷。 “今晚……宴席好看不好吃,有点没吃饱。” “那东道主有点小气了。” 女王嗔他一眼,这家伙竟敢说自己小气。 杜河付完钱,带她回到街上,一碗热汤入腹,也不觉得寒冷了。两人说些闲话,在街中慢慢走着。 沿街有许多摊贩,四周一片热闹。 杜河停在一个摊位前,拾起一根簪子。 “多少钱?” 摊主见来了生意,忙道:“五文钱。” 杜河转过身,朝着女王比划一下,点头道:“蓝色淡雅,适合你一些。” 他扔下十文钱,就把簪子递过去。 “送你。” “好小气。” 她微微撇嘴,但还是接过来。 手中一支簪子,用废鹿角做的,染成蓝色,廉价且粗糙。拿来送给她,显然太廉价了。 杜河继续往前走,等到清净处,才笑道:“能送你金银宝石的人多了。但送你角簪的,就只有我了。心意比价格重要啊。” “你这张嘴啊。” 女王咯咯笑出声,转动着手中角簪。角质雕花映着光,显得格外轻盈美丽。 “遇到曼姐姐,嘴就甜了。” 杜河停下来,侧头去看她。 她脸颊涌起红云,手中角簪停止转动,低声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 女王重新转动角簪,笑道:“新罗语,说你是个坏人。” “哈哈……” 杜河继续往前走,小雪落在肩头。 他内心一片清明,小爷两辈子情场经验,要玩不过你一个雏,还不如跳河里。 第129章 不是一路人 王城火光渐渐变暗,人们各自回家。 杜河带她走入主街,女王似乎没有说话的兴致。她低垂着头,转动着蓝色角簪,只跟在身后。 “是不是快结束了。” 女王幽幽道:“是啊,我签的命令,戌时宵禁。” “殿下回王宫吧。” 杜河轻叹一声,今晚是个奇妙的夜晚。抛去女王的身份,她宜笑宜嗔,魅力十足,相处起来很愉快。 街道灯火一盏盏灭,他竟有些怅然若失。 “嗯。” 女王独自往前走,已经接近王城,杜河不能和她并肩,于是停下脚步。远处的侍卫,在朝这边靠近。 “谢谢。” 她转过身,举起手中蓝色角簪。寒风吹起她额间的发,她眼神变得冷静,红袍立在白雪中,柔弱又坚定。 “送给一个叫金德曼的朋友。” 杜河微笑挥手,他明白女王的意思。今夜之后,她还是新罗女王,强大的统治者,而不是喝泥鳅汤的小女人。 女王转身走向王宫,幽灵般的侍卫紧紧跟随。 杜河在原地等了片刻,一群人从远处走来。李文吉、云姬雨姬、裴行俭、金贤秀和新罗公主,都带着兴奋笑容。 他心情瞬间好转,女王什么的太远,身边这些朋友,才比较重要吧。 “大人,你没回去啊。” “师兄!” 裴行俭喝得醉醺醺,被金贤秀搀扶着。 “玩的开心么?” “开心!” 云姬雨姬猛猛点头,杜河哈哈大笑。 “走,回王宫。” 从主街到王宫不过数里,众人懒得骑马,就着寒风谈天说地。云姬格外兴奋,一直在杜河耳边叽叽喳喳。 走到一半,裴行俭发出呼噜声。 众人哑然失笑,金贤秀看向姐姐。 “要不你背?” 金胜曼意动不已,但看到人多,终究抹不开脸面,笑着摇摇头。不过独自落在后面,替裴行俭裹衣服。 “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 金贤秀有些感慨,他到底十几岁少年。与裴行俭关系好,对唐人也很亲近。 “朋友啊朋友。” 杜河还没说话,裴行俭醉醺醺喊一句,惹得队伍欢笑不已。杜河失笑摇头,这小子真是人来疯。 不过相比在闻喜,性格开朗好多。 挺好,少年人嘛,没必要苦大仇深。 走出片刻,前方忽然传来哭嚎声,似乎发生什么事。杜河心中疑惑,王城有大量巡城军,谁敢在这闹事。 李文吉见状,招手五个护卫。 杜河跟着人流过去,只见地上跪着几个人。满脸胡须的奈麻昔德照,一身紫色丝绸,骑在高头大马上。 新罗三王族之一,守旧派昔氏。 地上几个人,似是一家四口,一对夫妻带两个女童。此时满脸惊慌,跪在地上。在他们旁边,散落一地干鱼。 “一帮贱民,给我打!” 昔德照大手一挥,七八个恶奴涌上去。揪着衣领就扇,两夫妻脸颊红肿,丝毫不敢挣扎,只不断用新罗语求饶。 在恶奴手伸向女童时候,杜河出声制止。 “住手!” 两个恶奴却没停止,啪啪两掌,扇得女童红肿,但她们不敢哭出声,惊恐的眼神,仰视马上昔德照。 杜河心中大怒,两脚将恶奴踢倒。他出手极重,两人狂喷鲜血。 “呛!” 昔氏护卫拔出刀,李文吉咧嘴一笑,唐军也纷纷拔刀。四周百姓见状,轰然一声,离他们远远。 “原来是天使啊。” 昔德照骑在马上,嘴角浮出冷笑。 “昔大人,只是两个幼童,不必如此吧。”这是新罗内部事,杜河本不该管,但他实在看不下去。 昔德照冷冷道:“这几个贱民,板车惊到我夫人了。按新罗规矩,贱民冒犯真骨,我可以处死他们。” “打也打过,就此作罢如何?” 杜河按下怒火,与他好声商量。 “原本是可以。” 昔德照微笑说一句,杜河心中一松,能保住命就可以了。不料下一刻,昔德照脸上浮出残酷笑容。 “天使要求情,本官偏不许。” “杀了他们。” 杜河头皮发麻,探手将他拉下马。他一身巨力,昔德照反抗不得,被揪着领子,正反打了八个大耳光。 “老子给你脸了是么!” 昔德照脸庞迅速红肿,含糊大喊:“王上给臣做主。” 杜河这才发现,旁边停着一辆华丽马车,四个侍卫守在一旁。他放下昔德照,缓步走向马车。 窗帘被掀开,露出女王完美的脸。 “殿下是仁慈君主,请放过几个小民。” 杜河直视着女王,他和女王接触不多。 但可以看出来,女王不是嗜杀的君主,今晚又是年夜,不至于要见血。 “我虽是仁慈的君主,但国家法度不能容情。天使,贱民对真骨,若失去敬畏,新罗岂不是乱套了。” 杜河争辩道:“人命关天,岂能——” “杀了他们。” 女王声音清冷平静,但清楚传到每个人耳朵。身后求饶声戛然而止,刀刃划破喉咙,血腥味传来。 杜河浑身冰凉,看向女王的目光,充满了失望。 “我——” 昔德照说到一半停止,因为他发现,眼前唐使像爆发的火山。平静的身躯下,似乎有什么野兽在挣扎。 他甚至怀疑,只要在刺激一句,唐使就会捏碎他喉咙。 人群缓缓让开,杜河回到尸体前,一个女孩还在瞪着双腿。血液在麻衣上,染得颜色更暗。 失神的大眼睛,望着身前地面。 那里有半颗糯米糖,落在血泊中。 他拾起糖果,上面仍有稚嫩的齿痕。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仿佛什么美好的东西,在他眼前破碎。 “来日屠刀落下,诸位可不要后悔。” 他说完这句话,满场都陷入寂静。 杜河走到金贤秀面前,后者想要说话,触碰到他眼神,把裴行俭交给他。唐军跟着他越过人群,往王宫方向走去。 云姬雨姬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埋了吧。” 在看不见的车厢里,女王轻叹出声。她很清楚,此事过后,杜河跟她再无情分,只有公事公办了。 但她不得不如此,骨品制就要高压。平民失去敬畏,统治就无法继续。 身为新罗的王,她需要维护贵族利益。 金胜曼一脸茫然,明明刚刚都很愉快。不过片刻时间,唐人就走到对立面,连裴行俭也走远了。 “放弃吧,姐姐,不是一路人。” 金贤秀轻叹一声,脸色沉重。 第130章 分歧 新年夜过后,杜河再没出过王宫。 女王邀请他祭天,也被他拒绝。王城热闹跟他无关,他对女王不再抱有幻想。美丽只是她的皮囊,内在还是残酷统治者。 书房内,杜河靠在窗前,王城落一地大雪,四周格外静谧。 新罗景色看久了,也有些无趣。 “文吉。” “在。” “让弟兄们收收心。” “诺。” 李文吉离开后,杜河走出房间。 对面裴行俭房门紧闭,已有数日没出门。他是正统儒家子弟,杀童对他来说,简直有违天理,何况是这么荒谬的理由。 他认识到理念差距,刻意回避和金贤秀交往。 杜河没有打扰他,人总要长大啊。 云姬雨姬候在门外,他这两天心情不好,两个女孩也提着小心。 杜河招招手,重新回到书房内。 “公子喝茶。” 云姬没有往日活泼,安静递过来水杯。 雨姬柔声道:“公子同情我们,雨姬很感动。但请不要放在心上,从我们出生,这种事见过很多了。” 杜河点点头,难怪她们没有反应,原来是麻木了。 云姬幽幽道:“就算在王宫,每年也要死几十个宫女。贵人们高高在上,少有公子这般和气。” “这也是我们喜欢粘着公子的原因。” 雨姬补充一句,云姬跟着点头。 “我很快离开新罗。” 两个女孩低下头,白色宫裙系在肋下,让胸脯更加突出。再加上他们五官秀丽,精通汉话。 今后很大概率,会被权贵收为小妾。 云姬似要说什么,雨姬拉住她,眼圈微微泛红,“我们会日夜替公子祈福,保佑您前程万里,无病无灾。” 妹妹不懂事,她却很清楚。 公子是唐廷大官,做妾她们也配不上。 “你们有两个选择。” “公子请说。” 杜河温声道:“一是回流江老家,我会给你们一笔钱。今后脱离苦海,好好生活,也不枉认识一场。女王会给我这个面子。” 雨姬定定看着他,“奴想听第二个。” “确定?” “确定确定。” 云姬也反应过来,撒着娇催促。 “第二,先回流江。四月份到金城来,然后找李氏商会,他们会安排你们去大唐,你们亲人可以一并带上。” 云姬瞪大眼睛,喜道:“公子要带我们去大唐吗?” 杜河点点头,这新罗不是人待的,动则生杀予夺,尤其对平民。 两人长得漂亮又没地位,回到流江也免不遭祸。 大唐虽然也有阶层,但李二对人命看的很重。至少大多数权贵,都不敢草菅人命。朝中御史虽然讨厌,但也能约束到贵族。 昨晚这种事放在大唐,昔德照今天就要去流放。 雨姬刚要说话,就被他抬手打断。 “别急着答应,去大唐还是伺候人。故土难离,你们想留这也可以。总之,考虑好了再去找商会。” “谢谢公子。” 云姬雨姬跪在地上,眼底泛着泪花。 “你们下去吧。” 两人掩上门离开,杜河微微舒口气。帮不了所有人,那就尽力帮身边人,无论是走是留,都由她们决定命运。 他走出崇礼殿,王宫寒风肆虐。远处的朝元殿,不时有人进出。 “天使要出去么?” 一个内侍恭敬问道,新年夜后,女王安排了太监,以伺候的名义。不过杜河猜测,是怕自己做什么事吧。 “告诉女王,本官要见她。” “诺。” 内侍连忙答应。 下午时分,王宫传来消息,女王今夜会来崇礼殿。杜河负着手,在雁鸭池闲逛。今夜谈完事,该离开新罗了。 红墙白雪,他却无心欣赏。 按路程推算,李二应该到定州了。他这个大总管,也要回去准备了。 一道淡黄人影在接近,金胜曼来到他面前。这新罗公主秀脸满憔悴,毫无那夜弹琴时的活泼英武。 “天使,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杜河轻叹一口气,又是一个痴儿。 裴行俭酒醒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公主如此聪慧,应该看得出来,他不想耽误你。” 金胜曼点点头,秀脸闪过一丝哀愁,“我知道,可我就是放不下。我不想当什么女王,我只要和他一起。” “离开之前,我会让他见你。” 杜河不忍拒绝,给出一个承诺。 “多谢天使。” 金胜曼盈盈施礼,离开了雁鸭池。只是脚步踉跄,看起来有些狼狈。 对这新罗公主,杜河观感不差。除了有点恋爱脑,能文能武,按理说是良配。但感情的事,外人怎好插手。 “天使。” 朴令书走过来,远远就行礼。杜河有些好笑,这新罗王宫太随便了,跟菜市场一样,谁都能进来逛逛。 “朴大人。” 朴令书笑道:“天使要离开了么。” “辽东大战将至,本官不能再待了。” 杜河负手观雪,语气十分平淡,朴氏是重要棋子,他不打算瞒着。 朴令书笑道:“听说天使年少风流,身边有不少红颜,下臣准备了一些礼物,到时候着人送到船上。” “有劳朴大人费心。” 杜河微笑致意,这人也有意思,生怕自己忘了他,现在就送礼加印象了。 “昔德照残忍血腥,真令人气愤。” “罢了,都过去了。” 杜河不想谈这个,这是新罗骨品制的弊端。 “是。” 朴令书很识趣,放低了声音,道:“只是昔德照心胸狭隘,又掌握兵权,还请大人小心为上。” “多谢朴大人,我知道了。” 杜河也没打算出城,等跟女王谈完事,他就上船离开了。王城大部分兵力,都在金春秋手里,根本无需担忧。 无论新罗谁想动他,金氏兄妹都不会允许。 …… 夜风吹过王城,落在一处宅院。 软榻上躺着两个男人,屋内燃着松木炭,滚滚热气冒出,让人感觉不到寒冷。娇俏婢女穿着薄纱,胸口春光若隐若现。 “不会轻点么?” 脸颊红肿的昔德照,低声斥责婢女。 “奴婢有罪。” 婢女连忙跪下请罪,大人心情不佳,她们就要倒霉。昔德照抓过婢女头发,往身下按去,很快响起淫靡声。 他长舒一口气,才感觉火气渐去。 “唐使要离开了,动手吗?” 旁边的男人早习惯了,语气毫无波动。 “如果有机会的话……。” 昔德照闭上眼睛,脑中似乎看到唐使结局。 第131章 新罗的压力 崇礼殿内,侍女和护卫都离开。 杜河一袭白衣,端坐在桌案前。殿内五樽蟠龙青铜炉,喷着股股热气。按照约定,女王今夜会来。 殿外传来脚步声。 女王披着黄色锦袍,头发挽成高髻,修长地脖颈,在灯下泛着柔光。凤目平静如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她身后,是成熟俊朗的金春秋,这人一身白袍,风姿潇洒至极。 “见过天使。” 杜河微微颔首,“两位请坐。” 虽然是在新罗,但他一举一动,都牢牢占据主动。女王和金春秋遵守藩国本分,各自坐在他左右。 殿内有些热,女王解开长袍,屈膝跪坐在桌案前。 杜河端着茶杯,道:“辽东大战在即,本官将返回河北。殿下,金大人,陛下提出的条件,你们考虑的如何?” 新罗数次请兵支援,皇帝当然不做亏本生意。提出由宗室进新罗,从而出兵击败百济。这条件很苛刻,长安不指望他们答应。 即使知道会被拒绝,但价码要开出来。 “天使。” 金春秋拱手道:“新罗是小地方,气候寒冷,而且医疗落后。大唐亲王何等尊贵,新罗不敢受此恩情啊。” 他脸上陪着笑,姿态放的很低。藩国有拒绝权利,但脸面上要足够好看。 杜河点点头,侧目看向女王。 “殿下也是这意思?” “是。” 女王双手笼在袖中,双眼垂下来。 杜河点点头,淡淡道:“本官会如实向陛下说明。以后出兵一事,就不要再提了,当然,我们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金春秋泣道:“请天使怜惜小国。” 新罗面对百济都不占优,大唐如果不施压,他们还要面对高句丽,两头猛虎在侧,新罗怎么招架得住。 “力所不及啊,金大人。大唐国库空虚,无力支撑大战,高句丽冒犯河北,陛下才动兵教训。” 杜河假模假样感叹,陪他一块演戏。 “请天使帮忙。” 女王声音清冷,也低下头颅,但桌下衣袖鼓起,显然在握拳忍耐。 “无能为力。” 杜河淡淡说一句,举起手中茶杯。 殿内陷入沉默,这是个死结。不同意宗室入驻,就没有大唐援兵。可这条件丧国辱权,金氏王族怎么能答应。 “下臣泣求……” 金春秋离开桌案,朝着他跪下。女王胸口起伏,显然内心不平静。犹豫许久,她也跪在殿中。 藩国向天使下跪很正常,但她就觉得憋屈。 “哎,这是何必呢,两位起来吧。” 杜河感叹着,难怪人人想当皇帝,这藩国女王跪在脚下,确实让人大感满足。不过他很清楚,都是做戏罢了。 “请天使答应。” 金春秋重重叩首,女王没有动作,像个倔强的小孩。 “倒有个机会,就看新罗——你们起来吧。”他说到一半就停止,这几天憋屈不轻,总算出口恶气了。 两人回到座位,金春秋忙道:“什么机会。” 杜河微笑道:“大唐兴兵十万,远征辽东,高句丽必兴全国之力应对。到时南部空虚,你们可谋取那里资源。” 金春秋愕然道:“怎敢跟宗主国抢地盘。” “唉。” 杜河轻叹一声,眉头拧在一起,又道:“高句丽这地方,易守难攻。隋炀帝三征皆败,本官估计,这次只能拿下一些地方。” “若想灭其国,除非倾全国之力,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金春秋和女王都沉默下来,身为海东三国之一。他们无比了解,北面这个对手。他们进攻很弱,否则早拿下新罗了。 但连绵千里的山城,防御力惊人。 隋炀帝兴兵百万,依旧铩羽而归。大唐再强大,十五万人也别想灭其国。 金春秋一脸为难,“天使应该清楚,新罗不过五万兵力,应付百济就吃力了。哪有实力侵入高句丽呢。” 杜河似笑非笑,“伊伐餐可以找盟友。” “百济?” 金春秋立刻否定,苦笑道:“新罗和百济是世仇,怎么可能合作。而且他们和高句丽关系亲密。” 杜河笑道:“国家之间,只有利益。我们汉人也有过三国时代。弱弱联合,才能抗击强者啊。” 金春秋熟读史书,自然明白是魏蜀吴的事。 “可以一试。” 女王忽然开口,金春秋也点头答应。 “而且,你们还有个盟友。” 杜河指着东边,脸上露出微笑。 “日本?” 金春秋眼前一亮,日本距新罗很近。他们是海岛国家,一直想介入海东三国。但他们合作目标,是新罗对手百济。 “他们没地方扩张,只有介入半岛。只要承诺给他们地盘,我相信,日本是很愿意帮忙的。” 杜河的话,仿佛恶魔的诱惑。 金春秋一阵心动,如果联合这两国,再加上北面大唐,就能分食高句丽。 女王淡淡道:“如果高句丽报复呢。” 杜河看她一眼,笑道:“本官可以担保,至少两年内,高句丽无力南下。至于之后的事,就靠你们自己了。” 他停顿片刻,又敲敲桌面。 “我需要提醒两位,一旦大唐撤兵,高句丽要补充国力,只有从你们这抢。错过这次机会,新罗命运难料。” 女王咬着嘴唇,心中升起一股愤愤。 眼前唐使前几日,还在街上撩拨她,一谈到国事,就开始咄咄逼人。明明是他需要新罗袭扰,却让他说得为新罗好一样。 可恶啊。 但她不得不跳进去,因为局势如此。 不在唐军撤退之前,壮大新罗国力。等高句丽腾出手,新罗就危险了。 不进则退,退则灭亡。 “我们出兵四万。” 杜河拿到满意结果,心情大好,举杯笑道:“能吃下多少,全看你们本事。既然事情谈妥,本官这几日就返程,多谢款待。” 金春秋笑道:“下臣已备好薄礼,还请天使笑纳。” “金大人客气了。” “告辞。” 杜河点点头,陷入沉思中。 新罗若不想灭国,此战该会出全力,牵制目的达到了。至于百济和日本,他就那么随口一说。 他未透露火药口风,金氏兄妹压力巨大。 忽而他察觉有异,抬头一看,女王仍旧跪坐在那,没有起身的意思。 “殿下还没走么。” 第132章 离开之前的邀请 女王眉目低垂,久久没有说话。 杜河也保持沉默,经过新年夜一事,双方已经有裂痕。他不喜欢女王的残暴,这让他感到陌生。 “有个事请殿下帮忙。” 女王淡淡道:“天使请讲。” 杜河放松了身体,道:“就是云姬和雨姬,我答应了她们。请殿下行个方便,放她二人出宫。” 女王抬起头,嘴角露出讥讽。 “天使公务繁忙,竟会为宫女费心。” 杜河想起两个女孩,不由露出笑容。 “她们是我朋友。” “除了她们,天使还有朋友么?” 杜河举茶杯的手停住,与她眼神对视,女王眼神很平静,但他似乎能察觉,平静中藏着一座火山。 “有个叫金德曼的好朋友,可惜她死在我心里。” 他心中有怒气,说得残忍又直接。 女王豁然起身,碰倒桌案上的东西。白玉瓷的茶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碎裂声。裾裙拖在地上,轻盈美丽。 “孤会放她们离开。” “谢谢。” 杜河温声致谢,这是最好的结果。 脚步声忽而停止,杜河抬起头,只看到一个窈窕背影,女王清冷压抑的声音传来,“天使还会来新罗么?” “不会了。” 杜河摇摇头,又道:“坦白说,我不喜欢这里。” 女王没有说话,缓缓离开崇礼殿。 …… 连绵的细雨,让远处王城一片朦胧。 李文吉替他打伞,两人快步进入船舱。杜河甩甩袖子,水珠溅在地板上,湿漉漉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什么鬼天。” 李文吉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日本海的暖流,每年冬季卷到这里。大雪之后就是大雨,确实烦人。” “能走吗?” 李文吉看看天,皱眉道:“恐怕还得等两天。” “那就再等两天。” 杜河心情很好,船舱里堆满礼物。金春秋礼节无可挑剔,不仅准备了皇帝的,连他也有好几箱子。 加上朴令书送的,大大小小十几箱。 “文吉,回去了高兴不。” 李文吉黑脸满是笑意,道:“当然高兴了。不怕大人笑话,卑职从没离家那么久,想夫人想的紧。”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 杜河拍拍他的肩膀,在新罗耽误一个多月。别说李文吉想家,就连他都想飞回去,抱着玲珑给长安写信了。 他一指船舱里的礼物,笑道:“挑几件带回去吧。” “这怎么行。” 李文吉连连推辞,新罗王族送的,每个都价格昂贵,他一个小小校尉。哪来的福气,能拿这些东西。 “抓你出来那么久,就当给嫂子赔礼。” 杜河哈哈一笑,见他还要推辞,板起脸训道:“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叫你拿着就拿。” “多谢大人。” 等雨水稍小,杜河纵马回到王城。 离开在即,他还是住在崇礼殿,毕竟船舱又颠又小,睡那儿太不舒服。 他刚进入崇礼殿,金胜曼捂着脸冲出来,连招呼都没打。杜河摇摇头,八成是和裴行俭闹翻了。 他走上二楼,云姬雨姬两人探着脑袋,正在往房间里看。 “两个小八卦。” 杜河一人弹下脑袋,两个女孩笑嘻嘻捂头。 他走进房间,裴行俭正坐在窗边,俊脸恹恹不乐,在他脖子上,还残留一个唇印,看得杜河暗暗咂舌。 这新罗公主够生猛,这是上嘴了啊。 “说说,你干什么了。” 裴行俭一脸苦涩,叹道:“金胜曼想我带她走,我拒绝了。然后她就亲我,我给了她一巴掌,师兄,我是不是做错了。” “当然。” 杜河慢悠悠倒茶,一副吃瓜不嫌事大的样。 “不喜欢也不能打她。” “算了,反正要回去了,以后也不见。” 裴行俭摊手倒在床上,仿佛在跟谁赌气。 “你是不是喜欢她。” 裴行俭抓着头发,乱糟糟像个乞丐小子,“我也说不上来,那晚喝醉了,她给我理衣服,我就感觉……很奇怪。” 杜河心如明镜,这小子初恋都在,被个美丽公主绕着,难免不动心。 “唔,要不你带她走。” 裴行俭啊一声,摇头道:“拿下高句丽,我们和新罗,迟早要打仗。到时候她怎么相处呢。” “而且贤秀说了,她是唯二圣骨,以后要当女王的人。如果选择她,就要放弃大唐,我绝对不接受。” 杜河点点头,就是有点动心,但没到那一步。 “好了,等时间一久,她自然忘记了。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打起精神,辽东之战,是立功的好机会。” 裴行俭郑重道:“师兄放心,我晓得轻重。” “雨一停就走,有什么事你尽快处理。” “好。” 杜河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房间。少年人的初恋,总是记忆深刻,不过他不是软弱的人,过几天就能走出来了。 历史上有名的大将,岂会沉溺情情爱爱。 “呀,公子一身都是水。” 云姬雨姬一摸他身上,急急忙忙拉着他擦水。杜河享受两个女孩伺候,不由心情大好,顺便把喜讯告诉她们。 “真的?” “我们可以回去了?” 杜河笑道:“女王答应了,恭喜你们。” “公子真好。” 云姬大胆活泼,抱着他胳膊撒娇。雨姬性格柔软,犹豫一下,也抱着他胳膊,用脸轻轻的蹭着。 “就是见不到公子了。” 杜河哈哈一笑,道:“你们自己决定。不过我先说明,我府中女人不少,你们身份,最多是侍女。” 云姬弱弱道:“夫人凶吗?” “凶,杀人不眨眼。” 杜河有心逗逗她,吓得她一缩。 雨姬却聪明,笑吟吟道:“我才不信,公子这么好的人,怎会娶凶夫人。” 云姬欢呼雀跃,“那就好,我们最会伺候人了。” 雨姬柔声道:“公子放心,我们定会服侍好夫人。我们这些宫女,能平安苟活就是幸事,不会奢求太多。” “别急下决定。” 杜河松开她们,正色道:“谁都有权选择人生,你们留在新罗。我也不会生气,相反,我们会是永远朋友。” 两人连忙点头。 正在这时,一个宫人前来传信,女王邀请会面。杜河看着天色,心里直犯嘀咕,又下雨又天黑了,女王找自己做什么。 “我马上就去。” 左右没有危险,他索性答应。 第133章 混乱的夜晚 杜河一身月白袍,打伞走出殿外。 初春的狂风席卷一切,外面暴雨如注,王宫内一片昏暗。两个宫人提着灯,在黑夜中引路。 朝元殿离得不远,只有一里路。 走了两盏茶功夫,杜河就到了地方。 “殿下不在这么?” 朝元殿是女王处理政务的地方,但大殿空空如也,连灯都没点上。杜河心中疑惑,只好问前方宫人。 “请跟我来。” 宫人引着他,穿过层层长廊。 没过多久,杜河走进一座宫殿,墙上挂着两幅书法,地上两张桌案,上面放着酒和菜肴,似是女王会客的地方。 “天使稍等,王上很快就来。” 宫人柔声说一句,提着灯笼离开。 片刻之后,宫殿大门关上。 杜河心中一紧,不会是鸿门宴吧。随即他打消猜疑,唐使身份在这,女王是聪明人,不会干这么蠢的事。 他在桌案前坐下,自顾吃着东西。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他喝酒的声音。地板上散着热气,让他啧啧称奇。没想到新罗小国,就有取暖设施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女王从后堂进来。 她披着红色薄纱,高挑身材若隐若现,高髻下眉目如画,显然精心打扮过。 “就不怕孤杀你么?” 她表情冷淡,屈膝坐在上方桌案上。殿外狂风呼啸,掩盖一切动静,如要杀人,确实是好时候。 “殿下没那么蠢。” 杜河放下筷子,目光直视她。 “臭弟弟真聪明。” 女王忽而一笑,顿时满殿生春。 杜河心中一怔,那夜之后,双方都保持默契,再没提过这称呼。 “曼姐姐才是聪明人。” 杜河搞不清,笑吟吟回应她。 “什么时候走。” “大雨一停,就会出海。” 女王点点头,举起酒杯,笑道:“相识一场,这杯酒就当替你送别了。祝弟弟在长安,万事顺意。” “多谢。” 杜河举起酒杯,一股热气钻入肺腑。 女王饮尽酒,脸上立刻涌起嫣红,她放下酒杯,目光定定看着他。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杜河笑道:“总不会是殿下寝宫吧。” “是,这是南堂。” 杜河心中一惊,南堂是女王寝殿,她把自己带到这里作甚,不会要按个污名,把自己斩了吧。 女王似乎看出他心思,娇笑道:“哎呀,你这人,总把姐姐想那么坏。” “既是殿下寝宫,我这就离去。” 杜河才不理她,起身就要走,却感觉浑身乏力,他大惊失色。 “酒里有毒!” 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头昏目眩,软软倒在地上,眼皮越来越重。只看到一道倩影,缓缓朝他走来。 …… 一股冷流钻进喉咙,杜河立刻醒来。他被四脚八叉绑着,耳边是狂风暴雨,一股幽香钻入鼻子,身下很柔软,似乎是张床。 “醒了就睁眼。” 耳边传来女王的声音。 杜河无法装睡,只能睁开眼。眼前是一间宽大房间,黄色丝绸帷幔在旁边垂着,女王站在床边旁边看他。 “殿下为何毒我。” 杜河脑中急转,脸上还是带着笑。 他试图挣脱绳索,但毒劲未解,一身巨力消散的无影无踪。 “你猜。” 杜河笑道:“殿下要知道什么尽管问,千万别上刑,在下怕痛。” 女王没有说话,伏倒在他胸膛上。青丝扫在他下巴上,胸口柔软贴在他身上,是个极香艳的场景。 杜河却没丝毫绮念,这女人绑他干嘛。 下毒? 套话? 还是要命? “人家哪有那么坏。” 温热的脸庞,贴在他胸口,她似乎在哭泣,因为胸口感觉到潮湿。 杜河头皮发麻,这善变的女人啊。 他强笑道:“曼姐姐说笑了。” 女王涂着蔻丹的指甲,在他脸上滑动,让杜河一片心惊,她轻声道:“我好喜欢你,从你闯进黄枫谷,摘下面甲那刻,我就喜欢你了。” 杜河无语,真是救人惹出祸啊。 指甲停在他喉间,让他一阵战栗。 “殿下国色天香,我也喜欢你呢。” 杜河柔声哄她,心头一阵憋屈。 “惯会骗人。” 女王却不上当,宽大袖口垂在他胸上,修长美丽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还在少女时期,我也常常想,将来的郎君,定是个盖世英雄。” “我可不是啊。” 女王贴在他胸口,柔声道:“是啊,你不是,你是个坏人,时而勇猛,时而狡猾,还惯会骗女人欢心。” 她抬起头,呵气如兰。 “可是,人家就是喜欢你。” 杜河顾不得香艳,无奈道:“就当殿下说的真话,也不用绑着我。” 女王离开他的身体,这让杜河松口气。然而下一刻,他睁大了双眼,因为女王,缓缓褪去了薄纱。 一件件滑落在地上,露出她的躯体。 “殿下……” 杜河目瞪口呆,立刻起反应。 这女人太美了,纤细的腰,成熟饱满的胸臀,无一不是致命诱惑。尤其是她的脸,猩红的舌头,在唇角卷动。 既清纯又妩媚,宛如夺命的妖精。 女王缓缓爬上来,幽幽道:“是不是很美,可它只能藏在深宫里,直到长出皱纹。但今夜,它是你的。” “殿下……” 杜河一咬舌头,努力保持清醒。 一只柔软的手,探进丝绸被中,女王轻笑道:“真是乖弟弟。” “你下了药!” 杜河失声道,他胸中有一股火,这种不正常的反应,是下了催情药。 “对!” 女王舔着他脸庞,一股幽香更点燃暴烈之火,“我不会伤害你的,乖乖听话,明天你还是唐使,我是新罗王。” 她一边发笑,一边虔诚的舔着脸。疯狂又悲伤的气氛,让人欲要疯狂。 一只手过来,他薄衣一件件褪去。 殿外狂风暴雨,室内温暖如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下药。这个冷静的君王,竟会这样疯狂。 “人家注定孤独……留点回忆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止了动作。 “解开。” 杜河声音沙哑,但心中充满暴戾。 压抑的欲火和愤怒,将他理智燃烧殆尽。 女王颤抖着解开绳索,马上被杜河捏住脸。男人喷着粗气,眼中只有无尽暴戾。 “跪下!” 暴戾的气息,让她心神颤抖,却又沉迷其中。无数次压抑的情感,像洪水一样,将她卷入其中。 “遵命……我的……王。” 男人没有任何怜惜,随着暴风雨加剧,她白皙身上,多出一道道uhh,一道道淤青,触目惊心。 直到天色微亮,殿内陷入平静。然而下一刻,她又被重新抓起,一道冷酷又威严的声音响起。 “听说你们新罗女人,很会伺候人。” “为你……奉上一切。” 第134章 明早离港 杜河再次醒来时,已经回到崇礼殿。 他躺在床上,力气已经恢复,心头一片平静。女王成熟美丽的躯体,承受他所有怒火和暴戾。 “来人。” 他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但他不愿再想起。 疯狂与妖艳的夜,就埋在心底里吧。 “公子醒了。” 雨姬推门进来,她没有问任何事,照常替杜河整理头发,又把衣服穿的整齐。才柔声告诉他,李文吉已等候多时。 “你很乖。” 雨姬笑道:“奴一向很乖。” 杜河很满意,这是懂规矩的女孩。如果她问起任何事,就会失去去大唐的资格。主仆间的规矩,绝对不能破坏。 他走下楼,天有些阴沉,但没有下雨。 “大人,明日清晨应无雨。” “今夜上船,明早就出发。” 杜河立刻下决定,新罗的雨太多了,不趁着这次机会,又要耽误时间。何况昨夜的事,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女王。 “诺。” 李文吉离开后,杜河招手喊来内侍。 “你通报女王,本官明早离港,就不向她辞行了。” “诺。” 回到楼上,裴行俭倚在窗户旁,怔怔看着雁鸭池。他听到脚步声,收回视线,露出促狭笑容。 “师兄醒啦?” 杜河没弹他脑门,满脸都是郁闷。 “胆子大了敢笑我。” 裴行俭揉揉额头,脸上嬉皮笑脸,“师兄该谢谢我才对,要不是我拦着,李大哥就闯王宫去了。” “什么破事啊。” 杜河感叹一声,原本大家敌对挺好,临走闹这么一出。将来攻破新罗,少不得要留女王一条命了。 他依稀记得昨夜有落红,拔吊无情的事干不出来啊。 “确实。” 裴行俭神色恹恹,小大人般附和一句。 “什么时候走。” “今晚上船,明早离港。” “好。” 裴行俭点点头,目光往下看去。 他昨日打了金胜曼,后者就再没出现过,当初在这窗口看到她,如今下方空无一人。 下午,崇礼殿。 杜河没什么行李,只几件衣物。云姬雨姬替他收拾好了,金城佛教昌盛,两人绣了平安符,让他随身带着。 “明日女王会放你们出宫,咱们有缘再见了。” “公子一路顺风。” 杜河微微一笑,迈步往楼下走,李文吉已带士兵在等候。 不料刚出门,一个内侍恭敬走过来。 “天使,王上今晚举办晚宴,替您送行。” “本官知道了。” 杜河点头答应,宗主国使者回返,送行是藩国礼仪。但他没想到,经过昨夜的事,女王还愿意送他。 “文吉,通知林景了吗?” “通知过了,林掌柜明早会上船。” “好,你去忙吧。” “诺。” 王宫没有危险,杜河索性让他先去。楼船事情很多,失去唐恩浦口,使团沿途没法补给,蔬菜水果都需冰块临时保存。 而且都是老爷们,今日估计要下火一番。 …… 宴会在朝元殿,天黑就开始了。 宽敞殿内燃着灯火,宴会也是分食制,每人一张桌案,宫女穿梭其中,新罗文武百官,都齐聚于此。 他看着通往南堂的路,不由心头恍然。 “天使,天使……” 杜河回过神,金春秋正举杯喊他。这家伙一身紫色常服,俊朗中带着威严,气质简直一绝。 杜河心中暗叹,他不当鸭可惜了。 “多谢天使帮忙。” 杜河余光扫视,和他遥遥碰杯。一旁朴令书满脸堆笑,只是没看到昔德照,想来脸上红肿未褪,不敢出来见人。 “伊伐餐客气了,请。” 忽而周围一静,杜河就知道,是女王来了。果然,右侧南堂走出一道倩影,她披着黄色锦袍,连脖子都被白绒盖住。 “昨日偶感风寒,诸卿久等了。” 女王声音沙哑,微微躬身致歉。 “王上保重呀……” 在一片拍马屁声中,杜河微微低下头。别人不知道,他却很清楚,那锦袍下的娇躯,全是他的痕迹。 一双白靴停在他面前,上面绣着华丽金线。 “天使回唐,请代我向天可汗问好。” 杜河举起酒杯,恢复应有的冷静,笑道:“新罗与大唐交好,殿下心意,天可汗一定能明了。” “为天可汗贺。” 女王淡淡说一句,眸中古井无波。 “为天可汗贺。” 满殿大臣都附和,女王优雅转身,回到主座上面。既是给使者送行,杜河当然是主角,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在一片阿谀奉承中,有人进来和裴行俭低语。 “师兄,公主……有点事。” 杜河点点头,示意他先去。这偏激的公主,终于是忍不住了。就是不知道,裴行俭今晚回不回得来。 直到杜河笑得脸僵,宴会才接近尾声。 女王站起身,目光巡视全场,最终落在杜河身上,微笑道:“新罗永远是大唐藩国,愿我们永结同好。” “当然,我们是朋友。” 杜河哈哈一笑,举杯饮尽。群臣一同喊一声,也各自饮尽酒。殿内欢笑声不断,双方亲密无间。 晚宴结束后,杜河离开皇宫。 王城里有些昏暗,李文吉带人在前开路,身后是数百王城幢兵,女王骑着高头马,与他并肩而行。 一些细雨落下,脸上有些发凉。 “应是王妹调皮了,明日会送他去。” “无妨。” 女王沉默下来,两边侍卫离得很远,许久她幽幽道:“占便宜的事,你们男人当然无妨,负心汉。” 杜河笑一声,心情也放松下来。 左右也是今晚,此后再也不见。 “殿下遮的真严实。” 想起昨夜的疯狂,女王心跳加快,脸色发红,好在夜里看不清楚,她低嗔道:“你这野蛮人……” “谁让你下药。” “还说。” “好好,不说了。” 杜河好奇道:“殿下,云姬雨姬为何没来。” “许是怕掉眼泪吧,谁让你这负心汉魅力大呢。” “咳咳…… 两人走的很慢,但王城到码头只数里,再慢也有尽头。到了金城港,女王沉默下来,杜河也有些郁郁。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忽而都笑起来。 杜河已能看到楼船,上面点着灯火,那是留守的士兵,他悠然叹道:“那就扯平了,殿下今后保重。” “嗯。” 女王淡淡应一声,明眸在暗中发光,里面无限温柔和不舍,又带着深深愧疚,最终,化作一片沉静。 “再见了,小郎君。” 马蹄飞扬,她已带人远去。 杜河回到楼船,雨势逐渐变大,他躲在船舱避雨,遥望着王宫里的灯火。和女王明明是伪装,为何会怅然若失。 兴许男人的本性,就是不停占有。 李文吉提着水壶进来,笑道:“今夜有场大雨,明早就会放晴了。” “好,也该回去了。” 李文吉笑骂道:“明天要晚一些了,这帮兔崽子,现在还没回来。新罗娘们确实会伺候人啊。” “没事。” 杜河安抚他一句,海上压力很大。更何况裴行俭也没回来,自己这个正使,昨晚还那什么呢。 怎好意思要求下面士兵啊。 他抬起头,天穹闪过雷电,仿佛藏着狂怒巨兽,让人心生畏惧。 第135章 雨夜惊变 夜沉如水,细雨击在船板上。 楼船在港口里摇晃,习惯崇礼殿大床,杜河睁着眼睛,横竖都睡不着。心中不由感叹,由奢入俭难啊。 商会的船应该回大唐了,南阳郡的事瞒不住。他一个多月没消息,长安那边指不定多担心。 “大人。” 门外响起李文吉的声音,语中有些急躁。 “什么事。” 杜河心中一凛,迅速打开门。 寒风从走廊刮进来,李文吉浑身雨水,黑脸在灯光下,显得十分凝重。 “有点不对劲。” 杜河系好腰带,沉声道:“慢慢说。” “大人,咱们两艘船,加上水手一共700人。今晚两艘船,各留守100人,其余人都去王城了。” 杜河点点头,航海压力很大,在金城港又无危险,他没有严加管束。 李文吉快速道:“夜宿妓院是常有的事。但卑职发现一个问题,一直到现在,水师没有一个人回来。” “现在什么时辰。” “刚过戌时。” 杜河心中一突,戌时也就是晚上九点,新罗宵禁稍宽松,戌时才会宵禁。士兵留宿很正常,但一个不回来就不对劲了。 “不对。” 杜河察觉到阴谋的味道,他心念急转,在金城谁有能力作乱。 难道是女王?不对啊,她怎么会干这么蠢的事。 “派人去王城。” “诺。” 李文吉转身欲走,远处传来喧闹声。 杜河迅速冲到甲板上,一抹脸上雨水。远处王城方向,冲天火焰把天空染红,隐隐可听见喊杀声。 李文吉大惊失色,“王城怎会乱。” “有人谋逆了!” 杜河大声说道,能在王城起兵,这人势力不小,是王族昔氏?还是朴氏。 看那情景,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他心急如焚,自己别遭无妄之灾。 “船能动吗?” 他虽然担心裴行俭,但现在情况不明。双方至少上万人厮杀,自己这一百人冲进去,怕是灰都剩不下。 李文吉道:“水手不在,逆风动不了。” “召集士兵。” “咚咚咚……” 爵室敲响鼓声,这是紧急集合讯号。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在队正带领下,迅速在甲板集合。 王城火焰燃烧更烈,几乎染红半边天。 “快快,警戒!” 士兵都是精锐,虽惊但不乱,很快按照小队,沿女墙布防。 杜河顾不上雨水,凝神去听。忽而脸色大变,官道上轰隆隆,分明有大批骑兵,在往楼船杀来。 那声音如同闷雷,渐渐越来越大。一条长长的火龙,出现在山坡上。 “有骑兵来了。” 杜河大声道:“要多少人能走。” “至少还要一百。” “快,把太平号人喊来。” “诺。” 一个亲兵快速离开,太平号就停靠在旁边,很快,士兵们涌上楼船。而在官道尽头,乌泱泱骑兵杀出。 李文吉大喝一声:“立刻启航!” 密集脚步声响起,水手和士兵冲向底舱。登陆踏板被收起,黑暗中,骑兵如潮水,涌向楼船。 “一个不留。” 一个声音叫喊着,密集箭雨射来。 杜河就地翻滚,躲在女墙之后。耳边剁剁声不绝,箭雨没停过。 “放箭!” 李文吉持刀护在左右,唐军士兵开始反击。弩箭穿透雨幕,洒向岸边骑兵,惨叫声传来,两边各有死伤。 楼船缓慢离岸,咚咚咚撞击声不绝。 “他们攀船了!” 杜河抬头看一眼,心中大惊,楼船距岸约一尺,敌人抛出钩锁,黑乎乎的人影,正在快速攀登。 “大人小心!” 李文吉按住他,箭雨从头顶飞过。 “娘的。” 杜河大骂一声,敌方至少千人,如此密集的箭雨,压得他们抬不了头。他心念急转,立刻做出决定。 “守住底舱入口,准备近战!” “诺!” 李文吉大声吩咐,一队士兵持盾,把入口堵得严实。底舱水手是离港关键,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干扰。 “嘭!” 一个敌人刚爬上女墙,就被杜河勒死,他夺过环首刀。无数黑影沿着甲板跳上,宛如雨中恶魔。 眼看队友上船,岸边骑兵停止箭雨。 “咚咚咚……” “喝呀喝呀……” 楼船在水手号子声中,艰难的逆风离港。暴风雨更烈,岸边骑兵失去了距离,再也无法攀船。 楼船如同玩具,在海浪中摇晃。 两百多个新罗兵,刀刃高高举起。唐军也拔出横刀,指向各自对手。所有人都在努力稳住身形。 “哗啦——” 楼船越过一个浪头,甲板逐渐平稳。 “杀!” 仿佛是进攻讯号,唐军和新罗人战在一起。 杜河手持环首刀,狂冲而出,一个新罗人惨叫倒下,皮甲被撕裂,雨水混着血水,溅在他的白袍上。 “保护大人。” 李文吉大声呼喝,唐军快速集结。 圆盾高高举起,替他挡住刀枪,长枪如毒蛇,吞吐着新罗人的命。 “噗噗……” 血液在四处抛洒。 楼船高高抬起,倾斜出一个角度,两边停止厮杀,各自稳住身形。 “新罗人!谁要杀本官。” 杜河持刀站立,心中微松口气。 除去底舱水手,唐军还有六十几人,新罗人虽有两倍,但简陋的皮甲,无法抗衡唐军,胜利是迟早的事。 “昔大人要取你命。” 杜河瞳孔微缩,是王族之一的昔氏。这厮不是发疯不成,王城军队大半在金春秋手里,他怎么打得赢。 楼船越过浪头,甲板再次平稳。 两边没人说话,沉默着厮杀在一起。 杜河带着士兵,一路横扫过去,有圆盾招架,他再无一合之敌。 “嘭嘭嘭……” 一具具新罗人尸体倒下,血液混成小河。新罗人无法抵抗,很快被杀得溃败,余下人见状,纷纷跳入大海。 杜河一抹脸颊,愕然道:“这种天气跳海,岂不是找死” “十个活一个吧。” 杜河点点头,不再关注海边。经过数轮箭雨,又贴身厮杀,唐军损失严重,只有不到四十人的战力。 金城火光还在燃烧,但已经距离很远。 “大人,先换身衣服吧。” 杜河正欲回到船舱,忽而一个士兵冲出来,他满脸都是惊慌,“校尉,大事不好,船漏水了。” 李文吉一把揪住他衣领。 “船怎会漏水。” “船底被破坏了!” 杜河心中一沉,难怪赢得那么容易,原来是有后手。他举目看去,昏暗的海上,五艘平底船,乘风破浪涌来。 “敌袭!” 鼓声再度响起。 第136章 凿船 敌人未到,箭雨就射来。 杜河没有盔甲,连忙躲在女墙下。受暴风雨影响,弓箭失去准头,宛如一丛丛乱草,钉在甲板上。 杜河刚探出头,李文吉连忙举盾。 “叮!” 一声清脆撞击,盾牌轻晃。 杜河心中一惊,看这力道分明是弩,新罗武备很差,怎会有弓弩? “撤到底舱。” 他大声下令,五艘平底船,至少有敌人三百,还配备弓弩利器。凭这四十唐军,正面根本没法打。 钩锁抛上女墙,敌人已在攀船。 杜河劈落箭雨,迅速往底舱撤退。 “封锁入口!” 他沿途不断下令,两队士兵架盾,堵住甲板上入口,弩手也在瞄准。 头顶脚步声不断,敌军已快速登船。 爵室鼓声中断,指挥台失去联系。水手们光着膀子,分布在底舱两侧。他们喘着粗气,显然极其疲惫。 “啊……” 有人试图下底舱,被弓弩杀死。 李文吉狂吼道:“几个舱进水?” “三个!” 杜河不通海战,问道:“文吉,船会沉吗?” 李文吉满头大汗,道:“这是五舱大船,即使破三个舱,也能坚持。半个时辰内,楼船不会沉。” “返回金城港!” “不——” 李文吉抓住他手,大声道:“往东!划船往东!” “校尉,往东是海啊!” 亲兵脸色大变,连忙劝阻他。 杜河心中一惊,往东离海岸更远,等船舱进水,这一船人都得死。 “执行命令!” 李文吉大声吼着,水手们喊着号子,楼船破浪往东去。 杜河心中大怒,骂道:“李校尉,你疯了不成,返回金城港,我们靠岸杀出去。往东只有死路。” 李文吉跪倒在水里,泣道:“大人,岸上有上千人,杀不出去啊。” “抢他们的船!” 杜河也急了,抓住他衣领大吼。 楼船太大行动不便,但夺新罗是平底船。 只要夺去一艘,他们就能靠岸。金氏兄妹绝非庸才,又有兵力在手,拖得几个时辰,叛乱就会平息。 “敌人太多了。” 这时甲板上扔进罐子,几个唐军猝不及防,沾染了一身,外面扔进来一个火把,底舱几个火人。 “火油!快退!” 目睹士兵惨状,杜河目眦欲裂。 余下士兵纷纷后退,甲板上传来猖狂笑声,“云阳侯,青鬼司向您问好。到了九泉之下,也好知道是谁杀的。” 杜河心中划过一道闪电。 昔德照的盟友,竟然是青鬼司! “大人,知道哪里是北么?” “知道!” 杜河不明所以,道:“北怎么了。” 李文吉抓着他手,沉声道:“日本海暖流往北,一会冲出甲板,你往北跳海。一定要快!沉船会有旋涡,晚了出不去了。” 杜河头皮发麻,瞬间明白他算盘。 他竟然要砸船,替自己换取生机!只要楼船一破,敌人再不能阻拦他。 大海无情,这是两败俱伤的法子。 “说什么胡话!一起杀出去!” 李文吉却不理他,大声道:“三队,砸船!” 一队士兵冲进舱口,立刻传来嘭嘭声!一下下剧烈的声音,仿佛砸在杜河心口上,他只觉浑身血液上涌。 “不准砸!老子是主官,停下!” 他抓在舱门上,却被李文吉死死拉住。七八个士兵涌上,将他手脚抱住。 十个膀大腰粗的士兵,正在扩大船底破洞,汹涌海水冲进船舱。 一个士兵抹把水,笑道:“大人别喊了。这破船某早就想砸了,今天算是如愿了。” “不要砸啊!” 杜河发出狂吼声,李文吉哈哈大笑,仿佛癫狂一般。 “四队五队,砸!” 嘭嘭嘭…… 相邻两个舱门,立刻响起声音。杜河挂着一身人,挪到隔壁舱前,士兵们挥舞铁锤,一下下砸在破口上。 船底破洞越来越大,汹涌的海水灌入。 “停下!啊啊啊……” 他想要冲进去制,却被士兵们抱他。 李文吉一抹脸上的水,大声道:“弟兄们,我对不起你们!但保护大人,是我们任务。李文吉,与诸位一起赴死。” 一个水手大笑道:“校尉不用多说,当兵卖命,兄弟都认!” “还有贼子陪着呢。” 李文吉大笑两声,黑脸满是猖狂。 “往东往东!给老子拖到东面去!哈哈哈……淹死他们!” “喝呀喝呀……” 入口传来交战声,水手们喊着号子,发出最后的声音。 水流涌的更猛,很快蔓延到小腿。李文吉取来一个大葫芦,塞在杜河怀中,他虎目涌出眼泪。 “文吉愿为大人效死!” 杜河眼泪狂涌,深吸一口气,重重朝周围拱手,“杜河若能逃出,必将杀尽昔氏,替诸位报仇。” “若不能逃出去,咱们兄弟就地下见!走!” 他大喝一声,持刀杀向甲板,两队唐军冲在前方。水流越来越深,黑暗如潮水,舱底水手喊着号子,坦然面对沉船的结局。 “嘭!” 李文吉一马当先,举盾从船底滚出。 乌泱泱的敌人涌来,二十几个唐军奋力厮杀。杜河辨明方向,天空暴雨如注,楼船已经开始倾斜,双方都是一片慌乱。 “噗!” 一个唐军倒在他身旁,雨中一个男人收刀再攻。寒光直取杜河首级,他挥刀去挡,顺势踢倒两个敌人。 “滋……” 刀刃划出一道火花,那人武力不弱。挥刀再攻上,十几个敌人见状,纷纷涌向杜河,前路顿时被阻。 猛然,杜河浑身剧震,一支弩箭穿透他左肩。 在楼船二楼,一个弩手正看着他,他一挥手,环首刀飞去,夺去弩手生命。 他失去武器,七八个敌人冲来。 “嘭!” 他旁边冲出一个人,李文吉高举双臂,数把利刃穿透他身体,但在他这巨力下,敌军被推倒一片。 “走!” 杜河热泪涌出,狂奔冲向北方。李文吉口鼻溢血,死死拦着敌人,两人错身的刹那,他露出一个笑容。 身后刀光再起,男人挥刀攻杜河后背。 “啪!” 李文吉伸出一只血手,紧紧握住刀。 “找死!” 男人怒骂一声,一刀斩去李文吉头颅。 受这片刻阻拦,杜河投入海水中。他转身向后看去,眼前终生难忘的一幕,是李文吉飞扬的头颅,和一张阴鸷的脸。 无尽的海水扑来,带着他飘向北方。 在他的身后,楼船已经倾斜,敌人顾不得追击,发出惊恐的声音。 海面出现巨大旋涡,楼船逐渐沉没。 我的兄弟! 杜河心中剧痛,已分不清脸上,是海水还是泪水。失血的眩晕感,让他的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 第137章 死于海外 月城内,王宫到处是血迹,即使昨夜暴雨,也没洗刷掉。 女王站在雁鸭池边,仿佛一座雕像。 “王上,昔氏八十四口,全部押入大牢。王城两幢兵马,也全部投降。城中死伤五千人,烧毁房屋三百栋。” 金春秋站在她身后,汇报城中损失。 “全城戒严,禁止任何人聚集。” “诺。” 女王停顿片刻,轻声问道:“唐使,可离开了?” 金春秋跪倒在地,泣道:“臣无能,未能救下唐使。海上只有船只碎片,我们推测莱州号沉了。唐使……葬身海底了。” 女王浑身一震,久久没有说话。 “立刻派人去大唐请罪!” “诺。” 等金春秋离开,女王早已泪流满面。 …… 半个月后,定州城。 一个黄旗信使,如风一般冲进城中。城门郎慌忙让开,他们面面相觑,天子黄旗,出什么大事了? 定州大营内,皇帝大帐在此。 “房卿在定州,他是有大才能的人,小事不准烦他,你自己看着处理。有不能拿主意的事,可以和他商量。” “刘洎此人嘴碎点,但也是能管事的人,可以多听他意见。” “儿臣谨记。” 帐内两个人在说话,李二即将出发幽州,正在手把手教李承乾。后者一脸乖巧,让他心里很欣慰。 承乾这孩子,还是有长进的嘛。 “陛下,新罗急报。” 门外传来张阿难的声音,这沉稳的内侍,声音竟带着慌张。李二心中一突,立刻察觉新罗出事了。 “带进来。” 信使气喘吁吁跪倒在地,“陛下,新罗传书,王族昔氏勾结青鬼司谋反,云阳侯……死在海外了!” “什么!” 李二杯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音。 他脑中有些发懵,云阳侯?杜河死了?怎么可能,谁能有他机灵啊。 “放屁,杜河怎么会死!” 李承乾脸色大变,一把抓住信使脖子。 “殿下殿下,有国书在此。” 李承乾夺过国书,脸色一片惨白,慌忙拿着给李二看。后者看完国书,手指微微颤抖,杜河真的死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悲伤,这小子虽然无赖。但对他向来敬重,在李二心中,杜河既是子侄,也是国家大臣。 怎么去趟新罗就没了。 “召百官议事。” 李二深吸一口气,发出命令。 太子还呆在原地,大失方寸,毫无储君的气度,他本想斥责两句。 想到两个孩子的感情,终是闭上嘴。 很快,百官都赶来汇合,等张阿难把消息一说。群臣都不敢相信,云阳侯仇家遍地,都活得好好的。 去趟新罗,人就这么没了? 不过有新罗国书在此,众人不得不相信。刘洎、博陵崔、赵郡李、韦氏等大臣,纷纷低下头,防止自己笑出声。 天可怜见,大祸害终于死了。 魏征脸上黯下来,大声道:“陛下,云阳侯是唐使,不能听新罗一面之词,应派人去新罗调查清楚。” 房玄龄也道:“事关大唐威严,臣也赞同。” 李二发着呆,回过神道:“嗯,这事不能这么算了。传旨刘德威,即刻出发新罗,调查云阳侯死因。” “诺。” 李二叹息道:“杜河葬身大海,连尸首都找不到。朕愧对克明啊。追封杜河为营国公,谥号忠武。” 刘洎忙道:“陛下,一门双国公,是否不妥……” “朕意已决。” 群臣保持默然,皇帝果然恩宠有加啊,忠武是很高评价了。但人都死了,谁也不愿意这时候挑刺。 再说杜河也没子嗣,这封号也就传一代罢了。 “下去吧。” 李二心情不佳,负手往后堂走。 杜河死了,长乐该怎么办,这孩子是个拗脾气,怕是要难过死。 …… 营州都督府,王玄策抓着信件,久久没有说话。 侯爷竟然死在海外了,新罗既然发国书,这事八成做不得假。回想往事种种,他不由落下泪来。 洛阳的提携,营州的重任,一幕一幕,都仿佛在眼前。 知遇之恩,终生难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难过。侯爷虽身死,但他还在,如今只能继承他遗愿,攻破高句丽了。 还有裴行俭,这小兄弟,也死在乱兵中了,这让他更加伤心。 “玲珑姑娘知道?” “知道。” 杜氏部曲脸色悲切,他们自然要通知玲珑。 “她在哪。” “刚出去过,才回房间呢。” “不好。” 王玄策大叫一声,急匆匆往后院闯。 这么大的事情,玲珑怎么会出门,定是去祭拜唐斩,断绝念想了。 玲珑住在杜河旁边,他一脚踢开门,却空无一人。连忙去踢杜河的门,却见她端着一物,正要往嘴里灌。 王玄策眼疾手快,一把将杯子打掉。 “玲珑,你这是做什么?” 玲珑呆了呆,忽而放声大哭,“王大哥,少爷不在了,玲珑没有念想了。你让我下去陪他吧,他不会照顾自己。” 给她一哭,王玄策也鼻尖发酸。 “侯爷这么聪明的人,怎会轻易死,再说,也没看到尸体啊。万一他还在,你死了他怎么办?” 玲珑两眼放光,“真的?” 王玄策挤出笑脸,安慰道:“有这个可能,陛下已派人去新罗。你等刘大人回来,若确定侯爷死讯,我绝不拦着你。” “好。” …… 奚部,草原寒冬未解,四处白茫茫一片。 “姐姐……” 奚王站在帐外,心中充满忧虑。上午收到大总管死讯,姐姐就再没出来过,这让他十分担心。 “爷爷年纪大了,你不要吓他。” “刺啦——” 毡布被掀开,赵红缨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鹿皮,头顶戴着鹿角,腰间铃铛乱晃,俨然是萨满打扮。 “这……” 她神色平静无比,“从今往后,我会在圣山修行,奚部的事,都由你处理。” “姐姐。” 赵红缨没有理他,独自往南边走去。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湖城驿,想起在契丹,想起抱着她痛哭的少年。 想起在营州时候,杜河曾笑她亵渎神明。 上苍啊,如果我真的亵渎神明,请让我用余生赎罪。 第138章 反应 高句丽南部,平壤城。 一个瘦弱男人牵着马,停在一间茶肆前。掌柜的见状,连忙上前招呼。男人要了些茶和吃食,便独自饮着。 他说着流利的高句丽语,谁也不会在意。 “听说了么,河北大总管死在新罗了。” “什么?是那个姓杜的?” “是啊,这厮杀了我们这么多人,死得好啊。据说是王上派人做的,痛快痛快,大仇得报啊。” 男人握茶杯手停住,随后眼中露出茫然。 他死了?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从长安到河北,从草原到黑山白水。那个无赖的家伙,就这么轻易没了。 不是说祸害传千年么? 他又想起固安城上,面对万千箭雨,他毅然挡在前面。他眼眶逐渐发酸,手指轻轻颤抖着。 不会的,绝对不会! 他扔出碎银,纵马奔向新罗。 …… 长安,温泉山庄。 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坐在河畔亭内,安静看着书。在她的旁边,一个穿湖绿色襦裙的女孩,兴冲冲握着钓竿。 忽而浮漂轻颤,女孩提起鱼竿。一尾白鱼活蹦乱跳,被她拉出水面。 “喔,中鱼喽。” 女孩欢呼着,把鱼儿取下来。旁边木桶里,已有满满一桶鱼,女孩吃力提起桶,把鱼儿全倒进河水里。 “下次不要贪嘴哦。” 白衣女子微笑摇头,“若是公子在,非得把这些鱼儿全吃了。” “他是莽夫。” 绿裙女孩不满说一句,洗净手过来,笑道:“锦绣姐姐这里真好玩,我都想住这里不走了。” 李锦绣揉她脸,“你是尊贵的长乐殿下呀。” “还不是没自由。” 长乐公主抱着她手臂,撒娇道:“这都过去快两个月了。那个没良心的无赖,竟也不写信回来。” 想起上次收到的爱心,她心中一片羞涩。 “远在海外呢。” 李锦绣笑了一声,随即道:“但确实该打,等他回来,都不要理他。” “好,我听姐姐的。” 李锦绣露出浅笑,长乐这软性子,能遭得住公子磨才怪。不过话说回来,她也遭不住那无赖磨。 啊,真的好久了,公子怎么还没消息。 长乐聪明伶俐,明白她心思,笑道:“听说新罗女子惯会伺候人,这家伙是不是沉迷温柔乡了。” “应该不会。” 长乐不满道:“不会才怪,我是才知道,他招惹那么多女人。” “没事,有人能收拾他。” 长乐眼中好奇,笑道:“谁?这家伙连姐姐都不怕,还有谁镇得住。” “有个叫宣骄的,性子倔武功高,公子提起她就头疼。” 等她把宣骄的事一说,长乐顿时鼓掌叫好。杜河欺负她这个长公主,碰到个蛮公主,也得吃瘪啊。 两人正笑作一团,昆仑奴悄无声息走来。 “主人,定州急信。” 李锦绣接过信,忽而脸色大变,她闭上双眼,深深吸着气。一双纤纤细手,拿着信纸颤抖不已。 “怎么了?” “他没了。” 李锦绣语气平静。 “谁?” 长乐问一句,忽而反应过来,脸色一片惨白。她夺过信纸,越看嘴唇越抖,眼泪如断线珍珠,串串从脸上流下。 “处理后事吧。” 李锦绣轻轻抱着她,神色恢复冷静。 下午时分,山庄驶出许多马车,它们进入医学院,带着薛明雪,进入长安东市,带着环儿。 小楼的议事厅内,李锦绣坐在主座。 “薛姑娘,公子既然不在了,我会向太子请求,让你恢复自由身。以后留在学院,还是去找你妹妹,由你自己决定了。” 薛明雪茫然点头,似乎失去主见。 李锦绣看向长乐公主,笑道:“至于殿下,公子和你婚约没下来。日后你可择婿再嫁,又或留在宫中,也由你决定。” 长乐仍在悲伤中,呆呆坐在那里。 “等辽东战事结束,商会我会移交给太子。无论是山庄和学校,都能继续保留,你们随时可以过来玩。” 长乐公主浑身一颤,瞬间明白她意思。 她托付事情后,就要殉情了。 “姐姐,你……” 李锦绣抬手打断她的话,娇颜露出微笑,眼中平静无比,“我和公子发过誓,天上地下,永不分离。” 长乐微张着嘴,心中已经有了明悟。 难怪杜河宁愿放弃她,也不想让李锦绣伤心。这女子爱他之深,已经融进骨血,甚至不在乎生死了。 两人失魂落魄离开,李锦绣招来环儿。 “环儿,你我主仆一场,有件事要你办。” 环儿跪倒在地,“小姐尽管吩咐。” 李锦绣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初春,万物发出新芽,是极美的景色。可惜在她眼里,都失去色彩了。 “我走以后,替我照顾母亲。” 环儿涌出眼泪,抓着她袖子哀求道:“小姐,你不要这样。我们回慈州好不好,再不来长安了。” “公子没了,你还有我,还有老夫人呀。” 李锦绣扶她起来,颤声道:“环儿,我是个不孝女儿。可海水寒冷刺骨,我不想让他等太久啊。” 环儿扑在她怀中,失声痛哭。 “我会照顾好夫人。” …… 怀远镇,苏烈捏着信久久不语。 他脸色十分憔悴,最大的恩主和亲密的徒弟,都死在新罗海外了。即使他饱经世事,也不由心中发冷。 “怎么可能!” “苏帅,假的吧!” 帐篷被粗暴掀开,冲进几个人来。李家兄弟、孙卫昭、姜奉等骠骑将军,个个脸色阴沉,目光停在他的信上。 “新罗国书,都督和行俭,都死在那里了。” 苏烈说出沉重事实,众人脸色一黯。 李会这大块头,忽然嚎啕大哭,“放屁!放屁!新罗蛮子在放屁,都督那么厉害怎么会死!还有俺的小裴啊!” 被他一哭,众人都鼻尖发酸。 帐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个高大人影卷进来。秦怀道夺过信纸,快速看了一遍,又紧紧闭着眼。 “吾要杀尽渊氏。” 他虎目放出光芒,众人豁然站起。 苏烈缓缓起身,目光扫视帐内,“以兄弟之名,以下属之职,辽东军势必杀尽渊氏。而我,将是你们复仇的领路人。” “复仇!” 熊熊火焰,在众人心中燃烧。 第139章 凤威 扬州,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绿裙少女抱着琴,失魂落魄地往宅中走。一路上很多乡邻跟她打招呼,但她似乎没听见,直到撞在门上。 “姐姐回来了。” 岳菱纱听到动静,连忙打开院门。 她一见洛雨脸色,柳眉就竖起来了。 “谁欺负姐姐了?我杀了他。” 洛雨跌跌撞撞往里走,她放下琴,忽而抱住岳菱纱,轻声道:“妹妹,你心愿达成了,侯爷死在海外了。” 岳菱纱手僵在半空,肩头一阵湿润。 她大眼睛蓄着泪水,迟迟没有落下。大仇得报,是很开心的事,为什么心里,总感觉缺失去什么呢。 …… 清晨,温泉山庄。 五十几个不良人,手中拿着锁链铁棍,朝着山庄靠近,在队伍最身后,跟着几辆华贵马车。 进出游客纷纷侧目,不良人就是官府青皮。 平日查查案抓抓贼,欺负平头百姓。今天吃了豹子胆,敢来这里找事啊。 这些游客都停下来看热闹。 “果然人走茶凉。” “是啊,云阳侯刚走,就有人按捺不住咯。” 来这玩的人非富即贵,也没避着声音。 为首的张捕吏(不良帅)脸皮抽搐,他也不想来,可上面有令,他这小吏没得选。 一个门房走出来,拱手笑道:“张捕吏这是?” 山庄关系通达,张捕吏收钱不少,但这会不敢熟络,板起脸道:“有人举报,这里藏着弓弩,我们要进去搜查。” “捕吏稍等,小人去通知掌事。” “速去。” 张捕吏不耐烦挥手。 “官府办事,何须通报了?” 威严的声音响起,门房僵在原地。身后马车帘子掀开,一个身穿绯红官服,面目清瘦的男人走出。 “杨长史……” 四周权贵纷纷拱手,来人竟是雍州长史杨纂。 这可是四品高官,京畿道二十多个县,包括长安万年县,军政都属雍州管辖。 前年魏王被贬洛阳,雍州牧就落在晋王身上。但亲王只领俸禄,实际权力在雍州长史身上。 杨纂亲自到场,今日有得热闹了。 门房冷汗连连,这不是他能应付的。 杨纂冷哼一声,大手一挥,“给本官进去搜,胆敢反抗者,一律拿下。” “且慢。” 李锦绣带着昆仑奴出来,神色平静自如,道:“杨大人,里面王尚书和唐尚书的东西,你确定要搜么?” 看热闹的人哗然,民部尚书唐俭,礼部尚书王珪,原来都有投钱在这。 杨纂却不在意,冷笑道:“本官按律执法,即使是两位尚书,也没什么话说。李娘子,你要以身试法吗?” 他心里很清楚,山庄有武装力量,轻易就能击败不良人。但他丝毫无惧,因为他代表官府,身后是大唐。 只要李锦绣敢挡,他就敢抓人。 “不敢。” 李锦绣让开身体。 杨纂心中一喜,温泉山庄经营两年,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就算没搜到证据,这么一扰乱,生意也要大打折扣了。 “进。” “谁敢!” 一道威严的声音传出,秦琼大步走上前。他身形高大,长袍大袖飘飘,眉目不怒自威,让人心生敬畏。 “见过翼国公。” 众人纷纷行礼,连杨纂也低下头。 右领卫大将军,留守三卫之一的主官,从一品国公,军勋上柱国。无论哪一个头衔,都不是他能冒犯。 “杨长史,你要不搜一下吾?” “不敢。” 秦琼冷哼一声,挥手道:“回去,本官会奏明陛下。” 杨纂面色犹豫,只往身后看。 最后华丽的马车上,珠玉帘子掀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带着和煦笑容。 “司空大人……” 众人连忙见礼,秦琼官职比他低,也略一拱手。 长孙无忌点点头,微笑道:“老秦,你不在家养病,跑到这来做什么。此事涉嫌谋反,你还是别管的好。” 他意思很清楚,你秦琼一向谨慎。现在云阳侯已死,应该及早脱身。看在往日情分,没人会跟你计较。 保住秦家富贵,才是你该做的啊。 “我偏要管。” 秦琼却不领情,依然站在原地。 两个大佬斗气,杨纂额头直冒汗。 张捕吏幸灾乐祸,你现在知道我感受了? “翼国公,我是长安留守。” 长孙无忌脸色阴沉下来。 众人心中一凛,没有人敢说话。长孙无忌留守长安,统管全国军政,甚至包括镇压叛乱,有调兵之权。 如此权势,谁敢摄其锋芒。 “进!” 长孙无忌盯着秦琼,手掌轻轻挥动。 张捕吏苦着脸,带人往里走。猛然,里头涌出几十个士兵,将他们推着往后退。 “退!” 秦琼淡淡开口,张捕吏无助的看向杨纂,杨纂也慌了神,无助的看向长孙无忌。 这可是右领卫的府兵啊。 “翼国公,你不要自误。” 长孙无忌心中震惊,秦琼竟调动右领卫。 无令调动士兵,是为将者大忌,他谨慎一生,莫不是疯了? 秦琼负手而立,笑道:“今天我不出来,怀道会恨我一辈子。如果他对我失望,这富贵和官爵不要也罢。” 长孙无忌默然,他明白了秦琼的决心。 可他同样不会退缩,山庄已经在转移,错过这段时间,他再难抓到把柄。 他高高举起手。 秦琼一脸冷酷,他在军中多年,有很高的声望,右领卫士卒按住刀柄。 门口安静地令人窒息,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司空大人这手挥下去,只怕立刻爆发血战。无论哪方败,天子必然震怒。 长孙无忌迟迟不敢挥下。 长安他权力最大,甚至可以抓秦琼。但皇帝出行数月,就逼反一个大将军。李二再宠信他,心中也会失望。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紧张气氛一松。 长孙皇后身着红色襦裙,头发挽成高髻,优雅又不失贵气。 “见过皇后娘娘……” 没有谁敢怠慢,目光所至,所有人都在行礼。 “兄长,回去吧。” 长孙皇后淡淡说一句,长孙无忌掉头就走。 皇后只要开口,谁也不敢来这找麻烦了。 长孙皇后看向杨纂,“云阳侯为国捐躯,尸骨无存。杨大人,你掌管雍州,就是这么为国效力?” “臣知罪。” 杨纂慌忙跪倒,心中一片大骇。 朝中公认的,得罪皇帝没事,毕竟他心胸宽广,还要注意名声。 唯一不能得罪是皇后,太子魏王晋王,都与她感情深厚。无论谁当皇帝,得罪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退下。” “诺。” 杨纂躬着身子,快速往后退。 张捕吏汗如雨下,跟着他离去。周围马车悄无声息,提着心往外走,生怕被皇后记住。 偌大的门口,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长孙皇后走过去,把李锦绣抱在怀里,柔声道:“好孩子,不会有人骚扰这里了。你好好活着。” 第140章 爷孙 杜河意识浮浮沉沉,感觉嘴巴咸的发苦。他想睁开眼,却怎么也做不到。身体随着海流,不知飘向哪里。 直到碰到柔软沙子,一阵脚步声传来。 “爷爷……人……” 一个稚嫩的声音,然后是听不懂的新罗语。 一双手将他抱起,挤压到肩膀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再次陷入黑暗。 “嗷——” 再次醒来是痛醒,他发出惨叫。浑身被汗水湿透,只感觉两下剧痛,似乎有人锯断弩箭,把它从肉里取出来。 一股难闻的粘稠物,狠狠拍在肩膀上。 “嗷——” 杜河发出一声惨叫,再次晕倒过去。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醒来后一定要问,是哪里的大夫。 太特么粗暴了。 随后就是冷和热,冷到浑身发抖,仿佛在赤身在冰天雪地里。热到神志模糊,嘴唇干裂,浑身伴随着剧痛。 他无法睁开眼,但知道有人在照顾他。 当他冷的时候,就有火焰在靠近。当他热的时候,有人在额头敷毛巾。每天有人喂他流食,甚至清洗身体。 他的意识仿佛,被无形的水流阻挡。 “冲啊!冲啊!” 他在黑暗中狂吼,只要冲破阻拦,他就能醒过来,重新掌握身体。 可惜他失败了,只能陷入无穷黑暗。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回到辽东平野,无数士兵在冲锋。他的兄弟们,李知、秦怀道、苏烈,他们骑在马上,向他伸出手。 “来,一起冲过去。” 冲啊,冲过去。 他狂吼着,想要抬起手,却无法做到,虚弱重新跌回黑暗。一张张熟悉的脸,在眼前黯淡,最终缓缓消失。 他又看到玲珑,她在无助的哭泣。梦见草原上的红衣女子,独自走进高山。梦见长乐公主在哀思。 梦见宣骄扬刀的手,梦见李锦绣走入水中。 不! 绝对不可以! 他内心在咆哮,无数熟悉的人脸,轮流出现在脑海中。他们一个个消散,最后化成李锦绣和李文吉的脸。 他要拥抱李锦绣,他要替李文吉复仇。 轰…… 仿佛无形的束缚解开,他眼皮感觉到了光。 他睁开眼,强烈的虚弱感,让他无法动弹。他看到了屋顶,那是被熏的漆黑的圆木。新罗南部多山,多以树木造屋。 还在新罗。 空气中弥漫着腥味,更验证这个猜想。 他身上盖着被子,是麻布里填充蒲草絮。努力转动眼睛,屋内放着另外一张床,锅炉、木柴等生活用品,混乱无序堆放着。 墙上挂着角弓和猎刀,打磨的很锋利。 看上去是一个猎人救了他,这让杜河松口气。这年头食物珍贵,对方肯花精力救他,说明没有敌意。 他尝试活动手臂,左肩却传来剧痛。 “娘的。” 杜河吸一口凉气,不由暗骂一句。看肩膀这痛感,八成细菌感染了,这要得不到救治,还得交待在这里。 “吱呀。” 木门被打开,一个七八岁小男孩进来。他穿着褐色麻衣,头发盘成髻,虎头虎脑,显得很可爱。 “%%&……” 男孩见到杜河醒,脸上露出笑容。可惜他说的新罗语,杜河听不懂。 “我听不懂。” “啊,你是唐人吗?” 男孩放下猎物,那是一只肥肥的灰兔,毛发上沾着血。杜河心中诧异,新罗平民没权利学汉话,这小孩怎么会说。 “是,这是哪里。” “新罗东水村。” 杜河心中一突,果然还在新罗,不过东水村他没听过,于是耐心道:“这个地方,距离金城多远,就是王宫那里。” 小男孩有些为难,挠头道:“爷爷说有七八十里呢。” “你能帮我找——” 杜河说到一半就打住,他本想让这小孩找官府。但现在金城局势不明,若是叛军胜利,自己冒头就是找死。 罢了,先养养伤,看情况再说。 “找什么?” 杜河笑了一下,道:“没事,你叫什么名字。” “李鱼,哥哥你呢。” “李锦。” 杜河报了假名字,新罗局势未明,他不敢用真名。李姓在新罗,是平民中大姓,这男孩没坏心,保不齐他家人拿自己请赏。 “呀,还是一家人呢。” 李鱼兴奋不已,笑道:“哥哥你先休息,我给你把兔子宰了,躺了大半个月,爷爷说要多吃肉呢。” “什么!半个月!” 杜河大吃一惊,这就昏迷半个月了。莱州号沉入海底,敌我都尸骨无存,消息传回大唐,估计都以为自己死了。 想起李文吉和水师,他心口起伏,浑身剧痛。 他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其他人他不知道,但李锦绣那执拗性子,一旦得知死讯,恐怕也会跟着殉情去。 他挣扎要爬起来,却动弹不得。 李鱼吓一跳,忙道:“哥哥别动,你还要养呀。” 杜河深吸一口气,脑中急速运转。以她的性格,就算要殉情,也会安排好商会的事,李承乾在定州,应该要在战后了。 李锦绣了解自己,他又何尝不了解李锦绣。 罢了,先养好身体。 “李鱼,是你救的我吗?” “我看到你在海边,就求爷爷救你了。爷爷说你受伤重,活不了了,我不信,现在你不是活过来了。” 他满脸笑意,似乎在为救人高兴。 杜河心中感动,笑道:“谢谢。” 李鱼在给兔子剥皮,手上沾满血,闻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用客气。不过哥哥你怎么会在海里。” “我们商船被日本海盗抢了,我才跳海逃生,其他人都死了。” 他说到此处,鼻尖有些发酸,英勇无畏的水手,淹没在大海里。精通水性的李文吉,把逃生机会让给他。 “日本海盗真坏。” 李鱼没有疑虑,他收拾好兔肉,又点燃柴火,不一会儿,满屋都是肉香气。等肉块煮熟,一个老汉推门进来。 “这是我爷爷,他不会说汉话。” 李鱼向他介绍,李老汉约六十左右,脸上皱纹如刀疤,手脚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捕猎的山民。 “替我向他道谢。” “好。” 有李鱼做翻译,沟通不是问题。据李老汉说,这是尚庆北道东海镇,距离金城80里,至于金城情况,他完全不清楚。 屋外大雨滂沱,三个人挤在里面。李鱼用木勺,给杜河喂兔肉汤。 喝完肉汤后,他困意袭来,再次沉沉睡去。 第141章 追过来了 金城港,细雨蒙蒙。 太平号还停在港口里,前往王城的唐军,大多遭到屠杀。只余下几十个人,被安排在王城军营。 初春到来,码头工人搬着货物来往,金城港繁华起来。 一个瘦弱的男人,缓缓站在码头前。他目光停在太平号,又返回在海面上。他闭上双眼,似乎在回想什么。 猛然,他张开双目。 “正月,日本海,洋流往北。” 男人正要离去,忽而耳朵微动。他继续往后走,在百丈之外,五六个男人上马,飞快往北而去。 他太熟悉了,那是青鬼司的气息。 …… 今日又是小雨,杜河艰难挪到门边。 左肩伤口泡了水,李老汉又不懂医术,只是野蛮拔掉弩头,敷上山中草药。此时已经发炎,他走两步都虚弱。 杜河还在犹豫,小山村得不到金城消息。 若是叛军得势,他露头就要被抓。 “见义不为,无勇也……” 李鱼捧着一本旧论语,一边挠头抓耳。新罗明年,会派贵族去大唐留学。目前已在招小厮,给贵族弟子打杂。 李老汉让他偷学汉语,是想他留在大唐,远离新罗这个苦海。 这孩子没有老师,学得磕磕碰碰。 杜河看的有趣,笑道:“这句话出自论语为政篇,意思是见到应该做的事,而不敢去做,就是没有勇气。” “原来是这意思,哥哥真厉害。” 被他一夸,杜河有些脸红,这是大唐蒙童书籍,有什么好夸。 “李鱼,你想不想去大唐。” 杜河柔声问他,这孩子心地很好,每日都去打猎,给他补充肉食。如此大恩,他当然要报答。 “想去。” 李鱼脸上满是忧虑,“爹娘被头人带走,已经五年没回来了。爷爷说新罗太苦,去了大唐就安稳了。” 杜河揉揉他头,新罗杀个平民,跟吃饭一样寻常。 他的父母,恐怕早是荒山中的白骨了。 “等哥哥身体好了,带你去大唐。” “真的?” 李鱼欣喜抬头,又小心翼翼道:“能不能带爷爷一起。他让我去大唐就别回来了,可我不想丢下他。” “当然可以。” 杜河微笑答应,李老汉真是一片苦心。宁愿把孙子送到大唐,以后再也见不到,也不想他莫名其妙失踪。 “谢谢哥哥。” 李鱼欢呼雀跃。 正在这时,李老汉进来,扔下一头血迹斑斑的小鹿。又对着杜河比比划划,可惜他一句也不懂。 “爷爷让我们自己吃饭,他要去镇上买东西,顺便给你打探消息。” “谢谢。” 从这到镇上有二十多里,李家一贫如洗,连头骡子都没。以杜河的状态,走死了也到不了地方。 要得到金城消息,只能靠李老汉了。 李老汉离开后,李鱼解剖小鹿,又将鹿腿给他。小家伙得到应诺,对他十分尊敬,这让他哭笑不得。 长安的李籍,也是这般大,兴许带回去,能多个玩伴呢。 一来一回四十里路,李老汉脚程再快,也要傍晚才回来了。杜河心中有事睡不着,索性跟李鱼烤火闲聊。 “你父母被谁带走了。” “爷爷说是郡守。” 杜河点点头,那就是庆州郡守。如果女王获得胜利,他可以让女王帮忙查找。 就是不知道这场混战,是谁输谁赢。 李家就一栋破屋,前后连个邻居都无。平时只靠渔猎为生,李老汉要病倒了,李鱼只有等死的份。 忽而李鱼低声道:“哥哥,你不是普通人吧。” “你怎么知道?” 杜河微微一笑,这小子还挺聪明。他这身月白袍,是丝绸所制。而且海盗哪来弩,李老汉估计早知道了。 但他不问,这让杜河很感动。 “感觉,比我们镇守还厉害。” 杜河摸摸他头,笑道:“哥哥还没脱险,你先不要问。反正我答应你,一定会把你们接到大唐去。” “好。” 李鱼乖巧点头。 杜河又和他说些长安趣事,小家伙大开眼界。听说他家中有同龄人,更是欢呼雀跃,兴奋的不得了。 直到天色暗沉,李老汉湿漉漉赶回。 他对着李鱼不停说着,后者一一给他翻译。 女王获得胜利,叛军都被斩首,但女王生重病,国事暂由伊伐餐金春秋治理。 “副使呢!” “副使死在乱军中了,女王递交国书请罪。” 杜河脑中嗡的一声炸开,裴行俭死了?他不是在金胜曼那里。是了,昔德照反唐,定然会优先攻击使者。 裴行俭两年前被他带出来,宛如亲弟弟一般。 就这么死在新罗了! 他闭上眼睛,涌出两行热泪。 “哥哥,你怎么了。” 李老汉用新罗语吩咐两句,李鱼不情不愿的出门了。杜河心中一沉,他支开李鱼,一定是有什么事。 果然,李老汉伸出四根手指,做出砍头动作。又指指门外,示意他快走。 杜河瞬间明白,有人追杀过来了。李老汉是精明猎人,但绝非他们对手,所以才让自己逃命去。 这两人一老一弱,他不想牵连。 “谢谢。” 杜河微微躬身,走入小雨中。 李家住在山坡上,往右走是海边,往左沿小道转入官道,就能到东海镇。 天地一片昏暗,杜河进入小道。 只有去东海镇,依托新罗官方庇佑了。 这时候找过来的,只有青鬼司。他们随楼船沉没海底,但杜河有种直觉,杀李文吉那个人,一定没有死。 细雨淋湿衣裳,左肩持续作痛。 他保持着快速,半个时辰后,转入宽阔的大道,但体力也耗尽。两侧密林黑暗,他如幽魂般走在路上。 “在这么走下去,怕是不行了。” 杜河感觉强烈虚弱感,他又走出几百步。前方有一座破庙,在昏暗的雨夜,里面佛像格外骇人。 他回到大道,往前走出数十步。穿过密林绕到庙后,从侧面翻墙而进。 庙里方圆两三丈,一尊高大佛像耸立,残留着香火气。杜河脱下靴子,扔到林中,才走进庙内。 他左看右看,只有横梁能藏人。 他费力爬上横梁,躺在上面喘息。横梁遮住身形,只要他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 等他气息稍平,官道传来马蹄声,这么晚出现,必然是敌人。四人没有停留,飞快往海边奔去。 第142章 请上路 杜河一言不发,默默积蓄力量。 在他右手袖中,藏着一把骨刀。现在对上青鬼司高手,他毫无胜算,但大丈夫在世,死也要拉人垫背。 他不担心李鱼,李老汉是个精明人。一旦察觉不对,就会带他撤向山林。 可青鬼司是勘察足迹的行家,一定会发现他踪迹。只盼着他们追错方向,让他有去东海镇的时间。 两盏茶功夫,马蹄声接近破庙。 几个脚步声传来,有人走进庙里,就在他脚底下。杜河屏住呼吸,双腿并拢,尽量藏在暗处。 一个人说道:“白罗大人,那老头跑太快了。” “不要管他,找到唐使最重要。看地上足迹,他早就离开那猎人家,为何一路不见人,莫不是进林子了?” 一个阴冷声音响起,杜河头皮发麻。 果然是他,这个叫白罗的男人,是杀死李文吉的凶手。现在正在脚下,只要他扑下,骨刃就能扎进他头颅。 他咬着嘴唇,最终一动不动。 “大人,庙内没有足迹,应该不在这。” 白罗嗯了一声,道:“他受过弩伤,跑不了多远,分头去追,一定要快。新罗的人已经察觉了。” “诺。” 脚步离开破庙,官道再响起马蹄声。 杜河心中一喜,听他们说话,似乎新罗的人,也追踪到这了。 但他并未动弹,青鬼司的人,为什么会说汉话,其中一定有诈。 果然,过了一盏茶时间,庙内又响起脚步。 “竟然真不在。” 白罗低声骂一句,快步离开破庙。 杜河长长吁一口气,这厮果然狡诈,竟然藏在暗中,赌庙里有人。 庙外暴雨如注,他有两个选择。 一是离开破庙,前往东海镇。可这大风雨,他体能支撑不了不说。 万一撞上青鬼司,那就真倒了血霉。 二是继续躲藏,有大雨扫去踪迹。青鬼司应不知道他在庙里,不过白罗狡诈,有杀回马枪的可能。 好处是坚持半宿,会等到新罗的人。 最终他决定继续等,没有其他原因,他伤口破裂了,有血液在流出。别说赶路了,动两下就钻心般痛。 他勒紧肩上麻布,咬牙继续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停在庙前,几个人冲进庙内,一个声音大笑道:“唐使好计谋,竟藏在眼皮底下。” 杜河一动不动,白罗果然去而复返。 “哗——” 眼前骤然一亮,有人点亮火把。杜河一颗心提在嗓子眼,白罗武艺高强,若身体完好,他还有胜算。 但这会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大人,这也没人啊。” “等等。” 白罗声音冷静,缓缓在庙中走着。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踏踏声。仿佛一头洪荒猛兽,正在追寻猎物踪迹。 就在这时,杜河感觉有血流出。 血液划过他左臂,即将掉落下去。 他心中再无侥幸,翻身跃下,昏暗中看准一人头颅,骨刃直刺。 “啊!” 骨刃穿透头顶,那人发出惊天惨叫。 “拿住他!” 杜河松开手,往庙外狂奔,身后三人穷追不舍。他越过官道,一头扎进密林,疯狂在林中穿梭。 暴雨瞬间打湿身体,荆棘划破脸颊。 杜河全然不顾,朝着前方狂奔,身后树叶簌簌,追兵也未放弃。四条人影一前一后,瞬间奔出百步。 他眼前阵阵发黑,声音越来越近。 跑不掉了。 拼了! 杜河折断树枝,忽而向左拐弯,伏低在树后。一条人影狂奔而来,他探手伸出,树枝插进敌人喉咙。 “啊!” 余下两人听到动静,快速靠拢。 杜河翻身进灌木,不再发出声音。 “轰!” 闷雷声炸响,林中亮如白昼,又瞬间黯淡下去,树枝在昏暗中摇摆。白罗和剩下的青鬼司,在五丈外失去动静。 显然,白罗发现他目的,选择在原地等。 真他娘狡猾啊。 杜河心中暗骂不已,原本他想等对方走动,自己判断出位置。再悄无声息地,选择一个方向离开。 现在三个人都不动,他一动就露出破绽。 暴雨下的越来越急,三个人如同野兽。潜伏在密林中,只等对方露出破绽。 杜河浑身湿透,痛感让他乏力。 不能在等了。 他一咬舌头,血腥味在嘴里蔓延。一段树枝扔向反面,有人狂扑而去。 他朝着另外方向,埋头狂奔而去。 “雕虫小技。” 白罗大笑一声,如同鬼魅般袭来。 脑后风声响起,杜河只能抬手招架。一只脚重重击在他手上,巨力透过来,他跌出一丈远,嘴里喷出一口血。 “身受重伤,竟还能杀我两名部下。” 白罗带着余下青鬼,缓缓朝他逼近。 “大总管是个厉害对手。” 杜河靠在树干上,高大的树冠盖住雨幕,让他稍微舒服些。但那一脚震伤肺腑,他已经无法动弹了。 他嘴角涌出血沫,笑道:“你是另一个鬼王?” “拖时间哦。” 白罗微微一笑,抬腿压在他左肩上。 “没错,新罗鬼王就是我。大总管,拖时间要付出报酬。” 他狠狠一脚踏下,鲜血瞬间涌透衣裳。剧烈的痛感,让杜河浑身痉挛。 “你的目的是什么?” “呵呵,目的。” 白罗负着手,在夜里露出笑容,又叹道:“也罢,让你做个明白鬼。我的目的,就是让你死在新罗。” 噗…… 他又一脚踩在伤口上,杜河感觉生机在流逝。冷汗瞬间冒出额头,巨大的痛处,让他脑袋几欲崩溃。 他咬牙道:“但昔德照败了。” “是啊,那是个蠢猪,连女王都杀不了,现在大唐和新罗无法决裂。我的计划失败了,但那又怎么样呢。” 白罗靴底踩着伤口,一圈一圈的磨。 血一股股飙出,痛得杜河双腿颤抖。 “只要你死了,就算有效了。听说你们的使臣,正在来新罗路上,我做点手脚,他自然会怀疑新罗。” 他改变方式,靴底一下一下踩着,仿佛找到心爱的玩具。 噗…… 随着他的踩踏,杜河已被喷成血人。 白罗脚下不停,脸上却带着微笑,“最后告诉你,一个绝望的事实。我留了三名精锐,新罗的人,已经被引开了。” 杜河默默蓄力,看着扬起的刀。 “大总管,请上路。” 第143章 很高兴见到你 刀高高举起,却没有落下。 因为此时,如雷马蹄声接近。 白罗惊愕回头,林中冲出一匹大马,携带千钧之力撞来,惊得他急忙后退。另一个青鬼反应稍慢,被撞飞数丈。 一阵清脆骨折声,那人倒地不起。 骑士勒紧缰绳,大马长嘶一声,高高抬起前蹄,重重落在地上。一个消瘦男人跳下来,轻轻扬起了手中的刀。 望着这个熟悉动作,杜河眼中有水流出。 是宣骄! 他朝思暮想的宣骄!他好想大声呼喊,他亲爱的小公主,无敌的小砍王,跨过千里万里,来新罗救他了。 白罗提刀戒备。 “什么人!” 宣骄淡淡道:“你不是派了人引我么?很可惜,他们都死了。” “你究竟是谁。” 白罗缓缓后退,作为武者的本能,他已察觉对手的强大。三名青鬼司精锐,尽被一扫而空,绝不是新罗的人。 “我教的你们呢。” 宣骄吐出一物,恢复清冷的声音。 白罗脸色巨变,骇然道:“你……西秦公主。” “是我。” 宣骄拔出刀,缓缓朝他逼近。 白罗急忙道:“殿下,白鬼前辈也是死在此人手中,你跟他有大仇啊。何不加入我们,颠覆唐廷。” 杜河嘴角扯动,白罗要倒霉了。 这傻孩子,提谁不好提白鬼。 果然,宣骄不再说话,身影如同幽灵,直扑白罗而去。昏暗的光线里,一道寒光闪在眼前。 “当……” 一声清脆撞击声,随后声音如同暴雨,叮叮当当响彻密林。耀眼的火花起起灭灭,映照两个身影。 杜河调整姿势,让自己显得帅一些。 他对战局很放心,宣骄从小砍到大,武艺比他还高。白罗打不过全盛的他,自然也打不过小公主。 “嘭……” 一条人影被扔过来,白罗倒在他旁边。 杜河挥挥完好的右手,和他打了个招呼。 宣骄走过来,一刀刺穿白罗左肩。 “几下?” 杜河笑道:“十五下。” 白罗面色骇然,“公主饶命……” 宣骄却不理他,靴子踩在他伤口,立刻飙出一股血箭。白罗大声惨叫,身体在泥水里,抽搐不已。 “一二三……” 随着宣骄一下下踩,血液狂涌不止。 杜河浑身毛孔张开,压不住内心雀跃。看着一言不发的宣骄,觉得她好可爱,像在发泄怒气的小孩。 “十五。” 宣骄扬起刀。 “还磨了啊。” 他善意的提醒,白罗狠狠瞪他。 宣骄踩在伤口上,足底左右摩擦。痛得白罗如同泥水的鱼,身体在地上打滚,泥水血水雨水再也分不清。 直到许久之后,她才停住脚。 “噗……” 白罗喉咙显出血线,血液狂喷而出。 宣骄看也不看,俯身去查看杜河伤势。经过剧烈的折磨,他左肩已被血染透,脸色苍白无比。 “没出息,男人还哭。” 杜河急忙争辩道:“谁哭了,这是雨啊。” “等着。” 宣骄消失在林中,但是很快,她拎着一包东西过来。那上面还有血迹,估计是几个倒霉的青鬼司身上搜来。 杜河被她放在前面,宣骄坐在他身后。 这种娇弱的坐姿,让杜河很尴尬。 “庙里?” “不,前方右转进小道。” 宣骄催马前行,很快转入官道。暴雨越下越大,宣骄从马后取来蓑衣,盖在他身上,这让杜河颜面大失。 “怎么感觉我像朵娇花。” “你就是。” 宣骄环住他腰,控制着马速。杜河靠在她怀中,满脸生无可恋。 “你特意来救我么?” “路过。” 杜河无声笑了一下,又道:“一年之约,你已经超时了。不过亲爱的小公主,很高兴再见到你。” “嗯。” “你就嗯一声啊,你见到我不高兴么?” “一般。” 杜河龇牙咧嘴的笑,她还是那么傲娇啊。 他指引着宣骄,回到李鱼的家。屋内空无一人,许多东西都被翻乱,粮食少了一大半,仿佛造劫一样。 杜河却松一口气,李老汉是个老猎人。估计两个月内,是不会回家了。 哗啦—— 宣骄点燃火堆,两人围着火坐下。她的面具被雨浸透,已经摘下来,露出少女美丽英气的脸。 杜河看着熟悉的脸,只觉一切都很美好。 身体稍微暖和后,宣骄处理他伤口,她打来清水。却发现杜河左肩一片模糊,衣服和血黏在一起,竟然揭不开了。 她停下手,竟有些手足无措。 “撕吧。” 宣骄移到他背后,撕拉一声,衣服带下来一块皮,一股血水冒出来。杜河痛得浑身发抖,犹自不肯乱动。 “没事,继续……” 身后的人沉默着动手,一块块破布撕下来。杜河感觉后背有水滴落下,开始只有一滴,随后越来越多。 杜河笑了一声,“又下温热的雨啊。” “痛死你!” 宣骄低骂一声,命令他不准动,又取来热水,把伤口擦拭干净,原本结痂的伤口,翻出骇人的血洞。 她打开包袱,一瓶瓶去嗅。随后挑出伤药,撒在伤口处。 “嗷——” 杜河大叫一声,喊道:“什么东西,太痛了吧。” “生肌止血。” 宣骄却不管他,按住他一顿撒。屋中还有李老汉的旧衣服,她撕下一块就要包扎,杜河吓一跳。 “到沸水里煮煮,不然会死人。” “哦。” 忙活了半天,她包扎好伤口,又扔过来几件衣服,示意杜河换上。他那身衣服破破烂烂,全是血迹。 “你转过去。” 宣骄轻哼一声,背过身体。 杜河刚脱下衣服,就看她要回头,不由吓一跳,连忙遮重点,谁知她又转过去,发出低不可闻的轻笑。 气得杜河牙痒痒。 单手艰难换完衣服,他已经化身山民了。杜河躺在床上,巨大的疲倦袭来,瞧见她坐在火边打盹。 “上来。” “不用。” 屋中本来有两床被子,但被李老汉带走一床。 杜河笑道:“明天还要赶路,你不睡觉谁来打架。” 他见宣骄一动不动,索性举起仅存的右手。 “你觉得,我还能干什么。” 黑暗里,一个人影睡在里面。她绷得很紧,离得远远远的,屋外寒风呼啸,杜河扬起被子,将她笼罩在内。 杜河单手枕着头,“我好想你。” “别说话。” “哦。” 杜河顿时闭嘴,随着困意袭来,他终于沉睡过去。 第144章 大风刮来的钱 天蒙蒙亮时,杜河就已醒来。 宣骄睡在他身侧,面容很恬静,她头发没解下来,像个假小子。或许是目光引起警觉,她豁然睁开眼。 杜河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得走了,万一他们有后手。” “嗯。” 两人快速起床,点火吃了些干粮。 宣骄捣鼓一会,皮肤变得粗糙暗黄,加上她纤细身材,化身一个瘦弱新罗男人。这种体型的男人,贵族都懒得看一眼。 杜河伤口不再渗血,披上衣服后,也像个山民。 “去哪。” 杜河沉吟不语,几具尸体很快会发现。 按理他该去东海镇,但这事透着蹊跷,他开始不信任新罗人了,尤其是金春秋当政。 这家伙表面恭敬,实则心机深沉。 女王的病重,不知是否和他有关。如果他要以真骨夺权,趁叛乱是最好时机,这让杜河疑虑不已。 他身边无兵无卒,走错一步就要死。 等他把疑虑一说,宣骄皱眉道:“不能找新罗人,这些部落人从不讲信用。你在新罗有自己人么。” 杜河脑中立刻跳出两个名字。 一个是新罗王族朴氏,朴令书态度友好,如果暗中联络他,应该可以送自己回唐。但叛乱发生后,朴氏能否信任,还待考证。 毕竟政治上的盟友,随时都会变化。 一个是商会林景,那夜他没上船,应该还在皇龙寺。他既负责海东商贸,在新罗力量定然不小,送两个人出去没问题。 “先到金城。” 宣骄看着他脸,“你既然露过脸,就做伪装了。” “全凭娇儿施法。” “再乱叫我走了。” 宣骄一扬刀,他立刻拱手求饶。 “错了错了。” 宣骄扯扯嘴角,在他脸上各种涂抹。 片刻之后,她满意点点头。 “好了。” 杜河连忙去看水里,只见水中一个黄脸汉子,穿着粗布麻衣,满脸都是颓废,与他帅气形象大不相符。 “就不能好看点。” “要命还是要好看。” “听殿下的。” …… 通往金城的官道上,一匹马载着两个人。杜河身上有伤,只能坐在前面,人少的时候还好,人多之后他就受不了了。 毕竟,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依偎在瘦汉身上,实在太变态了。 “再买个马吧。” “叫姐姐。” “你不要太过分啊。” “我的钱不是大风刮的。” 杜河气得咬牙切齿,悲哀啊,长安首富落魄至此。但他没办法,他一个铜板都没有,更别提买马。 当一个眼神清澈的小孩盯着他看后,他拱手认输。 “姐……姐。” “嗯。” 宣骄声音走样,显然憋得很辛苦。 金城附近很繁华,奔出二十余里,就到达一个小镇,宣骄用流利的新罗语,买了一匹马,杜河终于摆脱异样眼光。 奔出一段路,宣骄放缓马速。 杜河勒住马,笑道:“怎么了?” “累了。” 他刚要出声取笑,又想起不对,这少女体力比他强,怎会轻易累。估计是担忧他伤口,才找个借口缓行。 她这嘴硬心软的性格啊。 “你从哪儿来。” “平壤。” 杜河心中涌起感动,从平壤到金城一千二百里,全是战乱区和山区,军驿也要10天。事发才20天,也就是她收到消息,一天都没停下。 “辛苦你了。” 宣骄不自然扭一下,没有出声。 杜河早熟悉她性格,转移了话题,笑道:“你说钱不是大风刮的,那我倒好奇了。你钱从哪里来。” 不管是铜钱还是银两,都十分笨重。 宣骄纵马千里,不可能带很多钱。 “新罗毛贼多。” 杜河微微一笑,顿时明白了,她一路抢过来的。这新罗的土匪毛贼,遇到她也是倒了血霉了。 “那不就是大风刮的。” 宣骄扬起刀,他识趣闭嘴。 等他痛感降低,两人提升马速。庙中尸体只简单处理,时间一久,还是会暴露,他必须抓紧时间。 纵马一个时辰,一座关卡横在山路。 靠近王城后,盘查也严厉许多。 “别说话。” 一队士兵老远就呼喝,两人放缓马速,下马接受问询。宣骄点头哈腰,用新罗语和对方交谈,又指着杜河。 按宣骄说法,他们是李氏兄弟,来自尚庆南道,哥哥带聋哑弟弟看病。 杜河扮做聋哑人,双手一通瞎比划。那守军队正看不懂,满眼都是清澈,直到宣骄送上铜钱,才笑眯眯放行。 杜河二傻子一般,跟着“哥哥”离开关卡。 直到走出老远,两人才重新上马,杜河感叹道:“新罗盘查也太轻松了,随便编个名字,就能进王城。” “是真的。” 杜河愕然道:“真有李氏兄弟?” “嗯。” 她似乎不愿多提,纵马往前狂奔。杜河发怔片刻,忽然发现,总是聚少离多,自己对她了解太少了。 一直到天黑,两人在沿途小镇休息。 由于对外是两兄弟,房间也只开一间。宣骄也不矫情,依旧和衣睡在里面,她奔波半个月,身上散着味道。 “要不你洗洗。” 宣骄摇摇头,道:“会少很多麻烦。” 杜河默然无语,带着这身味道,谁也不会多看她,更别提看穿她性别。她在外一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吧。 屋外下起小雨,窗户上发出劈啪声。 “你这一年在哪里。” “辽东,高句丽。” “灵儿呢。” “在河南,她会正常长大。” 杜河转过身,暗里一双眼睛闪闪发亮,问道:“你认识青鬼司吗?还有,你为什么会熟悉新罗?” 宣骄沉默半晌,轻声道:“我在海东待了三年,帮渊盖苏文训练青鬼司。所以,我熟悉他们一切。抱歉……” 她是聪明人,早看出杜河心中埋着火,而且跟这次变故有关。 杜河笑了一声,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没有你还有其他人。不过话说回来,我很久没抱你了。” “不。” 她躬身往里缩,但床就那么大。 杜河还是贴上来,手臂搭在她腰上。她浑身僵硬,眼睛在暗里发光。 “有味道。” “香味。” 杜河深吸一口气,惹得她低笑。 一个温热的身体,以蠕动的方式贴过来,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处。 “我想亲你。” “不行!” 杜河低声道:“亲吻很甜的。” “我会揍你。” 宣骄低声喝止,旁边家伙果然不敢乱动,她微微抿着嘴。带着味道的自己,怎么能亲吻啊。 第145章 新罗人 看着眼前熟悉的王城,杜河心头一阵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是威风凛凛的唐使。李文吉、裴行俭兄弟在侧,云姬雨姬美人伺候,如今沦落要易妆逃命了。 人生变故之快,令他猝不及防。 有人打了他一下,杜河回过神。宣骄双手快速比划,指着前方卫兵。他立刻阿巴阿巴,一通乱比划。 反正这年头没哑语,谁也看不懂。 宣骄陪着笑脸,粗黄的手掌,不动声色递去铜钱。卫兵捏着鼻子,示意两个有味道的土包子进去。 在城内客栈订好房,两人下楼吃饭。 王城商业都集中这块,当初和女王逛街,他到过这里。正是中午饭点,食肆里坐满了食客。 要探听消息,这人流集中处最合适。 宣骄去沟通,他傻愣愣的坐在角落。不一会儿,伙计送上食物,他发挥演技,埋头一顿狂吃。 “你扮傻子真像。” 宣骄慢吞吞喝着酒,用细不可闻声音笑他。 杜河气得牙痒痒,苦于不能说话,干脆破罐子破摔,握着拳头捶右胸。周围食客吓一跳,纷纷远离这傻子。 “好了好了,很丢人啊。” 宣骄伸手安抚他,声音却带着笑。 一顿慢腾腾的饭吃完,两人回到房间。 宣骄关好门窗,出门打探消息,过了小半个时辰,才重新返回屋内。 “消息差不多,女王病重,已经很多天没上朝,暂时是伊伐餐掌权。唐军还剩几十人,驻扎在城南军营。” 杜河心头一震,七百人的唐军,一场变故下来,就剩几十个了。 宣骄低声道:“你还好么?” “没事。” 杜河声音沙哑,收起心中情绪,青鬼司造的惨案,都要算在渊氏身上。 等他回到大唐,一定要屠尽渊氏。 “要去城南么?” 杜河缓缓摇头,几十个唐军,无法提供保护。金春秋态度不明,还是先找林景,想办法回大唐。 “你去皇龙寺,找一个叫林景的唐人,和他约时间见面。” “好。” 宣骄离开后,他陷入沉思。林景是商会的人,一家老小都在长安。无论王室态度如何,他都不会背叛。 他推开窗户,街中人流密集。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心里隐隐不安。 “梆梆梆……” 屋外传来敲门声,他打开门,是个陌生的男人。杜河心中警觉,右手握紧小刀,脸上却是一脸痴傻。 “是我。” 杜河心中一松,将宣骄迎进来。 “怎么样?” 宣骄在脸上涂抹,恢复蜡黄的模样。 “明日中午,他会在永正街茶肆等。” …… 细雨飘零。 街上行人匆匆忙忙,两个男人从药铺出来,一个瘦汉子陪着笑脸,跟里面掌柜道别。另一个粗壮汉子,痴痴傻傻跟着他。 两人离开药铺,冒着雨在街中走。 忽而粗壮汉子拍着肚皮,瘦男人一脸无奈。拉着他四处寻找,没过多久,瘦汉子带着傻子走进一间食肆。 瘦汉子把药包放在桌上,低声跟伙计说话。 他又要了毛巾,给旁边傻子擦水。那傻子嘿嘿直笑,引得食客嘲笑。新罗骨品限制,多是血亲生子。 这种傻子很常见,没人愿意关注他们。 伙计端上菜肴,捏着鼻子走了。那瘦汉低头吃饭,傻大个吃得很快,吃完就四处张望,满脸都是好奇。 斜对面的街角处,茶肆里走进一个男人。 那是个微胖中年人,看上去很和气,像个做生意的唐商。他要了一壶茶,便悠闲的喝着茶。 “阿巴阿巴……” 傻大个张着嘴,就要往外走。瘦汉在他头上打一下,傻大个低着头坐着。周围食客目光,顿时吸引过来。 瘦汉连连道歉,提着药包,拉着傻大个,走往相反的方向。 “别说话!” 回到客栈房间,杜河再按耐不住,低声道:“为什么拦着我。” “有人在监视他。” “什么!” 杜河心中一惊,连林景都被监视了? 宣骄脸色凝重,低声道:“七个人,食肆里五个,茶肆里两个。他们藏的很好,但我能感觉到。” “青鬼司的?” “不,新罗人。” 杜河心中骇然,宣骄常年厮杀,有一种类似危险感知的本能。她既然说有人,那就绝对假不了。 新罗人! 现在是金春秋掌权,新罗和高句丽结盟了?他们监视林景的目的,恐怕是找到自己这个唐使。 他没死的消息,只有青鬼司知道。 现在金春秋也知道了,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合作关系。或者,他们在利用青鬼司,除掉自己。 但他为什么要杀自己?这不符合新罗利益。 “去皇龙寺时,你露过脸吗?” 宣骄摇摇头,道:“另外的面具。” 杜河松口气,他无比感谢宣骄的易容术,要没有这个伪装。新罗的追兵,恐怕已经打上门来了。 “你去打探下,新罗公主在哪。” 宣骄眼睛微眯,带着一丝杀气。 “你又沾花惹草了?。” 杜河哭笑不得,叹气道:“不是,我有个猜想,需要她验证。如果她在王宫,你就回来就行。” “你……可以吗?” 宣骄察觉到危险,似乎有些不愿离开。 杜河温声道:“我们没暴露,不会有事的,快去。” …… 两个时辰后,月城街。 整条街都是权贵住宅,两人平民身份,靠近太过显眼。宣骄想了个法子,带他藏在不远处的灌木里。 “就前面那栋。” 杜河顺着方向看去,一栋豪华的宅邸,坐落在正前方,朱红大门彰显主人身份。 “在这等等。” 此时已接近傍晚,天色十分阴沉,很快就要下雨。两队巡逻的士兵,每隔一刻钟,就会巡视街道。 小半个时辰后,宣骄催促道:“走,快宵禁了。” 杜河点点头,王城发生过叛乱,宵禁时间提前。他们这些外地人,被巡城军逮到,就会立刻处死。 正在这时,一辆华贵马车停在门口。几个仆人出来搬东西,金胜曼站在旁边,正在指挥他们。 一阵风吹起,露出里面的紫色绸缎。 杜河浑身冰凉,呆呆站在原地。宣骄急得不行,拉着他离开月城街。 第146章 孤注一掷的女王 回到客栈,杜河还在震惊中。 宣骄吓一跳,忙道:“你怎么了。” “你看到了吗?那是什么。” “绸缎。” 杜河抓着她肩膀,眼睛里一片红色,低吼道:“是绸缎啊。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行俭没有死!” “裴行俭,副使?” “我的师弟。” 杜河神情激动,以金胜曼的性格,裴行俭若死了,她绝不会这么正常。而且她金枝玉叶,怎会亲自买绸缎。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在给裴行俭买。 “不对,金氏不是说他死了吗。” 杜河无力坐下来,他心中充满欣喜,又充满愤怒。欣喜的是裴行俭还在,愤怒的是,幕后黑手竟是女王。 那个和他有肌肤之亲的女人。 他现在终于明白,离别之时,女王眼中的愧疚是什么!根本不是下药的事,而是愧疚于夺他的命! 难怪,难怪以金氏的掌控力,还会被叛军攻进王城! 她在纵容,在戏耍昔德照,她要借青鬼司的手,把大唐使团葬入大海。该死的女人!害死了水师,害死了李文吉! 他低笑几声,充满着愤怒与不甘。 可惜千算万算,他活下来了。 “你明白吗?老子是蝉,整个使团都是蝉。青鬼司和昔氏是螳螂,黄雀就是金氏,就是新罗女王!” 滔天的怒火,在他内心燃烧。 这狠毒的女人,为了达到目的,害死他的兄弟,害死了七百唐军。 可在在这之前,他从没想要女王的命。 “冷静些。” 杜河闭上眼,深深吸气,将心头情绪压下。他用冷静的语气,将整件事的脉络,说给宣骄听。 宣骄脸色微变,问道:“她的目的是什么。” “挑起两国仇恨。” 杜河叹道:“大唐不会出兵,新罗压力就更大。十万士兵远远不够,只有挑起仇恨,让大唐增兵辽东,才能把高句丽打废。” “高句丽陷入危险,新罗就能肆意扩张。两强相争,她这弱者才能肆意成长啊。” 杜河涌起后悔,他万万没想到,给新罗施加压力,会让金氏孤注一掷。女王维护统治的决心,已经到了不计一切的地步。 大唐使团,成了她推动唐高战争的棋子。 宣骄皱眉道:“女王好深的心机,除掉了昔氏这个顽固派,挑起了两大国的仇恨,顺便铲除青鬼司,一石三鸟啊。” 杜河露出苦笑,他就是其中一个鸟。 “我们怎么办?去见你师弟吗?” “不,白罗已死,女王很快收到消息,明日就出城。” 杜河立刻下决定,裴行俭能活,一定是金胜曼从中出力。但想让他出来,凭自己绝对做不到。 来日他要亲率大军,攻破金城! 届时,恩仇都做个了断! …… 一间无窗房间内,点着两排名贵的白烛。 屋内放着青铜炉,松木炭喷着热气,即使是寒冷的初春,这里也很暖和。一个人披头散发,呆呆坐在地上。 在他两只手腕处,锁着手臂粗的铁链。链子直通屋顶,似乎生怕他逃跑。 但令人奇异的是,锁链留出五尺距离活动,再加上他身上名贵绸缎。可见囚禁他的人,对他非常不错。 “吱呀……” 铁门打开,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手上提着食盒,明黄色的襦裙,彰显主人尊贵身份。束带从胸下穿过,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 她明眸皓齿,脸上有些憔悴,但依旧美得惊人。 “裴郎,吃饭了。” 女子走过去,柔声喊着地上的人。那人突然暴起,一脚将女子踢飞,女人倒在地上,菜肴散落一地。 “滚!滚出去!” 那人暴怒狂吼,露出一张俊秀的脸。他双眼布满血丝,脸上满是狰狞。 女子吐出淤血,却没有生气,优雅的站起身,露出美丽笑容。 “裴郎,不要生气,乖乖吃饭好么?” “你们害死我师兄,我要杀了你!金胜曼!” 少年一字一句,饱含无穷的怨恨,他想要冲过去,但锁链牢固,很快勒破手腕,结痂的地方剥落,血淋淋一片。 “裴郎裴郎……” 金胜曼大急,跑过去抱着他,泣道:“别折磨自己,你要打我过来就是。” “嘭。” 裴行俭又是一拳,打在她柔软腹上,金胜曼喉头发甜,强忍着把血吐到一旁。下一刻,她被抓住脖子,脸庞开始扭曲。 “呵呵……” 裴行俭看着眼前的脸,发出狰狞的笑。 “好啊,那我送你走。” 金胜曼眼中只有痴恋,抓着他的手,发出断续的声音,“不……要,你……会……死……的,求……你。” 裴行俭狂啸一声,宛如被困的野兽。 他无力地松开手,金胜曼捂着脖子,发出急促呼吸,他喊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啊,为什么不杀了我。” 金胜曼泪流满面,“因为我爱你。” 裴行俭再次陷入暴怒,狂吼道:“你爱我?你爱我就把我关在这里,像个老鼠一样,在阴暗里等死。” “不是的不是的……” 金胜曼哭泣着摇头,绝美脸上一片哀伤,“这是交换的条件,裴郎,就算我放了你,你也会被杀死的。” 裴行俭神色变冷,眼中闪烁危险气息。 “所以你要什么呢。” 金胜曼抱着他,哀求道:“裴郎,你留在这里好吗?你喜欢书,我给你去买,你要女人,我给你送来。求你,不要伤害自己。” 裴行俭长叹一声,颓然坐在地上。 “我迟早会杀你的。” 金胜曼嘴角溢血,却露出温柔笑容。 “你不会的,你喜欢我,裴郎,我给你重新弄吃的。” 裴行俭没有回话,铁门重重关上,室内又安静下来。已经二十多天了,他从最初的疯狂,陷入更深的绝望。 师兄死了,李文吉死了! 他不怕死,但他要复仇,他要埋葬整个新罗。金胜曼对他爱到骨子里,他数次想杀她,却始终下不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大开。 金胜曼端着食物进来,一口一口喂他。 “一个条件。” “你说。” 金胜曼停止喂食,仿佛等待圣旨。 “我要颠覆金氏,如果你答应帮我,我可以承诺,会娶你回家,生前同床,死后同墓,永远在一起。” 金胜曼涌出眼泪,重重的点头。 裴行俭没说话,她又说道:“我不在乎谁主新罗,裴郎啊,你可知道,他们逼我当女王,孤寡一生的女王啊。” 裴行俭站起来,靴子挑起她的脸。 “取悦我。” “是。” 她跪在脚边,去安抚爱郎的愤怒。这是个屈辱的动作,但她充满喜悦。 裴行俭恪守君子之礼,即使身在牢狱,也从不碰她,连亲吻都没有,现在竟要她侍奉,如何能不欢喜。 随着怒吼声,愤怒逐渐消散,但很快再次抬头,她被捏着下巴,对上爱郎危险又疯狂的眼神。 “考虑清楚,我不会温柔的。” “胜曼愿意。” 在这小小的密室里,上演着疯狂与暴戾,如同屋外的狂风暴雨,不知过了多久,屋内陷入安静。 金胜曼跌在她怀中,身上满是痕迹,但她依然虔诚,舔舐着爱郎的汗珠。 裴行俭露出残酷笑容。 师兄不在了,他该成长了! 第147章 北上 春雨飘散大地,两骑如风往北去。 今日一早,杜河和宣骄离开金城。白罗死讯一旦传出,林景就会被抓,牢里的酷刑,不是他这个商人能承受。 在女王布下罗网之前,他们必须离开。 海路走不了,他只有走陆路北上,穿过高句丽,从辽东回到大唐。将近三千里路,这是个漫长的过程。 宣骄本就话少,他心情沉闷,两人一路寡言,只埋头赶路。 奔行五天,两人到达松岳关。 宣骄指着前方,“由此往北,经过尚州,就能进高句丽界。” 杜河默默点头,他当然知道,一个月前,他就来过这里。黄枫谷就在三十里外,但他不愿再提。 “走吧。” 松岳关横在山道上,上有城墙,一旦遭袭,关门即可阻敌。 关口大门打开,两队士兵正在盘查。 宣骄上前交涉,杜河依旧扮演傻子。 那队正摸了摸两人包袱,没有发现弓弩,又去看杜河,他挥舞着手打哑语。宣骄适时递去铜钱。 队正满意点头,挥手放行。 在错身的刹那,宣骄出腿如风,将队正腿骨踢碎,随后勒住他脖子。两支利箭刚好飞来,扎入队正身体。 “走!” 杜河明白暴露了,立刻上马狂奔。 五个士兵围上来,宣骄出刀极快,刀光闪烁间,五人瘫倒在地。 她飞身上马,朝着前方狂冲。 “嗡嗡嗡……” 利箭钉入地面,守军呼喝着追来。 杜河心如明镜,定是林景暴露位置。女王抢先一步,下达通缉令了。松岳关一百多人,打肯定没法打。 更何况前方尚州,有金庚信八千多人。 两边景物快速倒退,两人奔出数里。身后马蹄阵阵,三十几个守军追来,两人马力不足,距离越拉越近。 “上山。” 宣骄低喝一声,纵马奔向密林。 山中崎岖不平,马速根本不快,身后树叶簌簌,敌人也上山了。行至一处山坳处,宣骄勒马停住。 “在这等。” 杜河刚要说话,她已纵马折返。 杜河抚摸着马儿伏下,又埋在草丛中。他心中担忧宣骄,可自己受伤很重,根本无法交手,只得耐下性子等。 远处传来阵阵惨叫,惹得他焦虑不已。 小半个时辰后,周围惨叫声停止。杜河再按耐不住,起身往外走,如果真要死,他宁愿和宣骄一起。 刚站起来,迎面一个血人。 “走吧。” “受伤没。” 宣骄摇摇头,脸上没有表情,仿佛刚才不是去杀人,而是逛街一般,“快走,有几个人叫援军去了。” “走山路。” “好。” 两人牵着马,在密林中穿梭。春雨靡靡,很快淋湿一身。但两人都顾不上了,尚州还有两千郎徒。 金氏王族很清楚,他绝不能活着回大唐。 一旦得知消息,必是倾巢而出。 宣骄是野外生存的高手,不时登高辨明方向。两人走了三个时辰,杜河些吃不消,眼见天色已晚,才找了个山洞休息。 洞中点燃篝火,瞬间驱散了寒意。 烘衣服是别想了,只能就地围着火烤干。就地吃了些干粮,疲惫感袭来,但身在敌境,杜河根本睡不着。 “你这个金城公主,在金城被人追杀。” 杜河笑了一声,陇右道也有个金城,不过现在叫兰州。 宣骄拨弄着火堆,脸上没有表情,淡淡道:“你没事就睡觉,已经很冷了,不要讲这些冷笑话。” 杜河干笑两声,这人一点不懂幽默啊。 他见宣骄还穿着血衣,心中过意不去。 “包袱里有衣服,你去换一套吧。血淋淋的,穿着不舒服。” “好。” 宣骄性格爽快,用树枝搭上衣服,形成一个阻拦,就在里面换衣服。 杜河偷眼去瞄,只看到火光一个倩影,那影子手放在胸前,似乎要摘下束胸。他心情激动,眼巴巴望着。 “啪……” 一颗石子砸中脑门,随后一个冷淡的声音。 “不要眼睛了?” 杜河揉着脑袋,老老实实转过头。心中暗暗诽谤,凶丫头一个,靺鞨那次又不是没摸过,虽说隔着抹胸,那也平平无奇罢了。 宣骄换好衣服,再次坐在火堆前。 杜河笑道:“你睡吧,我来守夜。” “我来。” “我倒了能靠你,你倒了咱俩殉情吧。” 宣骄轻呸一声,靠在山壁上闭眼。她脱去面具,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中轻颤,好似一个温柔的女孩。 杜河添着火,心中一片温暖。 他从来没想过,宣骄会远赴千里,走过无数山水,前来新罗救他。 “为什么不留在新罗。” 她果然没睡,杜河默然无语,留在新罗养伤,是最稳妥的活路。以她的易容术,女王找不到他们。 反而动起来,会有无数风险。 “回去晚了,有人会死。” “姓李的狐狸精会殉情?” 杜河轻咳一声,锦绣姐姐不就是胸大点,怎么能叫狐狸精。 “是。” “好。” 宣骄没有再说话。他拨弄着火堆,心头一阵烦躁。宣骄虽然来救他,但骨子里傲着,不会愿意做小。 他望着火堆发呆,肩膀传来阵阵痛感。 可能想两全的人,最后都会失去吧。 天色蒙蒙亮时,宣骄就醒来。既然已经暴露,她也没有再伪装,白皙的小脸,看上去赏心悦目。 宣骄回望山林,眉头紧紧皱着。 “走,有人追来了。” 杜河点点头,花郎道现在一定在身后。据宣骄判断,他们要往西走几十里,绕过尚州继续北上。 走了一个时辰,耳边风声响起。 两人连忙避开,两支利箭钉在树上,在他们身后,三个衣着华丽的郎徒,正提着刀刃快步冲来。 宣骄拔出刀,转身往后走。 “小心,他们是——” 杜河话没说完,那边战斗就结束。宣骄身法极快,数个起落间,三个郎徒就被杀死,尸体倒在密林中。 “郎徒,我知道。” 宣骄收回刀,继续往前走。 杜河望着一个月前的战友,微微叹口气。女王啊女王,你这固执的女人,终究会葬送整个新罗。 李文吉的仇,我一定要替他报。 第148章 优雅的风月仙 又走出一个时辰,宣骄爬上树梢,再跳下来时,嘴角浮出冷笑。 “阴魂不散。” 她很熟悉山林,用刀削了很多尖刺,一一埋在土里。又把三个郎徒的弓箭上弦,用树叶简单掩盖。 杜河目瞪口呆,惊叹道:“你生存专家啊。” “什么家?” 宣骄挖着陷阱,头也没抬。 “没事,夸你厉害。” 布好陷阱之后,两人继续往前走。林中泥土湿润,杜河一瘸一拐,走的很慢,这让他很郁闷。 “不急。” 宣骄淡淡说一句,放慢速度等他。 杜河丢脸太多次,也无所谓了,笑道:“这就叫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我身体要好,片刻就能荡林出去。” 宣骄抓着树枝,两个起落跃出十几步。 “这样?” 杜河叹服拱手,“你跟唐斩一定聊得来。” 可不是么,一大一小,都跟山里野人一样。 “小技——” 她话没说完,忽而拔出横刀,冷漠看向背后。 杜河现在是弱男子,麻溜地往她身后躲。 “大总管如此人物,要躲女人背后么?” 一个丰神俊朗的男人缓缓走出,他身穿青色长袍,只带一把刀,即使在这林中,依然显得风度翩翩。 新罗的风月仙,金庚信。 杜河探出头,嬉笑道:“这是我的小公主,你就嫉妒吧。” 宣骄俏脸微红,用刀柄顶他腹部。 金庚信踩着湿润的泥土,脸上带着优雅笑容。 “哦,这位姑娘很厉害啊,在下金庚信,新罗风月仙。” 他卖相极佳,能让无数女子心动。 “话多。” 一蓬落叶激射而出,宣骄已拔刀冲上。金庚信似乎没想到,眼前少女说打就打,连忙拔刀迎敌。 杜河哈哈大笑,叫你装,该! 林中闪起两道刀光,人影忽起忽落。金庚信想要突到他身边,但宣骄刀势凌厉,攻得他连连后退。 杜河不能动手,但眼力尚在。金庚信比他逊半分,更加打不过宣骄。 他放下心,索性在一旁打气。 “殿下,打他个装比犯。” 话刚说完,那边传来一句闭嘴,宣骄抽空弹刀,一团黄泥精准打在他额头。杜河擦掉泥巴,识趣地不说话。 金庚信久攻不下,单手拖刀架住,右腿微微一动。 新罗人擅腿法,杜河心知肚明,忙喊道:“小心,他腿——” 说到一半他就闭嘴,因为金庚信已经出腿。宣骄左手握拳,闪电般突进,一拳击在他腿弯处。 金庚信向后摔倒,一瘸一拐掉头就跑,毫无风月仙神采。 宣骄也不追,转过头问他,“腿什么?” 杜河干笑两声,道:“腿上泥巴多,小心脏了你。新罗人打架太恶心了,大脚丫子往脸上踹。这要是脚臭,谁受得了啊。” 宣骄扯扯嘴角,牵着马继续走。 杜河一副狗腿样,“殿下辛苦,这边请。” “识相。” 两人心中都清楚,这群山莽莽,金庚信速度最快,现在他受伤,接下来很长时间,都不会有人袭扰了。 在林中走了一天,两人才回到官道。 “啊,终于出来了。” 杜河受够了潮湿,不禁大是欣喜。宣骄从包袱掏东西,一顿涂涂抹抹,变成一个黑脸汉子。 杜河好奇道:“这玩意,能不能教教我。” “你太笨。” 杜河给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愤愤上马。 “快走快走,等会追来了。” 两骑纵马如飞,快速北上。 …… 夜晚,雷蛇撕裂苍穹,暴雨如注。 这是一处岩洞,深度仅仅一丈,虽然能避雨,但遮不住风。杜河坐在火堆旁,仍旧感觉到身上发冷。 他们在尚州西北侧,再有一天就能出境。 为防郎徒找到踪迹,宣骄乔装去镇上,买回草料和物资。按她的话说,初春高句丽冰雪未化,要早做准备。 杜河真的很佩服,她坚韧的不像女孩。如果没有她,这三千里路自己半道就没了。 同时他也很心疼。 要吃多少次苦,才能在做到她这般熟练呢。 宣骄看着外面,轻声说道:“大雨会掩盖踪迹,他们找不到我们了。” “谢谢。” 宣骄垂头去看火堆,声音里带着倔。 “不用,我又不是为了狐狸精,只想姐姐不难过罢了。” “还是谢谢。” 杜河目光炯炯,依旧看着她。 宣骄不自然的挪一下,伸手去拍腿上的尘土,道:“要不你还讲冷笑话。这样……我很不习惯。” “你好可爱。” “闭嘴!” 杜河笑了一声,也不再逗她,专心添着柴火。不知过了多久,他手摸了个空,顿时尴尬不已。 春天树枝又湿又沉,他体力弱没捡多少。 “我去捡。” “算了,淋湿更麻烦。” 宣骄拒绝了他。 杜河丧气坐下,开始痛恨那个放弩的人了。这么大暴雨又是深夜,明显不能让她去,她是怕黑的人。 火苗扑闪两下,岩洞内一片漆黑。谁也没说话,只有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过来。” “不要。” 杜河挪着身体,将她拉过来抱在怀中,也许是很暖和,她没有挣扎。 只是过了一会,怀里才响起委屈声音。 “有味道啊。” “我也有,汗臭味。” 杜河笑了一声,她斜坐在腿上,脑袋枕在胸口。即使隔着麻布,也能感觉到她富有弹性的腿。 但他没有丝毫绮念,内心只有无尽温柔。 “能跟我去长安吗?” 怀里人闷闷道:“你要娶谁。” 杜河轻叹一口气,这是个要命的问题。若是云姬雨姬,随便当个侍女打发就算了,但她真的不行。 这少女表面冷漠,但爱藏在心里。 否则沿途千里,她不会来寻自己。 她不像薛明雪,后者在宫中委曲求全,能活着就很高兴了。宣骄性格坚韧果断,是个有傲骨的人。 堂堂的西秦公主,怎么会做妾呢。 “长乐公主。” 宣骄僵了一下,冷哼道:“你娶姓李的狐狸精,我还算你有良心。长乐公主跟你……贪图权势之辈。” 她说完就要起身,杜河连忙按住她。 “放开!我看错你了,回辽东再也不见。” “听我说。” “再不放卸你胳膊了。” 杜河哭笑不得,拱手求饶道:“我的祖宗啊,你能不能听我说完。等我说完,你要走我绝不拦你。” “说!” 宣骄恶狠狠盯着他,大有一言不合就开揍。 碰到这急性子,杜河也是无奈。老老实实把跟长乐的事说了,从烟花到羽还真,再到外面的谣言。 宣骄沉默良久,才轻哼一声。 “狐狸精真爱你,连这也舍得让。” 她轻叹一声,又道:“长乐公主是个好人,娶就娶了吧。” 杜河愕然道:“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在长安大佛寺路上,我见过她。沿途有人讨饭吃,她发了粮食,我觉得她是个好人,就没动她。” 杜河擦擦冷汗,差点长乐就没了。 他见宣骄不再生气,心中松一口气,“那你能……” 宣骄坐在一旁,声音冷冷地,“除非你娶姐姐,或者娶我。否则我不会跟你的,我绝不看人脸色。” “好好,先睡。” 杜河大感头疼,她跟李锦绣水火不容啊。谁说古人三妻四妾很容易,这特么渣男当起来,压力太大了。 罢了,先回辽东再说。 第149章 再啰嗦揍你 月城,崇礼殿。 女王披着淡黄锦袍,缓缓走上二楼。她进最大的卧室,那里床褥都没换,还保持着一个月前的样子。 她躺上去身体放松,仿佛还能闻到味道。 四周静悄悄,女王心情不好,就会来崇礼殿,没有人敢打扰。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才起身整理衣服。铜镜里的人妩媚妖娆,束带勒着胸前饱满,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 女王轻笑一声,有人光顾了呢。 她离开崇礼殿,脸上恢复冷静高傲。在门口处,一个俊秀的男人等着,那是新罗伊伐餐金春秋。 “王上。” “有消息了?” “是,五天前,他从松岳关北上。身边有个厉害的少女,守军没拦住。风月仙亲自出手,也被打伤了。” 女王微微皱眉,“少女?” “疑似唐人。” “现在在哪?” 金春秋脸色凝重,摇头道:“不知道,大雨洗去踪迹,花郎失去目标了。不过臣估计,应该北上高句丽了。” “告诉青鬼司的人。” “诺。” 女王凝望王城,她不确定青鬼司能不能拦住。一旦猛虎出笼,新罗面对的,将是唐军的天威。 “通告全国,所有适龄男子应召入伍。兄长,新罗即将迎来狂风暴雨了。” 金春秋笑道:“臣不怕死。” “孤也不怕。” 女王淡淡点头,心中思绪万千。还是让他逃出新罗了,以他的性格,现在对自己恨之入骨吧。 唐人少女隔着千山万水,也要带他离开。 真是个多情种啊。 那么,阵前见了,小郎君。 …… 五天后,两人穿林进入高句丽。 自从那夜之后,宣骄的话越来越少。这让杜河涌起危机,但他没有办法,他无法强迫宣骄做什么。 以她的性格,决定就很难更改了。 一路寡言,他还是扮做生病的聋哑人。宣骄很熟悉高句丽,一切关卡都能应付,守军对两个土包子毫无兴趣。 天黑之前,一座山城遥遥在目。 杜河感觉左肩痛到发木,低声道:“前面是哪里。” “黄州城。” 宣骄淡淡回答,补充道:“这里查的不严,进去休息一晚。再往北走,我们就要露宿野外了。” “好。” 辽东大战一触即发,高句丽几十万大军都在。 他们两个生面孔,很容易引起怀疑。 黄州城是山城,周长只有三里,两人定了房间,就上床休息。虽然同一床被子,但两人隔得远。 杜河伸手想抱她,她立刻往后缩。 “不抱,睡吧。” 杜河柔声说一句,枕着手臂发呆。他已能感觉到,宣骄做出了决定,而这个决定,就是离开他。 “抱歉。” 黑暗里传来她的声音。 杜河静静看着屋顶,道:“该说抱歉的是我,明明身边有那么多人,还要贪恋你。真是无耻的我啊。” 宣骄陷入沉默,但呼吸声急促,显然内心很不平静。 “我会帮你对付渊盖苏文。” “好。” “之后我会离开。” “好。” 那头再无声息,杜河心中惆怅。原本打算绑着她回去,但这千里逃亡下来,就再不能做到了。 不是不能,是不忍强迫她了。 许久之后,那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杜河缓缓伸出手,掀开左肩衣服,凑近一闻,腐烂味道传出。 还是感染了啊。 …… 七天后,两人到达国内城。 客栈房间内,杜河坐在床上,大口喘息着,他身上阵阵发冷。宣骄去买御寒衣物,暂时没有回来。 他左肩已经红肿,摩擦就会剧痛。炎症引发的症状,正在他身体里肆虐。 “梆梆梆……” 他擦掉汗珠,起身去开门。宣骄还是男人打扮,怀中抱着皮袄皮帽,以及大量食物和两个水囊。 宣骄关上门,摊开简易地图。 “两个方向,一是过辽东城,穿过辽水平原,就能到营州了。路程大约五天,不过大战在即,唐高双方都有重兵,风险很大。” “二是北上,过靺鞨部南苏州,往西进入契丹。红姨在奚部,契丹汗也是你义妹。这条路很安全,但要十几天了。” 杜河撑在桌上,笑道:“北上,我还真有点想她们了。” “哼。” 宣骄对他的话很不满,低头去收拾东西。 忽而她鼻子嗅嗅,似乎闻到什么味道,杜河连忙起身伸懒腰。 “刚放了个屁。” “不对。” 宣骄皱着鼻子闻,很快,她在床底找到纱布。那上面布满恶心脓液,她忽而脸色大变,伸手去抓杜河。 “干嘛,耍流氓啊。” 杜河避开她,笑嘻嘻问道。 “解开!” 她神色冷峻,静静看着杜河。 杜河暗叹一声,没想到她这么快回来,换下来的布没来得及扔。他掀开左肩,那里红肿如拳头,有脓液在渗出。 “有点发炎了,很快就好。” 宣骄涌出眼泪,她从小就在杀人,见过很多次这种伤口。一旦出现红肿流脓,接下来就是高烧高寒到死。 无药可治,无人能医。 她扑在杜河怀中,心中充满悔恨,这几天不该拒绝他的拥抱,让他抱着,自己就能早点发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颤着声音问,眼泪涂满胸口。 杜河单手搂着她,温声道:“不想你担心,其实没那么严重。我可是神医啊,回到营州,那里有药。” 王玄策那里,有大批长安医学院的药。 宣骄抬起头,哭得更伤心了。 “你骗我,刘叔叔就是这么死的。” 杜河看着她眼睛,柔声道:“我永远不会骗你。其实锦绣没那么快死,我坚持北上,是因为营州才有药。” 她还有点迷糊,问道:“真的?” 杜河很少见到,她这么生动的表情,觉得十分可爱,笑道:“真的,如果撒谎,罚我永远见不到你。” “那你为什么要拿狐狸精说事。” 杜河搂着她,在她耳边轻叹道:“因为我是贪心的混蛋,想让你适应她存在。但是很可惜,我失败了。” “走,回营州。” 宣骄擦着眼泪,还带着可爱鼻音。 “走北上吧,我觉得我还能坚持。” “走辽东城。” “北上。” “再啰嗦揍你。” 第150章 我陪你一起 五日后,两人进入辽东城。 宣骄太有主见,杜河拗不过。他的身体愈发糟糕,事实上,如果不是他习武底子支撑,在新罗就死掉了。 高句丽在辽东城驻兵五万,城里到处是军队。好在他们是从南来,盘查不是很严厉。 夜晚,城中一处客栈房间。 桌上堆满兽皮,宣骄很聪明,她购买兽皮,又租了马车。 两国虽然要开战,但民间商贸还在来往。 “我看过了,城门对商人查的不严,交些钱就可以。” 屋内点着油灯,宣骄在给他清伤口,暗黄色的脓液,沾满了她的手。她丝毫没有嫌弃,只是眼圈泛红。 “娇儿真聪明。” 杜河笑嘻嘻夸奖,身躯痛得发颤。 挤完了脓疮,又重新包扎好。她熄灭油灯,杜河躺在床上,一个柔软的身体贴过来,紧紧抱着他。 杜河微微一笑,自从发现伤口,她也不怄气了,天天晚上抱着自己睡。 “轻点,要勒死了。” “你不准死。” 旁边少女吸着鼻子,反而抱得更紧。 杜河心中一片柔软,她有时像个小孩,好像抱紧了,就不会失去一样。 “好。” …… 辽东城,西门。 清晨雾气里,带着股股寒意。杜河挺起胸膛,右手搭在刀上,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戒看着四方。 他这次的身份,是押货的聋哑护卫。 眉毛斜指天空,看上去凶神恶煞。 出城的队伍很长,现在已是二月初十。两国兵力在调动,趁着没封锁之前,商人们都在赶货。 宣骄坐在马车前面,伪装成一个微胖中年人。 “坚持一下。” “没事。” 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 十个士兵拦路,马车停下来,宣骄走上前,一顿点头哈腰,用高句丽语交谈。队正翻着马车货物,忽然大声说话。 余下士兵拔刀,将两人围过来。 杜河心中一突,但见宣骄没动,他也没动弹。宣骄一脸惶恐,陪着笑说话,左手不动声色,递过去一锭银子。 那队正满意点头,挥手让士兵放行。 杜河心中松口气,娘的,原来是要钱,给他吓一跳。 有惊无险离开辽东,再往前走出数里,就看到宽阔的辽水平原,此时冰雪未化,那里一片晶莹剔透。 “往前走五十里,就能遇到怀远镇游骑了。” 杜河点点头,心情放松下来,一路从新罗出发,走了三千多里路,终于能看到大唐了。五十里路,快马一日就到。 “你这身打扮真好看。” 宣骄瞪他一眼,贴的胡子翘起来。 “大肚子掌柜,有什么好看。不会夸人别夸。” “哈哈哈……” 杜河被她呛习惯了,忍不住开怀大笑。马车刚要往下走,宣骄却拐个弯,往南方山道上走去。 “怎么了。” “绕段路。” 两人奔出十里,再转而西进。直到杜河头昏脑涨,宣骄才停下马车,扶着他在官道旁休息。 “下了山路就好走了。” 林中寂静无声,只有白雪皑皑的树林。 杜河身上时冷时热,即使穿着厚皮袄,依旧冻得牙齿打颤。他往下看去,山下就是一望无际的辽泽。 “好。” 宣骄探他额头,眼中充满忧虑。 杜河嘴唇发白,仍旧笑道:“你这算不算千里护夫了。” “护你个头。” 宣骄呸他一口,又去翻皮袄套在他身上,但这是体内寒冷,皮袄不管用。没过多久,杜河又浑身发热。 “走走。” 宣骄大是急躁,将他抱在马车上,赶着车往山下走。 刚奔出两里地,身后马蹄声如雷。 宣骄勒住马车,呛一声拔出刀。杜河翻身而起,敌人追来了。 “不要乱动。” 她的声音里,前所未有的温柔。 身后五个骑士勒住马,朝着马车走来。为首一个青年人带着笑,手却按在刀上。一个少女抛着匕首,身姿妖娆。 青年微微弯腰,脸上一片和煦。 “殿下,好久不见。” “余猎,胭脂,五个鬼王就剩你们,还要来找死?”宣骄冷笑一声,伸手抹去碍事的伪装。 杜河心中有数,连她都谨慎起来,看来对方很强。 那叫胭脂的少女笑道:“殿下本领愈发精湛了,绕了两个时辰才追上。不如向鬼首效力,要什么有什么。” 余猎接口道:“或者把大总管留下,殿下可随意离去。” “可以考虑——” 宣骄点点头,忽而右手扬起,一柄飞刀激射而出。一个青鬼众猝不及防,胸腹中刀当场倒地。 胭脂脸色一变,“杀了她。” 场中刀光乍现,余猎快速扑上,宣骄提刀架住,迸射出一串火花。忽而她身形往左,险险避开胭脂的匕首。 两个鬼王一人长刀突刺,一人匕首短打。配合的风雨不密,场中叮叮叮声音不绝。 宣骄守在马车旁边,一时被压制住。 一个青鬼众鬼祟靠近,手中似乎藏着东西。杜河知他要偷袭,奋起余力投出长刀,刀光闪过,那人立毙当场。 这一下用尽力气,他扑在马车上。 他头昏脑涨,只觉四周景色都在旋转,宣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依旧守在旁边。这让他明白,今日在劫难逃了。 “走。” 他哑着嗓子,发出一个声音。 “哟,情种呢。” 胭脂娇笑一声,余下一个青鬼众,绕到马车后方,长刀直劈杜河。 宣骄应付两人联手,已经无法腾出手。 在刀光劈下的刹那—— 宣骄放弃格挡,任由余猎的刀,在手臂划开口子。她身形暴退,长刀反手一刺,青鬼众倒地身亡。 她咬住长刀,撕下衣服把伤口绑住。 “就剩我们了。” 余猎手指弹一下刀,轻叹道:“殿下何必呢,守着人你打不过我们。” “试试。” 胭脂手持两把匕首冲上,余猎长刀横扫。当当当撞击声后,余猎放弃宣骄,长刀直刺马车上杜河。 杜河用力翻滚,险险避开。 随后身体被挑起,一把横刀拦腰劈下。但刀没劈下来,因为宣骄放弃了胭脂,长刀直刺余猎后心。 胭脂的匕首如影随形,冲向宣骄后心。 换命! 余猎不会换命,他瞬间做出抉择,长刀后挡,同时一脚踢中杜河。强大的冲击力,让他飞出两丈,落入山坡下。 他感觉身体剧痛,急速向山下滑去。 积雪让速度越来越快,他知道会摔得粉身碎骨,但他心头一片平静,在离开之前,再看一眼她吧。 然后他抬起头—— 一道人影扑下山坡,用力的抱住他。四周景象在旋转,宣骄搂着他坠落。 “我陪你一起。” 她声音冷静坚定。 第1章 很苦的啊 “嘭……” 两条人影滚落在冰原上,杜河睁开眼,只觉得身下柔软,宣骄小脸发白,抿着嘴唇,陷入昏迷当中。 他眼睛发酸,吸着鼻子,这傻姑娘,非要当人肉垫。 顾不得许多,他把手伸进去,检查宣骄身体,心中才放心。还好穿的皮袄够厚,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抬头望去,上方云雾缭绕,早看不到敌人了。 既然已经暴露,就不能在待了。 杜河站起身,搂着她的腰,一步步往前挪,她几十斤的身体,仿佛重如泰山。 “呼呼……” 杜河喷出白气,双眼赤红着发力。他知道方位,还有五十里,可没有马,这是不可完成的路途。 走出两里路,风雪越来大,他筋疲力尽,重重栽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宣骄背上,四周被风雪卷的看不清。 好在皮袄发挥了作用,寒风没有钻进来。 余猎那一脚,让他脏腑受到重创。而且炎症在发作,他身体传来强烈虚弱感。 “娇儿。” “嗯。” 宣骄声音很平静,艰难地向西走。 “不要说话,我带你回去。” 杜河伏在她肩膀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幻象,生命力在快速消失,他闭上眼睛,贴在宣骄皮帽上。 “你一定会想,落难的公主怎么跟长乐公主比。” “没有。” 杜河伸手捂她的耳朵,笑了一声。 “一定有,你是个犟姑娘,脸上总是淡淡地,却爱胡思乱想。” 他露出笑容,从西市到河北。历经数次生死,眼前少女和他相爱相杀,仿佛命中注定一般。 “其实我好喜欢你,喜欢你扬刀的样子,神气极了。也喜欢你呛人的样子,像个调皮的小孩。” 他轻咳两声,继续说着。 “但我不喜欢你哭,哭起来我会心疼。” 有水珠掉在风里,很快被卷走,宣骄抽着鼻子,低声道:“别说了,求你,回去我听你说。” 杜河伸手擦她的眼泪,嘶声道:“来不及了,听我说完。” 她没有说话,眼泪不停滴在手上。 “我有个很坏的计划,想把你绑到长安去,等生米煮成熟饭,你就认命了,就会待在我身边了。” 宣骄哽咽着,一步也未停下。 “你是个混蛋。” “是,可我在新罗见到你,我就知道做不到了。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即使我想,我的心也会拒绝执行。” 她眼泪更多了,风吹着泪珠,撒在杜河手上。 “我知道你不喜欢大唐,我想等做完事,带你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你我还有她们,一直生活到老。” “是不是很无耻啊。” 宣骄跨过一道坡,轻轻点点头。 “很无耻。” 杜河发出笑声,又道:“我是个贪心的人,总想人生十全十美。无耻的爱着你们,不想要遗憾。” 他声音越来越虚弱。 “可贪心的人,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宣骄背着他,猛猛摇着头,泣道:“不会的,你是杜河啊,你改变了很多人的命。什么都会得到。” 杜河眼前在发黑,似要陷入黑暗。 “放下我吧。你可以回去的,告诉我的兄弟,我很感谢他们。告诉……狐狸精们,我爱她们。” “最后,我也爱你。” 他在宣骄侧脸上吻一下,垂下了头颅。 “不要……不要……” 宣骄把他放下来,慌忙去查看,杜河身体烫的吓人,嘴唇干裂,原本英气的面容,带着深深的疲倦。 失去了马车,没有食物,没有水。 在这荒无人烟的冰封辽泽,他熬不过一晚上。 “不能死,不许死!” 她咬牙背着他,重新钻进风雪里。 …… 深夜,白雪覆盖在辽泽上。 一头小鹿奔跑着,作为食草动物。这里白天充满危险,只有夜晚才安宁。忽而,它停下脚步。 不远处一丛灌木,还保持翠绿。食物的香味,诱发它的本能。 但它很谨慎,它向那边移动两步,再次停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危险,它缓缓的靠近灌木。 一只手从雪里探出,闪电般抓住它脖子。 小鹿拼命挣扎,但那人类力量奇大,瞬间扭断了它脖子。 宣骄从地里爬起,抱着小鹿飞快的走,在一处避风冰坳处。杜河靠在石头上,安静地如同冰雕。 她用小刀刺穿小鹿,温热的血流下来。 “你喝你喝呀……” 她抓着小鹿,凑在杜河嘴唇上。但他干裂的嘴唇,没有任何反应。宣骄咬咬牙,狠狠吸一口鹿血。 然后,吻在他嘴唇上。 血液通过唇缝流进去,他喉咙在蠕动。宣骄抹着眼泪,一口一口的喂进去,直到他腹部微微隆起。 辽泽冰封万物,她没有火焰。 她破开小鹿,挑出里面的生肉,嘴里充满腥臭。但她顾不上了,等鹿肉结冰,想吃也吃不了了。 生肉被一点点嚼碎,然后哺在杜河唇里。昏迷中的人被腥气一激,就要吐出来。 “不许吐。” 宣骄流着眼泪,重新吻上去。她的舌头往里顶,杜河终究抵不住,下意识把腥气的生肉咽下。 “快吃!” 她喂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他喂好,然后自己啃肉,啃的满嘴流血。 夜风寒冷,她抱着杜河,依偎在避风处。厚实的皮袄,如同一层防护,但没有火焰,她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很快她发现了,杜河冻得像一块冰。 宣骄崩溃了,她坐在地上,大声的哭着,“你醒啊,醒一醒啊。大骗子,亲吻明明是苦的,大骗子。” 风雪依旧,冰原上只有少女无助的哭声。 终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把杜河衣服脱光,皮袄垫在下面。然后褪去自己的衣服,用体温给他取暖。 她的皮袄罩在上面,撑起一片小小温室。 她剥去衣物,伏在杜河胸口,她抛去了少女的羞涩,冻得牙齿打颤,也不肯放手,只想怀里的冰人醒来。 一定要醒来啊! 积雪落了一层又一层,都被皮袄里的热气融化。 一直到天亮,宣骄醒过来,怀里人已经恢复体温,但依旧昏迷不醒。她擦掉眼泪,心中涌起了希望。 再有一天,就能穿过辽河了。 杜河嘴唇微张,她连忙凑过去听,一句压死我了,之后又陷入昏迷。 宣骄扬起手,终究只低低骂一句。 “混蛋!” 少女忍着羞涩,把两人衣服穿好,重新背着他往西走。 第2章 要死了 上午,辽阔的冰原上,十个骑兵在游荡。 唐高大战一触即发,苏烈治军严谨。怀远镇十里外,不管刮风下雪,十队斥候组都必须到位。 “火长,咱啥时候打蛮子啊。” 领头的唐军笑道:“陛下到幽州了,下个月就开打。你小子这么急着立功啊。” “某只想多杀几个蛮人,为大总管报仇。” 众人都沉默下来,大总管死在新罗,对边军是重大打击。去年跟着他,在河北辗转千里,兵帅之间,建立深厚感情。 如今他死在海东,边军上下都烧着怒火。 “某还得过他嘉奖呢。” 火长点点头,大声道:“弟兄们,咱们多杀蛮子,为——什么东西?” 他话音一出,斥侯们立刻警戒。 纷纷探手拿出弓箭,这可是边境线。高句丽若进攻,那就是紧急军情。 “不对,是熊?” 火长疑惑着,众人凝神看去,远处一团黑乎乎影子,扑倒又爬起。像极了一头凶猛的黑熊。 “这玩意冬天不睡觉么?” 斥候们面面相觑,随后都兴奋起来。他们十人有马,还有强弓大刀,莫说是熊,虎也敢猎啊。 “咱打头熊回去?” 火长笑道:“过去看看,要真是熊,打回去羡慕死他们。” 众人打马过去,不禁个个骇然,那哪是熊,分明是两个人。一个脸上嘴角带血的少女,背着一个皮袄男人。 少女腰间挂着冰冻鹿肉,似乎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上,又重新爬起来。 加上厚厚的皮袄,远远望去,正像头一瘸一拐的熊。 “什么人!” 火长大喝一声,斥候们搭上弓。 只要对方不对劲,他们就会放箭。 少女抬起头,看到他们,眼中露出狂喜,她哑着声音喊道:“救救他,他是……你们的大总管。” 火长怒道:“大总管死在新罗了,哪来的奸细,拿下。” “等下。” 少女放下背上的人,揭开皮帽,露出一张脸来,这脸太过熟悉。众斥候大吃一惊,连忙下马围过去。 “是大都督!” “天啊。” 少女哑声道:“他病了,快找大夫。” “快快,立刻回报苏帅!” …… 中军大帐内,苏烈正在议事。 高句丽大战在即,李绩已率六万府兵驻扎幽州。大总管死后,营州偏师由他统领,负责进攻北路。 李知李会姜奉等一众干将,都在帐内。 “我们负责北路,本帅认为——” 他说到一半,一个人影卷着寒风滚进来,众将一惊,抬头去看,看身上装备,正是负责辽河的斥候。 李知认得是手下士兵,呵斥道:“李三郎,什么事闯大帐。” “大大……”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半天说不出来,苏烈眉头一皱,连忙问道:“大什么,高句丽进攻了?” “不……是。” 斥候长舒一口气,“大都督回来了!” 帐内诸将面色一黯,李会被戳中痛处,站起来大骂道:“什么屁话,大都督死了一个月了。” “千真万确,火长正带着人回来。” 这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一股脑往外冲。不过片刻功夫,中军奔出十余骑,纵马狂奔辽河。 奔出五里地,两个斥候抬着一个人,正快速往回赶。 “苏帅,是大都督!” 苏烈跳下马,李会已经冲过来,掀起帽子一看,立刻大哭出声,“真是大都督,俺好想你。” 他抱着杜河一顿晃,被旁边宣骄一把推开。 “大夫,找大夫!” 苏烈心中欣喜,但还能保持镇定。他掀开杜河肩膀,只见那处拳头大红肿,正在往外渗出脓水。 “送军医。” 宣骄立刻道:“送营州,他说那里有药。” 苏烈看着眼前少女,嘴角还流着血,身形有些摇晃。他很快明白,杜河能回来,跟这少女脱不了关系。 “快马送营州!” “俺去。” 李会双臂抱着杜河,他身形庞大,杜河被他捧着,像个小孩一般。他吆喝一声,高头大马狂奔而去。 “会弟,你别颠着都督。” “俺晓得。” 眼看他风一样去了,宣骄夺过一匹马,也紧随而去。 苏烈叫过那火长,把事情问了一遍。一干将领面面相觑,从辽东到这,需要跨过辽水小辽水大梁河。 几十里冰封,靠人背回来的? 姜奉揉揉眼睛,感叹道:“从新罗到这三千多里,这姑娘腰间还挂着生肉,如此毅力,真是……” “狠人啊!” …… 营州伤兵营。 辽东摩擦不断,受伤的士兵,都被运送到这来。一个穿黑白袍的女子,正在给士兵处理伤口。 “不要见水,不能饮酒。” “是。” 她一身肌肤如雪,在黑袍衬托下,更加白的发光。绝美面容带着深深憔悴,仿佛失去了灵魂。 士兵们乖乖答应,这是大都督遗孀。 谁敢半点不敬,当场就要被打死。 薛明雪走出营门,这熟悉的布局,让她神情恍惚。仿佛又看到,那个笑嘻嘻的郎君,朝着挥着手。 “薛姐姐,要出去走走么。” 玲珑半点活泼都无,柔声安抚着她。 薛明雪摇摇头,忽而一把抱住她,哭泣道:“玲珑,你能不能不做傻事。你还只有十几岁呀。” 玲珑小脸满是眼泪,枕在她肩上。 “不一样的,薛姐姐,你还有妹妹要照顾。我只有少爷一个亲人,从小到大没分开过。” 薛明雪紧紧拥着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到营州来,或许是想在这找郎君的影子。又或许是想找到妹妹,她不清楚。 从知道郎君死讯起,她就失去主见了。 一阵马蹄声响起,有人纵马进伤兵营,一个大块头抱着一人,大声喊道:“大夫呢,找最好的大夫。” 薛明雪打起精神,朝他走过去。 “姐姐!” 她心中一颤,只见大块头身后,正是妹妹宣骄。只是她浑身破烂,嘴角脸上都染血,宛如流浪的小孩。 “姐姐,救他!救他!” 宣骄抓着她手,拉到大块头面前。 薛明雪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眼前这张脸,正是朝思暮想的郎君。 宣骄见她发呆,顿时急得跺脚。 “救他呀,要死了。” 薛明雪反应过来,揭开杜河左肩,立刻做出判断,他伤口感染了。需要引出脓液,内服消炎药。 “送进去!” 那边玲珑看到脸,顿时发出一声大叫。 第3章 帅哥的烦恼 杜河在黑暗中,昏昏沉沉。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给他喂腥东西,他想要呕吐,又被一个柔软的东西顶回去。这让他很生气,这破玩意谁吃啊。 结果,那人给他更腥的东西,气得他在梦里张牙舞爪。 等到许久,他冻得浑身发抖,有个温热的身躯贴上来。他抱着那躯体,才能让身体感觉到暖和。 再有知觉时,是被痛醒的,他睁不开眼,说不出话。但能感觉到,有人在划他伤口,实在是太痛了。 他张着嘴,再次昏迷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恢复知觉,眼皮感觉刺眼的光。他闻到一阵药味,睁开双眼,是熟悉的房间。 都督府,我回来了。 他看到床边,有两个女孩,她们趴在床边睡着。一个双丫髻的是玲珑,那个白的是薛明雪。 宣骄呢?宣骄呢? 他心中涌出惶恐,不会她出事了吧。 他想要起身,但浑身无力,手臂搭在床上。这轻微动静,吵醒了两个女孩,她们眼中充满欣喜。 “少爷醒了!” “郎君。” 他张着嘴,发出无声的问询。 薛明雪凑过来,明眸一片泛红,柔声道:“郎君放心,妹妹受伤了,在隔壁房间休息。你养好伤就看到了。” 杜河松一口气,笑着看着她们。 “水,水……” 玲珑连忙去倒水,一勺一勺喂着。温热的水流过喉咙,他才能发出声音。 “啊,见到你们真好。” “呜呜……少爷,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小丫头抓着他手,脸上眼泪狂涌。 薛明雪识趣退出去,玲珑拉着他说话,一半哭一半说,杜河见她瘦了一大圈,连忙温声安抚她。 等她情绪平定,发现过了许久,连忙借口退出去。 玲珑刚走,薛明雪就进来了。 杜河精神稍稍恢复,见她神色憔悴,不由有些心疼,笑道:“我这徒弟教对了啊,救两回命了。” 薛明雪抓着他手,按在自己脸上。 “我宁愿一次都不救,只求郎君平平安安。” 杜河揉着她脸,享受着重逢的喜悦,温声道:“你不是长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薛明雪把长安的事一说,杜河急忙道:“几天了?” “七天了。” 薛明雪笑了一声,“放心,王大人派信使去长安了。李娘子会收到的。人家先走了,好多人等着看你呢。” “晚上再来啊。” “知……道了。” 之后是王玄策和李会。 “侯爷……” “大都督。” 王玄策神情激动,他虽然主政一方,但杜河不在,他心中有些茫然。 现在侯爷回来,仿佛找到主心骨。 杜河笑了一声,道:“李会,你给我颠的不轻啊。” 李会挠挠头,咧着嘴笑,“俺不是着急嘛。俺先回怀远了,都督,等你回来,带我们打蛮子啊。” “一定来。” “告诉苏帅,小裴还在新罗,不会死。” “啊,好嘞,我亲爱的小裴啊。” 这家伙风风火火,说两句就跑了。 王玄策和他叙着旧,就开始转回正事。皇帝到达幽州,李绩六万大军也在,水师暂由程名振主帅,营州偏师主帅是苏烈。 杜河把新罗的事一说。 王玄策皱眉道:“海东三国要联手啊,此事非同小可,我立刻回报陛下。等打完高句丽,再把行俭救回来吧。” 杜河笑道:“长得帅也是种烦恼啊。” 王玄策哈哈一笑,裴行俭因为长相俊美,逃过那晚劫难。偏偏又因新罗公主,被困金城不能脱身,确实是种烦恼。 “陛下给你封了个营国公,谥号忠武呢。” 杜河摆摆手,笑道:“给死人的,我才不要。这回多亏了你,否则玲珑那傻丫头,早就下去了。” 王玄策大笑道:“侯爷真是风流公子啊。这边一个殉情的,那边宣姑娘横走四千里,就为给你带回来。” 隔壁屋子传来两句轻咳。 杜河压低声音,轻笑道:“你要不想挨打,最好小声点。隔壁那姑娘,发起火来,连我都揍。” 王玄策一缩脖子,“侯爷也妻管严啊。” 杜河摆摆手,以前的不算。这回之后,宣骄要揍他,他也只能受着,谁让自己的命,是她从辽东背回来的啊。 …… 长安,温泉山庄。 长乐公主看着议事堂内,李锦绣神色自如,处理事情有条不紊,甚至还带着欣喜。这让她骇然不已。 李姐姐这神态,分明是要赴黄泉约啊。 等了半天,李锦绣终于出来,她脸上挂着浅笑,柔声道:“殿下来了,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两人联袂出了小楼,初春百花绽放。 李锦绣看着花,脸上涌出笑容,“这花还是公子要种的呢,说是等春天,和我在这荡秋千,场景美的……像什么电影一样。” 长乐垂泪道:“姐姐……” 李锦绣抚着她头发,柔声道:“不要劝啦,我不会改变的。倒是你,还有娘娘要照顾,身体不能出事。” 走到钓鱼的亭子,两人携手坐下。 李锦绣撑着下巴,幽幽道:“当初因为我吃麝香,就在这,被公子打屁股。哎呀,那坏人下手好重。” 长乐只搂着她哭泣。 “等我见到他,就会回来看你。你在这里来,如果见到水动,那就是公子在钓鱼,我一定在身边。” 她说得毛骨悚然,长乐却一阵悲切。 一阵急促脚步声,昆仑奴走进来。 “主人,营州急信。” 李锦绣顺手接过信,叹气道:“八成是玲珑那丫头走了,她就公子一个亲人,肯定会去陪他。” 她看着信,忽而眼泪狂涌。仿佛无穷无尽,直刷刷往下流。 长乐从没见过她这样,连杜河死讯时,她也保持着冷静。这让她有些慌神,连忙抱着她安抚。 “姐姐别哭,丽质在这。” “公子……回来了。” 长乐手僵在半空,然后一把夺过信,她又哭又笑,跳起来道:“不行,我等不了了,我要去营州。” “慢慢……” 李锦绣拉住她,眼泪还在涌,“等你过去,那坏人又去前线了。而且这么远,娘娘不担心死。” 长乐擦掉眼泪,噘嘴道:“真羡慕明雪啊,想走就走。” “乖,等他回来吧。” 李锦绣安抚着她,眼泪却没停过,她无法止住,仿佛积蓄的洪水,一下子找到宣泄口,一发不可收拾。 “宣骄是谁,我得好好感谢他。” “西秦公主。” 长乐一脸惧色,道:“这姐姐也太厉害了,一路从新罗回辽东,四千多里啊,我可不敢惹她。” “总要有个收拾他的。” “嘻嘻……有道理。” 第4章 无耻混蛋 夜晚。 他在闭目养神,一个人影悄悄推门进来。 杜河假装睡着,那人爬上床睡在里侧,只着薄薄的里衣。一股女子幽香传来,旁边人用脸贴着他右肩。 “真好。” 女子抱着手臂,发出轻轻呢喃声。 杜河手臂用力,引得她低呼,脸庞贴着胸口,笑道:“还是明雪好,玲珑那丫头,跑得比谁都快。” “呀,她知道啊。” 薛明雪起身欲走,被杜河拉的掉怀里。 “没事的,要不是她脸皮薄,我一边一个。” 薛明雪枕在他胸口,幽幽叹道:“郎君,明雪是不是很没用。既没有勇气殉情,又不像妹妹一样,能去新罗救你。” “想什么呢。” 杜河捏着她脸,笑道:“命可是很珍贵的,活着才有希望啊。她们俩个,等我好了挨个收拾。” 杜河停顿一下,凑在她耳边坏笑。 “再说你那点本事,我还没使劲呢,就哭唧唧求饶,怎么救人呀。” “哎呀——” 薛明雪大羞,这人也太无赖了,房中密事,怎么能说出口啊。一只大手作怪,在她身上摸索着。 “瘦了,快快补回来。” “别,养伤。” 杜河和她笑闹一阵,也就作罢。 李绩六万大军,已经从幽州出发,十五天就到,他必须尽快养伤。 他把手放在细腰上摩挲,心中想着事情。 “郎君。” “嗯。” 薛明雪趴在他胸口,低声说道:“能不能留下妹妹,她在外面风餐露宿,我看着好心疼啊。” “放心,我会处理。” 这回她说什么也别想走了,大不了耍无赖。 他刚要说话,却见薛明雪抱着他睡着。 他轻轻一笑,也闭眼进入梦乡。 …… 营州还是寒风,杜河站在门外。 经过数天休养,他伤口已在愈合,能够独自走走。当然还是弱男子一个,动手什么的暂时别想了。 屋内传来玲珑说话的声音。 “宣姐姐痛不痛。” “不痛。” “再敷两天就好了,痛你就喊,我会轻点的。我每次给少爷敷药,府中都跟杀猪一样,嗷嗷叫。” 杜河走进去,在她脑门弹一下。 “大胆,说我坏话。” “嘻嘻,那我走啦。” 玲珑端着冰块,轻快的像一阵风。 宣骄穿着蓝色襦裙,小脸上一道疤痕,手臂包着纱布,洁白的小腿,架在凳子上,那里红肿一圈。 “看什么看!” 宣骄拉裙遮住腿,语气凶巴巴。 “第一次看你穿裙子,好看。” 杜河笑吟吟看着,她其实挺高,但常年累月束胸,让她看上去很单薄。这会儿小脸惨兮兮,像极了柔弱少女。 “太假。” 她拉着短衫,把颈部盖住。那是件白色对襟短衫,上面绣着粉色牡丹。让她少了些凌厉,多了份少女清新。 “遮什么,都是我的人了。” 宣骄眉毛一扬,“谁是你的人了。” “你不会不认账吧?” 杜河坐在一旁,夸张的张开手。 “虽然我没醒,但——哎呀。” 话没说完,一个干果就打到额头。少女耳根微红,捏着大把干果。大有你敢说,我就打死你的模样。 “不说了。” 杜河连忙闭嘴,他站起来往床边靠,宣骄腿不能动,吓得连连往床上躲。可还是没躲过,被他抱在怀中。 大白天她哪肯依,挣扎着要推人。 “别动,就抱会儿。” 少女身体一僵,慢慢软下去。 杜河抱她在怀中,心中一片平静。仿佛又看到,她嘴角流着鹿血,背着自己一瘸一拐,走过冰冷辽泽的模样。 这样的宣骄,真让人爱一辈子啊。 “可以了。” 思绪被打断,杜河哭笑不得,松开了她,盯着她的小脸,光从外照进来,她脸上有细细的绒毛。 “再看揍你。” 宣骄很不适应,又凶他一句。 杜河愈发觉得她可爱,柔声道:“留在我身边吧,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让你在深宅里苦守。” 宣骄别过脸,声音很轻柔。 “我再想想。” 杜河瘫倒在她床上,干脆耍起无赖,“我不管,反正你要敢走,我就到处说,西秦公主睡了我不负责。” “无耻混蛋。” 宣骄气的不轻,当场给他来一拳。 “嗷——” 杜河痛得嗷一声,小院里玲珑听到动静。连忙探出头来,一见宣骄握着拳头,自家少爷无赖样,顿时狂笑不止。 “宣姐姐多打两拳。” 宣骄扬着拳头。语气十分不善。 “还说?” 杜河捂着肚子,笑嘻嘻道:“就说,河北道都听我的,我直接滥用公权,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 宣骄轻哼一声,把拳头放下来。 “三个条件。” 杜河喜上眉梢,猛猛点头。 “殿下请说。” “第一,不管什么长乐公主还是狐狸精,反正不能让我受气。不然我就把你们都杀了。知道没?” “当然。” 杜河笑吟吟答应,长乐出名的柔性子,李锦绣也不会让他难做。 “第二,我一扬刀,你就得听我的。” “好。” 杜河心情大好,笑道:“你放心,她们都得听我的,但是我听你的。可以了吧,亲爱的小公主。” “鬼话连篇。” 宣骄瞪他一眼,嘴角却松下来。 她跟姐姐聊过,知道这家伙平日嬉皮笑脸,真拿定主意了,李狐狸也劝不动。能听她的话,可见自己多特殊。 “第三么。” 宣骄脸上浮起忧伤,眼眸微微垂下去。 “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带我离开这里,像你说的那样。” “好。” 杜河柔声答应,她十几年仇恨,大石白鬼都死在这,根本不想在大唐。 这让杜河很感动,她已经让步很多了,她没有拿娶谁来逼自己抉择,也放弃了一定要离开大唐的想法。 他把唇凑过去,却被一把按住。 “就亲一下。” 杜河满脸郁闷,她脸色冷漠。 “固安那次?” 杜河轻咳一声,去年在固安客栈,少女扬刀他不但没听,连刀都夺走了。现在翻旧账,头疼哟。 “还有我的脸,巴掌印。” 她又提那天夜晚,杜河尬笑两声。 “还生气呢。” “当然,没人打过我的脸。” “要不你打两拳。” “好。” “嗷嗷——” 她一点不客气,两拳捶在肚子上。杜河痛得龇牙咧嘴,心里却甜滋滋。她要真卯足力气,自己早飞门边去了。 这回他不客气了,一把捉住宣骄唇。 触感柔软清甜,令人心跳加快。 身下少女眼睛紧闭,如同醉酒一般。 “谁哭着说苦的,甜不甜。” “苦。” 他再次低下头,少女卷着手指。 好吧,一点甜。 第5章 活的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两骑纵马如飞。 杜河翻身下马,朝着旁边伸起手。一身黑袍的少女,跳在他怀里。 等他把人扶好,宣骄脸色微红。 “已经好了。” 杜河放开她,笑道:“骨裂要多养养。” 春日撒在地上,草原上开满不知名的花。一条溪流清澈,蔓延到远方。战马沿溪啃食青草,两人席地吃着干粮。 “真不去营州军么?” 宣骄摇摇头,眉间一片宁静。 “不要你男人了?” 杜河笑吟吟逗着,这几天他一直陪宣骄,玲珑和薛明雪都没打扰。少女表面嫌弃,暗地里常常偷笑。 这还是玲珑偷偷告诉他。 宣骄轻呸他一口,道:“你们一群大男人,我在像什么话。而且唐军军纪森严,哪有奚人进出方便。” “你话多了更可爱。” “欠揍么。” 杜河哈哈一笑,她了解青鬼司,攻入高句丽后,能帮很大忙。她不想去营州军,只能带去奚部。 杜河笑道:“你跟她关系好么?” 宣骄抱着膝盖,小脸泛着笑,“嗯,认识大概有十年。她教了我很多事,出门会给我带礼物。在我心里,她就像姐姐一样。” “可我看你们也斗嘴。” 宣骄叹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她嘴快喜欢骂人,还总爱调戏我啊。” 杜河深以为然,那娘们脾气爆,惹毛了路边狗都要挨几句骂。调戏人就更别提了,什么词都往外蹦。 “难怪你叫她狐狸——” 杜河说到一半,立刻闭上嘴巴。果然,旁边宣骄已经握拳了。接近心上人的,统统都是狐狸精。 但少女的小心思,看破不能说破。 杜河干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道:“你不如在营州等,反正她要到营州集结,腿伤还没好呢。” “我想她了。” 杜河将她抱起,放在马背上。 “那咱们出发!” …… 一天后,两人赶到奚王牙帐。 月康看到他,立刻上来拥抱,感叹道:“姐夫,能再见到你真好,听到你死讯,我伤心了好久。” 旁边宣骄轻哼一声,目光不善盯着他。 杜河拍着他后背,这月家小子的嘴啊。 “可汗,为何不见月亮公主。” 月康叹口气,杜河心中一沉。王玄策早送信来奚部,按赵红缨性格,第二天就该杀到营州去了。 莫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宣骄也急了,追问道:“她人呢?” 月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姐夫放心,姐姐在南边圣山。只是她神出鬼没,我派人几次都没找到。” “告辞。” 杜河拉着宣骄就走,这小子说话大喘气啊。 一口气奔出近百里,直到黄昏时分,才赶到圣山下。眼前一座高山,林中郁郁葱葱,不见半点人烟。 “这就是奚部圣山?” 宣骄点点头,道:“大青山,相传奚部和契丹,都发源于此。每年三月三,牧民都会到这祈福,寻求上苍庇佑。” “她跑这干嘛。” “这得问你。” 宣骄看他一眼,忽而抓住他衣领。 “说,你怎么拐的红姨。” “咳咳……” 杜河轻咳两声,两人聚少离多,契丹的事宣骄还不知道。他把来龙去脉都说一遍,包括中刀和救人。 宣骄冷哼一声,松开他衣领。 “我说突猛败那么快,原来是这狐狸精不愿杀你。这倒符合她性格,跟扑火的飞蛾一样,走吧。” 杜河长叹道:“可能这是帅哥的烦恼吧。” “臭不要脸。” 两人联袂上山,这会没到三月三,山道荒无人烟,只有野兽嚎叫。在祭台上周围转了几圈,一个人都没有。 再往上走,悬崖上有间木屋。 杜河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木桶厨具俱全,衣物和肉干也在。宣骄摸了摸被褥,眉头微微皱起。 “很潮,至少十天没睡人了。” “遇野兽了?” 杜河大是急躁,拔腿往外走。但夜幕降临,眼前尽是幽暗树林,哪里能看到赵红缨的踪影。 宣骄拉住他,“什么野兽能把她叼走。” 杜河一拍手掌,她说的有理。这娘们就是个母老虎,当山大王还差不多。 但看不到人,他心里始终不安。 “别说话,我找找。” “好。” 杜河虽然会在林中寻踪,但相比宣骄的本领,就有点不够看了。当初她要是在长安,找长乐就简单多了。 她在林中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处悬崖上。 “诺,人。” 杜河望去,远处一个人影跪在地上,她摊开双手,仰着头颅凝视。似乎在对着天穹祈祷,场景神圣又诡异。 “她干嘛呢。” “祈福,可能保佑你在地下过得好吧。” 杜河鼻尖一酸,大步走过去,朝着熟悉的人影喊道:“那边那娘们,干什么呢,你男人回来了。” 赵红缨身体一震,缓缓转过头。 然后就是清脆的铃铛声,一路往这边响,杜河张开双臂,她丰腴饱满的身躯,结结实实撞进怀中。 “臭弟弟,你来看我了。” 她眼泪狂涌,勒得杜河喘不过气。 杜河哭笑不得,在她屁股上拍一巴掌,没好气道:“都叫你不要迷信了,老子是活的,活的人。” 她这才感觉到体温,狠狠吻过来。 杜河无助被搂在怀中,嘴里甜腻诱人,直到吻了许久,他终于挣脱。这虎娘们,边上还有个醋坛子啊。 少女怀中抱着刀,黑袍被风吹起。 “你们继续。” 赵红缨这才看到她,眼泪未收就笑,朝她抱了过去。宣骄也很想她,被她环抱在怀里。 然后,她按住宣骄就啃,吓得少女慌忙挣扎。 过了许久,赵红缨抬起头,嘴角亮晶晶的,笑道:“这不就公平了嘛,小公主好久不见呀。怎么拐我男人了。” “红姨,你真是……” 宣骄满脸通红,又对她无可奈何。 杜河一把捂住脸。 “先下去呗,很冷啊。” 已经到深夜,回奚部是不可能了。三人回到木屋,燃起篝火,随便吃了些东西,说着离别后的事。 赵红缨眼光流转,停在宣骄脸上。 “还是小公主厉害,四千多里路,都把你带回来了。哪像人家啊,只会跑到圣山上躲起来。” 第6章 骑士 杜河见她穿着萨满服,伸手去拨弄着铃铛。 “你躲在这干嘛。我早派人送信,月康说找不到你。” 有宣骄在,赵红缨有些脸红。 “我以为上次触犯了上苍,所以想来圣山赎罪。住在野外,是想找点事做,不然我好难熬啊。” 杜河大手一伸,让她趴在怀中,随后狠狠几巴掌下去,扇得她眼眸如水。 “什么迷信人啊,不许有下次。” “知道啦。” 赵红缨低声答应,宣骄眼睛都看直了,奇道:“红姨天向来不怕地不怕,今天这么乖巧了?” “你是不是想尝尝我的手段了?” 赵红缨伸出猩红舌头,在嘴角舔一圈。 宣骄还是未经人事的少女,生怕她再强吻,连忙往边上缩。 杜河哈哈一笑,“红姐姐,我劝你老实点。现在我得听她的,等会儿她要我打你,你屁股要肿起来。” 赵红缨噘着嘴,“没良心的男人。” 但她心中不生气,宣骄从新罗带他回来,地位理应独一无二。 宣骄皱着鼻子,威胁道:“红姨你再闹,我真让他打你了。” “算啦,惹不起你们,睡觉。” 赵红缨解下萨满服,大大伸个懒腰。薄纱里饱满的身材,呼之欲出,杜河一阵口干舌燥,连忙转过头。 “就一张床,便宜你了,臭弟弟。” 杜河睡在床上,赵红缨八爪鱼般缠着他。屋中一个人影静坐,宣骄脸皮薄,说什么也不肯上床。 他见赵红缨睡着,小心翼翼起床。伸手去抱黑袍少女,她迷糊着眼睛仰头。 “乖,去睡。” 将她放进被窝,杜河坐在火堆旁,直至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屋内静悄悄的,不见宣骄踪影。赵红缨抱着被子看他,满眼都是痴迷。 “娇儿呢。” 赵红缨勾勾手指,红唇轻启。 “过来。” 杜河以为她要亲昵一下,笑着走过去。 不料人刚到,就被她拉到跌落,眼前一片白皙,闪得他口干舌燥。 “她打猎去了 杜河嗓子发干,心说就要走了,还打什么猎。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给两人留出独处时间啊。 “我动不了。” 他指着左肩,满脸都是苦笑。这妖精丰腴高大,一碰就起火,恨不得狠狠蹂躏一番,泄去心中火。 赵红缨俯下身子,红唇吮着他耳朵。 “我可是高明的骑士。” “红姐姐这荤话……一套一套” “喜不喜欢。” 她手指滑动着,身体贴下来。杜河感觉像着火一样,浑身都在燃烧。发出痛苦又快乐的声音。 “喜欢!” 屋外细雨靡靡,飘洒向大地。 许久之后,她发出压抑低吟,还是败在郎君手里。杜河抚着她头发,满身火焰尽去,心中一片宁静。 “骑士不太行哦。” 赵红缨伏在他胸口,慵懒的打着哈欠。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将来……小公主和我一起,你受得了?” 杜河呼吸一紧,心中欲火又起。但宣骄还在外,可不敢再待下去。 “起来起来,要回来了。” “哈哈哈……” 两人穿好衣服,过了片刻,宣骄冷着脸,带着一身细雨进来。杜河有些心虚,刚顾着和骑士较劲,忘了时间了。 “哎呀对不起啦,我太想他了。” 赵红缨捏着她脸,娇笑着往外走。 宣骄拿她没办法,只无奈叹口气。又看见旁边杜河,当即就是一拳。可怜的小杜,捂着肚子赔笑。 三人返回奚部,月康出来迎接。 既然人送到,杜河也该回营州了。 “李绩正在路上,十几天就会到。以陛下性格,估计会亲至前线。你们该准备的,千万不要怠慢。” 月康拱手道:“姐夫放心,都安排好了。” “瞎喊什么。” 赵红缨再大胆,在长大的部落里也要脸,伸手在弟弟额头弹一下。后者早就习惯了,揉着额头离开。 杜河看向宣骄,柔声道:“你腿每日记得冷敷。” “知道了。” 宣骄卷着手指,终究不舍给冷脸。 “真啰嗦,快滚蛋,这是我女人。” 赵红缨搂着她肩膀,一脸趾高气扬。杜河狠狠瞪一眼,翻身上马,一抽缰绳,纵马南下营州。 他独自一人南下,边境有数万唐军,没有谁敢乱来。 在中途歇一晚,第二日继续南下,走到中午时,远处奔出几十骑兵。看装束和盔甲颜色,似乎是唐军。 杜河心中纳闷,怎会有唐军北上。 “侯爷侯爷!” 那几十骑远远开喊,杜河听出张寒的声音,不由大笑迎上去。他去新罗后,张寒等人在莱州等他。 没想到因祸得福,反而逃得性命。 “侯爷,卑职对不起你……” 几十号人隔着老远跪下,部曲职责是保护主人。听到杜河死讯后,几十个人又是惶恐又是愧疚,个个情绪低落。 “起来起来。” 杜河抓着他手臂,让众人站起。 再见到部下,他心情也很激动。 “此次祸在新罗,不能怪你们。” 张寒瘦了一大圈,目中含泪,泣道:“卑职收到消息,带他们日夜赶回。听说你独自去奚部,就带人来寻了。” 杜河大笑道:“有弟兄们在,天下哪里都去得,走,回营州。” “走。” 五十余骑,在夕阳中南下。 他回到营州,王玄策早在等候。天气逐渐变暖,预计三月中辽泽会化冰,唐军必须赶在化冰前,进入辽东前线。 “侯爷,长安的信。” 杜河迫不及待拆开,信是李锦绣写的,将长安事大致说一遍,让他在前线放心,最后两页,她和长乐一人一页,全是诉说思念。 两页薄薄的纸,在他手中抵过万金。 “长孙无忌。” 杜河一掌拍在桌上,自己死讯一出,他就迫不及待动手。雍州牧是晋王,没有他授意。杨纂吃了豹子胆,敢得罪太子。 王玄策低声道:“司空动手了?” “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先不管他。” 杜河暂时放在一边,有长乐在,长孙皇后一定会帮忙。长安留守官员,只要不是蠢蛋,就不会得罪皇后。 “侯爷,魏相来了。” “在哪。” “正在偏院。” 杜河点点头,魏征必是带着旨意来的,他当即出门去找。 第7章 战争之前 他在偏院见到魏征。 老头穿着一身紫袍,头发也花白不少。在河北统筹一年,对他精力耗损很大。 杜河看着这位贤相,恭敬地行礼。 “魏相。” 魏征放下手中书,抬头瞄他一眼。 “老夫心里就不信,你这么容易死,果然祸害遗千年啊。” “死里逃生,魏相不要挖苦了。” 杜河想起逝去的李文吉,心中剧痛无比。 魏征轻叹一声,“信里说不清楚,新罗的事,你一一告诉我。还有裴家小子,为何被困在新罗。” “是。” 他隐去女王下药一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魏征是三相之一,才智高绝,很快理清思路。 “以国家利益为重,你做的没错。你一回到大唐,新罗王恐怕会改变战略。要和高句丽百济联手了。” 杜河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魏征笑道:“是有些麻烦,不过问题不大。陛下说了,此次是王者之师,打两个打三个,没什么区别。” “是。” 杜河心中感叹,女王还是格局小了。阴谋诡计只能拖住一时,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双方国力。 但新罗骨品制度,注定无法做大。女王所做的,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咳咳……” 两声轻咳,将他思绪拉回。 他没记错的话,老头贞观十七年走的,现在是贞观十一年。可历史已经改变,看他状态已经很差了。 “魏相保重身体。” 杜河关切一句,魏征不是完人,也站门阀利益。但有他在朝中,李二这个皇帝,就别想任意妄为。 “暂时死不了。” 魏征缓过气,又道:“营州总管的鱼符,老夫重新带来了。你能回来,陛下很高兴,营州偏师还让你管,苏定方去水师。” “好。” 杜河点头答应,水师需要经验丰富的主帅,明显苏烈更合适。 “您休息,晚辈先告退了。” “去吧。” 魏征挥挥手,忽而又喊住他,道:“营州军是偏师,有功立功,无功不要冒进。你现在位置重要,会影响到储君。” 杜河浑身一震,低声道:“朝中出事了?” “陛下松口,魏王快回京了。” 魏征轻轻一叹,他似能预感,长安很快有暴风雨。 …… 他回到后院,张寒带人守在门口,杜河拍拍他肩膀,让他带人休息。营州驻军一万多,哪个贼子敢动。 一到房间,玲珑就端来热水,他身上伤口未愈,不能沐浴。小丫头蹲着身体,用手替他洗脚。 等擦完脚,玲珑端着水要出去。 “放那。” 杜河招手让她过来,一把摁住脑袋就亲,玲珑环着他脖子,生涩的回应着。忽而停下来,俏脸挂满泪珠。 “怎么了?” “她们每个人都好厉害,就我没用。” 杜河微微一笑,俯身在她耳旁道:“玲珑是贴身侍女呀,贴身的诶,要什么厉害,乖乖做少爷的小……” 她顿时满脸通红,娇声道:“大坏人。” “今晚睡这。” 玲珑脸皮薄,忙推他身体。 “不行……薛姐姐还在呢。” “明儿我去怀远了哦。” 小丫头噘着嘴,道:“那不管啦,就抱着少爷睡。” 屋中灯火熄灭,杜河抱着她假寐。忽而房门推开,一个影子悄悄走进来,翻身往里趟,恰好碰到玲珑柔软身躯。 人影顿时一惊,慌忙往后退。杜河探出手,让她跌倒在床上。 “嘻嘻,原来薛姐姐偷吃……” 薛明雪急忙道:“不是,我什么也没做。” “都给我躺着。” 杜河一边搂一个,鼻尖全是香气,薛明雪连忙按住他,声音发着颤。 “郎君,身体要紧……” “就是,不准乱动。” …… 杜河望着远处,那里正燃起股股炊烟。 昨夜温香软玉在怀,他哪里憋得住,两个女孩都软性子,哪里磨不过他,被缠着卿卿我我,一身火气尽去。 享受完温柔,也就该办正事了。 营州有王玄策和魏征在,政务和粮草无需他操心。今日一早,他就带着五十个部曲,赶到怀远镇。 “侯爷,怀远好多人啊。” 杜河收回思绪,笑道:“各部户曹,度支,加上兵部的人,还有大总管六万大军,都要从这出发。” 李绩被封辽东道大总管,他只领偏师,降级成总管,受李绩节制。 权力被砍掉一大截,不过他无所谓。反正李二在幽州,谁都得听他号令。李绩这个大总管,未必比他舒服。 他刚刚踏马进去,就围上一堆人。 “都督……” 李氏兄弟,姜奉,孙卫昭,罗克敌,放眼望去,都是自家兄弟。杜河挂着笑容,和他们一一拥抱。 众人簇拥着他往里走,苏烈早在帅帐等候。 “苏帅。” 苏烈封平壤道大总管,统领四万水师,官职比他还高,因此杜河见下属礼。 “还是叫定方吧,太生分了,侯爷请——” “哈哈……请。” 两个主帅交接,众将都识趣离开。 等两人坐下,杜河笑道:“回来就挤了你位置,我真过意不去。若不是不懂水师,我就去莱州了。” 苏烈摆手道:“侯爷是恩主,哪有挤不挤,这话万万不要再说。” “也罢,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杜河沉吟一番,又道:“莱州刺史程名振,是水师副帅。他办事妥当,你透露和我关系,他会全力配合你。” “多谢侯爷。” 苏烈脸上大喜,他就怕副帅不配合。同时心中暗暗吃惊,侯爷只去一趟,就拿到程名振忠心了? 杜河又道:“根据新罗局势,可能会三国联盟,你要做好准备。” “末将晓得。” 苏烈又把自己放在下属位置,杜河微微一笑,也不反驳他。把新罗局势和推测,一一说给他听。 苏烈感叹道:“居然这般复杂,行俭这小子,平日最喜躲你羽翼下,这回吃大亏,应该能成长些了。” “是我太惯着他了。” 苏烈伸出手,笑道:“到时我们一起去接他。” “一定。” 苏烈和他说了,营州军的变动和情况,便带着两百亲卫离开。 此去莱州路途遥远,他时间很紧迫。 第8章 随便打 苏烈离开后,怀远镇由他接手。 魏博府兵被秦怀道带走,怀远还剩五千府兵。不过高句丽不敢攻击,李绩一万先锋,就在怀远身后的营州。 他本人率六万府兵,也正在路上。 三月初,辽东的风依旧刮人,杜河披着皮袄,眼前是一片冰冻的平原,身后跟着营州各将领。 他需要等李绩过来,再北上和两蕃人马汇合。 姜奉指着辽河平原,道:“据往年经验,辽河在三月中旬解冻。曹国公这几日,应该就会赶到。” 杜河点点头,辽泽一旦化冰,行军多有不便,李绩定会在这之前。 “对面什么动静。” 罗克敌在斥候营,闻言道:“渊盖苏武在辽东、盖牟、安市城各驻兵三万,总计十万人,据城而守。” 李知笑道:“还是固守,互为支援。” “不逼急他们,不会野战的。” 杜河感叹一句,东进高句丽,能供大军走的路,只有走辽东城。几十年经营,这些山城坚固险恶,他们当然会据守。 “其他地方,国内城屯兵五万,渊盖苏文领兵十万,在平壤坐镇。” 罗克敌补充一句,安静退到身后。这小子年纪轻轻,做事十分稳重,加上冲阵勇猛,很受诸将喜爱。 “扶余城呢。” “陈兵三万,主帅是高延寿。” “哈哈高延寿……” 杜河忍不住笑出声,真是冤家聚头啊。他和高延寿在尚州交过手,没想到时隔三个月,又和他见面了。 “都督笑什么?” 众人一脸不解,隔着高句丽,他们不清楚新罗战事。 杜河把尚州的说一遍,众人纷纷笑起来。 “送他和高文通团圆。” 大块头李会笑道:“这孙子见着都督,不晓得会不会害怕。” 杜河笑了几声,正色道:“两蕃的战斗力,你们也清楚。这次北上,硬仗还得我们打,都不准懈怠。” “都督放心,边军怎会弱于人。” “就是。” …… 六天后,李绩的七万大军赶到。 这次东征高句丽,除去魏博一万精锐。余下的士兵,都是关中府兵自愿。七万精兵,加上李绩这头猛虎。 整个怀远镇,都充斥着肃杀气。 苏烈数月准备,怀远早安排妥当。超过三百名官吏,指引着士兵驻扎。 杜河带着众将,在镇口迎接。 无边无际的府兵,绵延几十里。李绩以七军行军,每隔十里,就要停下整顿军容,速度不会太快。 李会咧嘴道:“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孙卫昭调侃道:“羡慕了?把你也调去。” 相比于七万大军,营州军五千多人,确实有点不够看。孙卫昭性格豪爽,特爱逗这大块头玩。 “俺跟着都督。” 李会往杜河这边靠,惹得众人都笑。 马军、步卒、重骑、辎重兵,各种兵种在眼前走过。等了小半时辰,一个高大身影脱离队伍,往这边纵马过来。 “怀道!” 杜河迎上去,与他重重拥抱。 秦怀道一脸激动,眼圈微微泛红,笑道:“能见到你太好了。我就说你小子奸猾似鬼,怎会轻易死!” 杜河锤他肩膀,一时心潮起伏。 两人共同经历数次生死,彼此绝对信任,再见老友,怎能不激动。 秦怀道挥手和众人打招呼,又笑道:“大总管就在身后,我先去扎营。晚上再来找你喝酒。” “好。” 与秦怀道分别后,又等了半个时辰。 “咚咚咚……” 一阵行军鼓声传来,远处出现数百马兵。这些骑士个个高大,眼神桀骜不羁,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煞气。 李绩在并州防御北方,部下边军也是精锐。 等看到中军大旗,杜河带着身后诸将上去。 李绩既然为主,他这个副总管,必须给予足够尊重。 李绩今年四十三岁,骑着一匹突厥高头马。他面色白净,双眼狭长有神,一身紫色武官服,显得英气又儒雅。 “见过大总管。” 杜河等人下马,恭恭敬敬行礼。 “云阳侯客气了。” 李绩下马回礼,他在杜河面前无法托大。这小子跟太子密切,又得天子信任,听说还要娶长乐公主。 即使现在不投靠,那也万万不能得罪。 他抓着杜河手臂,笑道:“某就说你少年英雄,怎会轻易死在新罗。陛下听说你回来,拉着某喝了好几杯酒。” “运气好而已。” “是小情人好吧。” 李绩哈哈大笑,他早年常化道士窥探情报,为人机变风趣。有心结交杜河,因此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哈哈哈……” “都督年少风流啊。” 主将态度在这,两边气氛很融洽。双方简单介绍后,互相打招呼,杜河和李绩并肩,迎着他进入帅帐。 部曲端来酒水,杜河给他满上,“曹国公威名,晚辈早有耳闻,请——” “请。” 李绩举起酒杯,与他饮尽杯中酒,摆手笑道:“到底是你们年轻人天下了,光是一个火药,就能改变辽东战场。” 杜河奇道:“真有那么大作用?” 他把配方交上去后,就再也没管过。只知道长孙无忌很上心,动用五万人收集材料。 至于威力什么,他还没见过。 “破大城还有难度,不过已经简单数倍了。” 杜河点点头,他和宣骄一起,见识过高句丽山城。 高句丽的大城,都在山顶上,垂直十几丈,全是坚硬的花岗岩,想要弄塌他们,黑火药远远不够。 “这次我是马前卒,全凭大总管吩咐。” 李绩扫视辽东地图,笑道:“你和苏定方,都擅奇袭战术。这恰恰是我不擅长的,所以,没有任何指令。” “不用管中军么?” 杜河有些愕然,或许性格原因,李靖苏烈都是突袭高手,抓住破绽就要打烂。他和裴行俭酷爱弄险,也形成类似风格。 李绩风格不同,他善于稳扎稳打,逐步推进,堂堂正正击败对手。 无论攻还是守,都稳如铁桶。 “路途遥远,等信使传令,什么战机也没了,只管放开了打。” 杜河笑道:“曹国公的意思,是当没我这部兵马了啊。” 李绩呵呵笑道:“这是陛下意思。他说杜河狡猾多变,统领主力不行,扔在北方,说不定能打出成绩。” “陛下真会夸人。” 杜河苦笑一声,他把怀远事情,包括斥候情报,粮草辎重等等,一一交接给李绩。 两人谈至深夜,他才离开帅帐。 刚回到营州军大营,里头灯火通明。 “都督,来喝酒。” 杜河大笑一声,帐中坐满了人。连秦怀道在内,一众兄弟都在。十几个人饮酒闲聊,闹到凌晨方止。 第9章 会师 怀远镇的事交待完毕,杜河第二日北上。 李绩和他交过底,三日后进攻盖牟城。此后大军会一直往南打,北面扶余城交给他这支偏师。 苏烈会从莱州出发,进攻卑沙城。 加上三藩的仆从军,大军共计十五万人。 杜河一身武官袍,被簇拥在中军。左边是李知的营州卫,右边是姜奉的平州卫,罗克敌探马二十里,承担斥候职责。 姜奉感叹道:“前年还是小裴领斥候营呢。” 裴行俭性格活泼,又不计较名利,在军中人缘很好。众人想到他身陷囹圄,一时气氛有些沉默。 杜河见气氛低沉,笑道:“就新罗公主那性格,行俭日子不会差。” “真有这样的女子啊?” 李会挠挠头,显然大是困惑。在他的头脑中,只要是敌人就能杀,管你俊不俊俏。 “前提是长得帅,你这样的,只会被公主一刀砍了。” 李会满不在乎,咧着大嘴笑道:“都督,俺又不认识公主,管她怎么看,秀娘说俺长得很好看。” “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杜河竖起大拇指,众将纷纷大笑。 他们要在流河汇合,李绩大军压境,北面没有敌人,都聚在一起闲聊。 “姜奉,东西看好啊。” 杜河提醒一句,火药署分发两千斤火药。这可是大雷,遇火就炸。 姜奉缜密稳重,还是由他看管。 “都督放心,末将每日巡查。” …… 沿辽泽北上,行军两日就看到奚人部落。春季雨水增多,水草都冒出绿芽,草原上是一望无际的奚人帐篷。 赵红缨一身皮甲,带着一群人迎上来。 “见过都督。” “公主人可带来了。” 在军中见礼,两人都很克制,一个称都督,一个称公主。 “八千人,都在营地了。” 她身穿皮甲,大红的披风随风荡。长腿蜂腰,腰间悬着长短宝剑。一身英武气质,令人眼前一亮。 在她旁边,宣骄同样一身皮甲。少 女略显单薄,白皙小脸留着疤,头发梳成许多小辫,像个可爱的蛮女。 “有劳殿下带路。” “都督请——” 她带人往里走,忽而顽皮眨眼,杜河假装看不见。好在身后将领懂事,目光不会停留她身上。 众人进入大帐,就有奚人奉上马奶酒。 赵红缨起身端起酒碗,笑道:“诸位,上了战场,大家就是兄弟,奚人是小部落,但绝不会贪生怕死,干。” 众将第一次见这般飒爽的女人,纷纷起身举碗。 “干。” 饮尽马奶酒,众人才坐下。 赵红缨介绍奚人将领,杜河介绍唐军将领,一番寒暄,都有了初步认识。 “真是雄壮的勇士啊。” 奚人摸着李会肩膀,发出惊叹声。这家伙身高九尺,体重二百多斤。往帐中一坐,跟头大熊一般。 众人都笑起来,杜河扫过赵红缨身后。 少女低垂着目光,安安静静站着。 忽而帐外传来豪迈笑声,门帘被掀开,一个魁梧青年走进来。 杜河微微一笑,心知契丹的人到了。 “见过都督。” 胡达抚胸行礼,身后将领面露尊敬。契丹人敬重强者,前年潢水大决战,这些人都被杜河打服了。 “胡将军来了,坐。” 人都到齐后,三方互通有无。 奚部此次出动八千人,携带一个月粮草,主将是赵红缨。契丹出兵两万,同样携带一月粮草,主将是胡图之子胡达。 游牧民族不分步骑,上马拉弓下马砍人。 加上唐军五千府兵,偏师兵力达到三万。李绩想把两万突厥兵也给他,被杜河断然拒绝。这些仆从军战斗力很差。 万一遇到挫折,别把他本军反冲了。 “胡将军,粮草可有准备?” 这里距营州太远,距离两藩倒近,不过奚部太穷,粮草还要契丹提供。 这是他早和乌娜敲定的事。 “都督放心,可汗派三万部众,日夜向此地运粮。” 杜河点点头,笑道:“你们主动供粮,天可汗龙颜大悦。此战过后,大唐会补偿你们的损失。” 胡达满脸欢喜,连忙表示谦逊。 这也是他暗示乌娜的,李二是好说话的皇帝。契丹这次表忠心,将来得到的回报,也会很丰厚。 胡达又道:“都督这次想怎么打?” 杜河低声吩咐两句,帐外有人送来地图。早在一年前,长安就派商人,打探高句丽的山川地理。 相比两藩的粗制滥造,唐军地图要严谨细腻的多。 “曹国公七万大军,三日后进攻盖牟城。我们偏师就一个任务,就是从北向南,把高句丽内部打烂。” “粟末靺鞨驻扎在扶余附近,城内有高延寿三万大军。本帅的意思,先扫平靺鞨部,高延寿若救,就与他野战。若是不救,就把扶余变成孤城。” 粟末靺鞨原有两部,一部乞乞仲象,叛变后被他所灭。一部乞力扎部,因在高句丽境内,得以苟存至今。 赵红缨沉吟道:“想法我赞同。但扶余城附近多山,若高延寿不出,国内城再出兵,我们很容易遭两面夹击。” “公主女中豪杰,考虑很周全。” 杜河赞一声,赵红缨咬着唇,好悬没憋住笑。 “兵无常势,大军先不深入,看看对方反应再说,诸位先行休息,明日开拔扶余。” “但凭都督吩咐。” 众将纷纷起身,告辞离开帐内。 三部虽然联合,但各有驻地。尤其是唐军,独立在中间。杜河却没离开,在帐内对着地图沉思。 赵红缨说得有道理,高句丽北部群山太麻烦了。 具体怎么打,还要到扶余城看。 他余光一瞥,看见宣骄缓缓往外走。 “过来。” “干嘛。” 杜河心中暗笑,这傲娇的小公主,明明很想他,磨蹭着不肯走。他也不拆穿,起身将宣骄拥在怀中。 “脚好了?” “好了。” “想不想我。” “不想。” 杜河低头去亲她,宣骄捏着拳头,还是没打出来。等他松开唇,少女脸色冷淡,耳根却泛着红。 “哎呀,小公主偷吃。” 宣骄瞪他一眼,快步离开了。 赵红缨伸个懒腰,主动跌落在他的怀中。 “怎么样,小公主是不是养的很好。” 杜河十几天没见她,心中也很想念,按着她一顿亲,一下宛如天雷勾地火。 “来呀,今天是女将军哦。” 赵红缨舔着嘴唇,水汪汪眼眸,似要勾走他魂魄。 杜河拿这妖精没办法,气得咬牙切齿,狠狠瞪她两眼,飞也似的逃走了,留下一片银铃笑声。 唐初军纪严密,随军不许带女人。 士兵都以军纪约束,他这个主帅,更不能搞特殊,否则何以服众。 第10章 尘封的地图 大军往东北行军两日,进入扶余府。 高句丽的千里防线,从北面扶余(吉林)城,南至卑沙(大连)城,绵延千里,大小山城几十座。 正值三月,春雨霏霏,眼前尽是沃土。 但不管村落还是城镇,到处了无生息。唐军进攻消息传出,能跑都往南跑了,剩下的老弱,惊恐躲在屋内。 “产粮的好地方啊。” 杜河感叹一句,带人穿过村落。 此处在那水(松花江下游),且地势平坦。原是扶余国王城,农业畜牧都很发达,被高句丽占领后,成为他们北方产粮重地。 李知道:“产粮不产粮,末将不懂。但这地方一马平川,北面又没坚城,打下来,也难守的很。” 胡达神色不自然,轻咳两声。 “若是大唐领土,哪有人敢犯呢。” 杜河微微一笑,上游粟末水被他屠戮一空。那水北部有西北的契丹,和正北的室韦部落,但室韦部小,只有契丹最有潜力。 胡达身为藩国,自然要表表忠心。 “粟末水现在谁在?” “室韦在往那边占地盘。” 赵红缨面容严肃,这几日杜河夜宿唐军大营,偶尔去奚部大营,总被她勾的浑身冒火。好在她知轻重,人前从不捣乱。 “室韦么?” 杜河低声自语,室韦九部是蒙古先民,横在黑水靺鞨和粟末靺鞨之间,但现在没开化,还是冬天挖洞,夏天住树上的野人。 “请公主派人告诉他们,不准往南。” 赵红缨笑道:“知道了。” 杜河不再放在心上,这帮野人识趣,就该知道避让唐军。往南扩张绝对不许,去北边和黑水靺鞨打吧。 一个骑兵飞速赶来,正是捉生将罗克敌。 “报都督,我们抓了舌头,高延寿坚壁清野,三十里内,村镇百姓都撤离了。” “距扶余城还有多少里。” “四十五里。” 杜河点点头,后者行礼离去。凡是大战开启,斥候就要争夺视野,捉生将是斥候主官,阵亡率极高。 但也很容易立功,进入中层将领行列。 他一扬马鞭,笑道:“既然高延寿准备好了,咱们去看看。公主,胡将军,请你们约束部众,不要浪费时间。” “诺。” 赵红缨拱手应下,脸色有些发红。 奚人劫掠成性,尤其在战时。这几天走到哪抢到哪,若非她武力镇压,恐怕杀人都是寻常事了。 对此杜河也没办法,蛮人烂命一条,收获全靠抢,他只能睁眼闭眼。 沿着那水南下,开始进入山区。高句丽善山地战,他不敢大意,散出三十里,直到日落时分,大军赶到扶余城。 杜河带着人,登高观察地势。 那水由北向南在脚下冰封,东西是莽莽群山。 河东的龙潭山高达百丈,半山腰上,扶余城沿山脊而建。官道已被拒马桩堵死,隐隐可见城墙上巡逻士兵。 旁边是东团山山城,也建在山坡上。两座山城互为倚仗,卡死南下道路。 杜河沉吟道:“这两座城卡在进出口,我们必须拿下,否则会被从后偷袭。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契丹没有攻城经验,一切听都督的。” 胡达很干脆,游牧民族都不擅攻城战。 李知道:“攻弱不攻强,末将觉得,可派死士攻东团山城。拿下此城后,扶余城孤城一座,士气必然暴跌。” “东团山也在山上,而且城堡更小。我们施展不开,付出代价会很大。” 赵红缨在义军当过将军,深知攻城战的残酷,又继续道:“既然都有代价,不如攻扶余城。扶余一破,两座城都拿下了。” “公主岂不闻徐徐图之……” “那你可知兵贵神速……” 众将也不搭话,笑呵呵看热闹。 两人一人主张攻强,一人主张攻弱,各有各的道理,都把目光看向杜河。 “走了好几天,都好好休息。等大总管主力动了再说,我们是偏师啊,诸位,就算闲逛一圈也没事。” 杜河笑吟吟劝一句,悠闲地往山下走。 “信你才怪。” 赵红缨轻哼一声。 …… 夜晚,奚人大营。 两道人影并肩走着,杜河抬头看山上,扶余城只一个黑沉沉影子。为防止夜袭,李会亲率斥候警戒。 旁边少女挽着马尾,清清冷冷的没说话。 “我不想让你去。” 杜河拧着眉头,加重了语气:“不就是一个渊氏么,我可以搞定他们啊。” “不,你不了解他们。” 宣骄静静说着,忽而笑了一下,道:“恰恰我了解他们,最重要的平壤,你需要那边的情报。” 杜河将她拥在怀中,涌出浓烈的不舍。 “我只会这个。” 怀中人没有拒绝,声音带着点委屈,让他忍不住发笑。这姑娘不会持家不会应酬不会女红,唯一会的就是砍人。 “打完这次,哪也不去了。” “好。” 她应了一声,从马背上取下卷轴。 “送你的。” 杜河眉开眼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主动送东西。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油纸包着的图,一堆看不懂的文字。但看山川地势,分明是高句丽地图。 “这是?” “从青鬼司拿的,走了。” 宣骄挥挥手,身影消失在暗中。 杜河捧着地图,忍不住摇头失笑。 想来她当初偷地图,是准备从河北起事,往北侵占高句丽,从而和长安对抗。 河北道向来离心,加上天高地远,若伪夏不灭,还真有可能做成。这也是他们唯一的胜算了。 可惜世事无常,它落在自己手中。 回到帐内,两个人在等候,为首的汉子一脸谦卑,正是游商黑狐。 在他旁边,是喜拆骨头的铃铛。 “你们都通高句丽语?” 黑狐笑道:“是,小人辗转多地,会高句丽语。至于铃铛姑娘,常年在边境护镖,一切都熟悉,除此之外,还有五人。” 铃铛满不在乎,笑道:“来钱太慢,改行啦。” 杜河微微颔首,正色道:“没有大事,不用回来报信。如果有危险,保护刚才那姑娘,她死你们都死,明白?” “诺。” “去吧。” 等他们离开后,杜河陷入沉思。鬼姬三人已经叛变,暂由黑狐统领,这次高句丽战争,他们会提供帮助。 青鬼司数次阴谋,他不得不小心。 “哪来的俏郎君。” 门口一阵娇笑,赵红缨走进来,一身甲胄未解,双臂环在他脖子上,道:“小郎君可是来侍寝的?” 杜河叹道:“就是心神不宁。” 赵红缨捏他脸,“这叫关心则乱,放心啦。小公主的本事我很清楚,她要躲起来,连神仙也找不到。” 杜河一想也是,上次不是他拖后腿,宣骄早回辽东了。 “那我今晚不走了。” 赵红缨一个转身,从他怀中滑出去。 “都督请自重,本公主要巡营去。免得被人夜袭。” 说罢,她就不见了踪影。 杜河哑然失笑,她是个要强的女人,生怕奚人落后,被府兵看不起。奚人各部被她管束,个个一脸苦色。 他走出大营,夜空朦胧一片。 万事都准备好了,就看李绩的主力那边了。 第11章 河东薛礼 初春的辽东,树枝上开出新芽。 宽阔官道上,传来如闷雷般声音,马蹄踏着水洼上,溅射无数雨点。唐军绵延十几里,正在进发新城。 “报——大总管正在迎敌。” “再探。” 李道宗挥手,探马立刻返回。五天之前,李绩定下声东击西之策,大军做出攻辽东城姿态。 渊盖苏武集结盖牟城、辽东城六万兵马。立刻横跨辽河,前来阻击唐军。 谁料李绩率三万仆从军,绕通定直插玄菟城。玄菟城与新城、盖牟城互为倚靠,是高句丽西边门户。 渊盖苏武立刻回军救援玄菟城。 李道宗按约定,率两万唐军扑向更里面的新城。 如此双方局势易形,高句丽人在外,李绩带仆从军在中,他这两万唐军在最里面。只需拿下新城,大军就有据点。 有了坚城做据点,唐军就能在辽东立足。 “新城有多少守军。” 捉生将拱手道:“不过五千。” 旁边将领笑道:“大总管这一手调虎离山,玩得真是漂亮。渊盖苏武被拦,首功是我们的了。” 李道宗微笑颔首,李绩的能力他很清楚。 不同于李靖的天纵奇才,李绩早年战场多败。但此人善于总结,学习能力极强,吐谷浑之战后,已成长为一流名将。 陛下将他压在并州,只为让新皇施恩。 不过杜河这小子惹事,导致辽东大战提前了。 想到杜河,他又看向前方,秦怀道一身英武,正在将领群中。这女婿和太子关系好,将来必要牵连夺嫡。 他身为宗室,并不愿干涉其中。奈何闺女铁心要嫁,他也很无奈。 罢了,给女婿多攒点功勋。 剩下的事,交给杜河那小子吧。 沿着冰封沈水,大军急行半时辰,就已赶到山城。新城建在高尔山谷口,东西接壤群山,南门接着谷口,约有两百多丈。 “派人去劝降。” 李道宗下令后,军中斥候上前,以高句丽语劝降。不过还没说几句,劈头盖脸的箭雨,就把人赶回来。 他也不意外,冷冷下达攻城命令。 唐军善攻城,李绩留下一万多府兵,就是给他攻城用。三个时辰后,唐军组装几百辆弩车,几十架投石机。 “报——大总管命令,要我部速取新城。” 李道宗笑笑,李绩在百里外的玄菟城。六万高句丽人,正在和他交战。拿下新城后,他该速去汇合。 “回报大总管,今夜拿下此城。” “诺。” 李道宗看向身后,笑道:“诸位,大总管等得急了。北面云阳侯,估计等得更急,咱们拿下此城,安他们心吧。” 众将都笑出声来,李绩需要他们汇合。 北面更不用说,新城不拿下,可随时支援扶余,云阳侯哪敢放心打。 “刘将军,你带人攻南门。” “诺。” “秦将军,东面山坡适合攻山,你带两百魏博精锐,从此面进攻,南门一旦打起,立刻攀上城墙。” “诺。” 众将微微一笑,明白任城王扶持女婿的心思。 不过先登极考验武力,一个不好就身死,属凭本事立功,谁也不会说什么。 “咚咚咚——” 巨大的鼓声传出,三千唐军涌上。 壕沟早已被填平。士兵们抬着云梯,推着轒韫车,在泥水中前进。 三千弓箭手波次射箭,密集箭雨绵延不绝,守军举着盾,缩在垛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军靠近。 “放!” 床弩发出牙酸的声音,手臂粗的弩箭呼啸而去。一颗颗巨石砸进新城之内,引发猛烈坍塌声。 唐军的远程压制,如同狂风暴雨。 五千守军,无一人敢冒头。 李道宗满意点头,这次攻新城是急行军。火药署的东西,都没有携带。用李绩的话说,打仗哪能全靠利器。 “啊……” 十几架云梯被推下,唐军纷纷跌落。 新城建在山腰,城墙只有两丈。但斜坡的地势,让他们不好攀爬。 他没有丝毫担忧,五千人挡不住大唐的兵锋。 东面山坡上,秦怀道隐在密林中。高句丽人很聪明,靠近城墙树木全被伐去,十丈宽阔地带一览无余。 只要有人靠近,守军就会利箭招呼。 “盾手掩护,弓手准备!” 等命令传达后,秦怀道快步冲出,箭雨射在圆盾上,叮叮当当狂响。与此同时,林中唐军起身,狙杀城墙守军。 守军被压制,两个亲卫搭起人梯,秦怀道踩着他们,钩锁勾中城墙。 两丈的城墙不高,他蹬城墙而上。两个守军持枪刺来,被他一刀削死,得此空隙,他翻身上墙。 “当当当……” 铜锣发出预警声,几十个敌军涌来。 秦怀道一身巨力,长矛横扫出去,敌军兵刃俱碎,前排四人立毙。他再挥刀后斩,身后三人鲜血狂喷。 守军见他悍勇,骇得不敢上前。身旁钩锁响动,几十个唐军爬上。 “打散他们!” 有战友护住左右,秦怀道更勇,长矛只顾前方,西边守军遇者皆死。他再带人转向,往南门城墙杀去。 一百魏博精兵拥着他,横扫东面城墙。 “将军小心!” 行至城楼处,一个守军将领呼喝,密集的弩雨射来,亲卫连忙举盾挡住。对方弩手足有两百,压得他们连连后退。 等弓弩稍停,秦怀道夺过一面圆盾甩出。 圆盾飞过十余丈距离,砸倒一片弩手。 “冲!” 唐军持盾涌上,守军拔出刀,双方短兵相交。 新城精锐都由渊盖苏武带走,守城是当地民兵。对上河北精锐,片刻就被杀穿。 “当……” 秦怀道一刀劈下,敌将长矛断裂,额头出现血线。他一脚踢飞尸体,才发现远处喧嚣更大。 竟是一伙唐军,也攻上城来。 一个小将手持长矛,迎面遇上四个敌人。他长矛挑动,四人纷纷摔落城下。 “好武力!” 秦怀道大赞一声,敌军连人带甲二百多斤,被他用矛尖挑飞,这人手上,起码有千斤之力。 “接应他。” 有魏博精兵加入,敌军更加慌乱。被杀死百人,纷纷跪地投降。城墙无人抵抗,越来越多的唐军上来。 城门轰然打开,无数唐军涌进。 秦怀道守住城墙,才有空打量那人,小将面目硬朗,身穿皮甲,显然是普通府兵,且家境贫穷。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部府兵。” 薛礼很客气,连忙拱手道:“回将军,小的薛礼,现任绛州左卫府兵。” “姓薛,可是河东薛氏?” 薛礼温和笑道:“只是薛氏旁支罢了,去岁陛下征兵,小的想博个前程,故来到辽东。” 秦怀道见他不卑不亢,又一身武力,不由起了爱才之心。 “你如此人才,当府兵可惜了,本将替你引荐总管。” “多谢将军!” 薛礼脸上大喜,连忙跪地感谢。他一介农夫,连皮甲兵器,都是娘子攒的钱,怎不盼着出人头地。 秦怀道将他扶起,城下跑上来一个唐军。 “秦将军,总管有令,着你派人通知云阳侯。” 秦怀道点过一个亲卫,让他北上送信,又笑道:“我那兄弟最喜人才,可惜他在北路,不能和你一见。” 第12章 臭棋篓子 那水江畔,唐军营寨绵延不绝。 杜河每日带人东晃西晃,就是不主动攻城。唐军军纪严格,尚能保持镇定,契丹和奚人缺乏耐心,一天三次请战。 中军大帐内,坐着一堆将领。 “大都督,勇士们每日无事,光耗粮草,都快成闲汉了。咱们是不是该进攻了,否则士气掉光了。” 胡达硬着头皮苦苦相劝,契丹人战时劫掠为主。跑到扶余城七天,一仗没打,部众怨声载道。 “将!” 杜河一边和姜奉下棋,一边安抚他。 “不急不急。” 胡达看向赵红缨,示意她也劝劝。谁料她似乎没收到,抓着根野草,在手中转圈,又侧头去看棋局。 “两位棋艺,够差啊。” 姜奉脸露尴尬,他就略懂一点,被都督拉着下棋。两人开局就兑子,不到片刻,就剩下你将我我将你了。 杜河哈哈一笑,丝毫不脸红。 “臭棋篓子,就图一乐。” 赵红缨嗔他一眼,刚要说话,外面一阵马蹄声,一个府兵大步进来。看他腰间悬铃,分明军中信使。 “报都督,任城王拿下新城,正汇合大总管,与六万敌军交战。” 众人精神一凛,主力已经立功了。 杜河扔掉棋子,笑道:“你是怀道亲卫吧。把新城战况与我说明。” “都督好记性。” 那人笑了一声,将新城之战原本说来。 众人听到李绩谋略,不由面露钦佩,不过数天,就变成你攻我守。曹国公震慑北方诸部,果然非同凡响。 等信使离开,杜河站起身体。 唐军拿到新城据点,他再不用担心援军了。以李绩的能力,拿下玄菟城、盖牟城,也就几天的事。 “胡将军。” “在。” “你带两万契丹勇士,往南苏州方向,遇城不攻,凡高句丽百姓,一律裹挟北上,送到我这里来。” “诺。” 胡达满脸兴奋,契丹人来去如风,不攻城最好不过。 “公主。” 杜河看向赵红缨,笑道:“你带八千人往三道岭方向,那里守军一千,若是出战,就击溃他们。若不出战,也裹挟百姓北上。” “诺。” 赵红缨领命后,却没有离开。 杜河也不管她,正色道:“姜奉,你领一千人,协助奚人作战。两位首领,可劫掠大户,不许伤平民。” 他停顿片刻,“你们的损失,天可汗会弥补。但弄丢了民心,可别怪我无情。” “下臣领命。” 此次作战是吞并,不是灭族。李二携数千官员,每攻一地就要治理一地,若是放任劫掠,将来极难治理。 “都去吧。” 众将都领命离去,帐中只剩两人。 赵红缨眉目扫他,皱眉道:“你把人全调走,这里就剩四千唐军。高延寿若出城,你拿什么抵挡他。” “我就要他出城。” 杜河指着地图,眼中闪着光芒。 “扶余城在山坡上,若是强攻,死伤不是小数。只要在野战击溃他,扶余东团山两城就到手了。” “三万人呢。” “山人自有妙计。” “自大狂。” 赵红缨没好气瞪他一眼,转头往外走。 “要是打不过,红姐姐记得救啊。” “懒得理你。” 等她身影不见,杜河收起笑脸。契 丹奚人作战意志差,很难用来攻城。高延寿看穿这点,想用城墙来耗他的府兵。他当然不会答应,索性摆开架势。 就四千府兵,你愿意打就出来,不愿意就看着。 等扶余府百姓迁徙一空,高延寿守下来也是废土。 …… 扶余城往南百里,春光正明媚。 一个村落里,百姓们正在垦土。即使唐军打进来,他们也没撤进山城。四月春耕在即,不种地就会饿死。 而且山城太小,哪有他们容身之地。 “当当当……” “唐军打来了。” 一个骑马汉子敲着铜锣,田里百姓一愣,扶余城还有三万精兵,唐军怎么打到腹地了。众人发出一声喊,赤脚往家中跑去。 “噗……” 一支利箭贯穿敲锣汉子,如雷马蹄声滚滚而来。 部落首领带着两百战士迎上,刹那被箭雨钉死在地上。为首契丹人大手一挥,两队士兵冲进最豪华的房屋。 “啾——” 以千计的骑兵扼守路口,禁止任何人逃出。 一个骑士用高句丽语大喊,“给你们一刻钟时间,收拾细软食物,跟大军北上。逾时不出者,杀无赦!” 见唐军没有烧杀,百姓们战战兢兢。 但刀子不饶人,他们也没办法,提着包袱携带儿女,聚在村口空处。 几百个百姓站在原地,身前尽是寒光闪闪。契丹人见到有少女,眼中立刻露出淫色。大军没拿下据点,他们欲望无处发泄。 “上!” “呛!” 契丹人刚要上前,引起人群惊呼。 唐军旅帅拔出刀,冷声道:“尔等要违抗都督军令么!” 一百唐军纷纷拔刀,他们是营州边军,都督的命令,绝不可以违逆。契丹人见状,也拔出武器。 为首契丹人压压手,部下纷纷收刀。营州都督杀人无数,凶名传遍草原。 部落头人都杀得,更何况他们小卒。 “不敢,全凭大人做主。” 旅帅冷哼一声,收回横刀,语气转为柔和。 “天可汗仁慈之主,不会滥杀百姓。且随军北上,到时自有安顿。” 小半时辰后,五百契丹人押着百姓北上。 两万契丹人分成二十队,肆意掳掠人口。两天后,如同溪流汇水,官道上四万多百姓,一步步往北走。 除去不能离队,唐军并不凶恶。甚至还给休息时间,百姓们也不再恐惧。 …… 三道岭山城。 赵红缨率三千奚人,姜奉两百亲卫,都在此路线。他们在田野掠夺人口,山城上高句丽人,不敢出城一步。 一处山林中,姜奉望向三道岭山城。 “公主,此城可破。” 赵红缨愕然道:“他——都督不是说不攻城么?” 姜奉失笑道:“都督说公主性子急,一旦告诉你攻城,就不会专心抢人口了。故命我到这后再告诉你。” 赵红缨眉毛一挑,低声骂一句小混蛋。 “怎么打?” “很简单,公主需掩护我们靠近城门即可。” “不要云梯撞锤?” “不要。” 姜奉摇摇头,笑道:“都督有令,城破之后,将官兵家属财物,任由奚人取。唯有一条,不得伤及百姓。” 赵红缨回头道:“都听见了?” “杀杀杀。” 奚人一听有好处,个个士气高昂。 “攻城!” 三千奚人冲向三道岭,城墙守军大骇,连忙射出箭雨。奚人还以颜色,漫天箭雨在空中交互,闷哼声络绎不绝。 一百唐军举盾,快速接近城门。 片刻之后,一声惊天巨响。木质大门飞上空中,高句丽人目瞪口呆。 赵红缨手持长短剑,旋风一般杀入,所遇敌军甲胄尽碎,横尸一地。姜奉亲率两百跳荡兵,护在她左右。 这蛮族公主跟都督关系非凡,不敢让她出事。 越来越多的奚人涌入,三道岭山城顷刻失守。半个时辰后,八千百姓都被赶出,带着细软粮食往北。 奚人们带着奴隶和财物,满载而归。 第13章 挑拨离间 扶余城。 城墙上站着一堆人,个个脸色难看。在龙潭山脚下,百姓们绵延数里,沿着那水北上,再过两日,他们就能离开扶余府。 “将军,我们怎么办?” 一个中年官员,小心翼翼问着。 高延寿脸色阴沉,眉间横肉跳动。他是高氏王族,渊盖苏文摄政后,他背叛高藏,得以掌握兵权。 去年解召林大败,北路军主帅换成他。 他自诩良将,接过兵权立刻南下攻新罗。可尚州城外一战,唐军副使趁夜踹营,自己麾下猛将,被一刀斩杀。 想起那个少年,他依然心有余悸。 黄枫谷更惨,唐军总管领三百骑冲阵,联军被杀到胆寒。连他的亲弟弟高文通,也被一箭射死。 两场仗打下来,他再不敢和唐军交锋。 一个亲信将领劝道:“将军,扶余府二十多万人,唐军掳掠近五万。若是放任不管,王上那边说过不去啊。” “依你们看,该如何是好。” 高延寿也很头疼,山城容纳有限,至少有七万人,分散在各村落里。这些人要都走了,扶余府就是空地。 “打吧。” “据探马消息,唐军就四千人,余下都在百里外。咱们数倍于敌,只需两个时辰,就能大败唐军。” 众人纷纷开口,都是有血性的武将。 杜河四千人堵门,简直赤裸裸打他们脸。 “将军,再不出手,王上那里不好交代啊。” 高延寿皱眉,王上才几岁,还是看渊氏罢了。可渊盖苏文调他到扶余,就是为守扶余府。真丢了人口,他绝对落不到好。 原想遇到奚人契丹,还能较量一番。 谁知道杜河阴魂不散,又找上他了。 晦气啊。 “将军,我觉得最好固守。” 听到有反对的声音,高延寿松口气。回头望去,说话的是乞力扎,乞乞仲象被灭后,粟末靺鞨只剩他这一部了。 他一万多部众,全撤进扶余城。 四周将领纷纷怒视他,乞力扎硬着头皮上前。 “唐军虽有三万,但只有五千府兵。契丹人和奚人,连云梯都造不出。杜河要攻城,只有拿府兵攻。” “扶余城险恶,不死两千人,他别想摸到城墙。等他精锐唐军损失,咱们再杀出去,契丹人和奚人,怎能敌我?” 众人沉默不语,他说得有道理,就是太丢人了。 高延寿抹不开面子,指着城下发愁。 “那百姓怎么办?唐军不攻城,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乞力扎皱纹舒展,笑道:“将军请看,唐军自诩仁义之师,允许百姓拖儿带女。一天走不到二十里路。” “从扶余回营州,有两百里路。十几天路程,七万人吃喝,契丹人能顶得住?” 高延寿赞许看他一眼,老东西有点用啊。 “继续。” 乞力扎拱手道:“奚和契丹都是蛮子,拿了钱财就怕死。不如等他们进草原,到时候派人缠住唐军,另一部快马追击。” “好主意!” 高延寿大笑不止,只要拿掉草原线。唐军失去粮草,也是孤军一支。若不想死,就只有南下新城了。 如此一来,扶余可无忧了。 “大将军,为何不攻唐军。” 一个老人大步上墙,脸上满是愤怒。他是扶余城褥萨(城主),眼看治下子民一个个离开,早就急得冒火。 “褥萨莫急。” 高延寿连忙安抚,这老家伙叫扶余远。是扶余部的首领,去年扶余葛谈判,高句丽损失惨重,因此被人弹劾。 渊盖苏文剥去扶余远统兵权,移交到他手里。 “你当然不急。” 扶余远冷哼,脸上十分不爽。 扶余部并入高句丽,平壤一直想吞并其势力。 高延寿耐着性子,把计划和盘说出。扶余远将信将疑,拂袖道:“只怕到时人走了,仗也输了。” “褥萨放心。” 高延寿正安抚着,一队唐骑行到山下。 十几个唐骑张开双手,示意没有威胁。 “高将军可在?” 高延寿探头出去,喝道:“你这贼人,找本将作甚。还不放下百姓,离开此地,否则叫你们有去无回。” “感谢高将军配合,我们不会亏待你。” 高延寿莫名其妙,我配合什么了,随后反应过来,大喊道:“大胆贼人,竟敢离间,放箭!放箭!” 一通箭雨下去,唐骑很快离去。 高延寿松口气,却发现周围将领,个个神色怪异。尤其是褥萨扶余远,更躲进护卫中,似乎怕他动手。 “如此拙劣的离间,你不会相信吧?” 扶余远盯着他,冷笑道:“大将军,唐军火药能破幽州,为何不对扶余城用,反而去劫掠什么人口。” “本将怎么知道!” 高延寿否决一句,急道:“吾乃高氏王族,怎会叛国?” 扶余远身体往后缩,淡淡道:“新城、玄菟城已失,盖牟城也撑不住了。高将军卖主求荣,也不是头一次了。” 乞力扎惊疑不定,也偷偷往后躲。他跟杜河有深仇大恨,可不敢犯险。 “你!” 高延寿大怒,恨不得杀了这老贼。 但他克制住了,那等于变相承认他叛国。 “高延寿!狗贼!叛国求荣!” 不远处传来呼喊,他连忙去看。只见官道上,唐军押着一队囚犯,不时用马鞭抽打,囚犯指着城墙大骂不止。 是三道岭守将! 身边将领齐齐后退,高延寿心如死灰。 …… 夜色漆黑如墨。 杜河坐在帐中,身旁围着营州诸将。 李知迟疑道:“都督,他们真会上当?” “那太傻了。” 李会附和一句,这大块头闲得无聊,伸手扣着脚丫。众人离他远远的,不过脸上也是疑虑。 都督这离间计,跟闹着玩一样。 杜河扔个石块,李会连忙穿上靴子,他笑道:“扶余远被夺权,心中定然不爽。猜疑一起,就再难消灭了。” “高延寿若不想内讧,明日必会出城。” 扶余城位置重要,不拿下此城。草原上的补给线,就会受到攻击。李绩快攻下盖牟城,他这北路不能没动静。 “俺早就手痒了。” “最好不过。” 众人一脸兴奋,等待的日子太难熬。 杜河抬手压下声音,笑道:“李会,明日高延寿亲自冲阵,你带陌刀队拦他。只许胜不许败。” “诺。” 他再看向罗克敌,这少年神色激动。 “东团山城守军两千,明日给你五百骑兵,拿下他们,有没有问题?” “定不辱命。” 杜河起身,正色道:“决定胜负的,还是军队武力,明日四千对三万,诸位可要奋勇杀敌。” 一阵铁甲摩擦声,众人起身应诺。 第14章 没有伏兵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彻江畔,扶余城城门洞开,一股股士兵,如潮水一般涌出。给这阳光明媚的春日,带来肃杀气息。 “来了。” 杜河站在中军指挥台,脸上露出笑容。 两藩军队还在百里外,这是他刻意为之,否则,高延寿哪有勇气出城。为了维持高延寿的决心,他甚至没有半路进攻。 生怕打的太狠,对方又缩回城内。 “结阵。” 传令兵快速离开,令旗在高处挥舞。唐军结成两里方阵,前方彭排架起大盾,弓弩手成排就位。 张寒带四百重骑兵,围在中军左右。 唐军临江据守,前方是扶余城大部。右方马蹄震动,东团山城城门洞开,一千多骑狂冲而来。 “命罗克敌部出战。” 随着令旗挥动,一队唐骑脱离大阵,迎向东团山敌骑。 阵中小鼓不停,唐军脸色肃穆。正前方一里处,超过五千敌人围成半圆,举着木盾大刀,呼啸着奔来。 等距离足够,本团校尉冷酷挥手。 鼓声立止。 “杀!” 唐军采用三段轮射,一排放完,二排上前,二排放完三排上。弩机声不绝,在阵前刮起风暴。 当利箭风暴刮去,木盾皮甲皆失去作用。 弩箭入肉声不断响起,高句丽人如同被割倒麦浪。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士兵,片刻被屠戮一空。 “啊——” 一个高句丽人发出惨嚎,自己亲兄弟,被弩箭贯穿前胸。巨大的力量,将他尸体钉在地上。 在他面前,躺着几百具尸体。远处的唐军大阵,宛如冷酷巨兽。 只要敢进入射程,迎接的就是死亡。 巨大恐惧席卷了他,他扔掉长矛,掉头往后跑。受到他影响,越来越多的高句丽人掉头回返。 两个月前还是农民,他们无法适应战场。 “噗——” 一把刀削去他脑袋,他往前走几步,无头尸身才倒下。乞力扎抹去脸上的血,笑容疯狂又狠辣。 “后退者死!” 一群靺鞨人挥刀就砍,杀死几十个逃兵。 “给老子上。” “冲过去,杀一人赏田二十亩。” 明晃晃的刀子滴着血,靺鞨人凶神恶煞。逃兵们无奈,发出惊恐的叫声,掉头再度冲向唐军。 而这么一耽搁,唐军弩机已重新上弦。 …… 中军指挥台上,杜河遥望战场。 李知笑道:“都督,他们要拿命近战了。” “无妨,填的人越多,败起来越快。” 高句丽军队分为三等,一等是王庭幢兵。人马皆甲,由贵族子弟组成,全国只有三千,目前尚在平壤。 二等由高句丽五部组成,人数约有二十万。 多步卒和轻骑,是高句丽的中坚力量。 第三等是小部落组成的仆从军,靺鞨人、古朝鲜人等都在里面。这些人平日交重税,战时是填线的骨灰。 杜河很清楚,唐军弓弩犀利,高延寿在用仆从军的命,换取近战机会。 “为何不见高延寿。” “会出来的。” 就在两人谈话间,双方距离拉近。唐军抛出箭雨,边军人人擅射,一发未落,另一发又出。 场中万箭齐发,好似团团乌云。 杜河不再关注,大唐边军对仆从军,是绝对碾压。他把目光放向右侧,罗克敌五百骑兵,正和高句丽人交战。 数里平野上,两队骑兵时而交缠,时而追逐,一时难分胜负。 一个骑士冲到中军,勒马跳下来,张寒等人让开路。赵红缨身穿皮甲,腰悬宝剑,大步走上台。 杜河眉头微皱,无令她怎敢乱动。 李知微笑拱手,前往大军督阵。 “我……押人路过,可没违反军令啊。” 她低眉垂眼,话里带着心虚。杜河哭笑不得,方圆五十里,押送队都停止了,这是什么理由。 “奚人在哪。” “还在三道岭城。” “那你跑来干嘛。”杜河训斥一句,又怜她心意,温声道:“丸都、国内二城有援兵,都要从奚人防区过。” “有姜奉在,不会有事。” 赵红缨辩解一句,又低声道:“人家担心你嘛。” 不等杜河说话,她眉毛一挑,赞道:“李唐的骑兵,真是天下少有的精锐啊。那员小将是谁?” 杜河抬头看去,只见罗克敌带着骑兵,忽远忽近,只以弓箭杀敌。 唐骑取自民户上四等,也就是富农阶层。从小练得弓马娴熟,箭术更是重中之重,纵马疾驰下,连中四靶才及格。 “罗克敌。” “那个十五岁的小子?” “对。” 赵红缨叹道:“李唐的人才,层出不穷。” 高句丽最精锐骑兵,尚在平壤坐镇。这些部落骑兵,骑术并不差,但论战术配合,或单兵能力,远不是唐骑对手。 敌军被一层层削去,领头将领吃亏后,阵中分出一部,两部围堵唐骑。 不料唐骑从空隙钻出,又用箭雨带走几十人。 气得高句丽骑兵大叫,在身后狂追不止。 杜河放下心来,以唐骑能力,数波就能冲垮他们。罗克敌引而不发,只用游击战术,只为保存实力罢了。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眼却不少啊。 杜河收回视线,在大阵前方,高句丽仆从军死伤近千,双方短兵相交。唐军在鼓声中,重复着动作。 举枪,收枪,带起一蓬蓬鲜血。 高句丽人倒在阵前,唐军仍保持完整,刀与血的碰撞,让他感觉身体沸腾。 “高延寿来了。” 她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洪流从城中涌出。领头一员大将,身材高大,手持长枪,直奔唐军大阵。 杜河点点头,看这骑兵声势,足有四千,扶余城家底掏空了。 “传令,陌刀队出阵。” “诺。” 唐军阵容紧密,像块坚固石头。 高句丽一万多仆从军,围着方阵进攻。他们武备和士气都差,连口子都没撕开,反被杀死数百人。 高延寿骑兵加入,改变战场局势。 数千斤的战马,撞在彭排上,一面面盾牌断裂,暴露身后长枪兵。 无数刀盾交互,双方近身厮杀。 “杀啊!” 高延寿高声狂吼,长矛挑飞两个唐军。 他纵马如龙,身后亲卫紧随,在唐阵中来回冲锋,把战场变成混战。 “踏踏踏……” 脚步声整齐,唐军向两边退散。三排高大甲士行来,他们手持丈长陌刀,冷冽的刀光令人心悸。 唐军闻名天下的陌刀队! “冲!拦住他们。” 高延寿心中发狠,陌刀队再凶,也只有几百人。哪怕是用命填,也要填过去,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这场仗败了,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赵红缨脸色凝重,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优劣。唐军是精兵,但人数太少了,超过八倍的人数差啊。 只要高延寿不惜代价,胜负还是难料。 “契丹人在哪。” “百里外。” 赵红缨大惊,颤声道:“你没安排伏兵?” “没有。” 杜河微微一笑,覆下面甲,声音无比自信。 “高延寿不是傻子,有伏兵怎会出来。我要用四千人击败他。” “你这个疯子。” 赵红缨大骂一句,这太疯狂了! 第15章 激战 “噗!” 陌刀砍掉四排骑兵,敌人已从侧面涌入,战场再度陷入混乱。指挥台令旗挥动,五百跳荡兵加入。 绵延三四里的战场,到处是喊杀声。 仆从军劣质的武器,很难破唐军甲。 唐军在将领指挥下,小块小块抱团,枪盾兵寒光吞吐,夺去一批又一批敌人。如果不是残酷压阵,仆从军已经逃命了。 “来了。” 高延寿挑飞一个唐军,身边将领大声提醒。他抬头望去,一团黑色乌云,从中军指挥台加入战场。 唐军的重骑兵,开始冲阵了。 这种胶着战局,主帅定要冲锋,领头的不怕死,军队才有士气。这是他出现的理由,也是杜河上场的原因。 “吹号角!” 唐军想斩首他,他同样想斩首杜河。 “呜呜呜——” 长短交错的号角声,盖住战场厮杀声。扶余城大门洞开,一股人流狂涌而出,他们咬着鞭子,眼里散着嗜血光芒。 粟末靺鞨最后四千精兵。 他们生于森林,与天争命,与兽争食!没有礼义廉耻,没有道德束缚,连闯入的外人,也会被当做食物。 乞乞仲象被灭,他们心中燃烧着仇恨。 靺鞨人,有仇必报! 眼看有援军加入,高句丽人士气大振。一万多人如同海浪,不断冲刷着唐军大阵,迫使他们不断收缩。 唐军的重骑还在接近,高延寿浮出冷笑。 靺鞨援兵很快就到,唐军垂死挣扎罢了。 “营州军!” 一声暴喝响彻战场,它宛如一点火星,迅速点燃战场。唐军面露狂热,高声回应着,迎向无尽的敌人。 “营州军!” 排山倒海的呼喊,盖过了一切声音。 他们想起了今早都督的话,“数倍敌人又如何,我们是营州军,从草原到河北,我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一个倒地士兵爬起,短刀狠狠插进敌人脖子。他腹部一个血洞,脸上挂着狰狞的笑。 “老子是……营州军!” 两个对手吞咽着口水,一时不敢出刀。 唐军士气大振,疯狂往前厮杀。原本渐溃的阵势,变得坚固无比,用刀用牙,用所能触摸的一切,攻击面前的敌人。 高句丽人连连后退,逐渐有崩溃势头。 “压上去!压上去!” 高延寿大惊失色,眼看要胜的局面,因为对方主帅一声喊,就要输了。杜河这家伙,在营州军是怎样的存在啊。 他指挥两千士兵,拼死压住唐军攻势。无数鲜血在飞溅,但一切都值得,只要靺鞨人冲下来,他还是赢家。 “营州军!” 声音远远传出去,战场发生了变化。 靺鞨人沿山道狂冲,忽而两边密林簌簌。乞力扎经验丰富的战士,立刻察觉到不对,伸手止住部众。 “放箭!” 箭雨抛向两边,林中毫无动静。 猛然,山崩马蹄声传来,乞力扎大喊迎敌,靺鞨人举起武器戒备。林中树木分开,冲出一百多匹战马。 马上没有骑士,背着一个着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没等他反应过来,战马已经撞进人群。靺鞨人纷纷避让,那燃烧线头,也接近尾声。乞力扎涌起危机感。 “嘭……” 一声剧烈响,轰得耳朵听不见。 十几个勇士,被一股巨力掀上半空。 巨大的声音,让战马更加惊慌,它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嘭嘭嘭声音不绝,无数靺鞨人在天上飞舞。 一匹受惊的马跑来,乞力扎面露惊恐。 “不不——”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马背火线烧到尽头,血肉在他面前炸开,他被抛上天空,尖锐铁片刺破肺腑。 一团团血肉在官道炸开,泥水中躺着上千靺鞨人。 直到马匹死去,爆炸声停歇,靺鞨人才反应过来。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头也不回逃往城中。 乞力扎狂喷鲜血,心中绝望无比。 完了。 天罚啊。 丛林里的野性,让他们无惧伤痛。但超自然的力量,连野兽也会感到恐惧。 …… “营州军!” 声音远远传出数里,罗克敌放缓战马。 半个时辰的游击,一千多高句丽骑兵,只剩八百多人。如此惨重的伤亡,几乎让对方失去斗志。 再有三轮,他有信心击溃对方。 但来不及了,营州军三个字,就是最高号令。所有能动的唐军,都只有一个目标,敌军大将高延寿。 身后唐军聚拢,组成尖锐的箭头阵型。 高句丽人也停住,举起手中武器。 “营州军!” 罗克敌一声大喊,热血在头顶聚集。身后唐军暴喝,纵马如飞,长枪平举,朝着面前对手冲去。 “嘭嘭嘭……” 远处爆炸声不断,两方骑兵遭遇。 罗克敌一身巨力,善使马槊。马蹄交错中,丈长马槊捅死一个敌军,他双臂摆动,沿途敌人纷纷落马。 忽而他眼前一空,已然杀穿敌阵。 高句丽骑兵还剩六百,但个个惊惧。超半数的折损,让他们再无士气。不知谁发一声喊,个个玩命往东团山城跑。 “不管他们,杀高延寿。” 罗克敌大喝一声,狂冲主战场。 …… “营州军” 陌刀队里,李会听到耳边声音,大手挥动陌刀。几十斤的陌刀,被他轻松挥舞,两个敌人被拦腰斩断。 “攻!” 陌刀队收到命令,快速杀向高延寿。他们像锋利的刀,破开重重战场,直往最前方的高延寿。 在他们身后,跳荡兵肩并肩,挡住敌人的路。 “将军快走!” 耳边传来亲卫催促,高延寿神情恍然。他能很清楚看到,靺鞨人援军没有了,三条长龙正在杀来。 唐军轻骑如风般逼近。 杜河的重骑在突破防线,直指他这个主帅。而在最前方,浑身散着金光的陌刀队,破开重重阻拦。 跑,跑到哪里去啊。 他心中苦涩无比,还是小瞧了唐军的战斗力啊。这个天下最庞大的皇朝,有着无敌的统帅,最善战的士兵! 七百年的高句丽,未来在哪里呢? “将军,回城吧。” 亲卫苦苦相劝,高延寿收起心思,刚要打马回撤。却见一条黑龙涌来,他精锐的骑士被轻易撕开。 在唐军最前方,一个高大骑士狂冲,黑色面甲下,露出一双冷酷的眼睛。 对手! 杜河。 “攻上去!” 高延寿大声呼喝,身边五百亲卫提着马速。 身为高氏王族,绝不会向他国投降。 第16章 给你的才能拿 黑压压的重装骑兵,带着无坚不摧气势。 高延寿咬着牙,催动胯下战马,瞬间就撞在一起。几十个亲卫,挡在最前方,被狂暴力量撞上半空。 唐军重骑冲杀已久,受这下阻拦,冲撞力大减,双方纠缠在一起。 高延寿双眼赤红,一杆大枪刺出去,被杜河格枪架开。他手上不停,又是一枪扫去,竟将杜河压住。 高延寿一愣,不是说杜河武力惊人么? 他顾不得思考,趁乱连扫三次,压得杜河身形不稳。猛然,一柄短剑挡住枪,旁边窜出一名女将。 “你这女子,好大力气。” 高延寿微微一笑,马上长枪对短兵,他还是占优势。双方侍卫都在纠缠,谁也顾不上他们。 “聒噪!” 女将怒斥一声,长剑削他头颅。 这下势如闪电,高延寿大骇,连忙躲闪,不料那剑速度更快,寒芒一闪,他头颅飞上半空。 一杆大枪适时伸出,将人头挑在枪尖。 “高延寿已死……” “高延寿已死……” 声音浩浩荡荡传遍战场,所有人都抬起头。 在战场最前方,一杆大枪高高举起,挑着熟悉的人头。原本苦苦支撑的高句丽人,瞬间斗志瓦解。 先是后方的人退,督战队杀了十几个。 一伙逃兵凶性大起,乱刀砍死督战队。余下督战队面无土色,知道镇压不住了,发一声喊,掉头往城里跑。 “攻上去!” 唐军将领把握机会,立刻加大进攻。高压之下,瓦解更加迅速。 片刻之后,战场变成你追我逃。高句丽人满心恐惧,即使唐军在身后举刀,也顾不得反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咣当……” 兵器被扔在地上,高句丽人纷纷跪下,接受战败的命运。离得远的骑兵,连忙往扶余城狂奔。 “营州军!” 杜河挑着人头,在阵前来回奔走。看着己方统帅,唐军面露骄傲。 四千破三万,他们会是大唐的传奇。 “营州军……” “营州军……” 府兵们举起武器,发出惊天的欢呼。 喧闹了好一阵,杜河下令打扫战场。高句丽人被夺去武器,一排一排捆绑,受伤的友军,抬到后方医治。 “没事吧。” 赵红缨跟在他旁边,担忧他身体。 “放心。” 杜河低声安抚她,随后纵马往前。李知李会等营州将领,个个面露笑容,此战传回营州,他们又是大功。 李会满头是汗,咧嘴笑道:“都督这计用的,快赶上代国公了。” “别瞎说。” 杜河连忙打断他,这可不兴吹。 跟李靖比起来,他就是新兵蛋子。只是他酷爱冒险,府兵也给力罢了。 众人笑谈一阵,杜河命人去劝降。战局已经明朗,城中就剩几千人,扶余远只要识相,就不会再固守下去。 不料等了片刻,探子带来消息,扶余远要求会面。 “带他来见我。” “诺。” 他回到睡帐,换去一身血衣,又将脸上血迹洗去。一通忙活下来,部曲来报,扶余远已在帅帐等候。 杜河挑帘进去,一个瘦老人正坐着。 “褥萨来了。” 扶余远连忙起身,拱手道:“都督天威,老朽怎么当得起。眼下高延寿已败,老朽愿将扶余东团两城奉上。” 杜河笑了一声,心知他必有下文。 “只是有些条件,还望都督答应。” “褥萨似乎搞错了,你没资格谈条件啊。” 杜河大大咧咧坐下,扶余远脸色一僵,他又露出笑容。 “不过本帅喜欢交朋友,不妨说来听听。” 扶余远轻咳一声,“扶余城都是老朽族人,望都督仁慈,少杀些人。” 杜河笑道:“可以,攻下扶余后,他们都是大唐子民。本帅不喜杀人,那些百姓也在草原,好吃好喝供着。” “都督仁慈。” 扶余远起身道谢,杜河摆摆手。 “但靺鞨人逃不掉。” 粟末靺鞨扰乱营州,害死营州数千人,且他们涉及唐斩之死,身为半个徒弟,他必然要报仇。 “任由都督处置。” 扶余远爽快答应,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不是他族人。 “你继续。” “按大唐惯例,扶余府也会设州。扶余氏在本地,也有一些人脉。因此,老朽想让扶余氏担任刺史。” 杜河端起茶杯,老家伙想打这主意。 附属部落自治,原本说得过去。可现在大唐出兵,就没这种好事了。且高句丽是农耕,很容易融入唐制。 再给他们自治,岂不是白费工夫。 “这看陛下意思,本帅不能答应。” 扶余远忙道:“都督是天子近臣,您的意见很重要。只要您答应,老朽可以保证,扶余府二十万人,无人抵抗大唐。” “抵抗……” 杜河念着这两个词,冷笑道:“本帅可以保证,一人抵抗一人死,万人抵抗万人死,包括你们——扶余氏。” 扶余远胡须轻颤,心中惊惧无比。 唐廷对藩国向来仁慈,这都督杀心这么重?罢了罢了,扶余国都灭两百年了,也不是黄花闺女,降了就降了吧。 “不敢不敢……” 杜河看他一眼,淡淡道:“本帅给你的,你才能拿。本帅不给你,你最好别伸手。褥萨要明白这个道理。” “是。” 扶余远恭敬如小辈,内心憋屈至极,但他没办法,唐军武力太强了。 “扶余葛是你族人?” “老朽堂侄。” “啊,他是我的好朋友。” 杜河重新露出笑容,扶余远赔着笑,满心都是郁闷,这少年都督一会冷一会热,自己毫无主动权。 “褥萨何必执着刺史,以扶余氏的势力。就算日后设州,你们富贵也断不了。若和大唐作对,抄家灭族就在眼前。” “谢都督提点,老朽这就开城门。” 扶余远起身致谢,扶余氏的人口在这,将来唐官治理,照样得仰仗他们。 眼前这小子不是善茬,还是别惹为好。 …… 城门洞开,唐军一队队进城。 扶余城是回字结构,军民共有七万。外城是百姓居所,内城官吏士兵驻扎。门洞旁边藏着几千颗巨石,另有几百锅金汁。 内城防守更严,只有两丈宽的街道。 唐军想打进去,除非用人命填。 孙卫昭一脸后怕,骂道:“他娘的狗蛮子,一个破城弄这么险。幸好都督聪明,不然得死几千人啊。” 他指着秃子骂和尚,带路的扶余远脸色尴尬。 “安静点。” 杜河笑着训一句,这是座山城,容纳人口有限,百姓们挖洞居住。这会都从洞中探头,眼中惊惧忐忑。 城主府不大,只有三进院落。 扶余远迎他进宅子,脸上堆满笑容,“仆人都安排好了,老朽就住隔壁,都督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杜河笑吟吟看着他,道:“一来就占褥萨宅子,真是过意不去啊。” “应当的应当的。” 扶余远兴致缺缺,这小子笑面虎一般,动辄提刀砍人,他不想多打交道。 “城内不会有事吧?” “都督放心,绝不会发生。” 扶余远心肝一颤,连忙伸手保证。同时心中诽谤不已,你两千府兵控制全城,谁还有能力作乱。 “甚好,那你去吧。” 等扶余远一走,杜河收起笑脸,“李知,孙卫昭,逮捕所有靺鞨人,胆敢抵抗者,一律就地斩杀。” “诺。” 第17章 抵抗者皆死 城内街道上,营州游骑在不断巡视。 半个时辰前,唐军传令全城,凡三人以上聚众者,皆斩不赦。百姓们噤若寒蝉,干脆连门都不出了。 “踏踏踏……” 密集脚步声响起,唐军十人一队,刀枪弩盾齐全,迅速占领街道。 “军爷,这一条街都是。” 为首队正冷峻点头,一个士兵踹去,木门吱呀裂开。两名盾兵掩护,弩手最后压阵,迅速推进屋内。 屋内是一家三口,一个赤身扎辫的靺鞨人,护住身后妻儿。 “奉营州都督令,逮捕所有靺鞨人。” 扶余人用靺鞨语大声说着,那汉子脸色大变,无奈伸出手。两个士兵按住胳膊,拖着往外走。 “%#。” 他身后的半大小子,手持匕首冲上。 两声惊呼声响起,然后一切都迟了,唐军盾手奋力前砸,撞得少年七荤八素。未等他反应过来,长枪透胸而过。 枪盾兵收回长枪,少年倒地狂喷血。 靺鞨汉子呆了呆,随即陷入狂怒。他双臂用力,挣脱两个唐军,肩膀撞出去,枪盾兵竟被推出数步。 靺鞨人大叫一声,伸手去拿墙上利斧。 “噗噗……” 两声机括声起,弩箭将他射倒。 那人野性十足,仍旧爬起,想要扑杀唐军。队正刀光闪过,人头立刻飞起。余下妇人状若疯癫,张牙舞爪冲来。 士兵无情挺枪,妇人也倒地喷血。 这小小石洞里,一家三口瞬间毙命,带路扶余人吞着口水,眼中惊惧无比。 “呸!” 队正吐口唾沫,骂道:“一群贱骨头,好好日子不过,非跟大唐过不去。奉都督命,抵抗者杀无赦。” “诺。” 契丹和奚人一万军队回返,协助唐军镇压。靺鞨人性野,许多人不甘束手。街巷不时传来惨呼,血腥味飘散城中。 有些识相的靺鞨人,被绳索绑成串去军营。 “扶余氏误我……哇!” 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溅出无数红点。乞力扎坐在床上,面如白纸,街中传来族人哭泣,但他毫无办法。 城外一战中,他被三块铁片刺入肺腑。身为族长的责任,让他带着族人回城。 高延寿已死,城中扶余远势力最大。 这厮出去和唐军谈判,回来后就要投诚,口口声声说达成协议,唐军不会屠戮靺鞨。而且以表示诚意的理由,劝靺鞨人上交兵器。 乞力扎没有选择,只能相信他。 他甚至抱有幻想,当初营州夜变,是乞乞仲象动的手。他这部没有参加,唐军该不会擅杀才是。 看现在的动静,唐军分明在秋后算账。 “狗贼!” 乞力扎嘶声骂着,房中三十余口族人沉默不语。年轻人愤怒,妇孺惊惧,他们劫掠成性,早就习惯杀戮。 可屠刀落自己头上,谁又能淡定得了。 “阿玛,杀出去吧!” 乞力扎抬起头,看向大儿子索野。这个最宠爱的儿子,身高九尺,力大无穷,能徒手搏杀熊虎。 在他心里,已经是下一任靺鞨人的王了。 “我们不能等死!” “请族长下令!” 屋内年轻人纷纷开口,不愿束手就擒。 “安静!” 乞力扎抬头,压制住声音。眼前是一张张朝气的面容,他们是靺鞨人的未来。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住这些人。 “不准反抗!” 乞力扎发出命令,胸口不断咳嗽。 他内心很清楚,反抗只有死路一条。唐军在街中巡逻,三人以上出去,迎接他们的就是枪盾和弓弩。 连聚集部众都做不到,拿什么去反抗。 “阿玛,我……” 乞力扎抬手打断他,沉声道:“索野,个人武力再强,也敌不过成建制的军队。你是靺鞨未来的希望,要学会隐忍!” 索野深吸一口气。 “是。” “我会主动赴死,换取你们的命。谁也不许动手,明白?” “阿玛……” “族长……” 屋内泣声一片,弥漫着悲伤气氛。 乞力扎压住喉头血腥,快速道:“索野,只要活下来,就回到黑水去。看在同族份上,他们会收留你们。” “然后你要蛰伏,拿到黑水的王座。这群怯懦的族人,需要一个勇敢的王!” 索野郑重道:“孩儿明白。” “辽东离长安太远了,唐军能胜一时,胜不了一世。等到战乱再起,靺鞨人终将复起,兴许日后,会有靺鞨人建立的国度。” 乞力扎面色潮红,沉浸在美好假想。 “嘭……” 院门发出巨大声音,密集脚步声冲进来。屋内众人脸色一变,眼中惊惧无比,唐军进入宅院了。 “勿慌。” 乞力扎被搀扶起来,他整理衣领,保持首领体面。 房门打开,院中站着上百个唐军,枪盾泛着寒光,弓弩手占据高点。一个穿月白袍的少年,脸上挂着微笑。 在他身边,十几个唐军军官众星拱月。 “见过都督。” 乞力扎低眉垂目,郑重行礼。他衣服上血迹未干,模样十分凄惨。 身后族人都沉默着,将他拥在中间。 杜河点点头,道:“人抓得差不多了,你们也走吧。” “且慢。” 乞力扎轻咳两声,拱手道:“都督,扶余城主说降者免死。您为何违背诺言,对靺鞨人下杀手。” 杜河往前走一步,目光看向扶余远。 “本督和扶余氏说的,靺鞨人除外,对吧,萨褥?” 所有目光集中在扶余远身上,他神色很不自然。他不得不撒谎,欺骗乞力扎。 一旦唐军使用大规模武力,扶余氏会死伤惨重。 “是。” 乞力扎脸色微变,冷笑道:“萨褥违背诺言,谁会服扶余氏?” 扶余远暗叹一声,这件事传出去,扶余氏就会声望大跌,毕竟,谁会服一个背信弃义的家族。 这是杜河给的陷阱,但他只能往里跳。 “都督仁慈,败者为奴,不会屠尽靺鞨。” 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瞬间点燃靺鞨人的怒火。败者为奴,他说得轻巧,族人被卖到天南地北,不等于粟末靺鞨不在了。 “狗贼!” 一个少年大骂,飞身扑向扶余远。 扶余远既然敢来,早做好准备。两个身手犀利护卫,瞬间和少年交手,唐军抱着膀子看戏,仿佛一切和他们无关。 “回来!” 乞力扎大惊,认出少年是自己孙子。 岂料少年怒火冲天,手持匕首叮当声不绝。靺鞨人渔猎起家,身手又快又猛,他竟将两个护卫压制住。 少年格开长刀,短匕直刺扶余远。 “救——” 扶余远神色大骇,连忙躲进人群里。少年短匕刺到一半,忽然头颅甩动,一根发辫直抽旁边杜河。 黑色鞭子中,垂着一缕寒光。 “不可!” “狗胆!” 两声惊呼声起。 第18章 不会存在了 这下事发突然,弓弩手担心误伤,不敢放箭。那发辫如同霹雳,直抽杜河咽喉,若是打中,当真神仙难救。 杜河微笑着,身体一动未动。一只大手从旁边伸出,精准握住发辫。 巨力作用下,靺鞨少年被拉过来,随后两声巨响,他身体倒飞出去。 “嗡嗡嗡……” 少年在空中,被几十支弩箭穿透,落在地上时,早没半点声息。 靺鞨人一时大躁,有人痛哭、有人大叫。 “咔咔”声音不绝,枪盾兵架好大盾,弓弩手瞄准靺鞨人。只要他们一动,就会尝到雷霆怒火。 “不要动!” 乞力扎张开双臂,挡住躁动的族人。他眼中含着泪光,内心悲痛不已,靺鞨第三代的佼佼者,就这样被乱箭射死。 但他不敢乱动,生怕唐军再下杀手。 李会拍拍手,退在杜河旁边。但目光锐利,还盯着靺鞨人。在他朴素观念里,谁动都督谁就死。 杜河看着少年尸体,笑道:“乞力扎,这人行刺我,该不该死。” 靺鞨人大哗,一双双眼睛发着红,几乎按耐不住。索野挡在身前,拦住族人冲动,指甲陷入肉里,鲜血淋漓。 “该死。” 乞力扎口中溢血,露出难看笑容。 真能忍啊。 杜河有些失望,原本想着再刺激一下,最好让靺鞨人动手。这样他就有理由,将靺鞨人屠戮一空。 不过无所谓了,多一个残暴名声而已。 “前年冬天。” 杜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比。 每院内一时安静下来,个人都清楚,他接下来的话,决定靺鞨部的未来。 “你联合乞乞仲象,夜袭营州城。本督治下百姓,死伤六千余人,本督师父,也死在骑兵冲锋下。” 唐军目中闪着怒火,他们常驻边境,死伤多是边军家属。 “都督……” 乞力扎口干舌燥,急忙想要分辩。杜河抬手打断他,神色冷酷无比。 “当时本督起誓,必要靺鞨部加倍奉还。乞乞仲象部已灭,但你们还在。” 乞力扎低下头,哀求道:“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们犯下大错,理应受惩。乞力扎甘愿受死,只是部中老幼无辜,请都督放过他们。” “你倒是痛快。” 杜河看他一眼,又道:“灭族的事,本督还是心软。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靺鞨人会成为战利品。” “你若是识相,就别让他们抵抗。” “请取乞力扎性命。” 乞力扎洒然一笑,心情平静无比。为奴没什么大不了,只要索野在,靺鞨王族在,靺鞨人就能再聚。 到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可笑唐人熟读儒家,心慈手软,竟不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 “不急。” 杜河摆摆手,眼中露出笑意。 “乞力扎,部众能活,但所有头人都要死。别做春秋大梦了” “你……” 乞力扎大骇,这是什么意思。 杜河神色冷静,下达最后命令。 “靺鞨部背叛大唐,罪无可恕,百以上头人,本督代天子诛之!” “你敢!” 乞力扎急火攻心,脑中一阵眩晕。 靺鞨部是大小部落汇聚,百人以上头人,相当于底层官职。照唐人这杀法,靺鞨再无凝聚可能了。 不出十年,就会彻底消亡。 “杀!” 杜河冷冷开口。 机括声不断响起,弩箭风暴狂飙。靺鞨人瞬间被撕裂,惨叫着倒在地上。 “不不……” 唐军有意避开他,乞力扎站在原地,身边王族一个个倒下。他看到儿子满身是血,在地上抽搐。 他浑身冰凉,发出痛苦嚎叫。 “啊!” 忽而身后传来巨吼,一块门板掷出,挡住射来的弩箭。索野高大身影狂冲,目标直指唐军都督。 两个士兵持盾迎上,长枪如毒龙钻出。 “嘭嘭……” 索野闪电般抓住长枪,手臂肌肉贲起,两个盾兵被巨力冲退。他脸上露出狞笑,大步朝杜河冲去。 靺鞨人信条,有仇必报。 杜河看也不看他,闲庭信步般往外走。 密集的唐军,如潮水般涌来。这种蔑视的态度,让索野更怒。他手脚大开,击倒三个盾兵。 “喝呀。” 又是一声大喝,四面大盾撞来。唐军枪盾兵都是力士,巨盾撞在身上,即使以他武力,也身形不稳。 耳边风声响起,两把横刀直削肩颈。 索野狂吼一声,侧身躲过横刀,刚要往前冲,忽而腹部剧痛。一杆尖锐的长枪,刺穿他腹部。 唐军冷漠抽出枪,他浑身力气也消失。 “噗!” 横刀削去头颅,无头尸身倒下。 “吾儿!” 乞力扎癫狂般大叫,粟末靺鞨未来的王,他最疼爱的儿子,能搏熊虎的勇士,就这么倒在扶余城。 “你会遭报应的!” 乞力扎状若疯癫,朝着远处的月白身影,发出无能诅咒。 “噗……” 横刀刺进肚子,他倒在地上。乞力扎奋力回头,唐军踩着他身体,屠刀无情剿灭,无论是反抗还是顺从,都倒在血泊中。 粟末靺鞨,完了!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 唐军在城中大肆清洗,算上老弱妇孺,靺鞨人足有八千。尽管杜河压制,也杀死七百多头人,王族更是屠戮一空。 其余反抗的靺鞨人,原高句丽的军官,一天之内,扶余城至少两千人丧命。 城主府内,杜河召集众将议事。 “姜奉,城防以你为主,公主会派三千奚人协防。扶余城刚收,敌众我寡,禁止任何人聚集,违者杀无赦。” “诺。” “城中的事,暂由扶余远处理,你盯着他,一旦有聚兵苗头,立刻杀了他。” “末将晓得。” 杜河点点头,姜奉性格沉稳,又不缺机变,是很好的守城人选。 他在屋中踱步,看向李氏兄弟。 “李知李会,俘虏营由你们看管,不许出乱子。” “都督放心。” 两人拱手应命,这次论功行赏,靺鞨人加上高句丽士兵,足有一万多俘虏。兵曹按照功劳,都下发给士兵。 唐军夺下据点,李二很快会派人来。 那些战争商人,同样也会到来。 到时按人口卖钱,是士兵一大经济来源。唐初没有军饷,杜河又压制士兵劫掠,再不分战俘,就说不过去了。 他们将以奴仆的身份,卖往大唐各地。 一万多人分散下去,粟末靺鞨不会存在了。 战后事情繁多,巡营,值守,伤兵安顿,功劳核实,一直谈论到深夜,众将才离开城主府。 杜河神情疲惫,缓步往后院走。 主院中空无一人,屋中点着油灯。扶余远很识相,床单被褥都换新,甚至给杜河留了侍女,不过都被他赶走了。 杜河站在屋中,耳边风声骤起。 第19章 渊氏 营州都督府,禁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飞鸟难渡。 前线已经开战,皇帝七天前赶到营州。营州没有行宫,李二不是矫情的人,索性居住在都督府。 天上飘着春雨,堂中坐满了人。 “哈哈……这小子有点本事。” 中堂上座,李二穿着龙袍,手里捏着信件,发出爽朗的笑声。 几十个朝官围在下方,也附和着皇帝。 “云阳侯有本事。” “是啊,伤亡五百人,就破了高延寿三万人。” 不管和杜河有仇没仇,每个人都带着笑。李二可不是昏君,前线取得大胜,谁敢这时候上眼药,那就是找死。 “魏卿,你挑人去治理扶余。这小子不学无术,恐怕现在正头大。” 李二心情很好,这顽劣小子不仅没死,还屡立奇功。 “臣领命。” 魏征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李二打趣道:“魏征,你还记仇么。等他回来,朕定狠狠斥责他,你是宰相,别和晚辈计较了。” 堂下众臣纷纷低笑,魏征做诱饵的事,早就传开了。 “以他人做饵,岂是人干事!” 魏征十分不爽,犹自愤愤不平。忽而两声轻咳,一旁的李靖表情十分尴尬,这不指着和尚骂秃子么? “代国公,我不是说你。” “无妨……” 李靖脸色发黑,幸好唐俭不在啊。 李二哈哈大笑,安抚道:“好了好了,都是为国家做事。北路兵力太少,尉迟,再派三千府兵,协助杜河。” “诺。” 营州有一万府兵护卫天子,暂由尉迟敬德统领。 魏征忙道:“陛下,那御驾的人太少了。” 李二摆摆手,笑道:“他北路本就兵少,分人守城兵力更薄。高句丽重心在李绩那边,正是他扩张时,朕怎能拖后腿。” 李靖点点头,道:“陛下英明,臣也是这般想。” 魏征拱拱手,不再劝说,天子是兵道大家,眼光非比寻常。 “报——” 一个黄旗信使飞快进来,跪地行礼道:“禀陛下,大总管攻下玄菟、盖牟三城,合并六万,正合围辽东城。” “好。” 李二豁然起身,南路卑沙城已下,北路攻占扶余城,中路主力进展神速。大唐的士兵,正在露出獠牙。 “传令下去,朕要御驾辽东城。” 魏征轻叹口气,闭口不言,这马上天子,忍不住热血了。 …… 平壤城。 渊氏大宅占地50亩,几乎占据小半城北。唐高战争爆发,超两千的王幢精兵,日夜巡逻渊宅。 大门外停着一百多辆马车,官员们神情恭敬,等候府内召唤。 渊氏本是国内豪族,前年冬天国宴,有刺客潜入宫中,荣留王遭刺杀。渊盖苏文扶持高藏为王,自封大莫离支。 朝中不服者有百人,尽被他诛杀。此后再无人反抗,高句丽由他摄政。 他手段毒辣,经过河北道战争、新罗战争,大肆清洗反对派,军政皆落入他手。城南的王室,已经名存实亡了。 “哼,召我等议事,连门也不让进。” 一个中年官员淋着雨,低声发出抱怨。 “慎言!” 旁边与他交好官员,立刻捂住他嘴。 渊盖苏文性格残暴,身上配五把佩刀,朝中大臣违逆他,即拔刀杀人。国家法度,根本不在他眼里。 就连出入马车,也要贵族伏地,以供他登车。 国内许多人不满,但都不敢反抗。渊氏安插亲信,军队都是他的人。而且可怖的青鬼司,悬在每个人头顶。 去年七月,王族高鸿密谋起兵,第二日一早,满门百人皆死。 “吱呀。” 府门大开,一个皂衣奴仆走出,脸上带着倨傲。 “进来吧。” 众人愤愤不平,渊氏一个奴仆,竟在朝臣面前趾高气昂。不过谁也不敢怠慢,垂着头快步进府。 几十个人踩着细雨,走进渊府中堂。 堪比王宫大殿的堂内,燃着两排手臂粗的蜡烛。几个穿丝绸的大臣,恭敬跪坐着,最中上方的位置,坐出一个庞大身影。 “臣叩见大莫离支……” 众人以头触地,屁股高高撅起。高句丽不兴跪礼,渊盖苏文掌权后,自诩神明之体,所有人都要跪拜他。 “起来。” 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众臣跪坐在两侧。 渊盖苏文身高九尺,长发用玉带束起,松散垂在脑后。刀削斧凿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紫色官服上,绑着五把长短佩刀。 他缓缓踱步,堂内寂静无声。猛虎般的气势,压得每个人都低头。 “诸位,盖牟三城被唐军攻占,卑沙城也被拿下。北面传来消息,扶余城被破,高延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高氏王族,真是废物啊。传令,高延寿全家处斩。” “诺。” 门口甲士应命,带着人离去。 渊盖苏文重新坐下,目光扫视群臣。 “三线溃败,诸位有什么对策?” 堂下一片沉默,谁也不敢说话。高氏数百年的王族,在他眼中,不过随意宰杀的牲畜。说错了话,全家性命难保。 渊盖苏文眉头微皱,一个华贵中年人出声。 “大莫离支。” 众人都松口气,说话的是解氏族长解文,这是渊氏盟友,无论他说对说错,都不会牵连其他人。 “大将军手上,有十万兵马,辽东城建在山上,唐军短期内攻不下。北路虽丢了扶余,可山路曲折,还有国内丸都二城阻拦。” 解文呼出一口气,又道:“杜河想要南下,没那么容易。” 渊盖苏文抚着佩刀上的绿宝石,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继续。” “是。” 解文郑重道:“苏烈部是水师,离开楼船,战力大打折扣。我们放开南路,等他孤军深入,再吃掉他们。” 消奴部百氏族长点头赞同。 “唐军几千里远征,士兵离家太远。只需灭掉一路,士气必然低落。届时再和唐军缠斗,我们胜算很大。” 渊盖苏文淡淡嗯了一声,缓缓站起身。 “解大人,准备五万大军粮草。” “诺。”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向后堂。众臣早已习惯,恭敬磕头送行。渊盖苏文虽残暴,可论军政能力,国内无人能及。 五万人的粮草,大军即将调动了。 可大莫离支的心思,谁能猜透呢? 第20章 联合 渊府后堂,一间奢华书房。 屋外春雨连绵,室内却干燥舒适。一个衣着华丽的青年,跪坐在桌案前,他面容俊朗,手捧着一册书卷。 气度潇洒,令人赏心悦目。 在他对面,一个浓眉大眼青年,不时拿眼看他,脸上带着挑衅。 青年笑道:“听说风月仙被女人打伤,如今还能作战?” 金庚信放下书卷,脸上闪过一抹羞怒。尚州群山中,他独自追击唐使,被一个少女所伤,让他颜面大失。 “鬼室福信,你在西线被我吓走,胆气恢复了?” 对面青年红脸,他是义慈王从弟,官封百济将军。西线战事中,金庚信带郎徒突袭,让他狼狈退兵。 等他反应过来,金庚信早支援尚州。 被敌人戏耍着走,是他生平大辱。 “也比打不过女人好。” 金庚信一肚子火,拳头捏得嘎嘣响,那少女武力之高,是他生平少见。偏偏这理由,无法向人解释。 “你想试试?” “怕你不成。” 两人剑拔弩张,起身怒视对方。 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渊盖苏文目光扫去,两个愤怒青年冷哼一声,悻悻坐下来。 “两位,我们是盟友。” 渊盖苏文跪坐主位,淡淡说一句。 “失礼了。” 金庚信拱手,脸上挂着微笑。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他手指捏紧,渊盖苏文的压迫力,实在太大了。 这种一国雄主的气势,甚至强过善德女王。 “福信知错。” 百济是高句丽小弟,鬼室福信态度更谦卑。 渊盖苏文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唐廷真龙出征,气吞海东三国。唇亡齿寒的道理,女王和义慈王都懂。 唐廷撤兵之前,三国必须暂停纷争。 “风月仙,福信,唐廷三路大军,势如破竹,已经攻入我国腹地。情势不容乐观,你们带了多少人。” 金庚信潇洒拱手,“一千花郎团,另有一万停兵。” “两万方兵。” 鬼室福信也给出答案。 渊盖苏文面无表情,花郎团是新罗精锐,方兵是百济常备精锐。两国将近一半的力量,都用来支援他了。 这对高句丽,是战争决胜关键。 但同样说明,义慈王和女王,是有大局观的雄主。以后高句丽想要征服两国,不是易事啊。 他心智坚韧,很快收起心思。 “很好,眼下唐廷深入,孤要发起反击。你们的兵马,孤要调往前线,两位可有什么意见?” 三国是竞争关系,他不得不保持明面尊重。 金庚信洒然一笑,道:“大莫离支不必顾虑,王上说过,您是北方霸主。新罗既来,就会听从您的吩咐。” “百济也会服从。” 渊盖苏文眼中晦暗不明,声音低沉下去。 “很好……” …… 半个时辰后,渊盖苏文离开书房。 细雨还未停止,他走过风雨连廊,停在一间房屋门口。一个持刀青年恭敬站着,宛如平静雕像。 渊盖苏文没有理他,缓缓踏进去。 随着房门关上,潮气被隔绝。屋内燃着蜡烛,一个少女跪坐在书案边,皓白手腕转动,勾勒出一个个文字。 少女听到声音,停笔抬起头。 “义父。” 她不过双十年华,五官娇艳美丽。秀发扎成双辫,身上穿着红色薄纱,冷酷的眼神,瞬间转成少女娇憨。 渊盖苏文目光柔和,“找到了?” “没有。” 少女放下笔,红唇微微撅着。 “女儿查遍一个月的出入记录,没有找到丝毫踪迹。义父,唐廷真的派人进入平壤了么?” 渊盖苏文坐下来,声音变得冷淡。 “胭脂,你让义父很失望。” 胭脂身体一颤,缓缓站起身,她身姿优美,伏在他膝盖上。 “请义父责罚。” 渊盖苏文手掌微动,掀开红色纱裙。少女眼中楚楚可怜,却藏着兴奋光芒。 “啪!” 渊盖苏文手掌不停,目中一片清明。他能轻易看穿人心,少女从小是孤儿,既需要仁慈,也需要严厉。 “错了。” 她抚摸着渊盖苏文的胸肌,眼底露出迷恋。她爱极眼前男人,他是纵横千里的霸主,镇压七百年高句丽。 而偶尔露出的仁慈,更让她深深迷恋。 “呼……” 少女的撩动,引起他的火焰。渊盖苏文停下手,强势的占有了她。他贲起的肌肉上,沾满了汗珠。 直至蜡烛燃尽,房间内安静下来。 少女颤抖着身体,伏在脚边清理,她目光痴迷,宛如仰视自己神明。 “义父,西秦公主真的会来?” 渊盖苏文闭上眼,神情无比轻松,淡淡道:“她了解我们,一定会来的。孤能感觉到,她就在平壤。” 早在数年前,他就想收宣骄为鬼王。 可惜白鬼戒备很深,那是个危险的家伙。 “怎么找出他们。” 渊盖苏文笑了一声,道:“把人手全部散出去,两天之后,严查所有出城的人。唐廷的老鼠,也该清理了。” “是。” 胭脂答应着,替他整理好衣物。 “义父,将来拿下西秦公主和女王,你可不能冷落我。” 渊盖苏文抚摸她的脸,眼底一片冷漠,声音却柔和无比,“当然不会,胭脂是孤最乖巧的义女。” 少女脸贴在他手上,舒服的磨蹭着。 “出去吧。” 胭脂整理好衣裳,恢复到冷酷。 她走出房门后,门外持刀的青年走进来,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 “听见了?” 青年手掌一颤,极力让声音平静。 “是。” 渊盖苏文站起来,庞大阴影盖住青年。他伸出靴子,挑起青年的头颅,看到一双冷静又疯狂的眼眸。 “永远不要被女人左右情绪。” “是。” 渊盖苏文放下腿,淡淡道:“余猎,你喜欢胭脂,孤很清楚。可女人只是战利品,男人需要野心。” 余猎眼中平静下来。 “是。” “红莲死了,你是孤的接班人。拿出你的能力,女人要多少有多少,拿不出来能力,你只是野犬。” “是。” “退下吧。” 青年扶着刀,缓缓退出屋内。 渊盖苏文抬头看天,心中略有遗憾。 给胭脂施以约束,给余猎施以野心,这能保证他们忠诚,可惜是面双刃剑。 迷恋者易疯狂,野心者易反噬。 最理想的人,是死在长安的红莲。那个坚韧聪慧的女子,不因任何男人动心,是完美的掌权者。 阴影中,一个人走过来。 “莫离支,唐军攻辽东城了。” “嗯。” 渊盖苏文点点头,走进雨幕中。他并不担心战事,天下都是棋子,战争就是兑子,不在一时成败。 唐军落完子,该轮到他了。 第21章 潜在的危险 大同江市集,沿江密布无数商铺。 今日雨后放晴,天空飘满了柳絮。一座不知名客栈里,窗户被人打开,露出一双灵动眼眸。 “不愧是柳京啊。” 铃铛笑嘻嘻地,欣赏平壤美景。 屋内一个持刀青年,叹了口气。 “铃铛姐姐,能不能先办正事。” “知道啦知道啦,河南人真无趣。” 铃铛不耐烦地挥手,目光看向街中。 今早市集清场,早不见商贩。宽敞的街道上,一队队士兵通过。骑兵、步卒、辎重队,蔓延出数里。 “往西,他们要去哪儿呢。” 青年低声道:“俺猜是南路。” 铃铛刚要说话,屋外响起敲门声。两人神色一紧,随后放松下来。敲门声三长一短,是自己人。 青年打开门,一个中年人进来。 “爹爹回来了。” 中年人点点头,房门重新关上。三人等了片刻,四周并无异常,中年人放下食物,眼底放松下来。 青鬼司恶名在外,每个人都提着心。 “打探清楚了,百济出兵两万,新罗一万一千,高句丽两万。合计五万人,已经从平壤开拔。” “往西去了。” 中年人皱眉,“西边,支援哪路?” “俺猜是苏帅的南路。” 铃铛点点头,低声道:“同样看法。” 中年人沉吟不语,道:“大军一出城,我们就是摸黑了。叫黄州他们出城,通知侯爷提防。” 敌人一行军,必是探马封路。 黑刀只有数人,无法和斥候对抗。 “好。” 青年点头答应。 铃铛道:“平壤有兵部探子,他们自会报信。咱们只有七人,一旦暴露了,恐怕会牵连那人。” 黑狐微微皱眉,心中难下决定。 云阳侯命令,是保护那神秘少女。可惜进入平壤,她就消失在人海,他们用尽方法,也找不到踪迹。 若是黑刀被抓,她在平壤的消息,就再瞒不住了。 “以战事为重。” 黑狐拿定主意,另外两人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三人对视一眼,惊惧难安。黑刀另外四人,潜伏在城东,没有命令,不会来找。 “谁?” 黑狐用高句丽语问着,门外的人停手。 不过片刻之后,敲门声又响,青年伸手按刀,与铃铛走向门口。三人心中,涌出强烈的危机感。 门外一个瘦弱男人,穿着高句丽服饰。 “吴掌柜,需要药材么?” “请进。” 黑狐露出笑容,邀请来人进屋。房门轻轻合拢,与外面隔绝。 持刀青年呛一声,横刀拔出半寸。 随后他惊愕发现,一只黄泥手,按在刀鞘上,再不能拔出。 青年脸色大变,他出身洛阳温县,族中精通武道,七岁开始练刀。刀就是同伴,从未有出不了刀的时候。 眼前这瘦男人,武力远超于他。 他反应极快,右腿膝盖抬起,撞向男人腹部。男人抬腿阻挡,一股巨力传来,让他身形不稳。 与此同时,左边铃铛出手。 她擅长近身短打,以分筋错骨为主。双手握成爪,攻向男人手腕和肋下,一处麻痒一处剧痛,都可逼男人回防。 “嘭嘭嘭” 碰撞声响起,屋内安静下来。 男人一手压住刀鞘,一手捉住铃铛手腕。 黑狐微退几步,能单手压制两人。平壤之行,凶多吉少了。 “我是你们找的人。” 男人松开双手,铃铛和刀客重获自由。 “听不懂。” 黑狐没有给出回应,那人明明是少女,眼前这人皮肤暗黄,喉骨突出,手腕和声音,分明是男人。 “三月二十七。” 黑狐挥挥手,众人放松下来。离开营地的时间,仅有几个人知晓。 “总算找到姑娘了。” 男人点点头,放低了声音。 “不要出城。” “为何。” “跟我来。” 男人转身离开,黑狐大步跟上。云阳侯临别叮嘱,可见他身份很高。属于绝对信任的人物。 军队已经出城,大同江市集解除戒严,街上恢复热闹。 男人找了间茶肆,用高句丽语吩咐。伙计点头哈腰,带着四人走进包厢。铃铛和青年充当护卫,站在黑狐身后。 “要看什么。” “等。” 过了小半个时辰,男人起身打开窗。 “来了。” 黑狐和铃铛争先看去,官道上驶出十余辆牛车,上面躺着许多血人。百多个彪悍汉子,正在押送。 “这是……” “兵部探子。” 三人脸色大变,急忙放下帘子。竟然是青鬼司的陷阱,若非他来客栈,他们都在囚车上了。 “多谢姑娘相救。” 男人神色不变,问道:“你们跟兵部有联系?” “没有,侯爷命令,是保护你的安全。” 男人微微一怔,许久才道:“渊盖苏文是很厉害的人,听我的命令。否则,你们很难活着离开。” “是。” 黑狐爽快答应。 “不要管这次。” 铃铛微微皱眉,低声道:“兵部探子被一网打尽,我们不管,前线怎么办?” “三路主帅,又不是蠢材。” 铃铛立刻闭嘴,她再不通战事,也知道他说得有理。无论李绩、苏帅、还是云阳侯,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将。 高句丽要突袭,并没有那么容易。 男人重新坐下,继续道:“无论平壤发生任何事,都不要行动。我们目标只有一个,盯紧渊盖苏文。” 黑狐拱手应诺,问道:“我们接近不了。” “我会安排。” 男人接过话,耐心解释道:“平壤势力错综复杂,渊盖苏文必须坐镇。他若离开平壤,说明前线有惊天大事。” “我们的任务,就是盯紧他的行踪。” “诺。” 三人神情凝重,拱手答应下来。 男人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城北。他不是话多的人,但这件事太重要。他不得不解释,以收拢黑刀的心。 战争的胜负,不在辽东和扶余。 而在平壤。 那个可怕的男人,强势镇压高句丽。在军队和青鬼司中,他是神明的化身。狂热的崇拜,让他有无双的威望。 可这同样禁锢他,他无法离开平壤。 原因很简单,除了他之外,无人能镇住高氏王族。一旦他离开平壤,朝廷的抵抗者,就会夺取权力。 能让他离开平壤,必是唐高生死战。渊盖苏文的行踪,是最高的情报。 “未请教姑娘称呼。” “白……石。” 第22章 援兵到来 金城,月街公主府。 后院假山中,传来压抑的声音。可惜公主下严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这些淫靡之声,都消散在风里。 密室之内,燃着名贵蜡烛。床上放着丝被,室内干干净净。 裴行俭没有锁链,神色一片冷静。一双白皙手腕,熟练倒着水,茶叶杯中翻滚,室内飘满香气。 “这是阳羡茶,我特意从宫中取来,裴郎尝尝。” “嗯。” 他冷静下来后,开始梳理新罗局势。 靠墙放着大书柜,堆满了各种书籍。包括新罗贵族派系,势力范围。这些情报,都是金胜曼搜刮而来。 “今天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金胜曼站起身,披上薄纱裙,她目光如水,藏着深深迷恋。 “不用。” 裴行俭神色冷淡,跪坐在书案前。 “裴郎……” 金胜曼跪坐在旁边,替他揉着肩。受此巨大打击,加上漫长监禁生活,阳光开朗的少年郎,气质逐渐阴郁。 但她依然深爱,且心悦诚服伺候。 裴行俭早就习惯,翻看着手中书本。 “唐使还活着。” 握书的手一停,裴行俭豁然转头。平静无比的眼眸中,掀起惊涛骇浪。 少年一把抓住她肩膀,手指关节用力。 “说清楚!” 金胜曼柔声道:“有人带他回辽东了,现在担任北路主帅。风月仙带花郎团,已经去支援高句丽。” “好好……” 裴行俭大叫两声,眼中流出热泪。 海东三国既然联盟,说明女王杀唐使的事就暴露了。否则这三个敌对国,根本不可能联合。 师兄还活着! 金胜曼轻抚他后背,眼中充满温柔。 许久之后,裴行俭平静下来。 “为何刚刚不说。” 女王监督严密,他无法离开密室,一腔恨意和邪火,往往发泄在她身上。金胜曼只默默承受,从未有半句埋怨。 如今清醒过来,才觉得心中有愧。 自己的命是她救下的,而且使团的仇恨,不能算在她身上。 “我……” 金胜曼垂下头,俏脸泛着羞色。裴行俭大是诧异,这女人向来胆大,尤其在他面前,少有这般扭捏。 “以后我会温柔些。” “不,不要——” 金胜曼急忙阻止,低声道:“我就喜欢你这样。” 裴行俭满脑子混乱,自己床笫之间,只拿她泄欲。动作粗暴不说,还带有侮辱性质,怎么她反而喜欢? 他脸色变幻,久久才吐出几个字。 “你这……浪公主。” “人家只做你的浪公主。” 金胜曼俏脸贴着他手掌,宛如温顺的小猫。 裴行俭轻叹一声,揉着她细腻脸颊。他与金胜曼纠缠,只为利用她的爱意。可几个月相处,他也分不清真假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利用你。” “我知道。” 金胜曼抬起头,目光温柔似水。 “但我能感觉到,裴郎,你是爱我的,这就足够了。” “文吉大哥的仇,我还要报。” “好。” 裴行俭扔掉书册,叹道:“罢了,就和你纠缠到死吧。” 金胜曼满脸笑意,陷入巨大幸福当中,她依在怀中,问道:“朴氏是坚定亲唐派,你要做什么吗?” “不,暂时不。” 裴行俭缓缓摇头,他明白游戏怎么玩了。 就如师兄所说,凡有所为,必有目的。女王和金春秋的目的,是保住金氏王位。金胜曼的目的,是贪恋他的感情。 朴氏的目的,是保住家族利益。 唐军没有压境之前,他们没胆反水。 现在联络朴氏,只会引起女王警觉。女王权心狠手辣,他老老实实就罢了,真敢有举动,金胜曼保不住他。 他需要耐心等待,等唐军的到来。 …… 扶余城北,杜河登高而立。 自从攻占扶余,契丹人和奚人回撤。北路三万人马,全部驻扎在那水畔,扶余城有存粮几十万石,足够支撑大军。 “有消息吗?” 赵红缨一身蓝袍,腰间系着长短剑。 “林奚深入百里,国内城和丸都城,都没有动静。” 杜河点点头,国内城在以南三百里,有精兵五万人。扶余城位置重要,按照常理,两城该派人进攻了。 “他们在搞什么鬼。” “或许扶余破的太快,他们来不及反应。” 杜河微微皱眉,这时代来往不便,尤其在山区,很多消息滞后。战场上全是迷雾,他根本看不清动向。 敌军不动,他也只能不动。 “李绩在辽东,打的如火如荼。定方也攻破卑沙,我这北路,倒像是两只铁王八,尽比拼耐心了。” 山顶只有两人,他心情十分放松。 赵红缨嗔他一眼,笑道:“有了据点,就有所顾虑了。拿下扶余郡,你已立大功了,那么着急做什么。” “再养下去,我怕某人腿软。” 赵红缨俏脸微红,恨恨骂一句小王八蛋。 这家伙坐镇城中,每日都能见面。自湖城驿相识,两人聚少离多,如今情郎在旁,她既甜蜜又苦恼。 甜蜜不必多说,苦恼的是每夜战败。 无法无天的蛮公主,被他欺负惨了。 “走吧。” 两人并肩下山,半山腰中,张寒带五十部曲等候。扶余城刚刚归降,他这护卫统领,做事十分谨慎。 城中颇为冷清,只有巡逻的甲士。 春耕在即,避难的居民,已被他遣散,城中人口骤减到三万。余下城中居民,每日只有两个时辰外出。 天黑之后,更是严格宵禁。 回到城主府,姜奉和王拓在等候。城中两千府兵,由两人统领。去年论功行赏,王拓升左卫骠骑将军。 “都督。” 杜河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 “城中可有事?” 姜奉拱手道:“无事发生,扶余远很配合,除协助安民外,从不出家门。只是契丹人,醉酒闹事的不少。” “无妨,我会警告胡达。” 杜河微笑说着,大军收起爪牙。契丹人驻扎城外,按捺不住也正常。 “还有一事。” “讲。” “今日来了七八个游商,想进城做生意。末将觉得人多眼杂,只让他们在城外。” 杜河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唐军攻下据点,这些敏锐的商人,就会来到前线,换取士兵的战利品。 “不准进城。” 这些人可不是独来独往,每个游商马车十几辆,带刀护卫几十个,而且成分复杂。 “诺。” “有带来什么消息吗?” 姜奉道:“末将问过了,陛下派出三千甲士,几十个文官,应有三日能到。” 杜河精神一振,李二还是很有眼光的,扶余城重要而自己人少,若无支援,北路再难建寸功。 现在有人支援,他可放心南下了。 第23章 交接 三日后,新任刺史赶到。 连家眷带仆从,以及新到驻军,足有两千多人,扶余城热闹起来。无论敌我,双方都松口气。 因为这意味着,严酷军管即将结束。 李二将扶余改为扶州,新任刺史来自陇右段氏,由魏征推荐。左卫中郎将尉迟宝琪,率三千府兵随行。 杜河是北路军主帅,没有去城门迎接。 但两人很识趣,第一时间赶到城主府。 “段显见过都督。” “尉迟宝琪见过都督。” 杜河一身月白袍,显得十分随和。 “请。” 双方寒暄片刻,尉迟宝琪离去。他要防守扶余,还需和姜奉等人交接。 “段刺史,你不来本督不敢动啊。” 段显微微一笑,脸上保持着谦逊,拱手道:“都督说笑了,您是有大才的人,怎会受限扶余。” 杜河摆摆手,笑道:“我知自家事,你别找补了。” 两人谈笑片刻,很快转到正事上。 姑臧段氏是凉州大族,常年和吐蕃突厥打交道,段显原是番禾县县令,去年考核为上上考,达到升迁标准,被朝廷调往辽东。 杜河随口问几句,段显回答条理分明。 魏征选人才,还是有一手啊。 “扶余刚刚归附,还在混乱当中。你任刺史后,一要保证境内治安,恢复生产,二要明确赋税,安定民心。” “下官心中有数。” 杜河点点头,治安关乎人身安全,赋税关乎朝廷政策。只要这两点落实,扶余的百姓就不会惶恐。 “城中势力,本督扫去大半。你要做什么,需要抓紧时间。” “多谢都督。” 段显大喜过望,连忙拱手致谢。 朝廷给他的指令,是在扶余改制,撤部落设村镇,彻底融入大唐。推行汉话还好说,高句丽高层都通汉话。 但改制村镇,需要明律法,均田地,这会侵犯头人的刑权和财权。 他一个外来户,阻力不可不巨大。 现在杜河的意思,是他用武力清扫,自己在后方,只需扯虎皮办事。 “等战事稍定,会有大量商队进来。商贸是重中之重,你尤其要保证。扶余氏已投诚,有事可以找他们。” “下官省得。” 段显态度愈发尊敬,贵族拉一批打一批,平民通商改善生活,如此一来阻力大减。眼前这少年都督,胸中实有沟壑啊。 “都督高瞻远瞩,下官佩服。” 杜河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扶余城势力复杂,现在大军压境,暂时蛰伏而已。 真让他来办,数年都不得脱身。 “战局未定,段刺史小心安全。” 段显很有才能,他又叮嘱两句。 “放心,下官也见过血。” 杜河哈哈一笑,他差点忘记了。贞观朝的官员,讲究出将入相,文官发起脾气来,上马追着人砍。 看段显肌肉鼓鼓,显然是此中好手。 …… 段显没待多久,就在护卫簇拥下离去。他带了二十几个幕僚,但要建立刺史府,这些人远远不够。 “政通人和啊。” 杜河走出屋外,春日洒落一身。 贞观是个好时代,人才辈出,不出几年时间,扶余就会成为汉土。 “还不是防着河北。” 赵红缨走出来,语气十分不满。奚人尚黑褐色,她穿着朴素灰袍,不过明眸皓齿,显得妩媚动人。 杜河知她性格,笑笑没说话。 朝中抛开离得近的河北道,从三千里外的凉州调人,防止尾大不掉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魏征挑人也识相,避开河北门阀的人。 “太远啦。” 长安到辽东四千多里,政令传达要月余。若用河北门阀的人,很容易变成自治,到时半分天下,就很难看了。 “是不是该南下了。” 赵红缨没有纠结,在大夏的理想,对河北的感情,都被风吹散了。 “嗯,就这两日。” “今晚不许过来。” 杜河哈哈一笑,刚要调戏她两句。 忽而部曲来报,尉迟宝琪求见。赵红缨见状,笑着逃走了。 他回到中堂,命人请尉迟宝琪进来。 “都督。” 尉迟宝琪十分恭敬,他是尉迟敬德第二子,长得又黑又壮。他和杜河同辈,只是年龄大上八岁。 “从小光屁股见过,就别客气了。” “哈哈,先论官职,再论辈分啊。” 尉迟宝琪坐在下首,心中有些唏嘘。当年他任郎将时,一群勋贵子弟,养马的养马,管车的管车,个个不如他。 现在时过境迁,程处默和张良绪身死,秦怀道在河北,也闯出偌大威名。 最不让人看好的杜河,已是实权三品大都督。 “城防交接好了?” “差不多了。” 尉迟宝琪笑道:“来之前我爹说了,叫我听你的话。” “尉迟伯伯真看得起我。” 杜河失笑摇头,尉迟敬德身为皇帝第一铁杆,近年闹不少笑话。但这样一来,再无人弹劾他。 可见这黑厮大智若愚,心眼多得一比。 “你可得救救兄弟。” 尉迟宝琪瞪着眼睛,一副我是老实人的样。 “你过来。” 杜河没有推脱,这小子防守扶余,是后方武力保证。别回头真出什么事,他不好跟尉迟黑厮交待。 “你说。” “盯着两人就行。” “谁。” “保护好段刺史。” “这我晓得,还有谁。” “扶余远。” 杜河低声道:“这老小子是扶余最大的势力,只要看住他就乱不了。一旦苗头不对,你就砍了他。” “好好……,回长安请你喝酒。” 尉迟宝琪大喜,再三道谢后离去。 …… 第二日,杜河离开扶余城。 城外三万大军,已经汇聚成小集市。来自各地游商,摆着各种货物,弓箭刀枪衣物,酒水妓女应有尽有。 一队队的俘虏,在商队护卫看管下,缓缓往西南走。 “他们都吃得下?” 杜河心有疑问,靺鞨人还剩四千多人,十几个游商,怎么能消化完。这些人野性难驯,逃出去是麻烦一件。 李知犹豫一会,才道:“可以,奴隶主……是连坐法。” 杜河不再问,连坐法很残酷,逃一人者处死全队。这些战争商人,果然有丰富的运人经验。 一个士兵快马赶到,立刻翻身下马。 “报都督,兵部信使到了。” “走!” 杜河心中微惊,主力和南路来信使,还属正常。兵部密探独立服务营州,怎会临时赶到北路。 莫不是平壤出事了? 第24章 大胆的决定 杜河回到帅帐时,信使已在等候。 那人风尘仆仆,一脸疲态,显然赶了很长的路。 “见过都督。” 杜河摆摆手,坐在主位上。 “什么情况。” “卑职受兵部命,在平壤打探情报,这是印信。” 杜河抬手接过,一块铜制身份牌,上面有虎纹,刻着游弈所三字。这是兵部下属情报机构,他是营州主官自然认识。 “你继续。” “十日之前,新罗出兵一万,百济两万方兵,齐聚平壤。第二日,三方兵马五万,离开平壤往西去。” 杜河微微点头,三方联合在意料中。 “谁是主帅。” “暂时不知。” “知道大军踪迹吗?” 那人犹豫片刻道:“沿途有探马封锁,我们无法靠近。按照封锁路线,该是往西去苏帅那。” 战争迷雾涌来,显然他们也不知道。 杜河没有怪他,高句丽部落制封闭。除去游商,很难探听消息,但游商太过显眼,也很容易暴露。 每一个消息,都沾着游弈所的血。 “渊盖苏文在哪。” “尚有八万大军未动,应还在平壤。” 杜河松一口气,渊盖苏文是核心。宣骄曾和他提过,渊盖苏文离开平壤,就代表战争进入最终阶段。 “通知苏帅了吗?” “沿路封锁,我们过不去。” “辛苦了,你下去歇息。” 密探退下后,杜河陷入沉思。敌人封锁道路,但五万大军,目标太明显。游弈所推测没错,敌人往南去了。 苏烈攻下卑沙后,正朝建安城进发。 他需打通建安城,与李绩大军会合。 “南边……” 杜河喃喃自语,俯视桌上地图。从平壤到建安,前半段还有人烟,跨过鸭绿江后,几乎全是莽莽群山。 这很方便隐藏行踪,而且水师不善野战。如果敌人穿插过去,就能打南路措手不及。 可惜南路距他千里,想报信都来不及。 不过他并不担心,苏烈善用奇兵,但绝非莽撞之辈,兵法出神入化。高句丽想偷袭他,怕是痴心妄想。 等等…… 他目光逐渐兴奋,目光看向国内、丸都二城。 渊盖苏武带走两万人,合兵八万支援辽东城,平壤援军支援南路。国内丸都二城,就剩三万兵马了。 如果他抓住机会南下,攻破国内城…… “出事了?” 赵红缨走进帐中,进入军营后,她收起一身妩媚。身穿一身皮甲,腰悬着长短剑,回到干净利落的女将。 “来得正好。” 杜河大是兴奋,将密探消息告诉她。 “你是说……” “对。” 杜河拳头按在地图上,道:“攻破国内城,我们占大优势。” “是这道理。” 赵红缨也是统兵的人,自然能看出国内城重要。此城在高句丽中心,一旦被唐军占领,能做的事就多了。 往西可支援李绩,合兵攻辽东城。往南四百里,可以直达平壤城。 “最重要是路啊。” 杜河感叹着,高句丽的山太多,辽东千里防线,都在扼守路口。唐军东进高句丽,只有走辽东和安市两座坚城。 历史上东征失败,也是被安市城所阻。 但北路打通国内城,就可绕开二城,直达腹地平壤。 “只是咱们三万人,能拿下么?” “有机会就拼!” 杜河立刻反驳,眼前是绝佳机会。一旦平壤增兵,或者辽东城兵败,国内丸都二城,兵力会剧增。 “来人,召诸将议事。” “诺。” 很快,帅帐中站了满满的人。 杜河把情况说一遍,诸将纷纷兴奋不已。 在扶余城待了十来天,早就浑身痒痒。 “诸位有什么看法?” 杜河偏向于进攻,但还保持足够敬畏。兵凶战危,更何况是孤军深入,每一个决定,都关联几万人生死。 “打打打,三万人算什么。” 李会脸色潮红,意见被杜河自动忽略。 李知踢他一脚,示意弟弟安静,才拱手道:“扶余城有三千府兵驻守,我们无后路之忧,末将认为可打。” “还需小心陷阱。” 姜奉性格谨慎,提出不同意见。 王拓笑道:“辽东城打得火急火燎,渊盖苏武应付大总管就吃力了。平壤援军远在千里,还能飞过来不成。” “你说的陷阱,不会是国内城守军吧。哈哈……” 众人都笑出声来,非是他们自大。国内城守军若敢野战,早该派兵打扶余了。 姜奉也不介意,笑道:“那末将没意见了。” 过去看看也无妨,反正拿不下,再撤回扶余。北路三万大军,总不能窝在北方,不做任何动作了。 杜河目光看胡达和赵红缨。 “胡将军和公主呢。” 胡达摸着光滑头顶,笑道:“勇士们早不耐烦了,全凭都督做主。不过攻城战非我们擅长,还请各位体谅。” “无妨。” 杜河没指望他们攻城,笑着安抚一句。 “奚人没意见。” …… 主帅决定已下,大军开始动起来。 各部瓜分的靺鞨奴隶,还有许多未卖出。战争商人很给面子,提前把银钱付清。奴隶们住在城下,等候运往各地。 士兵的银钱,都保存在军需官那。一旦他们战死,家属会继承财产。 唐军对此很严厉,凡私吞士兵财产者,处以斩刑,连主帅也要受罚。可契丹和奚人不信任他人,个个背着小包。 “没出息的东西!” 赵红缨和胡达面上无光,连打带骂,又承诺写上封条,才算轻装上阵。 离开之前,杜河返回城内。段显很有能力,刺史府初具雏形,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承诺会按时供给粮草。 城门处,杜河拍拍尉迟宝琪肩膀。 “尉迟兄,城防就交给你了。” “放心,包的。” 尉迟宝琪满脸自信,一旁扶余远顶着黑眼圈,满脸都是沮丧。 不知谁出的主意,这黑厮搬到他隔壁住。莫说会见头人,晚上宠幸小妾都怕听房。老头敢怒不敢言,黑眼圈都干出来了。 “大萨褥,你先委屈一段时间。” 杜河心中暗乐,嘴上却连连安慰。 三千左卫府兵,他全留给尉迟宝琪。除非高句丽数万人猛攻,否则别想拿下,且自己就在三百里外,数日即可回军。 两日后,大军离开扶余南下。 第25章 古道 夜色深沉。 大军行出五十里,在那水河畔扎营。 杜河借着油灯,查看手中地图。那是宣骄送他的礼物,上面标注高句丽语,应是青鬼司探明的地势图。 几个熟悉的将领,见他眉头紧皱,个个不敢打扰。 “嗤啦——” 帘子掀开,一个少年将领走进来。 “都督……” 杜河抬起头,笑道:“克敌来了,路探得如何?” “末将带人深入百里,只有一些小部落,没看到城市。沿途有一条古道,但年久失修,过不得大军。” 罗克敌任斥候营主官,负责探路和警戒。 “路途一样?” “末将画了图。” 罗克敌双手奉上,杜河目露赞许。在边疆一年磨砺,这小子办事很稳当。假以时日,又是一员大将。 他接过草图,和桌案地图比较。 两张图山川地势,都是一模一样。 杜河心中一喜,宣骄给他的,果然是好东西,解决了大麻烦。大军目前在河岔口,也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沿浑河下西南,到达盖牟城后。再转向东北,沿洞沟流域到国内城。 这条路线接近四百里,初步估计要十天。最重要的是,盖牟城距离辽东城一百多里,他三万多人路过,渊盖苏武不是傻蛋。 一旦被他发现,沿途山城会层层阻截。那他就不用打了,早些找李绩会合得了。 二是继续沿那水,抵达那水源头太白山(长白山)。这条路距离三百里,能大大缩短时间。 但沿途人烟稀少,也没有现成官道。 在兵部绘制的地图上,根本没有这条路。若非宣骄的地图,他想突袭国内城,根本不可能。 赵红缨掀开帘子,快步走进来。 “林奚的人怎么说?” “图在这。” 林奚部长于山林,也被他派去探路。 杜河接过草图,再次确认一致,他心中一松,立刻下决定。 “克敌,最近天象如何?” “乌云不厚,只有小雨。” 赵红缨补充道:“林奚的人说,山路能过大军,但攻城器械,很难带过去。” “全部扔下。” 帐内诸将纷纷发笑,赵红缨也反应过来。北路军攻城,并不依赖器械,这劳什子火药,比器械猛多了。 “明日开拔,沿那水南下。” …… “喝!” 两个辎重营力士发出吼声,大腿粗的圆木,搭在断口处,再用木桩固定。府兵停在路上等待,早习惯这路况。 杜河人在中军,脸上古井不波。 虽然做好准备,但糟糕的路况,还是出他意料。三天以来,辎重营修路搭桥,大军进度缓慢,行进不过一百多里。 细雨落在身上,让人很不舒服。 “告诉火头,中午熬姜汤。” “诺。” 他抬头看去,群山烟雾缭绕,仿佛与世隔绝,让人顿生孤独。 这莽莽群山,让人望而生畏。 “要不是有地图,真不敢进来。” 李知伸出手,捏死一只飞虫。 杜河振奋精神,笑道:“东北亚气候寒冷,这还算好的。将来你们若南征,切记不要进山林。” 姜奉道:“还能比这恶劣?” 杜河点点头,道:“比这恶劣多了,不仅有瘴气。更可怕是蚊虫,这玩意咬上,很容易得传染病,全军覆没,只在数日。” 李会连忙挥舞手掌,引得众人哈哈笑。 “憨货,这是东北亚,虫卵都冻死了。” 杜河笑骂一句,众人都轻松下来。营州军对他,有很强的信心。只要他神色自若,府兵就不会惊慌。 “都督没出过长安,竟懂这么多,真天生奇才啊。” 王拓一脸讨好,小小拍个马屁。 “少逛青楼多读书。” 孙卫昭刺他一句,众人都笑起来。这小子独身汉一个,酷爱逛青楼,又不懂风情,折腾姑娘们叫苦不迭。 这时亲兵来报,路已铺好。大军重新出发,诸将各回本队。 一个骑士从后方追上,正是赵红缨。 张寒等人见状,落后一段距离,她手拿蓑衣,盖在杜河肩上。 “不要生病了。” 杜河笑道:“我早恢复了,奚部情况如何。” 连续数天山路,对士兵是极大考验。他不担心唐军,但两蕃的人缺乏纪律,只能打顺风仗。 “我镇得住。” 见她无比自信,杜河放下心来。据那便宜舅子说,他姐姐十四岁,就挑遍奚人勇士,威名传遍草原。 “你说,百氏在做什么?” 杜河望着烟雾,思绪早飘远。国内城是顺奴部地盘,渊盖苏文的拥趸。 “不知道。” 赵红缨与他并肩,眉宇有些烦躁。 “辽东打仗太烦了,到处是山,敌人在哪都不知道。” 杜河顿时失笑,她在河北平原打仗,最喜直来直去冲杀,辽东这迷雾重重,很不对她路子。 “你这性格,躁的跟火一样。” 赵红缨挑挑眉,意思是那又怎样。 杜河晃着手中缰绳,悠悠道:“将来怎么教子女。” 她脸色微红,轻轻瞪他一眼。 “快点娶妻。” 杜河一天没娶妻,她一天不能有孕,否则庶子早于嫡子,将来凭生争端。偏偏她快三十了,心里急得不行。 “偏你心思多,迟早得都听老子的。” 赵红缨听他话里有话,奇道:“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 她顿时气急,这小男人主意多,性格又犟,也就宣骄镇得住了。 她眼珠一转,顿时计上心头。 “小公主对你真好,连这东西也给你了。” 杜河顿时默然,想起远在平壤的少女。和她总是聚少离多,偏偏每回都是生死局,感情之深刻,只有李锦绣能比。 在外游历一年,她变得更独立了。这让他心绪难平,生怕她眨眼飞走。 他暗下决定,这次战事结束,一定要带她在身边了。 “咚咚咚……” 行军鼓响起,士兵们艰难爬行。杜河精神一振,儿女情长什么的,留待战后再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扫平海东三国。 他神采飞扬,纵声笑道:“等杀到国内城,百氏的反应,一定很精彩。” 战争迷雾是相互的,谁也不吃亏。 他无法清楚敌军动向,对方同样不知他的动向。既然如此,就比拼谁更快,谁的士兵更强了。 张寒大声道:“兄弟们冲啊。” “冲啊!” “偷蛮子的屁股!” 唐军激起士气,顿时响应一片。 一条火红长龙,踩着泥泞前进,四周荒无人烟,惟有青山见证。 第26章 障眼法 国内城,城主府中书房。 金庚信跪坐在下首,在他对面,是死对头鬼室福信。 上首一个锦衣文士,身形很瘦,双眼炯炯有神,正是城主百原武。他看着桌上战报,陷入思考当中。 平壤五万人,只有一万人西进。 剩下四万人进军国内城,高句丽是主场,军队能轻易遮蔽战场,唐军对此毫无察觉。 “萨褥,现在情况如何?” 金庚信开口询问,在异国作战,情报依赖渊氏。 不过渊盖苏文是雄主,对新罗援军,保持足够尊敬,这让他稍稍放心。 “唐军合计六万,在猛攻辽东城。大将军正在解围,一时半会无忧。南路苏烈水军,七天前朝建安城进军,暂时不知胜负。” “北路呢。” “七天前的消息,杜河还在扶余城。”百原武苦笑一声,拱手道:“风月仙见谅,情报获取艰难。” 金庚信嗯一声,眉宇有些烦躁。 盖牟三城丢失,断了往北的官道。要获得那边情报,需穿过几百里山区,而且唐军斥候出动,消息流通不畅。 往往几天时间,才能带回简略消息。 连敌人动向都摸不清,这让他很憋屈。眼前全是迷雾,生怕一个没注意,唐军从后面杀出。 “还等什么,突袭唐军主力啊。” 鬼室福信开口,相比于模糊的目标,唐军主力就在辽东,更让人心安。 “你懂什么!” 金庚信毫不留情斥责,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那可是李绩,大唐曹国公,按叔叔的话说,是坐镇北境的猛虎。 渊盖苏武十万打六万,都讨不到便宜。 花郎是新罗精英,更擅长突袭战。正面对上唐军,是很蠢的行为。 “你……” 眼看两人争执又起,百原武连忙道:“两位,不要伤了和气。摄政王说过,援军去向,由风月仙做主。” 鬼室福信冷哼一声,干脆不再出声。 金庚信心情稍好,这是对他的认可。 渊盖苏文是个人物,知道战场千变万化,让援军见机行事,指挥权给了他。 “萨褥有什么看法?” 百原武沉吟道:“摄政王故意放走探子,李绩和杜河,应该都以为,我们还在南边。本官以为,两路都可突袭。” 他能掌控国内城,也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来,渊盖苏文的障眼法。 金庚信道:“我若突李绩中军,胜算有几何?” “难说。” 百原武神色犹豫,低声道:“李绩用兵四平八稳,军阵毫无破绽。而且并州近卫,不弱你们花郎。” “大将军试过,折损……不少人马。” 金庚信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渊盖苏武是高句丽大将,身边有两千王幢重骑,连他也突不进去,可见李绩防守之密。 鬼室福信道:“打北路?” 金庚信微笑道:“北路名义上有三万,但兵力最弱。扶余一战后,营州军只剩四千。奚人和契丹兵,并不擅长山地战。” 百原武皱眉道:“可他远在扶余……” 他意思很明显,官道被盖牟三城阻拦,想突袭扶余,就得经过三城。万一三城唐军夹击,大军左右为难。 就算到了扶余,他哪来信心攻破扶余。 “他会来!” 百原武和鬼室福信齐齐抬头。 “什么?!” 金庚信道:“纵观此人领兵,善谋但胆大。我和他打过交道,深知其性格。现在建安、辽东战事起,他绝不甘心坐守扶余。” 鬼室福信道:“万一不来呢。” “大将军在辽东,平壤援军在南路。国内城是最虚弱时候,他若不抓住这机会,说明目光短浅,不足为虑。” “都是推测。” 鬼室福信说一句,这靠谱么? 金庚信悠悠喝茶,道:“小辈,战争不是下棋,明刀真枪摆着干,有时候就要靠推测,五成机会就要干了。” 鬼室福信对这称呼很不爽,刚要开口反驳。 金庚信又继续道:“陷阱已经摆好,就看猎物是否上当了,你不要反驳我,这是我跟摄政王的共识。” 听到是渊盖苏文所谋,另外两人立刻哑火。 “请风月仙吩咐。” “下令就是。” 金庚信取出羊皮摊开,道:“此是青鬼司所制地势图,国内城东北方向,有一条那水古道,敌人并不知情。” 百原武点头道:“粟末靺鞨迁出后,此道早就荒废。唐人探子,绝找不到它。” “所以,杜河要突袭国内城,必走浑河渡口,经霸王山城到这。沿途山林密布,是伏击的好地方。” “届时我亲率花郎,先伏奚人和契丹,一旦被败兵裹挟,北路必死无疑。” 金庚信寥寥几句,就将情势说透。 鬼室福信处处被压,反驳道:“若他不东进,反而南下合围辽东呢。” 金庚信轻笑两声,道:“那就看你们百济了,沿那水古道穿过去。杜河大军离开,你们就可攻下扶余,断他粮道。” “最不济,也能收复扶余。” 百原武赞叹道:“可进可退,风月仙大才。” 鬼室福信撇撇嘴,也不再吭声。金庚信这套行军,几乎毫无破绽。难怪摄政王,要把指挥权交给他。 新罗这对手,真是难缠啊。 金庚信见两人不说话,知道都没意见。 “明日我会去霸王山城,带走两万人。一旦伏击得手,我会传信大萨褥,请你带人出城追击。” “好。” 百原武爽快答应。 真能大破北路,他也是大功一件了。 “鬼室福信。” “在。” 金庚信沉吟道:“你带三万兵马,你从鸭绿江东侧北上,穿那水古道。目标只有一个,务必拿下扶余。” 鸭绿江两条道,相隔百里左右,让他走东面,自然是避免泄露。 “诺。” “请萨褥守好城池,协助我们。” 百原武点点头,笑道:“分内之事。” 金庚信站起身,远处群山翠绿,他的一万精锐,就驻扎在那里。他心中涌起激动,他被唐使处处压制。 现在,终于在高句丽对上了。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打掉北路,战局将会大变。此战是成是败,全看我们表现了。” “死战不退!” 第27章 真他娘绝了 林间小道上,唐军坐地休息,四周群山莽莽,一眼看不到尽头。 杜河坐在地上,吃着干硬军粮。 经过七天行军,唐军终于钻出山林。鸭绿江江水流淌,据游骑回报,再过三十里,就能进入国内城官道。 “总算出来了。” 李会小声抱怨,让他会心一笑。 他与士兵同吃同住,大军士气尚好。但林中行军,脏污是顾不上的,个个灰头土脸,如同叫花大军。 就连一旁赵红缨,琼鼻上也沾着灰。 “咱们突然出现,百原武估计吓一跳。” 李会猛灌一口水,咧着嘴坏笑道:“这厮估计还防着西面,绝对想不到,我们来捅他屁股。” 赵红缨柳眉竖起,斥道:“大个,你说得太难听了。” 李会一缩脖子,呐呐不敢说话。行军休息时,他和赵红缨比试过,这娘们精通摔跤,可把他摔惨了。 诸将都笑起来,这奚人公主利落大方,行军艰苦从不掉队,很得他们敬重。 杜河问道:“东西都没问题?” “都督放心。” 姜奉笑道:“风雨都吹不着。” 杜河点点头,山路崎岖,他没带攻城器械,火药是重中之重。若是受了潮,国内城就难打了。 耳边马蹄阵阵,罗克敌纵马赶到。 “都督,前方四十里,有敌军探哨出没,弟兄们抓了舌头,国内城没有援军,只有百原武三万守军。” “再探。” 杜河站起身,浑身兴奋起来。 “告诉弟兄,即刻开拔。” 众将轰然起身,大战终于开始了。 杜河又道:“李会,你带五百人先去,前方二十里,有一处石桥,不管敌人是否发现,务必占领大桥。” “诺。” 国内城建在鸭绿江东侧平野,江水是天然屏障。 为避免暴露,唐军沿西侧而下,想要到城下,还需渡过江水。 “出发!” 一个时辰后,唐军转入官道。 各部将领整顿队伍,声势喧哗起来。高句丽百姓惊慌失措,家家户户紧闭大门。 “都督,要不派人把守路口。” 杜河挥手道:“咱们这么多人,想瞒也瞒不住。不用管他们,传令下去,任何人都不许停顿。” 两蕃纪律很差,他因此特意强调。 再行军片刻,就到达石桥边。唐军在两端结阵,已经封锁住。辎重营士兵,就地伐木搭建浮桥。 李知提醒道:“再过段时间,就不能涉水了。此桥连接两端,最好派人防守。” “让李会守桥。” 杜河心中清楚,春季多雨水,等洪流过境,唐军就不能横渡。 届时这座桥,就是撤退的关键。 他沉吟片刻,又道:“公主,你带五千奚人西进。沿途进攻望波岭关隘,浑河渡口。打通之后,先和盖牟三城联系。” 两关建在险恶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唐军之所以打辽东城,也是因为被两关挡住。 但两处都有一个特点,防外不防内。毕竟,长城防线是抵御唐的,现在他们在内,打起来非常方便。 “诺。” 赵红缨领命离去。 杜河想了想,又命李知带一千府兵随她去。经过数次阴谋,他行军十分谨慎,未虑胜先虑败。 只要西线打通,盖牟三城就会连成线。 无论战况如何,唐军都有路线撤退。另外打通之后,李绩就不用纠结辽东,可以东进国内城,南下进攻平壤。 片刻之后,奚人和李知开拔,马蹄声如雷,直往西面而去。 他们六千人一走,大军人数骤减。 杜河翻身上马,一抽缰绳。 “走,会会百原武。” …… 国内城城主府。 “大萨褥……大萨褥……” 一阵惊慌失措的声音,朝着书房逼近。房门被推开,百原武满脸不悦,长袍松垮垮搭着,隐约可见胸口唇印。 春日暖暖,正是怀抱美人时。谁那么大狗胆,敢来打扰他。 “狗奴才,不要命了?” 那近卫跪倒在地,忙道:“大萨褥,唐军打过来了。” 百原武浑身一激灵,怒气消散的无影无踪,一把抓住近卫衣领,喝道:“怎么可能!哪来的唐军。” “看旗号是营州军。” 百原武脑中嗡嗡作响,营州军是杜河部。 但他怎么过来的,西面有望波岭天险,还有浑河渡口。李绩都打不进来,更何况北路三万人。 “从哪来的。” “东北方向。” 娘的,那水古道! 百原武顾不得深究原因,额头瞬间冒汗。 国内城建在平原,虽是大城但无险可守,杜河恶名远扬,他惶惶难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让守军上城墙!” “诺。” 近卫退下后,百原武焦躁难安。真他娘的绝了,新罗人在霸王朝山城,百济人在西岸,都等着伏击唐军。 谁能想到,唐军不知不觉,跑到国内城了。 他冲进书房,飞快写好两封信。 “来人!来人!” “在。” “用最快速度,送去风月仙!这封去那水,送给鬼室福信!” “诺。” 信使离开后,百原武长舒一口气。只要新罗人和百济人回防,国内城大军近七万,攻守形势变化,谁打谁还不一定。 多亏金庚信行事谨慎,平壤援军根本没进城。 估计现在唐军,还以为只有三万人吧。 “大萨褥……唐军到城下了。” “慌什么!” 百原武训斥一句,脸上保持镇定。 “走,去看看。” 他身披铁甲,在近卫簇拥下出府。城中收到戒严命令,已没有百姓上街。一队队游骑,正在街中巡视。 城墙下旌旗飘扬,一杆杜字牙旗赫然在目。 漫山遍野的骑兵,在平野上奔走,冲天的杀气,扑面而来。守军严阵以待,守城器械都搬上城头。 “这么多人。” 百原武是统兵的人,一眼就看出唐军不下两万。 木桩敲击声传来,一顶顶帐篷扎起,唐军嚣张至极,竟当面安营扎寨。没过多久,一个骑士奔出阵中。 “大唐天兵压境,尔等若是识相,速速开门投降。” 百原武大声斥道:“百氏世受国恩,岂会卖国投敌。城中有数万顺奴部勇士,誓死守卫国土。” “百将军,渊氏以下犯上,屠戮国主,行窃国之事。如今大唐天兵亲至,你若执迷不悟,小心人头不保。” “一派胡言,放箭!放箭!” 百原武连忙呼喝,一阵箭雨把骑士逼退。 劝降的人离开后,唐军又奔出数百骑士。 那些人在城下奔走,发出呼喝声音,更有甚者,下马朝城头撒尿。如此挑衅行为,让城头一片躁动。 “大萨褥,末将去教训他们。” “不准!” 百原武立刻拒绝,唐军想引他野战。营州边军精锐,最擅长野战,高延寿三万大军,就栽在这招之下。 他可不是傻瓜,有城不守去野战。 “守好城墙,没有我命令,任何人不准出城!” 第28章 三日为限 夜晚,唐军大营,中军大帐内坐满人。 李氏兄弟一人西进,一人守石桥,都不在此。其余平州军、营州左右卫将军,契丹将军胡达俱在。 “丸都城有动静么?” 国内城原是高句丽都城,但平原无险可守,王室在五里外的丸都山,修建山城避难。可两百年前迁都平壤,丸都山城因此没落。 罗克敌道:“守将派出一千人,试图夺回石桥。李会一个冲锋,就把他们打散了,此后城门紧闭,再无一人出来。” “大个在后面,倒先立功了!” 王拓语中带着羡慕。 他攻城没拔头筹,守个破桥先打上了。 “让他盯紧。” “诺。” 杜河下达命令,不再关注后路。高句丽的山城都恶心,他不想去打。 这次突袭,百氏一窝都堵在国内城里。 “公主现在在哪。” “下午的消息,在五十里外。”罗克敌有条不紊,又补充道:“据俘虏提供的情报,望波岭只有三百守军。” 杜河笑道:“看来那边也顺利了。” 唐军六千人西进,又是从国内城进攻,望波岭无险可守,根本守不住。 孙卫昭见他笑,胆子也大起来。 “顺奴部这些怂货,跟王八一样,怎么逗都没反应。” “高延寿前车之鉴。” 姜奉文绉绉补充一句,众人都郁闷。 国内城建在平原,但毕竟曾是王城。城池周长八里,城墙高达三丈。真要攻城,只怕代价不会小。 杜河神色自若,道:“将是兵之胆,百原武没勇气野战,也就不足为虑。” “可我们不能久待啊。” “得想个办法破城。” 诸将纷纷开口,国内城位置重要,唐军只要拿下,就打通去平壤的路。渊盖苏武敢放辽东城,绝不敢放国内城。 一旦收到消息,恐怕火急火燎回军。 “像幽州一样,开炸吧?” 有人提出建议,众人都看向姜奉。 大都督的宝贝,都给这家伙保管了。 姜奉微微一笑,道:“问过辎重兵了,城下是红土,挖倒是能挖。但咱们连云梯也没,没法掩护啊。” 杜河起身道:“先试试看。” …… 次日下午,城下鼓声大响,唐军扛着云梯冲锋。十几辆木幔车移动,辎重兵躲在下面,快速靠近城墙。 唐军一千弓手在后,箭雨压制城头。 高句丽以弓箭还击,双方你来我往,不时传来惨叫。 等木幔车接近城墙,城头抛下巨石。这些木幔匆匆制成,本就不甚牢固,被巨石一砸,顿时碎裂开来。 哗啦啦—— 城头抬出木桶泼水,地洞刚挖出一段,就被水淹没。 杜河坐在马上,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收兵。” 大阵中响起敲锣声,士兵们连忙撤回。 杜河陷入两难,幽州一战后,高句丽对地道战,有很高提防心。除非全军攻城,牵制住城头火力。 “都督,蛮子学聪明了。” 姜奉眉头微皱,也看出麻烦点。 王拓急声道:“末将去夺城。” “不准!” 杜河立刻拒绝,他就三千府兵,真要强拿城墙,只会折损惨重。营州军是北路骨骼,绝不能折在这。 至于两蕃的人,他根本没考虑在内。 “叫辎重营校尉过来。” “诺。”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汉子赶来,辎重营不设将军,校尉就是主官。负责管理驮马,粮草,扎营,挖壕等事宜。 当初幽州挖地道,大半是他负责。 “张校尉,能否从大营挖到城墙。” “可以,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 杜河微微皱眉,一个月时间太久了。渊盖苏武再后知后觉,一个月也能发现了,万一来援军,等同前功尽弃。 “若大营设在300步外,需要多久。” “小心投石车。” 姜奉连忙提醒,平原攻城战,一般大营设在两里处。300步实在太近了,容易遭到投石攻击。 “国内城没有。” 扶余远和他透过底,当初从新罗逃命,他也到过国内城。 “容卑职去勘验。” “去吧。” 半个时辰后,张校尉返回,他找到一个小坡,给出十天答案。 “十天。” 杜河念着日期,还是觉得太久。但看他一脸为难,知道对方尽力了。 “十天就十天。” 百原武不敢野战,他也豁出去了。高句丽若回军,大不了撤回盖牟城,等赵红缨拿下两关,随时可以再来。 等李绩主力一到,取城如囊中取物。 一直到夜晚,大营才转移完成。如此近的距离,甚至能看到对方走动。高句丽人不明所以,但警戒明显加强。 辎重营士兵,连夜开挖地洞。一筐筐泥土,抛在鸭绿江里。 此后两天,双方相安无事。唐军游骑四出,截断国内城道路。契丹人跟着罗克敌,捞到不少好处。 春雨霏霏,城上城下一片安静。 杜河站在帐中,不断思考去向。据游骑带回的消息,赵红缨西进百里,最迟在明晚,就能攻下望波岭。 望波岭一下,浑河渡口也在数日间。 “都督,城内来人了。” 杜河微微一怔,百原武一个强硬派,这时候派人做什么。 “带进来。” 战争没有打起,诸将都很无聊,收到消息后,纷纷赶过来。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堆着和气的笑容。 “大都督,小人百得财,是百氏旁支。” 杜河没兴趣寒暄,点头道:“有什么事。” “大唐天威无双,将军想谈谈条件。” 嗯? 杜河眉头一挑,听他这意思,是有投降的意思。百原武和渊氏关系密切,怎会主动投降他? “什么条件。” 百得财笑道:“那小人就放肆了。将军只有两个条件,一是入城后,不得行屠杀之事。二么,百氏地位,不能动摇。” “可以。” 杜河爽快答应,补充道:“扶余氏本帅也没动,什么时候开城。” 百得财作揖到底,道:“大都督果然爽快。城中尚有顽固派,请给顺奴部三天时间劝降他们。” “好,三天之内,本帅不会攻城。” “多谢。” 送走使者后,帐中热闹起来。 姜奉拱手道:“都督,此事太过蹊跷。我们没有全力攻城,百原武怎会如此惧怕,甚至主动请降。” “在拖时间而已。” 杜河笑了一声,这当他要上,那干脆回家养猪。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地道未开,远不到攻城时。 “他们在拖什么?” “援兵。” 杜河心念急转,国内城附近,只有丸都山城和霸王朝山城。但两城兵马不过四千,能救得了国内城? “传令罗克敌,探哨再铺十里。” “诺。” “辎重营继续挖,日夜不停。” 他沉吟片刻,又吩咐道:“各部加强戒备。” 他心中隐隐感觉,一个风暴正在卷来。但渊盖苏武在辽东,谁还有能力,来解救被困的国内城? 第29章 大会战 国内城北,一队十人游骑沿山道探查。 此处距大营五十里,一旁地田野上,高句丽百姓在田间劳作,不时看向这边。 自古兵灾猛于虎,不由他们不小心。 若非农耕季节,他们早躲进山里了。 “刘火长,反正没敌人,不如抢一把。” 一个圆脸汉子建议,周围四个契丹人意动。契丹人精通马术,大都督传令,五人一组,配合唐军游骑警戒。 “赤可朗,某劝你老实些。” 游骑队正十分不爽,他们是营州边军,劫掠百姓,是很丢人的事。“军法官的刀,可不分人。” “我就说说。” 赤可朗讪讪发笑,心中暗暗诽谤。 这些唐军木的很,只知都督军令。这地方偏远,神不知鬼不觉,抢钱抢女人,多爽的一件事。 国内城都被围了,谁还敢告状不成? 死脑筋! “打起精——” 刘火长话未说完,耳边尖啸不停,他连忙伏低身体。林中射出几支利箭,五六个同伴栽下马。 “迎敌!” 他反手射出一箭,林中立刻响起闷哼。 然而下一刻,他魂飞天外。只见林中簌簌作响,马蹄声如奔雷,上百个骑士,快速朝他们奔来。 如此多的探哨,那敌人的数量—— “撤!快撤!” 不用他吩咐,余下三个游骑拨马便走。四人纵马如飞,身后敌人紧追不舍,不时有利箭射来。 “呃——” 身边一个同伴闷哼,跌落在地上。 “王麻子!” 刘火长目眦欲裂,回头看去,同伴消失在马蹄中。远处群山中,漫山遍野的敌人,如潮水一般涌来。 出大事了! 他顾不得悲伤,狠狠抽着战马。 …… 春日撒下,鸭绿江平原开满不知名的花。 “大都督,城内已经平定,请你接收。” 百得财站在军营里,脸上堆着笑容。唐军大营布局严谨,府兵们如狼似虎。目光扫过他,都如同看死人。 杜河一身月白袍,好似闲逛贵公子。 “为何不见百原武。” 百得财笑道:“为防有人作乱,将军在城中坐镇。都督放心,城内士兵都在军营。绝不会做任何反抗。” “不动刀兵最好,走。” 大军开始调动,他带着诸将出营。 唐军包围东南二门,加上离得近,轻易就能看清。城墙上空无一人,大门敞开着,似未做任何防备。 “萨褥果然守信。” 杜河心头疑虑,他故意命甲士走动。 边军久经沙场,杀气能治小儿夜啼。百得财身材发福,并非坚韧之人。 为何一点都不怕,难道真要投降? 这明显违反常识,又或者百原武想骗唐军进城。但他就不想想,放唐军猛虎进城,他真能压得住? “姜奉,叫人去看看。” “诺。” 杜河看向百得财,笑道:“不介意吧?” “应该的,应该的。” 一队百人骑兵靠近,不料城中飞出箭雨。骑兵倒下十几个,剩下人连忙后撤。百得财目瞪口呆,豆大汗珠涌上。 “这这这……” 杜河冷笑道:“你不知道?” “小人不知啊,萨褥说真心投降。” “取他人头。” 杜河淡淡吩咐,百得财大声求饶,然而近卫无情,一刀割下他头颅。 无论他知不知情,府兵不能白死。 呜呜呜—— 沉闷号角声响起,城墙上站起无数敌军。敌军如洪流,不断从城门中涌出。 “开了门就别想关了。” 杜河冷笑一声,开始下达军令。 “传令王拓部,立刻进攻东门。” “传令胡达部,立刻进攻南门。” 唐军军纪严明,大军迅速反应。传令兵跳上战马,如风一般远去。士兵们一队队跑出,迅速抵达作战位置。 张寒奇道:“百原武吃豹子胆了,竟敢野战。” 杜河也疑惑,唐军野战无敌,是公认的事实,更何况是精锐边军。没有两倍人马,百原武敢出城。 疑虑归疑虑,他不会放掉机会。夺得一道城门,国内城就守不住了。 在军阵的北方,一个骑士快速靠近。 杜河在指挥台上,远远能看到他身上的血,不由心中一沉。 骑士如风,卷进中军指挥台。 “报——北方出现敌人,观其阵势,至少两万。” 他话音刚落,远处轰隆作响,大地微微颤抖,诸将脸色微变。敌人如此迅猛,绝非乌合之众。 杜河心念急转,北方! 北方是群山,敌人从何而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突袭国内城时,敌军也在走那水,突袭扶余城。如今联合百原武,想要围剿他了。 “传令各部,立刻朝中军靠拢。” “军法官督阵,临阵脱逃者,斩。” “传令胡达部,放掉南门。” “张寒,组建跳荡兵,准备支援。” …… 一条条命令从中军发出,众人立刻行动。 主帅泰然自若,军中就有主心骨。 杜河站在指挥台上,北方防线是姜奉部,联合三千奚人。他是沙场老将,发现敌情就布好军阵。 箭雨遮天蔽日,双方已经交战。 “可惜……” 杜河心中暗叹,若是三万府兵,他大可先夺城门,再从容对敌。即使分兵两线,他也有信心。 可惜带的两蕃,他根本不敢赌。 这些人抗压能力弱,一旦遇挫就是天崩。只有抱成团,由营州军做骨,他们才有勇气死战不退。 西门正前方,王拓部缓缓后撤。 没有唐军阻拦,城内敌军迅速汇聚。杜河心中清楚,等顺奴部集兵完毕,东面和北面,将会迎来暴风雨。 “报——北方敌人是百济兵。” 传令兵带来消息,杜河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百济兵,但他来不及多想。辽阔的平原,让百济人铺的开,数万人波次攻击,北面隐有不稳势头。 “张寒,去北方督阵。” “诺。” 四百跳荡兵迅速前往,奚人并不强。单以平州军千人队,很难挡住攻击。 杜河面无表情,内心却有些急躁,契丹人没回军之前,平州军不能撤。没有力量顶上,撤退就会大溃败。 “告诉胡达,一刻钟不到,本帅亲自斩他。” “诺。” 鸭绿江平野上,喊杀声震天。一团团的乌云,朝着王拓部压进,杜河目光一凝,暴风雨要来了。 超五万的敌军,将冲击唐军大阵。 第30章 前线 北方战场,姜奉面色凝重。 收到探哨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建立防御。借助原本简易栅栏,平州军组建了长一里的防线。 数不清的百济人,扛着箩筐拼命填壕沟。 唐军三排弓箭手,抛射出箭雨,锋利的破甲箭,轻易钻进皮肉。 “啊……” 如同割麦一般,百济人倒下一片。 百济人很快还击,乌泱泱箭雨呼啸。他们射程不足,但人数太多了。府兵低着头,躲在盾兵后面。 付出数百人代价,壕沟被填平。 双方距离接近,几百个骑士冲出。粗绳高高抛起,套在拒马桩上,随着战马发力,拒马桩轰然拔出。 “杀啊!” 失去拒马桩阻拦,百济人狂性大发。 密集的人潮,让人头皮发麻。 “咚咚咚……” 彭排士兵架起大盾,握紧了手中长枪。 在激昂的鼓声中,士兵狠狠撞在一起。 “杀!” 枪盾兵架住冲击,长枪无情吞吐,动作整齐划一,在平野闪出长长金光。 百济缺乏冶炼技术,矛刀都是纯铁制。纯铁兵器易钝易碎,很难破开唐军甲胄。而唐军多是钢制,长枪配破甲锥。 横刀更是精钢,能轻易破开扎甲。 一排寒光闪过,战前堆满尸体。 后面敌人冲来,再次被长枪吞没。短短两次交锋,百济人前排尽灭。可他们非但没退,反而前赴后继。 “将军,是百济方兵。” 平州兵曹见多识广,认出对方身份。方兵是百济二线精兵,多选部落勇士,胜则封赏加倍,败逃者皆处死。 以至方兵悍不畏死,成为百济国战争主力。 前线战争激烈,唐军再不能保持一致。数不清的百济人,已经涌入战场。士兵展开拉锯战,混战在一起。 在顶住三波进攻后,第一团摇摇欲崩。 “将军,第一团扛不住了。” 兵曹语气急促,对方主帅发狠了。短短片刻交锋,第一团两百人,就死伤过半,战损实在太高了。 “传令,第二团顶上。” 姜奉语气不变,目光看向远处。 留守的三千奚人,配合他防守。百济人大军蜂拥,正在猛攻那处。这让他隐隐担忧,奚人太弱了。 “第二团也顶不住了。” “太多了,将军,敌人至少三万啊。” 兵曹连声呼喊,掩饰不住心疼。除去骑兵抽调两百人,平州军剩四个团,不到半个时辰,就打废两个团。 尽管他们杀伤敌人数倍,可代价实在高昂。 “传令,第三团顶上。” 姜奉语气平淡,传令兵快步离去。片刻之后,第三团从后方冲上。士兵们沉默举刀,接替战友位置。 四府边军中,其余三部,皆是豪迈无畏,擅长攻坚。 惟有平州军例外,在他们行军信条中。无论是胜是败,军队都不许失控。令行禁止,坚韧如石。 因为这个特点,都督每每托以重任。 平州军握紧兵器,收割着敌人的生命。鲜血在飞舞,队友在倒下,他们如同海中礁石,被无穷无尽人海侵袭。 在战争最前线,指挥权疯狂变动。 校尉死,旅帅接,旅帅死,队正接。 “援军呢。” 眼看第三团不断倒下,兵曹频频向后看。平州军的压力,中军难道看不到么?再打下去,平州军要废了。 “没有军令前,一步不许撤。” 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在远处倒下。 姜奉心如滴血,但依旧保持冷静。都督说过的,在战场上,将军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赢! 国内城东门,有喊杀声传来。 孙卫昭和王拓两部,正和守军激战。只有南门契丹人,有足够兵力支援。都督没下令撤,是对平州军能力信任。 事到如今,他也反应过来,整个北路军,掉进一个陷阱里。 不过无所谓了,都督可以带大军杀出重围。 经过草原和河北之战,他无比坚信这一点。 “将军,将军……” 几个骑士如风卷来,为首是个髡发汉子。这是奚人五部中阿会部首领,此刻满脸焦急和震惊。 “将军,顶不住了,勇士们死伤太多,快撤吧。” 北路他是协防,听命于平州将军。 “无令不准撤退!” 姜奉立刻拒绝,军阵本就在压力下。一旦放开北面,东面也会打崩,敌军长驱直入,那就兵败如山倒。 “部众死太多了,老子不奉陪了。” 阿会部首领蛮横挥手,部落是他私兵,每死一个都是他的损失。 “我劝你想想。” 姜奉淡淡说一句,开始整理盔甲。 “公主会怎么样,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都督会抹去阿会部。” “你……” 阿会部首领脸色发红,却不敢发怒。营州都督凶名,草原无人不知。真要临阵脱逃,数万部众都得死。 “娘的,杀回去……” 眼看蛮人回去,姜奉冷哼一声。 “传令,第四团上。” “诺。” 他环视四周,身边近卫神色肃然。铠甲在春日下,映出道道光芒,魁梧的汉子们,丝毫没有惧色。 “攻上去。” “诺。” 众人翻身上马,高高举起刀。 将军同吃同住同死!非如此,不能凝聚军心! 一阵急促脚步声,一支部队涌来。他们目光锐利,左手持圆盾,右手持刀,正是中军的跳荡兵。 “老姜,某来助你!” 姜奉哈哈一笑,道:“蛮子靠不住,去帮奚人。” “那你……” 姜奉一勒缰绳,呛一声拔出刀,大笑道:“平州军岂有无令后撤的道理。告诉老孙老王,今日是我压他们。” 说罢,骑队纵马如飞,直冲最前线。 “娘的,一帮虎比……” 张寒摇摇头,带人赶往奚人阵线。 …… 中军指挥台上,杜河环顾四方。 西面是鸭绿江,唐军只需防守三路。国内城内守军,暂时被孙卫昭和王拓抵住,城门处不宽,守军出来有限。 唯一压力大的,是北方平州军。 北面是宽阔平原,百济人倾泻而下。 尽管姜奉收缩战线,但还有万人以上进攻。那处战况最烈,厮杀声远远传来。 一队骑兵奔来,胡达终于赶到。 “南门有敌军,末将来迟。” 胡达脸色惭愧,为照顾契丹,他所属两万人,只有三千配合西门。余下一万多人,通通安置在南门。 “未超时限。” 军法官提醒着,让他松口气。 “去支援前线。” “诺。” 杜河负手而立,契丹援军一到,他再不用担心北方。边军是北方灵魂,不能死在无穷无尽的人海里。 第31章 从来只有我冲人 北方战场上,鬼室福信登高而立。 “将军,损失太大了。” 部下脸色难看,低声提醒他。 百济四千人一方,总计五方人马。就这短短半个时辰,损伤就有一方。士兵胆气渐泄,全靠督战队压着。 “继续攻,命令督战队,后退者斩。” “是。” 鬼室福信咬着牙,下达继续命令。 在原本计划中,等唐军进攻城门,自己和百原武合兵,进攻唐军大营。奚人和契丹人,不是擅守部队。 可惜计划失败,唐军放弃进攻城门。 他们邻水结阵,筑起一道道防线。紧密的队形,使他无法发挥人数优势。只能添油一般,波次进攻消耗。 就这也无法如愿,唐军太强大了。 尤其防守北方部队,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石头。在连绵不绝进攻中,他们几欲崩溃,但偏偏每次,他们又守住阵线。 粗略估计,北方死亡超三千人。 如此巨大的战损,实在触目惊心。若非方兵是不畏死蛮人,加上血腥的督战队。恐怕己方都受不了了。 对面千人府兵,到底是什么怪物? “喝喝……” 在他视线中,一个军官带着护卫救场。所到之处,方兵如稻草一般倒下。 那是北方指挥官,他认得头盔标记。 北面与东面交界处,高句丽人在进攻奚人。这些蛮人本快突破,可惜敌军跳荡兵加入,局势再一次稳住。 战场上一条黑龙,在大军缝隙中穿梭。 那是唐军千骑主力,在不断制造混乱。 一个可怕的对手。 鬼室福信涌出无力感,随后被抛在脑后。 “将军,契丹人赶来了。” 他举目望去,对方中军指挥台打出旗语。契丹人分成两部,一部支援北方,一部支援西方。 与此同时,唐军千骑收到信号,迅速撤离战场。 契丹人步战不强,但他们精通骑射。在战场忽左忽右,射出团团箭雨。数以万计的箭矢,遮蔽战场上空。 府兵压力大减,战场逐渐平稳。 “要不合兵暂退,等新罗人?” 部下看着他脸色,小心翼翼提醒。 “不,本帅带一千王幢兵,破他们中军。” 鬼室福信脸色微红,三万人突袭,不能建寸功,这让他无法忍受。 王幢骑兵是百济精兵,与新罗花郎道齐名。整个百济国,不过三千余人,他一直未投入战场,实在是太过珍贵。 契丹人虽灵活,但缺乏攻坚勇气。 只需冲破契丹人,直插—— 敌人中军。 “将军,太冒险了。” “干大事岂能惜身!” …… 中军指挥台,罗克敌千人骑队回撤。 “都督,李会请求出战。” “告诉他,老实待着。” “诺。” 杜河毫不犹豫拒绝,五百陌刀精锐,在看守石桥。那是大军的后路,无论如何,那里的人都不能动。 姜奉浑身浴血,带着近卫也撤过来。 他肩膀中刀,军医在紧急包扎。 “辛苦了。” 杜河宽慰一句,平州军确实亮眼。打顺风仗勇猛,算不得什么,能在逆境中坚守,才是真正雄师。 “末将该做的。” 姜奉不好意思笑笑,又道:“都督,援军已至,要反攻吗?” “暂时不。” 杜河有心栽培他,解释道:“我们结成大阵,敌军发挥不了人海优势。一旦动起来,反而拉散阵型。两蕃不是你们……” 他说到此处停住,但身边人都懂。 两蕃不能挑大梁,都督在考虑己方战力。 “百济人靠一时血勇,才能勇猛无畏。可缺点也很明显,这些人不善久战。久战必败无疑。” “对面不想失败,就该趁机退兵了。” 杜河说完这句,忽而眉头一挑。 在战场前线,出现一道白浪,他们身材高大,带着山崩海啸的气势。契丹人沿途阻拦,反被冲得四散奔逃。 “有点意思。” 杜河笑了一声,瞬间明白意图。 “敌方主帅是谁?” “鬼室福信。” 杜河点点头,原来是义慈王的从弟。他是百济末期的名将,曾抵抗过唐新联军。按现在年纪,应还是个少年。 白浪冲破契丹人,飞快冲向中军。 “好胆!” 杜河哈哈一笑,年轻人就是勇啊,明明无法取胜,还想孤注一掷。 他登在高处,一指远方敌骑。 “从来只有我冲人,何人敢冲我。罗克敌,让这小子滚回去。” “诺。” 罗克敌丝毫不惧,满脸都是兴奋。唐军只有千骑,都由他指挥。敌人越勇猛,越能激起他豪气。 战马奔腾,一条黑龙直直冲去。 杜河热血沸腾,最终忍耐下来。如今战况,不比在草原时,三万人全系一身,他再没冲阵机会了。 …… 风声在耳边呼啸,长矛染着鲜血。 鬼室福信全神贯注,盯着远处的帅旗。鱼鳞甲给足防御,精钢打造的矛尖,更加不是契丹人能抵挡。 骑兵所到之处,契丹人非死即逃。 新罗花郎道擅突袭,为抵御他们的威胁。百济王室耗费重资,打造的王幢骑兵。在战场上,他们被称作白色死神。 即使无法夺帅,也要打破大唐中军。 “咚咚咚……” 远处敲响大鼓,令旗在空中飞扬。围剿的契丹人,收到信号撤开。 偌大战场上,让出一道宽阔道路。 嗯? 唐军在搞什么鬼? 鬼室福信大是不解,就在他惊讶的瞬间。远方奔出一道黑龙,马上骑士举着枪,玄黑的甲胄,映照出幽冷寒光。 “来得好!” 鬼室福信认出唐骑,催动战马迎去。 一黑一白两条长龙逼近,在距离合适时,双方抛下箭雨。几十个骑士中箭,纷纷跌落马下。 马速飞快,长龙瞬间相交。 眼前俱是敌人,鬼室福信挥舞长矛,挑飞三个唐军。忠诚卫士紧随左右,替他挡住两侧攻击。 猛然,他左侧身边一空。 一股强劲风声袭来,听动静就知是重兵。 鱼鳞甲最怕重兵,他连忙抬枪格挡。 “当——” 刺耳撞击声,让他手臂微麻。鬼室福信大骇,他从小习武,在国内素有猛士之称,这人怎如此厉害。 “再来!” 一个黑脸小将再度杀来,他手持一杆马槊,催动战马团团游走。鬼室福信左右支撑,片刻就处下风。 忽而他一阵力竭,小将槊头直取脑门。 “小心!” 两个近卫拼死挡住,鬼室福信得空脱战。他往后看去,唐军府兵在合围,也顾不得冲锋,打马就往后走。 边军战力他见识过,真陷入步卒纠缠,只怕走不了了。 王幢骑兵见状,纷纷拨马相随。罗克敌略一用力,两个近卫兵刃皆碎,狂喷鲜血倒在地上。 他放声狂笑,道:“吾家都督说了,从来只有他冲人,百济小辈,快滚回去吧。” 此时中军令旗挥动,唐军千骑缓缓后撤。 第32章 不妙的猜想 罗克敌回到中军,众人一致夸奖。 他脸上红晕未退,奇道:“都督为何不让追,非是末将自夸。以我军骑兵能力,鬼室福信没有胜算。” “人太多了。” 杜河笑着解释一句,又道:“即便能打败王幢兵,骑兵也会损失惨重。” 鬼室福信尚有退路,强留没有意义。在杜河眼中,他远算不上大鱼,唐军的精锐,不应在这兑子。 如果是夺国内城,他才考虑填精锐。 “末将受教。” 杜河不再多言,等他们独领一军,才会真正明白。 随着鬼室福信被撤离,战场再度发生变化。进攻的方兵,节奏变得缓慢,杜河心中清楚,这是撤退前兆。 “都督,敌军要撤了。” 杜河点点头,如此猛烈的伤亡,百济人很难持久。 “传令王拓、孙卫昭,两部府兵,猛攻西门守军。” “诺。” 姜奉眼中精光一闪,道:“都督是说……” 杜河的目光,关注西门战场。“撤军就有破绽,看百原武选择吧。如果想进城,我们趁机杀进去。” 出城容易进城难,更何况是万人撤退。 现在契丹人在身边,他要放手一搏。 “可惜!” 许久,姜奉扼腕叹息,百原武果然谨慎。 国内城城门紧闭,他两万多大军,不仅没有进城,反而向北会合。双方合兵五万,后撤三里地。 “无妨,来日再战。” 杜河笑了一声,没有让人追击。经过一番苦战,唐军也需要休整。 士兵们打扫战场,救助伤员。浓烈血腥味,飘散在四周。 “传令辎重营,重新设防。” 传令兵离去后,前线将士也回来。王拓和孙卫昭联袂回返,两人身上全是血,想必也亲自冲杀。 契丹人这次出力不轻,胡达也有喜色。 “诸位辛苦。” 杜河放松下来,额头隐隐作痛。 指挥大兵团作战,对精力消耗极大。 王拓抖着身上的血块,大笑道:“蛮子连伤员都不要,想必吓破了胆。都督,咱继续挖洞吧。” “嗯,还是取城为主。” 此时探哨带来消息,敌军在北门安营扎寨。 姜奉皱眉道:“鬼室福信不能击败我军,应该进城坚守才对。怎么在城外驻军,莫不是想偷袭?” 孙卫昭笑道:“那得看小罗。” “诸位放心,斥候不会松懈。” “不对。” 杜河拧起眉毛,脑中划过闪电。大营距离三里,双方动向一清二楚。鬼室福信吃豹子胆,敢来踹唐军大营。 除非——他在等援军? “新罗人在何处?” 他神色冷峻,诸将都感觉到异常,都看向罗克敌。 王拓一拍大腿,道:“对啊,小罗。百济鸟人从哪冒出来的,你是斥候营主官,怎么半点消息都没。” 罗克敌脸色通红,显然也想不清楚。 “快去审问俘虏!” 姜奉连忙提醒他,后者匆匆而去。 不出片刻,罗克敌满手是血跑来。他把百济兵走那水古道,想突袭扶余的事一说,众人大吃一惊。 姜奉道:“都督,渊氏放出假消息。” “新罗人呢。” “俘虏说七天前分兵,具体他们不知道。” 杜河深吸一口气,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渊氏放走兵部密探,带来了假消息。实际平壤援军,北上袭击扶余。只不过阴差阳错,自己先一步到国内。 百原武匆忙下,召集百济人回军。 “最后一次联系公主,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 众将脸色微变,纷纷有不妙猜想。国内城只有西北两条路,北面是百济人,新罗人在哪,也就不言而喻了。 而月亮公主六千人,正奉命西进。 王拓啊的一声,立刻道:“我们立刻西进。” 孙卫昭也反应过来,忙道:“都督,奚人不善山地战,遇上金庚信,只怕凶多吉少,某也赞同。” “等等,还有营州卫在,先别冲动。” 姜奉性格持重,提出不同意见。 孙卫昭抓住他衣领,怒道:“姜书生,某还当你兄弟,怎见死不救。公主和咱都督,那是……” 姜奉苦笑连连,脸上迟疑不绝。 月亮公主和都督关系,他们都心知肚明,真遭遇不测,他这反对者首当其罪。 “安静点。” 杜河看他一眼,孙卫昭就放开衣领。 他心里很清楚,金庚信是山地战行家,赵红缨真遇到他,绝不是对手。一想到可怕后果,他身上阵阵发冷。 他恨不得立刻西进,但身为一军统帅。他每个决定,都牵连大军生死。 个人的情感,必须放在一边。 姜奉苦笑道:“鬼室福信不进城,该是在等新罗人。恕末将直言,现在我们该考虑,如何撤军了。” 他意思很明显,壮士断腕,先保证主力存活。 “不——” “都督……” 杜河抬手打断他,“你放心,我没有失去理智。只是事情不对,不救西路,奚人就用不了了。胡将军,你说呢。” 胡达点点头,一旦公主身亡,奚人定然斗志离散。 与奚人并列的契丹人,同样会士气大跌。失去两藩支持,他几千人也难逃出。 “一旦西路兵败,我们力量损失三成。届时新罗人逼近,敌人将近七万。咱们这两万人,怎么杀出去。” 众将齐齐色变,想到可怕后果。 国内城地处鸭绿江平原,周围被群山环绕,类似一个大漏斗,唐军就在漏斗中心。真要被围住,北路军十不存一。 姜奉道:“可是西进,鬼室福信定会追击……” “娘的。” 王拓暗骂一声,这是两难局面。 大军西进,就要承受被追后果,自古进军容易撤军难,一个不好尾部崩溃,就是兵败如山倒。 但不西进,金庚信击败公主,唐军就会被围,同样是死局。 “容我想想。” 杜河心念急转,渊盖苏文果然厉害。明明远在平壤,却设一个局,把北路军这头蛟龙,困在群山中。 援军? 李绩远在辽东城,大军封锁下,连自己在哪,都不一定知道。扶余远在那水,一来一回,够自己死几遍了。 只有靠自己了。 “姜奉,拿我鱼符,这里暂由你指挥。” “都督不可。” 姜奉大骇,连忙单膝跪地。 都督是大军主心骨,威望无人能敌,无论奚人还是契丹,都需要他压制。 杜河将鱼符交给他,郑重道:“我带轻骑过去,此次凶险万分,大军要冲出包围,需要万众一心。” “末将……” “我相信你。” 杜河拍拍他肩膀,转身走向胡达。 “你父亲曾与我并肩,在绝境中击败突猛。雄鹰部的威名,由此响彻草原。你这只鹰,是否继承他的勇猛?” “愿为都督效死。” 胡达单膝跪地,郑重行礼。 杜河与姜奉进帐,密谈半个时辰。 夜色将近时,他率一千轻骑西进。 第33章 伏击 国内城以西二百里。 官道边群山起伏,一支大军行在路上。奚人们兴高采烈,在马背上笑谈,此次西进破关,获得不少战利品。 唐军一板一眼,依照鼓声行军。 “公主,前方是浑河渡口了。” 李知以手搭桥,遥望着前方。 他们西进三天,拿下望波岭关隘,那只有五百守军,根本挡不住。按照原定计划,下个目标是浑河渡口。 “渡口邻水,无险可守,我会让奚人出战。” 赵红缨腰挂长短剑,腰背挺得笔直。 她是要强的人,望波岭一战,营州卫出力,奚人在后面捡便宜。浑河渡口再不出兵,自己哪有颜面。 “有劳公主。” 李知微微拱手,没有跟她抢功。 根据情报,渡口只有五百守军。公主和都督关系匪浅,他乐意卖个人情。 “阿克桑。” 赵红缨招招手,一个蛮人连忙靠近。这人一身绿袍,脸上涂着红绿油膏,眼中野蛮凶悍,令人望而生畏。 “让勇士散出去。” “遵公主令。” 那人抱胸行礼,快速隐没林中。 赵红缨解释一句,“身在敌境,还是小心些。” “公主考虑周祥。” 李知深以为然,林奚作用很大。这些蛮人进林,就如同野兽,伪装悄无声息,最适合刺探情报。 赵红缨伸手擦额头,那里沾不少灰尘。 “拿下渡口后,西线彻底打通,联络盖牟城一事,还需李将军去办。” “有劳公主,某会派信使。” 李知别过马头,保持适当距离,公主俏丽英武,魅力无可阻挡。他一路恪守礼节,丝毫不敢冒犯。 赵红缨一掌拍在他肩上,好悬没给他打下马。 “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客气什么。老娘在河北,糙汉见得多了。你这人娘们唧唧,还没大个痛快!” 李知苦笑道:“会弟不懂事……” “既在军中,便是同袍!” 李知笑道:“是某多心了,赵姑娘酒量不浅,行事也豪气。今后便论兄弟,不以公主相称了。” “早该如此。” 赵红缨大笑一声,引起营州兵叫好。 行军半个时辰,浑河渡口在目。浑河贯通东西,是进国内城必经之路。两侧群山密布,只有一处渡河。 浑河渡口就设在该处,卡死东进之路。 赵红缨招来一人,骂道:“摩多,叫勇士放下东西,去攻打渡口。对面只有五百人,打不下剥你的皮。” 那粗壮蛮人连连答应,引得周围唐军低笑。 这位奚人公主做事,当真粗暴有效。 赵红缨骂完人,带着奚人去布防。霸王朝山城在东北五十里,根据探子情报,那里有两千人。 夏军精通伏击战,她深知阴沟里最易翻船。 …… 春日穿过树叶,撒下斑斑点点。一个年轻奚人,伏在灌木中,绿色的袍子,与四周融为一体。 他微微闭着眼睛,似乎陷入昏睡。 忽然,虫鸣鸟叫声消失,蛮人睁开双眼。 他用力嗅着味道,没有腥臭味,说明不是野兽,那只有人了。 他很快发现目标。 远处灌木簌簌,在快速朝逼近。蛮人握紧手中骨刃,这是大军南山。依公主命令,林奚部在此警戒。 一个红衣绿裤的俊美少年,走过他身边。 “呼——” 骨刃闪电般探出。 谁料少年反应极快,侧头躲过一刀。右腿如鞭抽出,猛击蛮人藏身灌木。 “嘭!” 碎叶飞溅,蛮人被踢飞。 他手中骨刃,也扎进少年腹部。骨刃沾有剧毒,少年吃痛大叫。 远处响起问询声,树叶簌簌作响,瞬间冲出十几个少年郎。蛮人大惊失色,纵身就往山下跑。 “噗!” 一支利箭钻入后心,蛮人立刻扑倒。 他在山坡翻滚着,直到撞在树上。 他强忍着剧痛,从怀中掏出一物。 “呼吁呼吁……” 最高警戒讯号传达,他才闭上双眼。 十几个少年围上来,一只脚狠狠踏在背上。 “队长,死了。” “立刻回报国主。” 事发片刻后,金庚信凝视脚下尸体。 “奚人……” 各国风情他都有涉猎,自然能认出奚人装扮。 百原武传信后,他立刻回返,谁知道刚走一天,斥候就探出眼前敌军。他很快推测出,这是杜河的分兵。 “渡口战况如何?” 身后郎徒道:“两千奚人在猛攻,看他们样子,应该撑不住多久。” 金庚信按在刀柄上,内心飞快思考。只出动两千奚人,唐军大部还在,这不是理想的进攻条件。 罢了,战场哪能处处如意。 “传令,即刻进攻敌方大营!” “诺。” “文远,你带花郎团,去进攻渡口。奚人敢反抗,就打散他们。只有一个目的,逼他们渡河。” “诺。” 随着命令下达,林中四处响动。新罗人熟悉山林,在此等候一天,一万停兵加一万顺奴部,直奔山脚唐军。 ……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喊杀声一片,南面山坡树叶簌簌,似有无数人冲来。 新罗人未到,密集箭雨先出。 “当当……” 赵红缨挥落箭雨,退在一处石壁旁。 “新罗人怎会在!” 她柳眉竖起,心中大是震惊。霸王朝山城在北面,她重点防御在那,根本没想到,新罗人从南面杀下。 好在林奚拼死预警,她得以建立防线。 尽管如此,奚人依旧死伤惨重。这处是官道,地势并不宽敞。奚人没有盾牌,被箭雨射杀许多人。 一个个族人,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唐军举盾,筑起银白防线,才勉力支撑战线。但敌军仿佛无穷无尽,人潮一波又一波,冲击己方大军。 “突出去!” 赵红缨大声喊着,传令兵连忙离开。 奚人是马背上的勇士,根本不会山地战。只有冲出山坳,前往浑河平原,依仗机动性,与敌方一战了。 “赵将军,人太多了。” 李知快步冲出,他甲上染血,脸上一脸狠厉。 “冲出去!” “我们断后。” 李知明白她打算,立刻返回前线。 奚人水平太差,根本无法断后。若想不崩溃,只有他亲自压阵。只要和渡口奚人会合,他们仍有自保之力。 “中计了,快跑啊——” 一个奚人慌乱不已,伏在马背上大喊。给他声音一喊,各个奚人都慌乱了,官道上嘈杂无比。 “噗!” 一颗头颅飞起,无头尸身倒下。 赵红缨一抹脸上血,满脸都是杀气。 “跟紧头人!乱军心者死!” 众人被她所慑,心中稳定下来。各部头人连忙呼喝,把部下勇士聚集。长长的队伍,快步杀向出口。 “告诉摩多,立刻回军!” 赵红缨大声吩咐,领着度稽部勇士向后。唐军大多是步卒,没有人接应,他们就会死在人海里。 第34章 逐个击破 黄泥官道上,新罗人不断冲击战线。 彭排士兵架起大盾,长枪不断刺击。在军阵后方,三排弓箭手你进我退,射出团团乌云,溅起满山血花。 唐军结半月形军阵,缩小接战范围。但数倍的人数压力,让士兵陷入苦战。 在军阵左边,上百个郎徒士兵,举着盾牌前进。这些人身手敏捷,借着停兵掩护,快速接近大阵。 “弩!” 该部校尉见状,连忙召集弩手。 一轮弩雨过去,郎徒倒下十几个。但也仅此而已,距离太近了,没有第二次机会,新罗杀到眼前。 “嘭——” 一个郎徒举盾砸去,与唐军大盾撞一起。巨力撞击下,唐军身形踉跄,郎徒抽刀猛砍,竟未能破甲。 唐军咧嘴一笑,抬枪刺穿郎徒。 “娘的,小白脸这么凶!” 唐军后怕不已,边军皆是明光铠。新罗人刀是铁制,横劈不能破开。但对方鱼鳞皮甲,却挡不住精钢枪头。 未等他喘口气,又涌上一个少年。 那人脸色俊美,目如林中野狼。少年快速踢动,他双膝剧痛,还未等他起身,一柄环首刀刺入胸口。 狗日的小白脸! 无数双脚踩在身上,他闭上双眼。 “上上!” 校尉放声狂呼,身后府兵前赴后继。这些花衣少年,单兵作战力太强,伤亡过半未退,反而撕开防线。 他们军备不如唐军,人数却多出一倍。 尤其擅长腿法,专破唐军下盘。每每绊倒一人,就以刀从缝隙刺入,短短一盏茶功夫,唐军折损近五十。 一个唐军双腿骨折,背部插刀伏地。 “啊——” 猛然,他一声大喊,横刀斜劈出去,身边郎徒不备,立刻被砍进小腿。鲜血狂喷而出,郎徒狂吼扑上。 唐军拔出短刀,两人不断翻滚。许久之后,双方不再动弹。 校尉立刻红了眼,提刀补上缺口。两个郎徒挥刀,一左一右攻来,他避开一刀,顺势砍进敌人脖间。 精钢横刀入肉一寸,血液狂涌而出。 俊美少年面容扭曲,喉间嗬嗬作响。 与此同时,他左臂被另一人刺穿。两人同时抽刀,带起两蓬鲜血,剩余郎徒举刀走动,双目嗜血凶狠。 “来啊,花娘道!” 校尉不甘示弱,瞪着眼睛骂着。 忽然,远处一团乌云逼近。校尉顿时大喜,那是营州卫游骑,这帮瘪犊子,总算来支援了。 “左!” 游骑校尉大声喊着,战马如风卷过。身后两百轻骑,连发三轮箭雨,尾部二十几个郎徒,顿时中箭倒地。 长兵借着马力,冲进新罗人阵中。 沿途惨叫声不断,带走十几个郎徒。 唐军冲出敌阵,欲要再次冲杀。可惜郎徒已经后撤,游骑只好作罢。唐军一队步卒逼近,补充方才缺口。 双方精锐尽出,折损近两百人,战事再次回到胶着。 “快走!” 游骑校尉眼角直跳,在左前方位置,猛烈弓弦声响起,箭雨狂飙而来。轻骑纵马如飞,倒下十几骑。 “撤。” 游骑校尉大是心痛,知道遇到对手了。 新罗人缺乏大马,不善骑兵作战。针对这一缺点,金春秋改革军备,精锐步兵装备破甲更强,射程更远的长弓。 都督交代过,他不敢犯险。 …… “将军,咱们撤吧。” 战场上厮杀声一片,近卫大声狂吼。李知回过头,奚人纵马狂奔,已经进入浑河平原,远远只看到尾部。 “叫弟兄们再坚持……” “蛮子言而无信,怎会来救我们。” “再不走来不及了。” 部下苦苦相劝,敌军超过五千人,营州军再精锐,也会陷入无穷苦战。留一部断后,保存主力才是上策。 “老子不怕,你们怕什么!” 李知大骂一句,部下瞬间哑火。 边军都是精锐老卒,深知抱团才能活。换成一般部队,眼见友军撤离,早就军心涣散,掉头逃命了。 最重要一点,他这个主心骨在。若将军先逃命,谁还肯舍命苦战? “等友军。” 李知安抚一句,心中却不乐观。可他别无选择,敌军悍勇非常,进退有度,绝非一般的蛮人。 真让奚人断后,支持不了片刻。 而且他隐有预感,敌人似乎未用全力。只在左侧投入两百郎徒,被游骑阻拦后,再不见花郎道影子。 远处马蹄声阵阵,一股洪流狂奔而来。 “将军,公主来了!” “好!” 李知大是兴奋,庆幸奚人公主有眼力。敌军战力强横,且人数众多,奚人和营州卫,只有抱团才能活。 无论谁先走,都会造成大溃败。 赵红缨一马当先,身后尽是怪叫。度稽部两千勇士,紧跟着他们的公主。铁蹄如洪流,从边缘破入。 “嗡……” 奚人擅骑射,尤其是速射。奔马不过数百步,就抛下四轮箭雨。乌云一团团,连天空都遮蔽。 这骇人场景,逼得新罗人连忙后退。 赵红缨长剑纵横,一路挡者皆死。新罗人遭箭雨洗礼,又被骑兵破入,山坡响起锣声,步卒缓缓后撤。 李知得此喘息,命令营州卫后撤。士兵们紧跟将领,没有丝毫慌乱。敌方三次派人追击,都被奚人箭雨逼退。 小半个时辰后,唐军离开官道。宽阔的浑河平原,已经在面前。 “多谢赵将军。” 李知拱手致谢,心中长舒一口气。山地里作战,并非边军强项。 “都是兄弟!” 赵红缨大大咧咧说一句,又皱眉道:“观地方人数,足有万人。为何不全力猛攻?对面主帅是谁?” “应是金庚信。” 李知给出推测,在营州军事会议上,都督有过假设。金春秋需坐镇金城,来的人八成是金庚信。 “风月仙?” “对。” “这小子搞什么鬼?” 两人对视一眼,均感觉对手难缠。 “公主!公主!” 一阵声音快速接近,马上骑士气喘吁吁。赵红缨脸色微变,度稽部是她亲信,这人在前方督阵。 “大事不妙,摩多头人离开了。” 赵红缨眉头一挑,喝道:“什么离开?” “渡河走了!” 赵红缨脸色大变,一抽缰绳狂奔。摩多若来会合,她还有六千兵力。就算不能取胜,也能安然撤退。 这厮带人一走,唐军力量大减。 她纵马赶到前方,心中一片冰凉。 远处浑河渡口,厮杀声不断,一部花衣士兵,堵在渡口处。奚人几次冲杀,都被堵回去。花衣士兵步步压迫,许多奚人跳河渡水。 “去救啊!” “公主,救不了了,摩多刚刚离开。” 赵红缨手指捏的发白,头人都离开,那里已是一盘散沙。 李知策马赶到,目视着前方,忽而脸色巨变,低声道:“难怪不用全力,金庚信想逐个击破。” “好大胆子!” 赵红缨大怒,拔剑欲要杀去。 “不好,是花郎道。” 李知大叫一声,上马向后狂奔。 她愕然抬头,只见渡口处,奚人撤的干净,一条骑兵长龙杀来。 为首将领一身金甲,威严不可目视。 “迎敌!” 赵红缨一勒缰绳,心头闪过明悟,金庚信亲率花郎团,来突袭了。 第35章 兵者,诡道也 浑河边上,密集营帐铺在平野。 中军大帐中,金庚信一身月白袍,跪坐在地,他提壶注入茶水。帐外蒙蒙细雨,丝毫没影响雅致。 “昨夜战况如何?” “国主,并没有进展。” 下座花郎微微欠身,俊脸满是尊敬。 “他们有部蛮人,很擅长伪装偷袭。即使出动郎徒,也只能换命。” “是林奚。” 金庚信不见焦躁,缓缓开口道:“伊伐餐出使唐廷,曾收集奚人情报。” “今晚还攻吗?” 花郎语带犹豫,蛮人烂命一条,可花郎道是新罗精英。真拿郎徒去换命,实在太让人肉痛了。 “去看看。” 金庚信起身,负手往外走。 他走出营帐,山脚下布满重兵。士兵们见到他,纷纷注目行礼。风月仙是国主,在民间地位超然。 “辛苦诸位。” 金庚信淡淡点头,来到半山腰。 新罗人善山地战,对围剿很有经验。大量树木被砍伐,横在山腰上,士兵们躲在后面,拉弓即可杀敌。 而且阻碍放置,每隔一丈高低交错,敌人想出来,就要承受多方打击。 “国主,那边也是如此。” 顺着部下手指,往上五十步,就是唐军阵地,那里设置相同。而且占据高位,更占便宜一些。 中间五十步,就是争夺地带。 翠绿青草上,隐约可见血迹。 昨夜郎徒突袭,遭遇值夜林奚,双方厮杀惨烈,死亡近一百人。 一个花郎皱眉道:“国主,唐军战力不输我们,而且占据地利,若要强攻,只怕损失惨重。” “确实。” 余下花郎都点头,看出这仗难打。大唐边军,是天下少有精锐。 “你们啊,太死板了。” 金庚信失笑摇头,丝毫不见忧虑。 “请国主解惑。” 花郎们恭敬行礼,明白国主有心提点。 “耀月,依计行事。” “诺。” 一个近卫领命离去,片刻之后,三个高大汉子赶来。金庚信一指山上,带人缓缓退到旁边。 “奚人兄弟,唐廷的战争,不值得卖命。北面道路放开,你们若离开,国主保证秋毫无犯。” 声音远远传出去,山顶一片沉默。 “啾——” 尖锐风声起,金庚信微微侧身。 利箭扎在树上,箭尾犹自颤动。 一张娇俏又憔悴的脸,从远处露出来,张口骂道:“金王八,你要打只管来,娘们一般啰嗦。” 金庚信也不动怒,缓步走出来。 “公主,你不愿投降,本帅不为难你。只等两日,两日后大军攻山,届时刀枪无情,所有人都得死。” 他说完这番话,就离开山腰。 回到帅帐,众人依次跪坐,脸上全是钦佩。国主这分化之计,用得恰到好处,一旦奚人离开,唐军实力大损。 有人叹道:“只可惜放走了奚人。” “万一他们会合主力,又是件麻烦事。” 听到部下讨论,金庚信眉头微皱。这就是小国寡民悲哀之处,即使接受精英教育的贵族,依然缺乏大局观。 “你们要清楚一件事。” 他声音不大,可帐内立刻安静。 “北路的核心,在于营州军。无论奚人还是契丹,都是附庸而已。吃掉这部边军,北路就失去东进能力。” 余下花郎纷纷点头,损失三成精锐,任何军队都承受不起。 “而且,谁说奚人能走了?” “国主,您的意思是……” 金庚信举起茶杯,目中杀机四溢。 “天衡,你领三千人,在北边二十里外设伏。所有逃兵,一个都不许放过。” “诺。” 一个俊俏花郎拱手领命。 “尤其是蛮人公主,本帅要让她当军妓。” 有人欲言又止,花郎道兼爱仁信,从不淫辱妇女。那些部落士兵蠢笨野蛮,心理扭曲至极。 落在他们手里,下场何其凄惨。 “国主。” “我意已决。” 众人相视无言,看来那声金王八,终究惹怒国主了。 金庚信压住怒气,又道:“事情发展下去,只有两个结果。一是逃兵太多,唐军不战自溃。” “看蛮人公主态度,不像会逃。” 金庚信冷笑一声,“唐军敢赴死,因为他们是强军。奚人乌合之众,逃不逃命,她说了不算。” “国主,第二个结果呢。” 金庚信道:“如果他们聪明,就会集合反扑。赶在大军崩溃之前,和我们死战。不过也是网中之鱼,垂死挣扎而已。” “可国内城情况,我们并不了解。万一有援军……” 从浑河渡口到国内城,将近两百里山路。现在是战时,到处乱成一锅粥,没个七八天,消息传不过来。 “我们不清楚,他们更不清楚。” 众人都反应过来,国主在诈唐军。他们表现越自信,唐军就越绝望。 “是不是东面布防……” 金庚信抬手打断他,笑道:“百原武和鬼室福信有五万人,如果还让唐军支援,那脑袋该当夜壶了。” “这……” “派斥候即可。” 还有要说话,立刻被旁边人拉住。 国主意思很明显,真有唐军支援,停兵拦不住,只不过这话不能说。否则停兵将领,面子往哪放。 “国主智计无双,我等佩服。” 金庚信缓缓起身,目光扫视一圈。 “诸位,你们是新罗将来。汉人有句古话,兵者,诡道也。将来领兵,切记此言。” …… 赵红缨站在山顶,轻轻叹口气。 下方十几步,传来伤兵的痛呼。唐军进退有度,伤兵放在山顶,如果敌军攻山,他们会最后死。 再远一点,可见微弱篝火。 士兵们捧着树叶,收集上面露水。 她看向北面,五里外就是官道,没有一个敌军影子。仿佛只要愿意,奚人就有水源,从死亡中脱身。 但她却知道,这是围三缺一战术。 金庚信太厉害了,突袭、分化、围困、诡诈,手段层出不穷。宛如锋利的刀,正把两军一步步肢解。 “公主,李将军相请。” 身后传来近卫声音,她收起忧虑转身。 沿途的奚人,三三两两围着篝火。个个低垂着头,啃着坚硬干粮。时而传来争执声,似乎有人在吵架。 “再吵就斩了。” 赵红缨冷酷吩咐,一人领命离去。 边军营地距前线不远,与奚人躁动死气不同。这些唐军沉默不言,执行着上官命令,眼中俱是锐利,不见丝毫畏惧。 赵红缨走到中军,李知在门口相迎。 “公主请——” 第36章 死战之时 帅帐破破烂烂,用几块毡布,挂在树干上,勉强遮风挡雨。 她走进去,里面站满了人。唐军车骑将军、各团校尉都在。众人看到她,纷纷点头打招呼。 “信使有消息了?” “没有。” 李知摇摇头,笑道:“至少要五六天。请公主来,是想问问,昨夜奥失部残兵,已经离开了么。” “这帮混蛋!” 赵红缨按在剑上,气不打一处来。她带回奥失部的残兵,约有三百人,昨夜下细雨,竟从北面逃走了。 “我已加强警戒,不会再发生了。” “公主勿怒。” 李知正色道:“奚人是藩国,并无死战的理由。东面失去联络,金庚信说得八成是真,不会有援军了。” 赵红缨沉默下来,新罗人不急进攻,恰恰证明这点。 “围三缺一,是常见战术。士兵们不懂,你我应该都清楚。北面看似安全,实则陷阱重重。” 赵红缨点点头,“哪有这般容易撤退。” “明早我们会反攻,请公主从北面离开。” “什么意思?” 赵红缨眉头一挑,脸上已有怒色。 李知深吸一口气,环视帐中部下。 “除去花郎道,何人可挡我们。公主多马军,停兵追不上你们。” 赵红缨瞬间明白了,他让新罗二选一。花郎道要挡唐军,就只能放走奚人。 “不行!” 她断然拒绝,金庚信的选择毫无疑问,必是营州边军。这一千府兵,是北路臂膀,远比奚人重要。 “要走一起走!” 李知拱手苦笑道:“我们不善马战,一起走会被耗死。你若折在这里,我们怎么和都督交待。” “干他何事?” 赵红缨大怒,拔剑道:“我虽是他女人,可上了战场,便是你们同袍。贪生怕死之事,岂可为之。” “公主……” “诸位当我是兄弟,就不必多说!”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她刚烈至此。边军在刀口舔血,最重同袍义气,她这话一出,谁也不好再劝。 她转身往外走,忽而展颜一笑。 “他不会怪你们,我的男人,不会拿兄弟换女人命。” …… 夜色深沉,只有篝火噼啪声。 赵红缨坐在地上,身边围满部落头人。月氏是度稽部最大的姓,如今留在她身边,也只这些族人了。 “公主,真的不走吗?” “先祖们从大青山走出,经历过狼灾,白灾。” 她声音很平静,众人脸色肃穆。奚人发源大青山,与天灾做斗争,南面山区中,还存有壁画。 “我们身体里,流淌着勇士之血。处和部和奥失部,丢尽奚人的脸面。我们必须证明,奚人不是胆小的羔羊。” “我已决定死战,你们想离开的,就趁夜走吧。” 众人都沉默,身为度稽部众,他们理应追随公主。可留下九死一生,谁不会恐惧呢。 “哈哈哈……” 忽而一阵大笑声,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林奚头人阿克桑,这些人熟悉山林,按理最容易离开。 “你笑什么!” 阿克桑起身道:“我笑你们,平时自称王族部落,竟也是胆小之人。公主,林奚部和你一起死战。” “阿克桑,你非王族……” “公主不用多说,死有什么可怕,勇士的灵魂,将回归上苍的怀抱。”他目光看去,充满不屑。 “胆小羔羊,才在羊圈里偷生。” “你说谁是羔羊!” 一个年轻人站起身,大声反驳他。林奚是小部落,竟敢嘲笑王族。 “难道不是吗?” 阿克桑冷笑,“抛下你们公主,像逃命的野狗。” “谁说我们要逃。” 那人抱胸行礼,大声道:“明日我愿做先锋!” “我也愿往……” 一个个身影站起,做出他们的选择。 赵红缨拔出宝剑,高声道:“度稽部的狼群,果然没有失去勇气。诸位先行歇息,明早决一死战!” 人们抱胸应诺,大步离开篝火。 路过阿克桑时,都发出示威冷哼。 等人群散尽,赵红缨轻叹道:“阿克桑,这是我的决定。林奚部所剩不多,你没必要留在这里。” “奚王会照顾他们。” 阿克桑笑了一声,重新坐回火堆旁。 “五年前白灾,没有公主的粮食,哪还有林奚部。从那时起,您剑锋所指,就是林奚前进的方向。” …… 清晨,树叶还沾着露水。 除去巡逻士兵,八百营州卫皆聚。山坡不平整,士兵站得高低不同,但所有目光,无一不看向高处。 那石上站着一个人,是骠骑将军李知。 “各位兄弟,新罗人想逼降我们。” 下方士兵顿时哗然,一个粗壮汉子推开同袍,厉声道:“投降蛮子,将来有何脸面回大唐!” “绝不可能!” 下方群情激奋,边军震慑四夷,是一等强军。要他们向蛮子下跪,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将军若降,某自去死战!” 有那性格暴躁的,拔刀就往外走。 李知大笑道:“营州军的威名,不可因我而辱,所以,本将决意死战!” “好!” “痛快杀一场。” 人群顿时欢呼,个个斗志高昂。 “算我们一个。” 一个声音响起,赵红缨大步走来,她腰挎长短剑,英姿飒爽。身后度稽部众,皆面色冷冽。 李知不再多劝,呛一声拔出横刀。 “今日无论奚人汉人,皆是同袍战友。诸君,此战有进无退,黄泉路上作伴,来世再做兄弟。” …… 山脚下,金庚信负手而立。 “准备作战吧。” 身边花郎惊道:“他们真反冲,岂不是找死。” 金庚信点点头,叹道:“大唐边军,真是强横对手啊。他们不打算活,只想跟我们拼损失。” 周围将领默然,这种死志令人心惊。 “传令,所有停兵出战,郎徒去督战,杀敌一人,赏田十亩,骨品升一阶。后退者立斩无赦。” “国主……” 花郎欲要劝阻,国主的意思,分明在用停兵填线。这些部落兵,无论装备还是作战意志,都远远比不上唐军。 这要打下去,停兵死伤不是小数。 “他们不死,就是郎徒死。” 金庚信冷冷说道:“哀兵必胜,挡者必死。让他们跟停兵拼吧,不要妇人之仁。不过蠢笨奴隶,没了再生就是。” “是。” 花郎们不再说话,停兵不拼,谁来挡唐军的死志?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从山顶传来。与此同时,五千新罗停兵嚎叫着,在将领的带领下,迎向半山腰。 战争开始了。 金庚信手掌握紧,他用尽一切手段,削弱唐军力量。这块难啃的骨头,终于迎来破碎之时。 第37章 共生共死 山腰圆木栅栏,二十个停兵,正持矛警戒。 在他们面前,是一丈的宽阔地带。为防止林奚突袭,这里树木全被伐去,只有光秃秃的红土。 “给老子打起精神,花郎大人看着。” 听到队长喝骂,停兵们面露畏惧。 花郎是六头品贵族,带着贵族的神圣。在他们心中,拥有绝对权威。 “奚人公主美艳的很,风月仙大人说了。若是拿下她,让你们也尝尝。” 队长又抛出奖励,刺激得停兵两眼发红。以往和百济打仗,停兵就地掳掠妇女,在高句丽自然不敢。 此时听到有女人,瞬间点燃压抑欲火。 “好好,小人还……” 一个停兵留着啦哈子,却没说完话。一支锐利箭头,穿过他脖子。 如同讯号一般,箭雨呼啸而来。 “敌袭……” 队长大喊一声,瞬间身中数箭。 在他们身前两丈,一群披着树叶的蛮人,猛然站起,拉弓无情速射。 二十个停兵瞬间被屠戮,蛮人们跨过树木,持刀向两翼突进。山体庞大,新罗的防线绵延两里。 两翼停兵见状,迅速赶往缺口。 鲜血染红土地,四周喧杂无比。林奚并未着甲,瞬间被杀数人。余者苦苦支撑,被压制在角落。 “全部杀掉!” 为首新罗将官大喜,指着他们叫喊。 “快撤!” 一个部下快速拉他,远处山坡上。出现了银白盾墙,在他们身后,擅射的边军,拉起了强弓。 “嗡……” 箭雨穿林打叶,深深刺入血肉。 一百多停兵,瞬间伏尸满地。 银白盾墙冲下,长枪不断挺近,每一次吞吐,都带一蓬蓬鲜血。新罗人防线,很快被唐军攻破。 “杀啊,杀啊!” 更多的停兵,如同蚂蚁涌来。第三团校尉聚拢本部,持刀哈哈大笑。 “杀一个够本,这么多人岂不是血赚。” “有理有理。” “冲!” 两百边军冲下,与数倍停兵缠在一起。 唐军如虎出笼,前排停兵立毙,但新罗人也发狠了,个个面目狰狞,前排死后排补,仿佛无穷无尽。 四周堆满尸体,可敌人看不见尽头。 随着时间过去,唐军出现伤亡。停兵身材矮小,又熟悉山林。混战之后,常常伏身偷袭腿部。 而且,实在太多了,即使以一换三,他们仍不后退。 一个停兵想偷袭校尉,他怒喝一声,一脚将停兵踢飞。环顾四周,本部士兵被围住,远处传来厮杀声。 “别偷懒,到了下面对数,输给第四团,老子丢不起人。” “放心,某可——” 不知是谁的声音戛然而止。 敌军再次冲上来,校尉领着亲兵,左右冲杀。直至旭日洒下,身边亲兵再不见,四周只有无尽敌人。 “噗!” 一个矮小停兵翻滚,短刀扎进校尉小腿。 他顿时大怒,单手提起敌人。那人不断挣扎,奈何他臂膀如铁。 “废物。” 校尉冷笑一声,低头狠狠一撞。嘭,那人的脑袋,如同甜瓜裂开,红的白的洒落一地,尸首在手中晃荡。 这骇然的一幕,吓得四周停兵疯狂后退。 校尉坐在坡上,咧嘴露出笑容。 “还有喘气的没?” “大人神威,某佩服得屁股朝天。” “蠢货,那叫五体投地。” 几个不同声音响起,让校尉格外亲切。四周敌人不再进攻,缓缓拉起弓箭。他扔掉横刀,靠在树上。 “诸位兄弟,同去。” “同去。” “同去。” 箭雨如飞瀑,淹没小小的高地。 …… 山脚大营,金庚信在马上,听取前线战报。 “敌第三团第四团全数被歼,骠骑将军率第一第二团和奚人,正在中线交战。” 金庚信淡淡点头,营州卫是上府,满兵员一千二百人,每团二百人,除去轻骑和辎重,还剩四个步兵团。 一个时辰血战,终于削去一半步卒。 “报,公主联合唐军轻骑,自西北方向突破。” “多少人?” “至少一千五百。” “不管他们。” 金庚信迅速决断,奚人是快马。除非用郎徒阻击,否则追不上。东进道路卡死,留给霸王山城围剿。 “诺。” 一匹快马迅速奔来,马上花郎神情焦急。 “国主,第二停死伤殆尽,不能再强压了。” 周围将领顿惊,新罗六停对应六州,每停三千人。交战不到一时辰,第二停几近覆灭,战损一比四啊。 “国主,小心士卒崩溃。” 部下纷纷相劝,这种惊人死亡,强军也受不了,更何况部落兵。 “传令第二停撤离,告诉百将军,顺奴部该动了。” “诺。” 百原武的部落兵,有一万人跟他行动。虽说停兵不值钱,可这是为高句丽打仗,他没道理全填上去。 “国主,代价太大了。” 金庚信目光放远,语中透着萧索。 “这是哀兵的力量,他们力气散尽之前,只能拿命填。只是,招惹如此可怕的对手,王上真的对吗?” 四周一片沉默,圣骨是至高之王,他们不可质疑。 “报——奚人复返,正朝大营而来。” 众人神色诧异,奚人不去逃命,反而冲他们大营。可大军驻扎,岂会没防备,这不是找死么? “这便是同生共死么?” 一个年轻花郎喃喃自语。 “住嘴!” 金庚信厉声打断他,拂袖道:“是敌人就得死!耀月,命令长弓兵、长枪兵出战,送他们归西。” “诺。” 金庚信说完,快步走到高处。 临浑河的平野上,一支骑队在靠近。灰褐色和银光辉映,那是甲胄颜色,唐骑和奚人,都赶来冲阵了。 在他们最前方,新罗步卒结成方阵,长枪斜举对外,形成密集枪林。 在枪兵后方,是新罗长弓手。 唐骑奔至150步,抬手射出弩箭。锐利弩雨刮来,一百多枪兵倒下。 “真利器也。” 金庚信语带羡慕,弩机造价昂贵。海东三国中,只有高句丽有几万张,被渊盖苏武带走,余下在平壤城。 距离90步,唐骑角弓连发。可惜奚人射程不够,箭雨显得稀疏。 鼓声起! 新罗长弓兵斜举,一团团箭雨狂飙。 长弓射程90步,金春秋为克轻骑而设。奚人迎着箭雨,不断有人跌落。三轮箭雨下去,死伤数百人。 距离再次拉近,60步时,奚人拉弓反制—— 箭雨你来我往,带起声声惨嚎。60步眨眼即到,看着马匹越来越近,长枪兵握紧兵器,吞咽着口水! “啾——” 战马狠狠撞上,枪尖洞穿骑士。 前排两百奚人,几乎瞬间被灭。 后方的丝毫不惧,踩着同伴尸体突进。马刀高高举起,拖出撕裂伤口。唐军红甲似火,簇拥着一员女将。 两道寒芒一长一短,随着战马疾驰。一路所遇步卒,皆丧命在剑下。 “国主,挡不住了。” “传令,第四停步卒上。” 传令兵离去后,金庚信又道:“竟妄图破阵,真是可笑。吾尚有八千士卒,用人海也能堆死他们。” 三千停兵加入后,局势瞬间改变。 超过六千的步卒人海,将奚人困在混战里。两道耀眼寒芒,移动速度也放缓。骑兵失去速度,不断有人落马。 “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就会败亡。” 金庚信不再关注,又问道:“林中战况如何?” “敌将尚有四百人,正被顺奴部围攻。” “告诉他们,不留战俘。” “诺。” 金庚信负手而立,春风吹动他衣袂。 “胜局已定,攻破他们后,立刻东进国内城,吾要灭尽北路唐军。” “恭贺国主!” “……” 花郎们心悦诚服,送上祝贺声。 “报——” 急促的声音由远到近,一个骑士快速接近。他狂奔到中军,顿时跌落下马,背上一支利箭,正在狂涌鲜血。 “国主,东面出现唐骑!” 第38章 千骑卷平冈 众人脸色微变,唐骑出现在这,杜河的援军来了? “多少人?” “不下千数。” “说清楚,唐骑还是契丹人?” 金庚信再不能淡定,契丹人战力,只比奚人略强。可若是边军轻骑,那才是真正的大事不妙。 “唐骑。” 探马脸色苍白,犹豫道:“主帅似乎是大总……杜河。” 花郎们脸色大变,杜河出使新罗,黄枫谷一战,更在万人中冲阵。记人是探马基础功,他绝不会认错。 “国主,我们怎么办?” 杜河名声太响,花郎们一时失措。 “慌什么!” 金庚信脸色发青,拂袖道:“杜河又如何?传令下去,顺奴部在东面布阵,务必阻拦唐骑。” “另外两部,不惜一切代价,猛攻残兵。” “诺。” 金庚信一拍木桩,激起漫天木屑。 “两头蠢猪!” 眼看收割在即,却偏偏来了援军。鬼室福信和百原武,脑袋真是夜壶?五万多的兵,缠不住杜河。 “国主,来了。” 金庚信顾不得生气,连忙抬头去看。 花郎平时聚拢,战时是指挥官。如今两面开火,他身边没有力量。 “轰轰轰……” 闷雷般马蹄声响起,所有人都探头看着。 红色的明光铠,在远处出现,马上的骑士,保持着同一速度。黑色面甲下,露出冷酷的眼睛。 “真是唐骑。” 有人吸着凉气,唐骑每府只两百。 这一千多唐骑,囊括北路所有精锐。 在骑队最前方,有一个高大身影。头盔上的流苏,标注此人身份。而那熟悉动作,更让花郎们惊疑。 三个月前,这人带着他们,救下了女王。 “杜河来了。” 西面、北面战场中,猛然爆发欢呼声。金庚信拳头握紧,两边都发现援军了,现在就看谁支撑更久了。 金庚信看着战场,手掌青筋毕露。 唐军一直是精兵战略,尤其是军神李靖。曾言大军多负担,最喜领几千轻骑作战。这种国策下,导致唐骑强的不像话。 无论东突厥还是吐谷浑,皆败于骑兵之手。顺奴部能不能拦住,他心中也没底。 就在他心绪翻飞中,双方距离拉近了。 在当前战术中,步卒对轻骑,都是结阵固守。用长枪和弓箭,抵挡第一波攻击,只要进入混战,骑兵会失去速度。 五千顺奴部结成圆阵,长弓手长枪手抱团。 一千唐军轻骑,距离快速拉近。明光铠上的护心镜,折射出千道金光。强烈的压迫感,让高句丽士兵紧张。 忽然。 对面唐骑抬起手,前排步卒陷入绝望。 弩箭如同暴雨,从对面狂飙而至。强劲的力道,穿透木盾。皮甲如同纸糊,被弩箭轻易穿透。 “啊啊啊……” 顺奴部惨呼声,倒下几百人。 后方的长弓兵,吞咽着唾沫。然没有他们发挥余地,接近一百步时,唐骑拐个弯,控马往后走。 长弓距离不够,将官不敢下令。 金庚信眼角直跳,这就是憋屈之处。 步卒对骑兵,毫无主动权。除非对方硬攻,否则只能被动防守。 “再加两千人,进攻奚人!” 金庚信厉声下令,他不能任由唐骑游射。 只要西、北压力足够大,他就不信,杜河还敢不冲阵。失去营州卫和奚人,他的救援再无意义。 片刻之后,唐骑再度回返,在150步的距离,射出第二轮弩箭。 顺奴部惨叫连连,又倒下几百人。 “可恨!” 金庚信拍着木桩,以骑克骑才是王道。可花郎分散西、北,他无法召回。没有花郎督战,部落兵不可能围剿得下去。 连敌人都没摸着,就损失近千人。 顺奴部一时哗然,谁也不肯上前。督战队拔刀杀死几十个,才勉强赶着人上前。 “国主,我去冲阵。” 有花郎看不下去,自告奋勇迎战。 “不准。” 金庚信断然拒绝,身边只有三百多郎徒。去展开追逐战,无异羊入虎口。 “再打下去,顺奴部要溃逃了!” 花郎苦苦相劝,唐军用游射战术,再有两轮弩箭,顺奴部就会崩溃。到时逃兵反冲大营,局势更加不妙。 “国主!” 金庚信咬着牙,明明大功告成。 这时候让他放弃,简直比杀他还难受。 远处马蹄声震动,唐军装好弩箭。再次射出弩箭,顺奴部惊恐大叫。然而金属风暴,无情穿透他们。 “国主!” 金庚信迟迟不下令,身边花郎都急了。 “营州卫有步卒,加上伤兵一起,他们会合之后,只会平添累赘。这百里山区,都是我们主场啊。” 金庚信浑身一震,眼中恢复清明。 对啊,他不带骑兵的原因,不就是山区不便。杜河带着伤兵和步卒,等于给轻骑套上枷锁。 “撤军!” 当当当的铜锣声敲响,山上高句丽人后撤。 顺奴部保持阵型,等友军撤完,立刻放开道路,如见鬼一般缩回大营。 …… 等顺奴部离开,杜河才提升马速。 “都督,末将去冲他们。” 罗克敌跃跃欲试,脸上俱是兴奋。 “不准,先和他们会合。” 杜河断然拒绝,对面人太多了,他带得不是重骑,贸然冲进去,只会陷入混战。 他们赶到西面,不由都呆住了。血迹染红青草,地上伏尸一片,初步估计,阵亡者超三千人。 无数敌我尸体交缠,连血都粘在一起。战斗之惨烈,令人触目惊心。 “都督!” 剩下骑士带着血迹,发出阵阵欢呼。 赵红缨满身是血,双剑崩满口子,白皙额头溅着血迹,碎发粘在上面。一双明眸发红,定定看着他。 “我……” “一会再说。” 杜河打断她,语气温和无比。 “罗克敌,去接山上兄弟下来。” “其余人打扫战场,在山脚扎营。” 众人领命而去,杜河率五百轻骑,沿着战场巡视。新罗人后退两里扎营,既没有离开,也没有派人袭扰。 他回到帅帐时,李知已在等候。 这内敛的汉子,含泪跪在地上。 “末将无能……” 杜河一把将他扶起,道:“要怪也怪我,没能察觉到陷阱。你做得够好了,不要小女儿姿态。” “是。” 李知收起情绪,连忙问道:“都督前来,大军没问题么?若是影响大军,末将万死难辞了。” “我自有计较,你把这里事说说。” 李知坐下来,将西路事情说明。 杜河听他说完,不由笑道:“金庚信这小子,是很难缠的对手。你们能坚持下来,当真辛苦了。” “全靠公主助力。” 李知看向一旁,眼中充满感激。 “度稽部的情义,会得到回报。” 杜河一句话,度稽部将领露出喜色。有他这句承诺,不枉他们卖命一场。 “我就看金王八不爽。” 赵红缨撇撇嘴,显然没放在心上。 “金王八?” 杜河满脸疑问,李知笑道:“金庚信一身金甲,在阵前十分耀眼。公主看不惯,给他取的外号。” 杜河哈哈一笑,“这厮确实骚包的很。” 罗克敌适时拍马屁,“要说金甲,咱们都督穿得才好看,跟天神下凡似得。” 杜河瞪他一眼,笑骂道:“要不说游骑里,都是兵痞,这小子才十几岁,就学会溜须拍马了。” “哈哈哈……” 帐内笑声远远传出去,外面士兵也放松下来。 第39章 各自谋划 两里之外,新罗人大营。 帐内燃着油灯,金庚信跪坐着,身旁茶水冒着热气,脸上恢复从容。顺奴部将领,花郎等人俱在。 “唐军在山脚扎营,防护很严密。” 一个花郎停顿片刻,又道:“唐军似乎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顺奴部将军百岳问道:“不还是那些人,难不成长翅膀了?” 金庚信看他一眼,悠悠道:“是士气,杜河一到,唐军就恢复斗志。这是对主帅的绝对信任。” “对。” “那不是更难打了。” 百岳有些丧气,顺奴部死伤近三千。若非百原武下死命,要他听金庚信命令,他早带人跑路了。 “慌什么。” 金庚信斥责一句,问道:“东路有消息吗?” “未看见敌军。” “信使?” “也未见到。” 金庚信喝着茶,脸上挂着轻松笑。 “虽不知国内城发生何事,但可以肯定,杜河只带着一千轻骑。” “风月仙,莫不是国内城出事了?” 百岳提出猜疑。 金庚信拧眉道:“百将军说笑了吧,国内城联军五万,能出什么事。你在质疑萨褥的能力么?” “不敢,不敢,全凭风月仙做主。” 百岳连忙赔笑,萨褥是土皇帝。 这话传出去,非扒他的皮。 压制住百岳的退意,金庚信又道:“如果我猜得没错,杜河单人带轻骑救援。身后没有援兵。” “不可能吧?” “是啊。” 百岳面露诧异,主帅是一军之魂。放着两万大军,孤身来救偏师。这种糊涂事,他也干不出来。 “听说他与奚人公主有染。” “那也不对。” 金庚信刚说完,一个花郎就道:“一军主帅,怎会分不清主次。他是这性格,唐廷怎会让他领兵。” “是啊,女人算什么。” 金庚信眉头紧皱,也想不明白。这是最合理推测,可偏偏充满反常。 “可惜没有情报。” 有人感叹出声,他们孤军在外,就像摸石头过河。不知道眼前是大鱼,还是能吞人的巨鲨。 “不必忧虑。” 金庚信起身道:“所有郎徒回中军,明日观唐军动静。杜河若撤军,大军全部压上去。” “风月仙,顺奴部折损太多,是不是修整……” 金庚信看他一眼,淡淡道:“怯战者斩。” “诺。” …… 深夜,杜河翻看着名册。 由于没带辎重,连他的帐内,也是用几块毡布拼接。至于普通士兵,只能七八人挤在一起。 他放下名册,微微揉着额头。 这一战下来,营州卫第三团、第四团全部阵亡,轻骑阵亡过半。就连度稽部奚人,也只剩一千余。 就算加上伤兵,大营不过三千人。 白日在营中,他拿金庚信开玩笑。 可在内心深处,他提着十分忌惮。 这家伙聪明非常,诡计层出不穷。对手的强弱,他把握极准。处和部被赶走,恰好证明这点。 想带营州卫离开,只怕不是易事。 他连续三日行军,只歇过两个时辰。此时安静下来,眼皮一阵沉重。迷迷糊糊中,他伏案睡去。 不知过多久,肩上一阵暖意。 他睁开眼,肩上多了长袍。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赵红缨换了衣服,脸上也洗净了。只是额头被流矢划破,显出一道血痕。她跪坐在旁边,眼中满是担忧。 “那边出事了?” 杜河伸个懒腰,感觉精力在恢复。 “红姐姐怎么知道?” 见他嬉皮笑脸,赵红缨不满道:“人家又不是傻子,一看你就几天没睡。而且,张寒没在身边。” “不错不错,虎娘们变聪明了。” 杜河夸赞两句,惹来几下打。 “不许说我虎。” 杜河收起笑脸,道:“渊盖苏文是个人物,用障眼法瞒过所有人。平壤援军不在南路,全在国内城。” “鬼室福信也在?” “嗯,他们推测我会南下,金庚信设伏西路,鬼室福信从那水取扶余。不过我们先到,打乱他们计划了。” 赵红缨一惊,低声道:“那不是有七万人?” “是啊。” 赵红缨柳眉竖起,脸上浮出怒气。 “既然这样,你该留在那边。就算西路全灭,你还有两万多人。我……就算死了,有什么关系。” 她说到后面,眼圈微微泛红。 杜河叹道:“我舍不得你死。” “你……” 她有心想骂他,可情郎舍命救她,又怎么骂的出来。但他独自离开,不分轻重,若北路大军战败,自己就成罪人。 思绪纷乱之下,眼泪哗哗外流。 “混账啊你。” 这下声音大,杜河连忙捂嘴。 “莫恼莫恼,我逗你的。郎君是什么人,早安排好了。” “当真?” “千真万确。” 赵红缨掐他脖子,使劲摇他身体。 “我好欺负不是?” “又香又软,好欺负。” “赖皮脸。” 赵红缨低骂一声,噗嗤笑出声。 杜河见她情绪平缓,笑道:“西路至关重要,你们若败了。金庚信东进合围,大军也逃不掉。” “可你不在,那边怎么办?” 赵红缨满脸忧虑,国内城五万,金庚信有两万,北路唐军夹在中间,实在危机重重。 “无须担心那边。” 杜河宽慰她一句,又眉头紧锁。 “相比鬼室福信,金庚信更难对付,我现在只愁,怎么带你们回撤。” 赵红缨点点头,轻叹道:“金王八奸猾似鬼,又精通山地战,只怕一般法子,诈不到他啊。” “我再想想。” 杜河深感头痛,营州卫有五百步卒,还有数百伤兵。想带他们穿过群山,无疑是艰巨任务。 “你不怪我么?” 她低着头,神情有些忐忑。 杜河悠悠道:“怎么不怪,怪得不得了。我恨不得大骂蠢娘们,再狠狠打你屁股。哪有送死的。” “人家……” 赵红缨有些委屈,又不敢反驳。 杜河抓着她肩膀,正色道:“但我不能怪你,士兵能死,校尉能死,将军也能死。你、我都可以死。” “大军是一个整体,万众一心,共生共死。” “只有这样,才能从包围圈杀出去。” 他笑了一声,又道:“也亏得你敢死,若你带人离开。李知撑不住那么久,我过来也是自投罗网。” 他嬉皮笑脸,假模假样拱手。 “红姐姐为夫舍命,在下佩服佩服。” 赵红缨哈哈大乐。 “人家没想那么多。” “不过此战之后,不许你再上战场。” 见她有些不情愿,杜河温声道:“辽东事了,我就要迎娶长乐。你奔波十几年,留家相夫教子吧。” “好。” 赵红缨脸色微红,低声答应下来。 杜河心中暗乐,这女人性格泼辣,其实心里还是传统思想。一旦年纪到了,就惦记着后代事。 哪像锦绣姐姐,一心一意搞事业。 他想起以后,不由发起愁来,长乐和李锦绣铁板一块,两姓薛的加上赵红缨一块,后宅不得打上天。 不行不行,想个法子分化一下。 “嗯?” 忽而他若有所感,发出一声疑问。 “怎么了?” “哈哈。” 杜河大笑两声,在她脸上亲一口。 “老子找到金王八弱点了!” 第40章 你猜一猜 清晨,细雨蒙蒙。 唐军营地里,围满了士兵。地上放着许多布袋,堆积着身份铭牌。每一张铭牌,都代表死去的同袍。 “英魂昭昭,永世不灭……” 杜河站在高处,高声念着祭文。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按贞观律规定,士兵战死沙场,需送尸回乡。现在没这条件,只能就地掩埋。 来日大战平息,再由州府官员修缮坟墓。 “封尸死所,招魂故乡。” 他念完最后一句,台下响起低泣。杜河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情绪。 “新罗屠我水师,杀我兄弟,此仇焉能不报?” 他的话如石投水,掀起阵阵波浪,台下低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燃烧怒火的瞳孔。 “复仇!” “复仇!” 杜河伸手虚按,将声音平息下去。 “援军两日即到,到时我会亲自复仇。” 人群顿时欢呼不已,等大军一到,什么金庚信,什么花郎道,都要倒在营州边军铁蹄之下。 杜河离开高台,身边将领紧随。 “李知,战功和死者抚恤,你统计给我。” 死者战功和遗物,均有本府兵曹记录。天子很重军功,奖赏抚恤丰厚,这些财物,会保证家属生活。 “诺。” 李知拱手领命,迟疑道:“都督,援军……” “我自有主张。” “是。” 巡视一番营地,身边将领各自忙碌。辎重营士兵,正在山上挖坟。罗克敌领五百骑布防,防止新罗人突袭。 杜河走到山脚,刚好遇到奚人下山。 “这么快?” 奚人死伤一千多人,赵红缨一早上山处理。 “树葬很快。” 赵红缨神情郁郁,度稽部损失惨重,其中有许多,是她月氏的族人。 杜河和她并肩,眼前郁郁葱葱,不由想起后世一句诗,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奚人会得到回报。” 赵红缨点点头,月可和奚王,都有意融唐。但奚人往年反叛,朝廷并不信任,这次战争,足以证明月氏忠诚。 “奚人天生地养,归于上苍是幸事。 赵红缨感叹完,又朝他调皮一笑。 “你的计策真的行么?” “准行。” …… 新罗大营,金庚信在听取情报。 “今日上午,唐军在埋葬死者,许多人高呼复仇。此外,他们工兵在挖壕沟,似乎打算防守。” 花郎说完情报,众人皆是迷茫。 “什么意思?” 有人忍不住发问,唐军要进攻,或者要撤退,都可以理解。这种紧急关头,怎么开始挖坟了? 收殓尸体,建坟立碑,都是战后的事,哪有对阵时干。 “不知道,但消息无误。” 负责汇报的花郎苦笑,强调消息准确。 众人苦苦思索,有人道:“看他们样子,似乎不准备撤军。反在鼓舞士气,难不成后面有援兵?” “不会吧?” 唐军不着急,必然有所倚仗。加固军营,这是打算持久战啊。可国主信誓旦旦没有援兵,又让他们迷茫。 “也可能是诈我们。” “不可能,杜河一军主帅,怎会轻身犯险。如果是有援军,那么他带轻骑过来,也说得通了。” “有理。”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看向金庚信。 “东面官道怎么样?” 金庚信拧着眉头,问出关键问题。 “被唐骑封锁了。” 金庚信抚着茶杯,陷入深深疑虑。唐军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在等友军,但这是不可能的啊。 鬼室福信和百原武,怎会放唐军主力西进。 百岳大大咧咧道:“要俺看,管他援军不援军,现在他们人少,咱们全部压上去,打下来再说。” 花郎们纷纷嗤笑,这夯货头脑太简单。 “百将军慎言!唐军骑兵多,若是我们缠斗时,东面来援军怎么办?大军作战,哪能如此孟浪。” 百岳涨红脸,索性不再说话。 娘的,这帮人心眼真多。 “国主,先拿下东路官道。” 官道直达国内城,合围营州卫时,尚在他们手里。不过昨日杜河骑兵横扫,官道被唐军夺走了。 “没用。” 金庚信摇头道:“契丹人来去如风,真有敌人来,报信都来不及。” 望波岭关隘,被奚人驻守,封死消息来往,信使要传消息,只有翻山越岭。国内城消息,会大大延迟。 未知,是最让人头疼。 “拿下之后,或可沿途设防。” “不可。” 那人刚说完,就有人反驳。部落兵素质,他们心知肚明。分兵设防说得好听,遇援军就是肉包子打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国主说怎么办?” 百岳被吵得头大,再次询问金庚信。 金庚信沉吟片刻,道:“挑选精锐花郎,绕开官道从山区出发。务必弄清楚,唐军在干什么。” “诺。” “散去吧。” 等人走光后,金庚信揉着额头。 没有情报支撑,打起来太痛苦了。 …… 中午,十人一队游骑,在官道上巡视。 “喝呀……” 力士挑着担子,把石块倒在泥泞里。春季多雨水,冲得黄泥官道坑坑洼洼,都没地方下脚。 辎重兵们用铁锹,把碎石铺平。 “过来吃饭了。” 队正发出一声喊,人们停下活靠过去。十几个人打着赤膊,就着清水吃干粮。 “蛮子的路,真够烂的啊。” “可不是,咱大唐的路,那才叫官道。” 队正笑骂道:“一帮憨货,还有力气闲聊。校尉大人说了,今天填不满十里,都别想回营。” 众人也不怕他,反而个个神情兴奋。 “头儿,真有援军啦?” “都督亲口说的,还能有假?这几天够憋屈的,等营州兄弟过来,非给这帮蛮子一点颜色瞧瞧。” “好好……” 士兵们笑谈一阵,各自去道上干活。 等人群散去后,一个身影从树上跃下。他警惕看着远处游骑,一头钻进茂密的树林里,片刻不见踪影。 灌木丛中,一个奚人嗅着味道,缓缓睁开眼。 林奚把消息带回时,杜河正在看地图。西北方向是盖牟三城,西南方向是辽东城,那里是火药桶,一点边都不能挨。 赵红缨挥手让奚人下去。 “金庚信派人打探消息了,你怎么知道他会派人。”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有一点不好。” “什么?” “容易想太多。” 杜河神秘一笑,又道:“他处境跟我一样,都失去国内城消息。现在的形势,就像麻杆打狼,他怕我也怕。” “他怕我有援军,我怕他全力攻营。” 赵红缨撇撇嘴,这两人心眼子,加起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金王八遇到她家男人,算是棋逢对手了。 “他如果不动,你怎么办?” 她眉毛一挑,似乎抓住破绽。 跟他们一比,显得自己很笨,她是好强的性格,当然心里不服气。 “是啊,所以得让他躁起来。” 赵红缨头抵在桌上,顿时泄气不已。 这小王八蛋,一肚子坏水,难怪刘天易和白鬼,都栽他手里了。 第41章 再赌一赌 咚咚咚…… 闷雷般的鼓声,将金庚信惊醒。 “怎么回事?” “国主,唐军进攻了。” 金庚信一惊,连忙穿好衣服。等他走到帐外,天色才蒙蒙亮,对面唐军大营鼓声震天。 “来援军了?” 身边花郎都聚拢过来,负责情报的人出列。 “郎徒们还在山里,没有收到消息。” 金庚信眉头拧在一起,援军没有到,唐军发什么疯。凭他们这三千人,难道还能击败他不成? “准备迎战。” 他带着花郎来到高处,唐军已经逼近。 唐军骑兵联合奚人,乌泱泱的奔来。而在中间位置,步卒结成方阵。他们喊着号子,步步逼近己方。 “呜喝呜喝……” 顺奴部三千人,新罗停兵三千人。 筑起一道防线,长弓手也待命。 相比于他们的大阵,唐军仅剩几百步卒。那方阵声势吓人,可巨大人数差距,让他们看上去像送死。 “国主,这……什么情况?” 这反常的一幕,让花郎们瞠目结舌。 几百人冲一万多,谁家这么打仗? 金庚信烦躁地挥手,心中暗暗骂娘,你问我我问谁去。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心中隐有一股危机。 “好机会啊,吃掉他们步兵。” 百岳睡眼朦胧,发出欣喜叫声。 “闭嘴!” 金庚信耐心耗尽,这蠢货懂什么。 放在嘴边的,不是陷阱就是毒药。 就在这时,战场局势变化。唐军步卒走到两百步外,就结阵防守。奚人骑兵脱离骑队,护卫在步卒两侧。 唐军轻骑如风,独自冲向前方。 “又来!” 一个花郎咬牙大骂,众人都脸色难看。 果然,唐骑冲到一百五十步,快速抬起手。顺奴部和停兵,早被打出阴影,阵线一片哗然,又被督战队赶回。 唐军弩箭齐发,射死几百人。 领头将军一挥手,唐骑转身后撤。 “国主,让郎徒们上吧。” 一个花郎大声说着,唐军的把戏,他们昨天见过。若无人阻拦,等会装好弩箭,又会来射人。 这样反复下去,谁受得了啊。 “等等。” 金庚信看向东面,可惜那里薄雾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额头隐隐冒汗。 为克制唐骑,一千郎徒聚在中军。 可他不敢投进战场。 大战一旦开启,没有两个时辰结束不了。如果没有援军,他最低限度,也能吃掉唐军步卒和奚人。 甚至有很大可能,把杜河给剿灭。 可如果有援军,他就会大败。主力四千府兵精锐,远不是他能挡住。 “国主,又来了!” 部下语中焦急,远处唐骑装好弩箭。再次返回战场,他们借着射程优势,再次撒下一阵弩雨。 战场上惨嚎不断,无数尸体钉在地上。 “混战一开,我们就只能赌了。” 金庚信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苦涩。 众花郎都默然,这个赌注太大了。大到他们不敢做主,如果有援军,这一万多停兵,都要折在这里。 “问题在于,我们能信鬼室福信吗?” 金庚信目露痛苦,如果国内城是伊伐餐,他会毫不犹豫压上。因为他相信,金春秋会拼死留住唐军主力。 但鬼室福信,他不敢相信。 抛开个人能力不谈,新罗和百济世仇。鬼室福信的叔父,被金春秋斩于西线。新罗前任大餐,也被百济刺杀在王城。 无论高层还是民间,两边势如水火。 “国主,万一百济要卖我们……” 一个花郎提出质疑,这一万停兵和花郎道,是新罗一半力量了。真折在这里,新罗再无力抵抗百济。 “这怎么……” 百岳说到一半,也识趣闭嘴。 他敢保证顺奴部,可不敢保证百济。这小白脸国主凶得很,别出事把他斩了。 “国主……” 就在他思考时,唐军再度回返。花郎们心中焦急,却只能看向他。这种重大决定,乱说话就要背锅。 只有主帅,才能做最终决定者。 “好狠的赌性啊。” 金庚信举起手,迟迟未做决定。 杜河用一个未知,在和他赌命! “国主,敌阵士气高昂,不像是赴死的样子。杜河若用障眼法,总不成连自己的将领也骗吧。” “有理。” 众人纷纷点头,死战的部队,气势压抑疯狂。 可唐军现在,仿佛要打胜仗一样。 “就算援军到来,国内城应当无虞。我们可转战辽东,助渊大将军一臂之力。” 花郎们都反应过来,国主有意退兵,只是碍于面子,迟迟不做决定。他们做部下的,这时候该说话了。 “算他狠!” 金庚信狠狠挥手,咬牙下达命令。 “传令,郎徒骑兵出动,掩护步卒后撤。除非敌军冲阵,否则不交战。 “诺。” 众人都松口气,总算有动作了。再拖几轮弩箭,顺奴部就崩溃了。 很快,一千郎徒出动,逼近唐军骑兵。对方似乎识得厉害,退到奚人和步卒旁。 金庚信是名将,扎营留有退路。五千停兵断后,半个时辰后,大军后撤十里,进入南方群山。 …… 唐军大营里,杜河负手而立。 “撤了。” 赵红缨喜不自禁,满眼都是崇拜。自家男人简直神了,用不到三千残兵,逼退金王八一万五千人。 “嗯。” 赵红缨见他拿着架子,不满道:“还装什么呀,走啦。” “不是。” 杜河苦笑道:“太紧张,腿麻了。” 赵红缨一抓他手,发现手心全是汗,不由哈哈大乐。她还以为这家伙临危不惧,在摆智者姿态呢。 站了好一会儿,杜河才恢复行动。 “不许说出去啊。” “是是是,大都督智计无双。” 两人联袂下高台,正遇上回撤唐军。 众将有说有笑,一脸意犹未尽,李知看到他,扼腕道:“真是可惜,金庚信不上当,居然撤军了。” “是啊,末将还想杀他一回。” 罗克敌满脸兴奋,又道:“姜奉他们呢,怎么还没来。” 杜河风轻云淡,笑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抛掉辎重,立刻东进。以最快速度,往国内城进发。” 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走了。 李知愣了愣,看向赵红缨。 “我没听错吧?” 赵红缨笑得直不起腰,拍着他肩膀。 “快走快走,根本没有援军。等金王八发现,都走不了了。” 众人都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快走啊,你们都督在骗人。” “娘哎。” 李知大叫一声,顿时明白,都督把他们也骗了。他火急火燎地往里走,嘴里不停下达命令。 “带上伤兵,立刻走人!” “锅不要了!” “要个屁被褥,脑袋要紧。” 第42章 各论各的 春日撒在浑河平原。 几十个郎徒纵马,远方的唐骑,不紧不慢跟着他们。双方都忌惮对手实力,谁也没有先动手。 一个骑士从后方赶到。 “队长,大军回撤南山了。” 领头花郎点点头,俊脸闪过杀机。 “听说唐廷边军,是仅次玄甲军的强军。难得有机会,我们去玩玩。” “正有此意。” 众郎徒轰然响应,都是热血少年,心高气傲。唐骑仗着弩箭,让他们憋屈至极,谁不想出气。 何况骑兵行动如风,弩箭很难命中。 “冲。” 队长一挥手,众人打马狂奔。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尖啸,对面唐骑提高马速,头也不回往东而去。 “嗯?” 郎徒们一脸不解,这就吓跑了? “过去看看。” 队长迅速下决定,他是金氏王族。平日指挥兵马,身为将领的直觉,让他感觉,对面有事发生。 一群骑士提着胆,接近唐军大营。 那里不见人影,只有一地狼藉。 “速去回报国主!” 小半个时辰后,一群人纵马赶到。 “这……” 营地里不见人影,只有没带走的帐篷,被褥,锅具。甚至还有几十头驴,正对着他们啾啾叫。 金庚信脸色铁青,众人一言不发。 眼前这景象,无一不再说明,他们中计了。根本没有援军,大军前脚回撤,唐军后脚就跑路了。 这赤裸裸的打脸啊! 百岳懊恼拍着大腿,大声道:“俺就说直接压上去,你们非要说有诈。现在被人耍的驴一样,真是……” 他对上金庚信杀人一般目光,悻悻止住话头。 不过他很不服气,发出不满哼哼。什么花郎道,什么谋略无双,爱玩心眼子,裤衩都被人诈掉了。 众花郎脸上无光,全当没听见。 “国主,追吗?” “不。” 金庚信声音冰冷,唐军步卒也骑马行军,两个时辰过去,早跑出几十里了。他带着步卒,拿什么去追人。 一个郎徒跑来,手中拿着一物。 旁边花郎看到,连忙挥手赶他。 “拿来!” 金庚信目露寒光,那人只好递上。只见一块木板上,刻着两个纂体大字。 不送。 “哇……” 金庚信怒火攻心,喷出一口淤血。 “国主……” 身边人吓一跳,连忙来扶他。 他推开众人,目光杀机隐隐。 “好好好……杜河,吾必亲手杀之,以雪今日之耻。” 这边金庚信放着狠话,一旁的百岳撇撇嘴,目光看向驴子,唐军驴子养得油光滑亮,惹得他连咽口水。 驴肉,鲜美哟。 …… 黄泥官道上,一条长长队伍在行军。营州卫步卒们在前,伤兵躺在驴车上,跟随步卒行军。 前日辎重兵修的路,正好派上用场。 杜河纵马到前方,叮嘱辎重兵照顾伤员。此战极其惨烈,许多人是断肢伤。纵然有药消感染,但免不了残疾。 “都督带着我等,只会拖慢速度。” 一众伤员躺着,眼中露出愧疚。若无伤员拖累,大军速度能加倍。 杜河温声道:“既在军中,便是同袍。死去的弟兄,我无能为力。但只要有一口气,我就会保住你们。” “都督……” 杜河抬手打断他们,笑道:“都是大丈夫,就不要矫情了。安心养病,金王八两条腿,还跑得过四条腿不成?” 气氛顿时一松,前后士兵都笑起来。 他宽慰士兵一番,再次回到中军。为防止新罗人追击,轻骑和奚人断后,探马带来消息,金庚信没有派人追击。 “这下不用担心了。” 李知松口气,几番周折,大军终于安全了。 杜河挥舞着马鞭,“金庚信又不傻,不会干这事。这家伙要么南下,跟渊盖苏武会合。要么还在浑河,堵我们撤退路。” 李知擦着汗,苦笑道:“都督这次诡诈,惊出末将一身汗。” “小计小计……” 杜河微笑自谦,一旁赵红缨欲言又止,终是抿嘴偷笑。 罗克敌奇道:“末将很疑惑,国内城有五万兵马,金庚信聪明过人,怎么就信我们有援军了。” “确实,末将与他交锋,处处被压制。” 李知点点头,他对金庚信忌惮很深。 杜河有意培养他们,问道:“你们觉得,战争靠什么赢?” “战术。” “士气。” 杜河气得一人抽一鞭子,笑骂道:“是人,是主帅意志,那是军队大脑。你能影响到主帅,你就赢得战争。” “金庚信此人,我跟他打过交道。文武全才,可惜气量很小,不似金春秋,能屈能伸,有雄主之象。” “气量狭隘,便难以容人。” “迫于大唐压力,海东三国暂时结盟。但新罗百济是世仇,以金庚信性格,内心定然仇恨鬼室福信。” “仇恨会蒙蔽他眼睛。谁会相信曾经的敌人呢?所以,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不敢跟我赌。” “自古联军多败,就败在各怀心思。军队不能团结一心,就有天然弱点。” 他目光扫视一圈,又笑道:“便如这次,你们和奚人,无论谁离开谁,都等不到我的骑兵。” 李知拱手道:“公主以后,便是某的兄弟。” “好说。” 赵红缨一挥手,端的豪气干云。 “你这混球,想当本帅舅子不成。” “都督,咱各论各的……” 杜河在营州已久,只要不在战时,对人十分随和,众人早已习惯。这话一出,附近士兵都笑起来。 等笑声停歇,罗克敌满是崇拜。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都督比我大不了几岁,已有名帅风范。” 杜河瞪他一眼,笑道:“少拍马屁,都他娘的被逼的。老子这一路,斗完小的斗大的,就没闲下来过。” 罗克敌被骂,依旧嬉皮笑脸。 “这就是彪悍的人生啊。” 众人笑谈一阵,前方探马来报,找到一出水源地,询问是否停歇。杜河翻看地图,决定修整一晚。 天黑时分,大军赶到营地。 杜河抽取口令后,一头扎进帅帐。高句丽没有驿站,消息来往不畅。国内城那边,已有数日没传消息。 他正查看地图,赵红缨走进来。 “那边真没问题么?” 杜河见她一脸忧色,不由笑道:“你平时风风火火,这次反而患得患失。我的兄弟,我相信他们。” 他目光穿过帘子,看向漆黑的东方。 营州军万众一心,绝不会失败。 第43章 跑路 鸭绿江平原上,号角再度吹起。 “踏踏踏……” 三个骠骑府将士,结成方阵逼近。枪盾、弩手、陌刀,各部有条不紊。一万五千契丹人,纵马在平原驰骋。 在中间高指挥台上,一道人影傲然而立。 “都督看着,别丢老子人!” 队正的大嗓门,震得耳朵嗡嗡响,士兵们挺起胸膛,目光带着深深崇敬。只都督站在那里,营州军就战无不胜。 此时指挥台上,却是另一番风景。 “老姜,当都督的感觉,是不是很爽啊?” 张寒笑嘻嘻地,守在中军下方。 姜奉身材跟都督差不多,临时假装主帅,他这个近卫,配合他言行举止。 “我现在慌得腿软。” 姜奉穿着主帅盔甲,脸上苦笑连连。 “平时带着一府,还没什么感觉。这两万多人一塞,简直头皮发麻。” “哈哈哈……” 张寒幸灾乐祸,安慰道:“反正侯爷安排好了,你当吉祥物呗。”他笑声一收,又露出愁容。 “就是太冒险了。” 姜奉点头赞同,又正色道:“这也没办法,大军离不开,能救西路的办法,只有都督亲至。” 都督在营州军的威望,无人能及。 “咱们什么时候撤。” “今晚有雨。” 姜奉目光坚定,正如都督所料,鬼室福信不敢决战。唐军猛攻三天,他们只固守营寨不出。 “好好……” 姜奉心潮澎湃,唐军摆出大决战姿态,鬼室福信龟缩。战场消息流通不畅,他们已经被遮蔽。 他的任务,就是平稳带人撤离。 “这老胡,也够舍本啊。” 张寒啧啧称奇,契丹人这几天,跟不要命一样,逢战必在前。 姜奉凝视前方,微笑道:“雄鹰部想长久,离不开都督。胡达只要不傻,就知道现在是卖命时。” …… 战场前线。 契丹骑兵如同浪潮,抛射出无数箭雨。对面高百联军,在大营结阵防御。随着距离拉近,同样换以箭雨。 长达三里防线上,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咚咚咚……” 巨盾反射出光芒,如同银白铁墙。枪盾兵随鼓而进,与高百联军展开拉锯。 “轰……” 本就破碎拒马飞起,一部唐军冲进敌阵。身边契丹人见状,配合着冲锋。不过片刻,那处崩出大缺口。 可惜鬼室福信反应迅速,调来一部兵马填上。唐军人数太少,僵持片刻后,再度被赶出来。 “将军,是不是缓缓?” 身边部将提醒着,这三天下来,契丹人战损三千。 “换大贺氏上。” 胡达无动于衷,动用汗王部落。几个部落头人,纷纷露出苦笑。连汗王部众都上场,他们借口都没了。 “胡将军,为唐廷这么卖命,值得么?” 有人忍不住,问出关键问题。 胡达脸上似笑非笑,道:“大都督是太子亲信,影响唐廷对契丹的态度。你们现在不卖命,将来不要后悔。” “罢了,上。” 众人回头看去,一道人影站在远处,正注视着这边,再不敢有异议。 你攻我防前赴后继,两边都打出火气。唐军数次攻入军阵,都被赶出来。直到天色渐晚,才鸣金收兵。 …… 联军大营内,鬼室福信和百原武对坐。 “萨褥请——” “将军客气啦。” 两人举杯互敬,发出满足叹息。他们占据北门,国内城随时补充物资。相比唐军风餐露宿,舒服太多了。 百原武笑道:“唐军发觉不对,想速攻我们了。” “不管他们。” 鬼室福信神态轻松,道:“他们越急,我们越不出去。就凭这三千边军和契丹人,休想攻破大营。” “再坚持几天,风月仙就能赶到。” 鬼室福信淡淡嗯一声,他很厌恶金庚信。 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能力很强。 百原武老成持重,又道:“鬼室将军,可曾派出探马?风月仙在要紧关头,千万不可放走唐军。” “儿郎正在防守。” 他一口一个风月仙,让鬼室福信大是不爽。契丹全是骑兵,探哨又密又狠。他只有一千王幢兵,哪舍得当探哨拼。 百原武略皱眉,鬼室福信举杯。 “萨褥,唐军跟疯了一样,哪像逃跑样子。真要退兵,我们只需一追,他们就要崩溃在山野。” “是我多虑了,自罚一杯。” 百原武笑呵呵道歉,眼下用得着这年轻人,犯不着跟他置气。 此时夜色渐深,帐外下起大雨。百原武从城中,喊来两个美姬,两人怀抱美人,谈些风雅趣事。 鬼室福信年轻火重,很快就目泛赤红。 百原武深谙世事,笑道:“今夜有暴雨,唐军明日不会进攻了。将军辛劳多日,不如早些休息。” “一场好雨!” 鬼室福信大笑,起身准备去帅帐。 忽而帐外马蹄急促,滚进来一个人。 “将军,唐军撤兵了!” 鬼室福信立刻酒醒,问道:“什么时候撤。” “不知道,小人见游骑有异,过去就……不见人了。” “两万多人,被天吞了不成?” 鬼室福信大怒,一脚将他踢翻。他内心也认可,金庚信的围剿计划。如今放走唐军,他岂不是天字蠢货。 “仔细说来。” 百原武脸色铁青,还保持着理智。 那人连忙说了,他们今夜巡逻,远远就看到唐骑。他们不敢招惹,只保持两里距离,防止唐军夜袭。 谁料唐骑径直走近,他们才发现,那战马用绳绑着,上面是稻草人。 领头探马大胆前去,唐军大营早空无一人。 “中计了!” 鬼室福信大叫一声,将美人推开,大声吩咐道:“传令,三五六方兵出战。大萨褥,快去叫你的人。” “这就去。” …… 半个时辰后,大军冲进唐营。 营中一片狼藉,油灯帐篷都在,甚至伙房锅中,还冒着热气。唯独人和战马,一个也看不见。 “他们早有谋划。” 百原武深吸一口气,抛掉所有重物,只带人和马,唐军好狠的决断。 “他们跑不远的。” 鬼室福信恢复冷静,唐军带着伤员,又是冒雨出动,速度不会太快。只要横跨鸭绿江,他们就能追上。 到时山地追击战,胜利还在这边。 “全军前进,目标白水桥!” “诺。” 大军如雷动,迅速远去。 第44章 断桥 白水桥上。 一个雄壮汉子来回踱步,不时看向对岸。身旁十几丈鸭绿江,也变得浊流滚滚。暴雨打湿衣甲,他却毫不在意。 “娘的,怎么还不来。” 一个部下护着油灯,不由得发笑。 “他们来得越晚,弟兄们走得越远。” “俺知道。” 李会没好气瞪他一眼,捶着巨大拳头。“俺就是心急,哥哥还在西路呀,不知道有没危险。” “都……” 他骂到一半,又连忙改口。 “姜奉这王八蛋,今晚才告诉俺。” 他俩兄弟一同长大,一同参军,感情非常深厚。部下也知道这点,不由安抚道:“大都督去了,自能救下来。” “这倒是。” 李会抖抖雨水,嘿嘿笑道:“除了哥哥,俺就服都督。” 旁边一个士兵,伏在雨中以耳贴地,忽而站起身体。 “将军,敌人接近了,听声音不下万数。” 李会精神一振,侧头去看桥下。那浮桥下方,站着十几个黑影。 “都精神点,掉水里老子不管!” “将军放心,我们晓得。” 李会满意点头,白水桥说是石桥,其实还是浮桥。每隔一丈,便用巨石做基,彼此用铁链锁着,上面铺上木板。 此桥宽达四丈,横跨鸭绿江两岸,大军夺下后,由他驻守在此。 小半茶时间,对面马蹄滚滚。在昏暗微弱马灯中,无数黑影蜂拥而至。没有片刻迟疑,几百人冲到桥上。 桥上堆满石头,对方正在清理。 “进攻。” 李会大手一挥,唐军掀开防雨布,取出弓箭射击。 四百人轮番射击,箭雨波波撒去。敌人措手不及,顿时倒下一片。但他们反应迅速,举着木盾上前。 “晦气!” 李会大骂一声,雨水让弓弦受潮,七轮速射过去,威力已不能破盾。 敌军速度加快,将巨石挪走。 “断桥!” 他大叫一声,声音穿透雨幕。桥下士兵收到讯号,点燃火药引线。岸边士兵拉动绳索,将人拉上来。 “快走快走!” 众人顾不得多待,疯狂抽动缰绳。 刚奔出不到三十步,身后几声巨响。火光照耀雨幕,木桥飞上天空。桥面断成几截,露出下方滚滚江水。 “哈哈……” 李会大笑两声,领人消失在雨中。 …… 几声惊天巨响,吓得士兵连忙后退。十几个反应慢的,立时跌入江水,几声噗通,就被吞没在江中。 鬼室福信纵马上前,望着断桥狂怒。 “传令,渡江!” “将军,不可!” 身后将领急忙阻止,暴雨让江水猛涨,现在涉水过河,别说一万人,十万人都得喂王八去。 “北方二十里,还有丸都浮桥。” 百原武连忙劝阻,又道:“将军别急,两万多人行军,速度焉能快。过江之后,咱们还能追上。” 鬼室福信也反应过来,涉水是不可能了。 他眼中闪着火,狠狠挥手下令。 “王幢兵先行,一旦过河,立刻追击敌人。” “诺。” 他命人带步卒赶路,自己和百原武,带着一千轻骑先行。一个时辰后,大军赶到丸都浮桥。 好在丸都浮桥尚在,他急忙带人过桥。 “且慢!” 百原武一把抓住他,脸色凝重无比。 “小心有诈。” 鬼室福信按住急躁,命令一部百人队过桥。骑兵走到一半,对面出现几个黑影,众人大骇,连忙催动马蹄。 “嘭……” 火光闪耀中,丸都浮桥炸毁。一百骑兵连人带马,都被江水吞没。 “啊啊啊……” 鬼室福信狂怒大叫,几乎丧失理智。事情很清楚了,唐军做猛攻姿态,压制他的游骑,实则准备跑路了。 百原武老成持重,深吸气平复情绪。 “将军……将军……” 他喊了好几声,鬼室福信才停止。雨水淋湿头发,让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更显得狼狈不堪。 “成败不在一时,还请冷静。” “多谢萨褥。” 鬼室福信领兵的人,脸上恢复冷静。 但眼中闪着阴火,显然余怒未消。 百原武见他恢复情绪,又道:“往上四十里,还有一处浮桥。那里有丸都城阻拦,应当没有被毁。” 他停顿片刻,又道:“只是我们还追么?” 这一来一回八十里,而且还是雨天。就算士兵脚程再快,他们和唐军距离,也要落后两天了。 “追!” 鬼室福信毫不犹豫,寒声道:“金庚信击败西路,定会东进国内城。咱们追上去,迟早堵住唐军。” “有理。” 总共就一条路,他们西进,金庚信东进,唐军还是被围。而且山区作战,是海东三国强项。 “老子要把他们全杀光。” 鬼室福信恨意无穷,一抽缰绳北上。 …… 黑沉沉官道上,轻骑挂着马灯引路。 身后一条长龙缓缓移动,天上暴雨如注,士兵们全被淋湿,就连中军将官,也没有挡雨蓑衣。 “副总管,才走二十里,速度太慢了。” 孙卫昭有些不耐,但却没有发火。姜奉领都督鱼符,便是一军之主。 平日嘻嘻哈哈无妨,战时可不能冒犯。 “安心。” 姜奉目光凝重,契丹一人双马,唐军也不缺驮马。若是抛掉伤兵,行军速度会更快,但这事不能做。 他真要这么干,人心就散了。 这时契丹人回报,前方十里雨停。姜奉随即下令,全军加快速度。一个时辰后,大军离开雨区。 伙夫们开始忙碌,众人围着火喝姜汤。 王拓嫌衣服黏人,索性光着膀子,他咧着嘴发笑,道:“鬼室福信那小子,现在应该气疯了。” “嘿嘿嘿……” 众人都坏笑不已。 姜奉沉吟道:“雨天道路泥泞,更别提作战,咱们暂时没危险。不过还在包围圈里,最迟两天,他们就会追来。” 胡达道:“我带人埋伏他们?” “不用。” 姜奉摇摇头,拒绝他提议。 “山中地势复杂,不适合骑兵作战。高百联军土生土长,山地战占优势。咱们首要任务,是先和都督会合。” “可都督在哪呢。” 姜奉一指地图,停在望波岭处。 “如无意外,都督在往这赶。最多三天,我们就能和他会合。” “那咱们快走。” 姜奉点点头,正色道:“传令下去,除去睡觉,任何事都不许停。请诸位约束部下,违令者斩。” “诺。” 众人脸色肃然,各自起身领命。 “这两天时间,就是大军生机所在。” 第45章 哪来的友军? 泥泞官道上,一支部队在艰难爬坡。 “快到望波岭了。” 杜河向旁边望去,脚下即是新开河。此时河水暴涨,浊流滚滚东去。 “那还在奚人手里。” 赵红缨说着,递给他一块汗巾。 杜河顺手擦脸,从浑河渡口撤退,大军连奔两日。辎重丢在大营,几天下来,从士兵到他,都是一身泥点。 “弟兄们加把劲,前方有吃有喝!” 队伍顿时欢呼,行军速度加快。 小半个时辰后,望波岭出现在眼前。这关隘建在新开河以南山上,毗邻新开河,在两座山峰中,一座雄关傲立。 “果然险恶。” 杜河感叹出声,他从国内城西进时,曾路过此地。只不过从那边看,就是缓坡上一座小城堡。 如今东进,感受大不相同。 关隘高达三丈,上方设有垛口。下方开两门,各有丈余宽。两侧是青石峭壁,根本无处攀登。 若遇敌人进攻,两道门一关。 任你有千军万马,也只能一波波上。 “有三五百人,就能守住此地。” 李知点头赞同,这座雄关卡住道路。难怪李绩攻破盖牟三城,不选择东进,反而南下辽东。 “进关!” 现在守军是奚人,赵红缨派人过去。 关门很快打开,众人进关休息。 望波岭设施很全,关内有马厩和武场。原来守军都被杀死,地上能看暗红血迹。杜河忙碌许久,才把人安顿完。 “叫守将来见我。” “诺。” 很快,一个满头是汗的奚人赶来,门厅内横七竖八,躺着打地铺的人。杜河招招手,示意他在外面说话。 “可有国内城消息?” “暂时没有。” 杜河点点头,这在意料当中,国内城距此一百五十里,各方势力复杂。信使速度快不起来。 囫囵吃过午饭,他召李知和赵红缨议事。 “将士们如何?” “本府将士尚好,但伤员需要休养。” “部众也疲了。” 听完两人的话,杜河沉吟不语。按照他想法,应该东进接应。可三天急行军,士兵餐风饮露,状态很差了。 “休整一日。” “诺。” 等两人离开,他召来罗克敌,命他东进百里,探听国内城消息。这小子初生牛犊,很快离开关隘。 入夜时分。 “低头。” 一根白皙手指敲来,杜河连忙低头。草木灰混着热水,从头发上淋下。赵红缨一边揉搓,一边和他闲聊。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看看情况。” 杜河闭上双眼,头皮一阵放松。 “如果进展顺利,或许可以守关。西拒金庚信,东进攻高百联军。” 赵红缨停下手,没好气道:“你真是个赌徒啊,咱们四面楚歌,左右都是虎狼,你还想着反击。” “打光了契丹人,看你怎么向乌娜交待。” 杜河敲敲桌子,示意她继续按压。 “你说,海东三国被吞,契丹何去何从。在我的计划里,契丹也该汉化。只是不知道乌娜什么态度……” 如果征战顺利,海东三国不复存在。 辽东半岛势力,就契丹一家独大了。而且乌娜在休养生息,部落飞速壮大,不出二十年,必会和唐廷冲突。 “你需要和她谈谈。” 赵红缨低叹,月氏融入唐土,已经成为定局。 可契丹控甲数万,八部各有心思,小郎君想要两全,怕是难得很哦。 …… 次日中午,一匹快马冲进关口。 “姜总管在三十里外,下午即可进关。” “好好……” 听到游骑汇报,杜河兴奋起身。主力已经脱身,北路军回到整体。有这两万多人在手,能做的事就多了。 “去准备食宿。” “诺。” 李知拱手领命,脸上一片喜色。 两个时辰后,东方出现庞大队伍。两万多人,望波岭塞不下,士兵们就近扎营,拱卫望波岭附近。 这些人满脸风霜,不过却高兴异常。 “都督,末将幸不辱命。” 姜奉双手捧着鱼符,交接指挥权。 “走,里面说话。” 杜河抓着他臂膀,周围全是熟悉脸。这些铁杆部下,带给他莫大安全感。他带人往里走,冷不然一声大喊。 “哥哥!” 李会抱着兄长,高兴地咧着嘴。 他性格憨厚直接,众人皆摇头失笑。 众人进入大厅,亲卫端来热水,姜奉把国内城的事,一一向他说明。除去火药和兵甲,他抛去所有负重。 甚至连马匹草料,都只带几日食用。 “你做得很好。” 杜河笑了一声,道:“我们现在,就跟鬼室福信抢时间。那些坛坛罐罐,哪有肩上脑袋重要。” 张寒笑道:“老姜做事,颇有都督风采。” “是啊。” 孙卫昭接口道:“原本嘛,某有点不服。大家都是将军,眨眼就他领头了。这次大撤离,某彻底服气了。” 杜河笑而不语,姜奉出身天水姜氏,虽是旁支出身,但才识渊博。 数年磨炼下来,已能独当一面。 这次金蝉脱壳是他提出,但具体实施,却是姜奉所为。尤其大撤退时,没有造成一部混乱。 人越多越考验将帅能力,这点尤其可贵。 “各位哥哥。” 姜奉脸色微红,团团作揖。“某把俸禄给你们,求求别夸了。三天都没睡过觉啊,生怕哪里出问题。” “这是真的,他滚一晚上没睡。” 张寒适时插话,惹来满屋笑声。 众人又问西路战事,李知挑些要紧说了。听得他们各吸凉气,惊讶于都督大胆。国内城好歹掌握主动,西路却是弱势。 以弱势恐吓强势,当真是在玩命了。 杜河问道:“鬼室福信在哪?” 姜奉道:“游骑消息,他带四万人追击,在身后百里。百原武不见踪影,末将推测,应是防守国内城。” 杜河沉吟不语,上个月李绩声东击西,突袭盖牟城,高句丽人吃了大亏,用兵明显谨慎很多。 一人追击唐军,一人防守城池。 “既如此,我们突破西线,转进盖牟城。” “都督,不报仇了么?” 李会有些闷闷不乐,他在营州卫多年,和三团校尉臭味相投,这次故友身死,心中憋着一团火。 “日后再说。” 杜河沉声道:“突袭失去效果,东线不能再打了。从盖牟城补给,而后南下辽东,和大总管会合。” 看到主力情况,他就改变主意。 大军粮草不足,也缺乏帐篷药品。鬼室福信万一不决战,跟他打消耗战。他没有补给线,根本拖不起。 “今夜好好休息,明早西进。” “遵令。” 他命令已下,便再无人异议。众人正要离去,忽而有部曲敲门。 “都督,西线急报——” “带进来。” 一个游骑很快进来,杜河认得他。金庚信卡在渡口,等着合围唐军,这人是监视他们的游骑。 “报都督,渡口以北,似乎来了友军,正和新罗人对峙。” “哪部人马?” “金庚信封锁路口,我们过不去。” 杜河挥手让他退下,心中陷入沉思。李绩既攻辽东城,就说明放弃盖牟到国内城这条东线。 这友军从哪儿冒出来? 姜奉沉声道:“会不会有诈?” 杜河想起一事,不由笑道:“应该是盖牟三城的人,处和部渡河北逃,他们定然会收到消息。” 赵红缨咬着牙,实在太丢人了。 李知奇道:“守城人马不过几千,谁那么大胆子,敢来突袭金庚信。这家伙手里,可有一万多人。” 杜河哈哈一笑,“不管是谁,友军来救,咱们该投桃报李。姜奉,我带奚人和契丹先行,你领步卒和伤兵跟上。” “诺。” 第46章 哪来的唐军? 浑河平原上,金庚信拧着眉头。 “哪来的唐军?” 在正北方向两里,约有两千唐军。他们昨日出现,被探哨发现后,一路南下,和他大军对峙。 “国主,他们渡河而来,应是盖牟三城守军。” “哼哼。” 金庚信冷笑两声,心中已有底。若李绩转攻东路,绝不止两千人,眼前这些人,八成从盖牟城来。 区区两千人,也敢挑衅他。 真是虎落平阳,谁都想踩两脚啊。 “两千人安敢欺我。” 一旁花郎不敢作声,国主被诈过一次后,心态十分敏感。 “北路军在哪里?” 负责情报花郎道:“游骑不与我们交手,大军应该走远了。末将估计,他们回望波岭去了。” “很好。” 金庚信彻底放心,那不就是一对一了。 “狂妄小辈,竟敢离城野战。击败他们,我们去夺盖牟城。” 唐军主力才六万,守军不会太多。以他的才智,立刻发现这是机会。 “派人通知大将军,一旦夺城,我们需要援军。” “诺。” 花郎领命离去,金庚信恢复自信。 “传令第五停——”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止,因为对面的唐军,竟然往这边移动。这给他气笑了,唐军还敢主动进攻。 简直不知死活。 “迎战!” 四千停兵结阵,挡在最前线。北路军撤退时,留下许多被褥,金庚信吸取教训,用湿被褥绑在木盾上。 “呜——” 唐军弩箭呼啸,倒下的人却不多。 “国主大才。” 花郎们纷纷夸赞,金庚信矜持点头。 “弩箭比弓箭轻,下坠势头很慢,是以弩如邪风吹,箭如暴雨落。日后对战,不用被他们牵着走了。” 唐军劲弩想破甲,就要拉近距离。可到90步上,长弓手也能还击。 “要冲阵了。” “且看看。” 金庚信满是自信,停兵方阵结得密。唐军真敢冲进来,未必吃得到好果子。 “那人是谁?” 他闻声看去,唐骑最前方,一个魁梧将领在冲锋。长弓兵重点打击他,密集箭雨往他身上招呼。 那人手持一杆大枪,舞出道道寒光。利箭如枯草,在他面前都坠落。 偶有箭雨突进,他竟毫无感觉。 “这人好大力气。” 花郎惊叹出声,金庚信眉头微皱。看他的样子,分明披着两层甲,这一身近百斤,寻常士兵压都压垮了。 这人还能纵马冲锋,简直令人吃惊。 “嘭……” 那骑士撞入军阵,胯下黑马四蹄狂奔。马身也披重甲,只露出锐利眼睛。一人一骑犹如巨兽,前排停兵扑倒一片。 数个停兵持长矛,从两方刺向骑士。 骑士控马不停,长枪抡个半圆,霹雳吧啦一顿响,长矛尽数折断。长枪丝毫未停,搅碎一地血肉。 “铁枪。” 身后众人吸着凉气,这人长枪竟是铁制。 唐制横刀不过三斤,骑枪也才十斤。兵器越长,挥动要的力越大。十斤的骑枪,军中只有力士能用。 铁枪不下五十斤,这人勇力堪称恐怖了。 “国主……” 金庚信沉默不语,就这瞬间耽搁,那骑士又挥枪,一排矛兵尽灭。身后唐骑冲来,护住他左右。 “怕是挡不住。” 花郎话没说完,骑士已经冲锋。 高大身影宛如魔神,所到之处停兵全死。四千人的大阵,竟不能挡他分毫。 “问问他是谁。” “诺。” 一个花郎下场,骑士已在来回冲杀。面对这种猛士,停兵纷纷避让。遇到他就死,实在令人丧胆。 “来战留下姓名。” 那骑士一勒缰绳,放声笑道:“历城秦怀道是也。” “原来是秦琼之子。” 金庚信喃喃自语,秦琼的名声,即使新罗也知道。这可是号称千军劈易,大唐军中最强的猛士啊。 虎父无犬子,难怪敢冲他大阵。 “召集郎徒,准备作战。” “诺。” 金庚信很清楚,这四千停兵挡不住他。 不过仅此而已了,猛将没有名帅指挥,就如利刃出鞘不归,迟早会折断。 两刻钟后,停兵军阵被冲得摇摇欲坠。秦怀道不肯回撤,带着骑兵冲杀。金庚信看准机会,带领郎徒进阵。 停兵如蒙大赦,连忙往两边散开。 “来的正好!” 秦怀道大笑一声,带骑兵快速逼近。等到距离足够,骑队拉开弓弦,顿时箭雨暴射,席卷对面花郎。 花郎道精于骑射,同样还以箭雨。 两边各落马几十骑,距离已在眼前。金庚信拨转马头,灵活避开他,手中长矛不停,挑飞三个唐骑。 “哪里走。” 耳边一声大喝,铁枪从后刺来。 “当!” 一股巨力传来,金庚信气血翻涌。他刚要脱身,发觉对方力气渐小。他立刻明白,秦怀道力竭了。 他等那么久出手,果然等来机会。 “呛……” 他单手持枪角力,左手拔出环首刀。 几道寒光闪烁,刀术发挥极致。 秦怀道大惊失色,慌忙横枪阻拦,可他浑身力竭,一时险象环生。身边近卫来救,拉着他狼狈而逃。 “杀了他。” 金庚信哪肯放过,纵马直追而去。 唐军顾不得冲杀,拥着主将狂奔。可惜停兵吓破胆,丝毫不敢拦他们。但他们马力枯竭,一时拉不开距离。 两队骑兵你追我逃,瞬间奔出一里地。 金庚信取来骑弓,对准前方背影。忽而眉头直跳,他连忙伏身。利箭从旁边过,刺入一个郎徒身体。 箭尾有四羽,犹自颤动不停。 神射手! 金庚信闪过念头,唐皇勇武擅射,喜用四羽重箭,因此流行唐军。可重箭配重弓,非力士不能用。 “伏低!” 他刚刚说完,一道金光在眼前。 金庚信汗毛竖起,凭借本能摆头,重箭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未等他喘口气,身边郎徒扑来。 “国主!” 噗…… 重箭穿透两个郎徒,可见力道之猛。 “耀月!” 金庚信见侍从身死,不由心中悲愤。他抬头望去,远处白袍将领扔掉长弓,带着几百人冲来。 “找死。” 金庚信纵马迎上,势要杀死此人。两人交手十几回合,他越打越心凉,此人武力,竟不在他之下。 他有点怀疑人生,唐廷人均猛男么? “我来助你。” 前方秦怀道掉头,哪像力竭模样。金庚信大惊失色,明白中计了,但他是人杰,很快做出决断。 “七团断后。” 花郎道视死如归,分出百人阻挡。 金庚信一抽缰绳,带领大部后撤。等他返回本阵,唐军也没追赶,几十个郎徒被围,被押着返回唐营。 第47章 此丈人之力也 下午,金庚信坐在大帐,各部将领都在。 气氛有些沉闷,连百岳都垂着头。原想剿灭秦怀道,谁料是诱敌之计。人没杀成,还损失一个花郎团。 这猛将玩起计谋了,上哪说理去。 “报——杜河率契丹人,在五十里外急行军。” 金庚信一扫桌案,东西洒落满地。 “饭桶!五万人看不住杜河!简直是猪脑!” 金庚信破口大骂,再不能淡定。契丹人从容会合,说明鬼室福信没拦住,这两头猪队友,他恨不得一刀宰了。 “国主,现在怎么办?” 金庚信深深吸气,极力压制情绪。 “大军南下,去找大将军。” 他虽然愤怒,却没失去理智。秦怀道和那白袍将就难缠,再来个奸猾似鬼的杜河,根本没法打。 “那件事,让第五停去做。” “国主……” 金庚信抬手打断他,厉声道:“不要再说什么人道,我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赢!哪天不在死人,你真当自己善男信女?” 花郎们低下头,心中叹息不已。曾经潇洒的国主,输红眼了。 …… 骏马激起泥点,马蹄声震耳欲聋。 杜河心中焦急,三城守军不多,怎敢过河作战。万一吃败仗,以金庚信眼力,定会北上攻城。 丢了盖牟三城,主力粮道危险。 一骑探哨逆行而来,脸上挂着笑容。 “报都督,秦小公爷败金庚信,新罗人南下了。” “怀道怎会在此。” 杜河勒住战马,心中欢喜不已。原来守将是秦怀道,难怪敢过河作战。只是他这猛将,李绩竟舍得放他守城。 “卑职这就去问。” “不必了。” 杜河抬手打断他,笑道:“我亲自去问他。” 他一抽缰绳,纵马如狂风。 半个时辰后,他就看到唐军大营。探哨皆是魏博兵,纷纷朝他行礼。他跳下马,秦怀道已经出来迎。 “哈哈,原来是你。” “可不是我。” 两人互捶肩膀,笑着往里走。 帅帐是临时搭建,只有水招待。杜河大大咧咧坐下,笑道:“大总管把你调走,怎么放你守城了?” 他问起来毫无顾忌,有李道宗在,肯定不会受排挤。 “别提了。” 秦怀道满脸郁闷,无奈道:“长安传来消息,灵秀有孕了。妇翁说山城险恶,让我留守盖牟城。” “哈哈哈……此丈人之力也。” 杜河不客气嘲笑,李道宗戎马一生,现在怕女儿守寡,把女婿放后方了。可见父母之爱,是何等深切了。 “偏偏大总管答应了。” 杜河微微一笑,李道宗地位崇高,又是皇族身份,李绩不会驳他面子。 “高句丽多山,攻城太险恶。郡主既然有孕,你就安心等着当父亲吧。不管男女,我都要当干爹。” 秦怀道笑道:“那是自然,跟你学学,以后不吃亏。” “话不爱听了啊。” “哈哈……” 两人哈哈大笑,开始聊正事。处和部摩多过河后,逃到盖牟城。秦怀道收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带人来救。 直到一天前,他才遇到金庚信。 “你不是在扶余?从哪过得国内城。” 杜河挑些要紧的事,向他解释一番,秦怀道叹道:“真是阴差阳错,能击败偏师,金庚信能力非凡啊。” “这回好了,不用我动手,他被你赶走了。” 杜河笑着打趣他,心中也好奇,秦怀道性直,并不善诡计。这次诱敌深入,不像他的风格。 这不是说他傻,而是诱敌之计。需要极强眼力,心中如明镜。 伏兵出来早了,敌人就跑了。 伏兵出来晚了,那就变成真败。 秦怀道摆摆手,哈哈笑道:“我哪有这能力,全是别人功劳。正好,给你介绍一个人,你一定会喜欢。” “军中还有美人?” “一会就知道了。” 秦怀道无视他打趣,吩咐帐外亲卫。 没过多久,一个青年走进来。这人约二十几岁,浓眉阔嘴,肤色粗糙黝黑,双目炯炯有神。 “小人薛礼,见过都督。” 薛礼不卑不亢,恭恭敬敬行礼。 “果然勇将。” 杜河赞一句,这人骨骼粗大,步沉且稳,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只是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 “薛仁贵?” 薛礼十分讶异,拱手道:“都督识得小人?” “我曾游历绛州,或在哪听过。” “不胜荣幸。” 薛礼连忙谦让,心头却疑虑,他在绛州务农,虽说有勇名。但对方三品都督,应是进不去他耳。 “此战是你谋划?” “回都督,小人只是提建议,全赖秦将军勇猛。” 秦怀道是厚道人,不愿夺他功劳,笑道:“你不用自谦。”他看向杜河,又道:“仁贵武力非凡,尤其箭术,不在你之下。” “文武双全,难得人才。” 杜河含笑点头,薛仁贵三箭定天山,箭术名传后世。历史上安市城单骑救郎将,从此打亮名声。 他虽然勇猛,但统兵能力存疑。 日后大非川一战,十万唐军仅存千余。新罗伎伐浦海战,也损失近半。每一次失败,皆是惨败到底。 和苏定方李绩,存在一定差距。 “你先下去吧。” “诺。” 等他离开后,秦怀道露出奇色。 “你一向喜欢人才,为何这次兴致缺缺。我带他见过大总管,也夸是人才。” “他太过谨慎。” 杜河沉吟片刻,解释道:“他回话时,都要先停顿。可见内心谨慎,谨慎的人不会参与党争。” 历史上高宗斗长孙无忌,直至武后之乱。薛仁贵都是领兵大将,但他一直中立。 “我明白了。” “这人有才能,不会被埋没的。咱俩和承乾,才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杜河大笑一声,他们和太子绑定,将来王储斗争,势必刀刀见血。薛礼无法绝对忠诚,便不能进入核心。 “魏王回京了。” 秦怀道皱着眉头,说出长安消息。 “安心,小胖子有多大出息。老子能赶他一次,就能赶他第二回。现在辽东大战,他不敢作妖。” 杜河神色轻松,战争是第一要务。长安任何纷争,都须在它之后。 这是皇帝意志,无人可以违逆。 “辽东城战况如何?” 秦怀道拧着眉,“不太顺利,渊盖苏武聚重兵,和辽东城互为倚靠,至今还在对峙。十天前传令,要我备两月粮草。” “两月……” 杜河沉吟着,看李绩样子,是要打持久战了。他六万大军不能拿下,再多四千营州军,也没什么意义。 “你有什么打算?” “先回盖牟城。” 杜河心情沉重,原本他想从东线破局,现在新罗百济都在,东线再没可能。已经进入五月, 十月天气转寒,就不能再打了。 战争的转机,究竟在哪里呢? “都督。” “进。” 一个部曲进来,脸色十分难看。 “营地出事了。” “什么事?” “您……还是亲自去看吧。” 第48章 败者野狗食 杜河眉头一挑,军中汇报讲快精准,少有犹豫时候。营地出什么事,连他亲信部曲都迟疑了。 “去看看。” 他和秦怀道离开魏博营地,骑马返北路军。 北路军营地,还是他几天前建立。唐军撤走后,新罗人原地占领,现在新罗人走,又回到他们手里。 营地里到处乱糟糟,许多士兵在建帐篷。 部曲引他们往山边走,沿途士兵皆低泣。杜河心中不妙,加快了步伐,待走到山脚,那里围满了人。 “都督……” 士兵们见到他,眼中带有悲愤。人群让开道路,他才看到景象。 春日和煦温暖,他却浑身发寒。 坟! 几百个坟翻开,露出里面红土。在满山翠绿中,这些空坟格外显眼。宛如群山伤疤,赤裸又血腥。 而在山脚边,挖一个巨大深坑。 在大坑周围,放着许多圆状物。杜河眼力非凡,一眼就是认出,那不是石头,而是一颗颗人头。 人头已经腐败,流淌着绿液。空洞眼眶中,爬着不知名飞虫。 数百个人头,围满了深坑! 杜河缓缓走上去,鼻尖传来浓烈尸臭。大坑里是尸首,一具具无头尸首,堆叠在一起,令人骇然听闻。 “这是……” 秦怀道失声惊呼。 “营州卫的士兵。” 杜河语气森森,抓住一团泥土。那红土带着殷红,似乎血迹未去。一群秃鹫感到煞气,急忙扑棱飞走。 “禽兽!” 秦怀道胸膛起伏,陷入怒火中。 忽而一个壮汉跳进去,他手里捧着人头,不停翻找着尸体。只是那尸身腐烂,哪里分得清人。 “老王,俺找不到你啊……” 李会抱着人头,大声哭喊着。他站在群尸间,散发浓烈的悲伤。 “李会,上来。” 秦怀道看不下去,伸手过去拉他。 李会却似没听见,他目光四处搜寻,忽而眼中亮起希望。他踩着尸体过来,举起头颅朝杜河。 “都督,你帮俺找啊。王疯子,你认识啊。” 杜河鼻尖一酸,朝他伸出手。 “找不着了。” 李会如遭雷击,他心中有本事的人,都确定这件事。他无力跪在坑里,眼泪决堤一般流下。 “没了身体,他怎么找俺喝酒……” 杜河不忍再看,缓缓转过身。部曲拿着一张纸,他接过一看,上方几个大字,败者野狗食。 “好好,好一个败者野狗食。” 杜河闭上眼,一股狂怒席卷他。在他观念中,人死债消,固安那次京观,是作为高句丽屠城报复。 将坟挖出来戮尸,简直骇人听闻! 他目光向下看去,一双双眼睛,充斥着怒火。士兵们沉默着,看向他们的统帅,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我。” 杜河踏出一步,声音震耳欲聋。 “以营州都督之名起誓,无论天涯海角,今生必杀金庚信。如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复仇!” “复仇!” 山呼般的怒吼,响彻莽莽群山。 …… 下午,头颅和尸首,都埋在大坑里。杜河命人刻上阵亡者名字,祭拜士兵不断,低泣声不绝于耳。 秦怀道俘郎徒二十三人,皆被带来此地。 “大总管……” 郎徒们看到他,表情十分复杂。 杜河指着满山空坟,道:“营州卫的将士,我的兄弟,曾埋尸于此。你们国主挖坟戮尸,要他们被野狗食。” “这……” “怎么可能!” 郎徒们不敢置信,亵渎死者是大恶。风月仙何等人物,怎会干这种事。但唐军杀人眼神,由不得他们不信。 “你们当中,有一些熟面孔。三个月前,我带你们奔袭百里,击败高百联军。” 杜河语气平淡,仿佛和老友闲聊。 “你们勇敢,骄傲,仁义,朝气,我很欣赏。战争没有对错,我们各有立场,或为新罗,或为大唐。” 郎徒们面有愧色,女王借昔氏手,屠戮唐廷使团,风月仙更是戮尸。 新罗啊,终究对不起这位大总管。 “金庚信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他。” “作为敬重的对手,原本你们能回新罗。但金庚信点燃我的怒火,现在,你们需要付出代价。” “跪下谢罪,否则死!” 杜河语气森森,带着不容置疑。 他说完这句话,便负手站在一旁。郎徒们陷入沉默,向敌方战死者下跪,就是在侮辱死去的战友。 可理智告诉他们,风月仙做错了。 一个郎徒挺身而出,大笑道:“风月仙违背花郎道,已不配做国主。可我不会下跪,请速杀我。” “杀。” 杜河一挥手,劲弩射入胸口。那人捂住胸口,缓缓倒在地上。 “为国尽忠,不负……花郎……名……” 他俊秀脸上带着笑,最终垂手死去。余下郎徒满脸悲切,几个人咬着牙,似乎下定决心,挺身站在前面。 “吾请赴死。” “杀。” 每出来一个人,杜河毫不犹豫。 一连杀掉七人后,再无人站出来。 一个郎徒走出来,道:“战争没有对错,但伦理存在人心。我为花郎道一员,理应向他们谢罪。” 他一撩衣袍,双膝跪在地上。片刻之后,余下十五人皆跪。 …… 秦怀道带人合营,北路军暂时能安歇。不过发生这样事情,营地气氛格外沉重。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团火。 深夜,中军帅帐内,两人对坐议事。 “三城有多少守军?” “一共四千,外加东突厥六千。” 秦怀道抚着大手,又沉吟道:“仆从军战力不行,我没带他们。本次一千步卒和轻骑,都是魏博府兵。” 杜河凝视地图,眉间一片冷色。 “计划要改变了。” “你说。” “我要精简人马,这两千人会征召到北路。契丹人调回三城,让他们守城去。粮草物资,你替我补充。” “好,可惜我不能亲去。” 秦怀道爽快答应,杜河是北路主帅,权力仅次于李绩,可临时征召友军。 杜河当然理解他,守城是大事,他这次出击不过百里,再南深入就不行了。三城涉及粮道,万万不能出事。 “那把薛礼调给我。” 这人勇冠三军,可做奇兵用。 而且是传奇人物,他想给立功机会。 秦怀道面色凝重,道:“只怕不行,我下午和薛礼谈过。他说帅不因怒兴兵,似不愿意参与进来。” 杜河笑了一声,果然人各有各想法。 “你不是他恩主么?” 秦怀道苦笑一声,“不是,我只引荐一下。他恩主是大总管,从府兵提到校尉,我哪有这本事。” 杜河顿时明了,原来他投靠李绩了。 中路的人去北路,立功还好说,万一吃了败仗,少不免吃挂落。他不是秦怀道,不想冒险也是常情。 “无妨,明日大军会合,我会再做安排。” 第49章 两个国家的角力 次日,姜奉率大部队赶到。 边军历经草原、河北之乱,感情十分深厚,听闻金庚信所为,皆是愤怒不已。李知作为主将,更在大墓前痛哭。 悲伤过后,就是浓浓煞气。 杜河召集众将,在帅帐议事。 “鬼室福信在何处?” 姜奉领着步卒,游骑也向他回报,闻言道:“一天前消息,他占据望波岭后,原地驻防关口,应是联系上金庚信了。” “可惜。” 王拓扼腕出声,有三城守军补充,鬼室福信再追,就要被唐军反冲。 “东线不能再打了。” 杜河点点头,金庚信撤退,定会给国内城传信。失去望波岭关口后,他们中断的联络,会重新接上。 看鬼室福信模样,是打算死守东线了。 “有望波岭天险,确实不宜东进。” 姜奉点头赞同。 “暂时不管东线。” 杜河一言决定,又继续道:“游骑消息,南下三十里后,遇到敌方斥候。新罗人的大军,应该就在那里。” 李知皱眉道:“他不南下辽东,为何驻守荒野。” “在等我。” “都督此言何解。” 杜河放开地图,眼中浮出讥诮。 “他挖坟戮尸,意在邀我死战。” 提到这件事,众人脸色微变。边军同袍兄弟,死后不得安息,金庚信此举,无疑是在羞辱他们。 “末将请战!” “俺要活撕了他。” 李氏兄弟红着眼,第一时间请战。 “什么风月仙,下作之人,奚人请战!” 赵红缨同仇敌忾。 杜河抬起手虚按,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金庚信搭好台子,怎能不上场。本帅已决定南下。” 姜奉欲言又止,默默退到一边。 “魏博两府人马,已被本帅征召。胡将军,你留三千勇士,余者都去盖牟城协防,伤兵护送,也一并交给你。” “诺。” “公主,奚人留下两千,余者也去三城。” “是。” “大军休整七日,三城粮草一到,即刻南下。”杜河环视诸将,脸上肃穆无比,“诸位磨好锋刃,此为营州军复仇之战。” 众人轰然应诺。 杜河在帐中等了片刻,就见姜奉走进来。 “是不是有话说。” “都督妙算。” 杜河笑了两声,示意他坐下。 姜奉坐在下首,犹豫片刻道:“金庚信此举,实乃人神共愤。但将帅不因怒兴兵,还请都督三思。” “你继续……” “是。” 姜奉沉吟道:“金庚信挑衅我们,想换成山地战,这是他们强项。可我们骑兵多,山地施展不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郎徒不杀?” “请都督解惑。” 杜河目光飘远,悠悠道:“新罗打下来,还需本土人治理。可百姓不识字,权贵有异心。这些少年能跪,说明不盲目愚忠。” “都督远见,末将献丑了。 姜奉眼前一亮,脸上露出苦笑。都督能考虑战后事,说明理智尚存,不是一时冲动兴兵南下,他的担心多余了。 “忠言逆耳。” 杜河见他深受打击,笑着安抚他一句。 “这次南下,除去追杀金庚信。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渊盖苏武太过谨慎,辽东城久战不下。” 杜河陷入沉思,辽东城乃东部重城,存粮几百万石,渊盖苏文最初目的,就是以此消耗唐军。 拖到天时至,大唐只能收兵了。 “十天之前,苏定方曾提议,从南道奇袭平壤。让渊盖苏武动起来,而后再寻求机会。不过大总管拒绝了。” “大总管或有考量。” 姜奉回答很谨慎,两位名帅指挥,他哪敢质疑。 “因为陛下在。” 杜河说出最终原因,李二御驾辽东城。李绩十个胆子,也不敢分兵出去,何况他性格,本就不愿冒险。 “陛下亲至了!” 姜奉大是兴奋,皇帝亲临前线,对军人是莫大鼓舞。 “以我估计,辽东城六月才能下。前方还有安市城,龟山城等等,这么打下去,十二月都难见平壤。” 姜奉道:“拖到冬天就麻烦了。” “是啊。” 杜河说的口干,正欲提壶倒水,姜奉眼疾手快,先一步接过壶。 “都督指点末将,哪能让你倒水。” 杜河哈哈一笑,饮尽杯中水。 “大总管不敢动,咱们可以动。” “我率兵南下,便是要借金庚信的手,搅乱辽东局势。” 东线鬼室福信封关,国内城是别想了。主力被阻在辽东,难以破局。南路苏烈率水师,也难从陆路推进。 整个辽东局势,就是两个国家角力。 在力竭之前,分不出胜负。 可这是国家不是人,物资、兵员、源源不断输送前线。要拼到高句丽力竭,起码要经略十年。 这太漫长了,杜河不想等。 午夜梦回时,总能看到李文吉。 “多谢都督提点。” 姜奉满脸感激,这一番解释,他才知道,都督目光超出他太远。 自己还担忧他冲动,有些可笑了。 “你是有才能的人,凡事多思没坏处。这次南下,争取立功。辽东安定后,便是你展手脚时。” “都督大恩,姜奉永生难忘。” 姜奉单膝跪地,行礼后离去。 杜河端着茶杯,心中不断思索。李二在继承人上,态度摇摆不定。现在魏王回京,加上晋王,三兄弟乱成一团。 他要建立势力,边军是很好选择。 万一无路可退,这就是他掀桌子的本钱。 “想什么呢。” 一个人影掀帘进来,赵红缨含笑看他,她一身褐色长袍,满头小辫。长短剑系腰间,盖住原本妩媚。 “你是来劝我的?。” “不劝。” 她轻笑道:“你敢南下,就一定有鬼主意。不过姜奉那小子,堆着满脸笑,你跟他说什么了。” 杜河低声把事说了,赵红缨轻叹一声。 “你身在朝堂,当真祸福难料。” 她忽而又亮起笑脸,大大咧咧道:“管他这个王那个王,谁敢欺负我家小郎君,老娘捅他个对穿。” “女中豪杰也。” 杜河挑起大拇指,惹得她娇笑连连。 “行啦,说正事。你这次南下,带这么点人够么?” 杜河指着地图,道:“山中道路难行,人多粮草顶不住,有万余人足够。我去搅局,非是攻城战。” “只是山地战,需你带林奚部同行。” “好。” 赵红缨满口答应。 第50章 对手 杜河命令一下,大军开始行动。 一万多契丹人,护着伤兵撤往盖牟城。奚人也只留月氏本部两千,两藩人数,合拢不过五千。 魏博两府士兵,都被他划到北路。加上营州边军,共有士兵一万一千人。 浑河渡口,杜河送别秦怀道。 “三城军备物资,都是现成。最多五天,就会送过来。不过大总管怪罪,你可得替我解释啊。” 杜河哈哈一笑,道:“他会卖我面子,除去干粮草料,其他一切从简。” “好。” 五月天气渐热,辎重力士打着赤膊,在浑河搭建浮桥。远处几个博州兵,正在和营州士兵笑谈。 他们河北并肩过,和营州军关系好。 一个青年将领,领着几十近卫在远处等候。 薛礼曾劝阻秦怀道,让他不要放兵权。不过被他无视掉,至于杜河面前,他根本说不上话。 杜河目光一扫,便从他身上绕过。 “你说对了,他对此很避讳。” “人各有志。” 杜河笑了一声,不再讨论这事。 李绩不参与党争,薛仁贵是他的人,选择也没错。他非是小肚鸡肠的人,不会因此为难薛仁贵。 很快,大军过河离开。 杜河回到军营,立刻喊来两府将军。轻骑将军叫宗和,府兵将军叫赵功,当初在河北道,都曾受他指挥。 “此战艰苦非常,两位需做好准备。” “都督尽管下令。” “皱眉便不是好汉。” 杜河大是宽慰,军心可用,金庚信,你该尝尝边军怒火了。 …… 五天后,盖牟三城车队渡过浮桥。送来帐篷、马料、干粮等等,这些急缺物资一到,军营面貌焕新。 除了这些东西,还有夏衣和兵甲。 杜河摇头失笑,到底自家兄弟,事办得太漂亮了。 押送货物的校尉,带来另一个消息。辽东城知晓北路状况,不过李二没说话,默许他南下行为。 杜河顿时后悔,早知道多要点了。 交接完辎重后,营中士气大振。游骑配合林奚,在南方大山不断交手。不过就在昨天,对方避让了。 “会不会撤向辽东了。” 李知提出疑问。 “不会。” 杜河冷笑道:“要走他早走了,做出这番姿态。不过想引我去追,传令下午,吃过午饭全军开拔。 …… 狭小山道上,士兵艰难赶路。 南下没修官道,只有丈宽的土路。两侧茂密杂草,探在人脸上,远处群山翠绿,看不到尽头。 “难怪大总管不从此下。” 姜奉感叹非常,牵着战马爬坡。这种道路,根本过不得大军。 “不急。” 杜河挽着袖子,脸上布满汗。为减轻战马负担,士兵们徒步行军。林奚和游骑,散开二十里警戒。 沿途人烟稀少,偶能看到小部落,大多人去房空,去别处避难了。 直到天黑时,大军驻扎在河谷。 士兵们十人一帐,挤在篝火前吃饭。赵红缨精通狩猎,猎来一只野猪,放在火上烤,顿时香气四溢。 杜河也饿狠了,吃得满嘴是油。 赵红缨见他吃得香,不由眉开眼笑。一旁李会啃完,伸手去撕腿,被她打着手,讪讪收回去。 “吃吧吃吧,他个大要多吃。” 杜河见他模样,总想起大石。当初在杜府,他也这样狼吞。 李会得他允许,咧着嘴开吃。赵红缨无可奈何,拿眼去瞪他。一旁李知连连拱手,赔着笑道歉。 “明日多猎一些,让弟兄们开开荤。” 杜河话刚说完,众人面面相觑。 这不是打仗么,怎么吃上烧烤了。 姜奉奇道:“我们不追么?” “要等。” 杜河擦着嘴巴,笑道:“金庚信一万五千人,不敢跟我们打。一定会有援军,不是国内城,就是辽东城。” “无论哪边动起来,都会打破僵局。我要的就是这机会!” “金春秋收集过大唐情报,知道我冲动易怒。金庚信掘坟,就是针对这点。可惜他忘记了,人是会成长的。” “战争何时开启,由我说了算。” 他语气坚定果决,散发着强大自信。 众人被震慑,眼中崇敬无比。 …… 月色照在树上,洒下稀碎光影。 金庚信一身薄纱,长发束在脑后,毛笔在纸上滑动。上面写着三个数字,十五、十五、二十。 “国主,这是什么。” 金庚信撂下笔,吹干纸上墨迹。 “唐军行军距离,三天才走这么点。看来我低估了他,虽是因怒兴兵。却依然没失去理智。” “岂不是无法伏击。” “很难。” 金庚信沉吟着,山地作战,常见伏兵计,断粮计,纵火计。唐军步步为营,他无法用伏兵计。 他们只带干粮,根本没粮道,也就无从断粮。 五月汛期未过,纵火计也无从施展。 “若无机会,不如去辽东城。” 有花郎提出建议,唐军人数不多,可都是精兵。真摆开架势开打,胜负难料。 “住口!” 金庚信脸色一冷,斥道:“骑兵进入山林,便失去最大优势。这都不敢打,你们不如回家奶孩子。” 花郎们被他训斥,低头陷入沉默。 金庚信不再说话,经过疑兵计和戮尸事件,风月仙神话被破。他需要一场大胜,去维持国主尊严。 杜河进了笼子,他绝不会放弃机会。 “国主,国内城来人了。” “带过来。” 很快,一个矮小男人进来。鬼室福信占据望波岭,消息恢复畅通。知道事情原委,金庚信也没斥责。 两个中计的人,保持着沉默合作。 “两位大人同意了,会听从风月仙调遣。” “好。” 金庚信点点头,起身走到帐外。他遥望北方,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男人,正在五十里外扎营。 他在勾着杜河,杜河也在勾着他。 双方保持着默契,要在林中决出生死。 但他不会输,他是金庚信,新罗唯一的国主,万民敬仰的英雄,他的才智武功,都如月光般明亮。 第51章 互猜 群山无边无际,五个人在树林中穿梭。 他们身材彪悍,肩披着绿叶伪装,手持唐制横刀,腰间绑着水囊。相互之间,保持四步距离。 一个汉子踩空,连忙抓旁边,小树枝经不起力,发出断裂声。 “眼长腚上啦。” 队正吓一跳,低声喝骂着。 那人讪讪起身,撇掉手中树枝。 “这破地方,啥也看不见。” “噤声。” 队正瞪他一眼,脸上十分谨慎。大军和新罗人,只有三十里距离,作为前线斥候,他们随时遇敌。 “停!” 队正感觉不对,林中怎会没鸟叫? 几声尖锐破空,身边三人倒下。在二十步外,十几个新罗人站起。队正毫不犹豫,转身狂奔。 一刻钟后,两个十人队斥候赶到。 “罗将军,就在此处。” 队正看三个同袍尸体,眼圈微微泛红。 罗克敌神色冷峻,蹲下身体检查,三个斥候皆是中箭身亡。四周脚步杂乱,有许多人曾在此停留。 “要忍不住了么?” 他捏起一块泥土,眼中逐渐冷酷。 “泥还是软的,传信,所有小队南进。” “诺。” 传令兵快速离开,罗克敌站起身,看向旁边蛮人。五个林奚蛮人涂着彩墨,眼中凶光毕露,宛如林中恶鬼。 “带我找到他们。” 为首蛮人点点头,追着脚印离开。 五个十人队,以扇形铺开。罗克敌领主队,林奚蛮时而停下嗅着,时而转圈搜寻,深入五里他们停下。 “在前面。” 小队放慢脚步,缓缓扒开树叶。 不远处树下,一伙新罗人在歇息。罗克敌抬起手,斥候们拉起弓,随着他松手,利箭激射而去。 新罗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下数人。 剩下几人大骇,翻滚着躲在树后。罗克敌纵身跃出,手中横刀不停,刀光闪烁间,敌人纷纷倒地。 “大军在哪里?” 他踩住一个俘虏,血刀抵在胸口。 “%*&……” 他听不懂新罗语,只能看其他人。斥候们面面相觑,高句丽语他们懂一些,新罗隔着千里,没打过交道。 几个林奚蛮瞪着眼睛,更是一脸懵懂。 “说的啥玩意!听又听不懂。” 罗克敌一挺刀,那人立毙当场。 他有些烦躁挥手,“都杀了。” “别别……” 一个俘虏吓坏了,连忙用汉话招呼。 罗克敌大怒,上去给他两脚,骂道:“会说人话,你不早出来。告诉我,你们主力在哪里?” “能放过我么。” “先说!” “大军南下了,花郎要我们封锁战场。” “去哪了?” “不知道。” 俘虏见他皱眉,连忙苦着脸解释。“真不知道啊。将军行行好,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五岁女儿。” “怂样。” 罗克敌拍他脑袋,抬刀挑断他手筋。那人捂着右手,连连磕头感谢。 “滚。” 那人忙不迭走了,罗克敌一挥手,剩下两个俘虏,都被斥候杀死。他遥望着南方,狠狠一咬牙。 “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他带人赶到新罗大营。 这处早空空如也,只剩空洞木桩。斥候们分散开,搜寻着痕迹。片刻之后,再度聚拢过来。 “马粪稀软,预计草料不多了。” “人粪中有野菜。” 罗克敌点点头,从粪便判断粮草,是斥候基本功。种种迹象都表明,新罗人的物资不多了。 “狗娘养的,难不成要跑路?” 一个斥候道:“不如再追追。” “追个屁。” 罗克敌在他头上拍一掌,骂道:“离巢太远,咱们就要被剿啦。先回大营,这种事情,交给都督去想吧。” …… 天色昏暗,大军停在山谷扎营。 五月天气渐热,杜河穿着薄纱,在河边纳凉。金庚信避战不接,几个将军也无事,陪在他左右。 河对面灌木作响,唰唰飞去七八支箭。 “俺去看看。” 李会大叫一声,赤膊游到对面。他在灌木中,拎起一个东西。等回来一看,一只狍子插满箭。 “这狍子也是造孽。” 杜河失声发笑,这得犯多大罪啊。 “都督,咱们在等什么。” 王拓一开口,众人目光都看过来。南下行军十天,才走一百里,说是追逐战,跟游山玩水一般。 “等他动。” 杜河脱下靴子,光脚泡在河里。 清凉感觉传来,一身燥热顿解。 “苏帅曾经说过,地势是战争的关键。这密林处处,最适合设伏。我不给他机会,他就没法伏击。” 众人皆默然,唐军一天十里,斥候密布,确实别想伏击。 “他想赢,就要另想他法。” 姜奉若有所悟,道:“都督是说,围剿?” “对。” 杜河伸个懒腰,笑道:“他在勾着我,我也在勾着他。只是不知道,援军是国内城,还是辽东城。” 王拓道:“可咱们粮草不多了。” “他也不多了。” 杜河淡淡回复,金庚信的补给,从霸王朝山城来。夺回渡口后,他就失去补给线。算算时间,他也差不多空了。 一骑穿过军营,迅速朝河边赶来。 “克敌,有消息了?” 罗克敌行礼后,把事情说一遍。众人陷入沉思,金庚信和他们,一直保持默契,怎会忽然消失了。 李知沉吟道:“若是缺粮,我们可以追了。” “是陷阱。” 杜河摇摇头,道:“相比于围剿,他还想打伏击战。只要我们加速,山中能做的手脚,就多了去了。” 李会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 “万一他去辽东了呢。” 杜河悠悠道:“他不会去的,你们不明白。他是骄傲的人,想洗刷掉耻辱。只有打败我们。” “一旦我们返回辽东,他就再没机会了。” 这是个浅显道理,北路军汇入主力。金庚信要面对的,就是李绩大军了。战争的输赢,不再是他主导。 姜奉叹道:“都督用兵,真如鬼神也。” “少拍马屁。” 杜河瞪他一眼,笑道:“这里远离辽东战场,没有粮道可截。取胜的关键,就在于我跟他,谁猜谁猜得准了。” “那我们怎么办?” 杜河没有回话,摊开手掌问道:“他既然敢动,说明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你们猜是东还是西。” 赵红缨道:“我觉得是辽东。” “为何?” “这两人上次合作,已经失败。不相互埋怨就不错了。” 杜河站起身,拍拍腿上碎草。 “我觉得是西,大军明日,全速北上。” 李会挠头道:“俺没听错吧?北边不是回去了。” “是啊。” 杜河转身往后走,声音远远传来。 “试试他反应。” 第52章 反其道而行之 夏日照在脸上,涌出滴滴汗珠。 蝉鸣声不绝于耳,更让人心情烦躁。金庚信伏在高处,透过裸露岩石,可以看到山下小道。 道上散落很多东西,像是大军匆匆赶路。 “确定消息出去了?” “国主放心。” 一个花郎爬过来,将兵器埋在草里。 “有两队斥候没回来。” 金庚信点点头,耐着性子等待。斥候没回来,就是被唐军抓住了。大军撤走的事,唐军绝对知晓。 他翻开地图,上面清晰标注。 这是一段窄路,两侧都是山,约有三里长。一个时辰前,百岳带五千顺奴部,佯装逃命从此南下。 唐军要追击,必须从这路过。 左右山上一里,各有四千停兵。他亲率花郎团,隐藏在高处。 如此狭窄道路,唐军必拉得很长。左停兵从中截断,右停兵从尾部截断,唐军前后失联,则大势去也。 “国主,不是和他们谈好了么?” “联军变故太多了。” 金庚信脸色凝重,道:“百原武和鬼室福信,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把后背交给他,我不放心。” “这处是天然绝境,一旦中计,任何军队都要败。” 一个花郎低声道:“国主,我们应该回新罗。高句丽活下来,势必要再犯新罗。岂不是帮了敌人。” “住口!这是伊伐餐和王上的决定。” 金庚信训斥他,又神色一黯,沉声道:“高句丽活下来,新罗还能自保。可唐廷南下,新罗就要亡了。” “女王为何……” 金庚信叹道:“你们目光太短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唐廷征服高句丽,必会和我们开战。” “王上如果成功,至少能争三十年时间。只是可惜,唐使没有死。” 众花郎陷入沉默,崖顶安静下来。 日头逐渐升高,金庚信看着北方,那里异常平静。按照约定,发现唐军后,郎徒会用兵器反射日光。 收到信号,左右就会突袭。 怎么到现在,一点反应没有。唐军速度再慢,也该到此处了。 “去问问情况。” “诺。” 一个花郎离开,半个时辰后,他再度折返。表示没有发现唐军,金庚信拧着眉,陷入思索中。 在往南走百里,他就能接触辽东城了,唐军怎一点不急? 他不再隐藏,起身道:“他不会再来了,传令左右会军。天衡,把斥候重新散出,看看他们在哪。” “诺。” 金庚信毫不气馁,只能按原计划行事了。 “国主,信使来了。” “带过来。” 很快,鬼室福信信使带到,那人喘气不停,金庚信拧眉道:“鬼室将军和萨褥,现在在哪里?” “小人出发时,大军在雾灵山。” 金庚信一伸手,有人递上地图。方圆二百里,没有城市和部落。即使军中地图,也只标明了,几座大山大湖。 雾灵山在望波岭以南,按照脚程,鬼室福信快到南湖了。 那处在东北方向,距离只有一百里。 “叫儿郎打起精神。” “诺。” 金庚信深吸一口气,热血在胸口奔涌,鬼室福信三万大军,已经赶到附近,决战就在眼前了。 他回到中军,各部已经返回。大军原地休整,准备接下来大战。 “报——国主,唐军北上了!” “什么!” 金庚信呆在原地,唐军怎么会北上? “营地空无一人,看脚印确实北上了。” 金庚信心念急转,难道杜河发现是圈套,要返回渡口了?那他这番苦心经营,岂不是成了笑话。 “全军开拔,立刻北上。” “诺。” 他决不允许杜河离开,失去这次机会,他再无法正名。满新罗都会传,他们的风月仙,被唐使诈得退兵。 一想到这场景,他就感到深深的耻辱。 “你去告诉鬼室将军,立刻加快速度,与我合围唐军。” “诺。” …… 一处山坳里,唐军在此扎营。 中军帅帐内,杜河凝视地图。方圆百里皆是青山,又没有人烟,金庚信要决战,这是最好地点。 他隐隐感觉,决战就在眼前了。 “记得换干净衣裳。” 赵红缨抱着衣服,嫌弃地打断他。 “辛苦你了。” 杜河哈哈一笑,顺手接过洗净衣服。原本在军中,都是部曲洗。不过男人干活糙,用脚踩吧踩吧完事。 被她看见一回,把活给抢走了。 “小事,当年在河北,都自己洗衣。” 赵红缨摆摆手,大大方方坐下。她看着地图,奇道:“这不就一张地图,用不着天天看吧?” “山中地势复杂,我需要用它推演。” “你越来越神秘了,我一点猜不着。” 杜河转头看她,眉目低垂,带一点委屈。顿时明白,自从南下来,他全身心投入和金庚信对弈中。 别说有亲昵举动,连话也没说几句。 “红姐姐这语气,啧……” 赵红缨闹个红脸,连忙四下张望。 “哎呀,我怎会不知轻重。就是看你日思夜想,跟疯魔一般,人家担心你身体。” “放心。” 杜河心中温暖,安抚她一句。 “金庚信此人,聪慧有远见。假以时日,定是我军大敌。这次是很好机会,我需全力推测他行动。” 赵红缨道:“还有鬼室福信和百原武呢。” 杜河摇摇头,笑道:“鬼室福信有勇无谋,百原武平庸之辈。拿下金庚信,那两人便如土鸡瓦狗。” 赵红缨吃吃发笑,惹他一脸莫名。 “你笑什么?” “你和金王八互相攻心,幸好他是男的……” 杜河哭笑不得,这女人什么脑回路。 “打完仗再收拾你。” “来呀来呀。” 赵红缨嬉笑完,又用手撑着下巴,眨眼道:“那么,我聪明的小郎君,你找到金王八的弱点吗?” “罗克敌来报,斥候出现了。” “他被你勾来了?” 杜河扫视地图,沉吟道:“我推测鬼室福信快来了,否则以他性格,不会这么着急追过来。” “什么!” 赵红缨坐直身体,惊道:“真是西边援军?” “猜的。” “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那我们怎么办?” 杜河看向她,目光带着笑意。 “我决定明天赌一把,赌赢了僵局必破,赌输了咱们快快跑,如何?” “啊?” 赵红缨纠结万分,最后抓狂捶桌。 “我脑子不够用,你说什么是什么!” 第53章 快跑 一处山谷中,金庚信临溪而立。 驮马留下的粪便,带来浓烈臭味。地上撒着汤水,引来许多蚊虫。翠绿的青草,被踩得贴在泥里。 “至少有万人宿营。” 一旁的花郎,给出推测的答案。 金庚信拧眉不语,大军昨日北上。为防止中伏,他行军速度并不快,可一路风平浪静,连斥候都没看到。 难道杜河真想撤回去了? “他们去哪了。” “看痕迹还在北上。” “追过去!” 金庚信立刻下令,大军没做停留。顺奴部熟悉地形,担任前锋,他带花郎居中,尾部是新罗停兵。 北上十里地,斥候赶来回报。 “国主,唐军投入大量斥候,路线封锁了。” “嗯?” 金庚信感觉不对,前线是斥候争夺地,一般情况下,只会发生小部厮杀。如今唐军探哨尽出,定是在遮掩什么。 “传令,斥候队全部出动,务必找到唐军。” “诺。” 命令传达下去,超五百斥候铺出。大军原地等候,防止被人突袭。半个时辰后,一个花郎满手是血回来。 “国主,问出来了,唐军往东北方向去了。” “他去东北干什么?” 金庚信疑惑不解,唐军实力未损,要么撤退浑河,要么与他决战。东北方向只有山,他去那干什么。 猛然,他脑中划过一道闪电。 “不好!南湖!” 他脸色大变,鬼室福信的三万援军,正在南湖附近。假如杜河抢先一步,伏击国内城援军,那便大事不妙。 “国主是说,鬼室将军?” 身边花郎脸色也变,反应过来目的。 金庚信道:“鬼室福信太年轻,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杜河若有心设伏,他难免不中计啊。” “风月仙大人,请速速行军。” 百岳也急了,百原武也在那,那可是百氏首领啊。 “国主,小心伏兵。” 身边花郎提醒着,金庚信点点头,看向旁边斥候主将。 “唐军斥候在哪?” “我们压上去后,他们离开了。” 百岳急得满头是汗,怒道:“都怪你们,这也怕那也怕。要不是昨天墨迹,现在都追上了。” “林中最易设伏……” 不等花郎说完,百岳便不耐烦打断。 “俺不听这些,萨褥是百氏族长。耽误了救援,顺奴部让你们回不了新罗。” “安静。” 金庚信大感头痛,跟这莽汉说不通。不过他没说错,救一定要救,否则愤怒的顺奴部,定找他麻烦。 “传令下去,全军急行!” “诺。” 命令层层传达,大军很快动起来。金庚信虽然着急,但却没失去警惕心。一千多斥候铺出,仔细探出道路。 行军一个时辰后,大军赶到一处岔口。 “国主,往东北去了。” 花郎指着地上,那里脚印很乱,遗落许多杂物,像是匆匆赶路。 “仔细探查。” 金庚信挥手,大军缓缓停下。方圆百里都是山区,道路夹在山中,极容易中伏,他心中十分警惕。 一队斥候赶来,马背上驮着东西。 “国主,在附近山谷发现。” 金庚信伸手挑起,那是一块布幔,上面散发桐油气味。这东西他认识,是唐军帐篷的材料。 “有多少?” “很多,起码有一千,另外还有锅。” 一个花郎色变道:“辎重都抛了,他们要急行军!” “走啊走啊。” 百岳毫不客气催促,顺奴部等级森严,一旦萨褥身死,他脑袋同样保不住。这时候他顾不得金庚信面子。 “出发!” 金庚信一抽缰绳,大军转向东北。 …… 南湖以西七十里。 士兵围在一起,吃着随身干粮。今日一路疾驰,奔出三十里。直到正午时分,杜河才下令休息。 临河一侧,杜河与姜奉对坐。 桌案上一张白纸,画着附近地形。 “罗克敌带走两百人,每隔五里传信。鬼室福信从东来,我们会提前知晓。所以,排除东面力量。” “对。” 杜河把炭笔,放在岔口处。 “此处容易设伏,以金庚信性格,必然会仔细探查。我们遗留的帐篷和厨具,会被探马发现。” “末将认为会。” 新罗人长于山林,对此很熟悉。更何况林奚蛮,留下了痕迹。 “他一定会东进,却不一定中伏。跟着我们脚步,有三十里地。毛山、飞熊山、古水河,都是伏击好地方。” “这三个地方,太过明显。末将若是金庚信,一定会再三小心。” “嗯。” 杜河点头赞同,提笔在三个地方画叉。思索片刻,他炭笔再度前移,放在距离南湖三十里处。 “所以在这,野猪山。” 姜奉眉头紧皱,沉吟道:“会不会太近了,一旦鬼室福信发现。我们就面临被夹击的局面。” “最主要的,我们不知道鬼室福信位置。” 杜河眼中放出精光,道:“从金庚信反应,可以判断他在南湖附近。现在新罗人动,他们会失去联络。” 这是浅显道理,中间隔着唐军。信使要是绕道,短时间到不了。 “鬼室福信发现斥候,定会谨慎行事。” “按照脚程,明日金庚信会到野猪山。只要在这一天内,鬼室福信没有西进,我们就胜利了。” 李会插口道:“他要是来了呢。” “那就快跑。” 杜河看他一眼,后者目瞪口呆。 姜奉沉默片刻,苦笑道:“末将还是觉得太近,不如在毛山、飞熊山、古水河任选一地设伏。” 杜河摇摇头,目光望向远方。 “新罗花郎道,都是该国精英。金庚信能数千郎徒杀出,担任国主一位。乃世间一流人物,再小心也为不过。” 李会嘿嘿笑道:“那都督岂不是顶流了。” “你这厮。” 杜河笑骂一声,轻叹道:“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傲气,一心想拿我复仇。事实上,我和他谁先急,谁就处于被动。” 赵红缨道:“不懂,你就说咋办呗。” “是啊都督,俺也听不懂。” 赵红缨拍他肩膀,“大个,还是你对脾气。” “嘿嘿,俺有秀娘了。” “美得你。” 赵红缨气得不行,连踹他好几脚。众人见这幕,纷纷忍俊不禁。 “就在此处。” 杜河重重点在野猪山,又朝赵红缨笑。 “你不是一直想玩火药,明天让你过过瘾。” 第54章 碎金裂石,无往不利 南湖以东十里,一支大军在穿梭。 鬼室福信抬头,南湖占地百亩,湖水在夏日下呈现湛蓝。沿着湖畔穿过去,就进入野猪山。 那距离唐军不远了。 “将军,前方有个部落。” 听到部下汇报,鬼室福信看向一旁。 “萨褥,休息一下吧。” “好好。” 百原武热得满头大汗,忙不迭的答应。 随着命令下达,大军朝部落进发。此次百济兵两万,顺奴部一万,各部按照命令,驻扎在附近。 部落中看不到一人,草屋中落满灰尘。 鬼室福信奇道:“此处有山有湖,渔猎也可糊口,怎地不见人。” 百原武瘫坐下,喘气道:“大战爆发后,这些小部落,壮男征召入伍。至于妇孺,鬼知道去哪了。” “晦气。” 鬼室福信低骂一句,他从望波岭南下,林中穿行十日,早已疲惫至极。本想找个村妇放松,谁知愿望落空。 “老弟莫急。” 百原武安慰道:“待打完仗,我替你安排。” “萨褥有心了。” 鬼室福信道谢,又抬头看天,烈日当空,不由问道:“我们等金庚信信使,还是继续行军。” “等等吧。” 百原武摆摆手,脸上有惧色。 “唐军又多两千府兵,万一迎面撞上……” “好。” 鬼室福信答应,传令大军歇息。 南湖对岸的小山上,一个唐军斥候悄悄下山。山下站着十几个人,战马戴着嘴套,低声交谈着。 “将军,人来了。” 罗克敌神色一紧,问道:“多少人?” “至少两万,在对岸休息。” “继续监视他们,一旦有行军迹象,立刻通报我。” “诺。” 斥候拱手答应,又问道:“他们派斥候呢。” “后退十里避战。” 他说完这句话,眉头紧紧皱起,今天至关重要,偏偏鬼室福信赶到了。若援军继续西进,说不得搏一把了。 都督,您可得快点啊。 …… 野猪山。 两边山峰宽而长,宛如两头并列野猪。山中郁郁葱葱,只有虫鸣鸟叫。中间地势平坦,足有两丈宽。 在一处山坳中,草丛微微抖动。 “阿克桑,保管好东西。” 赵红缨提醒着,她脸上涂绿彩,身上披着树衣,融入周围环境。她领五百奚人,昨夜绕道在此。 “公主放心,都藏好了。” 赵红缨不再说话,一只爬虫过来,她顺手捏死,臭得她连连皱眉。 这次要跑空,非收拾他不可。 “嘘……” 阿克桑闭上眼睛,耳朵轻轻动着。 “来了。” 众人伏低身体,藏在树衣下。不一会儿,头顶响起声音。她从缝隙看去,两个新罗斥候挥刀搜寻。 一人站在高处,凝视着山坳。一人爬上树,从高处俯瞰。 双方距离不过四丈。 赵红缨屏住呼吸。 片刻之后,两个斥候转身离开。赵红缨刚要说话,一旁阿克桑下压手,她察觉有异,立时维持不动。 树叶簌簌作响,似乎有人离开。 阿克桑嗅着味道,才低声道:“还有明暗探哨,新罗人很熟山地战。那三地方很难瞒过,大都督真是智者啊。” 赵红缨抿嘴笑,小郎君心眼多而已。 “你怎么知道?” 阿克桑笑道:“林奚的人,小时候就会滴草药,这会让我们鼻子灵敏,闻到野兽和人的味道。” “此战你们帮了很大忙,奚王会赐你们草场。” 阿克桑道:“林奚部帮忙,是报答公主的恩情。战争结束后,我们会回到大山,那是林奚的家。 “好。” 赵红缨没有勉强,群山即是他们信仰。 阿克桑低声吩咐,两个林奚蛮离开。片刻之后,山上传来鸟叫声。这是约定信号,代表敌人都离开。 “公主请……” 赵红缨爬到高处,低头去看下方。 新罗人正在行军,远处只看到帅旗,那是金庚信中军。最低等的停兵,穿着皮甲队列散漫,落在最后方。 停兵们埋头赶路,没人注意山顶。 “插旗。” 赵红缨低声吩咐,一个奚人取小旗插上。 林中有风刮过,吹得旗帜飘荡。 “果然西南风。” 赵红缨脸色大喜,现在他们在上风口,新罗人正处下风口,已满足火攻条件。 “大都督是受树神青睐的孩子啊。” 赵红缨撇撇嘴,她知道杜河有个师父,是纯粹人形兵器。不过他对此忌讳莫深,自己也不好问。 “叫部众出来,准备作战。” “诺。” 她遥望新罗人进军方向,那是野猪山腹地。按照约定,赵功和宗和的魏博兵,会从中间截断。 雷声一起,她就要封后路了。 …… “太慢,太慢……” 百岳自顾念着,吵得金庚信头疼。不过这一战,还需仰仗顺奴部。他心中不爽,也只得暂且等待。 “风月仙,不如俺带顺奴部先走。” “不可。” 金庚信拒绝他,耐心解释道:“唐军一路未停,就在我们前方。你五千人遇到他们,焉能落得好?” 百岳哎呀一声,狠狠捶着掌心。 “你不要着急,不过三十里路,今夜就能赶到。” 金庚信抽着缰绳,为防止先锋遇敌,他把郎徒放在前锋。顺奴部着急救人,替换掉前中段的停兵。 “传令下去,路上不许歇息。” “诺。” 一个花郎提醒道:“是不是让探子开路?” “这还开什么?” 金庚信浮出自信,道:“毛山、飞熊山、古水河是最佳伏击地点。我们一路过来,半个敌军都不见。” 他一指两侧山峰,笑道:“野猪山乃缓坡,左右都可突破。敌人若设伏,大军退入山中,就可展开拉锯战。” “杜河一军主帅,岂会干这蠢事。” “国主明鉴。” 众花郎一致点头,这就好比四处破洞的网,友军随时能走脱。 抓不到对手,伏击还有何意义。 大军速度加快,不多时,两处石崖凸出七丈,左右各悬头顶,宛如两头野猪,露着獠牙争斗。 金庚信见众人紧张,有心安抚他们。 “唐军想要封路,除非把这两獠牙弄断。” 众人都笑起来,明白国主在说笑,凭人力开山裂石,需要数月功夫。唐军一路急行,这是不可能事。 谁也没放心上,大军继续前行。 金庚信忽而皱眉,似乎想起什么。他勒住战马,不顾部下疑惑,回头望去,獠牙依旧垂空。 两道金光,在山体上照射。 “不好!” 金庚信大叫一声,用兵器反光,是常见讯号。两道光柱从高处来,分明附近山顶有人监视他们。 “快撤!” 他大声喊着,部下一动不动。 “轰轰……” 耳中嗡嗡作响,再听不见声音。远处两条七丈长的獠牙,不断滚落碎石。碎石越来越多,最终轰然崩塌。 火药! 伊伐餐说过的,碎金裂石,无往不利。 第55章 围杀 “嘭……” 行军长龙从中而断,后方尘埃扬起,什么也看不清,金庚信一抖,立刻反应过来,大军中伏了。 “敌袭!” 有人大声高喊,有人在拼命靠近。 “转变阵型,准备突围。” 他稳定心神,立刻下达命令。中军花郎虽惊不乱,随着鼓声敲起,顺奴部找到主心骨,快速靠近中军。 北面山坡上,无数人影晃动。穿长袍契丹人,拉开了快弓。 “嗡……” 弓弦声不绝,天地仿佛停滞。 随后尖啸破空,箭雨朝他们落下。中军猝不及防,被射倒一大片。 “攻上去!” 金庚信一指北方,郎徒们取盾迎上。 南面山坡寂静异常,但他没有选择。唐军既然设伏,必定早有准备。不如迎难而上,夺北坡据守。 相比于中军,他更担心尾部。 停兵失去指挥,迟早会出大事。 “天衡,去联络后军!” “诺。” 三个郎徒举盾,护在他身前。契丹人放箭又快又密,中箭者立刻倒地。百岳心惊胆战,紧紧跟着他。 “百将军,让顺奴部上!” “好。” 百岳连忙呼喝,赶着顺奴部冲北坡。一些慌乱士兵逃跑,均被金庚信近卫杀死。 北坡上,箭雨不断抛洒。 契丹人尤擅速射,短短片刻,就放出八轮箭雨。以万数的利箭,笼罩在山道上,带走无数生命。 “上上上!” 五百郎徒爬坡,在他们身后,是密集顺奴部。 木盾上剁剁声不停,却没有破甲。郎徒们身形灵活,借着掩体靠近。再往前二十步,他们就能杀入阵中。 为首花郎露出笑容。 契丹人步战能力,绝非他们对手。 然而下一刻,山坡上出现一道银白之墙。步兵大盾反射着光,丈余长(三米)的长枪,早已蓄势待发。 花郎头皮发麻,却不得不继续。 把后背露出去,只会死得更快。 “杀!” “杀……” 唐军大喝壮威,长枪居高刺出。最前方上百郎徒,瞬间滚落下去。锁甲被洞穿,血液流满山坡。 一排染血枪头收回,随后再度刺出。 “杀杀杀!” 花郎举盾弹开长枪,另一道寒光补上。精湛的个人武艺,在军阵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枪头洞穿他腹部。 战友一个个倒下,他流出眼泪。 国主啊。 当当当…… 鸣金声响起,郎徒们进攻无望,转身回到山道。顺奴部眼见这惨状,毫不犹豫掉头往下跑。 枪盾兵让开位置,箭雨从身后追来。 “撤!” 山道上,金庚信咬牙下令,短短两拨进攻。他精锐郎徒,损失超过三百。这是新罗国的未来啊。 可他不得不撤,唐军占尽地利。更有千人防守,根本攻不进去。 “国主!唐军突袭,后军都乱了。” “杀过去。” 金庚信瞬间红眼,失去停兵,他就彻底败了。 那叫天衡的近卫抱住他,苦苦哀求道:“不行,路被堵住了。咱们放弃后军,赶快出去吧。” “保命要紧啊。” 百岳也连忙相劝,他可不想死。 …… 巨石堆满山道,鲜血从石堆里流出。 当悬空石柱倒塌下来,后军就陷入慌乱。他们不知道,这种天崩般的力量,究竟是什么造成。 “立刻联络国主!” 协助第六停第五停的花郎,立刻做出决定。 两部将军咽着口水,丝毫不敢质疑。 “快去快去!” 等尘埃散去,山道已被堵住。磨盘般的滚石,堆得有一人高。 一队士兵搭起人梯,艰难爬上石堆。 谁料还没走两步,数支利箭射来,顿时钉死在地。停兵们大骇,两侧山坡上,冲出许多唐军。 “敌袭……” 唐军站在山坡上,箭雨一波波洒下。停兵如无头苍蝇,到处乱成一团。 “不要慌,结阵结阵!” 花郎嘶声呼喊,两部将军协助指挥,抽刀杀死二十几人,士兵们被赶着。盾兵筑起防线,其余人躲在中间。 可很快发现不对,箭雨从头顶来了。 “啊……” 士兵们拥挤一团,本能躲避着头顶。 “跟我上!” 两个花郎见势不妙,抽身往山坡上冲。两部几百精锐,紧跟在身后。然后冰冷臂张弩,从林中探出。 “放!” 密集弩箭飙出,带出朵朵血花。 臂张弩是步卒标配,三十步内可破木盾,更何况停兵皮甲。一轮弩箭过去,没几个人能在站起。 这惊恐的一幕,彻底打散停兵斗志。 头顶的箭雨,还在不停洒下。 “走啊!” “快跑啊……” 先是边缘停兵,哭嚎着往后跑。随后越来越多,整个大阵溃散,无数停兵蒙头狂冲,只想远离箭雨。 “回来!” “贱奴!后退者死!” 两停将军持刀狂喊,可惜两个花郎战死,停兵被恐惧支配了。眼看人越走越多,近卫连忙抱住他们。 “将军快走!” “逃命要紧!” 忽而耳边尖啸,第六停将军浑身一震,嘴里嗬嗬有声。一支利箭穿透他脖子,露出染血箭头。 “神射手!” 第五停将军大喊一声,低头往后跑。 五千多后军,再无人聚集。人人争先恐后,沿着山道逃命。山坡唐军好整以暇,只放箭驱赶。 “乌合之众。” 宗和收起长弓,脸上带着不屑。 “中军也打起来了。” “走,去支援。” 赵功拉住他,低声道:“咱们任务完成了,别多事。大都督军法森严,坏了大事,你小心脑袋。” 宗和打个冷颤,打消了念头。 大都督杀人,从来都不手软。 “看蛮子的了。” …… 野猪山尾部,五百奚人在等候。 赵红缨百无聊赖,耳边有喊杀声,证明前线打得惨烈。可惜小郎君给她安排的,是在后方围剿。 魏博兵那帮彪子,不会把人全吃了吧? 石壁上光芒闪烁,她立刻起身。 “传令,点火!” 奚人们快速行动,山上堆满干柴,绵延三里,一些平州军抬着袋子,往干柴周围撒黑火药。 远处山道上,忽而响起喧哗声。 一股浩瀚的人流,往这边涌来。 赵红缨吹燃火折子,火药呲呲燃烧,点燃了干柴。两条火舌一左一右,快速朝两边蔓延出去。 西南风刮来,将火焰烧向深处。 “走,堵路。” 第56章 火与毒 五月底刚过雨季,树木多潮湿。即使铺上火药,起火速度也不快。反而股股浓烟,往野猪山深处飘去。 “人到哪去了?” 赵红缨挥挥手,赶走呛人烟雾。 她站在高处,身边站满人,山道被烟雾笼罩,看不清敌人在哪。 阿克桑笑道:“估计呛坏了。” “小心戒备。” 赵红缨点点头,他们在上风口,又是在高处,都觉得呛人。 新罗人在下风口,估计更加难受。 “公主,来了。” 她侧耳去听,咳嗽声不断逼近。烟雾中出现人影,几十个停兵,捂着胸口出来。 “放!” 赵红缨一挥手,奚人射出箭雨。停兵们熏得两眼发红,早丧失战斗力。一阵阵惨叫中,停兵中箭身亡。 几十具尸体,倒在烟雾里。偶有受伤未死,还在地面抽搐。 “送他们走。” 奚人几发利箭下去,场中再无活口。 此时山火渐大,往深处烧去。赤红的火舌,烧得噼啪作响。众人远离火线,也能感到热浪。 “这场大火,没有人可以穿过。” 阿克桑语气唏嘘,作为林奚蛮,他们尊重热爱山林。 “人会很多。” 赵红缨毫无波澜,左右两座山,都燃起山火。前方有魏博精兵堵路,新罗人想逃出去,只有从这里走了。 等了片刻,烟雾咳嗽不断,又响起密集脚步,似有很多人赶来。 “快来了。” 赵红缨喊一声,身边平州军做准备,旁边岩石上,放着许多瓶子。一根灰褐色引线,垂在瓶口处。 “这东西,有这么厉害?” 赵红缨敲敲瓶子,旁边平州军吓一跳。 “公主勿动,此物非常危险。” 赵红缨撇撇嘴,也没有再碰。军中这些火药,一直是平州军看管,就连逃命路上,都用防雨布护着。 杜河不放心她,硬塞了一百平州军过来。 “来了。” 猛然,烟雾窜出许多人,密密麻麻足有数百。平州军旅帅一挥手,十个府兵点燃引线,把瓶子扔到山道。 “嘭嘭嘭……” 一团团火焰炸开,绿色烟雾飘散。 “啊啊啊……” 雾中响起惨嚎,许多人抽搐倒地。剩下的停兵,如见鬼一般,哭嚎着奔向后方,片刻就散得干净。 “什么东西?” 赵红缨色变,停兵宁愿回去,都不想吸进去,可见此物恐怖。 “硫磺、草乌、砒霜混合做的毒烟……弹。” “捂住口鼻!” 赵红缨大声吩咐,她所在山坡,距离山道不到十丈。虽然是上风口,可那些东西都是剧毒啊。 旅帅笑道:“公主放心,我们在上风口……有人来了,再放!” 又一波毒烟弹下去,下方鬼哭狼嚎。 绿烟混着白眼,更加看不清,只隐隐看到,有停兵蜷缩倒地。 停兵使得厉害,再无人敢冲这边。赵红缨抬头,山中传来非人惨叫,隐约能看到,许多火人在狂奔。 想从山上离开的人,却刚好撞上火舌。 赵红缨笑容消失,山中全是大火,山路又被毒烟封锁。这五千停兵,恐怕要全部葬身火海。 她招来一个部众,低声吩咐几句。 …… “踏踏踏……” 随着整齐脚步声,一部唐军逼近。 冰冷步兵盾,在夏日反射出银白。长枪如林,寒光闪耀。在枪盾兵身后,两排魁梧士兵格外突出。 人人重甲,陌刀向天。 金庚信瞳孔微缩,唐军精锐步兵方阵! 以目前顺奴部士气,根本无法匹敌。 金庚信脑筋急转,身后巨石拦路,那边惨叫连连,想必也有伏兵。北坡布有重兵,他冲击失败。 前方唐军精锐步卒,四方三方被围。 只有赌一赌南坡了。 “往南!” 他果断下令,剩余郎徒拥着他,一边举盾挡箭,一边往南坡撤退。顺奴部见状,也跟着冲向南坡。 北坡箭雨继续泼洒,却没有下山追击。 “放!” 迎面而来的步兵方阵,射出一波波弩箭。 耳边惨叫声不停,金庚信毫不停留。作为统领大军主帅,他有丰富的战场经验,这时候慢一步,就会死在这里。 死了一路人后,他带人冲进南山。 身后箭雨够不着,逐渐稀疏下来。南坡没有想象中的敌人,只有密集树木。 “国主,没有伏兵!” 花郎们惊喜出声。 “奇怪,怎会留生路。” 金庚信疑惑不解,这不是明显破绽。 忽而身后传来喧哗,花郎们齐齐色变。 “快走快走!” “往东北!” 耳边破空声不断,身后唐军已经追来,金庚信不敢多待。一群人连滚带爬,从南面山坡下山。 等他们走后,唐军缓缓上坡。 “放缓脚步。” 为首将军一抬手,士兵缓缓停下。 李会一身重甲,手中握着陌刀,魁梧似巨熊,不解道:“哥哥怎么停下了,咱们能追上啊。” “不要多话,都督命令。” “哦。” 李会被哥哥训斥,再不敢说话。 …… 在战场一里处,杜河中军在此。 各方消息在汇聚,金庚信后军,前后都被堵住,五千停兵已是网中之鱼。中军遭强弓洗礼,同样死伤惨重。 金庚信一万五千人,只有数千人逃走。 “不容易啊。” 他身体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十几天斗智,比他在草原还累。 “侯爷妙算啊。” 张寒人情通达,适时给他捧场。 “只是可惜,金庚信逃走了。” “他跑不了。” 杜河伸个懒腰,感觉身体生锈。相比于在中军谋划,他更喜欢冲阵。可惜手下将军,说什么也不让他去。 一个奚人快速赶来。 “都督,公主想问,能不能接收俘虏。” “她倒心软。” 杜河笑了一声,火、毒太过残忍,敌人会在痛苦中死去。赵红缨性格果断,却不是嗜杀的人。 “传令宗和赵功,放开北坡,不要俘虏,溃兵全赶走。” 他虽然杀心重,但也不喜虐杀。这一个时辰下来,溃兵剩不了多少,干脆放他们逃命去吧。 “诺。” 传令兵快速离去。 游骑赶来,带来前方消息。 “鬼室福信察觉,正在朝此进军,预计两时辰赶到。” “告诉罗克敌,斥候撤回。” 杜河翻身而起,山上喊杀声减小,士兵正围剿残部,战争接近尾声了。鬼室福信过来,也影响不了局面。 “传令各部,半个时辰后离开。” 第57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金庚信跑出十里,身后再没追兵动静。 他回头望去,身边郎徒个个垂头丧气,宛如丧家之犬。顺奴部更不堪,满眼惊惧看着四周。 一停下来,许多人瘫倒在地。 “休息一刻钟。” 金庚信下达命令,目光看向百岳。 新罗的停兵,大部被换到后军。现在在身边的,多是顺奴部。高句丽的势力,已多于新罗人了。 “全凭风月仙做主。” 百岳很给面子,紧紧抱着这条大腿。 溃兵三三两两摊着,金庚信命花郎去清点人数。有人送过来水囊,他猛灌两口,把心中躁火赶出去。 “国主。” 金庚信抬手,花郎们立刻闭嘴。 “好手段。” 他喃喃自语,他万万没想起,杜河放弃毛山、飞熊山、古水河三地,选择在距南湖三十里地的野猪山设伏。 杜河。 你怎么敢啊。 鬼室福信就在南湖,这简直在刀尖上跳舞。 他开始复盘战局。 唐军南下后,选择步步为营。两相僵持的局面,让自己按捺不住,主动打破和平。 随后唐军北上,引自己主动追击。 最后再施障眼法,假装进攻南湖。那些帐篷、锅具都是假象,放弃毛山等地,使自己放松警惕。 这是个长达十多天的陷阱! 他败在急躁! 屈辱使他不愿意放弃唐军,放弃这个雪耻的机会。 否则,自己一定会先联系鬼室福信,确定援军位置。否则,自己就能察觉到,假象背后的真相。 杜河,他根本没有被仇恨蒙蔽。 反而是自己,落入情绪陷阱。 “国主,停兵一千,顺奴部三千。” 花郎声音低沉,一万五千大军,逃出来不到一半。最重要停兵力量,几乎全部折损在此战了。 金庚信深吸气,目光重新坚定。 “部落蛮子,回国再征就是。鬼室福信在南湖,我们绕道过去。只要能合兵,还有赢的机会。” “是。” 花郎们见他恢复镇定,也平静下来。 金庚信起身,朝百岳拱手道:“百将军,你我还需同心协力。追兵就在身后,叫将士们继续赶路吧。” “哦……好。” 百岳受宠若惊,这小白脸儿,平日傲得很,今儿态度这么温柔? 看来这人啊,还是得挨顿打。 金庚信微微一笑,眼中清明无比。 他已经承认失败了,甚至连恨意都消失。下一次,他会保持冰心,用自己才智,堂堂正正击败杜河。 “出发!” 主帅恢复斗志,这支溃兵不再惶恐,有一丝军队样子。根据地图上,他们要绕二十里,才能到达南湖。 行军五里后,他们来到山口。 这处左侧是河,右侧是险峰,山道夹在中间,是天然的险地。 开路郎徒有阴影,犹豫着问他怎么办。 “继续进军!” 大军刚进路口,一排排唐军弓手露头,随后箭如雨下。溃兵再无斗志,发一声喊掉头就跑。 “左卫将军王拓在此。” 一个魁梧汉子站在山上,叉着腰狂笑。 跑出一里地,直到追兵看不见。 金庚思虑再三,决定再往南绕道,一个时辰后,溃兵再遇山区,两侧青山翠翠,似乎藏有伏兵。 “这……” “再进!” 金庚信咬牙,挥手命令上前。 不料还没进去,山上喊杀震天,数不清唐军冲下。溃兵魂飞魄散,又掉头狂奔。一个清朗声音,远远传来。 “平州将军姜奉恭候。” 跑出五里地,身边人又少千余,想来是吓破胆,独自逃命去了。 “国主,现在怎么办?” 两次遇到伏击,花郎们也失去主见。 金庚信皱眉不语,唐军放他一马,却不让他去南湖。目的是什么,难道想吞掉鬼室福信的大军? “快走快走,追兵来了。” 身后斥候大喊,金庚信一咬牙。 “走,去辽东城。” 现在顾不得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先去辽东城,保住命再说吧。 …… 一个时辰后,杜河大军和姜奉会合。 此战唐军大获全胜,初步估计杀敌六千余人。余下三千多人,都被魏博兵赶走,不知去哪逃命了。 杜河丝毫未停,立刻在帅帐议事。 “金庚信去哪了?” 姜奉笑道:“过南山口,往西南去了。游骑咬着他们,丢不了。” “坏了,他要去辽东城。” “咱们快追。” 一些脾气躁的将领,纷纷点头附和。辽东城有敌十万,金庚信一旦进去,就别想抓住他了。 姜奉笑道:“都督还是说吧,大个急得上火了。” 众人这才明白,纷纷好奇看来。 “我就要他去辽东。” 杜河指着地图,一圈脑袋围过来。 “这是辽东城,城内守军三万,渊盖苏武七万,总共十万人,防备森严。” “渊盖苏武驰援时,大总管设伏,可惜被敌军识破,血战一场无果。此后双方陈兵辽东,僵持有月余。” “大总管虽是名帅,但敌军依城龟缩,他也没办法。” 李会挠头道:“跟我们有啥关系。” 众人被打断,齐齐拿眼瞪他。 杜河十分宠他,也不介意被打断。 “打破僵持局面,才有取城机会。所以,我要让渊盖苏武动起来。” “金庚信是破冰的火,他会向渊盖苏武求援。” “渊盖苏武会救他,否则两国有裂痕。高句丽大军一动,就会露出破绽。陛下和大总管都在,岂会抓不住机会?” 众人目瞪口呆,目的原来在辽东城? 姜奉拱手道:“末将还以为,都督想用疲兵之计,收掉金庚信。没想到,您在用他博弈全局。” “在其位,谋其政而已。” 赵红缨满眼都是崇拜,笑道:“大军南下时,你是不是就想用他了。” “只是想试一试。” 杜河轻叹一声,道:“金庚信戮尸,我虽然愤怒,却不会失去理智。相比于复仇,辽东大局更重要。” 李会欲言又止,被他兄长拉住。 杜河看在眼里,笑道:“好啦好啦,我不会放过金庚信。渊盖苏武想救他,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谢都督。” 李会兴高采烈,众人皆羡慕不已。 自从固安夜变后,都督对这大个,尤其宠溺一些。换成其他人,谁敢质疑主帅复仇的决心。 “罗克敌。” “在。” 杜河沉吟片刻,又继续道:“找几个探哨去辽东城,日夜不许停。告诉大总管,这边的事情。” “不用信么?” 杜河摆摆手,笑道:“不用,他自然会懂。鬼室福信在哪?” “一个时辰前,他进了野猪山。” 杜河点点头,目光扫视帐内,大笑道:“鬼室福信这次,定会追击我们。无需管他,我们追金庚信。” “即刻出发!” “诺。” 第58章 头悬利剑,快快逃命 野猪山。 山道上躺着密集尸体,利箭杂乱插在背上。鲜血干涸成暗红,死者惊惧的眼神,无神望着来客。 “将军,是新罗人和顺奴部。” “去四周看看。” 鬼室福信挥挥手,一旁百原武脸色铁青。 他走在尸群中,没遇到一个活口。许多人脖颈上,都裂开血肉大口,这是唐军补刀的结果。 一场大胜的伏击战啊。 鬼室福信作出判断。 北坡下方躺着一个绿衣尸体,两只野狗在啃食。他抬手射出两箭,野狗倒地呜咽,很快就死去。 一张年轻的脸,俊美,致命伤在胸口。 “花郎。” 鬼室福信轻叹着,作为曾经的对手,他无比熟悉这些人。连花郎都死在这,可见战争的惨烈。 三个时辰前,灰烬飘到南湖。 鬼室福信感觉不对,立刻向西进军。等他赶到时,就是眼前景象了。 “将军,山道全是尸体,大多是停兵,至少有五千人。” “有没有发现金庚信。” “没有。” 鬼室福信不再问询,五千多死者,加上溃逃的士兵,金庚信一万五千人,已经被彻底打废。 百原武道:“他们……在眼皮下设伏?” “事实如此。” 鬼室福信艰难承认,唐军真大胆啊,三十里距离,如果他再行军两个时辰,就能赶赴野猪山战场。 届时合兵五万人,还是山地战,唐军拿什么打? 可惜没有如果。 随后就是强烈羞辱,杜河这般作为,根本没把他放眼里。 两次了,两次被看轻。 他,义慈王的从弟,百济国大将军,被对手无视掉,真是莫大耻辱啊! “这这这……” 百原武瞠目结舌,这什么打法啊。 “将军,看山上痕迹,他们都往南去了。” 鬼室福信点点头,既然没发现金庚信,他必然是逃出去了。唐军不愿放弃,也往南边追去了。 “追过去!” “不好吧?” 鬼室福信看他一眼,这人竟被吓怕了,他淡淡道:“根据尸首看,至少还有几千顺奴部在,萨褥都不要了?” 百原武顿时纠结,部落是他私兵,丢了损失百氏实力。 高句丽其他四部,可都虎视眈眈啊。 “罢了,凭将军做主。” …… 三天后,唐军停在一处河畔。 原本军容整齐的府兵,纷纷躺倒在地。大都督下了严令,每日除吃饭睡觉,一刻也不许休息。 如此连追三天,个个一身汗臭。 杜河掬水洗把脸,他心中十分兴奋。南部山路曲折,比南湖恶劣许多,三天行六十里,已经是很快速度了。 再有一百里,就能到辽东城。 “都督,金庚信也歇下了。” 姜奉走过来,带来前方消息。金庚信败兵三千多,士气尽失,只顾一路逃命,连斥候都不派了。 “那咱们也歇。” 杜河放松下来,坐在青草上,身边河水流淌,带来股股凉风。 “擦擦。” 赵红缨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汗巾,她是女人爱洁,身上倒显得干净。她把汗巾递过来,大大方方坐下。 姜奉沉声道:“都督,金庚信会不会察觉。” “当然会。” 杜河停下擦脸,露出一口白牙,“他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会想明白。不过无所谓,他还是会去。” “为何?” 赵红缨指着他乐,“你们心眼多的,就爱瞎想。” “请公主解惑。” “笨,他不去就死了。” 姜奉:…… 杜河哈哈大笑。 几人正笑谈间,一个斥候带来消息。鬼室福信没有停下,反而行军加速,距此不到三十里地。 “这小子急眼了。” 杜河神情轻松,他追金庚信三天,鬼室福信追他三天。 “不如伏他一次。” 姜奉提出建议。 “不用管他。” 杜河摇头拒绝,山中行军最忌追人,能设伏的地方太多了。他真想设伏,一路有很多地方。 “渊盖苏武派兵,必然是场大战,留精力对付那边,省得功亏一篑。” 赵红缨奇道:“可他跟狗皮膏药一样,咱们到时候大战,岂不是后路不稳。” “再有两天,他就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杜河转着青草,朝她嘿嘿坏笑。 “伏兵得手后,我派人去盖牟了。秦怀道现在,应该在望波岭。” “那也打不下呀。” 赵红缨还是不解,望波岭那地方,险恶非常,数万人都拿不下。 “他只需做攻击姿态,关隘必会求援。望波岭关乎国内城,百原武岂能放心。失去国内城,顺奴部便是丧家之犬。” “他拔腿一走,鬼室福信还敢再追么?” 赵红缨不服气,还欲再辩论。 杜河翻身而起,笑道:“他如果不撤,我自有办法。辽东城第一,金庚信第二,他最多排第三。” “我若是你,就不和都督辩。” 姜奉开着玩笑,气得她连连拔草。 …… 夜色朦胧时,溃兵有人倒地。 三天没日没夜跑,心都快跳出嗓子了。如果不是深山老林,离队无法存活,大部分人都逃走了。 “休息吧。” 金庚信满脸疲惫,下达扎营命令。 从野猪山逃命,辎重全落下。莫说帐篷,连干粮都没带多少。几千张嘴吃喝,全靠杀马取肉。 士兵们生火烤肉,各自睡在草上。 花郎取来马肉,金庚信味同嚼蜡。 “国主,为何唐军追而不杀。” 金庚信呵了一声,苦笑道:“我已经明白了,唐军把我们往南赶。是想引渊大将军出兵,搅动辽东局势。” 周围花郎啊的一声,个个面带惊惧。 “好深的心机。” “鬼室福信在后面,我们绕道去会合。” 金庚信摇摇头,道:“不可能的,唐军盯着我们。我们不去辽东,他们就会追上来下杀手。” 众人都沉默下来,命运被别人掌控,滋味不好受啊。 “那……还去辽东吗?” “去!” 金庚信斩钉截铁,又压低了声音。 “而且得快去,一旦杜河改变主意,头顶利剑就会斩落。渊大将军,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万一辽东失守……” 金庚信笑道:“渊氏兄弟能篡夺王位,岂是易与之辈。杜河想撬动辽东城,不过痴人说梦。” “此事勿要透露。” 他看一眼远处,百岳正在啃肉。 众花郎心照不宣,渊盖苏武不出兵,他们就得死。辽东坚持那么久,不可能一救他们,就被唐军破了吧? 是夜,金庚信写密信,着人快马送辽东城。 第59章 辽东城 辽东城北,一道高大男人走出大帐。 门口六个近卫,立刻跟在身后。男人一身轻薄长袍,负手在营中渡步,遇到他的人,纷纷恭敬行礼。 “大将军。” 男人走到临河处,遥望辽东城灯火。 “羽云,你说,辽东城能守多久?” 身后一个近卫笑道:“大将军想守多久,辽东城便能守多久。有您驻守北城,唐军攻不下来。” “你想多了。” 男人指着远处城池,道:“两个月内,此城就是唐廷的了。” “这……” 近卫不敢接话,男人转身进帐。 “叫解将军来见我。” “诺。” 大帐内装饰奢华,男人跪坐在桌案前,凝视着地图。一个将军匆匆赶来,忙不迭下跪行礼。 “参见渊大将军。” “坐。” 那人跪坐一边,脸上带着拘谨。 渊姓将军淡淡道:“解召林,前年在河北道,你与唐廷大总管打过交道,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狡如狐,凶如狼,大将军对他有兴趣?” 渊将军道:“兄长早有交待,若辽东城不能守,就放给唐廷。安市城地势更险,在那固守更好。” “摄政王目光超凡。” 解召林朝南方拱手,小小拍个马屁。 “本帅预计,到下个月底,辽东城就再难守。” “大将军……” 渊将军抬手打断他,道:“实力差距,非人力能改。不过相比辽东,我更担心国内城那边。” “不能吧。” 解召林迟疑道:“金庚信非庸才,又有七万大军在手。” “杜河此子,我在平州城下见过。不过十七岁,心机深沉如海,当真妖孽也。金庚信是人杰,可惜太倨傲。” “杜河从那水南下,陷入两面包围。金庚信、鬼室福信三人,都被疑兵计吓退。” 解召林哑口无言,这三个笨蛋啊。 “国内城不丢,唐军纵拿下辽东城,也不过在外围。国内城若丢,我国大半领土,都会被唐廷吞掉。” “你取本帅鱼符,领一万人北上。无论任何事,望波岭不许丢。胆敢违抗者,许你生杀之权。” “诺。” 解召林刚要离开,帐外近卫进来低语。 “带进来。” 很快,近卫带来一个人,这人眼窝深陷,满脸都是灰尘,显然一路奔波。那人一进帐,立刻跪倒在地。 “渊大将军,请您救救国主。” 他跪行在地,双手递上书信。 渊将军打开书信,两道刀眉凝在一起。他看完信后,胸口起伏不定,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盏乱颤。 “你先下去,本帅自有主张。” 信使还欲说话,碰到他目光,老老实实退去。 解召林问道:“发生何事了?” “金庚信败了,正被唐军追击,鬼室福信在追唐军。” 渊将军说完,似压不住情绪,大骂道:“打得什么糊涂仗!这蠢货,难道就不明白,猎物会反击吗?” “还有鬼室福信,这蠢货还追什么,该回国内城!” 解召林一惊,道:“败这么快,我们怎么办?” 渊将军深深吸气,道:“兄长说了,唐廷没撤兵前,海东三国必须联合。新罗国主,不能死在这里。” 解召林点点头,“国主若死这里,两国会起猜忌。” “你领三万人,立刻出发,接应金庚信。救下他之后,不必回辽东,带着他一起去国内城。” “大将军,三万太多了,您这边……” 渊将军看他一眼,道:“人带少了,你能逼退杜河?” 解召林哑口无言,他确实没信心。 “不必担心辽东城,本帅会从建安城调兵。” “诺。” …… 夜晚,辽东城西。 军营的灯火,连绵出数里。一队队游骑,绕着大营巡视。辽东城高大雄伟,在晚上如匍匐巨兽。 中军帅帐内,李绩俯视着巨大地图。 图是北路军主帅杜河送来,原本高句丽语,被翻译成汉话,尺寸也经过放大。高句丽地势,一览无余。 “这。” 李绩移动木块,放在城南处。又把它拿开,眉头拧在一起。 辽东城不是山城,但地势同样险恶。东面是山区,南面有大梁水(太子河)天险,能进攻的地方,只有西面和北面。 可渊盖苏武驻扎北面,北门不能再攻。 这月余他用尽办法,包括挖地道用火药。可惜渊盖苏武严防,每日派人破坏地道。加上城头守军协助,进攻愈发艰难。 身后响起脚步声,一个穿团龙袍人走进来。 “见过陛下。” “坐。” 李二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李绩,你也太尽职了。朕还想找你下棋。” 李绩恭恭敬敬跪坐下首,苦笑道:“论养气的功夫,臣哪比上您啊。辽东城一日不下,臣心里始终惦记。” “你啊你,惯会说话。” 李二指着他哈哈大笑,道:“朕不管事,自然心宽。” “哪敢烦忧陛下。” “好啦好啦。” 李二见不得他谨慎,笑道:“你我十几年交情,说话这么小心干什么。换成尉迟黑厮,早求着朕想办法了。” 李绩不敢接话,内心暗暗诽谤。 我信你个鬼,我在并州待多少年了。 “朕来之前,和李靖谈过。高句丽传承七百年,自有底蕴在。想要一载灭国,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不要有压力,若事不可为,慢慢削弱便是。” 李绩满脸感激,“谢陛下体谅。” “朕只有一条,冬季之前,大军必须回撤。” “臣晓得轻重。” 李二点点头,忽而问道:“杜河那小子,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云阳侯半个月前南下,暂时没有消息。真是可惜啊,望波岭夺下,又被拿回去了。” 他充满惋惜,望波岭要在手,唐军立刻东进,拿下国内城。此后扶余、盖牟、国内连成三角,囊括高句丽大半国土。 且进可南下攻平壤,退可互相防守。 “确实可惜。” 李二也感叹一句,又道:“不过七万大军围剿,他能全身而退,已属不易了。” 李绩刚要说话,门口响起近卫声音。 “陛下,大总管,北路军来信使了。” 李二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带进来。” 第60章 一处动,处处动 信使风尘仆仆进来,见到皇帝,忙不迭行礼。李二在军中,向来不喜多规矩,摆摆手打断他。 “免啦,说正事。” “诺。” 信使道:“七天前,大都督在野猪山设伏,击破金庚信部。贼子余三千人,正被我军追赶,往辽东城而来。” “好。” 两人大是兴奋,眼巴巴看着信使。 “然后呢?” 信使满头大汗,结巴道:“没……了。” “这小子来炫耀的吧?” 李二笑骂一句,心里也没在意,打赢了报喜,也是常见的事。 信使忙道:“不是,都督说,把这事告诉大总管,他就知道怎么办。” “你下去吧。” 李二挥手示意他退下,等人走后,他看向李绩,笑道:“你跟杜河有什么秘密,说来朕听听。” “臣也一头雾水。” 李绩苦笑一声,忽而灵光闪过。 再看向皇帝,后者也反应过来。 “好小子。” 李二眉头舒展,哈哈笑道:“竟下这么大一盘棋,李绩,你这破城之功,要被云阳侯拿走咯。” “都是大唐臣子,谁拿都一样。” 李绩连忙谦逊,忽而外面进来一人。 “大总管,游骑急报,三万敌军自南门出发,往东北去了。” 李绩大是兴奋,看向皇帝。 “陛下,机会来了。” “你是总管,你做主。” 李绩朝他拱手,大声道:“传令各将备战,天亮之后,中军猛攻西门,左右厢军全力攻南门。” “诺。” 李绩面露喜色,笑道:“陛下,辽东可下了。” 李二轻咳两声,李绩顿时反应过来。光顾着攻城,忘了皇帝女婿了,这出点啥事,公主和娘娘不恨死自己。 枕边风吓人的勒。 “传令任城王,领五千精兵北上。” …… 乌沉沉的夜里。 营地挂着马灯,帐篷里传来阵阵呼噜。与之辉映的,是马厩里传来响鼻。粮车堆积着,放在营地最中间。 忽而,一道人影快速走向帅帐。巡营士兵按住刀,直到对方说出口令。 人影走到帅帐,里面人立刻警觉。 “苏帅,紧急军情。” 一阵窸窣声后,苏烈从中走出。 “游骑回报,建安城今日出兵两万,正在北上。” 苏烈立刻察觉不对,建安城一直龟缩,怎会突然出兵。北上,莫非是去辽东城,又或是来截他粮道? “召众将议事。” “诺。” 很快,将领陆续赶到,苏烈把事情一说,众人面色凝重。建安城距此只有百里,辽河地势平坦,快马一夜就到。 程名振道:“是不是来截粮道了。” “该早做提防。” 水师拿下卑沙城后,负责南路粮道。毕竟十万人吃喝,光营州承担不了。 “不对。” 苏烈俯视着地图,道:“兵贵神速,如果要截粮道,何必北上绕弯。本帅推测,该是辽东城出变故。” 他思索一番,又道:“最大可能,辽东兵力不足,需要从建安调兵。” “大总管僵持月余,敌人怎会突然缺兵。” “或是战局出现转机。” 苏烈一拍桌案,大声道:“不管什么原因,我们不能放过。北上截杀援军,或可拿下建安。” 众人面面相觑,这也太大胆了。 “苏帅,粮草为重,不如等辽东消息。” “重个屁。” 苏烈说一句粗口,笑道:“咱们运粮多少次了,他们有胆早干了。程将军,打仗可不能靠等啊。” 他见众人不接话,目光扫视一圈。 “诸位,你们不会真把自己当运粮队吧?还是说,水师的将士,到了陆地就不敢提刀冲杀了?” 他说得众人意动,水师出征后,就打了个卑沙,憋也憋死人了。 “如果陛下怪罪,本帅一力承当。” 程名振不满道:“苏帅说得哪里话,要担责便一起担责。罢了,撑死胆大饿死胆小,干了!” “干了!” 苏烈哈哈大笑,虎目扫视帐内。 “本帅告诉你们一个道理,守规矩打不了仗。” 两刻钟后,四千骑卷入官道。苏烈一路未停,两个时辰后,天色还未亮,骑兵停在一处山坳。 游骑带来消息,敌军在三十里外休息。 苏烈沉吟片刻,朝身边人点头。 “拔掉他们耳目。” “诺。” 一个满脸是疤的汉子,露出兴奋笑容。他一挥手,身后一百多骑跟上,片刻后就消失在夜中。 程名振笑道:“可是破东突厥的牙兵。” “是啊。” 苏烈有些唏嘘,贞观四年,两百牙兵破突厥王帐。此后沉寂六年,这些悍卒,也熬不过岁月,许多人病退了。 他性格坚毅,很快收回情绪。 “程将军,水师还能马战否?” 程名振笑道:“苏帅莫要小瞧人,我等水师,也会练习登陆战。虽比不上边军,打蛮人绰绰有余。” “那便好,出发!” …… 刚到卯时,高句丽军营还在沉睡中。 忽而,地面震颤不已,瞬间惊醒营地。有经验丰富的士兵,立刻察觉到,这是大队骑兵的动静。 “敌袭!敌袭!” “集合!” 营地一片嘈杂,各种声音喊叫。 “嗡……” 一阵弓弦颤动,箭如狂风暴雨。许多士兵没出帐,就被箭雨射死。余下士兵更慌,如无头苍蝇躲避。 两波箭雨结束,唐骑破营而入。 夜色中的高大战马,带来惊人的压迫。骑士端着长枪,肆意毁坏一切。马蹄所到之处,留下一地尸体。 马灯被打碎,灯油点燃帐篷。人们惊慌失措,只拼命往后跑。 两条黑龙悠然分开,程名振横向推进。遇到反抗敌军,就把他们冲散。两千轻骑如风,踏出一地尸体。 火焰、鲜血、哀嚎…… 营地如煮沸的锅,慌乱愈演愈烈。 苏烈带骑队纵向推进,沿途毫不停留。奔出两里地,前方有千人集结。一顶高大帐篷,显得格外突出。 “敌将在此,杀啊。” 两千轻骑插入,敌军抵抗片刻,就被打得四散奔逃。一个衣着鲜艳的男子,被近卫护在中间。 四周都是唐骑,吓得他脸色发白。 “降者免死!” “愿降,松柏愿降。” 苏烈勒住战马,嗤笑道:“倒是浪费好名字。本帅问你,你和松氏什么关系,在建安任何职。” “下臣是建安萨褥。” 苏烈心中一动,建安城属消奴部势力,松氏主导该部。 “城中有多少守军?” “这……” 苏烈冷哼一声,他马槊全是血肉,须发皆张,自带骇人气势。松柏心中一颤,再不敢迟疑。 “只有一万。” “你能喊开城门?” 松柏明白他意思,陷入纠结中。 苏烈冷笑道:“辽东城已下,你跟本帅合作,荣华富贵还在。否则无用之人,某只有拿去喂狗了。” 松柏吞咽着口水,再不敢迟疑。 “全凭将军做主。” 第61章 快跑快追 群山之中,一支部队在行军。 军官们还好,可以骑马赶路。士卒们灰头土脸,不断喘着粗气。有那体弱的,嘭一声倒地不起。 督阵将领踢两下,那人毫无动静,他伸手指一探,竟活活跑死了。 “废物。” 一个小队长哀求道:“大人,能不能歇歇,再跑还要死人。奴婢们命不要紧,只怕耽误将军大事。” 将领暗骂晦气,硬着头皮去中军。 “大将军,跑死很多人了。” 百原武劝道:“鬼室将军,再跑军心散了,歇会吧?” “原地休整。” 鬼室福信眼窝深陷,头发也乱糟糟,大骂道:“金庚信这厮属驴嘛,一口气都不停。老子跟着受罪。” 百原武无力附和,被部下扶着休息。 金庚信和杜河两头牲口,一连在山里跑七天。他们跟在后面吃灰,大军跟叫花子差不多了。 他猛灌两口水,才感觉活过来。 “鬼室将军,咱们不如回去。” 鬼室福信没好气道:“你以为老子不想,摄政王说了,咱们三要齐心协力。他怪罪下来你担?” 百原武哑口无言,渊盖苏文杀王室,都跟杀鸡一样,他可不敢担。 “这俩混球太能跑了!” 鬼室福信气不过,又恨恨骂一句。 谁让你追了。 百原武懒得搭理他。 两人各自生闷气,一时沉默下来。过了片刻,一个游骑从后方赶到,在鬼室福信耳边低语。 “什么!” 鬼室福信脸色一变,道:“望波岭出现敌军了。” “望波岭乃天——” 百原武说到一半,忽而心中一动,改口道:“不好,若是唐军攻望波岭,恐怕国内城有失,咱们速回。” “对,回军。” 鬼室福信起身,两个狐狸心照不宣。 正愁没借口走人,这不送上门了。金庚信啊金庚信,反正离辽东没多远,能不能活看你自己了。 …… 在他们前方十里,杜河汗如雨下。 唐军皆良家子,身体条件很好。这几天跑下来,倒没人掉队。不过眼窝深陷,也处疲惫状态。 游骑纵马赶到,拱手道:“都督,鬼室福信撤了。” “出局一个!” 杜河嘿嘿坏笑,鬼室福信坚持不住了。 赵红缨看他一眼,微微撇嘴,这傻郎君有马不骑,非跟步卒行动,几天跑下来,跟当年难民差不多。 “都督,距辽东只有五十里了。” 姜奉微微喘气,都督不骑马,他们这些部下,也跟着走路。不过效果明显,军中谁也没怨言。 “不急,金庚信动我们再动。” 杜河挥手扇风,旁边扔下块汗巾,奚人公主骑在马上,一副不是我干的模样。 李会打着赤膊,吭哧道:“这厮要是不动呢?” “你傻呀?” 杜河拿着汗巾,笑道:“这就好比,一只老虎跟了你三天。现在前方有人救,你难道不加速跑么?” “俺会掉头打虎。” “真他娘的朽木!” 杜河气得不行,给他头上一巴掌。 众人乐不可支,姜奉微笑道:“我们不知道援军在哪,金庚信一定知道,他行军加快,咱们就该收网了。” “那他要是不加快呢?” 姜奉还没回话,杜河又给李会一下。 “那老子拜他为师!” 开什么玩笑,活命希望在眼前,谁还敢保持淡定,跟唐军玩欲擒故纵? 众人说笑间,前方又来游骑。 “罗将军传信,金庚信加速行军了。” 为防止金庚信逃跑,罗克敌亲自盯着,除此之外,林奚部两百蛮人,也游弋在新罗溃兵四周。 “长跑结束咯。” 杜河大是兴奋,翻身上马。金庚信有动作,证明辽东城出兵了。能不能拿下辽东城,就看李绩本事了。 现在,他要去收掉金庚信这条大鱼。 “李知,把后面的少爷兵喊过来。” “诺。” 杜河在军中,挑选两千精锐,这七天赶路,他们都在马上。还保持充沛体力,就是为应对此时。 大战在即,几个将军嗷嗷请战。 杜河沉吟片刻,留姜奉领大部,点了李家兄弟,赵红缨、宗和四人和他出战。 不多时,后方骑兵赶到。 杜河勒住缰绳,大笑道:“你们这帮小子,路上舒坦吧?” “蒙都督照顾,舒坦。” 都是和他打过河北的老油条,士兵们笑嘻嘻回应。 “拿不下金庚信,通通调去辎重营。” “出发!” 骑队怪叫连连,呼啸着奔向西方。 …… “国主,解召林将军领兵三万,正在朝此东进。” “多少里。” “四十里。” 金庚信点点头,四十里山路,最多两日就到。有了这三万人,自己就能得救。渊盖苏武这人,还是够意思。 他胡茬满面,衣裳破烂,早失去风月仙的优雅。 “国主,得救了。” 身边花郎纷纷露出喜色。 金庚信摇头道:“别高兴的太早,援军快到了,杜河也会收网。我们现在该考虑,怎么逃脱追捕了。” “国主先去,我等阻挡追兵。” 花郎话音结束,周围顺奴部大是紧张。 “不许胡言!” 金庚信看他一眼,暗骂这蠢货。身边若是停兵,他可以这么做。顺奴部无亲无故,哪有替你挡刀的道理。 只怕他前脚一走,这帮人就鸟兽散了。 到时候唐军抓他,不费吹灰之力。 “抱团,才能逃命!” 金庚信斩钉截铁,顺奴部脸色稍缓。 百岳闻言,连忙附和道:“是啊,风月仙大人,唐军游骑厉害。我们一旦分散,反而死得更快。” “百将军放心,我与你同生共死。” “好好。” 安抚了百岳,金庚信心中叹息。 他不是没想过,带花郎突围,可唐军游骑像个大网,小鱼能走,大鱼全出不去。 金庚信道:“我们一动,唐军就会扑上。” “能不能继续勾着他们。” 有花郎提出建议。 金庚信摇摇头,低声道:“此去辽城东五十里,唐军随时会扑上。你想赌唐军什么时候进攻?” 那人陷入沉默,那等于送死。 “只有反其道而行之了。” 金庚信看向百岳,沉声道:“消息百将军也听见了,援军就在路上。我们想逃生,只能抱团抵抗。” “风月仙尽管吩咐,俺绝无二话。” 百岳明白轻重,连忙举手保证。 第62章 大势所趋 山道上,数千精锐疾驰。 这附近二十里,都被游骑把控,金庚信距他,不过十里地。杜河奔出一个时辰,就看到游骑等候。 “都督,事情有点不妙。” 杜河勒住战马,笑道:“金庚信跑了?” “他们上山了,似乎想固守。” “先去看看。” 杜河并不惊讶,他花那么大功夫,才打败金庚信。现在是收网时,以他才智,绝不会坐以待毙。 游骑领着他,又奔出十里地。 “就在这里。” 杜河翻身下马,眼前一座小山,树木郁郁葱葱,山头高达百丈。忽而树叶簌簌响,奔出一群人来。 来人是罗克敌和林奚蛮。 “都督,他们还有两千多人,现在全在山顶。” “好攻么?” 罗克敌看向一旁,阿克桑眉头紧锁。 “大都督,山顶地方太小了,勇士们伸不开手脚。而且高低不平,如果强攻,我们代价不小。” “我去看看。” 杜河徒步上山,两个盾兵挡在前方。爬坡一刻钟,就来到半山腰,许多林奚蛮和游骑在警戒。 “就在上面。” 再往上二十步,裸露许多灰岩,坡度从那抬高。灰岩上人影憧憧,偶有寒光闪烁。 “他们有什么兵器?” 罗克敌道:“矛、刀、弓箭,少许木盾。” “真难杀啊。” 杜河大是不爽,金庚信这厮,实在太顽强了。带着兵器不说,竟然选择固守,而不是逃往辽东。 若他逃辽东,两个时辰就会被灭。 现在他们固守,自己反而难受了。山顶占尽优势,无论用箭还是矛,都可以给唐军带来极大杀伤。 “军心如何?” 罗克敌道:“末将派人试过了,有死战决心。” 李知皱眉道:“这下麻烦了,逃命时军心涣散。现在他们无路可退,士兵反而会死战不退。” 赵红缨道:“派精锐潜过去?” 阿克桑道:“不行,地方太小。” 众人陷入迟疑,杜河挥手道:“无论如何,都要拿下他们。传令姜奉,军中弩手弓手,全部调来。” “限期两个时辰。” “就是跑死,也得死在路上!” “诺!” 杜河眼中发狠,众人皆是一凛。 唐军一个骠骑府,约有弩手二百,擅射的人,约有三百。加上轻骑兵,能聚拢弩手一千,弓手三千。 实在不行,就用箭雨洗地,步卒强攻了。 阿克桑张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杜河满腹心事,战争打到现在,就是刀刀见血,顾不得伤亡了。金庚信才智高绝,他不想放虎归山! 他转身欲走,忽而问道:“对面都什么人?” “两千多顺奴部,加六百郎徒。” “顺奴部?” 罗克敌笑道:“对,百原武的人,这将军怕死得很,野猪山设伏时,他紧跟金庚信,逃得性命。” “有意思,还是两拨人。” 杜河笑了一声,又道:“李知,你带一千人,往西走五里,随后再返回。去时静悄悄,回来时声势要大。” “诺。” 李会奇道:“都督要干啥?” “劝降试试。” 半个时辰后,西方旌旗飘扬,马蹄声大作,李知领千骑赶回。杜河挑几个嗓门大的,再回到山腰。 “山上的人听着,援军已被任城王阻截,大唐两万大军,正在来此路上。然吾皇仁德,传令降者免死。” 三个力士涨红脸,声音远远传出。 李知低声道:“陛下下令了?末将怎么不知道。” “没有。” 杜河嘿嘿两声,笑道:“我杀人太多了,名声不好。” 众人相顾无言,都督从河北开始,屠反军、屠高句丽人,确实恶名远扬。可拿皇帝说事,胆子也太大了。 “好像没反应啊。” 赵红缨探头,上面毫无动静。 李知点头赞同,“以金庚信之才,该不会上当。” “兴许有笨蛋信。” 杜河毫不在意,姜奉在过来的路上,大军一到,他就会立刻攻击。这劝降法子,纯属撞运气了。 他捡起石子扔出去,“换词。” “两个时辰内,降者可免死,否则大军一到,不留活口。” “……” “总算出口恶气。” 赵红缨眼睛笑成弯月,当初她和营州卫被围,金庚信用离间计,使奚人军心涣散,如今报应不爽,轮到他受了。 留下士兵喊话,杜河起身往下走。 “取我铠甲大弓。” 李知劝道:“都督千金之躯,不必以身犯险。” “没时间了。” 杜河看着他,语气严肃无比。 “高句丽援军在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杀出。在他们来之前,我要杀死金庚信!” …… 山顶之上,劝降的人还在喊。 “降者免死……” 金庚信拧着眉,他一个字都不信,自挖坟戮尸后,他绝对活不了。不过顺奴部么,他目光看向旁边。 百岳吓一跳,忙道:“俺怎会投降,萨褥非扒我皮。” “将军多心了。” 金庚信安抚着他,当初百原武挑人,特意挑选此人,人蠢且听话。出征之后,确实从未忤逆自己。 “援军有三万,怎会轻易被败。分明是杜河诡计,我们坚守两日,必然会得救。” 他耐着性子解释,他只有六百郎徒,防守要依赖顺奴部。 “俺晓得。” 金庚信为安抚他,命人取来猎物。兔肉在火上烤着,油滋滋冒着光。百岳感谢连连,吃得满嘴流油。 等用餐结束,他抹嘴起身。 “俺去看看,贱奴们胆小。” “有劳将军。” 金庚信微笑回应,百岳蠢笨暴躁,在顺奴部士兵眼中,是很可怕的将军。眼下乱作一团,需要他坐镇。 百岳转身离开,很快消失视野。 “国主……” 有花郎压低声音,金庚信反应过来,朝旁边使眼色,两个花郎会意。 “如有异动,先拿下他。” “诺。” 两个花郎提刀,追着百岳离开。 “都打起精神!” “娘的,站好。” 百岳带着亲兵,巡视防守前线。他如同往常一般,动辄踢人骂人。顺奴部士兵早习惯,老老实实受着。 两个花郎隔着几步,跟在他们后面。 “两位这是?” “国主担忧将军安全,派我等护卫。” “有劳小哥。” 百岳咧嘴一笑,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一处山坳,已能看到山腰唐军。一队顺奴部士兵,正在那防守。 “杀了他们!” 百岳朝后一指,两个花郎大惊,未等他们拔刀,寒芒笼罩过来。 他们抵挡片刻,就被围攻至死。 “快跑啊!” 百岳跳下山坡,朝着山下翻滚。防守的顺奴部目瞪口呆,等将军亲卫也跳下,他们才反应过来。 “跑!” 一部又一部,扔掉武器下坡。 消息传到金庚信处,他哇一声吐血。 “还有多少人?” “都走了。” 金庚信脸色灰败,惨笑道:“我贪百岳听话,也败在这蠢货手里。可见机关算尽,终敌不过大势所趋。” 第63章 尘埃落定 半山腰处,一群人围着百岳。 这魁梧将军满脸灰尘,额头密布汗珠,眼神惊惧忐忑,宛如柔弱小白兔,李会咧着嘴,给他吓一哆嗦。 “哈哈,真有笨蛋。” 百岳反应过来,心中后悔不已。 杜河露出一个和煦笑容,温声道:“百将军是吧,不要紧张。本帅既然答应,就不会食言,你配合一下?” 百岳哭丧着脸,“都督尽管问。” “上面多少人?” “就金庚信和花郎道了。” 百岳一指下方,两千多人蹲在地上,唐军提刀看着。 “很好。” “这厮贪生怕死,不如让我一刀宰了。” 赵红缨按在剑上,眉间满是煞气。浑河渡口一战,奚人弃她逃命,她对叛逃行为深恶痛绝。 “这是奚部公主么,果然国色天香,和大都督绝配。” 百岳不敢反驳,赔着笑脸拍马屁。 赵红缨哭笑不得,只得松开剑柄。 “也不傻啊。” 杜河哈哈一笑,这厮也是奇葩,笑道:“行了,你老实就不会死,不然我就让……他撕了你。” 他指着李会,后者狰狞一笑。 “俺晓得!” 百岳点头如捣蒜。 命人将百岳看押,杜河环视四周。 “敌军人手不够,守不了山头。李知李会,你二人领步卒强攻。宗和,你领弓箭手压制高地。” “不攻下敌军,不许撤军。” “诺。” 众将轰然领命,士兵快速集结。 等人都走了,杜河往身上套铠甲,看见赵红缨脸上郁郁,不由笑道:“你在我身边,不许进去。” “哦。” 奚人公主被他吃死,老老实实答应。 呜呜—— 进攻号角吹起,步卒举着大盾,逐步压向山顶。山顶郎徒探头,射出一轮箭雨,都被盾牌挡下。 “攻!” 宗和一挥手,唐军射手发力。箭雨连射四轮,压得郎徒抬不起头。 步卒得此机会,迅速拉近距离。 “当……” 一个花郎挺矛突下,刺在盾牌上,持盾士兵在斜坡,顿时被震得滚落。他还未及收矛,利箭射入心口。 “好箭法!” 杜河转过头,宗和谦逊一笑。 “哇呀呀……” 场中暴叫连连,李会举盾向上,那斜坡本不好爬,还有三杆长矛刺他。弄得他手忙脚乱,差点滑下斜坡。 “这傻小子。” 杜河双臂用力,将大弓拉到极致,弓弦三下连颤。 “嘭嘭嘭……” 三支大箭击碎木盾,连杀三名郎徒。 宗和挑起拇指,“都督神勇。” 李会身前一空,他看准时机,翻身爬上。三个郎徒涌上,都被他大盾拍飞,山下步卒也爬上接应他。 宗和领一百神射手,精准射杀郎徒。 杜河连射七人,才放下长弓。一旁赵红缨在拔草,她善用骑弓,拉力不足难穿铁甲,显得十分无聊。 这时传令兵带来消息,李知从侧面攻上了。 “你也去吧。” “好。” 赵红缨大喜,风一般走了。 杜河摇头失笑,这娘们也太野了。唐军神射手不少,郎徒露头即秒,他挑几个人,都被其他人抢先射杀。 “都督歇着吧。” 张寒笑嘻嘻的,从他手里接过弓。 杜河抬头看去,李会带步卒结阵,正推向山顶。他心中一松,步卒既结阵,个人勇武便无法抗衡了。 “走吧,上山。” …… 花郎抱着金庚信,用力往后拖。 “国主,走吧!” 在他们前方,唐军的步卒阵,正在逼近。它好似一个吞人怪兽,冲进去的郎徒,瞬间化为碎肉。 在步卒后方,神射手拉弓不断,收割着战友性命。 金庚信脸色灰败,任由郎徒拖着走。 “国主,悬绳下山,或能逃命。” 一个花郎掏出麻绳,余下人也劝。 “是啊,您千金之躯。” 余下人也含泪劝阻。 金庚信挣脱他们,脸色恢复平常。 “你们可记得当初的誓言?” 花郎们一怔,不明白他这时候问这个,不过还是给出答案。 “事君以忠,临战无退。” 金庚信露出笑容,道:“是啊,是我亲口告诉你们的。吾是国主,花郎道的首领,岂会独自逃生。” “国主……” 花郎们哽咽,明白他已有死志。 “您若死了,谁来抵抗唐军?” “自有后来者。” 金庚信抬手打断他,眉间浮出傲色。 “吾为国主,自当为花郎殉道。不必说了,死又何惧。” 有人低声泣道:“对不起,国主。” “没关系。” 金庚信温和一笑,他知道这声对不起,来自于哪里,挖坟戮尸后,有些人对他,已经有质疑。 “吾以你们为荣。” 这时,唐军已经清理外围,朝他们逼近。他环顾四周,总共六百多郎徒,只剩他们这两百人。 “走吧,见见对手。” 金庚信整理衣领,再度恢复潇洒。 …… 杜河缓步走向山顶,士兵自动让开道路。 李氏兄弟一千步卒,围成半弧形。宗和的弓手,占据四周高点。赵红缨宝剑染血,眉间一片煞气。 仅剩一百多郎徒,被堵在一处断崖。 胜利了。 “只等你了。” 金庚信束发在脑后,深邃五官挂着温和,宛如见到老朋友。崖顶的风吹来,显得仙气飘飘。 杜河笑道:“你想聊聊?” “是。” “那走吧。” 杜河抬腿往边上走,金庚信也跟上。唐军和花郎们,默默注视着自己主将。 两人走到悬崖边,凉风吹在脸上。时值傍晚,远处群山起伏,天边晚霞如红浪,一派夏日美景。 “不怕我拉你下去?” 杜河摇摇头,道:“这样做的人,不会是风月仙。” “最了解我的人,竟然是你这对手。” 金庚信笑起来,笑声里畅快不已,又道:“还是要说声抱歉,我对勇士,向来怀有敬意。可惜战争总不由人。” 杜河道:“你想激怒我,但我已经成长了。” “是啊,你成长速度惊人。” 金庚信点头赞同,忽而又道:“反而是我太傲了,不肯承认失败。否则,你不一定能赢我。” 唐军缺陷很明显,缺乏粮草支撑。他只需稳扎稳打,杜河便只有撤军。 “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新罗国的风月仙。战无不胜的大将,还是王族出身,换我也会骄傲啊。” “有理有理。” 金庚信哈哈大笑,索性坐在地上。 “救你的少女是谁?” “西秦公主。” “这不重要,你打得过吗?” 杜河沉默许久,蹦出两个字。 “差点。” 第64章 国主陨落 金庚信大笑道:“太好了,不是我一人输。” 杜河无语,这小子死前还要损他。 “你会攻新罗吧?” “会。” 金庚信远眺南方,苦笑道:“这就是小国寡民的悲哀,无论如何努力,都敌不过身边巨龙一爪。” 杜河有些唏嘘,“有时顺从,并非坏事。” 他和新罗并无仇怨,甚至还有许多朋友。可惜女王执意弄间,破坏了一切。 “这是金氏子弟责任。” 金庚信沉默许久,又伸个懒腰。 “罢了,各为其主,不论对错。对付你的事,交给伊伐餐和王上吧。” 杜河笑道:“你倒洒脱。” 金庚信悠悠道:“我从小读儒道,道家说万物生灭,皆是自然。人死之后,便化泥滋养万物。” “我从小就不爱读书。” “哈哈哈……” 金庚信起身笑,目光直视杜河。 “最后一个问题,高句丽和新罗,距长安四千多里。纵然你能征服,不出五十年,三国必然复起。” “我下个地方,是江南。” 金庚信看着他,逐渐露出敬佩。 “船行东海,只需数日。好棋,好棋。看来新罗在劫难逃了。” “谢谢你的坦诚。” 金庚信给出笑容,然后双臂张开。 风吹起他衣襟—— 随后坠落。 悬崖高达几十丈,只远远看到一抹蓝色。杜河轻叹一声,事情已了结,从这个高度落下去,谁也活不了。 “国主……” 花郎们见状,纷纷大哭不止。 杜河走回那边,脸色十分平静。 “诸位,金庚信已死,尔等若降,即可活命。” 一个花郎出列,俊脸上满是决绝:“多谢天使的好意,但国主殉道,吾等岂能惜命,共去。” 说罢,他拔刀自刎。 “共去。” 众多花郎郎徒说一声,纷纷拔刀自刎。不过片刻功夫,崖顶伏尸一片,鲜血流成小河,从崖顶流下。 “走吧。” 赵红缨说着,大军默默往外走,谁也没提戮尸的事。 回到山下,众人心情才缓和过来。毕竟是打了胜仗,山脚下欢声笑语,从士兵到将领,俱是一脸喜色。 游骑在山脚下,找到金庚信尸体。 “需要安葬吗?” 罗克敌知他心情不佳,带着小心询问。 “放在那吧。” 杜河拒绝了,他既说生灭有道,也就不在乎身后事。此身当野狗食,也算他给浑河唐军致歉了。 “诺。” 等他离去后,杜河站在林中。 “怎么了?” 赵红缨走过来,低声询问着。 “没事。” 杜河摇摇头,笑道:“金庚信才智武功,皆是世间一流。如今被我亲手扼杀,心中有些唏嘘。” 赵红缨横他一眼,“还高手寂寞了?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杀不杀?” “杀。” 杜河毫不犹豫。 “那不就得了。” 赵红缨笑语吟吟,又道:“你确实成长了,我以为你很愤怒。当初在湖城驿,你敢提刀杀魏王呀。” “不一样了。” 杜河转头看她,笑道:“当初独身一人,自无所畏惧。现在,我有很多人要守护。” “有没有我。” “小蛮子名列前茅。” 她立刻喜笑颜开。 两人相视而笑,忽而身后嘈杂声起。他回头望去,一条长龙涌来,姜奉带着余下步卒赶到了。 姜奉刚下马,就被人围住,李会咧着嘴,炫耀着战绩。 “都督神勇,末将这趟白跑了。” 姜奉喘着气,微笑拱手行礼。 杜河笑道:“既然都到了,就来议事。” 片刻后,各部将军都赶来。唐军没有扎营,也就没帅帐,一群人坐在树下,商讨下一步行动。 杜河摊开地图,手指放上去。 “辽东城援军,罗克敌已去探查,很快有眉目。鬼室福信两天前,从东部离开,我们攻东还是西。” “我们粮草不多了,末将建议攻西。” 姜奉常领步卒,对辎重十分清楚。 李知点头赞同,道:“鬼室福信回军,不用担心中伏,速度会很快。咱们要追上去,弟兄们体力难支。” “奚人也需休整。” 赵红缨也赞同,奚人体力更差,没日没夜跑七天,早疲惫不堪了。 “那便去辽东。” 杜河拍板决定,他这一万多人,需要补充粮草了。而且皇帝在辽东城,于情于理他也该去拜见。 他没急着赶路,下令做饭休息。 干粮泡在水里煮,就是行军粮。杜河草草吃过,便在营中巡视,百岳脸上发苦,似乎难以下咽。 身边一队彪悍唐军,正在看管他们。一见他过来,连忙拱手行礼。 “都督。” “他吃不下?” 那队正笑骂道:“给这厮惯的,不吃就饿着。” “我跟他聊聊。” “诺。” 队正恭敬后退,不过手按在刀上,警惕看着这边。 杜河坐在地上,仔细打量百岳。这人满脸横肉,皮肤却白净,可见平日养尊处优,享受惯了的人。 被他目光一扫,白岳赔着笑脸。 “你在顺奴部什么官职?” “回都督,小人任国内城道使。” 杜河惊奇看他一眼,道使相当于刺史,处理一城军政要务,这厮胸无点墨,也能担任道使? 百岳连忙解释道:“小人妹妹是大萨褥宠妾。” 杜河顿时乐了,合着还是百原武舅子。 那便说得通了,部落官职由萨褥说了算。 “你投降唐军,不怕萨褥杀了你?” 百岳狠咬一块干粮,道:“那也顾不上啦,都督的刀在眼前。” 杜河心中微动,这厮跟百原武是亲戚,又是一城道使,在顺奴部地位不低。如果能策反…… “跟我干如何?” “顺奴部的人,都是俺的挚爱亲朋——” 百岳脸色一变,眼神变得锐利。不远处唐军察觉,纷纷拔刀走来。百岳脸色再变,重新露出笑容。 “得加钱。” 杜河松口气,还以为这厮宁死不屈。 “本帅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在这之前,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都督放心,俺一定配合。” “好好干。” 杜河拍拍他肩膀,余光一瞥,看到有游骑等候,于是起身离开俘虏营。那游骑急忙汇报消息。 前方二十里处,李道宗和高句丽人打起来了。 杜河心中一惊,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李绩给他的援军,高句丽人行军慢,想来被李道宗一路纠缠。 “传令……” 第65章 夺帅 崇山峻岭间,两千骑突进。 骑兵不惜马力,很快奔行十余里。山道边早有人等候,杜河勒住缰绳,整支骑队速度放缓。 “克敌,人在哪里。” 罗克敌笑道:“前方五里,大梁水平原。” “任城王挑的好地方。” 杜河哈哈大笑,附近地势都在心中。李道宗最擅骑兵突袭,前两年与侯君集一道,横穿二千里雪地,一举击败吐谷浑。 高句丽多山,唯一适合骑兵冲锋,只有大梁水河谷,可见他目光犀利。 “走,去看看。” 骑队奔出数里,前方地势渐宽,大梁水平原在眼前。 远处旌旗飘扬,喊杀声震天。 路口唐军游骑发现他们,立刻迎上来。罗克敌和他们接触过,唐军并未惊讶,反而笑脸相迎。 “都督来得正好。” “带我去见任城王。” “请——” 杜河跟着游骑往前,大营看到友军,纷纷露出喜色。 中军指挥台上,兵曹、军法官都在,只是上方空荡荡,不见李道宗人影。这让他疑惑不已。 “任城王呢?” 军法官一见他,连忙拱手行礼。 “都督来了,王爷在里面冲阵。” 杜河无言以对,这王爷够猛的,好好指挥台不待,跑前方冲杀去了。难怪李渊夸他勇比曹彰。 他也不客气,转身走到高处。 在宽阔的河畔平原,高句丽人步卒结阵。唐军同样结阵推进,枪盾兵在前,弓弩手后方压制。 一条黑龙在侧方,保持距离射箭雨。 “察觉高句丽援军后,大总管命王爷援助。我们沿途袭扰,拖慢他们速度。王爷说此处平坦,故今日决战。” “我军共五千人,骑二千步三。敌军约有三万,均为步卒,主帅是解召林。” 兵曹语速飞快,把情况说一遍。 “解召林?” “对。” 杜河忍不住失笑,心中放松下来。前年在永定河,这人曾被他俘虏。如今故人见面,又是在阵前了。 “王爷想怎么打?” “步卒推进,待敌军溃散,再骑兵掩杀,反冲中军。” 杜河点点头,高句丽骑兵不多,除去平壤王幢骑兵,只有两万多轻骑。平摊各地作斥候,解召林手里没多少。 高句丽多重装步兵,用强弓劲弩防守。无论靺鞨、奚人、契丹,均不是其对手, 可惜对手是大唐,在精兵战略下,府兵几乎武装到牙齿。弓、弩、甲、马,武备全是当世巅峰。 历史上野战,他们从没占到便宜。若无山城天险,现在已经推平壤了。 “好战术。” 杜河赞一句,抬头去看远处。 三千步卒配合无间,枪盾兵推进,长枪吞吐前排。后方弓手仰射,密集箭雨一波波,从来没停过。 敌阵后方惨叫连连,伏倒一大片。 这三千步卒,竟能稳步推进。李道宗游弋右侧,只以箭雨迎敌。杜河自能看出,他在等机会冲锋。 “本帅去助他!” 杜河哈哈一笑,翻身跳上马。 “河北边军,随我杀敌!” “呜喝……” 两千轻骑一顿嚎叫,随他狂冲而去。 杜河率骑兵,绕到军阵左侧。唐军见友军来援,一时士气大振。大营里鼓声震天,给他们提气。 奔至一百五十步,骑兵平举角弓弩。 “咻——” 尖锐破空声中,劲弩如邪风,席卷敌阵。 高句丽左军,瞬间伏尸一片。杜河扔掉角弓弩,探手身后取弓,也不需瞄准,连发三支箭。 “呜——” 天空乍起乌云,又化暴雨坠落。 三波箭雨过去,左军无人能站立。将领咆哮着,催促士兵补上,然而下一刻,铁蹄冲入阵中。 领先一员大将,挺枪刺穿三人。 他略一用力,尸体飞上半空。随后马蹄飞快,银光忽左忽右,血花此起彼伏,倒下一地尸体。 他身后的骑士,同样人人彪悍。 替补只坚持片刻,就轰然溃散,任凭将官呼喊,掉头往后跑去。 在军阵右方,一条黑龙杀入,李道宗是宗室大将,所领皆是关中府兵,唐初强干弱枝,关中府兵战力强横。 “冲啊,不许输给关中兵!” 杜河大笑一声,骑兵士气更甚。 大唐最强的军队,一是长安驻防兵,二是北方边军。如今两强进阵,这些部落兵如何能抵挡。 左右军皆溃散而逃,中军军心涣散。 直到杜河斜插后方,中军轰然溃散。士兵们阵型瓦解,哭嚎着往后跑。 李道宗斜插过来,与他遥遥相望。 “杜家小子,看谁能夺帅。” “王爷年纪大,必然是我。” 杜河高声大笑,身后一阵怪叫。 两部骑兵存心比较,疯一般往前突进,溃兵在脚下哭嚎,他们视而不见。前方一里处,高句丽帅旗飘扬。 宽阔的平原上,溃兵如同蚂蚁。 两条黑龙一左一右,所到之处无人敢拦。 快马奔至百步,高句丽人泼出箭雨。只是他们慌乱不堪,箭雨绵绵无力,杜河挽起刀术,将它们全打落。 “嘭!” 战马一跃而起,重重落在敌阵。 四周步卒大骇,纷纷往后退去。 杜河催动马匹,在场中团团奔走,大枪如游龙,挡者即死。身后铁蹄响动,边军精骑紧随杀入。 在右侧军阵,李道宗也突进来。 解召林脸色煞白,被守卫护在指挥台。 李道宗距他更近,不过二十丈,且周围步卒更少。他打马狂冲,大笑道:“本王先拿下了。” “休想。” 杜河脱离部下,纵马单骑冲出。 待距离五丈时,他奋力掷枪。大枪划过银光,帅旗应声而断。解召林大骇,连忙往边上躲。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横刀抵在胸口。 浑身浴血的少年,露出白牙微笑。 “解将军,好久不见啊。” 啾—— 李道宗勒马停住,胡须颤动不已。 “哈哈,臭小子耍花招!” 主帅被擒住,余者不再抵抗。只剩那些破胆逃兵,还在亡命奔走。杜河命人看住解召林,和李道宗说话。 “多谢王爷相救。” 李道宗拍他肩膀,笑道:“都是自家人,就不要废话了。原以为你只是心眼多,没想到勇力不输怀道啊。” 战争取得胜利,两人并肩往回走。杜河把和金庚信一战说明,惹得他吃惊不已。 “不错不错,对本王脾气。” 杜河哈哈一笑,李道宗也喜奇袭。曾提出领兵数千,奇袭平壤谋国。不过被李二严词拒绝了。 “王爷,不知辽东战况如何?” 李道宗笑道:“大总管兵道大家,定然能抓机会,何况还有陛下在。这辽东城,渊氏是守不住咯。” 第66章 破城 辽东城下。 战鼓日夜不停,声音直透苍穹。 张士贵率三万仆从军攻西门,李绩率两万府兵攻南门。大营蔓延出数里,辽东城十重包围,水泄不通。 数日前,天子亲自负土,文武百官脱朝服,背土填河。 士卒无不奋勇,护城河三日而平。 城墙上坑坑洼洼,许多垛口消失。李绩调千余投石机,投三百斤巨石,高句丽以绳结网,仍被巨石砸断。 此后,又命人以撞车攻城,将城楼全部摧毁。 城墙防线逐步瓦解,然守军意志坚定,冒着巨石上墙。用箭雨长矛,和唐军展开残酷拉锯战。 是以城墙破烂,却还在高句丽手中。 南门大营,中军帅帐。 李绩扫视一圈,缓缓开口道:“两日之前,苏定方率水师,大败建安援军,随后攻破建安城。” “云阳侯北攻扶余,苏定方南下卑沙、建安。” “主力兵力最厚,却只拿一些小城,你们脸红吗?” 他说到后面,语气逐渐严厉。满屋子将军低头,不敢多说一句,两路偏师大捷,偏他们被辽东阻拦。 一个将军道:“大总管,敌人太过顽强。” “放屁!” 李绩一拍桌子,呵斥道:“城楼本帅摧毁了,高句丽还剩什么。难道你在说,府兵肉搏不过蛮子?” 那人遭他训斥,一时说不出话来。 “都去攻城,没有命令不许退!” “诺。” 满屋将军憋屈地离开了,门口护卫汇报皇帝到了。 李绩连忙迎出去,李二身穿团龙袍,只带四个百骑护卫,他所到之处,士兵纷纷朝他行礼。 “陛下怎亲至了,有事唤臣即可。” 李二笑呵呵扶他起来,道:“李绩啊,朕老远就听到你骂人。蛮子强弩之末,不要苛责将士。” “陛下说得是。” 李绩拱手听训,又苦笑道:“臣也懂这道理,不过是想激励他们。苏定方运粮,都拿下建安了。” “哈哈,你也着急了。” 南北都大胜,李二心情很好。 两日前,苏定方夜袭消奴部,俘虏建安萨褥松柏。随后挟持松柏诈开城门,以千人攻破建安。 “走,朕去前线看看。” …… 南门前线,喊杀声震天。 一队队唐军如同蚂蚁,抬着云梯攀爬。天空巨石呼啸,狠狠砸入城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城墙上,站着密集守军,前排用长矛刺人,后排泼出箭雨。 云梯被推下,唐军惨叫落地。长矛刺穿铠甲,尸体跌落城下,士兵打出凶性,前赴后继,冒着箭雨前冲。 战争残酷又血腥。 “吾大唐府兵,皆是勇士。” 李二骑马站在远处,发出唏嘘感叹。 李君羡领百骑,护卫他左右。 李绩道:“守军人太多了,轮番支援补充,昨日攻上城墙,又被赶下来。想拿下此城,只能耗尽他们兵力。” 李二点点头,他是兵道大家。 李绩指挥没问题,否则他早换帅了。辽东城守军三万多人,打掉一轮又来一轮,没什么好办法。 “西门战事如何?” 李绩道:“受渊盖苏武所挡,虢国公难上城头。” 李二点点头,西门本就是佯攻,精锐全在南门,怪不得张士贵。他见守军放箭不停,杀伤唐军颇多。 “取朕的弓来!” 禁卫取来大弓,又奉上四羽大箭。 他是善射之人,所用五石强弓,远超普通一石弓。曾三百步外,射穿窦建德军旗,使十万人胆寒。 “喝……” 皇帝力灌双臂,将强弓拉成满月。 “嗡……” 弓弦颤抖不已,大箭如流星,从城墙垛口入,射杀一名敌将。唐军爆发震天欢呼,士气高昂无比。 李绩笑道:“陛下神勇。” “朕也力竭啦,当年能连射三箭啊。” 李二将弓交给禁卫,脸上浮着笑容。大唐骄兵悍将何其多也,可论才智武功,都得在他之下。 “臣是陛下玄甲军旧将,可否由臣代射?” 李二愕然回过头,发现说话的是李君羡,不由露出微笑,这玄甲军旧将,也忍不住手痒了。 “去吧,给朕狠狠打。” “诺。” “臣不及陛下勇力,需往前一些。” 李君羡深谙世事,纵马往前五十步。张开大弓就射,他本身勇力非凡,连发四箭,射杀四名守军。 其余龙庭禁卫,也纷纷挽弓射人。 数十个神射手加入,压制住城头守军。 “玄甲军之威,不减当年。” 李绩刚说完,忽而身后喧哗,他皱眉回头。一个中年将领狂奔此处,正是总管府录军参事东何。 “大总管,大总管……” 东何高呼到此,看到皇帝连忙下跪。 “陛下恕罪,臣光顾着高兴了。” 李二当然不计较,笑道:“说说,何事高兴。” “南风啊,起南风了!” 他语气欣喜不已,李绩也露喜色,忙解释道:“陛下,南风一起,可用投石车投火球,风助火势,便能断敌军支援。” “好一个火攻计。” 李二很快想通,赞道:“你想出来的?” 东何谦虚道:“大总管所提。” 李绩看他一眼,笑道:“行啦,本帅还能跟你抢功么。陛下,这是东何,臣总管府上的录军参事。” “快去准备,如能破城,朕有重赏。” “诺。” 东何匆匆离开,李二又召回李君羡,低声吩咐他们,等会投石车抛火球,他们再射杀守军。 小半时辰后,抛石车准备完毕。 李绩一声令下。 呜—— 数百个巨大火球划破天际,带着浓烟滚滚。攻城士兵收到命令,从云梯上朝着城内倾泻着火弩。 天火坠城! “嘭嘭嘭……” 巨石砸入城内,火药瞬间爆燃。浓烟直冲天穹,城内惊呼不断。 “射杀他们!” 李二马鞭一指,龙庭禁卫上前。 “攻城!攻城!” 李绩嘶声狂喊,早有准备的府兵,扛着云梯往上爬。守城军不断被射杀,却不见有人补充。 “陛下,成了!” 李二大笑点头,他看不到城内,但守军没补充,分明被火势阻拦。 一个白袍将领,从云梯跃上。长枪乍开道道寒光,挑飞无数守军。下方府兵源源不断,攻入城墙。 “那是何人。” 李绩笑道:“臣军中校尉薛礼。” “真勇士也。” 李二赞不绝口,城内火势渐大。唐军杀光城墙,正在向下冲杀,不过两刻钟,南城门豁然打开。 李二意气风发,辽东城到手了。 隋炀帝三征,皆被此城所阻,如今风助火势,归于大唐矣。 第67章 进辽东城 群山之间,一支大军在赶路。 “王爷,你把怀道放到盖牟,他憋坏了啊。” 杜河在马上说笑,身后是一万五大军。步卒赶到后,他便与李道宗合兵,现在赶往辽东城。 李道宗嘿一声,脸上浮起忧虑。 “那傻小子爱拼命,本王不得看着点。哎,老秦家的人都莽,灵秀腹中胎儿,万万别遗传啊。” “哈哈……” 杜河乐不可支,给他出馊主意。 “王爷接过来自己带啊。” 李道宗瞪他一眼,笑骂道:“你小子心眼太坏,那老秦不得拼命,他那一身蛮力,本王可打不过。” 后方无人敢插嘴,只低头憋笑。 李道宗打量着他,忽而笑道:“杜河啊,听皇兄说,你要娶长乐。到时候记得改口叫皇叔。” “行啊。” 杜河满口答应,道:“以后惹事了,皇叔来摆平。” “你找皇兄去。” 李道宗大感后悔,这小子是惹祸精,自己哪是占便宜,分明是招个麻烦。 一个骑士迎面赶到,罗克敌勒住缰绳。 “都督、王爷,辽东城昨日攻克,陛下已经进城了。” 两人俱是大喜,传令部下提速。去辽东只剩二十里,杜河一身汗臭风尘,也想好好洗澡休息。 两个时辰后,辽东城已在眼前。 路边停着几十骑士,为首一人气度稳重,竟是辽东道大总管李绩。杜河略感吃惊,连忙下马行礼。 “怎敢劳大总管亲自迎。” 李绩哈哈一笑,下马扶起他手。 “我这辽东城,多亏你才能破。就冲这一点,也得出来啊。不过你这模样,好似山中野人了。” 杜河笑道:“弟兄们都如此,有劳大总管安排。” “分内之事,请——” 李绩似乎存心交好,杜河当然不会拒绝。三人并肩而行,一路笑声不断。 城中气氛紧张,家家大门紧闭。街上已经清洗,但仍然可见血迹。一队队唐军,正在街中巡视。 李绩道:“城破之后,渊盖苏武率军东进,撤往安市城。” “这厮倒机灵。” 杜河微笑说着,心中却烦躁,安市城建在山上,又一个难打的地方。 “陛下在何处?” 李绩低声道:“陛下昨日挽弓,受暑气影响,龙体略有不适,暂时在内城休息。天色已晚,你明日在面圣吧。” “不要紧吧。” 杜河提起心思,李二可不能出事,否则长安、定州,都要乱成一锅。 “放心,无碍。” 李绩带他在一座宅院前,便告辞离去。李道宗嘱他好好休息,也领兵离开。他手下一万多将士,由专人引去扎营。 杜河身边只剩赵红缨和部曲。 “走吧。” 他推门进去,宅院装饰奢华,应是从富商手里征用。辽东城刚破,局势十分复杂,李绩没给他留奴婢。 “去营中叫俩伙夫来。” 杜河伸个懒腰,一屁股坐在堂中。 “终于能休息了。” …… 入夜时,一行人吃过晚餐。 张寒朝他打眼色,杜河跟着他去偏僻处,笑骂道:“刚进城就想逛青楼啊,这会谁敢开业。” “卑职哪敢啊。” 张寒摇摇头,低声道:“弟兄们想洗澡,但公主……” “你们去。” 杜河微微一笑,才明白缘由,这一通跑下来,身上能搓三斤泥。再邋遢的汉子,也遭不住了。 他拉着赵红缨去房里,她笑语吟吟。 “要变禽兽?没洗澡呢。” “不是。” 杜河哭笑不得,在她额头弹一下,笑着把事说了,惹得她娇笑不已。不过马上,脸上有些为难。 杜河明白她心思,男人都受不了,何况女子爱洁。 “一会本帅亲自给你端水。” 他说完来到后院,井边几十个大汉赤条条,打水往身上倒。他扯去衣裳想进去,忽而想起一事。 “没有成都人吧?” “都是关内人,侯爷要成都人?” 杜河连连摆手,跳进去冲澡。 “随口一问。” 众人倒水就浇,张寒坏笑连连。 “侯爷本钱真厚,要去青楼,小娘子愿倒贴。” “哈哈哈……” 一群糙汉一块,自然粗鄙不堪。 杜河也不在意,笑道:“你说话小心点,让人听见了,我可不救你。” “卑职嘴贱…” 张寒吓一哆嗦,侯爷身边女人,哪个都得罪不起。 “明日我去面圣,你们自己去放松。” “谢侯爷。” 杜河冲洗完毕,转身进内宅。下午内城有宦官来,送来官服和常服。他换上衣服,才觉浑身舒坦。 部曲们内松外紧,隔着两重院子守岗。 女人洗澡麻烦些,得用浴桶。没有婢女在,只得他亲自上阵,来回搬了六七趟,才算倒满浴桶。 “难为你了。” 赵红缨坐在水中,解着满头发辫。 “美人出浴,赏心悦目。” 杜河卷起袖子,悠悠打着皂角,“我向来没大老爷想法,否则你这小蛮子,不得一天三顿家法。” 赵红缨伸出玉臂,在他嘴上啄一口。 “天下最好的小郎君。” “仰头。” 杜河敲敲边缘,她青丝垂下来,脖颈修长挺直。他打上皂角,手指温和搓着,不禁乐出声。 “你笑什么?” “有趣。” 杜河搓着头发,笑道:“第一次给女人洗头发。” “那太荣幸了。” 她仰着头眨眼,脸上全是笑容。 “不许顽皮。” 杜河口干舌燥,只得警告她。 “不逗你了,说说,下一步你想去哪?” 说到正事,杜河收起心思,沉吟道:“三路会合后,按理该去安市城。不过那地方很难攻,我想试试别的地方。” “乌骨城?” 杜河摇摇头,乌骨城在南路,可惜多山路,过不得大军。 “还是国内城。” “有望波岭天险,你打不进去。” 杜河舀起一瓢水,冲洗着头发,道:“试试呗,国内城有官道,从那下平壤,沿途毫无阻碍。” 他抚摸着头发,发现她后颈被晒得起皮。 “不如你跟着主力,也省得遭罪——” 他话没说完,就被手指按住,赵红缨定定看着他,柔声道:“这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我很庆幸还有些武力。” 杜河顿时觉得,老天对他不薄。 她伸出雪白胳膊,缓缓搂住他脖子。 呵气如兰。 “小坏蛋,进来一起。” 第68章 好汉不提当年 天蒙蒙亮时,杜河就睁开眼睛。 身边温香暖玉,赵红缨睡得很香,平日里刚硬不见,眉目温柔妩媚,一如湖城驿初见的红鬼。 “醒了?” “我去面圣,你再睡会儿?” 杜河笑了一声,这女人高挑丰满,偏偏外强中干,经不起征伐。 “我得去军营。” 她轻哼一声,显然很不服气。 两人嬉闹一阵,便匆匆起床,赵红缨替他整理衣裳,离开了宅院。奚人粗鲁野蛮,需要她坐镇。 杜河火气尽消,眉开眼笑出门。 部曲大多不见,惟有张寒带着四人。 “你不去找小娘子?” “侯爷安全要紧。” 杜河踢他一脚,笑道:“陛下在城中,哪个敢闹事。再说你那点本事,不够保护我,快些滚蛋。” 张寒笑嘻嘻答应,领着部曲出去了。 他晃晃悠悠去内城,沿途有商铺开业,不过行人稀少。唐骑十人一队,严查可疑人士。他一身朝服,自无人敢拦他。 在内城勘验鱼符,禁卫放他进去。 李二住原来城主府,他刚到门口,就看见李君羡。这百骑统领单手按刀,黑脸上威风凛凛。 “老李!” 李君羡见是他,拱手笑道:“都督来了。” “胖了啊。” “中年发福。” 两人谈笑几句,杜河转进内院。经过一夜温柔,他现在看什么都顺眼,哼着曲儿负手往里走。 “哟,张公公,晒黑了啊。” 张阿难哭笑不得,引着他往里走。 “陛下等着呢。” 杜河跟着他进去,李二额头搭着汗巾,躺在椅子上休息。高句丽不缺冰,屋内放着冰块,冒着丝丝凉气。 “臣杜河见过陛下。” 李二取下汗巾,上下打量着他。 “黑猴一般,苦没少吃啊。” 杜河笑嘻嘻地,搬个小凳子坐下。 “臣年轻,倒是陛下您啊,都当皇爷的人,还学人挽大弓。” 李二气得拿汗巾扔他,骂道:“混账小子,朕才刚到四十。当年朕可连射七发,你能跟朕比?” “好汉不提当年。” 李二顿时无语,道理是没错,谁敢这么说啊。 张阿难端着茶进来,不由笑道:“陛下大唐圣君,哪有和女婿比勇的?叫娘娘知道了,又该笑您了。” “朕还不想长乐嫁他。” 李二笑骂一句,明显没生气。 杜河撇撇嘴,心想那你哄长乐去。不过他到底没说出来,怎么着也是皇帝,得留点面子不是。 “看你生龙活虎,朕也放心了。当初听说你死在新罗,朕成宿睡不着。承乾多日恍惚,人瘦了一大圈。” “陛下挂念,臣感激不尽。” 杜河郑重致谢,至于李承乾,和他是至交,无需多言了。 “新罗之事,你和朕说说。” 他挑些要紧说了,李二听完后,嘴角浮出冷笑。 “女王表面温顺,背里竟敢杀唐使。哼,从来只有大唐欺人,岂有人欺大唐的道理。此国,朕必灭之。” 杜河沉声道:“臣只痛心水师。” “都是国家忠魂,兵部已去莱州,善后抚恤,不会亏待他们。” “陛下仁厚,想必他们也能瞑目了。” 两人揭过此事,李二又问北路战事。杜河从破扶余,到南下国内城,左右突击,直至剿灭金庚信。 “金庚信。” 李二念着这名字,转头看张阿难。 “朕是不是见过?” “贞观七年时,随新罗使团来过,您还夸他文武全才呢。” 李二点点头,叹道:“朕想起了,这年轻人博才好学,气度非凡。你能击败他,确实不容易。” “全凭胆大。” 杜河连忙谦逊。 李二看他一眼,笑道:“你啊,跟李靖苏烈一样,总爱出奇兵。可你阅历浅,弄险容易遭大败。” “臣运气好。” 杜河见他要开训,又补充一句。 “主要是陛下的兵强。” 李二话被堵回去,指着他笑骂道:“张卿,你瞧瞧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专挑好听的话说。” “侯爷机智,陛下英明,君臣相得益彰。” 杜河挑起大拇指,笑道:“张公公这人情世故,把握的秋毫不差,难怪能当内常侍,我还得学呀。” 张阿难连连干笑,夸人还是损人呢。 “哈哈……” 李二瞧得有趣,内常侍是他身边人,朝中大臣遇到,也十分客气。 偏杜河这小子,敢拿他打趣。 他饮一口茶,又道:“扶余、盖牟、辽东、建安,四城皆下。高句丽千里防线,已经不复存在了。” “李绩说,南道沿海,道路曲折,纵然拿下乌骨城,也过不得大军。” 杜河点头道:“大总管所言不虚,臣出使新罗时,便是沿海岸。” “要想大军进平壤,非拿下安市城。你意下如何?” 杜河沉吟不语,虽然李靖不在,但主力人才济济,天子更是兵道大家。既然决意东进,必然不会有错。 “臣赞同,不过……” 他酝酿着措辞,又道:“国内城尚有五万兵,若沿那水古道进军,扶余则危险,臣还想去北路。” “那你去吧。” 李二看穿他心思,笑道:“国内城拿不下,也不要强攻。你真出点事,朕怎么跟长乐交待。” “多谢陛下关怀。” 他似乎想起一事,又道:“张卿,把长安信拿来。” 没过多久,张阿难捧着几封信进来。杜河连忙放在怀里,看那清秀字迹,是长乐公主所写。 李二似有不满,重重叹口气。 “朕出门在外,她才写两封信问候。你小子倒好,一连五六封。你少年风流,女人多朕不管,但不许欺负长乐。” “臣可不敢。” 杜河连忙保证,心中暗笑不已,长乐典雅文静,欺负起来才有趣。 李二满意点头,一副算你识相的模样。 “还有一事,青雀身体不好,朕已允他回长安。你和长乐成婚后,以后便是一家人,不要和他计较了。” “臣领命。” 杜河恭敬答应,内心却不可知否。 魏王! 逮住机会往死弄,谁跟他一家人。 “去吧,多休息几天。” “臣告退。” 杜河行礼后离开,张阿难送他出门,两人刚过内院,一个白袍青年候在一边,远远朝他行礼。 杜河点头回应,心中疑惑不已,薛仁贵怎在此。 “昨日破城,薛礼先登,陛下很喜欢他。” 张阿难说完,便转身返回内院。 第69章 侯爷要杀谁? 内城到处是龙庭禁卫,杜河没有多待。 他走到外城,便感腹中饥饿。火头手艺粗糙,做出来的东西只能果腹,他不想回去遭罪,独自去寻食肆。 御驾带数千官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能臣。城内虽然萧条,但却没有出乱子。 “女人啊,温顺听话,都是贵家小姐。” 忽而传来吆喝声,杜河循声过去。 两个中原商人,带着十几个护卫叫喊。一排高挑貌美的女人,低头站在那里,许多唐人围观,像货物般挑选。 辽东城被破后,原来萨褥的部落,将官都会大清洗。 府中妻子儿女,都会被赏赐下去。有些将军嫌麻烦,便卖给战争贩子。这些女人,大概成为某官员小妾。 “这位公子,要看看么?” “都是蛮子的官女,买回服侍几天,若大军出征,小人包送回长安……” 他一身朝服,腰披玉带,一眼可见富贵,也成了推销对象。 “不必了。” 杜河转身离开人群,战利品赏赐,是士兵杀敌动力,他无法改变。但让他去买卖,却难过内心关。 干脆眼不见为净。 刚走过一条街,迎面撞上个汉子。 “这位官爷,小人商队有一批上等货。个个肤白貌美,从大总管那买来的。要不要随小人看看?” “不用。” 他心情不爽,语气十分生硬。 “看看无妨……” 那人却不后退,往他这边靠近,杜河伸手按刀,那人低声道:“小人来自长安,官爷应该相信。” 他特意强调长安,杜河顿时明了。 该是黑刀的人到了。 “带路。” 杜河跟着那人左拐右拐,走进一座宅院。他倒不担心安全,街上到处是甲士,喊一声就有支援了。 等进了院子,他就彻底放松。 院内许多人在忙碌,货物堆积如山,明显是商队,这时候能行商的,多是通过军队调查的人。 “请——” 汉子请他进后宅,顺手关上门。 “小人乌鸦,奉刀首令进辽东。正愁怎么联络您呢,路上刚好遇到,是以冒昧请侯爷一会。” 这人口齿伶俐,看来是用行商做掩饰。 “多少人在。” “四支商队,二十人。” 杜河点点头,黑刀的人跟他走,第一批力量去平壤了。这是第二波人,跟随皇帝御驾东进。 “侯爷稍等。” 那人出门片刻,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三封信。信以蜜蜡封住,信封空白一片,并无拆开痕迹。 “给侯爷的信。” 杜河接过信,将其放在怀中。 “你们这生意做的,都能通到大总管了?” 乌鸦微微欠身,笑道:“只要肯让利,总能攀上关系。侯爷可要婢女伺候?小人这里,有些识趣的奴。” “不用。” 杜河想了想,又道:“你们能做什么?” “遵从您的任何需要。” 杜河敲着桌子,陷入沉思中。这些人适合干脏活,不适合明面上。大军还在征战,他们用处有限。 “收集高句丽五部消息。” “诺。” 乌鸦恭敬领命,商人走四方,这对他们并不难。 “有厨艺好的人吗?” 乌鸦呆了呆,很快反应过来。 “目前没有,侯爷要毒谁?小人可以从南疆调用毒高手。” 杜河轻咳两声,声音若无其事。 “不杀谁,我饿了。” “……” 乌鸦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稍等。两刻钟后,送来许多吃食,山珍河鱼,青菜水果尽有。 杜河满意起身,乌鸦小声提醒着。 “在您官邸附近,有一座梁水楼。专私唐官饮食,各类美食都有,侯爷有需要,派人通知一声即可。” “哦,谢谢。” 杜河干笑两声,快步离开庭院。 …… 下午,阳光从窗户透进,屋内有些炎热。 一共八封信,长乐五封,李锦绣三封。先拆开李锦绣的,上面写着许多数字,其他人收到,一个字都看不懂。 “来人!” 张寒从远处露头,笑道:“侯爷有什么吩咐。” “你不去青楼了?” “侯爷身边,哪能离开人。” 杜河笑了一声,写下书籍名称,让张寒去买书。这小子越来越稳重,换作以前,给他放假早跑远了。 他打开长乐的信,清秀字迹入眼。 她在信中写了,新罗巨变后,李锦绣的反应,让杜河心疼不已。这傻女人,当真说得出做得到。 此后就是些琐事。 医院名声越来越大,每日患者如云。整个医学院,都沉浸在忙碌中。就连她的科室,也闲不下来。 此外,城阳终究没逃过去。皇后给她安排两个女官,言行举止都被规训。 惹得小家伙郁郁,整日找皇姐诉苦。 “啧,还是这么官方啊。” 杜河调侃一句,打开最后一封。 信中说,她常去山庄游泳,身体已大有好转,要他勿要担心。此外就是细碎叮嘱,保重身体之类。 只有信尾留一行小字,杜河凑上去才看清。 纸短情长,思君念君。 八个字周围,留下许多墨点,可见长乐写时,定然纠结不已。 “有进步。” 杜河心情大好,伸手触摸着小字。长乐性格内敛,尤其重礼节,能给他写这八字,已经不容易了。 他提笔回信,只说些途中趣事,丝毫不提艰辛。 一连写小半个时辰,张寒抱书返回。杜河将信装好,嘱咐他送到内城,张阿难会转交军驿,送往长安。 花费许多时间,才把李锦绣翻译完。 信中说了一件事,哈桑已经返回,带来许多东西,还有几十个蕃人。另外他的小女友,丽雅莎从粟特回来。 “两年没见了。” 想起丽雅莎,他有些感慨。 不知道这小洋妞,是不是还那么热情。 皇后来过后,再无人骚扰山庄。李锦绣力量全开,派出许多人,黑刀重点在辽东,商会重点在江南。 李泰低调回长安,没有找山庄任何麻烦。 此外也有关于武玦,她曾受纨绔子弟骚扰,李锦绣打过招呼,便再无人有动作。目前她在山庄,帮着处理事情。 “女帝……” 本想让她支开武玦,想想又停下笔。 李锦绣聪慧过人,该不会让她接触核心。 最后一页,满是关怀和情思,仿佛盼着夫君归家的妻子。念及此处,连他也生出一些乡愁来。 等他把信处理完,外面已是暮色。 “你在烧什么?” 赵红缨从外头进来,她嗅着鼻子问。 第70章 可不兴瞎说 “秘密。” 杜河转过身,笑呵呵回答。他不想隐瞒赵红缨,事实上,如果没有他同意,她也进不来书房。 “没猜错的话,你有很多秘密。” 赵红缨坐下来,眉目有些苦恼。 “很多,以后再告诉你。” “人家才不想听。” 她撑着下巴,目光在他身上打转,“我猜管事的,是长安李娘子。她好相处么?大妇不许欺负人啊。” “聪明。” 杜河捏她脸,心中有些好笑。“放心,她们都很好。” “她们……” 赵红缨嘴里哼哼,不满道:“好色无度的你啊。” 杜河干笑两声,忽而心中一动。 “在湖城驿,你没作伪装吧。” “没有。” 赵红缨脸色微变,也想到后果。 “你不能去长安了。” 杜河神色凝重,李泰和禁卫都见过她,一旦被发现,将是一场巨大风暴。刺杀皇子,谁也保不住他们。 他的权力来自皇帝,无人可以和皇帝抗衡。 而且顺藤摸瓜,宣骄和他也躲不过。李二绝情起来,同样杀得人头滚滚。 “才不稀罕呢,我就在草原。” 杜河伸出双臂,她脸上垮下来,惨兮兮躲在怀里。隔着几千里,见不到郎君,她不伤心才怪。 “最多五年,夺嫡之事就会结束。” “好。” 她脸色稍好一些,又有些委屈。 “可再过五年,人家都老了。你这小混蛋,还记不记得我呀。” 杜河笑嘻嘻的,在她臀上拍一掌,笑道:“当然不会,你可是红姐姐,妖娆的神灵少女呀。” 提到荒唐事,她忍不住笑起来。 远处传来部曲声音。 “侯爷,苏帅来访。” “快请——” 杜河松开她,整理着衣领。不多时,苏烈就被带到,他攻破建安,名声大噪,满脸都是意气。 “见过侯爷。” “定方来了,坐。” 两人虽年龄相差,但苏烈一直把他当恩主,态度十分恭敬。杜河问起南路战事,他一一说明。 “你真胆大,敢以千人进虎穴。” 杜河赞叹不已,苏定方攻破松氏后,挟持松柏诈开城门,此后千人守城,坚持到程名振支援。 偌大建安城,两个时辰就破。 苏烈哈哈大笑,道:“他既然怕死,就是弱点。不过说起来,侯爷在北路驱狼灭虎,比某亮眼得多。” 赵红缨端茶进来,苏烈点头打招呼。 “有劳公主。” 她轻哼一声,转身走出去了。 等她走了,杜河笑道:“你为何怕她?” “哎!” 苏烈扼腕叹息,小声道:“当初夏王让她当将军,某十分不服,提出和她比武,那顿摔得不轻。” 杜河失笑不已,原来还有这事。 这行事作风,确实是能她干出来的。 “而且某后来降唐,她却为夏国蹉跎十几年。故人面前,终究有些愧。” 杜河明白他心理,安抚道:“红姐姐性格如此,对你并无怨言。现在都是自己人,就放下往事吧。” “是啊,都成往事了。” 杜河又叮嘱道:“关于她出身,你勿要透露出去。” “侯爷放心,末将知道轻重。” 闲话谈完,杜河取来地图,前往平壤总共三条道。从国内城南下,从安市城东进,从乌骨城渡江。 “依你看,大军能否绕过安市城。” 苏烈指着地图,道:“侯爷请看,安市城在辽东城东南部。该城屯有重兵,扼守陆路关键。” “从乌骨城东进,看似可行,实则风险很大。沿海地势复杂。大军难以快速。” “一旦拖得时间久了,安市城发兵南下,粮道很快会被断。届时前有平壤,后有安市城,大军有被夹击的危险。” 杜河恍然道:“原来如此,我未领大军,不知后勤重要。” 他北路虽有三万,但以轻骑居多,且不带攻城器械,自然无需粮道。可李绩七万人,后勤需日夜补给。 “侯爷还年轻,以后终会懂。” 苏烈笑着安慰他,又道:“山区打仗,就是如此麻烦。需一个个拔据点,否则四面皆敌。陛下和大总管,应是考虑这一点。” “你有什么想法?” 苏烈兵道大家,且和他关系好,杜河虚心请教。 “南道最多打到鸭绿江,再南下便是孤军了。大军要通平壤,还需拿下安市城,解决掉辽东力量。” 杜河道:“北方呢?” “难说,除非拿掉国内城,粮道从扶余,盖牟东进。如此安市城偏居南方,想出力只有野战了。” 杜河当然懂他意思,野战高句丽必败无疑。 苏烈扼腕道:“可惜,新罗和百济援兵到了。否则侯爷拿下国内城,咱们就可以不跟南方玩了。” “渊盖苏文是个人物。” 杜河点头赞同,他想出其不意,平壤却早有防备。 “海东三国被灭后,我想留你在这。” 苏烈愕然抬头,他目前还是中郎将。这次战争,南路立功不少,按照惯例,应是出任边境刺史。 海东三国被灭,定然要建都督府或都护府。 以他的资历,三品都护都督够不着,只有从四品下副职。相比下州正四品刺史,官职算是削弱。 可海东天高皇帝远,实权天壤地别。 将来边境有功,他可直入中枢。 “全凭侯爷做主。” 苏烈单膝跪地,明白机会在眼前。 “起来说话。” 苏烈起身道:“只是,陛下能答应吗?” “六成把握。” 杜河给出答案,沉吟道:“海东事关重大,我或可说服陛下。我要返回长安,陛下不得补偿一下。” 他开着玩笑,苏烈目露感动。侯爷的意思,分明是自己抽身,换取他的官职。 “侯爷……” 杜河抬手打断他,笑道:“你先别高兴,这件事暂时没影。我提前和你说,是想你做好准备。” “末将明白。” 杜河起身道:“此事容后再议,先拿下安市城。附近有家酒楼,你既然来了,咱们就喝上两杯。” “那末将不客气了。” 不多时,梁水楼送来酒菜,两人在花园对坐,聊些战场事。苏烈经历十年冷落,人情世故早磨出来,战场经验倾囊相授。 吃到一半,赵红缨走进来。 “半天吃不完,我都等饿了。” 杜河笑道:“饿就一起吃,这都多久了,你还和定方记仇。” “女人心眼小。” 赵红缨嘴里不满,脸上却没生气,举杯道:“行了,老苏。隔这么多年,咱俩又共事一主了。” 杜河四面张望,一把捂住她嘴。 “可不兴瞎说。” 窦建德大反贼啊,他可不敢当。 苏烈哈哈一笑,同样举起杯,“赵将军当年,人称胭脂虎。想不到最后,折倒在侯爷风姿下。” 杜河悠然自得,笑道:“可能俊后生,总是受欢迎些。” “臭不要脸。” 赵红缨指着骂他,自己反先笑起来。 第71章 大夫,又见大夫 此后几日,杜河都去行军总管府。 北路军各部功劳、损耗、补给核实,都要他签字确认。人人都知云阳侯脾气爆,没人敢在手续上为难。 大唐有充足准备,辽东城恢复很快。 李绩清洗三日,城中反对派都被抓,再没人敢闹事,城市逐渐恢复繁华。 皇帝和大总管,还在决定下步行动,军队都在待命,苏烈常常来访,二人喝酒论事,日子惬意至极。 唯一让他难受,只有赵红缨这女人。 丧心病狂拉着他逛街,几个部曲大包小包,脖子上挂满。杜河就不明白,她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到时军队一动,全要扔到垃圾堆里。 “嘭……” 大门被肩膀撞开,部曲拎着东西进去。赵红缨眉开眼笑,杜河眼带宠溺,偷偷甩腿缓解酸痛。 等东西放好,赵红缨盈盈施礼。 “多谢啦。” “公主客气了。” 张寒连忙推辞,又道:“明日军营有事,让都督陪公主……” “是啊是啊。” 剩下几个连忙附和。 赵红缨点头道:“那好吧。” 张寒几人忙不迭离开了,杜河眼角抽抽。这几个混蛋,把他卖在这了,这娘们逛街成魔,他也遭不住。 那边赵红缨喜滋滋,翻出两条项链。 “哪个好看?” “都好看,蓝色素雅,红色热情。” 杜河揉着腿,回答滴水不漏。 “真会说话。” 她走过来,在他脸上奖励一口。 杜河酝酿着道:“陛下迟迟未做决定,我在想,要不要回营州一趟。” “嗯?” 赵红缨勾着他脖子,丹凤眼眯起。 “你想逃?” “没有没有……” 杜河连忙摇头,笑道:“玲珑和明雪,都在营州,去看看她们。而且关于辽东,我想和玄策聊聊。” “现在辽水泛滥,你一来一回,起码要十天。” “唔,算了,以后再去。” 杜河想想作罢,三路主帅都在,皇帝应该很快议事。 赵红缨坐在他腿上,蹭着脖子撒娇。“好啦,人家不拉你去了。堂堂三品都督,这几天辛苦呢,要不要奴家……” 她说到后面,声音低下去。 杜河哈哈一笑,将她抱在怀中。 “今夜闪击北蛮!” …… 两日后,内城召开军议。 军议地点在城主府,也是李二临时行宫。这次东征,铁勒、突厥等藩国,都有仆从军出战,路上许多高鼻深目的胡人。 杜河领部曲赶到,老远就看到熟人。 “阿史那将军。” 阿史那社尔正和一个胡人说话,听到他喊声回头,一见是他,黑脸上露出笑容,催马走过来。 “竟是大都督。” 两人互相见礼,阿史那社尔笑道:“都督在北方,打得十分热闹。早知道某也去了,左冲右杀才痛快。” “勿叫大总管听见。” 杜河和他开玩笑,东征骑兵主帅,都是北方异族。可高句丽多山,他们跟着主力,很难起大作用。 “哈哈哈……” 阿史那社尔性情豪爽,闻言放声大笑。 “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着旁边的大汉,“这是铁勒契苾部首领,契苾何力,有勇有谋,也是东征的骑兵主帅。” “契苾将军,久仰。” 杜河肃然起敬,这位在日后,可是横扫北方,官至十二卫大将军。 “见过都督。” 契苾何力执下属礼,他目前锋芒未露,官职远低于杜河。 “好了。” 阿史那社尔打断他,笑道:“都督有草原汉子的直爽,你就不要客气了。走走,一同进去。” 部曲留在外面,三人谈笑往里走。 刚过宅院,迎面撞见一个汉子,这人身材魁梧,脸生横肉抖动,目中带着桀骜,给人很强压迫感。 “见过郡公。” 两个藩将连忙行礼,杜河虽不认识,但郡公爵位比他高,也微微拱手。 “云阳侯少年英雄,不错……” 他声如洪钟,眼中却有不屑。 “还行,郡公所领何部?” 杜河反唇相讥,这又是哪个鸟人,一副找茬的样子。你不是爵位高么?三路主帅可没你份。 那人在他身上扫视,冷哼一声离开。 “这人是谁?” 阿史那社尔低声道:“武安郡公薛万彻,在灵州任都督,你才没见过。这人脾气臭,勿和他计较。” 杜河心中愕然,薛万彻和他没交集,为何针对他。 “莽夫一个,不管他。” 两个藩将暗暗咋舌,他真不怕得罪人。 进了中堂,已有许多人等候。杜河任三路主帅之一,被内侍引着去前方,另外两人座位在后面。 堂中挂着巨大地图,李绩居上首,左边留着御座。 满屋子悍将名帅,突厥、铁勒两部藩将、李道宗、张士贵、苏烈、薛万彻。李孝恭督运粮草,没有赶来辽东。 一道黄色人影进来,众人连忙起身。 “臣等参见陛下。” “诸卿免礼,都坐。” 众人都跪坐下来,李绩拱手道:“臣惶恐,还是陛下来主持吧。” “朕当个参谋,你来。” “诺。” 杜河心中暗笑,这李绩也坐怕板凳了,生怕哪里僭越。 “三路将士奋勇,高句丽千里防线,除去安市城,余者都被攻下。经由辽东下东南,有宽阔官道,可直达平壤。” “本帅认为,我军应直取安市城。诸位有什么意见,可以尽情畅言。” 苏烈拱手道:“陛下,大总管。南路皆水师,不适合攻坚。末将请东进乌骨,牵制该城敌军。” 李二和李绩都点头,水师本就不善攻城,在南路依托船只,是最稳妥的法子。 杜河沉吟道:“北路多藩军,攻城也无益。臣请去北方,如能破开国内城,我军就多一条选择了。” 他话音刚落,薛万彻立刻嗤笑。 “南路水师不来,尚能理解。北路步骑都有,不如合力安市城。望波岭主力都拿不下,都督贪功可以,不要浪费兵力才好。” 杜河勃然大怒,这孙子没完没了。 “我若能拿下,你又怎说?” 薛万彻嗤声道:“某把脑袋给你。” “好,到时别怪本帅刀利!” “拿不下又如何?” “够了!” 杜河还没说话,就被李二打断。这两人急脾气,三言两语就赌人头了。满屋子悍将,都有点发愣。 “此乃军议,再有争吵,定不轻饶。” 皇帝一发话,两人重新坐下。 杜河冷笑连连,薛万彻呼哧出气。 “陛下,臣也觉不妥,安市城难攻,与其分兵各处,不如合力一处。如今已到六月,我们不能拖太久。” 杜河愕然抬头,说话是谏议大夫褚遂良。 去年虞世南酒后染风寒,病休在家中。皇帝惋惜无人论书,魏征遂推荐褚遂良。其才华出众敢于谏言,被提为谏议大夫。 不过这人跟他没交集,老子天生跟大夫犯冲? 第72章 您果然深思熟虑 眼见皇帝意动,杜河忙道:“阿史那将军、契苾将军,都是骑战高手,有这两位在,何惧高句丽援军。” “且扶余孤悬北方,若无兵力威慑,恐有再失风险。” 薛万彻刚要说话,看到皇帝脸色,老老实实坐着。 李二沉吟着,他答应杜河北上,不能轻易失信。但褚遂良刚露锋芒,也不好打压他积极,便把目光看向李绩。 “曹国公最清楚军中事,你意下如何?” 李绩心中骂娘,我说让你来,你非让我来。这屋子里,没一个省油的灯。眼瞅着就要干起来了。 这又不是作战时,他无法用军令压人。 “臣同意北上。” “那便由你北上。” 李二看过来,微笑道:“国内城你尽力就好,但扶余不能丢。” “臣领命。” 皇帝和大总管都同意,再无人提出反对。此后又安排后勤、各将任务,不过和杜河无关,他眯着眼神游物外。 一个时辰后,军议接近尾声。 “望诸位奋勇杀敌,振我大唐天威!” 杜河喊完口号,跟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出院门,一个太监小碎步追上。 “陛下有请。” 杜河只得跟着他返回,绕过重重院落,来到左侧小堂中,李二正悠闲喝茶,大总管李绩相陪。 “臣……” “行了,坐吧。” 杜河规规矩矩坐在下首。 李二指着他笑骂,“你这小子,休息几天,带着女人满城逛街,叫长乐知道了,看她还理你。” 李绩眼观鼻鼻观心,皇家事一概当没听到。 杜河干笑两声,心想这皇帝真八卦啊。 “薛万彻为人桀骜,不过忠心可嘉。你不要和他计较。” 杜河连忙叫屈,“臣都没见过他,是他咬着臣不放啊。臣在朝中交友广泛,出了名的好人缘。” 李绩端茶的手一抖,险些没掉下来。 李二感叹道:“人缘好朕没发现,脸皮是真的厚。这次北上注意安全,需要什么朕给你协调。” 杜河这才恍然,喊他来是开小灶,难怪李绩也在。 “臣想把盖牟守军调走。” 其实他想调阿史那社尔或契苾何力,这两人精通骑战,用来突袭攻坚都不错,但李绩不会答应。 李绩笑道:“任城王同意就行。” “你自己去说服道宗。” 李二也不插手,李道宗和他关系很好,灵秀郡主是他侄女,他才不做恶人。 “好勒,那臣告退。” “去吧。” 回到临时宅院,杜河脸上笑容消失。 纵观贞观一朝,都没发生党争。原因只有一个,皇帝能力太强,无论文臣武将,都直接效忠于皇帝。 可现在,他能预感到,朝中格局在改变。 褚遂良和薛万彻,跟他没有交集。针对他的理由,只有身后的太子。 他取来密码,快速写完信。 “送去张氏商会。” “诺。” 部曲很快离去,他推开窗户,思绪飘到几千里外,长安有力量在积蓄,间接反馈到前线上了。 只是不知道,是魏王?还是晋王? 罢了,让李锦绣做好准备,回长安再说。 念及此处,他带着部曲出门。秦怀道是攻坚高手,而且自家兄弟信得过。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去拜访李道宗。 李道宗贵为郡王,住在军营附近大宅。 他一身轻便常服,正在独自饮酒,一见到杜河,立刻拉他喝酒。酒水清甜醇香,竟有些熟悉。 “这是……” 李道宗拍他肩膀,“天人醉,李娘子做得好生意。” “王爷果然爱饮酒。” “打一辈子仗,不喝酒睡不着了。”李道宗有些唏嘘,又笑道:“你来本王这,是不是有事商量。” 杜河把来意说了,李道宗痛快答应。 “别那么奇怪,男人志在四方,哪能困着怀道。你小子虽爱冒险,但从来不吃亏,跟着你本王放心。” 杜河举起杯,笑道:“就当王爷夸我了。” “干。” 李道宗喝完酒,目光有些迷糊。 “本王还是酒浅,当年在皇宫,薛万彻和镇军大将军拼酒,连干五十碗不分胜负,一时引为知己。” 杜河心中一凛,李道宗已伏案睡去。 镇军大将军柴绍,是高祖女婿,其子柴令武,与魏王关系密切。前年太子投毒案,柴令武被贬成白身。 只是褚遂良又是哪方? 文臣似乎和长孙无忌交好,难不成是晋王派? 真他娘的够乱啊。 …… 平壤,渊府。 夏日炎热无比,一队仆人端盆进入书房。房中一个高大身影在看书,仆人放下盆,里面冒出凉气。 仆人离去后,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一个美貌少女进来,衣袖上染着血迹。 “义父。” 渊盖苏文放下书,温和笑道:“都问出来了?” “一共六十个探子,除去报信人,剩下五十五都抓了,没有西秦公主……” “嗯?” “胭脂没有撒谎。” 渊盖苏文目光转冷,在她身上巡视。这让胭脂紧张起来,无论何时何地。眼前的男人,都掌握着她一切。 “义父信你。” 她顿时长舒一口气。 渊盖苏文站起身,目光望向西北。 “老鼠清理干净,不要管她了。相比于女人,这场战争更重要。” “是。” 胭脂低声道:“辽东城已失,唐军下一步是安市城吧。” “对。” 渊盖苏文点点头,又道:“终究小瞧了杜河,能从绝境脱身不说,还杀死了金庚信,毁掉辽东局面。” “新罗那边?” “本王已修书过去,女王应能理解。呵呵,她不理解也没用,局势已经碾过来了。” 胭脂目露崇拜,“司里还有人手,不如派人去刺杀……” “没用。” 渊盖苏文转头看她,声音十分平静。 “司里人再多,多得过大军么?这是国力的比拼,青鬼司插不上手了。盯好王族,这才是你们该做的。” “是。” 渊盖苏文重新坐下,叹道:“可惜我不能离开。” “您为什么不除掉高氏?” “高氏几百年王族,威望早在人心。真要屠尽高氏,五部都会争权。到时不需唐廷动手,高句丽便崩解了。” “您果然深思熟虑。” 第73章 贪生怕死 城北,杜河一早便赶到军营。 他在营中巡视,经过几天休整,士兵们都恢复精神。除去营州嫡系,魏博两府士兵还跟去北路。 沿途士兵行礼,杜河进入帅帐。 “参见都督……” 帐中诸将都在,见他进来忙行礼。 杜河抬抬手,目光冷静坚定。 “诸位,休息结束了。大总管已经答应,我们还去北路。军中有人不满,你们可要打出威风。” 众将轰然应诺,军议上的事,早就传开了。 “拿下望波岭,让都督斩他狗头。” “就是。” 李会愤愤不平,引起一片赞同。 杜河笑道:“狗头太臭,本帅怕脏了手。好了,都去召集部下,收拾好东西,半个时辰后北上。” “诺。” 他命令下达,军营陷入忙碌。 杜河身无长物,走的干净利落,赵红缨这两日在营中,宅院倒有不少东西。叫了几个亲兵,陪她去拿东西。 不过两刻钟,她匆匆赶回。 “全扔了?” “扔啦。” 赵红缨满不在乎,又道:“刚才有件趣事,有人拦住我,说百岳要见你。你要不要去看看?” “这厮找我干嘛。” 杜河有些好笑,进入辽东城后,俘虏移交给总管府。兵部有政策在,百岳死不了,但免不了吃苦头。 他当初说合作,也就哄哄他而已。这厮胆小如鼠,扔进牢里得了。 “那我不知道。” “我去看看。” 左右还有时间,杜河决定去看看。 他来到俘虏营,守门校尉认得他,忙不停上来牵马。 “都督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杜河把缰绳扔给他,笑道:“顺奴部的百岳,是不是关在这?” “在,卑职给您引路。” 他跟着校尉往里走,大军攻破辽东,俘虏近三万人。李二不是嗜杀的君主,都统一关在一起。 杜河皱皱眉头,味道也太冲了。 “这帮蛮人不爱干净。” 校尉解释一句,领着他走到一间牢房,俘虏们衣衫破烂,几十人关在一间。 “谁叫百岳,出来。” “这这……” 百岳看到他,兴奋地流眼泪。 “都督,小人在这。” “找个安静地方。” 很快,校尉安排一间牢房。 百岳带着锁链,人瘦了一大圈,双眼冒着光,仿佛看到救星。 “都督,您救救小人。” 杜河抱着膀子,笑道:“挖两年矿就出来了,又死不了。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跟外面联系。” “小人藏了金,贿赂守卫传话。” “啧,你倒机灵。” 杜河赞了一句,悠悠道:“说吧,找本帅什么事。我忙着出征,事情很多,你只有三句话时间。” “都督要去国内城?” “对。” “小人可以帮忙。” 杜河来了兴趣,上下打量着他。 “最后一句。” 百岳连忙道:“小人熟悉高句丽,可以给您带路。” “有地图。” 杜河大感失望,转身就往外走。 “都督……” 百岳顿时急了,带着锁链哗哗响。 “还有人情,国内城势力,小人都知道。您兴许能用上啊。” 杜河停住脚步,有一点心动。他对国内城了解不深,这家伙是顺奴部的人,或许能用得着他。 “说说,你为什么想回去。” “小人妻子都在城里。” “坦诚。” 杜河朝外喊一声,校尉连忙赶来。 “这人我带走了。” “诺。” 校尉没有废话,麻溜地解开锁链。这可是三路主帅之一,陛下眼前红人,区区一个战犯,算得了什么。 杜河带着他出门,部曲纷纷发笑。 “百将军,你还没死啊。” 百岳也不介意,团团作揖拱手。 “托各位大人福,小人健在。” 一群人回到军营,众人看到他,都啧啧称奇。杜河正愁怎么安排,忽而看见辎重营在搬东西。 “你,去那干活,什么时候立功,本帅再放了你。” “是是,多谢都督。” 这么个小插曲结束,大军离开辽东城。 辽东城附近,已没有高句丽军队。他需先到盖牟城,带上秦怀道,再从盖牟城东进,进攻望波岭。 无需担忧敌军,行军速度非常快。只行军一日,大军到达盖牟。 “杜河。” 秦怀道出来相迎,两人重重拥抱。 杜河第一次进盖州,此城围山丘而建,占地不是很大,只有辽东城一半。秦怀道领三千守军,驻扎在此。 两人在官署坐下,杜河笑吟吟。 “去过望波岭了?” 一说到战事,秦怀道提不起精神。 “转一圈又回来了。” 杜河重重拍他肩膀,笑道:“瞧你无精打采,我给你带了好消息。任城王同意了,你和我们东进。” “当真!” 秦怀道兴奋异常,又道:“那怎不见守将。” “渊盖苏武都走了,还守个屁啊。” “哈哈……我糊涂了。” 渊盖苏武去安市城,盖牟城附近,再无敌军力量。唯一有威胁的东面,正好是他们进军方向。 “魏博兵给你,咱兄弟干票大的。” “你脑子好使,我听你的。” 两人聊了会,胡达赶到官署。一万多契丹人,分散在盖牟和新城,这草原汉子待腻了,再三请求出战。 杜河也答应下来,光吃乌娜的粮,不给战利品,属实过意不去。 他让胡达留三千人,余者全汇入主力。秦怀道又去安排粮草,两人凑在一块,也不心疼东西,能用的全搬上。 到下午时分,一个部曲匆匆赶到。 “都督,公主要杀人了。” “杀谁?” “骨尔头人和摩多头人。” “走,去看看。” 两人连忙出门,路上秦怀道解释,这两部逃到盖牟,又不敢回奚部。无奈之下,只能让他们守城。 “谁敢拦我!” 刚到城北军营,里面传来娇喝。 赵红缨手持长短剑,眉间满是煞气。她是奚人公主,威严深入人心,两部部众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乱动。 “公主饶命……” 摩多和骨尔躲护卫后,只一个劲求饶。 “两个叛徒!” 赵红缨欲要挥剑,却被一只手按住。杜河从身后走出,目光扫过去,两部头人低下头,惶惶难安。 “出来!” 两人不挪步,杜河眼神转冷。 “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在草原杀名很恶,两部头人慑于威势,战战兢兢出来,跪在地上求饶。 “你处理。” 杜河退到一边,按照唐军军法,这两人都该斩首。不过奚部是藩国,由度稽部王族处理更好。 一道寒芒闪过,骨尔人头滚落。 摩多被喷了一身血,吓得连连磕头,“公主,那些人实在凶悍,我敌不过啊。” 赵红缨寒芒外移,忽而收剑入鞘。 “带着你的人滚回草原,奚王会处罚你!” 第74章 铁王八 第二日,大军离开盖牟城。 骨尔被枭首后,奥失部也不能再用。奚部三部去二,只剩度稽和林奚三千人。大军人数锐减,仅有两万三千人。 不过魏博兵补充后,战力不减反增。 一路行至中午,暑气正烈,为防止士兵病倒,杜河下令扎营。游骑铺出去后,大军在树下休息。 赵红缨坐在一边,神情有些郁郁。 “怎么了?” 杜河递过水囊,坐在她身边。 “就是有点羡慕。” 她目光飘向远处,王拓李会几个莽汉,拉着秦怀道角力。个个被摔得不轻,时不时传来笑声。 “奚人什么时候能这样同心。” “人非禽兽,知理才知义。” 赵红缨愕然道:“你们汉人礼仪太多了,这也要学么?” “理,道理!” 杜河正在喝水,差点没呛着。 “不学无术的小蛮子,回头少爷给你补课。” “哈哈哈……” 赵红缨笑得前俯后仰,脸上忧虑全不见。她一个翻身,跑去那边凑热闹,杜河摇摇头,也跟着过去。 他到的时候,赵红缨正在摔跤。 两人搭着手角力,秦怀道是君子,只用肘较劲。赵红缨却机灵,长腿一撇一提,顿时将他绊倒。 “草原摔跤术,确实独特。” 秦怀道笑呵呵起身,拍着手中草屑。 杜河笑道:“怀道是翼国公亲传,真使劲早把你扔出去了。当年在西市,他一人阻挡叛军,可知有什么名声?” 秦怀道尴尬不已,朝他疯狂打眼色。 “都督说说……” “俺也想听。” 众人远在边境,对此好奇不已。 杜河哈哈一笑,道:“坊间传言,秦小公爷身高一丈,腰围五尺,力大无穷,每顿食肉百斤。” “哈哈哈……” 这下连魏博兵都笑,秦怀道头快埋草里了。 “你不也有。” 他想拉杜河下水,又苦于嘴不利。 杜河得意洋洋,道:“我那更传奇了,当时本帅张弓,霎时风起云涌,宛如九天雷动,一箭下去,领头胡人立毙。” “宣姑娘你们见过吧,那时眼里都冒星星了。” “哈哈哈……” 众人乐作一团,赵红缨嗤笑连连。 他这让小公主听了,指定一顿胖揍。 杜河吹完也乐出声,秦怀道挑起大拇指,和他相视一笑。也就从那次起,两人成为生死之交。 等笑声停歇,李知问道:“那武力极致在哪呢?” 他这话一出来,众人皆好奇。在民间传说中,秦琼和尉迟恭能震慑鬼神,这种个人神话,让男人非常崇拜。 “得问你们都督,他府上教头便是。” 杜河道:“人终是肉体凡胎,唐斩痴迷一生,五感是常人数倍。他曾说,无甲杀百人,就是人力巅峰。” “父亲也说过。” 秦怀道点点头,“他说练到极致,也敌不过强弓劲弩。要我熟读兵法,不要只做斗将。可惜,我没这头脑。” 众人面露惊色,无甲屠百人,已经很恐怖了。 他说完后,忽而又指杜河。 “说起来,你们都督才妖孽。刀、枪、箭三术精通,武力不下我。被人打一棒子后,脑子也好使了。” 杜河摆摆手,“你这么夸我也脸红。” “关键脸皮还厚,深受女孩喜欢。” “哈哈哈……” 众人皆大乐,杜河哭笑不得,这小子夸人还是损人呢。一旁赵红缨抬头看天,假装若无其事。 李会道:“都督怎么练的,能不能教教俺。” 他一开口,众人都露出兴趣。 “十六岁前童阳不失。” 杜河斜眼看他们,众人尴尬转头,这帮家伙都是良家子,家境并不差。年少轻狂时,早去过青楼了。 “啊哈哈,不如看看战局。” “好主意。” 众人连忙附和,连姜奉都赞同。 杜河鄙视一番,倒也不再打趣,玩闹只是一时,正事不能耽搁。他命人取来地图,诸将围在身边。 “怀道,你来说。” 秦琼先登斩将无数,对攻城很有心得,秦怀道是他儿子,教他焉能不上心。 “是。” 一说到军中事,秦怀道回到上下级关系。 “都督请看,浑江支流自东南流向西北,望波岭就在旁边,南山是陡峭群山,地势无法绕过。” “那地方居高临下,守军占尽地利,若要强攻,只能采用添油战术。” “末将以为,或以火药强力破门,或派精锐,趁夜爬上墙头。” 等他说完,李知皱眉道:“那关口高达三丈,人非禽鸟,如何能上得去?” “玄甲军中,有部善使钩锁。父亲曾教我,有身手灵活的人,应该能爬上去。” 赵红缨道:“江湖之中,也有类似手段。” “不行。” 姜奉出声打断他们,道:“就算能上去,人也不会太多。从城墙到大门,曲折近百步。一旦被围住,风险太大了。” “有理,这个放弃掉。” 杜河否决计划,他在望波岭勘察过。 从城墙到城门,都是曲折台阶。守军只需放箭,就能封锁道路,想打开关门,根本就不可能。 “那火药呢?” 赵红缨问道,自从野猪山后,她对火药很有信心。 杜河沉吟不语,隘门是橡木,外包熟铁,用铜钉钉死,门框嵌入基石。有合适爆破点,应该能炸飞。 “关隘附近多青岩,不适合挖地道,不能完全依赖火药。这几天大家多想想,看看有没别的法子。” “诺。” 大军休息结束,再次启程东进。 两日后,军队渡过浑河。经过一个月腐蚀,平原上处处白骨。杜河率众将,在山脚大墓祭奠。 “诸位弟兄,金庚信已死,愿你们安息。” 祭拜完同袍,大军再度启程。 行军一日,望波岭就在眼前,高句丽斥候,早就发现大军。这会关门紧闭,关头上戒备森严。 唐军在山脚扎营,商量进攻对策。 “鬼室福信出兵,是从哪儿南下。” 姜奉指着地图,“都督请看,关口朝西三里处,有山道南下。鬼室福信大军进出,都从此过。” 杜河道:“能不能绕过去?” “不行,全是高山。” 赵红缨道:“或许从那水绕?” 杜河看她一眼,摇头道:“大军绕道扶余,至少一个月。而且他们肯定会断路,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众人都沉默下来,这关卡像个铁王八,实在没地下嘴。 “休整一夜,明日攻城!” 杜河拍板决定,不管难度如何,大军开到关下,没有不打的道理。 第75章 攻城战 次日天蒙蒙亮,唐军展开行动。 辎重营士兵,紧锣密鼓制造云梯。由于进攻方是上坡,撞车无法使用。士兵们穿双层甲,准备关口作战。 秦怀道也披甲,担任第一波先锋。 关下搭建指挥台,上方加有盖板,防止敌人箭雨。高处关头上,敌军防护严密,滚石擂木堆砌可见。 呜—— 上午时分,进攻号角吹响。 第一批五百人,扛简易云梯冲锋。 在他们身后,一千步弓手就位。另有两千契丹射手,按照杜河命令,轮番骑射,箭雨片刻不许停。 “冲啊。” 士兵高喊着,场中鼓声震天。 城头立刻洒下箭雨,唐军扑倒几十个。 “放!” 胡达大喝一声,契丹射手发力。弓弦颤动不停,箭雨连绵不绝。在头皮发麻的声音中,城头箭雨顿歇。 契丹人的速射,将守军压制住。 攻城军得此机会,快速逼近关口。 “小心滚石!” 不知是谁发出喊,唐军连忙躲避。只见关墙上,推落许多滚石。那些石头磨盘大小,打磨的极为光滑。 巨石砸中不少唐军,城下一阵惨呼。 石头顺着斜坡,一路往下滚,直到撞到指挥台,才被挡板阻隔下来。 “上土袋。” “诺。” 杜河神色不变,淡淡下达命令。 辎重兵背着黄土,一袋袋抛在地上。滚石被土袋挡住,立刻伤害大减。 “放!” 宗和下达命令,神射手屏息瞄准。一阵吱呀声后,利箭闪电而出。关墙垛口处,绽放出朵朵血花。 抬石守军被射手击杀,城下压力顿解。 云梯勾住垛口,士兵快速攀爬。 守军很快补上,顶着木盾防护,三架云梯被斩断,梯上士兵惊呼摔落。 契丹连发五轮箭雨,顿时一阵力竭。两千奚人交替向前,开始朝关口速射。在他们后方,还有三波替补。 短短一刻钟时间,城下射出一万多支箭。 如此强大压制力,让步卒进攻顺利。然而下一刻,守军放出擂木,这东西重达百斤,表面布满尖刺。 从云梯上滚落,顿时带出血路。 秦怀道嘴中咬刀,手中持盾。不断抵挡利箭,他爬到尽头。三支长矛刺来,被他举盾挡住。 “嘭!” 他用力一推,长矛当即脱手。他翻身落地,圆盾护住背后。 “当当当……” 耳边碰撞声不停,那是敌军刺在盾上。 秦怀道站起身,横刀扫去,三个守军甲碎身死。他夺过一杆长矛,顿时大发神威,十几个守军,片刻被刺死在地。 守军见他凶猛,更多人朝这涌来。 “死!” 秦怀道奋力掷盾,圆盾如巨石飞出,四五个敌军吐血。他双手握矛,勇力大增,又杀死数人。 增援敌军奋不顾身,一波波涌来。 “喝!” 他奋力挥枪,武力发挥极致,长矛所到之处,敌军人甲皆碎。忽而咔嚓一声,那长矛受不起力断裂。 秦怀道丝毫不慌,夺过刺来的矛,杀得敌军节节败退。 这段关墙被他肃清,越来越多唐军涌上。 “小公爷,俺来助你!” 慕然身后大喊,一个高大汉子爬上。这人宛如巨熊,手中拎着把丈长陌刀,正是营州卫车骑将军李会。 他陌刀横扫,两个守军拦腰而断,内脏肠子流一地。 “啊……” 这骇人一幕,吓得守军连连后撤。李会狂性大发,举刀追着人砍。 “速来集合!” 秦怀道大声呼喊,这段关墙被扫清,其余地方还在坚守。他需要带人横扫过去,让更多友军上来。 “来了。” 李会忙不迭退后,他们带着十几个唐军平推。其他守军侧面受敌,一时间大乱。 “&&……” 一阵暴躁呼喊,从台阶处冲上一个汉子,那人身穿锁甲,身后有几十亲卫,显然是个高级将领。 给他一喊,守军再度稳住。 秦怀道看出不妙,大吼一声冲去。那人狞笑着,带着近卫迎上。 …… 城墙下。 为防止误伤友军,箭雨已经停止。 姜奉冒着滚石,飞快奔向关门。城墙传来熟悉声音,那是李会和秦怀道。在他身后,一群士卒抬着棺材。 关门上方两丈,箭眼中冒出箭雨。 “将军小心!” 部下扑过来,将他按倒在地。 利箭从头顶过,姜奉扑一身泥。两个甲士手快,举盾挡在前面。当当当声音不绝,敌方火力很猛。 虽暂时没危险,但也无法前进。 “娘的,扔毒烟弹。” 一个力士掏出瓷罐,点燃尾部引线。嗤嗤冒烟中,罐子从箭眼投入。周围唐军捂住口鼻,伏低身体等待。 不到片刻,里面惊呼不断,伴随剧烈咳嗽。 “上上上!” 姜奉抓住机会,催促士兵上前。 一群人跑到关门,将棺材往门下一放。有人点燃火线,余者一声大喊,周围友军连忙往后跑。 “嘭……” 跑出十几步,身后一声巨响,烟尘直冲上天。 姜奉回到城门,只见橡木城门,被炸得开裂,却没有摧毁。他仔细一敲,门后竟堆满巨石。 高句丽人把关门堵死了。 “撤!” 平州军返回己方,他立刻向中军汇报。 “够狠啊。” 杜河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爆破的结果,他早有心理准备,没有地洞出气,爆破力不够。 而且高句丽不是傻子,定会想办法应对。 火药炸门失败,就看城墙上的了。 “再上一部,支援他们。” “诺。” …… “当——” 长矛与长矛交击,立刻撞出火花。 秦怀道诧异不已,这蛮将面目狰狞,竟然勇力非凡,架住自己武器。他手中这一击,至少千斤巨力。 他手中用力,将蛮将压得往下。正欲将他斩杀,忽而身侧风声起。 秦怀道后撤,长枪回撤,将偷袭者挑死。那蛮将得此空隙,后退跳出战圈,藏在护卫之中。 “唐人,好武力。” 秦怀道刚要答话,忽而心中警觉。 他回头望去,只见李会身处包围,他陌刀虽然长,但缺乏近身手段。蛮将护卫也是精锐,贴近李会拼刀。 一时间,这大个险象环生。 “杀了他。” 蛮将朝李会一指,更多人涌上去。 第76章 关隘难攻 “休想!” 秦怀道暴喝一声,手中长矛掷出,一道流光闪过,长矛擦着李会腰,将两个贴身敌人刺穿。 “哇哇……” 这莽汉惊出一身冷汗,嘴里大叫不停。 “哈哈……” 秦怀道抽出横刀,迅速往那杀去。秦琼征战三十年,精通各类武器,他刀术虽不顶尖,但应付这里,却绰绰有余。 刀光纵横城墙,顷刻间杀死数人。余者抵挡不住,被他杀过去。 “呼……” 尖锐风声逼近,一点寒芒刺来。 秦怀道弃刀不用,右手如蛇缠上,闪电般握住枪头。那人刺不动,顿时大骇,手臂一软,长矛竟被夺去。 “杀了他们。” 蛮将提长矛杀来,身边护卫怪叫。 秦怀道看一眼,只见敌军防守严密,唐军一时攻不上来。原先二十几个友军,只剩下不到五个人。 他从怀中掏出钩锁,咔嚓卡住垛口。 “下去!” 唐军收到命令,抓着绳索滑下。李会刚要说话,被他踹着屁股,他哇哇大叫,随着绳索滑落。 敌军如潮水,快步围上来。 “唐将,投降可免一死。” 秦怀道单手持矛,大笑道:“你也配吾投降!” 他说完这句话,长矛如大江大河,身前一丈皆是禁地。兵刃碎裂声不断,前排士兵立即倒下。 敌军进不得,蛮将顿时大怒。 “嗤……” 忽而一道寒光激射,他偏头躲过。再去看时,唐将越过垛口,顺着绳索下落。 “该死!” 他大喝一声,急冲到城墙。只见秦怀道刚落地,蛮将探手接弓,瞄准他后心,将大弓拉成满月。 “咻!” 利箭迅捷如电,却被从中射断。他眼角寒芒飞来,他连忙偏头,一支大箭擦着脸颊,射入身后近卫脑门。 抬头去看时,远处一个唐将缓缓放下弓。 与此同时,唐军也发起鸣金声。 …… 唐军大营,众将齐聚一堂。 李会摔得鼻青脸肿。这会正被他哥擦药。秦怀道手臂被划伤,好在有两层甲,伤口不是很深。 杜河沉吟道:“你们今日上城,感觉如何?” “难攻。” 秦怀道回想一番,又道:“本来能清扫关墙,可这新守将十分悍勇,手下几十近卫,也都是精锐。” 杜河点点头,将是兵胆,将军勇则军心凝。 李知放下药瓶,也道:“听手下儿郎说,关口至少千人。如此多的兵力,足以应对车轮战。” “是啊。” 杜河眉头拧起,道:“今日是出其不意,以后他们有防备,更难上墙。” 他也深感棘手,受限于地势,他兵力施展不开。敌人兵力充足,轮番上阵,也不惧他车轮战。 这时,部曲在外通报,罗克敌回来了。 “叫他进来。” 罗克敌很快赶到,这小子担任游骑主将,天天在外奔波,晒得又黑又瘦,但眼中精光毕露。 “克敌,地势查了?” 罗克敌沉声道:“弟兄深入五十里,南方全是山,林子非常密。那河水深,同样过不得大军。” “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等他离开后,杜河陷入沉思。 难怪李绩不肯往东打,这关隘确实烦人。他有时恨不得有炮,直接把门轰了,可那玩意复杂,不花几年别想造出来。 “都督,不如从下挖地洞。” “试试。” 杜河不想放弃,回到安市城,又是纠缠战。一旦拖到冬季,唐军必须撤军。渊盖苏文恢复元气,战争没那么顺了。 “你又救我一命。” 秦怀道包扎好手,笑呵呵朝他行礼。 “说好的,你攻我掩护。” 杜河摆摆手,瞧见李会模样,不由斥责道:“你再勇武,也不能离队。再有下一次,自己领军棍去。” “俺知道了。” 李会陪着笑脸,老老实实挨训。 杜河冷哼一声,板着脸走了。 “多谢小公爷。” 李知满脸感谢,若非秦怀道在,这傻弟弟就交待了。 秦怀道温声道:“自家兄弟,不要客气。不过李会,你确实鲁莽了。大石兄弟死后,都督拿你当亲兄弟。” “若你再出意外,他心中该何等愧疚。” “俺不敢了。” …… 箭雨一波波洒下,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一连几天,唐军都在进攻。杜河下令进攻不停,从盖牟城离开,他带走大量箭矢,若非投石车笨重,他也得带上。 信使带来消息,李绩合兵七万,已到安市城下。 辽东城一战中,渊盖苏武壮士断腕,抛弃两万军队,带五万人撤往安市城。目前和杨万春合兵八万,死守城下。 不过,这些和他暂时没有关系。 云梯上不断有人滚落,守将异常顽强。甚至动用金汁,这使得伤兵剧增,好在营州有药,能保全性命。 在关门下方,一群人正在挖地道。 按照都督要求,他们每挖两尺,就需用木板固定。望波岭多坚石,绕来绕去,进度十分缓慢。 “弟兄们加劲。” 队正挥舞铁铲,给士兵打气。 在他身后,一个个赤膊大汉接力,将泥土运出。忽而有人接慢了,黄泥洒一地,地道顿时烟尘四起。 “他娘的,百蛮子,你想呛死老子。” 身后那人大怒,一拳捶在他屁股上。 百岳挨顿打,也不敢反抗。 “军爷息怒,实在饿狠了。” 队正不能回头,嘴里骂道:“该!还不是你的族人死守,要不这样,你让守军投降,老子给你吃鸡腿。” “大人说笑了,小人哪有这本事。” “夯货,那就快挖!” 猛然,前方传来惊恐声。 “快跑,水来了。” 众人忙不迭倒退,水很快漫过手掌,好在往后十丈,就有通气孔。等众人爬出来,地道快被淹没。 消息很快传达中军,杜河下令停止。 夜色将近时,唐军鸣金收兵,士兵们抬着伤员,返回大军营地。 “本将乌破,唐军,你等地道被破,还是快快撤兵吧。否则,要在这关下要撞破头。哈哈哈……” “这厮如此嚣张!” “有本事下来决一死战。” 诸将气愤不已,杜河却神色平静。他没有去回应,下令撤回大营。 第77章 降将 夜色渐沉,营地里燃着篝火。 一连数日不下,气氛有些低迷。几次攻关下来,伤亡三四百人,这人数不算多,但对士气打击很大。 尤其伤兵营传来的痛哼,更加让人阴郁。 杜河在营州巡视,士兵恭敬行礼。他一路点头,回到中军帅帐,部曲知他心情不佳,小心翼翼守着。 “关。” 他念着这字,陷入迷茫中。 守军人数不少,强攻攻不进去。更何况,他们倚靠国内城,鬼室福信和百原武,有充足兵力补充。 地道也行不通,乌破在地下置瓮。唐军地道靠近,就往洞里倒水。 “都督,姜奉到了。” “进来。” 姜奉脸色凝重,行礼后跪坐。 杜河见他神态,不由笑道:“有话就说。” “是。” 姜奉压低声音,道:“末将觉得,如果此关不破,我们不如去安市城。都督别误会,末将并非质疑您。” “再等等。” 杜河不会怪他,他也有后撤心思。两万多人耽搁在这,不是明智选择。 “都督不看好安市城?” “嗯。” 杜河当然不能说,我知道拿不下,他道:“那城比辽东难打,我与苏帅推演,年内很难拿下来。” “原来如此。” 姜奉拱手道:“末将是尽属下职责劝阻,都督但有决定,姜奉万死不辞。” “安心,我岂会怪你。” “末将告退。” 他刚一离开,赵红缨便走进来,她手中端着木盘,上边放着两个油亮烤腿,散发着诱人香气。 “猎的野雉,尝尝。” 杜河温和一笑,奚人不善攻城,她这几天,倒是无所事事。 “还以为你来劝我撤军。” 赵红缨跪坐下来,轻笑道:“人家才不劝,小郎君这般厉害,总会找到办法。不过,你得先吃完。” “遵命。” 杜河也不客气,这几日思虑过甚,确实需要油脂,他一顿狼吞虎咽,把两鸡腿吃个干干净净。 “你慢慢想。” 她喜笑颜开,端起木盘离开。 杜河吃得饱腹,重新燃起信心,他走出帐外,张寒领部曲跟上。营地颇为安静,士兵或睡或闲聊。 他一边踱步,一边陷入思考。 强攻不成,那么智取呢? 夜袭风险太大,被他否决了。 行军争夺关口,有绕道穿插,断其粮道。也有诱敌出关,伏击敌军。但他两万多大军,乌破绝不会出来。 至于绕道,除非他绕扶余,或者从平壤北上,这也不可能。 此外,也可伪装商队,以少数精锐夺门。但现在西部尽失,没有商队东进了。 不知不觉,他逛到辎重营。士兵们嫌天热,赤着胳膊纳凉。百岳混在其中,狗腿一般倒水。 “这厮也算能屈能伸。” 张寒笑道:“人人都有生存之道,否则他早死了。” “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改口让张寒带百岳去帅帐见他,后者应下差事,他又返回帅帐。 很快,百岳弯着腰进来。 “大都督召见小人。” 杜河手倒着茶水,眼睛却紧盯着他。 “这个乌破,你认不认识?” “他么?小人认识。” 杜河放下水壶,沉吟道:“本帅想破关,但是他在死守。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关?” 百岳停顿一下,忙道:“小人哪有这本事。” “哦,是么?” 杜河断定他有事,笑道:“那你去吧。大军很快南下,到时候你也没用了,这几天吃好喝好。” 百岳一愣,吃好喝好? 这是要上路的节奏啊。 他吓得连连磕头,“大都督饶命……” “那就说实话。” 杜河表情冷淡,忽而温和一笑。 “如果你有功,本帅不仅免死。打下国内城后,顺奴部可以给你打理。” “都督此言当真?” 百岳抬起头,小眼放出光芒。 杜河皱眉道:“本帅还能骗你,相信你看得出来,高句丽螳臂当车,迟早会覆灭。是要富贵还是死,你自己选吧。” 他又补充道:“百原武在我眼中,不过随手捏死蚂蚁。” “小人不想死。” 百岳咬咬牙,低声道:“小人有些想法,但不能保证成功。” “说来听听。” 杜河遏制住激动,语气表现平淡。 “别看乌破称将军,其实地位很低。这人勇武有余,脑袋算不上聪明。小人可以诈开门,其他要靠都督了。” “他凭什么听你的。” 事关重大,杜河问得仔细。 “都督有所不知,顺奴部最大势力是渊氏。摄——渊盖苏文平壤篡位后,国内城落在百氏手里。” “百氏成为第二大姓,余者地位低人一等。乌氏就是小族,往日见到小人,那是任凭呵斥,不敢反驳一句。” “他很怕你?” “高句丽和唐廷不一样,部落大姓,拥有绝对权力。小人妹妹是萨褥侍妾,因此威风一些。” 杜河哭笑不得,合着这货狐假虎威。 “继续说。” “是,小人想,不如由我去喊关,他必然要来迎我。到时候都督趁乱夺门,望波岭就破了。” 杜河兴奋非常,立刻道:“叫所有将军议事。” 片刻之后,众人齐聚帅帐。杜河把情况一说,众人都心动不已,个个面露凶光,盯着百岳看。 “大人们,能不能温柔点……” 百岳吓得不轻,连忙拱手求饶。 杜河脑中愈发清晰,问道:“你投降的事,有没有人知道?” “那得问你们,有没有放走人。” 杜河看向赵红缨和罗克敌,当时大军围剿金庚信,林奚和游骑负责捉人。 “没有,一个没漏。” “围成铁桶了,哪有人跑,都抓去当俘虏了。” 杜河沉吟不语,顺奴部两千多人,现在还在辽东呢,只要消息没走漏,这个计划完全可行。 姜奉道:“我们得先撤军,否则傻瓜也知道有诈。” 罗克敌道:“而且人数不能多,不然哪像溃兵。” 赵红缨走过江湖,熟知这些勾当,笑道:“溃逃的士兵,必然衣衫褴褛,且面黄肌瘦。这点他倒符合。” 众人都笑出声,百岳饿脱了相,确实像逃难的人。 “放心,到时给你补回来。” 杜河安抚着他,继续补全计划。 “太壮的人不能去,怀道可以,张寒也行,罗克敌合适。李会,你别看了,你太壮了,谁家逃兵壮成这样。” 李会幽幽道:“猛男的烦恼啊。” “多少人合适?” 赵红缨道:“溃逃一个多月,身边十个人左右算正常。再多就惹人怀疑了。而且,我建议白天去,晚上警戒心高。” 第78章 东比呼 她说完补充道:“算我一个。” 李会咧嘴笑,“女人比俺还明显。” “你懂个屁。” 赵红缨瞪他一眼,随后又扫视,不满道:“不是老娘吹,没我给你们易容,你们都要被认出来。” “公主威武。” 杜河知她精通易容,连忙拱手赔笑。 “公主威武。” 身边一众将领,也跟着拍马屁。 赵红缨心满意足,笑道:“那你们商量,我去准备些东西。” 杜河笑道:“也算我一个。” “不可!” “是啊,都督不能去。” 众人连忙阻拦,他是北路核心,破不了望波岭事小,都督要出问题,对他们就是天崩地裂。 杜河笑道:“夺门需个人武力,你们谁能敌我?” 众人顿时默然,场中除秦怀道,谁也不是都督对手。可这事风险太大,一旦暴露,就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干大事岂能惜身,我意已决。” 杜河拍板决定,谁也不敢再劝。 “你们挑几个身手好,人不壮的来。” “诺。” 他挥手赶走众人,又笑呵呵看百岳。 “老百啊,这事要成了,我保你富贵无忧。就算唐军撤离高句丽,你在大唐,依然能做富家翁。” “多谢都督。” 百岳擦着汗,杜河语气变冷。 “可你敢弄鬼,就得小心先死……” 百岳面上一凉,一道寒芒闪过,刀锋稳稳端着,上面一缕头发。 杜河吹走头发,收刀放鞘中。 “本帅的刀,比你的嘴快。” “小人定全力配合。” …… 第二日大早,唐军缓缓撤离。 沿着鬼室福信路线,大军去往南路。时值七月,天气炎热非常,大军行出五十里,在一处河流扎营。 “敌人游骑在哪?” 罗克敌道:“二十里时,他们就回撤了。他们不敢离关口太远,末将估计,最多探查周围五里。” 杜河点点头,让他继续警戒。 “来吧。” 赵红缨拎着包袱走出,秦怀道露过脸,首先需要遮掩。她从中取出涂料,深一道浅一道抹着。 片刻之后,一个面色蜡黄汉子出现。 “神奇!” “有门道啊。” 杜河见怪不怪,众人啧啧称奇。 “你,跟百岳站一块。” 赵红缨玉手一指,秦怀道站到百岳身边,她拧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两人,似乎非常不满意。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两人不像一伙?” “是有点。” 众人给她一说,也觉得奇怪。秦怀道身材高大,但高句丽人耐寒,身高和他类似,按理应该很像。 “我知道了。” 杜河哈哈一笑,道:“精神,怀道站得铁枪一般,哪像饿了好多天。” “确实。” “瞅着太精神了。” 赵红缨摩挲着下巴,为难道:“我只能改形,精气神伪装不出来啊。” “好办,饿三天就行。” 杜河大手一挥,立刻想到办法。 赵红缨皱着眉头,没好气看他一眼,“饿三天哪有力气夺门,个个都软脚虾了。” “用糖。” 杜河笑道:“糖能快速恢复体力,行动之前吃糖。不过只能持续一个时辰,各位需速战速决。” 两人薅许多物资,其中就有不少蜂蜜。 百岳苦着脸道:“小人不用饿了吧?” “哈哈,你吃肉就行。” 杜河拍他肩膀,引起众人发笑。 第二天,游骑从野猪山返回,带回顺奴部衣、甲、兵器。这些东西风吹雨淋,早就破烂不堪,很符合逃兵特征。 可上面有浓重尸臭,只得放在河里冲。 军中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身手好的人。十个人很快选好,个个身材消瘦,但眼中精光毕露,皆是善战老卒。 帅帐内,众人齐聚议事。 “夺门之后,需要一支部队就近接应。” 杜河轻咳两声,声音才恢复。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下去,连续两天没吃东西,他在快速憔悴。 姜奉道:“不如藏在右侧山中。” “不妥。” 罗克敌摇头道:“乌破再放松,周围也有游骑。按敌人千人算,援兵至少两百。这么多人,痕迹太明显了。” “而且距离要近,门一打开,你们就会被围攻。。” 李知补充一句,又劝道:“还是太危险,都督,末将代你去吧。” “此事不准再议。” 杜河一句话,堵死众人相劝的心。 “这处如何?” 说话的是阿克桑,这蛮人指着关卡左侧。 “这里是山坡,坡上全是灌木。接应人从水里爬上去,可以隐藏一阵。距离不过一里,片刻便能支援。” 杜河眼前一亮,看向一旁罗克敌。 他是游骑统领,地势最为熟悉。 “可以。” 杜河点点头,道:“那你就不去了,军中两万人,全给你挑选。门内战事一起,你要立刻支援。” “诺。” 姜奉道:“大军怎么安排?” 杜河沉吟不语,游骑是协助防守,真要拿掉关口,还需大军进关。但四周有敌骑斥候,时机快慢都不行。 “你和宗和,领两千骑兵。我们接触敌人后,立刻捕杀敌人斥候。具体时机,便由你把握了。” “末将领命。” 姜奉拱手答应。 王拓笑道:“蛮子兵甲都不行,小罗得给他们带甲。” “小事。” 众人围在一起,又敲定许多细节,直到一个时辰后,军议接近尾声,杜河按在桌上,扫视帐内诸人。 “计划赶不上变化,游骑罗克敌为主,大军姜奉做主。小队由我做主。” “不管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许擅自行动。” “诺。” 杜河举起手,“东比呼!” “东比呼!” 众人举手响应,场中气氛热烈。 阿克桑小声感叹着,“汉语真是一门大学问,我学习汉话多年,从没听说这个词。公主,这是鼓舞士气吗?” 百岳想要说话,看他一脸凶相,索性闭嘴。 赵红缨捂嘴笑,“你想多了,这是高句丽语,意思是开城,这帮汉人在练习呢。” 阿克桑眼角抽抽,欲言又止。 人群散去后,杜河留下赵红缨。她嘴唇干裂,同样显得疲惫。她是要强的人,从不肯搞特殊。 “有话快说,饿得没力气了。” 杜河将东西塞她手里,便挥手赶人。 “去吧。” 她看着手里,一块饴糖散发香味。啊呜一声,糖块含入嘴中,她仿佛恢复活力,轻快地离开。 第79章 诈关 夜沉如水,望波岭十里外。 一百多骑借着月色,很快来到河边。士兵沉默不言,取下东西背上。耳边马蹄声动,战马在迅速远离。 “下!” 罗克敌低喝一声,率先跳进河里。 身体往下沉,又瞬间浮上来。夏季河水高涨,水深能没头顶,他们每人带四个浮囊,支撑身上装备。 唐军十人一队,队正在前,彼此以绳索连接。 一百多人靠边,顺着河水漂向下游。大河宽阔黑暗,让人心生畏惧。众人抓着绳索,才稍稍心安。 漂了半个时辰,头顶隐隐传来马蹄。 队正一挥手,唐军口中衔枚噤声。 再过半个时辰,河岸上探出三根树枝。罗克敌伸手抓住,有人将他拉上去。后方士兵抓住绳索,也往坡上爬。 头顶灌木浓密,看不见半点光。 一个人低声笑道:“将军,运气不错,离近了反而查得松。只要不大声叫喊,他们听不见。” “传令下去,喧哗者立斩。” 众人都是老卒,深知军法无情,许多人连口枚都不取下。 “有劳了。” 罗克敌看向一边,几个林奚蛮点头。 过了许久,上方垂下绳索。唐军沿着林奚蛮凿出的落脚点,开始往上攀登。爬了几十丈,都累得气喘吁吁。 好在是夏季,没有风寒之险。 眼前还是厚重灌木,看不见外面情形。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听到马蹄声。 “西北方向,就是关门。” 罗克敌点点头,低声道:“还有多久?” “两个时辰。” “吃糖。” 命令口口相传,士兵们取出饴糖,快速补充体力。按照约定,他们还需要在这潜伏两个时辰。 天蒙蒙亮时,罗克敌下令衔枚。 队正队副执短刃,如鹰狼般视察本队。一旦有人出声,就会被格杀。 …… 在莽莽群山中,一支队伍在前进。这些人衣裳破烂,满脸尘污,脚步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 “坚持一下。” 杜河满头大汗,饿得双腿发热。 “不打紧。” 赵红缨易妆成虬髯汉,不过眉头微苦。她能接受衣裳脏污,但这尸臭味道,实在是太为难她了。 “各位大人,还有两里地。” 百岳没有回头,语中带着讨好。 两个枯瘦游骑,假装搀扶他。实际上袖中藏刃,牢牢控制他的命。 他想了想,又道:“各位要注意了,千万不能说汉话。你们是低等部落兵,没有资格接触汉话。” 秦怀道装成蜡黄脸,闻言笑道:“娘的,规矩还挺多。” “你们不要紧张,乌破是低等贵族,也会用汉话交流。这人性格粗犷,不会在意你们,只要不露馅就好。” 百岳再三叮嘱,这唐军都督不讲理。不管什么原因,只要露馅就杀他。 这让他提心吊胆,生怕他们出错自己倒霉。 “管好你自己。” 杜河哭笑不得,催促他快走。他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通高句丽语的游骑,秦怀道和他并肩,赵红缨走最后。 又过一里地,百岳停下来。 “快到了。” “糖。” 杜河低声说一句,众人取蜂蜜吞食。饥饿和疲劳,在慢慢缓解。食过蜂蜜后,众人继续前行。 不多时,远远看到一队游骑。 游骑一队五人,看到他们后,催动马匹过来。百岳挺直腰杆,满脸都是神气,两个唐军拿着树叶,给他扇着风。 “%%&” 对方警戒很高,吆喝着按在刀上。 通高句丽语的唐军,立刻大声回复。那几人将信将疑,打量着他们。百岳推开树叶,对着游骑大骂。 杜河听不懂,但估计这货在耍威风。 果然,游骑被骂一顿,才认出他来,连忙下马跪下。 “&&%” 他大声喝骂,有人上马离开,应是关口报信。随后他踢翻一人,夺过对方马匹,慢悠悠往前走。 几个高句丽斥候,老老实实散出去。 “胖子还挺威风!” 赵红缨低声嗤笑,杜河连忙瞪她。 两个唐军牵着马,其余人徒步跟着。走了一刻钟,望波岭关隘在眼前。关门依然紧闭,墙头站着一人。 杜河低着头,心中不免紧张。 “乌破,赶紧给老子开门!” 百岳骑在马上,仰着头大骂。 “百大人,真的是您啊。” 乌破操着生硬的汉话,态度很谦卑。但他目光犀利,在杜河几人身上扫视。 “开门!” “东比呼!东比呼!” 杜河几人举着环首刀,一副虚弱疲惫模样。 乌破在上方喊道:“百大人,非是小人不敬。大萨褥有令,不准任何人进关。您要不去别处?” 杜河心中一突,百原武如此谨慎。 “放屁!萨褥说了不让老子进?” “这……倒没有。” 乌破有些迟疑,问道:“野猪山兵败后,百大人不是跟金庚信走了。金庚信已死,您从哪来的。” “逃的!” 百岳不耐烦挥手,道:“他娘的唐军,凶得跟鬼一样。老子五十多人,钻一个月林子,现在才出来。” “大人可见到唐军?” “看到了,不是往南去了。” 乌破沉默不语,良久才赔笑。 “要不您去霸王城?” “老子去你娘。” 百岳破口大骂,一指身后跟班。 “你自己看看,老子亲兵都瘦成猴了,还能去霸王城?赶紧开关,再给大爷安排两个女人。” 乌破道:“要不您一人进来?” “放屁!他们都受伤了。” 几个唐军手臂,还有殷红血迹未散。 百岳大声道:“算了,老子去霸王城。不过你记住了,将来见到大萨褥,你给老子滚去种田。” “大人,这就来……” 乌破再不敢迟疑,消失在墙头上。 “看吧,贱骨头。” 百岳低声说着,面上毫无表情。 杜河暗松一口气,这高句丽人情异类,要没这胖子,他真搞不定。 “吱呀——” 力士推开小门,杜河心中一突。 这小门只有两人宽,平日供探哨进出。如果只开小门,罗克敌游骑怎能进。 “大人请进——” 乌破身材高大,在门内恭敬行礼。百岳淡淡点头,下马往门内走,杜河等人低头,也跟着往里进。 “…%%……” 忽而乌破说一句话,前面唐军放下刀。杜河听不懂,又是低着头,等前面刀刃落地,他才反应过来。 暴露了! 第80章 攻防 果然,乌破脸色大变,大声呼喊着后撤。 “动手!” 杜河大喝一声,发足往前狂冲。那偏门距他四丈,一个力士正在关门。门扉缓缓合拢,眼看就要关闭。 “嗤——” 情急之下,他立掷出匕首,短刃划过寒光,刺入力士胸腹。 就这片刻耽搁,秦怀道纵身扑上,他蓄力一踹,厚重门扉大开。两个敌军躲避不及,被撞得吐血。 杜河闪进门内,两把刀迎面劈来。 “当——” 他举刀架住,那环首刀历经风吹,早就腐朽,顿时化作两段。他手持断刀,精准划过两名敌人脖颈。 两人捂住脖子,鲜血狂洒。 小门左侧是大门,右侧是一个耳室,约有三十人执勤,纷纷提刀冲来。上坡处乌破狂呼,军营中涌出人流。 “喝……” 数支长矛刺来,令人头皮发麻。 杜河快速后撤,避开几点寒芒。忽而旁边飞出绳索,一个敌军猝不及防,长矛脱手,他顺势接住。 “不用谢。” 赵红缨收起绳索,迎向前方敌人。 长兵在手,他信心大增。矛头舞出寒芒,刺倒数个敌人。他忽而手中挽花,一杆长矛飞来。 “去开门!” 秦怀道接过长矛,快速冲向左侧。 “掩护他!” 杜河头脑清晰,大门不打开,罗克敌就进不来。他们这十人再能打,也会被耗死在关门里。 几人领命往左,他持矛堵住耳室。 “喝!” 三个敌军挺矛,杜河猛然后退。 待到敌军力尽,他又快步向前。 手中矛头一扫,敌军矛头立断。那三人惊骇后退,寒光瞬间连刺。胸口出现血洞,立刻毙命在地。 杜河杀死三人,两个刀盾兵冲上。他奋力一扎,敌军盾破人亡。 耳室出口太小,他只需应付两三人。敌军不能突破,立刻转变战术,余者从后方出去,朝着门洞涌来。 “娘的!” 杜河大骂一声,反提矛杀进屋内。 剩下七八个矛手,顿时有些无措。他施展枪术,矛头横扫一片,片刻之后,敌军全倒在地上。 杜河提起一个圆盾,又从屋内杀出。 堵截敌军和他撞见,举刀狂砍,同时持盾护住。 “剁剁剁……” 杜河斜举圆盾,长矛向下急刺。圆盾能护住身体,却护不住腿部。一排刀盾兵膝骨尽碎,倒地惨嚎不已。 他一路杀去,三十人几尽屠光,余者胆寒,各自往后逃命。 “啾……” 耳边尖锐风声,他立刻举盾格挡。 “嘭……” 利箭深入盾牌,炸起无数木屑。杜河身形不停,木盾剁剁不绝。一连挡住五箭,他赶到关门位置。 缓坡上,乌破放开弓,朝着这边一指,乌泱泱人群冲来。 “好了没有!” 杜河头皮发麻,大声催促秦怀道。 “马上!” 这些关门复杂,只有他最熟悉。乌破眼见破门在即,狂喝一声,身后露出一排射手,正瞄准城门处。 “进去!” 杜河大喝一声,余下几人滚进右侧耳室。秦怀道背对弓手,正在抬门栓。 “进来啊!” 赵红缨见他犹豫,不由急躁狂呼。 “喝!” 杜河抓住耳室门扉,手臂快速鼓起。在他一身巨力下,门扉吱呀作响,轰一声被徒手拆掉。 他扛起门扉,立在秦怀道身后。 “剁剁剁……” 箭雨连绵不绝,射在门扉上。等箭雨停歇,敌军冲到十丈。杜河举起门扉掷出,顿时砸倒一片。 此时,秦怀道拆掉最后门栓。 “助我!” 赵红缨带人冲出,八个人挺盾持矛,挡住门洞追兵。关门外喊杀震天,罗克敌已到门外了。 杜河和秦怀道一人一边,各自发力狂拉。 “开!” 重达数千斤的关门,被两人缓缓拉开。一道阳光刺进门内,随之而来的,是一百多唐军精锐。 杜河乏力跌倒,一只手将他拉起。 “您的兵器。” 罗克敌奉上横刀,他一跃而起。 唐军这一百多人,都是精挑悍卒。冲进来后,敌军被压得连连后退。坚持不过片刻,就被赶着往后跑。 “不追。” 杜河迅速判断,这是城头机动力量。一旦军营驰援,来的人会更多。在姜奉没到之前,关门需保持开启。 “怀道,你去左耳室,其他人,右耳室,防守为主。” “诺。” 耳室是城防驻兵屋,地上躺着许多尸体。兵器架上放着刀盾,杜河快速取弓,又命人两人搜刮箭囊。 “罗克敌,防守关口。” “弓手准备。” 命令一条条下达,众人快速执行。 罗克敌领二十刀盾手,埋伏在侧面,这是关门必经之路。一队枪盾兵堵住正门,防止敌军进入。 杜河取三个箭囊,一个人持盾护在左右。 “你干嘛?” “保护你。” 杜河呵呵发笑,赵红缨持圆盾,像个小卒一般,模样十分有趣。 忽而远处传来喧哗,他心中一凛。数百敌军,从军营中冲出。刀盾兵、长矛手、弓手一应俱全。 乌破独坐马上,指挥士兵冲锋。 “放!” 耳室上下两层,齐齐射出箭雨。敌军猝不及防,顿时被射杀一片。他们很快反应,在圆盾掩护下前进。 杜河凝神静气,将步弓拉成满月。 “咻!” 箭如流星,敌方一个队长倒地。 他将箭术发挥极致,屋中嗡嗡声不绝,箭囊迅速减少,片刻间射出三十箭。左边耳室中,二楼也洒出箭雨。 他哈哈一笑,那必然是秦怀道。 “当当当……” 他一轮速射,射杀超二十人,这引起敌军注意,数支利箭从窗口入。赵红缨眼疾手快,举盾尽数遮挡。 “再来!” 杜河挑起一个箭囊,迅速转移阵地。 “嗡……” 弓弦声连颤,他再度射空箭囊。连射六十支箭,让他体力清空。步弓受不住力,弓弦猛然崩断。 但效果同样明显,敌军前排尽死。 唐军人人擅射,高句丽人仅有皮甲,根本无法阻挡。被射杀百人后,部落兵畏畏缩缩,不敢再上前。 乌破顿时大怒,抽刀砍杀十余人。 他一挥手,身后近卫前压。这些人身穿重甲,骑马往下冲。 “这厮倒不笨。” 杜河笑一句,马速飞快,就不好在瞄准。这道缓坡也不算长,骑兵冲锋下,眨眼就到眼前。 “准备!” 第81章 破关而入 杜河翻身而起,赵红缨替他穿甲。 “刺!” 罗克敌大喝一声,长矛从窗口刺出。几个骑兵猝不及防,瞬间被扎死。同时二楼射手发力,不断从头顶放箭。 如此近距离,当然冲不起来。近卫接近门道,立刻下马冲来。 “结阵!” 罗克敌带人出去,立刻堵住门道。 唐军结成方阵,彼此错开身位。每当盾手招架,侧后矛手突刺,等敌人身死,便再次回矛。 近距离交战,生死就在顷刻。 “噗……” 前排唐军倒下,后排立刻补上。这些百战老卒,根本不在乎命。狰狞举起刀,砍向对面敌人。 又一排敌军倒下,唐军同样拼死。 连拼三波前排,高句丽人开始畏战。令他们崩溃的是,右侧耳室还在补。 这些唐人无所畏惧。 “区区蛮人,也敢冲我!” 罗克敌见友军倒下,顿时大怒不已,他跳进阵中,将一个敌军踩死。手中马槊摇摆,嘭嘭嘭声不绝。 挡在前面敌人,都被拍得狂吐鲜血。 “我来助你。” 刚好绑好腿甲,杜河就大叫跳走。他从正门杀出,手中长矛刺击,挡在面前敌人,顿时伏倒一片。 忽而,远处雷声震动。 “来了!” 杜河顿时大喜,山路崎岖,姜奉骑兵到这,需要一刻钟左右。他拖延那么久,终于等到援军。 他也不再追杀,转身跳回耳室。 “让开!让开!” 唐军顾不得杀敌,纷纷往室内跑。战马冲起来,可不分敌我。 “%#……” 高句丽人发出惊恐声,也顾不得缠斗,发一声喊往后跑。就连压阵的乌破,也只能看到他背影。 闷雷声接近,战马如洪流涌入。 轻骑从屋外冲过,似乎无穷无尽。 杜河听不见声音,只看到战马优美曲线。 足足过了一刻钟,战马才过完。黑压压的骑士,已占据军营。杜河等了片刻,姜奉大步往耳室来。 “末将来迟。” “不迟,来得正好。” 杜河哈哈一笑,想拍他肩膀,又龇牙咧嘴,他本饿了三天,又连射两个箭囊,此时手臂红肿如萝卜。 “您这手?” “小事情。” 杜河兴奋不已,问道:“谁在清理军营。” “敌将逃跑了,宗将军在进攻。” 杜河点点头,喊道:“罗克敌。” “末将在。” “给你一千骑,把乌破抓回来。” “诺。” 罗克敌兴高采烈答应,杜河带人出去,那边秦怀道,也带着友军出来。望波岭拿下,众人皆脸上带笑。 “怀道,你协助清剿,凡有抵抗者,皆斩不赦。” “末将领命。” 秦怀道大步离去,远处杀声震天,唐军已掌控局势。杜河左看右看,却没看到百岳,不由奇怪。 唐军不会杀他,这货死在乱兵中了? “老百呢?” 一个唐军伸手一指,百岳披头散发,脸上还有血迹。 “你们打他了?” 那唐军笑道:“都督误会了,这厮一开战就装死,自己往脸上抹血。某刚找到他时,也被吓一跳。” 众人皆笑,这人分明不蠢啊。 “过来。” 杜河招招手,百岳弯腰走过来。 “今天你办得很不错,本帅也不会食言。今后你在中军食宿,无需去辎重营。等攻破国内城,你就自由了。” “多谢大都督。” 百岳眉开眼笑,连连拱手致谢。 随着时间推移,军营逐步清理干净。杜河进入兵营,那里一片杂乱,他让人端来食物,一顿狼吞虎咽。 赵红缨挽着袖子,给他手上擦药。 “啊,活过来了。” 他吃完两盘肉,才发出满足叹息。 赵红缨嗔他一眼,笑道:“哎,初次见你,勉强算是俊郎君。这几年下来,快跟糙汉一样了。” “男子汉,安全感。” 杜河单手拍胸膛,惹她一阵娇笑。 两人谈笑一阵,赵红缨问道:“望波岭失守,国内城应该收到消息了。你想东进,最好抓紧时机。” “等李知带步卒到。” 杜河深以为然,鸭绿江阻拦两岸,可白石桥被摧毁。加上鬼室福信阻拦,过河还是件麻烦事。 …… 下午,李知带契丹奚人赶到。 唐军两万多人,都驻扎在关内。关内缺乏药品,伤兵由契丹人护送往盖牟。同去还有信使,会带消息去安市城。 诸将齐聚一堂,在乌破帅帐议事。 “这下好了,地图都现成的。” 杜河开着玩笑,众人嘿嘿发笑。 一千守军,大半被宗和剿灭,这些部落兵,和唐军没法打。 “往西北百里,是霸王朝山城,往东北一百五十里,是丸都城。最迟明天,国内城就会收到消息。” 姜奉介绍完,拱手退到一边。 杜河笑道:“霸王朝山城,暂时不用管,那只有两千守军。我们不去打他,守将就该烧高香了。” “现在是汛期,难点在过鸭绿江。” 杜河问道:“白石桥和丸都浮桥,还能走人吗?” “俺觉得难,都炸上天了。” 王拓和他相熟,埋怨道:“你这死心眼,这下过不去了。” “关俺什么事,老姜喊的凶,炸炸炸,全炸……” 他模仿姜奉语气,引起一片笑声。 “行了,你俩安静点。” 杜河笑骂一句,正要说话,忽然部曲来报。罗克敌大败乌破,现在带着几十个俘虏,回到大营复命。 “走,去看看。” 众人走到校场,那里跪一地人。乌破鼻青脸肿,显然被打得不轻。 “本帅问你,两座桥有没有修复?” “呸……” 一口唾沫飞来,杜河闪身躲过。 乌破眼中喷火,显然愤怒至极。李会看得大怒,握着拳头就要揍他。 杜河抬手制止,笑道:“给出有用的,可以免死。” “休想!” 乌破大骂道:“百岳在哪里?叛徒,滚出来……” 他嘴里脏话不停,听得杜河烦躁。 “杀了他。” 罗克敌拔刀,寒芒闪过,一颗人头滚落。 杜河目光扫视剩下俘虏,淡淡道:“本帅没耐心,说点有用的消息。不然,你们都下去陪他。” 一个时辰后,他得到很多消息。 白石桥和丸都桥,只做简单修复,走个信使还行,却过不得大军。想要横渡鸭绿江,需往北七十里。 鬼室福信合兵五万,尚在城中驻守。 入夜时分,他领骑兵五千离开。 第82章 连战 国内城,一匹快马冲进城内。 骑士一路未停,直进城主府。百原武匆匆赶到,他脸色有些阴沉。一旁鬼室福信,同样满脸阴霾。 “你是说,望波岭失守了?” 逃兵大汗淋漓,泣道:“是啊,大萨褥。百岳投降唐军,诈开关门。唐军轻骑突破,挡不住了。” “乌破呢?” “被……唐军抓走了。” 百原武点点头,忽而拔刀出手。逃兵猝不及防,被刺入心口。他惊恐抬手,抽搐着倒在地上。 地板上洇出血迹,百原武插回刀。 “贱奴,安敢逃跑。” 门外奴仆进来,将尸体抬走。又有人拿布进来,开始清理血迹。百原武扇着鼻子,似乎厌恶血腥。 “望波岭一破,唐军很快就到。” 百原武看他一眼,问道:“鬼室将军,有什么对策?” “真快啊。” 鬼室福信感叹着,苦笑道:“不到一个月,金庚信身死,望波岭被夺。现在轮到国内城了。” “鬼室将军。” 百原武提高声音,不满道:“我们该考虑对策了。” “当然不是。” 鬼室福信抬头,方脸上露出锐气。 “沿河桥梁被毁,唐军想要过河,只有过七十里外的鱼渡桥,本将认为,我们在鱼渡桥设伏,半渡而击。” 百原武沉默片刻,艰难开口。 “还要野战么?高延寿、金庚信都败于野战。不如据城而守,唐军兵力少,有什么能耐攻城。” 鬼室福信立刻反驳,“火药乃攻城利器,萨褥别忘了幽州。国内城不是辽东,根本无险可守。 “你要多少人?” “五万。” “不行。” 百原武果断拒绝,“最多允你两万,国内城事关平壤,绝不容有失。” “两万怎……” “不用再说了,本官是萨褥。” 百原武态度强硬,他本就不想野战,事关身家性命,他顾不得对方面子。 “两万就两万。” 鬼室福信冷哼一声,气冲冲走了。 百原武离开中堂,一路仆人跪倒。他绕过连廊,走到后院,几个仆妇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退下。 “嘭……” 房门被他踢开,床上女人抬头。这女人身穿薄纱,长相娇媚迷人。 “老爷怎么了?” 只听呛一声,百原武拔刀指她。 “你那兄长投靠唐廷,破了望波岭。” “什么?” 那妇人一时呆住了。 百原武停刀逼近,大骂道:百岳投敌卖国,本官要杀他全家。你是他妹子,也该担他的罪。” 刀锋逼近女人脖子,她却面不改色。 “你杀,当我瞎眼跟了你。” 百岳手指颤抖,一时难下决心。这小妾妩媚可人,更难得是体贴。自己这般年纪,难得遇到体己人啊。 “将来云儿问起,我看你怎么答。” 妇人提到儿子,百原武更下不了手。 “你……家门不幸啊。” 那妇人见他放下刀,才冷笑道:“亏你还是萨褥,竟干这糊涂事。 妇人瞪他一眼,道:“你今日杀我嫂嫂侄儿,来日唐军若胜,兄长焉能不屠你家族,何其蠢也。” “你是说……” 妇人换了语气,柔声道:“岂不闻分投两家的道理。” “我怎敢出卖渊氏。” 妇人无奈叹气,解释道:“长安远在千里,唐廷要治理辽东,需依赖本地豪强。兄长既投唐,将来定会委以重任。” “不需你出卖,你尽萨褥责任就是。唐军胜,兄长会保你家族。渊氏胜,你保兄长家族。如此,百氏立于不败。” 百原武眼前一亮,把老脸凑上去亲。 “夫人机智多谋,真贤内助也。” “哼,人家吓死了,心口怦怦跳。” “老爷给你揉揉。” “讨厌……” …… 鱼渡桥,东方群山中。 经过连夜行军,大军于凌晨渡江。奚、契丹各一千五,唐骑两千,合兵五千人,暂时藏在山里。 杜河靠在树下,迷迷糊糊睡去,忽而耳边马嘶,他立刻睁开双眼。 “什么事!” 赵红缨笑道:“马打架了,你再睡会。” “不了,睡够了。” 她顺手递过酒囊,他猛灌两口酒,腹中一片火热。烈阳当空,士兵们三三两两,各找地方纳凉。 见都督醒来,众将也围过来。 “罗克敌回来么?” 姜奉道:“暂时还没有。” 望波岭步卒,由秦怀道李知共领,姜奉随他出征。聪明的部下,都反应过来,都督准备提携姜奉了。 不过众人感情好,无人和他相争。 “都督有多少把握?” 宗和开口询问,众人也好奇。 “六成吧。” 杜河给出答案,又笑道:“鬼室福信这人,勇猛有余眼光不行。百原武老了,是守成之人。皆不足为虑也。” “左右无事,请都督解惑。” 众将纷纷赞同,经过三个月大战,他们对都督,佩服非常。 “好吧。” 杜河坐直身体,解释道:“百济国太小了,他见识不够广。这就有一个问题,他只能看到局部。” “比如四月撤军时,换成金庚信,他定会让丸都城出兵,争夺白石桥。未拿下之前,他不会放松游骑。” 李会道:“那他也上当了啊。” “不一样。” 杜河摇摇头,笑道:“金庚信上当,是我在赌命,他不愿赌。此后受困情绪,才在野猪山一败再败。” “但他眼光在,一眼就知我目的。” “鬼室福信这笨蛋,野猪山败后,他非要追我们。他能干什么,再往前就是辽东城。他再跑慢点,李绩就吃掉他了。” “这次他若出兵,绝不会超过三万。” 姜奉奇道:“为何?国内城尚有五万啊。” “这就是他看不到的地方,渊盖苏文要国内城稳定,无论他怎么说,百原武都会留兵力守城。” “为将可以只顾眼前,为帅需考虑全局。” “你们切记这点,否则容易中计。” 李会嘿嘿傻乐,反正他也当不了帅,姜奉和宗和若有所思。赵红缨根本没听,眼睛一直在他身上。 姜奉道:“那如何跳出眼前呢?” “把人当成棋子。” 姜奉浑身一震,默默闭上嘴。 棋子被吞被吃,都不会影响棋手,棋手目的就一个,赢。 一阵马蹄声接近,骑士翻身下马。 “报都督——鬼室福信出城了,大军至少两万。” 杜河豁然起身,大笑道:“这笨蛋果然出城了,准备作战。收拾完鬼室福信,国内城指日可待了。” “诺。” 第83章 轻骑扰 辽阔的平原上,一队十人游骑巡视。 左侧是丰沛的鸭绿江,右侧是莽莽群山。大将军传令,两万方兵北上,赶在唐军渡江前,占据有利地形。 “队正,有人……” 一个游骑勒住马,声音打着结巴。 顺着他手指方向,山中猛然跃出十几骑。马蹄飞快靠近,唐骑已经搭弓,未等他们反应,强弓射杀五人。 “撤撤!” 队长经验丰富,唐军围剿斥候,接下来定有大动作。 草原上响起惨叫声,不断有人落马。队长跑不过百步,几骑快速逼近,角弓拉成满月,射杀最后三人。 几骑纵马过来,检查敌人尸首。 一个胡须蛮人笑道:“老姜斯斯文文,箭术竟然不俗。” “当年骑射考核,某可是上等。” 姜奉笑了一声,又道:“耳目已去,回报都督吧。” …… 大军一望无际,鬼室福信高坐马上。 “将军,听说唐军又增三千府兵。” 部下有些忐忑,当初城下一战,三千多府兵,就打得很艰难。如今人数翻倍,怎不让人心惊。 “慌什么。” 鬼室福信看他一眼,道:“唐军前日才拿下望波岭,步卒飞也飞不过来。我们拦住鱼渡桥,便可半渡而击。” 他话音刚落,前军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 传令兵快速赶回,语气大是惊慌。 “将军,唐骑来了!” 鬼室福信一惊,立刻反应过来。唐军在这等他,想必早有准备。逃跑败得更快,只有迎战了。 “结阵!” 命令传达下去,步卒快速列阵。 “来了!” 马蹄声如雷,震得耳朵失聪,远处一条黑线,快速出现在眼前。 随着距离拉近,黑线扩成潮涌。 黑潮一分为三,一部转向左翼,一部转向右翼。中间骑士银甲反光,分明是唐廷精锐骑兵。 步卒架起盾,准备应对冲击。 呜—— 契丹和奚人,在马上速射。左右乌云乍起,化作暴雨坠落。利箭越过盾兵,射倒数百弓手。 百济长弓手反击,同样还以箭雨。两部蛮军控马,又转向后方。 箭雨落个空,射在草地上。 鬼室福信拧着眉头,步兵打骑兵,就是很烦恼。尤其是蛮族轻骑,触之即走,待你没注意,又是数轮箭雨。 就在这时,正前方唐骑接近。 前排盾兵一阵骚动,他们和唐军交手数次。很清楚接下来是什么,可督战队无情,不得不硬着头皮。 呜…… 一团风暴卷来,弩箭射倒数百人。 唐骑绕军阵游走,只不断抛洒箭雨。 “游射战术。” 鬼室福信语带羡慕,短短两拨接触,己方损失千人。这些骑兵在草原上,简直是无敌大杀器。 可惜百济国贫力弱,无力支撑骑兵。 “上王幢骑兵,缠住唐军骑兵。” 他心中立刻决断,步卒无法追骑兵,阵型一散,就会被分割吞掉。要想赶骑兵,只有出动王幢骑兵。 “诺。” …… 远处山坡上,杜河未着甲,姜奉陪在身边。 在他视野里,三千契丹和奚人,忽左忽右。时而拉弓速射,箭雨一波波,压制得方兵抬不起头。 每当这时,骑兵就结阵冲锋。 方兵大为紧张,准备迎接作战。谁料他们又撤退,精湛马术如同杂技,化整为零,奔跑在原野上。 姜奉感叹道:“这就是狼群战术。” “是啊。” 杜河接口道:“以轻骑恐吓,方阵出现混乱,骑兵就突入,虚实难辨。若非大唐有强弓劲弩,也难压制他们。” “公主骑术,令人叹为观止。” 杜河微微一笑,奚人阵营里,一道红色人影,在马背上起伏。她一回到马上,就像水中鱼儿。 散发着澎湃活力和野性。 在大阵另一边,契丹人是同样战术。箭雨压制,骑兵恐吓,数轮下去,敌阵已经出现松懈。 蛮人如狼群猎牛,层层瓦解防御。 “都督,敌骑出动了。” 杜河抬头望去,敌方中军涌出一条白龙。 白龙冲出军阵,迅速朝唐骑冲去。 “你去吧。” “谢都督成全。” 姜奉一拱手,脸上满是感激。 在他们身后山坳,六百高大骑士静候,姜奉赶到后,骑士开始穿甲。战马披上马铠,兴奋地刨动马蹄。 步兵推,轻骑扰,重骑冲! 唐军经典战术。 杜河眼中浮出自信,现在虽没步卒,但应对百济兵,已然足够! …… 战场上,唐骑迅速回撤。 “走!” 宗和张弓搭箭,射死一个敌骑。身后千骑紧跟,不断射出箭雨。王幢骑兵发狠,同样回以利箭。 不断有人落马。 双方一追一逃,顷刻奔出一里地。 …… 左侧战场上,骏马飞速奔跑,赵红缨斜挂马上,一连发出四箭。 一旁奚人紧随她,发出兴奋嚎叫。这宽阔草原,让他们感到久违地痛快,骑射,才草原勇士最拿手。 奚与契丹同源,右侧同样如此。 呜—— 三波箭雨落下,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进!” 赵红缨纵马狂冲,奚人列成前窄后宽的楔形阵。对面步卒握紧盾,眼中紧张起来,骑兵冲锋起来,给人压力太大。 骑兵未到,箭雨先至。 奚人冲到阵前二十步,忽而往左离开。 步兵松口气,缓解握盾的手。 一个时辰以来,奚人都在重复不下十次。这让方兵大是紧张,僵持到现在,他们感觉到疲惫。 一刻钟后,又是数轮箭雨泼来。 “该死!” 方兵躲在盾后,发出烦躁咒骂。这些蛮人仗着速度,来去都如风。 “啊……” 一个方兵被射中脖子,发出惊天惨叫。队长提着刀,正要去了结他。忽而旁边一人掉头就跑,发出崩溃的嚎叫。 两百人的方阵,瞬间陷入动荡。 赵红缨马刀一指。 “攻!” “嘭嘭……” 战马撞开巨盾,铁蹄冲进阵中,马刀拖出伤口,鲜血撒在空中。方阵内士兵大骇,掉头往后跑。 两百人方阵,逐渐崩溃变形。 “呜哟……” 骑兵在身后嚎叫,带来更多恐惧。 与此同时,在大阵右侧,胡达也撕开口子,带着契丹人冲进。骑兵赶走步卒,溃散传染般扩大。 “中军填上去,后退者斩!” 鬼室福信愤怒大喊,该死的蛮人! 活活用游射,把方阵磨出破绽了。 第84章 重骑冲 战场上,一黑一白两队骑兵飞驰。 宗和暗暗心惊,他手下魏博兵,俱是边军换防老卒。这些百济王幢兵,箭术骑术都不弱于他们。 真要对冲交锋,己方只能惨胜。 战马踏着青草,快速接近山边。远处的山坡上,士兵挥舞着令旗。 “散。” 宗和大喝一声,轻骑往两边散去。 “咚咚咚……” 地面轻微颤动,王幢骑兵惊疑不定。轻骑马蹄快又稳,可耳边声音,却是又沉又闷,好似藏着巨兽。 在他们目光中,一道黑墙出现。 漆黑的双层重甲,掩去骑士面容。唯有面甲下,一双双冷酷眼睛。战马披着甲,只顾闷头狂冲。 唐军……重骑! “走走!” 统领声音变形,慌忙拨着马头。 然而他们追得太近,一切来不及了。黑墙迅速推进,如同飓风卷来。沉闷马蹄声,早吞噬一切声音。 咔嚓—— 爆豆般骨折声响起,七八个骑兵飞上天。 所有在黑墙面前的,人、马、甲尽数崩裂。一杆马槊捅来,巨力挑起统领,他从上方看去,白骑已被湮灭大半。 吾王。 百济倾国之力,无法复刻的重骑。 真的不可挡啊。 他重重落在地上,黑暗迅速袭来。 数千斤的战马,宛如狂暴巨兽。无论王幢兵举枪,或者逃跑,都只有一个命运。被洪流吞噬,化作地上团团血肉。 落在尾部的几十骑,慌忙打马避开。 “哈哈哈……” 宗和勒住战马,狂叫道:“真他娘的带劲!弟兄们,跟着重骑脚步,冲啊!杀他片甲不留。” …… “顶住!顶住!” 鬼室福信大声狂呼,两侧奚人和契丹突进,赶着步兵乱窜。他派出五千中军,堪堪阻止住溃败势头。 “将军!快看!” 亲卫拉住他,语中止不住惊恐。 “乱叫什——” 鬼室福信回过头,嘴巴迟迟没闭上。 一堵黑墙从正面来,大地颤动不已。前面五个方阵,被瞬间淹没。其余方阵勇气尽失,哭嚎着往后跑。 好似一群野兽,冲进麦田中,肆意践踏、摧毁。他的方兵,就是脆弱小麦。 “重骑?” “是……是” 鬼室福信一片冰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重骑。 义慈王曾花巨额财富,试图复刻出唐军重骑。可惜,百济没有工艺。倾尽全国,也只有两千王幢轻骑。 错了,不该出城啊。 他涌起强烈后悔。 这是致命的错误,长期在山地作战,让他忽视唐军骑兵威力,现在他尝到痛苦。 突厥、吐谷浑…… 这些精通骑战的国家,都臣服在重骑脚下。百济的步卒方兵,如何能抵挡住,败局已经注定了。 大溃败开始了。 重骑所到之处,步兵再不能成阵。这不能怪他们,没有任何人,能在数千斤巨兽面前,握紧手中武器。 更何况,面前是一群。 姜奉挥舞着马槊,带走一个又一个敌军。 热血在心中沸腾,战马在兴奋狂奔。 “攻!” 宗和紧随重骑,破入方阵中。他带着轻骑,制造更大混乱。停兵哭爹喊娘,如同蚂蚁乱窜。 重骑的加入,使得中军崩溃。 原本被阻的两藩,继续狂飙突进。 “公主好武力。” 赵红缨回过神,胡达正在朝她大笑,敌方大阵已被凿穿,她一千五百奚人,和契丹竟会合了。 “快走!” 耳边部下催促,黑墙正快速迫来。 赵红缨头皮发麻,连忙带着部下让开。 …… “真带劲啊。” 张寒站在身边,发出羡慕感叹。 杜河微微一笑,重骑冲锋,几乎是每个男人的梦想。骑乘武装巨兽,在战场上肆意破坏,摧毁一切敌人。 是何等心潮澎湃! “赢了。” 杜河却没有多少起伏,在平野上交战,鬼室福信注定败亡。相比于金庚信,这个对手实在太弱了。 弱到他没有压迫感。 他翻身上马,缓缓走向战场。 奚人和契丹合兵,三千人如龙,肆意切割阵型。宗和一千五百骑,跟随重骑收割,将战果不断放大。 鬼室福信的中军,早被冲得七零八落。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唐骑呼喊着,百济人如蒙大赦,扔掉武器跪地。这是他的命令,全杀不利唐军名声,索性都当俘虏吧。 至于怎么处置,就是朝中文臣的事了。 一群骑兵接近,赵红缨浑身浴血,脸上红扑扑的。她奔到面前,忽而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抬起,又重重落下。 “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 杜河不吝夸奖,惹她笑开花。 不一会儿,胡达也往这合兵。战场接近尾声,投降的方兵,老老实实跪着,被一队队唐军缴械看押。 不多时,重骑也开始返回。 这些人更加可怖,马槊上全是碎肉。就连战马身上,都流淌着血浆。 姜奉卸下面甲,朝他拱手行礼。 “大都督,幸不辱命。” 他让开身体,露出身后一人来,那人绑在马后,拖得血肉模糊。众人看半天,才发现是鬼室福信。 杜河奇道:“这厮竟没走?” 重骑速度慢,鬼室福信想走,完全阻挡不住。 姜奉笑道:“这厮贪心,非要集结溃兵。末将过去的时候,他聚集一两千呢,刚好逮个正着。” “起来回话。” 鬼室福信闻言抬头,这少年将军,脸上还有骄傲。 “既已落败,随你们处置。” 赵红缨不满道:“都输了神气什么,我问你,愿不愿降。” “愿降。” 她顿时愕然,“愿降你装什么好汉。” “杀了。” 杜河淡淡下令,姜奉拔出横刀。 “你干什么?我是义慈王从弟……” 话还没说完,横刀刺入胸口。 鬼室福信眼带不可置信,抽搐着没了声息。 杜河毫不在意,历史上这货降唐后复叛,可见复国之心不死。与其留着祸害,不如一刀宰了干净。 “取他人头,送往国内城。” “诺。” 杜河翻身上马,笑道:“鬼室福信一败,百原武惶恐难安。诸位好好休息,破城就在眼前了。” 唐军就地扎营,等候步卒到来。 赵红缨洗尽血迹,走进他帐内,奇道:“你跟鬼室福信有仇吗?我以为你会留下他,将来好治理百济。” “此人眉生反骨,早杀了干净。” 赵红缨笑道:“你还会看相。” “十分精通,我看你眉如远山,下颌圆润,日后必生男孩。” “胡言乱语,讨打!” 第85章 报捷 月城,海风吹进堂内,金色帷幔扬起。 宫女们取来冰块,室内更加凉爽。一个黄纱女子跪坐,翻看着手中奏疏。她脸庞秀丽,眉眼带着冷意。 “王上,伊伐餐求见。” “准。” 女子沙哑开口,宫女取来锦袍,盖住一身绝色。 不多时,脚步声进来,金春秋跪下行礼。女王挥挥手,宫人们施万福,轻手轻脚地离开殿内。 “王上,庚信败于杜河,坠崖而亡。” 女王手指一颤,目中闪过哀伤。 “伊伐餐,孤是不是错了?” 金春秋抬起头,神情一片平静,“庚信贵为国主,理应为国而亡。王上所做,皆是为金氏,何错之有。” “可惜失败了。” 女王轻叹着,声音恢复平静,“事出无悔,孤早有准备。” “渊盖苏文亲笔信。” 金春秋双手奉上,薄薄信封坠在桌案上。女王捏起信打开,看了许久许久,才缓缓扔下它。 “渊盖苏文道歉了。” 金春秋道:“理应如此。” “他请求再出兵。” “不可。” 金春秋抬头道:“国主败亡,一千花郎道尽灭。新罗不能再派人去了,唐廷打来,就在新罗死守。” “孤也是这般想。” 女王优雅点头,抚摸着桌上纸。 “朴氏有没有动作。” 金春秋道:“没有,唐廷没到之前,他们不敢作乱。但胜曼在收集消息,她和唐人愈发亲近了。” “无需管她。” 女王手指抚动,轻轻叹口气。 “王妹幼年缺少关怀,性格难免偏激。孤本想传位给她,可惜啊,这新罗王位,对她是囚牢。” “身为金氏,这是她责任。” 金春秋语气冷淡,他早看不惯公主作为。 “你我背着就是,无需难为她。” 女王淡淡回应,又道:“准备尚州城防,金城城防,操练士兵吧。兄长,新罗的考验快来了。” 金春秋拱手应下,欲言又止。 “你想说,能不能服软,向唐廷请降?” 金春秋点点头,道:“是,如果唐廷应允,臣愿意揽下罪责,奉上人头。以平息唐廷怒火。” “可以准备。” 女王揉着额头,目中一片清明。 “但你别抱太大希望,高句丽灭亡,唐廷和我们接壤,卧榻之侧……” “臣明白了,臣告退。” “等下。” 女王喊住他,似乎难下决定,终究道:“联系苏我氏吧。他的条件,我们都答应,前提是日本发兵。” “诺。” 等金春秋离开,女王松开手掌。 白纸上一个汉字。 河。 “小郎君,孤该庆幸你没死,还是该恨你领兵呢?” …… 安市城下,唐军大营。 半个月前,大军赶到安市城。李绩率大军攻西南门,阿史那社尔领三千骑兵驻扎城北,张士贵领一万步卒,阻止西门援军。 攻城久战不下,皇帝召集诸将军议。 “都说说吧。” 帐内气氛沉闷,李二首先开口。 阿史那社尔拱手道:“陛下,北山陡峭,且难以攀爬。蛮子在山顶设了望哨,将士们一爬山,就有滚石,箭雨,实在攻不下。” 李二点点头,没有怪罪他。 契苾何力道:“城东有大梁水支流,现在是汛期,士兵难以渡河。而且地势狭隘,骑兵很难铺开。” “渊盖苏武五万大军,堵在平原尽头。受限于地势,骑兵无法迂回包抄。若强攻他们步兵,死伤要以万计。” 他是铁勒人,说话直接坦白,众人脸色一黯,否决这方法。 李二问道:“西南正对正门,能否攻进去?” “很难。” 李绩指着地图,苦笑道:“陛下请看,城南城西河网密布,分割地势。我们要过河,就得先搭桥。” “可两侧山峰,都被蛮子占据。一搭桥就放箭,军士死伤众多。” “而且,您看这,两边山距离城池很近,我们无法包抄。就仿佛攻打关隘,敌军在高处,随时看到我们行动。” 李二眉头紧皱,叹道:“这地方山岭为屏障,河流密布。是个易守难攻之地,难怪杜河不愿到这来。” 薛万彻大声道:“望波岭也是天险,能好到哪里去?陛下,只要将士拼死,臣就不信啃不下他。” “陛下。” 褚遂良挺声而出,朗声道:“臣觉得,不能强攻此城。眼下快到七月,再拖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不如回军,守住扶余、盖牟、辽东、建安等城。” 众将都不吭声,武将靠战功升官,谁愿意现在停兵。 “朕亲至辽东,怎能轻言退兵。” 李二抬手否决,他是大唐天子,被一个山城阻拦,说出去哪有面子。再硬的骨头,他也打下来过。 褚遂良见没人支持,悻悻退下去。 “大总管,急报——” “进来。” 军情如火,李绩连忙让人进来,那信使风尘仆仆,见着满屋子人吓一跳,弯腰就要参见皇帝。 “免礼,说正事。” “诺。” 信使清着嗓子,道:“营州都督报,赖将士死战,我军于十日前,攻下望波岭。目前正进发国内城。” “什么!” 李二豁然起身。 “拿下了?” 李绩双目圆睁。 “说清楚!” “快说。” 众将惊奇不已,争先问细节。信使一言一语,把破关之事说明。包括诈开关门,死守到援军。 李二赞道:“这小子好大胆!” “陛下,臣不及他勇。” “是啊。” 众人皆赞叹,以十人抢关,真是拼命了啊。 “薛将军,你这脑袋,不好保啊。” 阿史那社尔和杜河投缘,半开玩笑半嘲讽,薛万彻脸色铁青,站那不发一言。 “玩笑话,哪能当真。” 李绩打着圆场,此事就此揭过。 契苾何力笑道:“陛下,大总管,望波岭拿下,云阳侯攻国内城去了,我们是不是支援他。” 他是骑兵主帅,早受够这破地形。 李二心情大好,看向一边李绩。 “你怎么说?” “臣觉得,暂时不能去。一来,路途遥远,需行五百多里,耗费粮无数。二来,我们一动,渊盖苏武定然也动。” “沿途多山,并不利于我们野战。” “不如继续攻安市,我们帮他堵住渊盖苏武。云阳侯聪慧多才,善于用谋,百原武不是他对手。” “如此以强击弱,反有利他攻国内城。” 李二点点头,道:“是稳妥之法。安市城不拿下,辽东、建安都在它威胁下,对我们大是不利。” “臣也有此考虑。” 李二又道:“也不能不给支援,契苾何力,你在城东受气。可愿意率骑兵北上,支援北路军。” 契苾何力没开口,阿史那社尔出来。 “陛下,臣愿意。” 契苾何力不满道:“阿史那,陛下问的是某,某愿去。” 李绩笑道:“两位将军,合着本帅这里,还没杜河好啊。” “大总管误会,实在没有骑兵用武之地。” 两人连忙弯腰请罪。 李二笑呵呵道:“行了,都起来吧。李绩最爱说笑,不会计较的。契苾何力,你领万骑北上。” “诺。” 契苾何力大喜。 李二扫视诸将,又道:“云阳侯不过六千府兵,都打到国内城了。你们数万大军,可要争气啊。” “诺。” 第86章 攻城前 在鱼渡桥等了三日,步卒终于赶到。 大军有序过浮桥,骑兵在尽头守护。事实上这是多余,鬼室福信败后,国内城城门紧闭,再没有出兵迹象。 时值七月汛期,天空乌云密布,众人身穿短褐,衣物汗水浸透。 姜奉提醒着:“都督,需预防疫病。” “嗯。” 杜河点点头,转头吩咐众将,“安营扎寨时,你们去巡查。便溺之所,要远离人群,垃圾不准乱扔。” “诺。” 他语气严肃,几万人一起,潮热天气,最易起瘟病。 “高句丽八月转寒,你做好准备。” “末将领命。” 姜奉拱手答应,军中后勤辎重,都由他在负责。除了没有正式官职,他所做的事,就是行军副管职责。 士兵过河后,校尉将人聚在一起。一个个小方阵,在平野上密密麻麻。 杜河望着军阵,心中默默估量。高句丽气候多变,九月就进入严寒,两个月后,大唐就要撤兵了。 否则十万大军,要冻死很多人。 时间还是太紧了。 “要攻国内城,还得从速。” 姜奉道:“都督所言有理,望波岭一破,百原武便会联络平壤。按照脚程,援兵在十日内了。” 赵红缨脱口道:“六百里,援兵这么快?” 杜河笑道:“你没走过,自然不知道。国内城到平壤,修有专门驿道。若是急行军,十日左右能到。” 他和宣骄北上,曾走过这条路。 “不是说百原武胆小么?要不恐吓他投降?” “有道理。” 杜河顺势喊道:“百岳去哪了,把他找过来。” 张寒领命离去,没过多久,秦怀道带着百岳过来,这厮待遇上涨,脸上干干净净,甚至还能骑马。 “老百啊,这几天还好吗?” “托都督照顾,小人甚好。” 杜河拍他肩膀,呵呵笑道:“那便好,鬼室福信已灭,本帅想拿下国内城。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这……” 百岳满脸为难,瞧见赵红缨挑眉,连忙拱手解释。 “百氏这萨褥,全靠渊盖苏文支持。失去平壤支持,他压不住顺奴部。所以,他只会死守下去。” 杜河道:“没有劝降可能?” “绝无可能。” 下午时,大军在城下扎营。 安营地点在城西,国内城没有抛石车和床弩,距离隔得很近。左侧是鸭绿江,右侧便是城门。 士兵在搭建帐篷,营地一片热闹。杜河带将领,巡视国内城城防。 百原武虽不敢出战,但警备加强不少。城墙垛口三步一守军,了望塔建在角楼上,监视唐军一举一动。 “国内城人口,军民大约六万。都是顺奴部部众,很忠心渊氏。” “城东是山区,守军居高临下,小人不建议攻。城西地势平坦,方便器械移动。贱奴作战全凭一口气,上墙就守不住了。” 百岳跟在一旁,小眼里泛着精光。 众人皆失笑,这厮诈开望波岭后,就开始破罐子破摔。一路出谋划策,可谓尽心尽力,出卖高句丽。 杜河笑眯眯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帅朋友。” “不敢当不敢当……” 一旁赵红缨摇头叹气,臭弟弟又要坑人了。 回到军营后,众人齐聚商议。大军只有两万三千人,四门围攻别想了。只攻两面,是最好选择。 最后商定秦怀道人攻南门,杜河率主力攻西门。 百岳受邀参加,听完安排一脸好奇。 “大都督,你们不带器械攻城吗?” 李知笑道:“你猜幽州怎么破的?” “火……药?” “聪明。” 杜河不吝夸奖,国内城建在平野,地下没有青岩。而且守军胆怯,不敢出兵破坏地道,火药再合适不过。 国内城夯土堆砌,强度比不过幽州。 “都督,辎重校尉来了。” “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黄脸汉子进来,他脸上有喜色,笑道:“都督,好事成全,弟兄们上次挖的洞,只填了几丈。” “太好了。” 杜河也有些兴奋,当初挖地洞攻国内,后来被鬼室福信打断。 没想到时隔两个月,还能派上用场。 “立刻疏通,按原计划掘进。” “诺。” 姜奉笑道:“可军中没棺材,末将杂事繁多,这回不能胜任了。” 杜河搂着百岳,脸上一片亲热。 “老百,你是本地人,找几个坟没问题吧?” “额……行。” 百岳哭丧着脸答应,真是悲哀啊,堂堂高句丽道使,跑去荒野挖坟。 …… 国内城,城主府。 地板上血迹未散,仆人们都提着胆子。今日上午,一个婢女打翻茶,大萨褥怒不可言,当场将她打死。 府内管家匆匆走进书房。 “大萨褥。” 百原武嗯了一声,又抿口清茶。 “事情办好了?” “人头硝制,送完百济了。” 百原武叹道:“两万方兵,只逃回来千余。鬼室福信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想出城野战。” “唐军如狼似虎,咱们等摄政王援兵。” “嗯。” 百原武点点头,脸上浮出自信。 “城防是本官亲手督造,唐军连攻城车都没,休想攻进来。等平壤来人,就把他们赶出去。” “你去召守将,本官要军议。” “诺。” 不多时,四个将军进来。 “参见萨褥。” 百原武抬抬手,示意他们起来。众人跪坐后,侍女端来茶水。将军们恭恭敬敬,似在等他说话。 “看唐军阵势,很快就会攻城,诸位有何应对?” 北门将军道:“萨褥不必担忧,唐军兵力不足,四门能攻其二,便算他们本事。城中贱奴甚多,拿命填也守得住。” “是啊。” “本将檑木滚石尽有,只等它来死。” 忽而东门将军道:“听说唐军有一物,名曰火药,能碎金裂石。当初幽州城破,也是轰塌城墙。” 众人皆沉默不语,扶余葛回来后,曾大肆宣扬火药犀利。 北门将军道:“扶余氏投唐了,可见扶余葛早心怀不轨。哼,什么东西能弄塌城墙,老子听都没听过。” “正是……” 百原武隐有不安,温声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如果唐军掘地道时,能有人去破坏就好了。” 四个将军都不接话,高延寿、金庚信两人,都是败于野战,鬼室福信更惨,上午大军出发,下午人头就送来了。 唐军这野战能力,谁敢出去找死? “如此,那就散会,各位守好城墙,勿要懈怠。” 百原武脸色不好,可他无法强求。名义上他是萨褥,能调动兵权,可实际上,四门将军都效忠渊氏。 第87章 谁在背后骂我 平壤,暴雨如注。 一处三层阁楼上,渊盖苏文负手而立。大雨遮挡视野,城中一片模糊。沉稳脚步声,从楼下接近。 一个中年男人进屋,这人身穿紫色锦缎,面目威严方正,朝他恭敬行礼。 “参见摄政王。” “坐。” 阁楼中放着桌案,一张三尺地势图平铺。 “南路苏烈,率水师取乌骨。乌骨城萨褥年迈,敌不过苏烈。本王预计,乌骨城一月内告破。” 渊盖苏文提笔,在乌骨城处画叉。 “然南路多丘陵,大军行走不便。苏烈是当世名帅,定不会孤军深入。因此,南路止于鸭绿水。” 中年男人提笔,在入海口以黑线阻拦。 渊盖苏文点点头,目光往上移。 “李绩连同唐皇,合兵七万众,进攻安市城。此城水网密布,山岭纵横,是天险之地。杨万春足智多谋,吾弟也率大军在,应当无忧。” 中年男人赞道:“摄政王之才,真当世罕见。” 他夸完一句,接着说道:“有安市城在,便如唐军背后利刃。中、南二路,皆不敢东进,否则粮道危。” “再过两月,天气转寒,唐军不得不撤。” 渊盖苏文提笔,忽而又放下轻叹。 “是啊,完美无缺的计划。但现在出变故了。” 中年男人抬头,脸上惊愕无比。 “您是说……北边?” 渊盖苏文点点头,重新拿起笔。 “半个月前,杜河策反百岳,诈开望波岭,这道天险失守了。” “十天之前,鬼室福信预备鱼渡桥伏击,结果反遭埋伏。两万方兵尽数被剿,他人头送往百济。” 他在望波岭上画叉,又把百济势力划掉。 “这……” 中年男人浑身一震,惊道:“唐军要打国内城?” “是的。” 渊盖苏文面无表情,淡淡道:“国内城若失,李绩会转进北上。从北部官道南下,安市城失去意义。” “北路唐军不过两万五,应该能守住。” “守不住。” 渊盖苏文缓缓摇头,又道:“扶余葛品性正直,不是撒谎的人。他说幽州被火药破,就说明此物可怕了。” “您的意思是……” 渊盖苏文放下笔,道:“惠真,你是王族,吾是逆臣。可无论如何,目标都一致,保住高句丽国祚。” “汉人有句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国灭在眼前,该联手御敌了。” 高惠真沉默许久,才重重拱手。 “凭您差遣。” 渊盖苏文点点头,温声道:“此战过后,无论发生何事。本王都能保证,你们高氏王族善终。” …… 平壤城南,大同江畔。 靠近市集一栋宅院,暴雨洗刷院内。一个黝黑伙计,吃力搬着遮雨布,高句丽人参,都被遮住在下面。 院门推开,伙计一惊,又放松下来。 瘦弱男人披着蓑衣,快步迈进屋内。伙计停下手,也跟着他进屋。 屋内有两人,长相精明的中年人,翻着手中账本。另一个清秀姑娘,百般无聊抛着三颗石子。 她看着两人进来,踢去两个坐垫。 “谢谢。” 伙计耳根发红,轻声向姑娘致谢。瘦弱男人却不客气,取掉蓑衣跪坐。 “高惠真出狱了,进了渊府。” 算账男人停下手,愕然道:“高惠真?这王族大将,不是反对渊氏被关了。他进渊府做什么?” “前线出事了。” 瘦弱男人道:“如果我没猜错,战局不利他们,渊氏要联合王族,从平壤出兵。” “哪路?” 清秀姑娘笑道:“黑狐呀黑狐,你不够狡猾。没听白石大人说么,战局不利,肯定是北路咯。” 伙计奇道:“铃铛姐姐怎么知道?” “死心眼。” 铃铛看他一眼,又道:“安市城投有重兵,短期很难突破。这么快就有压力,八成是侯爷干坏事了。” 白石道:“你跟他很熟?” 黑狐瞪她一眼,铃铛干笑两声。 “说过不到十句话。” “哦。” 白石淡淡说着,袖中拳头松开。无人注意的旁边,伙计悄悄舒口气。 黑狐轻咳一声,说回了正事。 “高惠真会出战?” 白石挥手甩去雨水,“是,他在王族中,有很高威望。能统平壤军的人,只有渊盖苏文和他。” “我们要报信吗?” “不用。” 白石拒绝他,又道:“一旦试图通信,青鬼司就会察觉。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留给渊盖苏文。” “您说了算。” 三人一起拱手,没有任何异议。 “我来是告诉你们。” 白石站起身,将蓑衣重新披上。 “九月之前,战争会进入最终。此次九死一生,你们做好准备。有什么未尽之事,自己解决。” 他目光在伙计身上扫过,转身进入雨幕。 “那我得多吃点。” 铃铛伸个懒腰,捅捅一旁黑狐。 “你呢?” “没有,刀首给足钱了。” “小河南,你呢?” “俺没有。” 伙计摇摇头,耳根再次泛红。 …… 远在七百里外,同样下着暴雨。 杜河站在帐内,看着外面大雨。那里热闹非凡,许多士兵嫌热,脱掉衣服在雨中,发出兴奋叫声。 “阿嚏……” 一阵凉意袭来,他狠狠打个喷嚏。 赵红缨在收拾被褥,闻声转过头。 “不会受凉了吧?” 杜河揉揉鼻子,笑道:“怎么可能,我什么体质,火里冰里滚三圈。应该是谁在背后骂我。” “自大狂。” 她撇撇嘴,起身走过来。 “你在想什么,看半天雨了。” “平壤。” 杜河叹口气,烦躁抓着头发。“都快四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真不该让她去平壤啊。”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也对。” 杜河收起情绪,笑道:“大雨一停,我就攻城。” “城下多了拒马鹿角,你打算怎么处理。” “让人填。” 赵红缨啊一声,又道:“精兵死在这里,也太可惜了。” “你想多了。” 杜河回过头,眉间一片冷色。 “那一万多俘虏,正好当炮灰。你不用这么看我,我逐渐明白了,改变就要流血,名声要来何用。” “小弟弟凶得勒。” 赵红缨娇笑,抱住他胳膊。 “一起当坏蛋。” 第88章 箭楼 清晨,暴雨停歇,天气放晴。 鬼室福信败后,一万多人投降。这些俘虏被集中看押,今日被赶出营门。乌泱泱站着,四周唐军严阵以待。 杜河拉着缰绳,战马喷着响鼻。 “尔等助纣为虐,本该处斩。今日给你们机会,摧毁城下拒马。国内城破后,可放你们自由。” “不从者,立斩!” 士兵以高句丽语,大声翻译出去。 俘虏低声交流,人群躁动不安。 他再一挥手,数十辆牛车驶过,扔下装备,皮甲、圆盾堆积如山。为防止叛乱,唐军没有发放兵器。 三千枪盾兵列阵,严密监视俘虏。 沉默片刻后,俘虏们捡起皮甲。相比于赤手空拳反抗,攻城活下来机会更大些。 “姜奉、怀道,你二人领五千俘虏攻南门。” “诺。” 军令一下,大营忙碌起来,俘虏们百人一队,被唐军赶着去南门。余下几千俘虏,由他亲自率领。 辎重营早准备好云梯,抛石机、撞车笨重,北路未携带。 不过他也无所谓,攻城意在牵制,只要守军不敢出城,事情就成一半。 半个时辰后,号角声吹起。 百原武在城下,布置三层防御。都是鹿角和拒马,守军居高临下,一旦有人搬动,便以弓箭射击。 “上!” 监督的唐军往前挥刀。 俘虏们叫嚷着,顶着木盾向前冲。城头守军见状,立刻射出箭雨。许多人没到城下,就被射死在路上。 “放!” 一千契丹人速射,团团乌云压向城墙。如此密集箭雨,城头立刻被压制。 “快快快……” 俘虏将官大声喊,俘虏们抬着鹿角。刚清理一层,城头箭雨洒下,皮甲无法阻挡,城下伏尸一片。 “当当……” 鸣金声响起,俘虏如蒙大赦,掉头往己方跑。 千人俘虏队,回来不到一半。唐军将他们赶走,又推出新一波俘虏。 “都督这法子,果然有效。” 李知一脸钦佩,对于俘虏来说,死一半人就撤回,至少有五成机会活命。不逼上绝路,也就无人会反抗。 “盯紧他们,禁止任何人抵抗。” “是。” 杜河冷酷下令,俘虏太多了,他要防止任何意外。 “放!” 第二排奚人向前,继续泼洒箭雨。与此同时,南门响起喊杀声,秦怀道的偏师,正在清理防御。 死伤两千俘虏后,第二层防御也清空。 杜河看向旁边,中军一千骑兵,正由李会统领。一旦敌军出城,这支骑兵就要负责消灭他们。 这跟幽州不同,高句丽有防备了。 地道挖到附近,守军就会知晓。出城破坏或灌水,地道就会坍塌。就如在辽东城,渊盖苏武所做。 辎重营日夜不停,地道快接近城墙。 两个时辰后,城下三层防御瓦解,俘虏死伤众多。杜河下令俘虏回营,府兵开始准备攻城。 …… 城墙上,百原武躲在门楼。 从昨日开始,守军喝酒吃肉管够,另外轮值结束,还有妓女泻火。那些部落蛮兵,哪曾有过这享受。 个个士气高昂,喊着为萨褥效死。 “射唐军啊,蠢货。” 眼看拒马被层层清理,百原武愤怒不已。这些笨蛋弓手,不射杀唐军,射这些俘虏作甚,那些人是送死炮灰。 “萨褥,唐军甲厚且离得远,射他们杀伤太小。” 西门将军一副你不懂军事,噎得他哑口无言。 “就这么看他们清理?” “拒马只是拖时间,清理也无碍。唐军要攻城,必须接近城门。到时候滚石齐出,才有大量杀伤。” 话音未落,城下喊杀声起。 唐军推着云梯接近,一排守军站起,往城下射箭。与此同时,城门上方两座角楼,也放出弩箭。 这一通箭雨,射倒上百唐军。 “萨褥请看,那处是角楼,高十余丈,战时藏弓弩手三十。敌军攻城时,可从上到下精准射杀。” “本将特求摄政王,城内有弩万张。” 西门将军得意洋洋,炫耀守备力量。 “那便好。” 百原武稍松一口气,弩是守城利器,平日严格管控。若非国内城重要,最多分配一两千张。 唐军推数十辆大车,士兵藏在车底靠近。 西门将军低声吩咐,不多时千弩齐发,唐军倒下一片,城下血迹斑斑。 唐军初攻受挫,立刻转变战略,集中契丹人齐射。一时箭如雨下,城墙守军躲在挡牌后面,连头也不敢露。 只有两座角楼,二十弓手齐射,十个弩手点杀,靠近者皆死。 “打得好!重重有赏!” 百原武捋须大笑,他不通军事也看得出来,两座角楼在高处,四周有挡板。唐军仰射他们,很难造成伤害。 忽而,一道黑影激射,随后接二连三射入角楼。 “这是……” 就在他惊愕间,城下又发一箭,拖着长长火花,钻入角楼中。 “区区火箭……” 西门将军话未说完,角楼里冒出绿烟。 “毒烟!” 挡板被推开,两个弓手惨嚎,没走两步,就从高处摔落。此后偌大角楼,再无任何声音发出。 “大箭破楼,再射入毒烟,唐军有高手啊。” 西门将军一挥手,又是三队士兵冲上。谁料士兵刚爬上,对面又射出毒烟,三队士兵滚葫芦一般,摔成肉泥。 三百步外,一员大将举弓再射,另一座角楼也全灭。 “唐军主帅!” 西门将军感叹一句,眼中带着杀意。 “准备投石!” 两座角楼被爆,唐军靠近城下,云梯上铁钩勾着城墙,士兵正在爬上来。守军滚石檑木齐出,杀伤无数唐军。 与此同时,千余弩手上阵,与唐军互相压制。 强弓、劲弩在呼啸,狠狠扎进门楼。百原武面色如常,却再不敢走出来,忽而,一个士兵快速赶到。 “萨褥,将军,瓮中有声音,唐军在掘地道。” “何处?” “西北角。” 西门将军道:“和他们对挖,挖通之后,立刻灌水放烟。” “诺。” 四个护卫举盾,把百原武遮得严实。往下看时,西北角停许多运兵车,隐约可见黄泥翻出来。 “不好,要用火药,快阻止他们。” 眼前西门将军不动,百原武额头冒汗。 “快出城野战,丢了国内城,我们都要死。” 西门将军咬咬牙,终究狠狠挥手。 “召敢死队,随本将上!” 第89章 全部杀掉 杜河放下弓,双臂酸胀发软。 他所用四羽大箭,远超寻常弓箭。连续三次命中同一处,破开角楼挡板,最后射入绑着毒烟的大箭。 两座角楼由此被破。 “都督神力。” 部下惊叹不已,三百步外,命中同一处,在神箭手中也难见。 “报——辎重营传信,再有一时辰,地道能通城下,不过城内有人掘土,应是敌军在掘洞。” 杜河笑道:“不管他们。” 城中置有大瓮,敌人挖地洞,便可借大瓮听到。之后或守株待兔,或者对挖用毒烟灌水灭敌。 他不打算挖到城内,自然无需理会。 “出来了。” 赵红缨一指城门,有些跃跃欲试。 杜河转头看去,只见城门大开,涌出几百骑士,个个嗷嗷叫喊。周围攻城唐军,连忙避开他们。 领头将军手一指,骑兵奔向西北。 “上。” 杜河下令出击,令旗高处挥动,号角声再起。李会带着骑兵,从斜里穿出,阻截出城骑兵。 “弓手加快!” 令旗再度挥动,三千弓手聚集。 “嗡……” 弓弦声连绵不绝,契丹人不间断速射。漫天箭雨撒向城头,守军躲在挡板,无一人敢冒头。 赵红缨跃跃欲试,抓着缰绳晃动。 “老实待着。” 杜河低声训斥,她穿不惯厚甲,还喜欢凑热闹。 一波波箭雨穿梭,天空黯下来。他安排六千弓手,就为这一刻压制城墙。在箭雨之下,两队骑兵飞速接近。 唐军张弓搭箭,一轮骑射削去百余人。 “这么草包?” 赵红缨脱口而出,对面骑兵也反击,但射中者寥寥。 “高句丽精骑,在平壤和渊盖苏武手里。” 杜河心态轻松,骑兵是重要力量,不可能放着守城。国内城这些轻骑,根本不是唐骑对手。 果然,战局很快迎来变化。 李会身披双甲,丈长的陌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狂吼着连劈两刀,一刀断敌将马槊,一刀断其首级。 无头尸身倒下,敌军顿时大乱。 第十八波箭雨结束,天空骤然明亮。 “当当……” 鸣金声传来,唐骑返回大阵。五百弩手上前,精准射杀败军。一刻钟后,敌骑尽数被射杀。 李会兴冲冲跑来。 “都督,俺杀穿啦。” “厉害厉害。” 杜河微笑夸赞,一个传令兵快速赶到。 “到墙根了!” 杜河点点头,下令全军撤退。鸣金声响起,唐军抛下云梯,撒腿往后跑,弓手再度发力,掩护他们撤离。 两千契丹人,摆成冲锋阵势。赵红缨兴冲冲,领一千奚人随后。 “轰……” 西北角传来巨响,震得耳朵失聪。巨大冲击力,让城墙扭曲,随后气浪冲起,城墙轰然塌陷。 一阵风吹灰尘,露出七八丈宽缺口。 “呜喝……” 唐军爆发出欢呼,城墙寂静无声,随后就是大乱。数不清的高句丽人,宛如热锅上蚂蚁,在城墙奔走呼喊。 “冲冲冲!” 李会领着唐骑,从缺口处冲进。随后契丹、奚人,都嚎叫着跟上。 “恭喜都督,国内城破了。” 李知沉稳一些,拱手向他贺喜。 “只守不攻,难免被破。” 杜河大笑一声,带着亲卫进城。 他从缺口处进城,这一下天崩,城中已经大乱,到处是人影。有人集结抵抗,有人慌忙逃命。 “传令,李会宗和,从左右杀向城墙,接应南门友军。” “传令,契丹、奚人攻城北萨褥府。” 传令兵很快离开,杜河又看向李知。 “你领五百人辅助他们,没控制城门之前,禁止任何人劫掠。” “末将晓得。” 李知和他经历易州之乱,深知城破之后,秩序尤其重要。一旦开始劫掠,百姓惊慌失措,城中只会更乱。 “剩下人,跟我走。” 杜河领一千精兵,沿主街扫向城东。有丸都山城在,国内城并无内城。但四方守将,南门交给秦怀道。 东门和北门,仍有不少兵马。 高句丽多次内乱,百姓经验丰富,家家大门紧闭。只是乱兵太多,杜河砍杀一阵,依旧到处都是。 “跪地免死!” 余下士兵跟着他喊:“跪地免死!” 声音浩浩荡荡传去,乱兵慌忙跪在路边。 杜河无心管他们,带着精兵呼啸。一刻钟后,他沿主街到城东,大军刚向城门,迎面撞上一股敌军。 这些人整齐有序,围着一个将军。 “贼子受死!” 东门将军大怒,领着人上前。 “攻。” 杜河挥手下令,唐军下马结阵。 枪盾兵在前,黑压压横推过去。 他身边这一千人,是边军最精锐。尚未接触,就泼出三轮箭雨,敌方倒下一片,军阵摇摇欲坠。 “弓来。” 杜河不愿浪费时间,探手接过大弓。 “嗡……” 弓弦成满月,一连三发,一箭破开圆盾,一箭射杀亲卫,最后一箭穿头盔而过,东门将军立毙。 与此同时,南门爆发出杀声。 守军本就人心惶惶,又失去主心骨。后排士兵先跑,随后就是中军,一溜烟功夫,全散往小巷逃命。 “赵功,领一团占据东门。” “诺。” 杜河带人往北门,忽而巷中升起浓烟。他立刻察觉,高句丽乱兵在劫掠。唐军无他命令,绝不敢进巷。 “不管,去北门!” 他立刻下决定,巷战复杂无比,大军进去只会徒增损耗。等占据四门,沿主街横扫,动乱自然平息。 不料刚到北门,迎面撞上几十乱兵。 他还没下令,乱兵就跪倒在地。 “愿降,愿降……” “你们将军在哪?” “就在后面。” 杜河拔马便走,行军片刻,就见城门处,上百人聚集。一个将军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兵器。 “天军神威,小人愿降……” 杜河勒住缰绳,大枪指向他。 “你是北门将军?” “正是。” 那汉子陪着笑,脸上殷勤无比。他一挥手,身后士兵推出一个人来,那人面目白净,下颌留着山羊须。 “这是萨褥百原武,这厮想从北门离开,小人捉了他献于将军。” “叛徒。” 百原武浑身发抖,指着他破口大骂。 杜河冷冷一眼,百原武讪讪闭嘴。 “北门多少人在。” “小人尚有三千,都集合在兵营,只等将军接收。” 杜河点点头,一指百原武,两个部曲将他抓过来。那将军陪着笑,似乎察觉不对,眼睛看向地面。 “杀了他们。” 唐军弩箭齐发,顿时射翻一片。北门将军身中数箭,捂着胸口惊愕。 “你……” 然而唐军无情,枪盾兵上前,收去他性命。余下活人大骇,试图捡武器反抗,都被唐军绞杀。 “萨褥,该回府了。” 第90章 当狗 巷子里,一扇猛然打开。 两个持刀乱兵走出,他们怀中鼓鼓,露出一些银亮。一个老汉跌倒在地,犹自抓着一人阔裤哀求。 “军爷,小人活命钱啊,您行行好。” “呸。” 乱兵早就红眼,一脚将他踹翻。屋内跑出姑娘,哭着扶起老汉。 “老子拿点钱算什么,再啰嗦,你家姑娘都保不住。” “求求您了,没了钱会饿死啊。” 老汉又抓住裤腿,一人拔出刀,就要结果他。猛然,巷尾传来整齐脚步声,一队十人唐军出现。 “呃……” 弩箭穿胸而过,两名乱兵立毙,银两洒落一地。 “奉大唐天子令,尔等皆为唐民,四方将士,皆不得劫掠百姓。老丈,关好房门,勿要出来。” 一人用高句丽语翻译,老汉捡起银两慌忙进去。 “咕噜……” 望着少女转身腰臀,队中响起咽口水声,唐军离开盖牟,已有一月有余。汹涌的欲望,在不安躁动。 “呛……” 队正拔出刀,众人眼中清明。 “大都督严禁奸淫劫掠,不要让某难做。”队正又补充道:“校尉大人说了,城中安定后,自会让你们休整。” 众人打个冷颤,都督军法无情。 “小人哪敢……” “继续清扫。” “诺。” 国内城各处,一队队唐军进入。超五千名唐军,投入到清剿中。主街五百人巡视,副街一旅清剿,巷道十人一队。 遇小股敌人,副街旅帅支援。遇大股敌人,主街两团支援。 另有十支军法队巡视,劫掠者斩无赦。 城破后的动荡,在迅速平息。 …… 萨褥府内,甲士戒备森严。 杜河盘腿坐在地上,翻着国内城物资记录。唐军出征月余,急需补充粮草。 这现成的大城,他当然不会放过。 “城中三万士兵,两万人在关在军营。余者分散各地,将士们正在清剿。南门将军聚众反抗,被秦将军杀死。” “继续。” “诺。” 姜奉跪坐在地,青年将军身姿挺拔。 “全城八条主街全清,二十四条副街全清。尚有城东巷道,将士们在清理。预计今晚之前,城内恢复安定。” “契丹十人作乱,奚人二十人作乱。胡将军和公主,已将他们就地斩杀。” 杜河放下账目,两藩军纪差,他心里清楚。赵红缨未出现,就是在压制奚人,不过胡达亲手斩部下,倒出乎他意料。 雄鹰部的雏鹰,果真很有魄力啊。 “你全权处理。” “诺。” 姜奉恭敬拱手,却没有起身。 “还有一事,全城官员都在门外。末将,实在不擅长。” 杜河哈哈一笑,他久在军伍,去和官场打交道,确实有点为难了。 “这事我另有人选,你管好城防即可。盗、抢、奸一经发现,就地处斩。入夜后宵禁,任何人不得上街。” “末将领命。” “对了,叫百岳过来见我。” “诺。” 姜奉离去后,房中安静下来。 这是百原武书房,窗户挂着金锦帘,鎏金熏香炉燃着香味,铜盆中冰块未融,让人舒适凉爽。 “小人参见都督。” “进来。” 百岳推门进来,弯着腰站在下首。 杜河笑吟吟道:“百岳,这书房你熟悉么?” “熟悉,是大萨褥办公处,小人有幸来过几回。” 百岳不明所以,谨慎着回答问题。 “象牙为杆,狼毫为锋,奢华。” 杜河转着手中毛笔,口中赞叹出声,又问道:“你喜不喜欢这地方?” “不敢,都督才配得上。” 杜河不悦道:“老百,你也太小心谨慎了。我们是朋友,朋友要敞开心扉,说些贴心话才是。” “是是。” 百岳附和着,额头冒着汗。 这都督表面和气,内里杀人不眨眼。金庚信、鬼室福信,一方豪杰说杀就杀。 “你喜欢吗?” “喜……欢。” 百岳苦着脸,又低声道:“都督不会找借口杀小人吧?” “被你看穿了。” 百岳顿时大骇,张口说不出话。 “开个玩笑。” 杜河脸色正常,他才放松下来。 “本帅叫你来,是有些事问你。” “小人知无不言。” “你久在顺奴部,想必熟悉城中官员吧?” 百岳拱手道:“是,都认识,从可逻达到……” 杜河抬手打断他,笑道:“具体就不用说了,你认识就好办。你投唐后,办事也算尽力,本帅给你两个选择。” “请都督指点。” 杜河站起来,负手来回走动。 “第一么,本帅放你自由,算你功过相抵。” 百岳迟疑着,能自由是好事。可他出卖顺奴部,诈开望波岭,名声早就臭了,只怕前脚离开唐军,后脚杀手就上门了。 “小人想听听第二。” 杜河站定看着他,笑道:“第二就是本帅说的荣华富贵。包括这城主府、这些金银象牙,都由你主宰。” “这……” 百岳呼吸急促,萨褥是土皇帝,在顺奴部说一不二。曾经百原武,看上他家妹子,便带回去睡,全家不敢多言。 他去萨褥府求情,百原武赠十个美人,八箱金银,此后他心甘情愿当走狗。 现在……自己能当萨褥? 百岳晃晃脑袋,努力使自己清明。 诱饵这么大,代价就小不了。 “小人能做什么。” “很简单。” 杜河态度温和,笑容带着引诱。“到时有人来治理,你要全力配合。只要你听话,金钱美人都不会少。” 百岳反应过来,就是给唐人当狗。 他心中一阵羞怒,随后马上释怀。本来就是当狗,给谁当不是当。 至少唐军这个主人,看上去更强。 “只怕他们不听话。” 杜河见他心动,笑道:“合作是相互的,唐军也会配合你。不听话的人,你可以换成听话的。” “愿为都督效死。” 百岳跪倒在地。 杜河心中一松,这家伙表面憨厚,实则心思机敏,而且熟悉顺奴部。有这个高奸在,治理会顺畅许多。 “起来吧。” 杜河抬抬手,百岳忙不迭起来。 “在这之前,让本帅看见你的诚意。哦,百原武在后院……” 百岳眼神赤红,做出邀请姿态。 “都督请——” 第91章 无毒不丈夫 穿过庭院,沿途重兵把守。 后宅一片肃杀,院中尚有血迹。两藩攻入府内时,遭遇护卫抵抗。两波冲锋,全死了个干净。 百原武跪在石板上,四周繁花盛开。身边妻妾子女,低泣着不敢说话。 眼见都督过来,守卫后退几步。 “兄长。” 一个穿绿薄纱的女人,惊喜喊出声。这女人高挑婀娜,玉容妩媚娇艳。怀中搂着男童,约莫三四岁。 “都督,那是舍妹……” “请便。” 杜河轻轻挥手,守卫撤回长枪。女人跑过来,惊恐躲在背后。 “大萨褥。” 百岳提刀过去,百原武一脸怒色。 “百岳,你竟敢忘恩?” 百岳大声道:“萨褥,您抢我家妹子,何来恩情一说。您打杀侍女不下百人,今日就当赎罪。” “尔敢!” 百岳举起刀,手掌微微颤抖。百原武高高在上,往日他十分畏惧。 杜河闲庭信步,并不打算插手。 “兄长,无毒不丈夫。” 身后女人说一句,让杜河暗暗咋舌。这妇人心肠,当真毒如蛇蝎,竟劝自家兄长,杀自家男人。 “嗨!” 百岳立时红眼,一刀刺进下去。 “你……” 百原武浑身抽搐,顷刻间倒地,顺奴部一代萨褥,就此魂归地府。身后女眷大哭,凄凄惨惨一片。 百岳杀红眼,提刀走向女眷。 那边顿时大骇,一群女人腿软,互相抱在一起,莺莺燕燕啼哭。 “舅父!” 一声稚嫩声音传来,百原武愣在原地。一个妇人怀中,约莫六七岁幼童,满眼都是惊惧,哀求着看他。 这是百原武五子,平日和他亲昵,叫一声舅父。 望着幼童眼睛,百岳哐一声跪倒。 “都督,稚子无辜,请网开一面。” 杜河冷冷道:“你要保她们?” “是……” 百岳头更低,声音却很坚定。 “哦,那便不杀了。” “谢都督……” 百岳嘭嘭磕头,女眷也跟着磕头。 杜河缓缓往前走,靴子停在他面前,“你保住他们,就管好这些人。来日出了乱子,本帅只会找你。” “小人明白。” 天黑以后,城中一片安静。 杜河点上蜡烛,屋内明亮起来。这是萨褥府客院,四周寂静无声。他推开窗户,天空繁星点点。 杀了百原武后,政务交给百岳。 李知带两百甲士,陪他处理事情。有刀子开路,一切都很顺利。城中大小官员,老老实实办事。 军事是姜奉处理,城中逐渐恢复秩序。 “清净呀。” 他躺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纳凉。正昏昏欲睡时,部曲敲门通报,百岳来访,杜河当即让人相请。 “参见都督。” 百岳身穿锦袍,头发一丝不苟,显得很体面,但态度很谦卑。 “坐。” 杜河示意他别客气,笑道:“事情办的如何?” “托都督的福,城中有粮草十万石,弩五千张,战马千匹。小人让他们装车,这几日就能送到军中。” “不错。” 杜河点头嘉奖,有这些物资,唐军战力不减。 百岳放松下来,笑道:“百原武府中,书画玉石无数,小人全部打包。都督博学多才,可品鉴一番。” 杜河立刻明白,这家伙是送钱,什么书画玉石,恐怕是金银无数才对。 “不必了。” 杜河笑吟吟看他,又道:“你若有心,就换成银钱,赏赐将士。至于剩下的,你自己支配。” “是。” 百岳拱手答应,道:“就用来安民吧。” 这让他啧啧称奇,这家伙刚上任,就励精图治上了,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还有一事。” 百岳立刻弯腰,杜河沉吟道:“将士们在外许久,你安排些女人。从青楼妓院找,不许强抢民女。” “都督放心。” 百岳露出猥琐笑容,道:“军爷们有钱,女人巴不得呢。” “你去吧。” 杜河一阵牙疼,挥手让他离开。他禁止军队掳掠,可人欲是天性。自己这个都督,只能硬着头皮当老鸨。 房门被推开,赵红缨走进来。 “都安置了?” 杜河起身倒茶,城破之后,她去管束奚部。一天都没见到人,这会脸色憔悴,显然累得不轻。 “关进军营了。” 她也不客气,接过茶杯饮尽。 “百原武死了?” “嗯,百岳杀了他。” 杜河点点头,又笑道:“我逼他杀的。这件事办完,顺奴部会仇视他。他唯一选择,就是跟我合作。” 高句丽是部落制,贵贱阶级分明。百岳以下犯上,犯了尊卑大忌。 这是他的投名状,也符合杜河预期。 赵红缨定定看他,眼中带着担忧。 “如果,如果百岳不求情,你会杀掉妇孺吗?” “按唐律,十五岁以下,均可免死。”杜河摇摇头,忽然反应过来,笑道:“你这小蛮子,是担心我杀太多了?” 她不好意思笑笑,又将他搂在怀中。 “天天都在打仗,人家怕你狂躁嘛。” 杜河在她胸口蹭两下,笑嘻嘻道:“红姐姐贴心。放心,我杀四门将军,是不想有将领留下。” “信使已经南下,我们待不了多久。留着这些将帅,难免会生乱子。” “干脆一刀砍死,反有利安定。” 赵红缨这才放心,忽而笑道:“完了完了,你越来越聪明了。这可怎么是好,将来怎么调戏你。” “大胆。” 杜河假意呵斥,眼中火气大盛。行军时避嫌,他有月余未沾荤。如今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动。 “哈哈……” 她却不肯依,笑嘻嘻躲避。 猛然,门外响起敲门声,他一打开门,顿时呆在原地。 “妾身……” 百氏也呆住了,她身穿绿色纱裙,明眸皓齿,眉眼如画。加上夏季多轻薄,纤腰长腿若隐若现。 “夫人这是?” 百氏露出浅笑,嗓音柔和无比。 “妾身来服侍都督。” 杜河立刻反应过来,这女人来攀高枝了。院外这些部曲,八成以为是他招来,因此没有阻拦。 “哦?” 赵红缨语气不善,丹凤眼溢着杀气。 “我们正要休息,夫人一起?” 百氏感受到杀气,告罪一声慌忙退去。杜河刚要说话,就被人压在门上,一只玉手勾着脖子。 “淫人妻女哦?” 杜河伸手指天,叫屈道:“天地可鉴,老子真不知道啊。百岳这王八蛋,本帅岂是这种人。” “我看你就像。” 赵红缨勾的更紧,叹息道:“绿裙好看吧?你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哎,我整日长袍,比不上别人咯。” 杜河手上用劲,一把将她抱起。 “二弟从不说谎,今天就让你看看,小蛮子魅力有多大。” “嘻嘻,算你识相。” 第92章 援兵 今日艳阳高照,国内城人流渐多。 毕竟战争是贵族老爷的,和平民关系不大。在发现唐军不劫掠后,百姓们收起惶恐,该买买该卖卖。 杜河一身月白袍,手上拿着折扇闲逛。 赵红缨换上红色襦裙,头发梳成高髻,加上她身高腿长,尽显女性妩媚。惹得街上频频瞩目,却无一人敢打扰。 “吃这个。” 她指着小吃摊,眉眼俱是笑意。 那摊上烤着鱼,滋滋冒着油烟。 “吃。” 杜河笑嘻嘻付钱,这一路征战,她付出太多。 难得有闲暇,他当然不会扫兴。 两人一人抓根烤鱼,边走边吃,身后十个部曲,警惕看着四周。直到中午炎热,他才找间茶肆歇息。 伙计端上茶,恭恭敬敬退下。 “明儿还来么?” 她撑着下巴,期盼地看着他。 “来。” 杜河一口答应,他这两万多人,打平壤别想了。四周小山城,他也没兴趣,粮草没多少,还容易伤亡。 只有等李绩北上,他才能动身。 他有意培养姜奉,城中事一概不问。只有重大军情,才会汇报到这。 百岳本就道使,办起事也很麻利。原萨褥一系贵族,都被他大清理。搜出银钱无数,都赏给北路唐军。 “咿,他们都去哪?” 赵红缨指着楼下,几个汉子乐呵逛街。 “你猜。” 杜河神秘一笑,她立刻反应过来。百岳从附近部落,拉了上千的女人,唐军轮番休假,自然是去妓院了。 “臭男人。” “切勿乱说,小爷香得很。” 赵红缨噗嗤笑出声,指着他道:“你这黑炭模样,怎跟香扯上关系。打着折扇,都像山里的土匪。” 杜河气得咬牙切齿,索性把扇扔了。 她大乐不已,又问道:“百氏还有来么?” “没呢。” “算他识相。” 杜河失笑摇头,这娘们堵着百岳一回,百氏再没来过。他也不在意,这蛇蝎美人,可不敢招惹。 两人说笑一阵,又扯到军事上。 “李绩会北上吗?” “应该会。” 杜河沉吟道:“这是绝佳机会,北路有宽敞官道,适合骑兵赶路。他要想打平壤,粮道非得从此走。” “不知道能不能打过。” 杜河笑道:“安心,渊盖苏文是人物,李绩也不弱他。更何况,咱们这位马上天子,也亲至辽东了。” 他对前景很乐观,无论国力还是谋略,高句丽都处于弱势。 刚说完话,楼下一阵喧哗,一个甲士携刀进入,周围茶客纷纷避让。甲士快步上楼,单膝跪地行礼。 “大都督,铁勒部骑兵来援,正在三十里外。” 杜河豁然起身,铁勒部骑兵,应是契苾何力来了。他是骑兵战术大师,有他助力,能做的事就多了。 “红儿,逛不成了。” “正事要紧。” 被他叫声红儿,赵红缨耳根微红。 回到萨褥府,杜河领两百骑兵出城。本来他官职高,不用亲自相迎,但人家千里来援,他也该有所重视。 城外荡然一空,只有巡逻游骑。 往北奔半个时辰,前方旌旗飘扬。人过一万,无边无际。铁勒部一人双马,更是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平原。 他挂上帅旗,很快一群骑兵迎上。 契苾何力一见他,立刻下马行礼。 “契苾何力参见都督。” 这胡人满脸短须,黑脸带着笑容。 杜河将他扶起,心中不免暗笑。他是降唐的胡人,在朝中低人一等,自己这么给面子,果然大有效果。 “大总管真舍得,连将军也派来了。” 契苾何力扼腕道:“望波岭一破,末将就主动请缨,本想捞点事干。谁知走到一半,国内城就破了。” “都督攻城破寨,可称得上神速。” 他满脸郁闷,高句丽这地势,骑兵发挥地方不多。 杜河哈哈一笑,拍他肩膀道:“将军别急,你既然来了,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我们再干一票。” “当真?” 契苾何力大喜,身后诸将也竖起耳朵。 “走,先回城中。” 两人并肩南下,身后跟着万骑。 杜河用余光观察,心中微微吃惊。 两藩的骑兵,他见过很多次,包括突厥骑兵,皆是悍勇之士。但相比铁勒部骑兵,都缺乏军纪。 每每行军作战,都鬼哭狼嚎叫喊。 可铁勒部骑兵,明明有万骑,却不见喧嚣。士兵百人一队,跟在百夫长周围,丝毫不见杂乱。 大军途经伏击战场,地上仍有白骨。重骑留下脚印,依旧清晰可见。 杜河见他好奇,把和百济一战说了。 “哈哈,轻骑扰,重骑冲,想不到都督对骑战,也颇有心得。鬼室福信遇到你,也算死得不冤。” 面对他的夸赞,杜河连连摆手。 “我哪懂骑战,不过是仗兵甲之利。” 再行两刻钟,国内城遥遥在望,城墙裂开豁口,宛如巨大伤疤。身后骑兵看见,都惊出凉气。 “有此利器,世间再无坚城。” 杜河微微一笑,铁勒九姓中,薛延陀部、回纥部,都是草原霸主。日后都要交锋,先给他们点震撼。 “城中地方太小,劳勇士们在外扎营。” “无妨。” 杜河又道:“城中有女人和物资,勇士们可随时进城。只是勿要扰民,以免影响陛下治理。” 他说得含蓄,契苾何力当然懂。铁勒人凶狠野蛮,劫掠是家常便饭。 “都督放心,定不让你难做。” 杜河这才放心,带着契苾何力进城。他回到萨褥府,又吩咐姜奉安排粮草,客堂大开宴席,他亲自招待。 穿堂风吹过,佳肴一道道摆上。国内城多野味河鲜,别有一番风味。 契苾何力在唐廷,向来谨慎少言,几杯美酒下肚,也恢复豪爽本性。两人笑谈战局,一时其乐融融。 他说起阿史那抢攻一事,二人举杯大笑。 “两位将军太给面子,本帅定不教你失望,往北十里,有——” 他说到一半,忽而进来一个游骑。 “都督,高惠真领兵四万,距此两百里。” 杜河起身笑道:“本想去打丸都城,高惠真竟送上门了。契苾将军,官道坦途,可敢与他一战?” “求之不得。” 杜河扔掉杯子,脸上恢复冷静。 “传令各部,紧急军议。” 第93章 绝粮之计 半个时辰后,众将齐聚议事厅。 杜河目光看去,心中大是骄傲。他们有人稳重擅守,有人粗犷勇猛,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写满斗志。 “这是骑兵总管,契苾将军。” 众人纷纷打招呼,契苾何力客气还礼。 赵红缨和胡达只点头,铁勒部和东突厥亲近,曾大肆抢夺奚和契丹草场,两部对他们没什么好感。 “都督麾下,皆是悍将。” 杜河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本帅全靠他们立功。好了,军情紧急,咱们就别互相吹捧了。” 厅内不再交谈,众人都看过来。 “根据探哨消息,高惠真领兵四万,朝国内城北进。最迟在五天后,平壤大军能开到城下。” 杜河从鸭绿江入海口,画一道往西北箭头。 “此外,丸都、黄州山城,屯兵六千。平壤军一到,这些人也会动起来。” 他从国内城西北、东北,再画出两道箭头。局势便很清楚,三路敌军,都会朝国内城进攻。 王拓道:“都督,不如出城野战?” “是啊。” 厅中激进将领都赞同。 杜河笑道:“你小子打上瘾了,高句丽精锐,一部在安市,一部在平壤。野战我们不占优势。” 兵部早有情报,平壤骑兵不下万数,王幢重骑也有数千,占将近一半国力。 宗和道:“高句丽人穿皮甲,轻便灵活,又熟悉地形。末将觉得,野战很难取胜,不如固守城池。” 众将纷纷意动,守军占优势,这是浅显道理。 杜河看向一旁,“城防你最清楚,你来说。” “诺。” 姜奉拱手领命,指着城池西北。 “此处被火药弄塌,短时间无法修补。高惠真若围城,这就是突破口。而且两藩通骑射,却没守城经验。” 契苾何力补充道:“我的勇士,也不会守城。” 游牧民族逐水而居,连城池都没有,更别提守城了。排除这两万多人,守城军只有七千府兵。 “七千也够。” 李知开口说道,引起一片赞同。 “正常是够的。” 杜河话锋一转,又道:“但这是国内城,我们是外人。城中这些贵族,未必会服气。如果里应外合,就难守住了。” 众人皆沉默,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在外面打!” 杜河拍板做决定,国内城位置太重要。一旦拱手让敌,就别想打平壤了。 “契苾将军,你的部下擅长什么?” 他没接触西北,并不了解铁勒部。 契苾何力道:“勇士们都是轻骑,耐力足但不善攻坚。突袭战或者大迂回,是勇士们强项。” 杜河点点头,和两藩情况差不多。 这是游牧民族通病,受限于技术国力,他们没有重骑,全靠轻骑袭扰。 “可没有地方啊。” 赵红缨换上长袍,满头小辫晃动。她补充道:“最合适骑兵冲锋,只有两个地方。一是城西,二在太行城。” 姜奉道:“城西不能打,高句丽大军一到,城内必然人心浮动,反不利我们。” “太行城够远啊。” 王拓凑过来看一眼,咂舌不已。太行城距他们,足有三百多里。高惠真只有两百里,根本堵不住他。 杜河突然问道:“步卒一日带多少粮?” “高句丽少驮马,全靠人力背负。甲、弓箭、刀约五十斤,干粮水囊最多十斤。末将估计,最多预备五日。” 姜奉熟悉后勤,很快给出结果。 “五日,那补给从何处来。” 不等众人回话,杜河俯身下去,快速道:“一从平壤开粮道,距离四百里。二从太行、乌骨、泊灼三城补给。” “我猜是从三城补。” 契苾何力眼前一亮,赞道:“都督是说断粮?” “对。” 自古计毒莫过粮绝,战马断粮三日,就会失去冲锋能力。士兵断粮五日,便再不成军队了。 杜河语气兴奋,说道:“从国内城北上,跨鸭绿江向西南。就可直达太行城,粮道一断,高惠真不攻自破。” “路途近五百里,将军可能做到?” 契苾何力大声道:“莫说五百里,千里也敢去!” 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这样一来,都督需独自面对大军。末将留五千骑,供都督差遣。” “不必。” 杜河抬手拒绝,道:“粮道重中之重,三城定有重兵。你孤军深入,人不能带少。” 契苾何力欲要再说,杜河哈哈大笑。 “将军不要忘记,车阵是汉人拿手戏。” 契苾何力哑然,汉人千百年来,都以车阵对抗骑兵。李唐开国后,凭借强弓劲弩,步骑协同战术,横扫整个漠北。 …… 主帅做出决定,余者再无异议。 一个时辰后,铁勒部携十日干粮离开。这些蛮人耐力很足,即使连续行军,依然不见疲态。为防止迷路,林奚部五十人随军南下。 城中气氛骤然紧张,杜河会见百岳。 要他把部落兵遣散,同时剥去甲胄兵器。又命他盯好贵族,防范各种骚乱,百岳和他一条船,毫不犹豫答应。 从下午开始,出城的牛车长达几里。 高句丽善于防守,城中有很多武刚车。这是防骑兵利器,可惜鬼室福信一死,百原武再不敢野战。 如今时过境迁,全便宜他了。 忙完城中事情,他单独找来姜奉。 “城中由你驻守,府兵留一千,契丹人留五千。我打过招呼,百岳会配合你,定要守好国内城。” “太多了……” 杜河抬手打断他,正色道:“战场充满变数,谁也不敢保证。国内城是大军后路,比铁勒部更重要。” “末将明白了。” “丸都城,黄州城虽有六千,可都是无能之辈。有六千人应当无虞。你需要小心的,是城内势力。” 姜奉苦笑道:“他们互为掩护,末将很难抓到……” 杜河站起身,笑道:“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大军一走,必然人心浮动,把他们引出来,全部杀掉。” “诺。” 姜奉眼前一亮,立刻反应过来。 第二日,杜河领一万两千人南下。秦怀道和胡达,领三千人督运粮草。官道上马蹄震天,绵延出数里。 第94章 你算计我,我算计你 国内城以南,一百四十里。 夜色笼罩官道,一排影子趴在山坡上,战马戴着嘴套,用绳索绑在树上,远处驿站里,燃着许多灯火。 一个声音低声道:“头儿,抢一手吧。” “闭嘴。” 罗克敌低斥一句,眉头紧紧锁住。 他手臂绑着布条,传来阵阵刺痛。 国内城到平壤有官道,沿途三十里一驿。唐军攻破城池后,他带五百游骑南下。驿卒或死或逃,驿站落入唐军手中。 三天之前,官道涌出上千探哨。 那些人异常凶悍,唐骑一退再退。 他本能感觉不对,冒死带人深入。发现高惠真大军,但代价昂贵,二十人只有五人逃脱,连他也受刀伤。 敌军太多,唐军退至百里。 “都烧了?” 身边一个汉子道:“烧啦,就剩破房子了。” “都督应该出发了,叫弟兄们往北撤。” “诺。” 黑影们骑上马,片刻消失在昏暗中。 …… 高句丽大营。 营中挂着许多马灯,一队队士兵巡逻。中军帅帐里点灯,二十个护卫挎刀,将大帐护得风雨不透。 一道人影快步走来,护卫视若无睹。 “高帅。” “进。” 帐内响起威严声音。 人影掀开帘子,帐内燃着上等熏香,一个锦袍男人跪坐着。男人放下书卷,颔首示意他坐下。 “高帅,唐骑出现了。” “散骑?” “不,至少上百。” 高惠真不再说话,抽过地图打量。 他眉头紧锁,许久才轻叹一声,“距国内城,尚有一百五十里。唐骑在此出现,国内城失守了。” “怎么……可能。” “别说你不信。” 高惠真举杯饮茶,道:“连我也不敢信。但驿卒大量逃亡,国内城又没消息,无一不说明,这是事实。” “那我们还去吗?” “去。” 高惠真起身,他身姿修长,展示良好体魄,和贵族的优雅。 “国内城必须夺回来,否则平壤危矣。” 部下低声道:“高帅,唐廷打着诛杀逆臣名义进军,不符合您的利益吗?我们何不投降唐军。” 高惠真叹道:“渊氏家族中,全赖渊盖苏文压制,余者皆平庸之辈。等他死后,王位会重新回来。” “可唐廷胜利,高氏再没机会了。” 不等部下回话,他重新坐下来。 “闲话少说,先打赢这场仗,游骑全铺出去,务必找到唐军。本帅倒要看看,他凭什么击败延寿。” “诺。” 部下恭敬拱手,眼前可是王族大兄,掌管禁军的人。 连渊盖苏文政变后,都舍不得杀他。 …… 秋风卷起落叶,大军沿官道南下。 杜河纵目望去,前后都是士兵,牛车拖着武刚车,速度十分缓慢。行军第三天,尚不足百里。 他心中隐隐担忧,“不知契苾何力在哪。” 为防止遭到突袭,各部将军都在本队,他身边只有赵红缨。她转头笑道:“有林奚在,不会迷路。” 身边近卫部曲,放缓马速拉开距离。 “你竟患得患失,高惠真很难缠?” 杜河点点头,说道:“这人是王族大兄,掌管平壤禁卫。荣留王死时,他被娇儿留住,否则,渊氏没那么容易成功。” 赵红缨皱眉道:“那你为何执行这个计划。” “没法子啦。” 杜河摊开手,又道:“大总管远在安市,等他援兵过来,战争都打完了。不如放手一搏,拼个生死了。” “放城退回望波岭呢?” 杜河看她一眼,摇头道:“那更不行,百原武是饭桶,高惠真可不是。平壤军战力非凡,再攻国内城就难了。” “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能到关口,就有七成。” 赵红缨瞪他一眼,道:“哪有这般顺利,你真是小疯子。” 赶路到中午,大军埋锅造饭。他吃过午饭,罗克敌匆匆走来,这小子浑身狼狈,手臂渗出血迹。 杜河取来药箱,亲自替他处理。一瓶酒精撒上,痛得他满头大汗。 赵红缨笑道:“罗家小子,真有那么猛?” “赵姐姐有所不知。” 罗克敌眼中露出回忆,“这回来的人不同,不仅悍不畏死,身手也很强,我手下游骑,损失超百人。” “王城军就是不一样啊。” 赵红缨感叹着,唐军游骑俱是精锐,损失这么多人,可见对手厉害。 杜河收起药品,又拿抹布擦手。 “这也说明,我们打到平壤痛处了。否则,渊氏不舍得出动王城军。” 罗克敌拉上衣服,问道:“都督准备怎么打?” 杜河探手取来地图,指着一处山谷。 “明天,我们就能到这里。到时候结车阵拦住他们。” 罗克敌笑道:“这地方末将去过,是去国内城必经之路。我看咱们人不多,都督该留了后手吧。” “聪明。” 杜河看他一眼,这小子有勇有谋,这次东征立大功。战后上报兵部,少不得一个骠骑将军。 “契苾部在大迂回。最迟七天,高惠真就会断粮。” 契苾何力是名将,太行城附近,又适合骑兵冲锋。这要拿不下来,他就该怀疑对方的能力了。 “好计。” “去吧,如果敌骑太强,就收缩防线。” “末将领命。” 罗克敌离去后,他传令继续行军。高惠真的探哨,压到六十里外,说明大部队也不远了,他需要争取时间。 漫天落叶中,大军排成长龙。 “快快……” 辎重兵抽着鞭子喊,赶着壮牛加速。奈何武刚车笨重,加上拒马等物。行军速度,依旧十分缓慢。 杜河按下焦躁,默默盘算战局。 忽而,前方一骑快马赶到,探哨满头大汗。 “都督,后方出现骑兵,粮道断了。” “什么!” 他心中一惊,立刻反应过来。他在算计高惠真,对方也在算计他。 “多少人!” “步骑不下一万,秦将军率军撤退了。” 杜河心念急转,如此多的人,秦怀道必然不敌。右侧是江水,左侧是群山,他们和国内城失联了。 就在这时,前方又一骑赶到。 “报——前锋遭遇大量敌军。” 杜河心中发凉,高惠真果然有本事。前后路都被堵住,自己这一万两千人,被困在这片地方了。 “传令前、后军,立刻向中军靠拢。” “诺。” 第94章 进攻!进攻! 杜河神色冷峻,继续发布命令。 “你去接应前锋奚人。” “好。” 赵红缨答应一声,纵马赶往前锋。 “李知。” “在。” “结环车阵,留出前后路。” 李知答应一声离去。 杜河环视四周,官道右侧是丘陵,地势算不得平坦,非完美的车阵地。但现在情况紧急,他也顾不上了。 命令下达后,士兵快速行动。车阵是步卒基本功,唐军演练过无数次。 “快快!” 队正口水喷溅,士兵抽着鞭子。中军一百二十辆武刚车,到达指定位置,刺耳摩擦声响起,铁榫快速拼接车厢。 前后喧哗声不断,前军后军正在靠拢。 杜河暗自庆幸,他布三军赶路,前后不过两里,宗和、赵功、王拓等将军,都在各部坐镇。 否则,慌乱中被阻断,唐军必然大溃。 如雷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可见敌军威势。 杜河勒住缰绳,心中焦躁起来。 “速速结阵!” 后军是宗和、王拓两部,立刻指挥士兵。一辆辆武刚车抵达,将车阵尾部补上。整个环车阵,只剩最后一部分。 传令兵快速赶来,“都督,前军被缠上了!” “宗和,轻骑跟我上。” 杜河心中明了,奚人对上王城军,根本没法打。 “诺。” 场中各种命令声,快速又简洁。片刻后,一千轻骑集合中军,杜河一抽缰绳,骑兵疾驰而去。 往前奔出一里,前方喊杀震天。 府兵奋力赶着牛,拖着武刚车后撤。在他们身后,咬着数千骑兵,赵红缨带着奚人,正和王城兵交战。 两部追逐着,不断有人落马。 “射后面。” 他大喝一声,纵马往前冲。等距离九十步,唐军发出箭雨。乌云呼啸而去,精准打在敌骑后方。 高句丽骑兵倒下一片。 “嗡嗡……” 三轮箭雨过去,敌骑阵型打散。 “快撤!” 奚人趁机脱离战场,杜河迎面上去,手中大枪滚动,扫死数个敌人。魏博精兵跟上,如破甲箭推进。 敌骑猝不及防,顿时被杀得后退。 “走。” 杜河也不恋战,带人撤离战场。 敌骑不愿放弃,远远和唐军互箭,直到车阵面前,他们才不甘退去。 “咔……” 骑兵从缺口进去,环阵再度合拢。三百八十辆武刚车,首尾相连一里,将万人大军圈在里面。 车顶架上,绞车弩蓄势待发。车辆外侧悬挂鹿角,尖刺令人心悸。 “弩手上车!陌刀手守隙!” “去,搬到外面去!” 将官咆哮着,一千五百名弩手进武刚车。武刚车相距半米,身形高大的陌刀手,各自守在缝隙。 力士们抬着拒马,放在车阵前方。 一个个木箱放下,砸起无数尘埃。防雨布掀开,弩箭散发着寒光。密密麻麻,放满整个营地。 赵红缨惊叹出声,“这得多少啊。” “够用。” 杜河微微一笑,整个国内城军械,都被他搬空了。据百岳统计,弩机有七千张,箭有十万多根。 他走上指挥台,各部做好准备。 “来了!” 部曲大喊一声,地面轻轻颤动,随后黑潮如浪,出现在远处。放拒马的士兵,忙不迭跑回车阵。 高句丽四万大军,把前后围得水泄不通。 “你统轻骑。” “诺。” 赵红缨领命离开。 杜河信心十足,士兵毫无惧色。李知、王拓两部防御前方,宗和、赵功两部防御后方。孙卫昭、李会领三千跳荡兵。 赵红缨领奚人和契丹,作轻骑预备队。 高惠真大军停住,一队骑兵出阵。 “降者免死!” 十几个人扯嗓子喊,声音远远传过来。 “原来被劝降,是这种感觉。” 杜河喃喃自语,旁边士兵都笑。辗转两千多里,头一回被劝降。那些人喊个不停,听得他烦躁。 “去,让他们安静点。” “诺。” 亲卫领命离去,一队士兵爬上武刚车。八个力士绞动弩弦,另有两人装箭,有两人辅助瞄准。 “嗡!” 巨弩发出声响,七支巨箭飚射。 箭矢划过流光,喊话声戛然而止,远远看过去,只有血肉横飞。 “十二石弩,其牙一发,诸箭齐起,及七百步。” 杜河暗暗惊叹,这就是对付重骑的利器。超一千五百斤拉力,能轻易穿破重甲。若鬼室福信带着它,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他和百原武意见不同! 高句丽军遭受打击,也不再试图劝降。呜呜号角声起,前后各涌出人潮,数千轻骑开阵,身后是持盾步卒。 “擂鼓!” 杜河大喝一声,中军响起大鼓。 “车弩就位,距离四百步——放!” 车顶校尉一声令下,力士转动木轴。沉闷的嘎吱声中,车弩弓弦拉满。击发手扣动扳机,巨弩破空而去。 巨箭穿透两名敌骑,连人带马钉死地上。 六支副箭散射,周围伏倒一片。 “放——” “放——” 一道道命令下达,两百车弩齐发。呼啸声响彻战场,巨箭所到之处,无论是人、马,全被摧毁殆尽。 轻骑速度飞快,很快逼近两百步。 “剁剁剁……” 高骑拉弓搭箭,箭雨钉在武刚车上。 武刚车内,弩手从箭眼架弩,校尉一声令下。两千弩手齐发,箭矢如黑云掠过,高句丽前锋纷纷落马。 第一轮箭雨过后,敌骑已冲到拒马前。 “啾……” 铁蒺藜刺入马蹄,战马发狂躁动。一百多骑兵,纷纷摔倒在地。 弩兵补充完毕,再一次掠出箭雨。 “杀……” 高句丽人悍不畏死,绳索套在拒马上,战马发力,拖着拒马挪开。后方骑兵如潮涌,迅速逼近车阵。 “陌刀手!” “枪盾兵!” 武刚车高5尺(一米五),战马不能跨过。骑兵咆哮着,往车厢缝里挤。 “杀!” 陌刀手齐齐大喝,丈长陌刀劈下。突进的骑兵,被刀锋轻易切开。无头的尸体,喷出丈高血泉。 “杀!” 陌刀手后撤,长枪齐齐刺出。 整个环形车阵,多出一排尖牙。长达一里战线上,破甲锥吞吐。武刚车内,弩手倾泻着箭雨。 “弓手准备,距敌一百步——放!” 不弓手斜指天空,猛然松开弓弦。 一团团乌云上天,化作箭雨坠落。 唐军车阵高效运转,远距离以车弩、臂张弩射杀。中距离用箭雨杀敌,近距离陌刀手枪盾兵。 大鼓声不断响起,车阵吞噬潮涌。 “都督,步卒到了!” 杜河深吸一口气,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第95章 毁车 如潮水般的步卒,顶着圆盾冲来。乌云掠来,身边无数人倒下。绞车弩带着尖啸,射向更后方军阵。 “爬上去!” 步卒爬上武刚车,一排长枪刺出,惨叫声中,尸体纷纷跌落。 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尸体,举着战斧攀爬。 “噗!” 一名陌刀手斜劈,身前步卒斩为两段。如此恐怖一幕,惊得高句丽人大骇。一个矮壮将领大怒,提刀砍死两人。 “后退死!” “冲啊!” 长达一里防线上,到处都在交战。长枪从车顶刺出,弩箭疯狂飚射,陌刀手上劈首级,下斩马脚。 唐军相互配合默契,剿灭着一轮轮进攻。 猛然,侧面冲去数百雄壮步卒,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柄斧、锤。顶着暴射的弩箭上前,战斧高高举起。 “嘭!” 巨大撞击力,武刚车逐渐开裂。 一个壮汉推开同伴,暴喝一声,大锤击在车厢上,顿时硬木碎裂。车厢内唐军,满脸木屑跌倒。 壮汉狞笑一声,又是一锤砸去。 “嘭!” 车弩基座损毁,车阵裂开口子。身后步兵见状,蜂拥冲进军阵。 “重装敢死队。” 杜河余光看到,嘴里发出冷笑。唐军车阵横扫漠北,又经过李靖调教,攻守兼备,岂会被敢死队破阵。 “张寒,带一团跳荡兵上。” “诺!” 壮汉冲进车阵,迎面撞上跳荡兵。张寒执圆盾,身体微微弯曲。壮汉暴喝一声,巨锤砸向他。 只要对手敢挡,这一锤盾裂人死。 谁料敌人向右闪避,圆盾直拍脑门。他重甲防刀箭,却不防锤击。这一下拍个结实,顿时头昏脑涨。 他没清醒过来,横扫刺入胸口。 “啊……” 剧烈的疼痛,使他仰头发出嚎叫。 “速战速决!” 张寒抽出横刀,一脚踢翻尸体。 “杀啊!” 唐军跳荡兵,皆是各营精锐,一手持刀一手持盾,最适合混战厮杀。高句丽重装步卒,被堵在入口处。 更可怕的是,来自身后的弩箭。 武刚车两侧都有箭眼,敌在外则射外,敌攻进来则射内。他们冲进来,等于四面都是弩手。 一个个敢死队,被唐军射杀。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伏尸一片。 两队唐军架起大盾,将缺口重新堵上。 杜河抬头望去,高句丽步卒如潮水,不断冲刷着车阵。三千预备跳荡兵,已有两千加入战场。过 战争打了半个时辰,高句丽死伤近两千。反观己方损失,不寥寥百余人。 “当当当……” 尖锐悠长的铜钲声响起,高句丽人快速后撤。 杜河精神一振,反击的时间到了。 “传令两藩出击。” 堵塞通道的唐军让开,两队骑兵一左一右冲出。契丹和奚人,采用经典的游射战术,抛出波波箭雨。 与此同时,车阵内弩兵,也瞄准敌军后背。 “兔崽子们,瞄准了打!” 旅帅放声大喊,道道流矢激射,战场上惨叫声不断,撤退的步卒不管不顾,生怕自己跑得慢了。 眼看敌人溃不成军,两藩横切过去。一部高军跑得慢,立马被堵住。 “唔哟——” 勇士们提着马刀,在敌人身上拖出伤口。几番追杀下来,杀伤数百人。这时,高句丽军冲出一部骑兵。 “鸣金。” 杜河见好就收,立刻召回两藩。 在轻骑掩护下,敌军渐渐返回。 战争告一段落,营地一片忙碌。士兵救治伤员,修复损毁的武刚车。至于敌军伤员,只能给个痛快。 辎重营搭建帐篷,有人去河边取水。 杜河召集诸将,道:“高惠真兴兵而来,绝不会轻易放弃。一会儿还有大战,你们督促好部下。” “都督放心,来多少死多少。” 王拓浑身染血,他却兴致高昂,有屏障倚靠,唐军赢得轻松。 李知开口道:“能不能从后杀出去。” “不行。” 罗克敌道:“敌方截粮道时,秦将军和他们交过手。战力非常强悍,步骑有万数。我们向后打,高惠真便会总攻。” 他话没说完,但谁都明白。失去车阵庇护,他们难抵高惠真三万。 众人都笑起来,忽而马蹄声阵阵,部曲来报,高句丽再度进攻,杜河结束会议,带人观看战局。 远处两道潮水,朝着车阵合围。 唐军爬上车顶,连忙发射车弩。 “嗡嗡……” 巨大弩箭飚射,高句丽轻骑,忽而四散开来。从原本荐尖刀阵型,转变为散骑,巨弩杀伤力大大减少。 车弩准备第二波,忽而乌云射来。力士措手不及,纷纷中箭倒下。 一些火箭扎在车顶,冒出股股浓烟。 “所有人下来,准备湿布。” 杜河立刻明白,高句丽意在摧毁车弩。武刚车内唐军,开始点射敌军,但轻骑速度快,很难命中敌军。 “末将去赶他们。” 宗和是马上大将,立刻请命出战。 杜河摇头道:“不必,他们战力不弱,又多出数倍。渊盖苏文够狠,将近一万骑兵,就这么给高惠真。” 就在这时,高骑靠近车阵,抛出手中袋子,里面火油倾泻,立刻燃起来。 唐军拿着湿布,连忙去救火。 武刚车内弩手发力,一个个点射敌骑。 但敌军悍不畏死,呼喊着冲上来,他们拼着伤亡,也要把火油扔出。不过片刻功夫,几十台车弩燃起。 赵红缨皱眉道:“高惠真昏头不成,拿骑兵换车弩。” “不。” 杜河神色凝重,“他要用重骑破阵了。” “什么!” 众人神色一凛,车弩另一作用,就是破重甲了。失去车弩后,重骑几千斤破坏力,足以摧毁武刚车。 一旦防线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李知,带人去河边取水,上彭排兵,护住弩车。 “其余人,准备作战。” 高句丽损失近八百骑,摧毁八十多辆车弩,整个前锋车弩,都被毁去八成。彭排兵上车后,高骑才快速离去。 此后敌方再无动静,唐军埋锅造饭。 一直到天黑,仍不见重骑踪影。 “他们不攻么?” 李会忍不住发问,众将同样疑惑,既然拼死烧车弩,为何迟迟不进攻。 “他在等国内城消息。” 杜河缓缓起身,遥望着夜色。高惠真既然突袭,国内城想必有后手。一旦那边得手,他就无需拼重骑了。 第96章 一个都不留 夜幕降临,国内城寂静下来。 白天城中谣言纷纷,都说高句丽要打进来。百姓们察觉异样,早早就躲在屋中。 萨褥府内,灯火通明。 姜奉坐在上首,眉头紧紧锁着。在他对面,秦怀道面有急色,百岳一身官袍,低眉垂目不说话。 “副总管,大军被围,速速发兵驰援。” 姜奉温声道:“秦将军别急,如你所说,敌军步骑一万,守在山坡上。我们人数不够,打不进去。” “也不能光看着啊。” 秦怀道直爽性子,顿时有些急躁。 姜奉不敢得罪他,只得解释道:“大都督身边,有一万多大军。粮草不缺,也有车阵。三五日内,高句丽休想破阵。” 秦怀道冷静下来,拱手道:“是末将急躁了。” “不怪你,我也急。” 姜奉摆摆手,又道:“但眼下局势未明,大军不能轻动。高惠真想围点打援,我们不能上当。” “全凭副总管吩咐。” 姜奉看向百岳,道:“百大人,事情探清楚了?” 百岳似乎才回过神来,忙道:“清楚了,今日下午,郑氏家主私会了很多人,下官估计,他们会有大动作。” “果然忍不住了。” 姜奉冷笑一声,他收回游骑,放松城中管控,营造兵力不足假象。城中郑氏贵族,立刻密谋起事。 “如果我没猜错,今夜就会生变故。” 秦怀道和百岳一惊,脸色紧张起来。 “百大人,郑氏要当内应,你觉得是哪个门?” 百岳心中一惊,才回味过来,合着郑氏密谋,是他一手促成。他娘的,这些唐官怎么精成这样。 “北门,那离郑氏宅院近。” 眼见姜奉意味深长,他连忙拱手回答。 姜奉满意点头,沉声道:“秦将军,城内动乱一起,城外联军就会进攻。本将欲先发制人,你可愿夜袭敌营?” “末将愿往。” …… 城北主街大宅,许多黑影聚集。 “高帅大军已至,唐军兵力不足。诸位,机会来了,事成以后,我们将取代百氏,成为顺奴部之主。” 郑家主挥舞着手,声音充满蛊惑。 人群吞咽着口水,顺奴部之主,代表无尽财富和美人。黑暗里一双双眼睛,充满对权势的渴望。 “穿上它。” 郑家主一指院内,人群往身上套盔甲。 不多时,一支两百人部队成型。弓弩是唐军亲自看管,以郑氏的实力,只能取出来盔甲和刀枪。 郑家主招招手,“鬼奴。” “小人在。” 一个雄壮汉子恭敬应命。 “城门只有三十人,你领一百人夺北门。打开城门后,丸都部队会进城。” “诺。” “其他人,跟老夫去放火。” 府门打开,露出一颗脑袋,那人四下观望,才向后招手。一道道人影鱼贯而出,贴着围墙快速前进。 另一队人影,往相反方向移动。 北门寂静无声,只有两个守卫,在篝火下巡视。鬼奴带人接近,唐军似乎察觉,立刻举起武器。 “何人擅闯城门。” “杀啊。” 鬼奴大喝一声,身后百人举刀跟上。 两个唐军非但不退,反露出诡异笑容。在漆黑的暗处,大片唐军走出,铁甲摩擦作响,青铜弩机令人心悸。 反军顿时愣在原地。 一个高大将官走出,脸上带着冷笑。 “杀。” 弩机不断扣动,金属风暴席卷。反军惨呼不断,顷刻倒下一片。余者惊骇欲绝,慌忙往后跑。 两百契丹人早早等候,张弓四轮速射。 不过片刻功夫,长街一地尸体。 剩下十几个人,跪在地上求饶。将官抬手一刀,将未咽气的鬼奴杀死。 “一个不留!” “诺。” 唐军抽出横刀,缓缓走向败军。 …… 郑家主熟悉街道,带着五十人前进。按照约定,他点燃城北民宅区。那里居民密集,起火便是大乱。 至于其他地方,高帅自会安排其他人。 一幢幢房屋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不过他并不担心,这些胆小的百姓,绝不敢出门查看。 “快些,马上——” 他话说到一半,忽而闭上嘴。 “踏踏踏……” 一阵密集脚步声,从远处逼近。郑家主脸色大变,这整齐沉重步调,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唐军! “快,往后撤。” 郑家主低喝,带着人快速后撤。 怎料刚转过街,迎面一条火龙。两队唐军挺着大盾,将街道堵死。火把向两边让开,走出一个青年将军。 “姜……姜大人。” 郑家主额头冒汗,反应过来是陷阱。 “请——” 面前将军温和伸手,他脚步发软,艰难往那边移动。两个唐军不耐烦,一左一右将他提起。 “全杀。” 姜奉淡淡下令,押着郑家主离开。 身后枪盾兵前推,不断传来惨叫。 一刻钟后,唐军军营大开,一队队唐军开出。彪悍的契丹游骑,巡视主街道。枪盾兵入墙推进,开始清理反军。 郑家主挨了两棍,口供句句是兄弟。胡达按图索骥,带人连夜抄家。 …… 城门西北。 距离城门三百步,数不尽的人影趴着。丸都城守将探出头,城墙豁口被拒马桩挡住,两边燃着篝火。 城墙上有守军巡视,防止被人夜袭。 “怎么还没动静。” 听到部下的话,守将也疑惑不已。 按照约定,现在是起事的时候。他望向北方,那里毫无动静。黄州城三千兵马,似乎也未攻进城。 “将军,会不会暴露了。” “再等等。” 守将压下心思,继续趴在草中。 忽而,城墙豁口发生变化,许多人在移动拒马。这让他疑惑不已,拒马搬走了,还怎么防备进攻。 不到片刻,宽敞通道暴露在火光中。 “不好!” 守军反应过来,然而已经迟了。 数不清的骑兵,从通道喷涌而出。马灯照亮四周,利刃散发寒光。骑兵如雷霆一般,直往他们卷来。 “迎战迎战!” 守将一跃而起,呼喊着士兵爬起。 “咻!” 耳边尖锐风声,他连忙侧头躲过。一个身披重甲的唐将,顷刻就到面前,大枪滚动之下,守将胸口凹陷。 厮杀声、惨叫声…… 夜袭只带轻武器,他们无法对抗骑兵,丸都城守军迎战片刻,就立刻变成大溃败。 数不清的步卒,奔逃在荒野上。身后马蹄声,如同催命的声音。士兵扔掉武器,只顾蒙头往后跑。 秦怀道追出两里,直到黄州城接应才罢手。 半个时辰后,他回城复命。 “好好,丸都城既败,黄州就不足为虑了。” 姜奉大是兴奋,又转头命令亲兵,“那些什么家主,全部吊死在城门。本将要让全城人知道,和大唐作对的下场。” 第97章 不会输 深秋的风,刮过高句丽大营。 帅帐内,高惠真挥挥手,信使恭敬退下。他重新坐下来,眉头紧紧锁着,亲信替他倒上茶。 “高帅,我们怎么办?” 高惠真沉吟道:“国内城守将,非泛泛之辈。破了内应不说,还看穿吾的意图,一直按兵不动。” “罢了,阴谋诡计终是小道,胜负还看实力,上重骑!” 他手指在桌案摩挲,似乎下定决心。 部下跪地劝道:“还请高帅三思,王幢兵实在珍贵。不如围困他们,时日一久,唐军必士气大跌,到时再冲阵不迟。” “你以为本帅不想?” 高惠真起身,语中唏嘘不已。 “国内城一破,李绩大军立发平壤。没有国内城牵制,平壤能守多久?我们没时间耗下去了。” 他脸色转为狠厉。 “全面进攻,本帅绝不会输!” “诺。” …… 呜—— 时隔一夜,号角声再度吹起。车阵内也动起来,唐军草草吃掉干粮,跟着队正回到防守位置。 “看来姜奉守住了,高惠真急了。” 杜河猛灌两口水,囫囵把干粮咽下。 “各位,接下来就是生死战了。” “怕他不成。” “来战来战。” 众将士气高昂,丝毫没有惧色。从草原到辽东,他们经历过太多死战,已经不知恐惧为何物了。 咚咚咚…… 中军大鼓敲响,士兵各自就位。两道浪潮逼近,轻骑在飞速进军。在他们后面,是乌泱泱步卒。 “距离四百步——放!” 车弩发出巨大声响,巨箭尖啸着射出。庞大人潮中,溅起数百朵血花。 “传令,车弩手待命。” 杜河改变战术,昨晚连夜拆卸,五十辆后军车弩,安装到正面。这七十台车弩,是对付重骑利器。 车弩手从车顶爬下,躲在武刚车侧面。 敌军来势极快,车内弩手激射。两千多支弩箭激射,将高句丽轻骑扫落。两轮过后,高骑接近车阵。 他们没有冲阵,用钩索拖开拒马桩。 “李会,陌刀手准备。” “俺晓得。” 杜河心知肚明,轻骑拖走拒马,意在腾出地方,好让重骑冲阵。 “放放!” 奚与契丹的弓手,射出团团乌云。 高句丽步卒顶着箭雨,将背上布袋扔在前线。武刚车内弩手,疯狂倾泻着箭雨。一波又一波人,被射杀在阵前。 一袋袋泥土扔下,陷马坑迅速填平。 三千高句丽骑兵,疯狂用箭雨压制。 耳边闷哼声不断,杜河神色冷静。他甚至看到,一些高句丽人,在用同伴尸体,去填补唐军壕沟。 步卒伤亡越来越多,偶遇有人后退,身后督战队,毫不留情斩杀。 “真疯狂!” 赵红缨见惯生死,脸上也有惊色。 “他要孤注一掷。” 杜河轻声说着,高惠真的狠厉,超出他预料。明明占优势,他却不惜代价。想必他也清楚,平壤时间不多了。 重甲携带不便,他全留在国内城。 只是这样一来,唐军压力将倍增! 僵持两刻钟后,陷马坑和壕沟填平。后方传来鸣金声,高句丽步卒,不顾受伤同伴,快速往后撤。 战场喧哗声远去,仿佛战争结束。 猛然,大地微微颤动,沉闷声音传来。一道黑色浪潮逼近,随着战马提速,马蹄声如山崩海啸。 杜河手心冒汗,只有亲自面对,才能感受到,重骑的压迫力。 这倾尽国力,打造的钢铁巨兽,足以横扫任何兵种。再强的个人武力,面对重骑冲锋,都会涌起绝望感。 高句丽重骑身后,是灵活的轻骑,和潮水般的步卒。 “测距五百步——放!” 武刚车上,校尉声嘶力竭喊着。车弩手瞄准,猛然扣动弩机。尖啸声不断,天空划过数百黑线。 巨箭钻破重甲,射杀一百余重骑。 绞车弩发射完后,会陷入四十息(两分钟)真空。趁着这个空当,敌骑在飞速逼近。 “放放!” 校尉大声喊着,弩手冒着汗,又一波车弩射出,敌军已至两百步。 “撤!” 杜河立刻下令,距离不足再发射了。收到命令后,车弩手迅速下车。武刚车内,臂张弩手点射。 然而重甲防护极好,除非射中马,否则难造成损伤。 “弩手退!” 杜河暗叫可惜,武刚车本是重骑克星。可惜高句丽缺铁,昨夜实验下来,挡不住重骑撞击,他只能放弃固守。 令旗挥舞着,武刚车内弩手,后退五十步。在他们正前方,一千重甲陌刀手。 整个车阵前方,已经空无一人。 “你和宗和去,缠住步卒。” 弩手一旦后退,再无人射杀步卒,他需要阻拦步卒进度。否则,数万大军冲进来,唐军根本没法打。 “诺。” 赵红缨拱手领命,三千轻骑从侧面杀出。 三百名高大骑士,身后是紧随六纵,将近两千重骑,铺满整个战场。战马喷出粗气,轰然接近武刚车。 重骑第一波冲击,也是最强的冲击! “嘎吱……” 马槊狠狠砸在车厢上,凿出蛛网状裂纹。战马狠狠撞在车阵,重骑马腿折断,骑士倒飞出出去。 但效果同样明显,武刚车摇摇欲坠。 第二排重骑撞破车厢,狠狠冲入阵中。车厢内预留火药,在强力撞击下起火。 “轰轰轰……” 木屑穿透战马皮甲,狠狠扎进肉里。第二排第三排骑士,被冲击力掀翻在地。更有人木屑刺入脸孔,发出惊天惨叫。 受前三排阻挡,后方重骑速度放缓。 “攻!” 李会大喝一声,三排陌刀手如墙推进。片刻后,刀墙逼近重骑。唐军陌刀高举,狠狠当头劈下。 “噗……” 战线撒出长长血雨,人马皆碎! “斩马脚!” 陌刀手贴地上撩,高句丽重骑,弱点就在马脚,战马惨嘶倒下。后排陌刀手挺刀,刺死倒地重骑。 “轰……” 猛然,上百重骑加速,几十陌刀手被撞飞,鲜血狂吐。 与此同时,山崩般喊杀声接近。唐军用火药爆破重骑,却也失去车阵,高句丽重装步卒,也加入战场。 大混战开始了。 “枪兵上!跳荡兵上。” 一千枪兵列阵前进,跳荡兵举盾掩护陌刀手。 杜河向后望去,王拓等人的后军,也在遭遇敌军疯狂冲击,但有车阵防护,他们战线尚且稳固。 “传令后军,无令不得支援。” “诺。” 杜河的指挥台,就是车阵最中心。无论如何,敌军都不能越过中心,否则后军腹背受敌,便大势已去了。 我绝不会输! 第98章 冲阵 长达一里的车阵,被重骑突破。高句丽轻骑步卒,随后闯入阵中。超两万人的人潮,冲击着军阵。 唐军让出二十步,以大盾建立防线。原本圆形阵线,被挤压得狭长。 “咚咚咚……” 四个赤膊力士,大力擂鼓助威。 重骑摧毁车阵,同时也失去速度。唐军长枪群戳,刺落几十重骑。一员将官呼喝,重骑缓缓退出战场。 高句丽步卒举盾,和唐军狠狠撞在一起。 “刺!” 沉闷撞击声不断,双方互不退让。士兵面目狰狞,彼此清晰可见。 “啊……” “杀穿他们!不准退!” 肩上戴铜片的将官,挥舞着手中刀。几十个亲卫,恶狠狠盯着。一旦步卒后退,就会被无情斩杀。 恐惧使人癫狂,高句丽步卒只有上前。 “剁剁剁……” 几支箭扎进指挥台,剩下的被杜河挥刀扫落。唐军多黑色铁甲,防护力很强。高句丽多皮甲镶铁片,武备要差一些。 但高惠真太狠了,压着他们换命。 各种各样的呼喊,血液、残肢在战场飞舞。灰褐色的高句丽军人潮,和黑甲唐军人潮,如同两台石磨互碾。 只不过每过一瞬,都消耗士兵生命。 多出两倍的人数,将唐军战线压后。 “传令,第二预备队上。” “诺。” 命令很快下达,一千长枪兵加入。枪头从缝隙刺出,高句丽前排立毙。唐军士气大振,战线推进几步。 “调集神射手,狙杀敌人将官。” 杜河再度下达命令,他目光看向远处。高句丽人太多了,三个预备队投入两个,可王幢兵还没出场。 他需要轻骑牵制步卒。 …… 战场上,两千奚人和契丹人在狂奔。他们张弓拉箭,速射五波箭雨,高句丽步卒,瞬间清扫一片。 远处令旗挥动,数千骑兵追来。 “走!” 赵红缨轻拨马头,两藩立刻左拐。他们只有皮甲马刀,这让他们无比灵活。骑兵突破步卒,片刻拉开距离。 高句丽骑兵隔着步卒,追之不及。 “放!” 两藩展示精湛骑术,他们在奔跑中搭弓。数轮箭雨下去,又削去步卒一片。高骑大怒,绕着圈追来。 她将游射战术发挥极致,在战场不断绕弯。 高句丽骑兵不追,她就挑步卒下手。不过两刻钟,便杀伤千余步卒。 “公主,看那边!” 赵红缨抬头看去,宗和的一千唐骑,快被高骑追上。这凶悍将军,竟然调转马头提速,要和高骑对冲。 “过去!” 两藩骑兵跟着她,从薄弱处切入,每当长兵合拢,他们又滑出战场。很快,骑兵赶到交战处。 “嗡……” 一波箭雨射出,高骑慌忙避让。 “你疯了!” 她大声狂呼,唐骑人数少,对拼处于劣势。按照原定计划,他们要杀伤步卒,延缓高句丽支援速度。 “跑不过!” “扔掉装备,跟紧我们!” “好。” 唐军扔掉马槊,速度陡然提升。赵红缨如箭头,从步卒穿入,手中长短剑挥舞,收割着步卒生命。 等高句丽骑兵追到,又隔着大片步卒。 “狗贼!” 骑兵统领大骂,唐军能杀过去,可他是自己人,总不能也杀过去。 失去近战武器,唐军避免交锋。游牧民族的骑射,在这发挥淋漓尽致。每当步卒合围,他们就从边缘溜走。 直到最后,数千步卒原地结阵。 “跑!” 赵红缨目的达到,不再试图冲阵,领着唐骑游走。 …… 唐军大阵内。 鲜血染成一条扭曲红线,双方在血线拉扯。每一刻都有人倒下,然后,无数士兵再度填满。 “上上上!” 一个高句丽将官,来回挥舞着刀。 猛然。 他浑身一震,一支利箭射入胸膛。 天空数十道黑线,阵中闷哼不断。唐军占据指挥台,神射手精准点杀。顷刻间,高句丽将官死伤惨重。 “压制他们!” 指挥将军大手一指,箭雨飞向指挥台。 唐军闷哼倒地,发箭速度放慢。 “都督,那边!” 杜河抬头一看,远处几百重骑聚集。他脸色微变,立刻反应过来,敌人重骑要二次凿阵了。 一旦凿穿步兵,后军就会腹背受敌! “上马!” 他翻身跳上战马,缰绳狠狠一抽,战马如离弦之箭,身后部曲紧随。 杜河一马当前,大枪扫飞数个敌人,这一百余部曲,人人都穿明光重铠。战马冲起来,立刻凿出一条路。 护心镜折射金光,这一队骑兵极为耀眼。 高句丽人认出铠甲,如潮水般扑来。 “都督!” 场中响起李会声音,两队陌刀手,破开重重人潮,迅速接近这边。 “过去!” 李知声嘶力竭,圆盾撞开兵刃。眼见主帅陷敌阵,跳荡兵怒上心头,一路横扫过去,逼近敌方重骑。 “嘭!” 大枪狠狠砸去,一排木盾碎裂,强大力量扫出,高句丽步卒喷血。忽而枪尖一收,吐出数道寒芒。 五个士兵胸口血洞,骇得连忙后退。 他这杆大枪,长达一丈,同样取熟铁打造。配合唐斩枪术,凡是挡在面前的,盾、甲胄、兵器皆碎。 部曲持马槊,护住他左右。 一百余骑从人潮中杀出,重骑正在缓慢提速。见状呼喝连连,纵马迎上来,只是马速未起,缺乏冲击力。 “死!” 大枪卷起呼啸,前排三人被扫飞。 两杆马槊挥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杜河暗暗吃惊,这些王城重骑,竟有如此勇力,不愧是一流精锐。 “不要理他们,冲过去!” 一个将军呼喊着,王城兵分出两部,一部纠缠他,另一部对准步兵方阵。缰绳不断抽动,战马喘着粗气。 杜河瞳孔微缩。 重骑兵一旦跑起,就非步兵方阵能阻。等他们撞破后军车阵,一万多唐军,就只能无遮无挡,面对四万人围攻。 他绝不允许! “喝!” 他暴喝一声,缰绳收紧,战马高高抬起,往高句丽重骑狂奔。 “都督!” 两边景色倒退,身后传来部曲惊呼。杜河充耳不闻,全神贯注在枪上,坐骑四蹄如飞,百步瞬间即到! 他浑身燃烧,一股暴戾充斥内心。 老子转战三年,绝不会输在这里! “嘭!” 大枪蕴含巨力,两个重骑倒飞,在空中狂吐鲜血。两杆马槊砸来,他挥枪扫断槊杆,两骑立刻毙命。 “杀了他。” 重骑将军一指,几十骑士围上。 第99章 再而衰,三而竭 战场上,重骑团团围住,早看不清人影。 “啊!” 张寒大喝一声,生生接一记重击,臂甲凹陷进去,手臂一阵酸软。 他左手拔刀,狠狠插进对手脖颈。 “去救都督!” 几个部曲飞扑,将前排重骑扑倒。余下部曲抽身,急忙扑向那边。 李知举盾格杀一人,眼见都督身陷重围。偏偏四周无穷无尽,他无法过去接应,不由双目喷火。 “会弟!” 李会狂吼着,蒙头往前冲。 他披三层重甲,撞碎刀枪无数。仿佛一头巨兽,在人潮撞出一条路。 “上上!” 孙卫昭顾不得军令,带领第三预备队投入战场。 “都督在前面,杀穿他们!” 各校尉、旅帅狂喊,充满焦急和狂躁。士兵们都知道,他们的主帅,深陷重甲围攻,危在旦夕。 气氛陡然一变,如同压抑火球爆发,响起山崩海啸的呼喊。 “杀啊!” 士兵们红着眼,都督是北路军之主。他温和、谦逊、冷厉、幽默,战无不胜,他们敬重他、喜欢他。 都督一声令下,他们就可视死如归。 战线忽然变化,唐军不再格挡,呼啸着扑上去,和敌人翻滚厮杀。血红的眼睛,满是疯狂和愤怒。 没有任何犹豫,后排立刻补上。 有人咬住敌人脸颊,高句丽人发出惨嚎。有人腹部中刀,依旧狂怒着撞击,将敌人面容撞得血肉模糊。 “啊啊……” 高句丽人节节败退,战线疯狂推进。 …… 陌刀队和部曲同时杀到,李会举刀下劈,一个重骑头颅飞起。他又举刀拍飞一人,嘴里不断呼喊。 “都督……” 猛然,人群迸射数道银光,四周重骑惨叫倒地。 “别喊了。” 杜河浑身浴血,连战马都染成红色,身上盔甲多处凹陷,但依旧坐得笔直,浑身带着浓浓煞气。 “吓死俺了。” 李会抢过一匹无主马,紧紧护卫左右。 “想杀老子,哪有这么容易。” 杜河大笑一声,高高举起大枪,战场爆发出欢呼,唐军士气大盛,黑色人潮推进,将高句丽人往后压。 远处轻骑缠住步卒,使他们后续支援乏力。 “冲。” 他不顾身上酸痛,领着部曲和陌刀队杀回。如同紧绷的弦,忽然中断,高句丽人节节败退,很快被赶出百步。 “当当当……” 铜钲鸣金声响起,高句丽缓缓后退。 杜河见他们阵型完整,也没下令追击。 一道长龙如风,轻骑快速撤回。赵红缨跳下马,见他浑身是血,眼中担忧又责备,碍于人多,只瞪他一眼。 “都督,敌军撤了。” 杜河取下头盔,冷笑道:“一鼓作气,再而衰。敌军胆气已失,再别想破阵。诸位,攻守易形了。” 算算时间,契苾何力再慢也该到了。 …… 安市城下,唐军大营内。 满帐将领不发一言,连李绩也眉头紧锁。半个月以来,他们想尽办法,用火箭、敢死队、投石车,都不能登上城墙。 这险恶的地势,限制唐军战力。 守将杨万春狡诈多谋,曾故意放开口子,引唐军进来,最后居高临下攻击,唐军损失一千多人。 “陛下,已到八月了,安市城不下,不如撤回辽东。” 褚遂良率先开口,他本就不赞同攻城。 皇帝面沉如水,端坐在上方。诸将无一人赞同,看皇帝意思,跟他们一样,都不想草草撤军。 大唐兴兵十万,岂能被这小城阻拦。 褚遂良劝道:“陛下,隋炀帝三征,动兵百万,皆被辽东所阻。您天威无双,辽东臣服大唐。眼下将士疲惫,不如撤军巩固辽东等城。” “来日时机成熟,再攻也不迟。” 他先是夸赞,又委婉劝阻。李二脸色稍缓,目光看向一旁。 “曹国公觉得如何?” 李绩沉声道:“臣觉得该继续进攻,仗打到现在,外围障碍都扫除。这时候退兵,来年又要重扫障碍。” “臣附议。” 薛万彻阿史那等将,都出声赞同。主力只扫盖牟三城,外加辽东城,功劳平摊下去,根本不够分。 “莫说你们。” 李二缓缓起身,又道:“朕也不甘心。安市城就像一根刺,不拔掉它,就会威胁到辽东城,这两个地方太近了。” 褚遂良道:“只怕久攻不下,更损大唐威名。” “事出无悔,岂能瞻前顾后。” 李绩出声反驳,他好不容易领兵,不立功进入中枢,又要困守并州。 眼看两人争辩起来,李道宗双手虚按。 “莫恼莫恼……” 他朝皇帝一拱手,笑道:“陛下,两位说得都有理。不如这样,依大总管所言,攻到气候转寒,若不能拿下,大军再回撤。” “高句丽内部不统一,到时我们可离间。大唐如日中天,三五年也就拿下了。” 李二笑道:“就这样决定。” 这结果是诸将想要的,因此无人反对。褚遂良见皇帝赞同,也默默退下。 忽而,一个游骑进来。 “陛下,大总管,渊盖苏武大军往东去了。” 李绩豁然一惊,道:“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行军十分匆忙。” 众人沉吟不语,渊盖苏武固守东门,一副死守的样子。现在忽然离开,一定是哪里发生了事情。 “报——北路信使到。” “快传。” 一个探哨进来,跪地又快速起身,“陛下,大总管,都督破鬼室福信后,已拿下国内城,现在驻守城中。” 李二和李绩对视一眼。 国内城拿下了,难怪渊盖苏武匆匆离开,从国内城南下,就可直达平壤,安市城失去意义,他当然不再守了。 帐内将领一脸喜色,唯薛万彻满脸不爽。 “陛下,当立即发兵。” 李绩立刻想通关键,首先向皇帝请命。 “你决定。” “诺。” 李绩转过身,脸上一片肃杀。 “传令苏烈,沿海路进攻平壤。” “诸将回去召集部下,即刻出发平壤,告诉辽东城,一应粮草物资,由盖牟城东进,送往国内城。” “诺。” 众将轰然应下,国内城一下,三路兵逼平壤,沿途这些小城,守军不过三四千,谁敢动唐军粮道。 “至于安市城……” 李绩目光扫去,众人都避开眼光。这硬骨头要人看着,但灭国就在眼前,谁乐意在这山沟里。 “行啦。” 李二摆摆手,笑道:“平壤城破在即,谁肯守在这。这样,朕率禁卫守着,你们都去立功。” “陛下,这怎么可以。” “是啊,不如臣留下。” 李绩和阿史那社尔纷纷相劝,皇帝是一国之主,他出点问题,再大功劳也要诛九族,谁敢让他冒险。 李二负手笑道:“诸卿,这大唐天下,是朕亲手打下。” 众人还要再劝,李二不耐烦道:“莫要多言,有这一万禁卫在,谁能动朕,你们莫非不信朕?” 众人哑口无言,谁敢不信你啊。 “勿要耽误战机,速去。” 第100章 乱成一锅粥 沿江平野上,看不到尽头的骑兵在行军。 时值深秋,大风吹动山林,无数树叶落在头上。许多契苾人疲惫不堪,抱着战马脖子睡着。 契苾何力抬手,队伍缓慢降下来。 “阿克桑兄弟,这到哪里了?” 他脸上焦躁,沿江行军六天,还看不到城池。这里到处是山,也不见村落,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应该还有一天。” 阿克桑取出地图,语中也不确定。 一个契苾将领不满道:“说的屁话,什么叫应该。” “有能耐你带路!” 阿克桑反唇相讥,契苾人和突厥交好,往年没少占奚人地盘,双方很不对付。 契苾何力瞪一眼部下,那人讪讪闭嘴,他又抱胸道:“阿克桑兄弟,我们要加快了,大都督撑不了太久。” 阿克桑才缓和脸色。 “你们休息,某去抓个舌头。” “有劳。” 契苾何力很客气,传令大军休整,士兵们下马休息。许多人三两口吃完,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将军,这蛮人太无礼了。” 听到部下抱怨,契苾何力斥道:“大事为重,都督出事,我们能讨得好?先不说太子,还有长公主……” 众人默然无语,虽说女人不干政。 但到底一家人,皇帝能不放心上? 契苾何力又道:“奚人和都督关系不一般,远比我们亲近。陛下仁慈,收留契苾部,你们要感恩,不准惹麻烦!” “诺。” 他是契苾部之主,众人恭敬答应。 休息半个时辰,一队林奚蛮赶回,他们身上尚有血迹。契苾何力精神一振,连忙起身迎过去。 “如何?” 阿克桑折断树枝,蹲下来比划。 “据俘虏交待,前方三十里,就是乌骨城。泊灼、太行两城,和它互为犄角。运粮队从太行城,跨鸭绿江北上。” “兵力如何?” “三城合兵五千,在护卫粮道。” 阿克桑顿了顿,补充道:“天黑之前,他们会发现游骑失踪。契苾将军,你要加快速度了。” “多谢。” 契苾何力起身,下达进军命令。契苾人仿佛受到刺激,动作干净利落,一扫之前萎靡模样。 大军行出十里,地势逐渐平坦。 一望无际原野上,一条大江隔开两岸。 契苾何力扬鞭道:“憋屈几个月,终于有勇武之地了。契苾特,令四千人往西,放一个援兵过河,本帅斩你头。” “诺。” 一员悍将领命,点了三千人离开。 “其余人,找地方渡江!” …… 鸭绿江东岸,官道上排成长龙。 苦役抽打鞭子,赶着牛车向前。几个瘦弱民夫,推着牛车上坡,他们青筋鼓起,依旧不敢泄气。 全副武装的游骑,沿着粮道巡视。一旦发现谁偷懒,便会无情斩杀。 “盯紧他们。” 运粮别将举起囊,狠狠灌一口酒。 高帅四万大军,正在前线交战。每日需粮三千石,干草五万束,这三百多里,铺民夫三万多人。 粮道若出事,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将军放心,弟兄们都看着。” 别将点点头,又想起一事,问道:“探哨都回来了?” “只江边那组未归。” 部下见他脸色不对,忙赔笑道:“将军勿怒,这帮崽子定是去乌骨城了,您也知道,没有女人太难熬。” “军中岂能儿戏,去抓他们回来。” “是是……” 几骑领命拨转马头,忽而又被别将叫住。 “一个都没回?” “是。” 别将脸色微变,立刻传护粮兵集合。同时派出探子,谁料己方刚集合,远处轰隆隆作响,似有千军万马。 一个游骑狂奔而至,胸口插着利箭。 “敌袭!敌袭!” “速速结阵!” 别将脸色大变,敲响紧急讯号。高句丽平日为民,战时为兵,民夫虽惊不乱,用粮车环成车阵。 重装步卒结方阵,长矛手准备就绪。 片刻之后,无边无际的骑兵出现。契苾人如同潮水,淹没整片官道,马上骑士蓬头垢面,眼神却如野狼。 如此强大威势,民夫面如土色。 “结阵结阵!” 别将大声喊叫,似乎能借此驱散恐惧。高句丽重装长弓手,是对轻骑利器。只要结阵固守,或有一线生机。 …… 平坦的地势,让战马尽情奔腾。契苾人来去如风,环成一个包围圈。阵内千余高句丽人,紧紧盯着他们。 契苾何力放声大笑,“勇士们,让他们见识契苾人的厉害。” “呜哟……” 三千骑兵冲出,快速接近车阵。 他们在马上拉弓,箭雨呼啸而出。天空乌云乍起,化作暴雨坠落。高句丽人伏倒一片,惨叫声不断。 等他们反击,契苾人早已跑开。 另一部契苾人从左侧冲上,挽弓射出火箭。粮车冒起浓烟,顷刻燃起火焰。 拉车壮牛受惊,撒开四蹄狂奔。 契苾人再度拉弓,弓箭却不射步卒,而是落在运粮民夫头上。顿时炸开了锅,数千民夫溃逃。 三波速射下来,车阵在不能保持。 “进攻!” 契苾何力大喝一声,三千轻骑突进。大地震颤着,马刀反射出寒光。高句丽步卒肝胆俱寒,一窝蜂往后撤。 契苾人精于骑战,并不急于追杀,只在后面吆喝,放大步卒恐惧。 等到敌人乱成一团,轻骑才狠狠凿去,马刀拖出长长伤口,民夫、步卒、奔牛都在疯狂逃命。 两刻钟后,地上死尸满地。 契苾何力审问俘虏,挥师继续北上。 高句丽沿官道,共有三波运粮队,守军不过一千余人。契苾人大军压上,一下午连破三军,夺取粮食干草万石。 驿站旁,契苾何力勒住战马,四周火焰燃烧。 “将军,粮草带回去吧?” “补充物资,其他全烧了。” 契苾何力咬牙拒绝,带着这些粮草,根本跑不快。骑兵当步兵使,万一高惠真回防,岂不是找死。 一个轻骑快速赶到,脸色惊惧无比。 契苾何力认出是阻拦的人,不悦道:“你们打不过三城兵马?” “不是!” 轻骑咽着口水,忙道:“西面来大军了,看样子是渊盖苏武的人。他们匆匆忙忙,进了乌骨城。” “哈哈哈……” 契苾何力大笑道:“他既然动了,大总管定然在后面。娘的,都督一打,到处都乱起来了。” 现在形势明显,北路和高惠真交战,他迂回烧粮草,渊盖苏武回援平壤,李绩紧追在他后面,整个入海口几方齐聚。 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咱们怎么办?不如合围渊盖苏武。” 契苾何力给他一鞭子,骂道:“合个屁!渊盖苏武要回平壤,谁挡路就拼命。咱们这点人,堵的住他么?交给大总管吧。” “传令下去,全军北上,堵高惠真。” “诺。” 第101章 大难临头 夜晚,高惠真负手而立。 远处唐营灯火,依稀可以看见。经过白天苦战,高句丽损失惨重,三万多的大军,折损六千多人。 超两成的损失,使士气跌入谷底。 更要命的是,两千王幢重骑,仅剩五百多人。平壤精锐力量,受到前所未有重创。 “真狠啊。” 高惠真轻叹着,在他预想中,重骑冲阵十拿九稳。谁知杜河自毁车阵,就为阻拦重骑冲锋脚步。 最后更亲自上场,让唐军士气大振。 “高帅。” 部下大将走过来,恭恭敬敬行礼。 “士气如何?” “伤者众多,士气低迷。” 高惠真点点头,大将脸色恢复坚毅。 “末将估计,唐军也好不了多少。若高帅下场,勇士们尚能死战。” 他是重骑将军,复仇之心熊熊燃烧。 “上场……” 高惠真喃喃念着,轻叹道:“非是本帅惜身,只是王城军中,多有不服渊氏者,全靠吾镇压。万一吾身陨,数万大军就会崩解。” 大将默然无语,许多人忠于王族,这是不争事实。 “明日再攻。” “诺。” 高惠真狠下心,国内城绝不容失。 大将离去后,高惠真返回帅帐。没过多久,帐外护卫来报,后勤辎重将军求见,他立刻让人进来。 辎重将军在后方,能有什么事见他。 “高帅。” “有事说。” 辎重将军眉头紧皱,低声道:“有件奇怪的事,从前日开始,就没有运粮队到,末将派人也不见车队。” “什么?!” 高惠真豁然起身,怒道:“为何不早说!” “军中尚有余粮,末将以为延误,所以不敢打扰……” 不等他说完,高惠真一脚将他踢翻。 “坏吾大事!” 他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怒气,粮草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出事。这蠢笨将军,竟不第一时间汇报。 “高帅饶命……” “吾且问你,军中尚有多少粮。” “两……两日。” “滚出去,不准向任何人提起,否则吾先斩你!” 赶走辎重将军,高惠真取来地图。两日没人送粮,绝不是简单延误。唯一可能,就是有人断粮道了。 他目光扫过地图,脑中瞬间有头绪。 “好一个大迂回啊。” 虽然不知是哪部唐军,但人数一定少不了。理由很简单,乌骨三城护粮队都有五千,人少吃不下。 “所以现在……” 他提笔标注,从北到南,依次是国内城守军,他一万步骑,杜河主力,高句丽主力,唐军迂回部队,乌骨三城守军。 各方势力交错,已经缠成乱麻了。 而且,唐军迂回部队北上,被夹击的人就变成他。他额头冒汗,一招釜底抽薪,双方攻守易形了。 “强攻?不。” 他涌起强攻杜河念头,又立刻被打消。一旦攻击受挫,缺粮之事就会暴露,到时这几万大军,神仙都救不了了。 “来人!” …… 唐军大营,马灯照得通亮。 高句丽人撤军后,杜河把后军武刚车运到前方,勉强保持完整车阵,不过防线因此收缩大半。 士兵席地围着篝火,食物香味散发。 “叫你别冲动。” 赵红缨抹着药,眼里满是心疼。 小郎君亲身陷阵,明光铠都打烂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在都不致命。 “下次下次。” 杜河龇牙咧嘴,他从小严训,能依据风声,判断攻击力道。什么伤害能扛,什么要躲心里门清。 “逞能。” 赵红缨替他拉上衣服,没好气瞪他一眼。 “他们还会攻吗?” “难说。” 杜河坐在地上,眼底露出思索。 “高惠真这人,我不了解他。无法猜测下一步动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契苾何力得手,应该会退兵?” 他语中带着迟疑,也无法确定。 赵红缨坐在他旁边,明眸里带着柔情。 “太行城隔着五百多里,变数太多了。如果他们还强攻,我们突围回国内城好吗?我……不想你出事。” “放心。” 杜河温声安抚她,道:“这次大战,伤亡近两千人。士兵都要养伤了,我不会硬着头皮死战,最后等两日。” “好。” 赵红缨松口气,已经过去六天。 无论契苾何力成与不成,结果都该出来了。 “走,陪我去巡营。” 两人走出帐外,由于场地太小,伤兵安置在帐内,其他人只能躺草上。杜河披着轻袍,温声和他们打招呼。 “诸位兄弟,我们一定会赢。” “我们相信都督。” 杜河一路巡视过去,来到营州卫驻地,李会这大块头,身上无数刀伤。他兄长李知,正替他包扎。 见到杜河过来,咧嘴露出笑。 巡视一圈结束,他回到帅帐。赵红缨铺好床铺,起身离去,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都督,出事了。” 杜河睁开眼,天色已经微亮。 “进来。” 罗克敌满脸焦急闯进来,道:“刚才游骑发现,后军敌人有些不对劲,他们集合一起,似乎在撤军?” “撤军?” “对,偷偷摸摸。” 杜河眉毛拧起,这个时间,敌人怎么会撤军?而且为何只撤后军,高句丽大营却不见动静。 “叫他们议事。” “诺。” 片刻后,各部将军赶来,他把情况一说,众人陷入沉思。 李知沉吟道:“后军连夜撤军,应该是契苾部断粮成功了,高惠真想保存实力,准备撤军了。” 王拓道:“那还等什么,吃掉他们。” “等下。” 眼见众人意动,赵红缨出声制止。 “万一是陷阱呢,我们主动出击。高惠真再扑上,反落入下风。” 众将一时两难,抵抗后军靠车阵。 若真是陷阱,离开车阵出击,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杜河沉吟不语,没有情报支撑,他也难以决定。赌错了会丢掉国内城,大局会受到直接影响。 国内城在手,高句丽随时断粮道。 “再等等。” 李会纳闷道:“都督要等啥?” “等姜奉。” 杜河起身,脸上浮出笑容。 “以姜奉的才智,必会盯着后军。高句丽人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只需他发兵,我们就配合他。” 李会嘿一声,笑道:“老姜行不行呀。” “当然行。” 杜河笑着说一句,命人取来食物,身在围困中,只能吃干巴巴炒粟米。众人说说笑笑,倒也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游骑带来消息,北方喧哗震天。 杜河走出帐外,远远看到三股浓烟,不由哈哈大笑,三狼烟是边军信号,姜奉如他所料,出兵攻后路了。 “王拓、赵功,领三千人攻后军。其余人,戒备高句丽主力!” “诺。” 第102章 追上去 “咚咚咚……” 中军大鼓擂动,营地躁动起来。校尉指挥士兵,赶到待命位置。陌刀手站车阵缝隙,戒备主力方向。 王拓、赵功二人领步卒,出车阵推进。 后军早喊杀震天,敌军大营无数人影走动。杜河有心上去助力,又怕高惠真主力压上,只得耐着性子。 “难得见你急。” 赵红缨见他坐立难安,不由捂嘴娇笑。 “能不急——” 杜河说到一半,忽然中止,因为后军哗声大作,一股骑兵杀透敌阵,马上大将浓眉大眼,威武非凡。 “哈,怀道来了!” 杜河哈哈大笑,他已经可以确定,敌方无心防守。否则一万多人,秦怀道不可能这么快杀穿。 契苾何力迂回成功了! “走,红儿,与我冲杀一番。” 他兴奋非常,被围着实在压抑,如今能出气,早按捺不住了。 “你看看后面。” 赵红缨笑吟吟,往他身后一指。 “晦气!” 杜河大骂一声,高句丽主力吹响号角,似乎也要发起进攻。他这个主帅,只能优先防守主力。 “准备迎敌!” 士兵听出都督火气,面目严肃握紧兵器。 赵红缨翻身上马,依旧领轻骑待命。不料等了一刻钟,敌人号角猛吹,就是不见半个人影。 杜河感觉不对,命一队游骑去探查。 没过多久,游骑带回消息,高句丽人去帐空,一个人都看不见。 “娘的,中计了。” 杜河满心郁闷,高惠真这厮,竟然连夜撤走,根本不管后军了。 “哈哈哈……” 赵红缨大笑不止,小郎君吓金庚信、鬼室福信,都用空城计。没想到这今天,自己也吃亏在这。 “全军出击!” 杜河气急败坏,指挥大军攻后路。 高惠真能跑,后军还有几千步卒呢。 武刚车被推开,他亲领骑兵冲锋。高句丽后军乱做一团,唐军步卒结阵推进,挡在面前步卒,片刻就杀散。 “呜——” 契丹人张弓速射,波波箭雨覆盖,高句丽营地内,帐篷上到处是箭孔。 秦怀道领着轻骑,在阵中左右冲杀,他大枪滚去,敌人溃不成军。许多人四散奔逃,被唐军军阵收掉。 杜河找了几波敌军,都被他们抢先。 气得勒住缰绳,站在原地发呆。 “有没有把本帅放在眼里了!” 赵红缨轻笑一声,纵马往前冲去,奚人骑术精湛,宛如游龙一般。很快拦住两拨溃兵,赶着往这边走。 杜河哑然失笑,怎么还喂上兵了。 “你们去。” 他挥手赶人,部曲笑嘻嘻走了。敌方已经大溃败,他也没追杀兴致,思索着下一步。 看战场形势,分明是骑兵先逃了。 至于这些步卒,就卖给唐军了。 “很果断啊。” 杜河喃喃自语,高惠真壮士断腕,刚好避开他。否则再纠缠两日,断粮消息暴露,他几万人都得留下。 只是他这一跑,自己计划全打乱了。 “喂,你怎么不去。” 赵红缨神采飞扬,长短剑滴着血,她脸上沾着灰尘,但难掩美丽面容。此时明眸微眯,似在怪他浪费好意。 “你真当我小孩了。” “差不多嘛。” 杜河瞪她一眼,这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走吧。” 他催马上前,后军约有五千步卒,唐军步卒结阵横扫,奚人和秦怀道轻骑穿插,很快就分割战场。 不过两刻钟,败军纷纷跪地请降。 望着两千多败军,他有些头疼。大唐要治理高句丽,杀是不能再杀了。放在国内城,又担心抱团出乱。 这些家伙战力,非是顺奴部能比。若随便放走,恐怕又回平壤守城。 最后王拓出馊主意,打散赶往对岸。 败军被剥去装备,涉水渡过鸭绿江。唐军弓箭齐发,赶着他们进群山。这几百里山区,没有两月别想出来了。 众人劫后余生,聚在一起说话。秦怀道将国内城之事说明,引起一片笑声,都说姜奉跟都督学坏了。 “昨夜敌人轻骑调动,我便觉得不对,快马回报副总管,他说轻骑走光,就立刻攻击步卒。” “这狼烟,也是他吩咐。” 秦怀道说着,脸上满是佩服。 “老姜出息了。” “掏他钱请客……” “好主意。” 众人半嬉笑半羡慕,姜奉这回立大功,加上都督有意提携,前路可谓坦途。 “叫你们平日不读书。” 杜河开玩笑训斥,心中很欣慰,姜奉没叫他失望。外地、内乱处理井井有条,未露丝毫破绽。 “字认得某,某不认识它。” “就是就是。” 王拓几个莽汉叫屈,又引起一片笑声。兴许是东北苦寒,边军朝不保夕,性格都很开朗,少有闹不和的人。 杜河很喜欢这氛围,许久才抬手止住。 “行了,说正事。” 他轻咳一声,又道:“高惠真四万大军,昨日折损近六千,今日又失五千步卒,剩余人马,已不足三万了。” 赵红缨补充道:“连番遭挫,他们难有士气。” “对。” 杜河手指沿着官道,一直划到太行城。 “他军中缺粮,定要撤回太行城。沿途两百多里,步卒需六日。我们要做的,就是拖到他们断粮。” 秦怀道沉声道:“可我们不知契苾部位置,三城若出援兵接应……” “不必担心。” 众人皆看过来,杜河笑道:“契苾将军是聪明人,怎会错失良机。就算不北上,也会堵住三城敌军。” 三城附近皆是平原,最适合骑兵冲锋。 “传令下去,即刻进军。” “诺。” 两刻钟后,大军调动起来。 李知护送伤兵返回国内城,有姜奉坐镇,那里很安全。秦怀道三千步骑,被他留在主力,外加三千契丹人,唐军合兵一万五。 大军只带干粮,武刚车等辎重全抛。 如此一来,战斗力不减反增。 “咚咚咚……” 行军鼓声起,将士们士气高昂。游骑四散铺出,寻找高惠真踪迹。秦怀道领五千先锋开路,杜河掌中军步骑。 八月高句丽入深秋,举目满是萧瑟。 又是一年过去了。 杜河没来由想起长安。 “追上他们!” 他大吼一声,引起一片嚎叫。辽东防线全破,国内城拿下,李绩定会抓住机会,高句丽败局已定。 第103章 心计 高惠真三万多人,留下痕迹很明显。且高句丽缺马,步卒速度不快。 一天之后,游骑捕捉到踪迹。 唐军游骑紧跟,大军随后追上,僵持一时辰,双方距离不断缩减。高惠真无法摆脱,只能结阵迎战。 秋风吹过起伏原野,两支大军相隔两里。 呜—— 两边吹响号角,战争一触即发。唐军步卒结阵,在行军鼓中前进。对面高句丽人严阵以待。 一队轻骑出阵,直往唐军步阵杀来。 “怀道,你去。” “诺。” 杜河信心满满,有秦怀道和契丹人补充,他骑兵将近七千。王城兵两次受挫,损失大量骑兵,人数已经拉平。 而且双方士气,不在一个档次。 一道黑龙杀出,唐军纵出三千轻骑。秦怀道用四石强弓,射程远超敌军,隔着两百步,他就拉开大弓。 箭如流星,对面将领坠落下马。 “好!” 唐军爆发欢呼,士气高昂无比。 宗和不甘示弱,也发箭射杀一人。随着距离拉近,两方射出箭雨。 马速飞快,骑兵交缠一起。 秦怀道是斗将,身披三层甲,手持大铁枪,所到之处,敌人纷纷落马。身后魏博精兵,同样是强悍之辈。 两队骑兵交错而过,高句丽少去几百人。 秦怀道还欲再上,忽而听到鸣金声,高句丽人一勒缰绳,头也不回走了。那里戒备森严,他只能领兵回来。 “怎么这么胆小。” 他将枪扔给亲卫,满脸写着郁闷。 杜河拍他肩膀,笑道:“你是不见前日,打得何其凶猛。高惠真能屈能伸,是个有本事的人。” 这时,唐军步卒压近,行军至150步时,弩手射出箭矢。 高句丽人早有防备,只损失数十人。长弓手列阵,只要唐军进入百步,他们就可进行反击。 “鸣金!” 杜河大手一挥,铜钲声当当不停。唐军收到命令,踏着步子后撤。 “现在他想打,可没那么容易。” 僵持两刻钟,高句丽人派轻骑掩护,大军再度启程。秦怀道请求出战,被他断然拒绝,传令继续追击。 每隔一个时辰,杜河下令进攻。 等高句丽人迎战,他又撤军回防。如此纠缠半天,行军不过十里。 “我要像狗皮膏药,恶心死他。” 杜河在会上发言,引起一片坏笑。 高惠真曾两次设伏,试图击败唐军。奈何唐军狡猾,任他如何加速,都慢腾腾出游骑,把路照清楚再走。 等地势平坦,唐军人人骑马,半个时辰又追上来。 下午,大军行至鸭绿江河畔,唐军游骑前压,高句丽人无可奈何,只能结阵迎战。岂料唐军并没进攻,只派出几十个壮汉。 “尔等粮道被断,不投降只有一死。” 声音远远传出,落入每个人耳朵。 …… 夜晚。 高句丽大军驻扎野外,唐军纠缠一天,士兵疲惫至极。许多人躺在草地上,呼噜声此起彼伏。 游骑防御一里,严密监视唐军方向。 帅帐内,高惠真揉着额头,身为主帅,他压力比士兵大得多。即使舍弃后军步卒,依然没摆脱唐军。 “参见高帅。” 高惠真看到辎重将军,怒火就往上涌。 “说。” 辎重将军咽着口水,低声道:“大军粮草……只能撑住一天了,您看,要不要削减士兵供给。” “不!” 高惠真拍在桌案上,眼睛泛着赤红。 “绝不可以!明白吗?” “是是……” 辎重将军从未见他失态,吓得连忙点头。 高惠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道:“大军平安撤退,本帅便既往不咎。但你走漏半个字,休怪本帅无情。” 他说到最后,咔嚓一声拔出刀。 “小人一定。” “滚。” 等辎重将军离去,高惠真狠狠掷刀,刀锋插进地里,他怒火才平息。若不是军情紧急,他早一刀砍了这蠢货。 唐军今日喊话,军心本就动摇。他以主帅之名担保,士兵们才将信将疑。 这时候削减补给,岂不是火上浇油。 猪脑子啊。 “来人!” 一个亲信走进来行礼,高惠真深深吸气。 “带人看住辎重营,不许透露消息。违令者,立斩无赦。” “诺。” 亲信没有质疑,他们无条件信任高帅。 亲信离开后,帐内重新安静下来。高惠真拔出刀,缓缓跪坐下来,能压住一时,可压不住长久。 最多再过一天,士兵就会发现缺粮。 到时恐慌蔓延,连他也难以镇压。 唐军目的很明确,就是拖到他断粮。可距太行城,还有一百多公里,这么纠缠下去,至少要五天才能到。 五天! 足够整支大军崩溃了。 决战? 高惠真又摇摇头,今日观唐军阵势,明显兵力更强。抛去武刚车,自己步卒也追不上他们。 他目光在地图上扫视,附近除去太行城,还有东北方向黄州城,距此一百三十里。不过山路崎岖,要花更多时间。 唐军如影随形,他们无法摆脱。 “高帅,前线急报。” “进来。” 游骑将军恭敬行礼,道:“高帅,勇士在五十里外,发现敌军踪迹。看他们装束,似乎是草原胡人。” 高惠真起身道:“胡人,原来是他们。” 唐廷仆从军中,东突厥和铁勒擅长大迂回,主将是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不管来的是谁,他都没信心击败。 “多少人?” “至少七千。” 高惠真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他俯视着地图,一个大胆计划,在脑子里形成。唐军在北方,胡人在南方,自己被夹在中间。 等他们联络上,这数万大军在劫难逃。 他考虑再三,狠狠拍在桌案。 “来人!召诸将议事。” 很快,一个个将军走进帅帐,有人睡眼朦胧,无精打采,不明白这三更半夜,高帅议的哪门子事。 “各位,粮草只剩一天了。” 高惠真一开口,顿时惊起满帐风雷。都是领兵的人,谁不知粮草重要! “先听吾说。” 高惠真抬手制止,又道:“眼下前有追兵,后有胡人阻截。我们想逃出生天,就必须赌一把。” “全凭高帅做主。” 第104章 壮士断手断脚 唐军大营,四处寂静无声。 “都督……” 帐外响起急促喊叫,杜河豁然睁眼。 帐篷内一片昏暗,只有朦胧夜色,他翻身而起,掀开帘子走出。 “什么事。” 罗克敌忙道:“敌人动了。” “去哪了。” “探哨遮蔽了,弟兄们看不清,但有大军调动。” 杜河沉吟不语,这么大晚上,高惠真怎会突然行军。探哨遮蔽战场,对方绝对有什么动作了。 “散出去,小心夜袭。” “诺。” 罗克敌离去后,他立刻招来众人。此时夜色已深,众人睡眼朦胧,他把情况一说,立刻都恢复清醒。 赵红缨打着哈欠,“这家伙想跑吧?” “不应该。” 秦怀道拧眉道:“他们步卒多,就算先跑三个时辰,我们照样能追上。会不会想夜袭我们?” 众人目光都看来,趁夜决战大有可能。 罗克敌道:“游骑铺出去了,没发现有敌军。” 杜河心念急转,高惠真定在密谋什么。可惜晚上太黑,游骑侦查范围有限。 “怀道,你领轻骑,把对方耳目拔掉。” 秦怀道领命离去,杜河又沉吟道:“无论他要做什么,我们都要给反应。传令各部,立刻南下。” “诺。” 众人轰然答应,军营热闹起来。 月色下,士兵们点燃火把,在军官组织下行军。最外围是骑兵,他们挂着马灯,戒备着群山。 大军长达三里,各部将军都在坐镇。 行军半个时辰,前方草原停着数千骑兵,正是唐军轻骑。秦怀道纵马过来,脸上有些古怪。 “探哨赶走了,不过有步卒拦路。” 杜河顿时一愣,奇道:“高句丽人没走?” “你看看就知道。” 他心中好奇,带着亲卫向前。只见远处官道上,停着乌泱泱步卒,观他们阵势,足有数千人。 这些人在官道列阵,把路堵得严实。 杜河有些发愣,高惠真在干什么,要打就打,要走就走,留这几千人能干嘛,给他当礼物么? “没有伏兵?” 秦怀道苦笑,“查过了,方圆十里都没。” 杜河脸色变幻,笑道:“管他的,没伏兵就好。送上门哪有不吃的,我们还有许多弩,都送给他们。” 军令传达下去,三千步卒推进。 “呜喝呜喝……” 唐军随行军鼓逼近,两部轻骑奔走,给予敌军压力。 “放!” 弩机声不绝,黑暗中只听到尖啸。三轮弩雨放完,对面闷哼声不断。他们反应很快,同样还以弩箭。 彭排士兵举盾,将弩箭尽数抵挡。 “不要舍不得,全放掉。” 杜河在远处勒马,向传令兵下令。高惠真主力不知在哪,他不能在这耽搁,直接箭雨洗地,速战速决。 唐军张弓搭箭,抛出波波箭雨。与此同时,两侧轻骑放箭。 刹那间,耳边尖啸不断,数以万计的利箭,劈头盖脸砸去。高句丽人没还手机会,被打的惨叫不断。 秦怀道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等我们冲阵。” 杜河笑道:“这将军倒想得挺美,可惜,老子不跟他玩!” 果然十几轮齐射过去,高句丽人再受不了,狂喊着往前冲。唐军架起大盾,枪盾陌刀手待命。 “冲散他们。” 中军吹起号角,两部轻骑从侧面逼近, 结果毫无悬念,高句丽损失惨重,等轻骑冲入阵中,便喊着逃命。两轮冲锋下来,余者都跪在地上。 杜河纵马过去,目光扫视俘虏。 “谁是将军?” “是老子。” 一个粗壮汉子起身,脸上全是桀骜。 中军亲兵大怒,两脚将他踢得跪倒。 “本帅问你,高惠真去哪了?” “呸……” 杜河躲过唾沫,轻轻挥挥手。游骑拎着他们,走到一旁暗处。不知用什么手段,黑暗中惨叫声不断。 杜河神态自若,游骑负责侦查,有的是逼供手段。 “都督,说是发现敌人,高惠真率部南下了,留他们阻截。” “消息可靠?” “七个人,口供都一致。” 杜河眉头一跳,涌出不祥预感,从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高惠真要伏击,只怕快打上了。 秦怀道一惊:“契苾部?” “只有他们了。” 杜河点点头,翻身上马。 “传令各部,立即南下。” 他心中着急,契苾何力虽是名将,但现在在山区。若是有意埋伏无意,难保契苾人不会中招。 而且口子一开,太行三城援兵就能接应高惠真。 大军沿官道急行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微亮。游骑不断带来消息,沿途痕迹明显,高惠真主力确实南下。 再走半个时辰,前方喊杀声震天。 一骑逆着大军,快速赶到,“前方有人交战。看他们衣着,似乎契苾部。对手是两千多步卒。” 杜河皱眉道:“只有两千多?” “是,而且快被灭了。” “地图。” 杜河一伸手,部曲递上地图,他盯着地图,仔仔细细看半天,忽然哈哈大笑,众人不明所以。 “他娘的,居然是苦肉计。” 赵红缨性急,问道:“什么苦肉计。” 杜河笑道:“你们看这里,从山路进去,东北就是黄州城。高惠真留两部疑兵,实际带人进山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杜河呵呵一笑,道:“不过验证也简单,把那将军带过来。” 游骑推着那人过来,他浑身是血依旧倨傲。 杜河看他一眼,笑道:“你这黄盖当得不错,本帅没猜错的话,高惠真不在官道,转小路去黄州了吧。” “你发现太晚了。” 那人哈哈一笑,神情满是得意。 “垂死挣扎而已。” 杜河毫不为意,高惠真残部不过两万人。而且缺乏粮草,路上要死许多,到了黄州城,也无力进攻国内城。 唐军大势已成,非他能左右了。 “杀了。” 他微微点头,亲兵拔刀捅进去,那将军胸口喷血,倒地抽搐身亡。 众将久经沙场,早习惯这场面。 赵红缨道:“那还追么?” “不必了。” 杜河伸个懒腰,悠悠道:“山里环境多变,追着容易中伏。他这点人,只是苟延残喘。走,和契苾将军会师。” 军令下达,众人挥师南下。 一群人纵马往前,赵红缨笑语吟吟。 “连中两次计了哦。” 杜河大是郁闷,“别人壮士断腕,这老小子太狠,都快断四肢了。这么打下去,谁能不中计啊。” 第105章 你闭嘴吧 杜河赶过去时,战争已经结束。 高句丽人大败,地上伏尸一片。穿着灰褐皮甲的契苾人,正在割首级记功。见他赶到,急忙返回报信。 几十骑纵马赶到,契苾何力老远就下马。 “哈哈哈……都督,某这迂回可还满意?” 杜河与这大胡子拥抱,重重拍着后背,“将军神勇,粮道断的很及时。高惠真这家伙,可是压着我打啊。” 契苾何力知他在说笑,奇道:“怎么不见高惠真?” 身后营州诸将都笑,合着他还蒙在鼓里。 杜河和他解释一番,契苾何力扼腕不已。 “叫他给跑了。” “无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杜河安抚他一句,问道:“契苾将军在南方,可曾有大总管消息?” “走,先回大营。” “请——” 两军合兵两万多人,就在江畔扎营。众人一夜未睡,都有些疲惫,杜河让他们去休息,独自和契苾何力议事。 契苾人好饮酒,两口下去浑身发热。 契苾何力放下酒囊,笑道:“非是末将卖关子,实在情况复杂。都督请看,三天前渊盖苏武大军抵达太行城。” “末将推测,大总管就在后面。” 杜河点点头,这是很合理推测,渊盖苏武回防平壤,李绩肯定在后面追。 “渊盖苏武现在在哪?” “末将不敢去。” 杜河微微一笑,明白他的顾虑,北方有高惠真,西方渊盖苏武。契苾人暴露踪迹,就有被夹击危险。 眼下高惠真北逃,唐军合兵实力大增,再无需忧虑了。 “有劳将军派人探查。” 契苾何力求之不得,起身笑道:“有都督在,某就不担心了。都督稍事休息,某这就派人去。” 杜河走出帐外,风中已有冷意。 他身心俱疲,回营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部曲在外面通报。契苾何力派人相请,杜河捧把水洗脸,匆匆赶往契苾部。 契苾何力在篝火旁,油滋滋烤着肉。 “勇士们刚猎的兔子,请——” 杜河食指大动,一屁股坐地下。有人送来酒囊,两人顾不得谈事,大口吃肉喝酒,好不痛快。 吃得差不多,契苾何力放下酒囊。 “都督出身高贵,竟也这般不羁。” 杜河抹去嘴上油,摆手笑道:“都是凡人,谈什么高贵。军伍里泡几年,能吃顿饱的就不错了。” “难怪阿史那和你投缘。” 契苾何力大笑,下颌胡须乱颤。 “儿郎们打探清楚了,渊盖苏武六万大军,渡过鸭绿江,目前在南下官道。大总管五万多人紧追身后。” 杜河点点头,道:“安市城谁在?” “说是陛下在。” “啊?” 契苾何力苦笑道:“陛下执意留下,大总管拗不过他。都督,末将想回返安市城,你意下如何?” 杜河看他一眼,这胡将真忠心啊。 “以陛下性子,你去了只会挨骂。放心,陛下当世名帅,杨万春三万人马,敌不过禁卫军。” “也是。” 杜河倒不担心,辽东防线被破,安市城四周没有敌人。且辽东城就在身后,李二随时能撤走。 两人坐在火旁,商讨战场局势。 苏烈率领水师,沿海岸进军平壤。 渊盖苏武带走三城兵马,太行城、泊灼城都被李绩攻破,乌骨城在山顶逃过一劫。高句丽腹地力量,基本被唐军扫空。 余下一些小城,能守住就烧香拜佛了。 粮道从营州、辽河、辽东、盖牟、望波岭、国内城南下,沿途都是唐军势力,也无被断危险。 契苾何力补充道:“大总管传信,叫都督一同南下。” “我就不去了。” 杜河灌一口酒,笑道:“粮道既从国内城过,本帅就需要看着。高惠真手中,尚有两万力量。” “不去么?” 契苾何力脸上失落,唐军两路通平壤,高句丽国灭在即。这可是灭国之功,哪个武将不心动。 但他受命来北路,自然要守主帅命令。 杜河哈哈一笑,道:“看高惠真要不了那么多人,契苾部骑兵,尽管南下会合,将军可要打出威风。” “多谢都督成全。” 契苾何力大喜,连忙举囊敬酒。 半个时辰后,契苾部脱离大军,骑兵浩浩荡荡,沿官道南下。杜河搭起营地,下令全军休整。 他抱着被子睡觉,赵红缨冷不丁闯进。 “怎么不南下了。” 杜河双手枕在脑后,敲着二郎腿,“歇歇,红儿,咱们许久未亲热,不如以天为被,以地……” 话没说完,就被她一把捂嘴。 “大哥,你闭嘴吧。” ……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营地看不到尽头。 时间正值下午,天空灰蒙蒙,海风带着腥气,卷进军营里。许多人忙碌着,搭建露宿帐篷。 中军帅帐内,李绩负手而立。 阿史那社尔汇报着游骑消息,“勇士们在前方五十里,发现渊氏踪迹。但他们无心交战,一心想回平壤。” “不急。” 李绩转过身,温声道:“不过三百里路,迟早能追上。我们辎重很多,叫游骑探查清楚,小心伏击。” “末将领命。” 阿史那社尔抱拳,笑道:“没想到转机在北路,云阳侯一场迂回战,大败高惠真,北路几乎扫空了。” “英雄出少年啊。” 阿史那社尔刚要说话,门外响起亲卫通报。 契苾何力来了。 “说着就来了。” 李绩笑一声,起身去帐外迎,不过走到帐外,却只看见契苾何力。 “参见大总管。” 李绩迎着他进去,又命人端上热茶。 “为何不见云阳侯。” 契苾何力恭敬道:“云阳侯说,黄州城尚有高惠真,他要保证粮道安全。以大总管的能力,无需北路相助。” 李绩愣了一下,笑道:“既然如此,就不等他了。” “听说渊盖苏文是个人物,大总管可有对策?” 契苾何力喝着茶,在李绩面前,他保持足够礼仪。 “辽东千里防线尽破,除去安市城,主要城市都在大唐手里。余者跳梁小丑,难挡大势也。” “渊盖苏文想野战,便让他见识下府兵厉害。若想守城,我军有攻城车、抛石机,火药,平壤无天险,拿什么抵挡。” “大势滚滚,非个人能改变了。” 第106章 断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守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剥去功劳 杜河坐在地上,身旁一根鱼竿。 对岸枫叶丹红,远看群山尽染,秋风掠过水面,卷起细碎波纹。 在这秋日中垂钓,别有一番悠闲。 身旁细碎作响,他不看就知道,是赵红缨在拔草。她是个急性子,没有耐心钓鱼,又不肯离开。 “你不如去粮道。” 赵红缨停下手,挪到他身边。细碎小辫晃动,妩媚中透着活泼。 “没意思,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杜河顿时失笑,大军粮道畅通,国内城姜奉负责,太行城附近是他,再往南去,李绩会派人护送。 高句丽共有百城,粮道附近有不少小城。 可北路军凶名在外,哪个敢动粮道? 是以南方打得热闹,他这里反悠闲。秦怀道和几个将军,每日轮流去粮道溜达,也是走个过场。 “那就歇会儿,打半年了啊。” 杜河躺在枯草上,双手枕在脑后。他闭上眼睛,竟有些睡意。 “小老头。” 赵红缨小声吐槽,望着浮漂发呆。 忽而浮漂大动,她立刻拍杜河。 “快快,上鱼了。” 杜河一跃而起,连忙抓紧鱼竿,这是个回水湾,水深且平缓,水下鱼儿力足,带着浮漂到处走。 一尾两尺长大鱼,贴着水面角力。 竹竿发出吱呀声,杜河暗叫不妙。 “我来。” 赵红缨拉弓,一箭射中鱼腹,那大鱼扑腾两下,浮在水面不动。一条大秋鲑鱼,被杜河拉上岸。 “哈哈,红儿好箭法。” 赵红缨撇撇嘴,捉鱼有什么夸的,不过郎君高兴,也随他傻乐了。 “走吧,午餐有着落了。” 部曲牵来马匹,两人纵马回军营。由于前线无战事,士兵们三两懒散着,见他捕了大鱼,都夸钓技高超。 杜河回到帅帐,几个将军都在等。 “都督,战功都统计——哟,这鱼够大啊。” “俺能吃不。” 杜河把鱼递给部曲,吩咐火头去做,又去洗干净手,笑道:“秋鲑肉质鲜美,今日你们都有口福了。” 众人跟着他进帅帐,递上手中文书。 唐军记录军功,还是以首级为主。北路军自扶余开始、破金庚信、解召林、望波岭、鬼室福信、国内城、高惠真,获得首级数万。 人头放在国内城,等吏部、兵部官员核验。但战功具体分配,还需他确认签字。 杜河粗略扫一眼,脸上露出笑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们这一路,斩敌近六万。这场战争结束,你们个个都是土财主了。” “全赖都督指挥……” 众人嘴上谦逊,脸上却乐开花。 大唐以武立国,军赏尤其丰厚。按照敌我实力,分为上下中。下阵斩首两人,可获军勋武骑尉,赏布十匹,田二十亩。 中阵斩首三人,可获云骑尉军勋,赏布二十,田三十亩。 上阵斩首四人,可获飞骑尉军勋,赏布三十,田五十亩,另免家中一人徭役。 他们这一路上,大多以弱击强,上阵居多,最次也是中获。这些功劳分下去,即使最底层府兵,也会一跃成富农。 一家人命运,就从此刻改变。 至于勋官,那更是数以千计。 杜河翻着文书,心中暗暗感叹。封赏如此丰厚,难怪人人参军。不过唐初地多人少,尚能支撑得起。 后来人口爆发,封赏也减少,士兵不肯卖命,府兵制逐渐崩塌。 “各部军功,你们要亲自核验。” “都督放心,我等知晓轻重。” 杜河点点头,也不再多说。军功审核,涉及复杂流程。由书记记录,队友证言,队正签字,旅帅上报,直到行军总管。 最后兵吏两部官员,还要亲自问话。若占他人功劳,动辄处以斩刑。 如此赏罚分明,才造就了唐军威名。 至于将领功劳,不以首级计算。按战场表现,决定功劳大小,由各部将军核定,书记官辅证。 杜河收起文书,看向一旁赵红缨。 “此番奚人出力甚多,士兵奖以财物。藩国将领,按惯例许以官职。公主若有兴趣,可当女将军。” “你跟奚王说去。” 赵红缨满不在乎,她才不想唐廷当官。 杜河笑两声,也跳过这一茬。他把奖赏发下去,具体怎么分配,交给奚人和契丹部落首领。 “都督,真不去平壤么?” 李会开口问道,其他人跃跃欲试。 平壤有一场灭国战,谁不想参与一场。不过都督下令,谁也不敢提。李会性子直,说出众人心声。 “不去。” 杜河摇摇头,又道:“这次东征,你们立功太多了。” “也是。” “咱们够威风了。” 众人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他用心。 这次北路势如破竹,且都是以弱击强,功勋拿到手软。再去平壤城,友军心里指定不舒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赵红缨眨眨眼,知道他话未说尽。 杜河轻瞪她一眼,李绩是大总管,主导辽东战事。他想经略辽东,必须卖他人情,平壤这个人情,大到没边了。 “至于你们……” 杜河抿一口酒,众人都静下来。 各部将军功劳,需要主帅评定。所以他接下来的话,决定他们前程。 “从草原开始,咱们厮杀三年。相互之间,都是过命交情。今天对你们安排,或许不能让你们满意。” “都督尽管说。” “是啊。” 杜河沉吟道:“高句丽一破,营州边防失去意义。朝中会设都护府,你们同样会转入高句丽。” “那不正好,弟兄们还在一起。” 杜河继续道:“老王,老孙,按照战功,你二人可调入长安。但我想让你们,留在辽东辅助姜奉。” 二人皆沉默,长安大唐中枢,进去前程无量。 王拓咧嘴笑道:“俺可伺候不了贵人,还是跟老兄弟痛快些。都督尽管安排,老王绝没有二话。” “某也是。” 孙卫昭紧跟着拱手。 杜河心中一松,笑道:“长安势力复杂,你二人性子又直。跟姜奉多磨炼,日后自有机会。” 他等于变相许诺,日后会做出补偿。 “还得读书啊。” 王拓发出感叹,惹来一片笑声。等笑声停歇,杜河看向李会。 “李知不在这,我替你做主,你的功劳要剥去大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大个不是最得宠,怎地要剥功劳? 第109章 平壤的消息 眼见众人神色各异,李会不自在挠头。 “看俺干啥,都督说啥是啥。” 杜河看着这大个,目光温和无比。 “按照原定功勋,你该升骠骑将军,调往其他地方。可你心眼太实,单独领军,容易遭人算计。” “俺不去。” 李会听说要走,连忙摇头拒绝。 杜河点点头,笑道:“正因如此,我要剥你功勋,给你兄长。你还留在辽东,他们会看顾你。” “好好好。” 李会顿时大喜,点头如捣蒜。 众人艳羡不已,都督对内对外,向来杀伐果断,唯独对他关爱有加,如同亲弟弟一般照顾。 眼见事情说定,杜河敲敲桌子。 “平壤城破之前,你们尚可反悔。但城破之后,便要安心领兵。” “诺。” 众人都答应下来,正事都谈完了,气氛再度活跃。几个糙汉说说闹闹,热闹非凡,冷不丁张寒探头进来。 “谈完了哈,开饭不?” “快快,饿死了。” 众人也不客气,叫嚷着吃饭。李会伸手一提,把张寒也拎进来。部曲拿来碗筷,六个人席地围坐。 两个火头抬着锅进来,顿时满帐飘香。 “鲑鱼可是极品,肉——” 杜河还没说完,几个莽汉就下筷子。 他哈哈一笑,也伸筷开吃。 军中条件艰苦,没有过多调味,近二十斤的鲑鱼,只用干姜食盐煮熟。尽管烹饪简陋,味道依旧鲜美无比。 众人大快朵颐,吃到一半王拓停筷。 “啧,怎么缺点感觉。” 李会一脸茫然,“缺啥,好吃啊。” “这厮想喝酒了。” 张寒哈哈一笑,朝帐外喊几声,没过多久,部曲取来酒囊。这下更热闹了,吃肉喝酒好不痛快。 众人皆豪饮之士,赵红缨草原长大,饮酒更是常事,一连清空十五个酒囊。 杜河见他们脸上泛红,便不许再饮酒。 小半个时辰,众人才吃完。 王拓吐出一根鱼骨,笑嘻嘻道:“都督,要不去打个山城。一连歇七八天,弟兄们都懒散了。” “好主意。” 众人纷纷赞同,实在军中无聊。 “也罢,明日就去。” 杜河答应下来,众人才告辞离开。部曲收拾完狼藉,帐中就剩两人。 “你是主帅,军功皆在你手,无需向他们说明。” 赵红缨双颊泛红,眼中却清明无比。 杜河再倒一碗酒,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他们和我,是过命的兄弟。有些事还是明说得好。” “万一有人生怨,岂不反坏事。” “无妨,我压得住。” 杜河饮尽酒,眉目满是自信。 她身躯微动,伸手抚他脸,目中全是柔情,“你骨子里一点都没变,对身边的人,总是极好极好。” “凭义气相交,自然需真诚。” 赵红缨轻笑一声,脸颊贴他胸口。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理由。” …… 在清晨凉风中,五千大军西进。 高句丽号称百城,沿江散落诸多山城。说是山城,其实如同山寨,每城数千人,抱团在山上聚居。 李绩进攻辽东城时,顺手打了二十多座。什么也没抢到,后来就懒得打了。 杜河昨日答应,今日就带人进山。 他目标是明州,处于鸭绿江东侧,是个小部落,人口只有五千。大战时没空管它,这会正好拿来练手。 山道只能三人并肩,队伍拉出两三里。 “大个,你猜这胎是男是女?” 王拓坏笑着,李会和妻子秀娘,在河北大战中结缘,去年怀有身孕。按照时间算,这会应该生下来了。 李会呵呵笑道:“都好,男女俺都喜欢。” “不对不对。” 王拓喜欢逗他,笑道:“若是女儿,怎么嫁人?” 众人皆大笑,这家伙体壮如熊,姑娘要是像他,真就难嫁人了。李会也不生气,脸上有些纠结。 “女儿肯定像秀娘!” 杜河本在前头,闻言笑道:“从生物学上说,你的染色体强过秀娘。无论男女,都会像你多些。” “啊?” 李会顿时傻眼。 赵红缨笑弯了腰,给他出馊主意。 “老王儿子才一岁,你把姑娘嫁过去。我教她摔跤,保管打遍夫家。” “好主意。” 李会眉开眼笑,王拓连打冷战。 众人又是大乐,这时前锋游骑汇报,距离明州城二十里。诸将都返回本部,准备攻城作战。 行军一个时辰,大军接近明州城。 杜河提着小心,游骑全部铺开。但他多虑了,沿途毫无阻拦。 “这就是了。” 游骑指着前方,众人大失所望。明州建在山腰,城墙不到两丈,用土砖堆砌,上面站着许多蛮人。 这些部落兵拿着铁矛,身躯瘦弱无比。 “去,问问肯不肯降。” 杜河提不起兴致,派人去劝降。不料亲兵刚走,就见城门大开,一队人骑着果下马,战战兢兢过来。 领头一个老人,很远就下马跪倒。 “小人郑有德见过将军。” “你是萨褥?” 郑有德穿着锦衣,神情十分紧张。 “回将军,小人是族长。” “愿不愿降?” “愿降愿降,请天兵进城。” 杜河抬头看一眼,就打消了念头。这城门才一丈宽,露出里头茅草屋,许多光屁股儿童,在城门后跑来跑去。 这地太穷了。 “罢了,城就不进了,你们既然投降,日后大唐派人来,便不要抵抗。否则天兵一至,鸡犬不留。” “小人不敢。” 杜河点点头,勒马道:“我大军到此,将士们都辛苦了。你运五百石粮来,给本帅补充军资。” “这……” 杜河眉头一皱,五千人部落,这粮不算多,不过两月需求。 “连这点都不愿?” 他语气转冷,身后众将杀气腾腾。 郑有德哪见过这阵势,跪地嘭嘭磕头。 “将军饶命,非是小人不愿。只是城中粮草,都被朝廷调走了。再出五百石,百姓们熬不过冬天啊。” 杜河不耐道:“那便取些猪来,我们饱餐一顿,自会离去。” “小人这就去。” 没过多久,城中送出一百多头猪羊,大军埋锅做饭,好一番热闹。另有两箱银子,杜河都分给部下。 士兵分银又吃肉,上下一片喜气。 半个时辰后,众人吃饱喝足。眼见城中人人不安,杜河也不多待。命令传下去,大军返回江畔大营。 回城无战事,众将再度汇聚。 王拓举着银子,放在光下照着,笑道:“这银子都发黑了,看起来像郑老头库房的私银啊。” 孙卫昭嘿一声,道:“也就都督心善,拿点银子算什么。” 杜河微微一笑,常言说兵过如篦。唐军军纪虽好,但在敌境内可不管。正常破城后,抢钱抢女人。 这都是军中常态,皇帝都默许在内。 只拿他些猪羊,确实是幸运了。 行军二十里,一个游骑逆着队伍过来,众人脸色一紧,回城无战事,游骑一般不会到中军。 “都督,抓着两个探子。” “你们处理就是。” 游骑低声道:“那两人一男一女,女的断臂了。他们说自己是唐人,从平壤来,有重要消息。” 平壤! 杜河心中一惊,立刻道:“停止行军,把人带来。” “诺。” 第110章 天说了不算 很快,游骑领着两人到来。 一个浑身脏兮兮青年,腰间挎着长刀。手中抱着一个女人,那人左臂空落落,已经陷入昏迷。 杜河瞳孔微缩,黑刀的人。 “侯爷,请救救她……” “搭帐篷。” 杜河立刻下令,中军搭起帐篷。他取来药箱,顿时心惊不已,铃铛手臂齐根断,分明被快刀所斩。 她精通短打,武力并不弱。 何人有这身手,能斩去她一臂? “侯爷……” “等会再说。” 杜河神色冷峻,铃铛伤口红肿,正在不断渗血。如果不缝合伤口,不感染也会大出血而死。 军中药物齐全,他花半时辰才处理完。 赵红缨端来热水,他洗净手上血迹。 “你叫小刀吧,说说。” 小刀一五一十,把平壤的事说了,又道:“白石大人说,渊盖苏文领精兵三万,八月二十离开平壤了。” 杜河一愣,道:“谁是白石?” “您让我们保护的人。” 他反应过来是宣骄。 白鬼和大石,她还是没放下啊。 八月二十日,也就是十二天了。平壤城破在即,渊盖苏文离开做什么,难道想袭击李绩大军? 等等,他忽而想到一个问题。 “你们回来,有没有敌人追?” 小刀不明所以,思索片刻后道:“说来奇怪,我们二人北上,沿途未见敌人。您的意思是说——” 杜河脸色大变,一掌拍在案上。 桌案承受不住巨力,嘭一声裂成几块。 “你……” 赵红缨吓一跳,却立刻呆住了。 小郎君双目赤红,横刀拔出一半。 “你们敢卖她?” 帐外部曲听到动静,纷纷提刀进来。手中森森寒芒,皆对准两人。帐中飘着药香,却充斥着杀气。 小刀额头冒汗,忙道:“侯爷误会了,白石大人执意如此。” “命令是什么!” 杜河神色发冷,手掌缓缓拔刀。 小刀一咬牙,跪倒在地,“是我等违背,但那时铃铛昏迷,全是小人做主。小人甘愿受死,只求侯爷放过她。” 帐中陷入沉默,唯有他磕头的声音。 “你了解她。” 赵红缨伸出手,按在他握刀手上。 杜河松开手,横刀落入鞘中,部曲见状,缓缓退出门外。 是啊,以她性格,不愿做的事,谁也逼不了她。 这两人没遇到追兵,分明是被她拦住了。只是,平壤是青鬼司大本营,她本领再高也难敌啊。 想起那个倔强少女,他恨不得飞去平壤。 “张寒。” “在。” “送她去国内城。” 张寒拱手领命,和一个部曲去抬铃铛。小刀想要伸手,被赵红缨瞪住。他目露痛苦,看着铃铛离开。 杜河缓缓起身,语中冷酷无比。 “去平壤,死活都要见人!” “是。” 小刀默默离开,帐中陷入安静。 杜河心乱如麻,一时后悔让她去平壤,一时担忧她出事。他跌坐在地上,目光看向身旁的刀。 去平壤! 他涌出无比强烈的冲动。 赵红缨缓缓触摸他的脸,“她不惜性命,也要传出这消息。一定有事发生,你是大军主帅,要对战事负责。” “我……” “乖,眼前更重要。” 杜河闭上双眼,压下心中情绪。 再睁开时,目光恢复清明。 高句丽战事,涉及几十万士兵性命,无论任何事情,都要放在战事之后。这是主帅责任,他无法甩开。 “召人议事。” 很快,帐中将军齐聚一堂。 “十二天之前,渊盖苏文带三万精锐,离开平壤了。” 众人顿时一惊,但谁没敢问。都督语气冷静,但谁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压抑着的无尽杀意。 王拓奇道:“平壤国破在即,他怎么反离开了,难道打算逃跑?” “不会。” 赵红缨立刻否定,渊盖苏武还在交战,他怎么会逃跑。而且只要守到冬天,唐军就会撤兵,他并非无路可走。 杜河点头道:“他定是想突袭,只是不知道攻哪里。” 孙卫昭道:“突袭战的话,只有三处能打。一是南路苏帅,二是大总管主力,三就是我们了。” “不是我们,秦将军和老姜,对粮道防护严密。而且官道只有一条线,他打了我们,就会被大总管堵住。” 王拓喜欢热闹,常在粮道跑,对布局十分熟悉。 赵红缨道:“苏烈?” 孙卫昭嘿嘿笑道:“那他找到事了,苏帅是突袭战祖宗。” “不是。” 杜河头脑清明,摇头道:“水师只是辅助,很难影响大局。苏烈野战高手,打他得不偿失。” 李会道:“打大总管去了?” 杜河心中微惊,李绩的主力,有三万多关内精锐,三万多仆从军,是决胜关键。他看向一旁罗克敌。 “主力战况如何?” 罗克敌奇道:“没听说啊,昨日大总管信使,还说压着渊盖苏武打。” 杜河点点头,或许存了比较心思,主力信使常来北路炫耀,他听多了不耐,嘱咐报喜不用汇报。 赵红缨道:“不对,十二天能跑五六百里了,要打李绩早打了。” 众人皆陷入沉默,杜河扫视地图。 五六百里。 辽东? 不,安市城! 他脸色大变,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大唐皇帝李二,正在安市城,如果渊盖苏文和杨万春合兵…… “还有一处。” 杜河豁然起身,手指定在安市。 “不会吧……” “这这……” 众人语气发颤,纷纷脸色大变。 杜河毫不理他们,扫落桌案杂物,炭笔跟着平壤,一路蜿蜒往上,随后再往西,最后定出曲线。 如果不带辎重,山道可以过人。 他想起一件蹊跷事,明州城秋收刚过,怎么会没粮了。官道是唐军占据,高句丽人无法收粮才是? “你们都去,把郑有德带回来。” “但有不从,立屠明州!” “诺!” 几人领命离开,不多时,帐外马蹄阵阵,逐渐东去。 赵红缨低声道:“真是皇帝?” “八成是了。” 杜河深吸一口气,“皇帝一出事,定州太子系,长安晋王系,再加上魏王。大唐只有撤军,处理内乱。” “就算没杀掉陛下,只要安市出事。李绩敢不回军么?沿途一来一回,高句丽就进入冬天了。” “这招釜底抽薪,渊氏永远是赢家。” 赵红缨立刻道:“派人去通知李绩。” “不。” 杜河抬手制止她,淡淡道:“平壤正在关键,李绩怎么走?沿途五百多里,渊盖苏武不会放过,李绩想离开,就得舍弃几万步卒。” “这……” 赵红缨张大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这是既定事实,谁敢不去救驾? 不仅李绩会去,苏烈也会去!相比于皇帝,几万步卒算得什么! 杜河抬头看她,正色道:“他们不在乎,但我在乎。士兵可以死在战场,绝不能被朝廷舍弃!” 赵红缨长叹一声,“可这样,将来你难有善终啊。” “善不善终。” 杜河冷笑一声,眼中浮出戾气。 “天说了不算!” 第111章 无解的阳谋 郎君既有决定,她就不再多言。 杜河走出帐外,外面秋风正盛,士兵在临时休息。他召来亲信部曲,细细叮嘱一番,几人很快离去。 几个将军尚未回来,他在林中焦躁踱步。 大唐全靠皇帝压着,他绝不能出事! 又过半个时辰,身后马蹄阵阵,大队士兵返回。李会马背上绑着一人,正是明州族长郑有德。 “都督,人带来了。” 杜河点点头,带人走向帅帐。部曲四散开来,禁止任何人靠近。 李会扯断绳索,又拔掉堵口布团。 “将军饶命……” 郑有德跪倒在地,忙不迭求饶。 杜河手负手而立,目光散着冷意。 “再问一次,粮去哪了。” “这……” 郑有德迟疑着,瞧他眼中凶光大盛,忙道:“被……渊氏拿走了。七天前,摄政王亲临明州,小人不敢违逆。” 杜河心中一惊,果然是渊盖苏文。 他走山路带不了粮草,自然需要掠夺部落。 “方向。” “西……方。” 郑有德说完,又连忙求饶。 “将军饶命,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 杜河一脚将他踢翻,冷声道:“夺粮本帅不怪你,可你竟敢帮他遮掩。真当大唐是善男信女么?” “拖出去,斩。” 两个部曲拖他出去,很快传来一声惨叫。 “都督,咱们速速发兵。” “是啊。” 众人都焦躁不安,天子是大唐象征,在军中威望无双。而且皇帝出事,他们功劳全部抹杀。 孙卫昭又道:“还需通知大总管。” “本帅已有安排。” 杜河面沉如水,缓缓下达命令。 “大军启程,返回江畔大营。传令秦怀道部,即刻南下汇合。此事禁止外泄,违者定斩不饶。” “诺。” 众人心中一凛,拱手答应下来。 片刻后,大军再度启程,杜河下死命令,全军急行军。天色昏暗的时候,他们已经返回大营。 杜河写上密信,让人快马送国内城。 帐外嘈杂声一片,那是士兵在收拾东西。他们不知道目的,但大都督下令,他们就会无条件执行。 赵红缨道:“要带多少人?” “最多一万五千人。” 杜河嘴唇裂开,眼中却冷静无比。 粮道涉及主力成败,他需要留人给姜奉。高惠真这厮,尚在黄州城。留得兵少了,他定然有动作。 “太少了。” “相信他们。” 杜河吐掉浊气,这是没办法的事。 忽而马蹄声阵阵,秦怀道领魏博府兵到了,他一身铁甲进帐,尚不清楚情况。看到杜河脸色,不由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 杜河抓着他肩膀,把事情解释一遍。 后者脸色大变,急忙催促救援。 “此事勿要张扬。” 秦怀道满脸不解,“为何?应该让友军同去救驾啊。” “辽东大局不能毁,你信我就是。” “好。” 半个时辰后,一万五千大军连夜渡江。此处距安市近三百里,纵然日夜不歇,也在两天之后了。 望着月色下的火龙,杜河一时有些迷茫。 自己费尽心机,可真的能两全么? …… 苍茫群山,皆是一片火红秋色。 在一处山坳中,地上躺着许多人,他们裹着羊毛毡呼呼大睡。成千上万的汉子躺着,一眼望不到头。 在山坳深处,搭着一个简易帐篷。 二十个魁梧卫士,提刀警戒四周。 帐内铺着波斯地毯,两个男人跪坐。一人穿丝绸紫袍,头发一丝不苟收拢,五官深邃硬朗。 他提起银壶,将沸水注入杯中,帐中弥漫着茶香。 “解大人,请……” “怎敢劳摄政王亲自动手。” 对面的富态男人,双手恭敬接过。 渊盖苏文缓缓开口,“五部之中,绝奴部、消奴部、顺奴部都已降唐。只剩王城和你们灌奴部了。解文,本王带你来,可有不服啊。” “绝无此意,灌奴部誓死效忠您。” 解文连忙否认,渊盖苏文阴晴不定,动辄杀人为乐,他可不敢得罪。 渊盖苏文看他一眼,笑道:“那便最好,本王不会亏待你。你可知本王领兵,昼伏夜出所为何?” “请摄政王指点。” “平壤守不住了。” 渊盖苏文轻叹一声,手指摩挲着茶杯。 “唐廷天朝上国,人才何其多也。吾弟虽是人杰,但也敌不过他们。加上平壤无险,很快就会陷落。” 解文低声道:“您想转入游击?” “不。” 渊盖苏文沉声道:“唐皇在安市城,明日就能到。” “您……” 解文目瞪口呆,他竟要突袭唐皇。 渊盖苏文起身,眉目满是自信。 “唐廷各方势力,比我们复杂多了,全靠唐皇镇压。只要能击杀唐皇,至少十年内,唐廷无力东征。” 解文道:“可……他身边是玄甲军啊。” “玄甲军又如何?” 渊盖苏文冷笑一声,“王幢精锐不输他们,杨万春还有三万猛士。六万大军,本王不信啃不下来。” 解文沉默不语,唐皇纵横四海,压迫力太强了。 渊盖苏文似乎看穿他心思,笑道:“就算不能击杀唐皇,也可解平壤之危。消息一旦传出,李绩必然回军!” “大将军处下风,他怎么可能?” 渊盖苏文重新坐下,眼中幽深莫测。 “你不懂人心啊。” “请您解惑。” “唐军三路主帅,李绩、杜河、苏烈,皆是聪慧绝顶之人。越聪明的人越懂,权力来自于皇帝,而非他们本身。” “不救唐皇,皇帝就会起猜忌。猜忌一起,日后就难善终了。” 解文迟疑道:“唐皇是圣君,或许有例外。” “呵呵。” 渊盖苏文轻笑一声,道:“圣君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今日敢不救皇帝,来日不是敢谋反?领兵之人,忠心比能力重要。” “他们都会回军,而且会不惜代价。” “一旦他们撤军,吾弟北上追击,高惠真攻粮道。唐军骑兵留不下,可几万步卒,总要丢在这。” 解文毛骨悚然,道:“他们岂会看不出来。” “看出来也要做,死几万步卒算什么。只要皇帝信任在,过两年就起复了。可耽误救援,便有身死族灭之危。” 解文意拱手到底,“摄政王大才。” 这次釜底抽薪是阳谋,根本没有解法。唐军死几万人,又逢冬季到来,这一盘死局,瞬间盘活了。 除非李绩是笨蛋,宁要平壤不要皇帝。 但这是不可能的。 “不要想太多,安心跟吾去。” “灌奴部誓死效忠。” 解文后背冒汗,渊盖苏文跟他说这么多,隐含警告意味。这人看透人心,实在是可怕的掌权者啊。 第112章 逆藩来了 气阴沉,远处校场传来喊杀声。 李二穿着玄色丝锦缺胯袍,窄口袖镶着暗龙纹。腰背挺得笔直,随着胯下骏马走动,他顾盼间威严无尽。 身后的百骑甲士,沉默地跟在身后。 “尉迟,朕拉你来可有不愿啊。” 尉迟敬德落后半个身位,闻言虬髯胡须抖动. “哈哈,臣在辽东快发霉了,哪有不愿的。不过陛下,李绩那边打得热闹,臣也想去平壤。” 李二瞪他一眼,笑道:“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后辈抢功!” “臣还有劲。” 尉迟敬德卷起手臂,露出贲起肌肉。 “大唐又不是没人了。” 李二有些好笑,尉迟跟他多年,忠心不二,是极亲近的人。可斗将年纪大了,都有一身疾病,哪里还能冲阵。 “叔宝当年,千军劈易,如今却受不得车马了。李靖也卧病幽州,故人好似风中落叶,陆续凋零。” 他看着秋季景色,心中有些唏嘘。 当年意气风发,犹在眼前,岁月风流云转,自己也当皇爷爷了。 尉迟敬德大笑道:“俺们是真老了,可陛下正春秋鼎盛。李绩、杜河、苏烈等人,未必输给我们啊。” 李二激起豪气,大笑道:“有理有理,大唐人才,层出不穷!” “杜河这小子,真奇葩。” 尉迟敬德咂吧嘴,这个年纪的长安二代,哪个不是溜鸡斗狗,偏偏这小子,已经是一方主帅了。 李二笑道:“他这次立功不小,你说该封个什么爵位。” “臣不知。” 尉迟敬德猛猛摇头,笑道:“陛下自己女婿,俺才不插嘴。回头得罪了公主,可没好果子吃。” 他多精一人,早就看明白了,皇后娘娘脚下子女,才是皇帝家人。 家事,不掺和。 “哈哈,你这黑厮……” 李二笑骂一声,纵马在营中巡视,沿途北衙禁军,隔着老远就行礼。他走到校场上,里面喊杀震天。 两队玄甲军和禁军,正赤着胳膊角力。 天子亲军,分为三部分。 一部百骑,负责贴身护卫,仅有百人。一部玄甲军,属皇帝亲信统领,约有四千。一部北衙禁军,约有七千人。 这一万多人直属皇帝,他人无权调动。 此次东征,也随御驾来辽东。 安市城不出战,将士们都无事可做。校场里围满了人,见到皇帝赶紧行礼,李二摆摆手,省去规矩。 “好!” 尉迟敬德大声打气,李二也笑道:“谁赢了朕有赏。” 这下更激发热情,两边都在鼓气。一群六尺(一米九)的汉子,互相抱团角力,倒地就算输,需要立即离场。 一刻钟后,胜负已分,玄甲军获胜,校场爆发出欢呼。 李二看着这些骁勇,大笑道:“玄甲军跟朕多年,不愧是天下第一强军。赐勇冠三军锦旗。” “多谢陛下。” 场中乌泱泱跪倒一片,李二双手虚抬。 “禁军成军不久,来日亦是虎贲!” 受他一番激励,禁军也欢呼。北衙禁军取自元从军,用府兵精锐填充,成军不到十年,输给玄甲军也正常。 忽而,一个游骑快速赶到。 “陛下,城中兵马调动,似要出城野战。” 李二眉头一挑,大笑道:“真是打瞌睡来枕头,正好觉得无趣。尉迟,这下你可冲杀一场了。” “求之不得。” “准备迎战。” “诺。” 校场士兵领命,各自返回本部。不多时,呜呜号角声,从城中响起。唐军迅速调动,大军赶赴南门。 南门多田野河流,不过汛期已过。加上李绩曾填河,大军尚能铺开。 “咚咚咚……” 中军大鼓擂响,禁军步卒列阵,轻骑护卫两翼。玄甲军两千重骑,严密护卫中军,两千轻骑做预备队。 对面高句丽人,同样步卒结阵,轻骑游走,观其阵势不下两万。 “陛下,敌人不少啊。” 李二着明光铠,高居指挥台上,笑道:“杨万春有些勇气,可凭他这些部落兵,焉能敌大唐虎贲。” 尉迟敬德道:“臣请出战。” “去吧。” 李二摆摆手,根本没放心上。 一旁褚遂良,紧紧盯着他。皇帝在安市城,嫌弃百官碍事,把他们都赶去辽东城,身边只有他在。 他就得盯着皇帝,不能亲上战场。 “行啦,褚卿,玄甲军和禁军,都是能开两石弓的精锐,对付他们绰绰有余,朕没兴趣冲阵。” 褚遂良面无表情,拱手道:“陛下见谅,这是臣的职责。” 李二哑然失笑,抬头去看战局。 唐军在鼓声中推进,很快接近敌方。校尉冷酷挥手,步卒挽起大弓,刹那间乌云凝聚,化作暴雨坠落。 禁卫军能开两石弓,但为追求射速,军中都用一石弓。 “嗡……” 步卒速射不停,箭矢如狂风暴雨。不过二十息,就倾泻六轮箭雨。 安市城守军多皮甲,能被破甲箭穿透,敌方惨叫不停,倒下一大片。但对手利箭,却不能破唐军甲。 禁卫军与玄甲军同武备,人人皆精甲。 “此武备之利也。” 李二哈哈大笑,山野蛮人,守城占尽优势,野战便落下风。 “杀啊。” 忽而一声暴喝,一个魁梧将军冲出,正是尉迟敬德。身后玄甲军如云,两千骑从侧面,掩杀向敌阵。 “这厮……” 李二艳羡不已,也想上阵冲锋,早年尉迟和秦琼,身披三层甲,护在他左右。纵然敌方万军,也能杀个来回。 一看褚遂良目光,他只得打消念头。 尉迟敬德统过玄甲军,彼此配合无间。乌云宛如利刃一般,插向敌方方阵。 “呜……” 无数利箭飞来,都被他们拨掉。方阵内枪盾兵,准备迎接撞击。不料玄甲军转向,轻轻从侧面划过。 他们宛如刀锋—— 边缘血雨挥洒,方阵竟被削去一层! “哈哈哈……” 尉迟敬德放声大笑,乌云丝滑掉头。他们战术很明显,用轻骑扰步阵,只需再来两轮,步阵就会崩溃。 忽而马蹄阵阵,敌方一股骑兵冲出。 “来得好!” 尉迟敬德大笑一声,催动胯下战马。 两拨骑兵撞上—— 他手持丈长马槊,战马奔跑间,一连挑飞七八个骑士,直到马槊被架住。他定睛一看,对面一个黑脸汉子。 尉迟敬德角力,竟压不脱对方长矛。 “好勇力,报上名来。” “某乃杨万春。” 杨万春格开马槊,两骑交错而过。 两拨骑兵奔出百步,才各自勒马停下。这一波冲锋,地上躺着许多尸体。看铠甲颜色,高骑是两倍以上。 “有点本事,再来!” 尉迟敬德打上头,纵马正要再来。 不料杨万春拨转马头,领骑兵撤回大阵。他正要去追,中军鼓声变化挥动,只得悻悻返回。 “穷寇勿追。” 李二看他模样,笑着说一句。 高句丽人停止推进,近万人结成大阵。唐军步卒接近,双方近身厮杀。 “重骑准备。” 李二下达命令,脸上挂着轻松。重骑无坚不摧,莫说两万步卒,就是五万步卒,也挡不住锋芒。 呜呜—— 号角声从北方传来,大地开始震颤。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在大军中间,一杆黄龙旗张牙舞爪! 李二昂首而立,大笑道:“原来是逆藩来了!渊氏逆贼,焉敢用龙旗。” 第113章 你书生,勿言军事 人潮似乎无穷无尽,铺满整个荒野。 李君羡低声道:“陛下,是强兵。” 李二微微颔首,他纵横天下,早就练出观气本事。眼前这几万敌人,杀气凝而不散,正是精锐之士。 安市城守军和他们一比,就如土鸡瓦狗。 “鸣金。” “诺。” 当当当铜钲声响起,禁卫军脱离战场。他们进退有度,守军不敢追击。 “结阵!” 命令传达下去,唐军很快结圆阵。 尉迟敬德脸色凝重,敌人实力不明,一切以皇帝安危为主,这是所有人共识。 渊氏兵马没有进攻,反而和守军会合。 很快,他们组成一道弯月战线。 褚遂良眉头紧锁,他也看出危机,“陛下,渊氏逆藩不是在平壤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 李二没有说话,反向后伸手。 “取地图来。” 近卫奉上地图,他拧眉细看。 许久,他才笑道:“看敌人未带车马,分明是轻装突袭。妙啊,渊氏竟然舍弃平壤,行这釜底抽薪计。” 尉迟敬德道:“陛下,咱们中伏了?” “是啊。” 李二放下地图,脸上毫无惧意,“依朕推测,平壤精锐,都被他带来了。目的么,自然是要拿下朕。” 众人脸色凝重,敌人不下六万,最主要的是,还有三万王城精锐。 褚遂良跪倒在地,“陛下,请向大总管求援。” “是啊。” 张阿难也劝阻。 “不可!” 李二拂袖拒绝,沉声道:“平壤正在关键,李绩一回军,不是前功尽弃。再想打过去,就千难万难了。” 褚遂良劝道:“那该向辽东、建安求援。” “说得什么话。” 李二瞪他一眼,道:“辽东、建安总共五千守军,若是贼子围点打援,岂不是丢粮道,你书生,勿要参言军事。” 被他一训斥,褚遂良丝毫不惧。 “臣只知陛下安危第一。” 尉迟敬德也劝道:“陛下,敌众我寡啊。” “罢了,派人去营州,让河间郡王出兵。” “诺。” 李君羡拱手,又被他叫住。 “告诉辽东、建安守将,无令不许出兵,否则定斩不饶!” 褚遂良还要说话,被尉迟敬德瞪住,这夫子尽添乱,辽东城涉及粮道,一旦被拿住,腹地十几万人断粮…… 这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褚遂良仍不死心,劝道:“即使这样,云阳侯在三百里外,该向他求援。” “褚卿。” 李二回过头,温声道:“高惠真余部尚在,杜河需保证粮道。以李绩本事,攻下平壤只在数日间,不能干扰他们。” 他又笑道:“以一敌六的仗,朕又不是没打过。” …… 寒风席卷中军大纛,五方龙旗猎猎。 木轮碾过黄泥,车轮变得厚重,赤膊力士喊着号子,奋力推动车架。身后另有几人,抬着双陛跟随。 “快,装上!” 校尉嘶声吼着,指挥士兵放到位。 数千人忙碌不停,抛石机一辆辆成型。 李绩轻装突进平壤,留下三十台大型抛石车。发现被围攻后,李二当即下令,将抛石机送到前线。 呜—— 没有任何迟疑,渊氏开始进攻。士兵如同潮涌,往唐军阵地压来。 随着敌人接近,唐军校尉举起刀。 “方位东北,距离一里,准备!” 两百力士拉动,一百条绳索绷直,发出不堪吱呀声,随着校尉一声放。拽索迅速回弹,飞石呼啸抛出。 三十颗巨石,如暴雨般砸去。 “嘭嘭嘭……” 飞石砸进人群,落点丈余范围,士兵都化作肉泥。在这机械力量面前,任何铠甲都失去作用。 士兵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运气够好。 与此同时,高句丽开始还击,他们用中型抛石机,飞石三十斤。威力更小些,但也是触之即死。 尉迟敬德破口大骂,“该死的杨万春,把城中抛石车拉来了。” 中军大纛处后方,飞石力不能及。 但禁卫步卒守前线,却是不少人被砸死。 “你去毁车。” “诺。” 李二脸色凝重,目前推进的步兵,是守军部落兵。飞石不长眼,可不分精锐,如此互换下去,吃亏是唐军。 只有毁掉抛石车,逼其主力出战了。 唐军抛石两发,敌军抛石五发,高句丽步卒逼近,双方已经交手。 “冲啊。” 面对数倍的敌人,禁卫丝毫不惧。他们肩并肩,手中肌肉贲起。 随着校尉一声杀,长枪毒蛇刺出。 “嘭……” 大盾被撞得摇晃,破甲锥刺入身体,最前排几百敌人,惨嚎着倒在地上。 禁卫蓄力举盾,准备下一次刺击! 忽而,耳边尖啸传来,禁卫们愕然抬头,远处无数黑点,在眼前扩大。校尉呆了瞬间,随即狠狠拔刀。 “不许退!” 军令一下,禁卫们下意识停住。 “呼……” 一颗飞石落下,将一个高句丽人头颅削去大半,随后撞在禁卫盾上。盾牌四分五裂,唐军大口吐血。 “嘭嘭嘭……” 飞石如雨,笼罩战场前线。 有人筋断骨折,露出森森白骨,有人被打去半边身子,血淋淋爬行。 短短三轮飞石,就有千人死伤。 “可恨!” 李二眼眶含泪,禁卫军选自勋贵,俱是佼佼者,无令不会后退。这些功臣之子,宁愿承受打击,也不放弃防线。 渊氏竟不顾友军伤亡,只为杀伤禁卫! 已经不能算孤注一掷。 堪称疯狂了! 褚遂良目瞪口呆。 一条黑龙杀出,尉迟敬德领三千骑兵,如同奔雷突袭。他们突进步阵中,直往投石车阵地。 “李郎将,你去助他!毁掉所有抛石车!” “陛下,您这里……” “去!” 李二目光一凝,李君羡只得领命。 片刻之后,又一部千骑杀出。 投石机如狂风暴雨,无论敌我都损失惨重。忽而飞石骤停,对面一部骑兵杀出,赶着步卒冲来。 唐军遭飞石打击,本就防线空缺。骑兵来势又凶,顿时被破入阵中。 一员大将手持马槊,将四周唐军挑飞。 敌骑速度飞快,很快接近车阵。 “呔!” 那人暴喝一声,声音响彻四野,马槊狠狠砸下。木质车轮吃不住力,咔嚓一声断裂,整座抛石车下塌。 其余骑兵纵马不停,火油浇在车架上。 不一会儿,三十台抛石车冒起浓烟。 “传令二三营出击。” 李二冷哼一声,他想毁敌人抛石车,渊氏打同样主意。没有抛石车压制,重骑才能肆意冲锋。 五方龙旗挥动,两部唐军迅速出动。 “踏踏踏……” 伴随整齐步伐,唐军已将敌骑围住。禁卫重步卒,乃天下少有精锐,敌骑数次想突破,都被长枪逼回。 那大将见出不去,放马奔向中军大纛。 他探手取来大弓,暴喝一声,顿时利箭如电,直射马上李二。 第114章 合谋 “陛下!” 褚遂良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利箭止于眼前—— 一双枯瘦的手,稳稳抓住了它。 老太监抓着箭,双臂微微下垂,脸上还带着谦卑,缓缓退到旁边。 李二神色不变,语中却带寒意。 “拿下他。” “诺。” 两队百骑上马,飞快杀向那人。 他们脸上带着愤怒,天子大纛,岂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呜喝呜喝!” 禁卫踏着号子,大盾连成一堵墙。他们经验丰富,保持阵型逼近。藏在中间的弩手,不时抬手射杀骑士。 只等包围缩小,群枪绞杀骑兵。 那员敌将马槊一挥,骑兵疯狂往外冲。 “嘭……” 战马撞上去,两个盾手仰倒,枪兵配合无间,趁机刺敌下马。 撞击声不绝,敌人疯狂突破。战马失去速度,顿时步履维艰。禁卫挺着大盾,长枪如林乱戳。 长枪攻击距离远,四面八方戳来。 敌骑惨叫落马,瞬间被杀百人。 猛然一声暴喝,那员大将纵马如风,手中马槊挥舞,顿时叮当一片,两排禁卫长枪折断,那人逐渐远去。 “好勇力!” 李二赞叹不已,单骑冲阵者,都是少见猛人,他不由起爱才之心。 “来将留下性命。” 那人狂冲不已,折断周围兵器。 “好叫唐皇知晓,吾乃灌奴部解玄!” 他说完这句话,领着几十骑出阵,禁卫兵刃挑飞,一时竟阻拦不得。 “解玄,呵呵。” 李二微笑着,解玄虽然逃脱,但身后数百骑,被唐军大部留下。密集枪林过去,尸体堆满阵中。 两队百骑返回,校尉下马跪地。 “末将无能,陛下恕罪。” “起来。” 李二毫不见怪,百骑出场晚了,否则这些锐士,焉能留不下解玄。 “为何不见尉迟。” 张阿难笑道:“陛下放心,吴国公何其勇猛。” 李二点点头,心中放心一些,不到片刻,一条黑龙从敌阵杀出,飞快奔向己方,正是尉迟和李君羡。 尉迟敬德返回本阵,下马单骑跪地。 “幸不辱命,抛石机都毁了。” “哈哈,你风采不减当年啊。” 尉迟敬德却无笑意,低声道:“陛下,臣觉得,咱们撤军吧。” 李二将他扶起,见他身上染血,四千轻骑折损超一千,不由暗自心惊,两部实力他再清楚不过。 “敌军如此厉害?” “不输禁卫。” 李二看向一旁李君羡,他是玄甲旧部。 李君羡忙道:“只比玄甲军稍逊,但人太多了,初步估计有两万。边军不在,臣也觉得该撤。” 李二沉吟不语,对手比想象中强太多了。 “听说渊氏倾尽全国,打造出一支天圣军,应当就是此部。逆藩倒是有胆气,平壤力量全赌在这。” 褚遂良劝道:“天子之胜,不在一时,陛下。” 李二向旁伸手,百骑递上地图,他凝神去看,却又大皱眉头。 唐军北面是城墙,东面是群山,西面被渊氏所阻。若要撤军,唯有走西南大山,返回建安城。 可沿途一百多里,渊氏焉能不追? “不可。” 李二皱眉道:“撤军只有走西南,可山道险恶。渊氏只需派伏兵,就能利用地势击败我们。” 尉迟敬德道:“臣留下阻击敌军。” 李二似笑非笑,道:“你要朕弃禁卫不顾,当那丧家之犬?” 尉迟敬德无言,褚遂良却出声。 “陛下,禁卫本就是为天子牺牲,只要您能逃脱,死再多人也值。昔日汉高祖,也有弃子逃……” 他话没说完,就被尉迟拉住。 果然,皇帝脸色阴沉,大怒道:“朕是皇帝,也是统帅,焉能抛弃部下逃生。朕若这样做,有何脸面执掌天下!” “陛下……” “再议者斩!” 众人心中一凛,都不敢再劝。 褚遂良劝道:“如果不退,便请云阳侯、大总管援兵。” “不许,朕不能拖后腿。” 李二远眺战场,冷哼道:“此地平整,最适合决战。抛石机已毁,明日该重骑了,你们做好准备。” “诺。” …… 入夜,营地挂着马灯,四周禁卫巡视。 皇帝帅帐外,李君羡身板挺直,目光如鹰巡视。身边二十个百骑,二十个暗哨,围得风雨不透。 一道枯瘦人影,缓缓走到帐前。 李君羡拱手,低声道:“张公公,陛下睡下了。” “咱家来找你。” “这……” “请走一趟。” 李君羡迟疑片刻,还是跟着他走,无论发生什么,这太监都不会背叛陛下。 走出一百步,张阿难停在一座帐前。 “请——” 他一掀开帘子,顿时吓一跳,吴国公尉迟敬德,谏议大夫褚遂良。皇帝身边重臣,都聚在这了。 李君羡拱手行礼,迟疑道:“各位这是……” 尉迟敬德道:“老李,今天你也看到了。渊氏那帮狼崽子敢换命,陛下留在这里,危险太大了。” 李君羡点点头,若非如此,玄甲军怎会死千余。 “陛下性格,俺最了解。早年在军中,曾数次救俺。如今当了皇帝,也改不了重义的脾气,他定然不肯撤军。” 李君羡笑道:“这也是我等效死的原因。” “也是。” 尉迟敬德嘿嘿笑两声。 褚遂良看不下去了,道:“闲话少说,今日叫将军来。是想请你派人去平壤,调大军援助。” 军中游骑传递,都是百骑在负责。 李君羡迟疑道:“陛下不许……” 褚遂良叹道:“陛下当然不会,这有损天子名声。我们做臣子的,就要帮他做。陛下一旦出事,那是天崩啊。” 李君羡看向一旁,“张公公意下?” “以陛下为重。” 张阿难语气平淡,但意思很明显,将来出了问题,他愿意以死谢罪。 “本官愿赴死。” 褚遂良大袖一挥。 “俺的命早就是陛下的。” 尉迟敬德笑一声,又道:“李郎将放心,绝不会让你一人背。若陛下怪罪,你就说我等逼迫你。” “说得什么话!” 李君羡拂袖而起,道:“只要陛下无忧,某愿赴死。” “豪爽。” 尉迟敬德伸出手,另外三人合在一起。 两刻钟后,一队轻骑出营,直奔东方平壤。 第115章 强者拼刀 清晨,薄雾弥漫在原野上。 高句丽营地,士兵大口嚼着肉块。数百个酒坛打开,浓郁的酒香飘出。火头拿着勺子,快速往碗里倒酒。 “啊……” “痛快。” 人们发出喟叹,又低头啃肉块。就算是过年,也没这待遇。 一个黑脸将领站在高处,大声道:“弟兄们,摄政王说了,只要打败唐军,发钱发女人,让你快活够。” “好!” “拼一把!” 营地里顿时一片欢呼。 在欢呼声远处,三个人影伫立。杨万春身披锦袍,恭敬站在一旁。只是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摄政王,代价……值得么?” 听到杨万春的话,渊盖苏文面无表情。 “当然值得,唐皇离开长安,就如真龙离开巢穴,这机会千载难逢。击败他,高句丽再不受威胁。” “你的部族打光了,本王会补上。” 他转过头看去,目光期盼又热切。 “一切为了国家!” “为了国家。” 杨万春重复一句,目光重新坚毅,他叹道:“可惜唐皇没有南逃,山中的伏兵派不上用场。” “唐皇何等人物,怎会轻易中计。” 渊盖苏文指着原野,沉声道:“信使去平壤了,我们没有时间耗。就在这里,和他们斗出胜负。” “流尽最后一滴血前,谁都不准后退。” “包括本王” “诺。” 两人恭声应下,心底都清楚,真正生死存亡来了。 …… 薄雾散去,金光从天上撒下。 呜—— 苍茫号角响起,战场充满肃杀。 唐军步卒列阵,三千多重装步兵,筑起银白防线。三千轻骑兵,护在两翼,形成步骑协同战术。 “陛下,来了。” 褚遂良低声提醒,手掌在袖口握拳。 “擂鼓!” 李二淡淡开口,中军五个力士,立刻敲响大鼓。咚咚咚鼓声,听得人心怦怦跳,恨不得立刻厮杀一番。 长达两里的战场,敌军如潮水涌来,。 “放!” 弩手向前,顿时刮起风暴,可惜被盾兵挡住,只杀伤百余人。三轮弩箭放完,唐军张弓搭箭。 “嗡……” 两边箭雨你来我往,战场炸起无数血花。 部落兵面目狰狞,狂喊着冲来。唐军挺盾招架,长枪刺入胸腔。高句丽五百人,一会合就被杀光。 “上上上!” 身后将官挥刀,赶着后方人补上。 又一波部落兵冲上,唐军再度刺枪,破甲锥穿出血窟窿,无数人倒地惨嚎。这惨烈一幕,激起部落兵恐惧。 有人脚步迟疑,试图往后躲。 “进者赏!退者斩!” 穿着精甲的王城军,提着刀督战。杀死数十个胆怯的人,余者再不敢退。 “啊啊……” 他们举着生铁武器,发出无意义嚎叫,试图驱散内心恐惧。长期的底层生活,使他们失去反抗勇气。 唯一能做的,就是冲上去。 “嘭嘭嘭……” 皮甲撞在盾上,刀光闪耀着。唐军如同礁石,被潮水不断涌着。只不过这潮水,是由血肉构成。 一刻钟后,战线堆满死尸,唐军毫不留情,收割着这些弱者。 猛然,高句丽阵营,涌出两排黑潮。他们身材异常高大,精良扎甲包裹全身,镶边青铜锃亮,反射得威武不凡。 一股精兵气息扑面而来。 高句丽天圣军! “痛快!玄甲纵横二十年,少有人能与之拼刀者。” 李二大声笑着。 部落兵让到一边,两千天圣军冲上。 “嘭嘭嘭……” 大盾和大盾互撞,发出巨大响声。一个天圣军被刺穿,腹部肠子流出,这人红着眼,高举长斧砸下。 对面禁卫抵不住,被切入半个肩膀。 “杀!” 禁卫大喝一声,犹自拔刀挺刺。 刀刃穿过胸口,那天圣军喷血死去。禁卫颓然倒下,蓝天白云在眼前,他仿佛看到,远在长安的家。 父亲。 儿未辜负您的期望,儿是陛下最强的刃。 两股强兵的碰撞,宛如惨烈修罗场。盾牌在碎裂,血肉在飞舞,他们抱在一起,用尽一切杀死对方。 两里长的防线,时刻都在消耗生命。 天圣军出场后,高句丽骑兵不再藏着。步骑协同战术,需要骑兵猛攻两翼。两部骑兵纵马,冲向唐军军阵。 “来得好!” 尉迟敬德大笑一声,打马往前冲出。 唐军四千轻骑,昨日损失一千后。他和李君羡,各领一千五百人。 对面高句丽一员大将,身材魁梧,鎏金甲威风无比,正是昨日冲阵的解玄。他连发两箭,两名唐军落马。 尉迟敬德大怒,反手射杀三人。 战马不断接近,士兵借力骑射,两团乌云起伏,各自倒下一片。 “右!” 高句丽轻骑,本不是唐军对手。但尉迟敬德眼光犀利,看出对方是王城精锐。一声令下,唐军斜里错开。 高句丽骑兵暴露出侧面。 “射腰!” 唐骑立刻搭弓,箭矢落点在腰部,高句丽人百骑落马。 解玄被他戏耍,不由大怒。竟放弃横阵,领着数百亲军冲来。他披三层甲,箭矢不能透进。 战马飞快,眨眼就到面前。 两个唐军去拦,当即被他挑飞。 “让开!” 尉迟敬德一槊挥去,顿时发出巨响。二人都是斗将,一身武力惊人,两杆马槊挥舞,丈余不能进人。 风雷声不断,交手几十回合。 尉迟敬德上了年岁,加上有暗伤在身,一个没注意,就被击中槊杆。他仰头喷出血,胡须顿时染红。 周围亲兵见状,奋力向前救援。 “哈哈哈……吴国公老当益壮。” 被玄甲精锐围攻,解玄深感吃力,砸断两把兵刃,脱身退出战场。 “国公爷先行休息,我等自会迎敌。” 两个亲兵带他离开。 轻骑多袭扰,极少正面冲锋。解玄带三千骑,时而横阵箭雨,时而楔形冲锋,但一千五百玄甲,始终不落下风。 左边李君羡也是宿将,与敌骑难分胜负。 尉迟敬德回到中军,李二连忙去扶他。 “陛下放心,俺尚能一战。” 李二拍拍他手,温声道:“拳怕少壮,你就别逞强了。这解玄真虎将也,若是杜河、怀道在就好了。” 这种硬碰硬战场,斗将作用极大。 可做破阵利刃,也可鼓舞士气。 当年童山一战,瓦岗军兵败如山倒,被秦琼这个斗将,硬生生搬回局势。 但他这是大后方,斗将都去前线了。禁卫和玄甲军,更看重团队能力,个人武力,反而放在其次。 “是啊,那两小子勇——。” 他话未说完,却见褚遂良脸色大变。 “陛下,您看——” 李二抬头去看,顿时脸色一凝。禁卫步卒大阵,尚且能僵持,但右翼玄甲军,人数却不断减少。 而高句丽骑兵,人数减少的更快。 他立刻反应过来。 解玄带人在以命换命。 唐军防护右翼,绝不能脱战,否则步卒禁不起冲击。这让玄甲军,游击战术受到限制,不得不和高句丽换。 尽管他们杀敌数倍,但这毫无意义。 高句丽有充足的人消耗。 “真疯狂啊。” 李二喃喃自语,天圣军这等强军,耗费银钱百万。渊盖苏文这人,竟舍得两个换一个,只为杀伤唐军。 “出征!” 李二翻身上马,护心镜的龙纹,闪耀着金光。 “陛下……” “不可!” 尉迟敬德和褚遂良连忙制止。 沉重的明光铠,激起李二豪情,他大笑道:“你们莫要忘了,朕才是玄甲军的统帅。儿郎们,随朕杀敌!” “喝喝喝……” 中军的玄甲军士,爆发出热切欢呼。 褚遂良急得不行,忽而远处一声暴喝,东方冲出一队骑兵。为首大将挥舞长矛,如旋风般突进。 一杆“唐”字军旗猎猎,杀气透上苍穹! “陛下……援兵来了!” 第116章 死战不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天子与尔等同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旌旗猎猎,无人可挡 没有任何意外,厮杀一刻钟就停止。 天圣军一千重骑,再度拼光,玄甲军同样死尽。薛仁贵和解玄数度交手,轻骑死伤五百以上。 纵横天下的两大精锐,就在这原野兑子。 尉迟敬德缓缓举起马槊。 “摄政王,想办法突击啊。” 解文两腿颤颤,疯一般大喊着。两拨对冲下,两千重骑湮灭,这给他带来强烈危机感,仿佛下刻就会死去。 渊盖苏文狂笑,脸上涌出红色。 “没有突击!上!继续上!” 杨万春沉默着,翻身上马背,即使他是萨褥,也需要冲锋了。 “看看,破了!破了!” 解文抓着渊盖苏文,发出狂喜大叫。 在战线右端,天圣军撕开口子,那处唐军尽死,余者没来得及补。数百天圣军,已经杀进去。 渊盖苏文呆了呆,随后大叫出声。 “杨万春,速缠住重骑,轻骑跟吾走。” 他带领一千亲卫,瞬间奔出军阵。 …… 战场上,尉迟敬德脸色大变。 敌人从破口进阵,就能直冲中军大纛。陛下身边,可只有百骑,纵然再厉害,也挡不住千军万马。 “薛仁贵,速速回援。” 薛仁贵脱战欲走,不料被解玄缠上,他也看出破绽,怎会容他回防。 两人马槊震动,再度厮杀一起。 “你去回防!” 尉迟敬德大急,命五百玄甲军回防。他亲领五百重骑,迎着杨万春冲去。 与此同时,一条白浪破开战场,如风般卷向唐军。渊盖苏文浑身白甲,手持丈余长矛,状若魔神。 战场所有势力,都在为唐皇努力。 …… 李二神色不变,猛然拔出刀。 防线出现破绽,但他不能骂人。数万人进攻,禁卫坚持一个时辰,直到那处没有站着的唐人。 怒火,他心中只有怒火。 “百骑,随朕赶走他们!” “陛下……” 李君羡身体向前,却被李二瞪住。 “君无戏言!” 李君羡默然,睿智的皇帝,早就看穿他心思。这是公认默契,一旦战局不利,百骑掩护皇帝离开。 “陛下,您做得足够了。” 张阿难跪在地上泣求,忽而轻飘飘上马,双手如鬼魅,皇帝浑身酸软。 “张阿难!” 李二又惊又怒。 张阿难泣道:“陛下,您是天下共主,不能折在这里。就算您不为苍生,也要想想娘娘和殿下啊。” 李二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 朝中豺狼虎豹,承乾抵不住啊。 “朕对不起他们。” 张阿难大喜,他一挥手,百骑簇拥过来,退路早就准备好了。只需出大营南下,就能从山区离开。 众人奔出几步,忽而停下回望。 山崩海啸马蹄声,从北方而来。李二立刻判断出,来者不下万骑。 “陛下,是援军!” 李君羡兴奋地大叫。 “天啊,是大唐的人!” 褚遂良不顾形象,在马上手舞足蹈。 李二也看到了。 在战场最北方,天边出现无穷骑士,他们灰扑扑,宛如泥里滚出来,但那股悍卒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是边军!” 大唐与玄甲军齐名的边军! 一杆唐字大旗,在风中飞舞。忽然,旗帜往前一挥,数不尽骑士加速,他们如浪潮般,涌向战场! “还不解开朕。” 张阿难这才反应过来,几下拍打解去麻筋。 李二抽出横刀,大笑道:“随朕杀出去!” 唐军爆发出欢呼,士气陡然一振。皇帝身披金甲,手中横刀不停,天圣军步卒,纷纷死在刀下。 …… “杀死他们!” 回防的五百玄甲军,死死堵在路上。 渊盖苏文轻骑,不敢摄重骑锋芒,故而一直在游走,意图消耗重骑马力。不料这一耽搁,敌人竟来援军了。 “攻上去!全部上去!” 他状若疯癫,唐皇离他,明明只有两百步啊! …… 援军一分为二,一部直奔右侧。 杨万春领两千重骑,和尉迟敬德厮杀。忽而后方马蹄阵阵,数不清的骑兵,绕着他们团团奔走。 利箭如雨一般,劈头盖脸泼来。 重骑人马皆甲,箭矢不能透,但马腿和马眼,却没有防护。 这些游牧骑兵,只带弓箭马刀,不仅跑起来快,箭法又快又准。不过片刻功夫,百多重骑坠马。 杨万春欲冲锋,对方却又溜走。等他马速放缓,又停下来射箭。 其中一员女将,满头小辫舞动,在马上忽隐忽现,片刻射杀三骑。他乃善射之人,急忙张弓射箭。 箭矢如闪电,却不见女将身影。 忽而,她又出现在马背上,原来藏身马侧,女将笑道:“小郎君说得不错,果然是笨蛋呢。” 远处解玄见重骑被溜,领一部人杀来。 两部轻骑很快交手,他马槊挥舞,女将侧身避过,长剑挥胸口。他险险避过,却不料一柄短剑刺腹。 这惊出冷汗,急忙用臂甲格开。 两部轻骑交错而过,女将绕圈疾走,他一时竟追不上,正愤怒间,又一部骑兵杀来,领头将军银甲闪闪,手握大枪。 “来得好!” 他心头火起,纵马迎上去。 马槊迅速扫去,却发出撞击声。他不由大骇,这人大枪竟然是铁制。那将军冷眉挥枪,顿时森森寒芒。 “当当当……” 交手不过二十会合,他就感到乏力,正想脱战后退,铁枪穿胸而过。 “你是……” “吾乃秦怀道!” 那将军抽枪,头也不回走了。 “呵呵,原来是秦琼之子。” 解玄嘴角溢血,却发出笑声。 他再也支撑不住,嘭的一声倒在地上。 杨万春见他被杀,不由大惊,急忙领重骑去找渊盖苏文,尉迟敬德笑呵呵的,也不进行阻拦。 “秦小子,俺就说你行。” …… 杜河身披明光铠,领唐骑杀向龙旗处。 刚奔出两里地,斜里窜出数千重骑,他登时吓一跳,不过很快反应,对方气喘吁吁,马速也缓慢。 领头一员大将,远远张开弓。 “咻!” 杜河侧头躲过,不料又是一箭,他眼角余光看见,急忙躺在马背,那箭从脸上过,后方传来闷哼。 他不由大怒,探手抓来大弓。 “喝……” 双臂贲起肌肉,一连三发大箭。对面将领猝不及防,一连闪开两支,第三支避之不及,正中胸口。 他用五石大弓,重甲瞬间穿透,敌将应声而倒。 “李会,射杀他们!” “诺。” 李会分出两千骑,以箭雨洗地,唐军箭矢配破甲头,非奚人能比,几轮箭雨下去,重骑死伤惨重。 杜河看也不看,领三千骑直奔龙旗。 “呜喝呜喝……” 北方传来整齐脚步声,边军喊着号子,一道两里长的银白盾墙推进。 在后方结阵的步卒,终于进场了。 第119章 狡猾如狐 李二在战场冲杀,身边百骑紧随。 冲进阵中的天圣军,朝着他金甲逼来。禁卫军发狂一般,皇帝金甲在哪,他们就奔向哪里。 无论是刀枪箭,他们毫不犹豫迎上。 直到最后,他竟然看不到敌人了。禁卫争先恐后,所有人都在前头,用长枪大盾,护卫他们的皇帝。 李二勒住战马,禁卫也停住脚步。 他们组成严密防线,死死堵在前方。 “朕的士兵……” 李二眼眶发热,内心充斥着骄傲。 忽而耳边风声起,一支利箭袭来,李君羡举盾,当一声拦住。 等他移开盾,不远处千骑袭来。 “唐皇受死!”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状若疯癫。 李二大声笑道:“你就是逆藩,朕有天下最忠心的禁卫,你杀不了朕。来吧,这箭还给你。” 他探手抓来弓,五石大弓拉满。 一道黑线如电,渊盖苏文亲卫扑上,顿时被射死。李二还欲再拉,却感一阵力竭,只得放下弓。 “杀!” 禁卫握紧武器,如标枪般挺立。 预想的冲击,并没有到来。因为此时,一部骑兵从后方杀到,一个身影左右横突,挑飞沿途骑士。 “哈哈……杜河来了。” 李二大笑不已,手中横刀放下。 …… 部曲护住左右,杜河快速突进。 渊盖苏文亲卫是精兵,边军也不弱他,更何况步卒已入阵。渊氏士气大落,顿时落入下风。 一个身穿银甲,满头散发男人冲来。 “当!” 两人枪矛交击,立刻炸开火花。 杜河手臂用力,与他互相角力。 “你就是渊逆。” 渊盖苏文双眼通红,大叫道:“杜河,你屡次坏吾大事。” “该!” 杜河大笑一声,大枪滚动如雷,寒光将他笼罩。不料渊盖苏文武力超群,将枪术尽数接下。 杜河收起轻视,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王上快走!” 他正欲一较长短,忽而扑出两人,大枪滚动之下,两人胸口出血洞。渊盖苏文拨马,往南方狂奔。 被他亲卫纠缠,唐军一时不得追。 等他杀完数百骑,渊盖苏文不见踪影。 杜河抬头看去,秦怀道正绞杀敌骑,高句丽重骑失去主将,被李会连同赵红缨箭杀,人数迅速减少。 而在北方,步卒已经结阵,横扫整片战场。 “王拓,去护卫陛下。” “诺。” 唐骑分出千人,前往皇帝所在。 “追!” 杜河见李二没事,顾不得说闲话。渊盖苏文声望超群,他若不死,将来高句丽,免不了战事。 两千轻骑,如风一般南下。 往南奔半个时辰,就能看到群山。 他也看到渊盖苏文,正在原野狂奔,身边数百亲卫护着。对方发现他们,分出两百多人阻截。 “杀。” 两千骑弯弓搭箭,射出数轮箭雨。 在巨大人数差距面前,渊氏亲卫倒下一片,余下二十几个骑兵,竟然放弃远程,呼喝着奔来。 杜河千骑卷过,留下一地死尸。 被这么一耽搁,渊盖苏文跑远,只能看到小点。 杜河一抽缰绳,领着骑兵再度追去。他心中焦急,高句丽多山,一旦进入山区,就很难找人了。 “缠过去!” “诺。” 罗克敌领游骑,飞速扔掉负重,马速很快提高,一刻钟后就追上。 他们没有冲锋,只用弓箭骚扰。 杜河领大部跟上,忽而对方扔出东西,顿时浓雾笼罩,看不清视线。 “放箭。” 杜河冷笑一声,渊盖苏文带着百名青鬼,江湖人最擅长这些勾当。不过面对大军,显得有些可笑了。 两千支箭雨覆去,雾中惨叫不断。 一阵风吹来,烟雾逐渐散去。 两百多骑兵,只剩二十几人,渊盖苏文一言不发,被亲卫护在中间,唐军策马过去,围得严严实实。 “渊盖苏文,束手就擒吧。” 杜河微笑着,有这两千骑在,大罗神仙也杀不出去了。 “愿降愿降……” 渊盖苏文举起手,声音满是惊惧。 杜河心中起疑,渊盖苏文掌握高句丽,观其行事作风,不是怕死之人。面前的人战战兢兢,哪有半点枭雄风采? 他举枪喝问,“你是何人?” 那人还未答话,旁边护卫拔刀,一刀将他杀死,随后大笑起来。 “云阳侯,你上当了。王上已经离开,哈哈哈……只要王上在,你们唐廷休想征服高句丽。” 杜河脸色微变,“拿下他们。” 怎料他话没说完,二十几个青鬼,拔刀自刎。杜河手再快,也没来得及,眨眼间满地死尸。 惟有一个胖胖中年人,两股战战站着。 “名字。” 那中年人跪地喊道:“将军饶命,小人解文,灌奴部之主。” “原来是解氏家主。” 杜河笑了一声,又道:“说出渊氏下落,本帅留你一命。” “小人不知道,他只带了着三个人。” “杀了他。” 杜河毫不犹豫,部曲提刀走上去,解文忙道:“撤离是青鬼负责,小人真不知道。但他……应该往东去了。” 杜河抬起手,部曲停住步子。 “为何?” “渊盖苏武在那,他定是去那了。” 杜河顿时回过神,平壤还有他兄弟在。 “带他回去,其余人,跟我去东面。” “诺。” 一千多骑进山区,游骑精通勘察,很快找到对方踪迹。但马蹄印一分为三,奔向不同的方向。 杜河当即下令,唐军分开追击。 一个时辰后,他停在小河边。马蹄印在这消失,对岸也不见痕迹。 “你们沿河边搜查。” 过了许久,两队士兵返回,均未发现痕迹。杜河看着河水,顿时明白过来,这也是障眼法,他根本没骑马。 否则,人在水中速度慢,怎会找不到他。 “果然心思缜密,回大营。” 他心中暗叹,渊盖苏文不愧雄主,连逃跑都深谙人性。只是他这一跑掉,将来高句丽难得太平。 他走出大山,另外两部同样没收获。 杜河返回大营,战争已经结束,唐军警戒四周,见他纷纷行礼。一队队俘虏,被集中看押。 赵红缨靠在营门,嘴里叼着根草。 “怎么不进去。” 她没好气道:“不想见皇帝。” 杜河微微一笑,窦建德死于唐廷,她这昔日反贼,看李二不顺眼也正常,他假模假样拱手。 “这次红姐姐功不可没。” 周围奚人看过来,赵红缨脸色微红。 “别嬉皮笑脸,皇帝在等你呢。” 第120章 胆大包天 中军大帐内,乌泱泱站一群人。 皇帝换身干净衣裳,端坐在主位,尉迟敬德、褚遂良紧挨着他,秦怀道、薛仁贵年轻人靠后。 “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杜河单膝跪地,左手扶刀,右手抚胸,甲片碰撞作响。 “哈哈……不迟不迟。” 李二起身把他扶起,眼底满是欣慰。这小子嘴唇干裂,满脸都是尘土,只看出双眼,可见一路艰辛。 “辛苦你了。” 李二大是感动。 杜河轻咳两声,他这模样,多半是担忧宣骄急的,他连忙岔开话题。 “可惜逆藩狡诈,竟独自逃生了。” 李二返回座位,笑道:“无妨,平壤精锐尽灭。就算他逃回去,又能做什么。李绩可不是善茬。” 尉迟敬德笑道:“那厮心眼最坏,不过杜河,你怎么来这么快。” 众人皆好奇,他们瞒着皇帝求援,信使日夜不歇,也才刚过鸭绿江。 “怀道没和你们说么?” 秦怀道拱手道:“我也一知半解,还是由你说好。” 杜河微微一笑,这兄弟也成熟了,知道他有计划,索性闭口不言。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 皇帝还没说话,尉迟敬德就抢答。张阿难端来茶水,杜河找地方坐下,把平壤消息,明州城粮草推断说出。 他隐瞒黑刀的事,只说宣骄是传出。 反正年初千里逃亡,她身份不是秘密了。 “臣擅自做主,请陛下谅解。” 杜河再次跪地,众臣脸色微变,尉迟敬德惋惜,张阿难也默然。把皇帝放在战局之后,是为将者大忌。 “起来。” 李二将他扶起,正色道:“朝中费粮无数,自该大局为重。不瞒你说,朕本就没想求援,这几个家伙擅作主张。” 众人顿时尴尬,杜河这才恍然。 “也是为陛下着想。” 李二摆摆手,拧眉道:“朕倒是不怪他们,只是信使星夜求援,追也追不回,别影响平壤好。” 杜河干笑道:“他们到不了。” “什么意思?” “臣……安排人守官道了。” …… 满屋子人都沉默,这小子胆太大啊。不仅不报信,反而派人拦信使。皇帝真出问题,他几个脑袋够砍啊。 李二一巴掌拍他头盔,打得七歪八斜。 “你傻啊。” “陛下,辽东数万将士,臣不忍也。” 李二默然无语,李绩性子他清楚,收到消息必然撤军。只是他这一撤,大唐步卒要埋骨数万啊。 “朕又没事,此事勿要再提。” 李二意思很明显,不准拿这弹劾杜河。 在座都是人精,没谁讨不痛快。转而说起战事,顿时满帐欢笑。 杨万春被杜河箭杀,解玄被秦怀道枪杀,两员大将一去,高句丽士气大跌。等营州步卒进场,更加兵败如山倒。 天圣军杀红眼,几乎全被杀死。 安市城部落兵,一万多俘虏投降。 唐军同样惨重,一万两千多精锐,连伤员一起,只余六千余人。玄甲军最惨烈,仅剩一千余人。 杜河心中感叹不已。 当世一流强军,伤亡三成就会暂退,伤亡到四成,士兵就面临崩溃。这两大强军对拼,伤亡将近五成。 算冷兵器时代巅峰了。 “可惜朕的士兵。” 李二目中含泪,禁卫损失惨重,将来回到长安,满城都要办白事。 “至少拿下安市城了。” 尉迟敬德宽慰他,杨万春死,部落兵投降,安市城落入唐军手中。辽东千里防线,再无一处坚城。 “是啊。” 李二收起情绪,沉声道:“北路将士皆疲,进城休整几天吧。” “臣想去平壤。” 李二不满瞪他一眼,责怪道:“你虽然年轻,也不是铁打的。看你双眼通红,万一生病怎么办。” 杜河苦笑道:“宣骄下落不明,臣心中焦急。” “那依你。” 李二拍拍他肩膀,感叹道:“想不到这回,竟被西秦遗孤所救。罢了,朕回长安后,不再追查他们了。” “陛下仁厚。” 杜河赶紧道谢,李二有容人之量,但涉及反贼,多少会派人盯着。这次阴差阳错,反成好事了。 只是宣骄知道救了仇人,不知是何心情? 李二宽慰道:“李绩这人,最擅稳中求胜。平壤精锐尽失,渊盖苏武绝非敌手。平壤一下,总会找到她人。” “是。” 杜河敷衍两句,不愿在人前提私事。 “你休息一日,明日在去。” …… 夜晚,唐军大营。 杜河赤膊站着,任由赵红缨冲洗。他这一身灰,小蛮子看不去,趁着晚上烧热水,拎着他刷灰。 赵红缨挽着袖子,一连刷三遍才停。 她上下打量,忽而捂嘴轻笑。 “啧,顺眼多了。” 杜河裹着布巾,坐在铜炉旁,里面燃着木炭,烘得帐内暖和。 赵红缨替他擦头发,感叹道:“身为天子,竟敢和士兵同生共死。不得不承认,唐皇确是英雄。” 皇帝誓师的事,早在军营传开了。 杜河微笑道:“隋末多少豪杰,都不是陛下对手。除去武力之外,陛下身上,更有雄主气象,令人折服。” 赵红缨停下手,“皇帝怪你没有?” 杜河摇摇头,把帐中事和她说了。 “这还差不多。” 杜河脸色凝重,低声道:“你想得太简单了,陛下现在的态度,不代表将来的态度。一旦有人碰,就会起反应……” “当私欲大过公欲,它就会成为陛下心中刺。” 赵红缨收起布巾,双手环上他脖子。 “有你在,我不怕。” 杜河环着她腰,顿时香风扑鼻,他眼神冷静,根据历史节点,至少还有五年,李二才变得恋权怕死。 “我带轻骑去平壤。” 杜河低声说着,士兵需要休整,大部队定要留在安市城。 可宣骄不知去向,他着急去平壤。 “我也去。” “好。” 杜河点头答应,奚人速度快,适合长途奔袭。有李绩在,此去没有危险,但多带人总好一些。 “李绩能攻下平壤吗?” “当然。” 杜河看向东方,目光无比自信。 “你别看他不露山水,其实指挥能力很强。我顶多算野路子,大半靠运气。他排兵布阵,堂堂正正,靠大势胜利。” “其势一成,就如大江滚水,无法避,无法破,无法逃。” “渊盖苏文看出平壤危急,所以铤而走险。” “现在渊氏精锐一败,平壤必败无疑。” 第121章 请代理国事 平壤,气候转凉,人们都穿上秋衣。 一间茶肆内,沸水雾气升腾。 大将军三天前,在清风口大败,三万士兵撤回城内。从此城门关闭,不许进出,商人全堵在城内。 街上行人稀少,商人聚在这打探消息。 “听说了么?” “郑掌柜,都是熟人,有话请明说。” 那郑姓掌柜犹豫着,终究低声道:“早间传出消息,摄政王离开平壤,还带走三万王城军。” “什么!” 众人皆大惊,渊盖苏文一走,这城拿什么守。 “某也听说了,说是很久没看到他了。” 两个消息佐证,众人再也坐不住。 “多谢两位掌柜,某这就去找门路。” “都是同行,若有唐军关系,别忘记我们啊。” “放心。” 一个个掌柜急匆匆走了,若是平壤城破,高句丽关系全作废。他们该搭上唐军,以免兵灾之祸。 茶肆老板一抬头,满屋都空荡荡。 他哎哟一声,连忙合上账本。 “快快,关门,都回家避难去吧。” “是。” 伙计忙不迭去关门,谁料门关一半,就再也按不上,因为一把刀柄抵在门上。一个消瘦刀客,缓缓走进来。 他气息冷漠残酷,掌柜心中一凉。 “这位客官,小店打烊了。” 刀客却不理会他,目光扫视一圈。 “谁传的谣言?” 掌柜赔笑道:“小人不知道啊。” 刀客掷出一物,竟是块铁牌,铁牌拳头大小,上面雕着狰狞恶鬼,下方刻着两个字——青鬼。 掌柜肝胆俱裂,嘭一声跪倒, “饶命,小人真不知。从早上开始,就有这消息了,他们说,是一个靺鞨商人,从王府听到的。” 刀客取回铁牌,慢慢踏出屋内。 “全部杀光。” “诺。” 七八个青鬼进入,屋内传来惨叫声。 …… 渊氏王府内,渊盖苏武站在走廊上。 “二爷。” 两个人走过来,一男一女,少女红衣娇艳,男子腰挎长刀。渊盖苏武认识他们,兄长手下的鬼王。 “什么事。” 胭脂向前一步,低声道:“有人在散播消息,现在城中人心惶惶。而且,王族在联络将领。” 渊盖苏武道:“你的意思是?” 余猎道:“小人不懂战事,故来请示二爷。如果平壤守不住,请您立即离开。” “守?” 渊盖苏武喃喃念着,怎么守住呢。 从入海口开始,双方交战十五天。这十五天里,他用尽办法,夜袭、迂回、猛攻,但无一例外,全部失效了。 李绩防的风雨不透,只以大军稳步推进。 这种毫无破绽的进攻,让他深感无力。 现在,唐廷两路合围,共有十万大军。城内高氏王族,也开始蠢蠢欲动,大兄不在王城,他没有威望压制。 除非全部杀光,但那只会败的更快。 “走吧。” 渊盖苏武下定决心,再不走就走不了了,留得青山在,尚有复起之时。 “有人带二爷离开。” “你们不走?” 胭脂娇笑起来,红裙在风中飞舞。 “无论义父成败,我们都要去找他。请二爷往北走,抵达约定位置。我们找到义父,就会和您汇合。” …… 平壤王宫内。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呆呆坐在床上。 寝宫装饰奢华,丝绸锦被柔软温暖。五龙青铜炉内,喷出团团热气。 “王上……王上……” 一阵呼喊从殿外传来,同时,甲片摩擦声入耳。这声音刺激到孩子,他立刻抓住丝被。惊恐往后躲。 一个将军跪倒在地,大声道:“王上,渊氏逆贼已逃走了。” “走了?” “是。” 高藏呆了呆,自从父皇被刺,他就成了傀儡王。渊盖苏文曾当面,把他内侍挖心,此后他禁足于寝宫。 “走了好。” 那将军劝道:“唐廷大军压境,请您下令开城门。” 高藏松开被子,神色恢复镇定。 “你先回去,我要询问母后。” “诺。” 将军拱手领命,又苦劝道:“臣这就请王太妃,请王上快做决定,唐廷若破城,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没过多久,一个宫装妇人进来。 “吾儿……” 高藏跳下床,母子紧紧相拥。渊氏隔断探视,母子有半年未见。两人痛哭一场,才缓过情绪。 高藏离开母亲,将事情说一遍。 妇人低声道:“渊氏力量已撤出,吾儿可以去做。” “太好了。” 得到母亲肯定,高藏充满信心,道:“只要唐廷大军进城,王位再回来了。儿臣定要励精图治,重振高——” 他话没说完,就把母亲捂住嘴。 “吾儿,不可胡说。” 妇人脸色大变,惶恐巡视四周。 “不是么?” 高藏一脸疑惑,显然不明白。 妇人摸着他脸,郑重道:“听为娘的,打开门后,就说你年幼,请宗主国代理国事。否则有杀身之祸啊。” “儿臣明白了。” 妇人泣道:“一句都不能提掌国,切记。” “好。” 高藏点点头,又道:“只是大臣能答应么?” 妇人苦笑道:“傻孩子,他们是为了复国么?只不过大难临头,想保住富贵罢了。你尽管说,没人会阻拦你。” …… 平壤城下,十万大军围成铁桶一般。 李绩意气风发,站在指挥台上。阿史那社尔、薛万彻、契苾何力、李道宗、苏烈等一众名将,都站在他左右。 “一个时辰后攻城,诸位可要努力。” 众人喜笑颜开,天大功劳就在眼前。 “大总管放心,我等势必死战。” “攻破平壤!” 众将气势如虹,忽而一骑快速赶到,游骑跪地又迅速起身。 “大总管,高句丽王开城门请降。” 李绩一愣,奇道:“不是渊氏掌权么?高藏才九岁吧。” 游骑笑道:“城中谣言四起,说渊氏兄弟离开了。高藏已经获得兵权,现在正在西门等候总管。” “走。” 李绩领着众人过去,一群人在等候。 一个身穿黄袍金线的身影,老远就拱手行礼。 “小王高藏,见过大总管。” “殿下安然无恙,本帅就放心了。” 身后一众高句丽臣子,都一一行礼,高藏道:“小王年幼,尚不通国事。大总管既到,请您主持大事。” “好说,好说,请——” 李绩看他一眼,心中松口气。 他不用找理由,杀掉高藏王了。 高句丽众臣听到,个个一脸喜色,他们还怕王上头脑发热,要求唐廷撤军。 那平壤得血流成河。 第122章 坑煞我也 唐军和平进城,百姓们都松一口气。 李绩打下平壤,是给大唐统治,因此下严令,四方将士不许劫掠。各部仆从军将领,也不敢坏皇帝事。 除去巡视唐军,平壤异常安定。 高藏有人指点,表现得很顺从。先邀李绩入住王宫,骇得他连连拒绝,这不是开玩笑么,陛下在后方呢。 随后又送上美人,李绩倒没拒绝。 收过美人后,他又暗示高藏,大军远道而来,需要一些犒赏。 直到下午,高句丽贵族,凑齐百万银两,李绩一半充公,一半犒赏下去。唐军上下,都皆大欢喜。 平壤政治格局,他未做出干涉。 这些是皇帝和三相安排,他要做的,就是接管城防,保证平壤在唐军手里。 入夜以后,城中实施宵禁,李绩等将帅,都住原来的渊府。府中灯火通明,不时传来呻吟声。 屋中燃着炭火,李绩躺在椅子上。 两个高句丽美人,一人按肩一人揉腿,舒服得他直哼哼。泻尽一身火气后,这按摩尤其舒坦啊。 “大总管,有人找——” 听到屋外声音,李绩眉头微皱,这大晚上的,谁过来找他。 “什么人?” “说是北路人,十分紧急。” 李绩连忙起身,他对杜河有阴影,这小子不上门还好,上门就是大事。两个美人识趣,替他穿好衣服。 等他走到中堂,一个汉子等候。 那人见到他,都顾不上行礼,忙道:“大总管,渊盖苏文半月前离城,都督推测是突袭陛下,请您立刻驰援。” 李绩呆了呆,不可置信看着他。 “哪?” “安市城,陛下。” 李绩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地上,大叫道:“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五天前。” 李绩抓住他衣领,大怒道:“五天前,你现在才说?” “早说了,大总管能破平壤么?” 那人丝毫不惧,任由他抓着衣领。 “他娘的杜河,坑煞我也!” 李绩松开手,额头一片冷汗。一旦皇帝出事,他这灭国功有何用。只怕一回大唐,就要全家下狱了。 他越想越怕,脸色微微发白。 “都督有信转交。” 那人递上信件,李绩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稳平壤后,驰援安市。他脸色变幻,终是大骂一声。 “这王八蛋!” 信使神色不变,拱手道:“请立刻驰援。” “来人来人,召诸将议事。” 他声音急躁不安,和白天判若两人。 不多时,唐军将领齐聚中堂,有人脸有不满,有人脖间尚有唇印。 等李绩把情况一说,众人都是一身汗。 “不好!” “快回安市!” 两个胡人将领,急得面红耳赤。 薛万彻大声骂道:“杜河这厮,竟敢置陛下安危不顾,分明有谋逆之心。本将定饶不了他。” “都督一心为公,尔怎可污蔑。” 薛万彻大怒,转头看着他。 “你是何人?” “营州小卒。” “大胆,本将面前,有你说话的份!来人,斩了他。” 那人傲然站立,冷笑道:“诸位不要忘了,若无都督担责。你们有这灭国功?不大败就是好事了。” “够了!” 李绩呵斥打断,众人都看薛万彻。这厮太不厚道了,云阳侯此举,分明是保全大局,对他们有恩。 薛万彻见无人支持,冷哼一声别过脸。 “阿史那将军、契苾将军,你二人领两万骑兵,连夜回安市。” “诺。” 事情紧急,两人领命离去。 李道宗安慰道:“大总管莫急,云阳侯既然去了,陛下定然无忧。高句丽拿下,你还需守好平壤。” 李绩点点头,道:“有劳任城王也走一遭。” “这就去。” 三部骑兵主帅离开,屋中顿时空荡。 李绩沉声道:“江夏郡王离得近,应当能接应陛下。尔等守好平壤四门,不许出任何乱子。” “诺。” 当夜唐军大营喧哗,两万多轻骑出城。 渊府内无声,只有大总管骂娘的声音。 …… 寒风卷过大同江,冲进江边集市。 唐军秋毫无犯,百姓们大着胆子做买卖,只不过人流稀疏。一个年轻刀客,缓步在街中闲逛。 一刻钟后,前方走出一男一女。 女子妖娆,男子雄壮。 刀客看一眼他们,默默跟上去。身后两个汉子,缓缓跟上刀客。 两刻钟后,刀客远离集市,停在不起眼街区。前方女子安静站着,雄壮男人抱着臂膀,似乎在等他。 身后两人跟上,五人在僻静处会合。 “人在?” 妖娆女子点点头,伸手去推院门。 门后插销掉落,院内发出声音。 刀客一脚踢去,大门咣当打开,一个枯瘦男人,正在爬围墙。刀客迅捷无比,一刀劈向头顶。 男人跳下墙,被五人扇形围住。 “你们是……” 他话没说完,刀客扑上去,数道刀光笼罩,兵刃撞击不绝。 “咔……” 刀柄撞在膝盖,男人瘫倒在地。 “里头说话。” 女子轻笑一声,壮汉拖着男人进屋。屋中没有其他人,壮汉扫落家具,将男人一把扔在地上。 “鬼姬……你们叛司了。” 妖娆女子笑道:“都是卖命,当然要卖个好价钱。我有些事问你。” “呸,老子不会说的。” 鬼姬看向刀客,后者微微点头。 男子被拖进里屋,没过多久,里面一阵骨头摩擦声,令人不寒而栗。鬼姬出来时,身上沾满血迹。 “他说,只有胭脂和余猎知道。” 刀客轻叹一声,问道:“他们去哪了?” “他地位低,没资格知道。” “继续找其他人。” 刀客咬着牙,目中露出痛苦,“各位,不是我威胁你们。那人对侯爷极重要,找不到她,我们都得死。” “这倒霉催的……” 壮汉不满说着,被鬼姬瞪回。那个年轻人,手段堪比恶鬼啊。 “不用顾忌?” “不用。” 刀客眼神飘忽,似乎在思念某人。 “有人打过招呼了,军队不会管我们。无论任何代价,都要问出下落!” “是。” 刀客缓缓离开院子。 眼见他离开,壮汉低声道:“胭脂和余猎大人手里,哪里还有活口。要不咱跑路吧,躲到山里去。” 妖娆女子瞪他一眼,骂道:“想死别连累老娘。” “是是。” 壮汉似乎很怕她,带着谄媚和讨好。 “应该还有不少人,都找出来!” “诺。” 第123章 占了便宜不许骂人 东去官道上,千骑卷起尘土。 杜河第二日出发,已连奔两日。他和赵红缨,各带五百精锐。余下一万多兵马,都留在安市城。 武器只带佩刀弓箭,两日奔出三百里。 忽而山道纵出一骑,众人顿时一惊,看清他身上服饰,才放缓缰绳。 骑士逆行过来,在马背上行礼。 “都督,张统领在前方。” “带路。” 杜河传令大部休息,领着十几个亲兵上前。跟着骑士转山道,又下马爬坡,半山腰躺着一群汉子。 众人一见到他,连忙起身行礼。 杜河探头去看,官道就在脚下。 “你找的好地方,信使拦住没有?” 张寒吐掉嘴里枯草,笑道:“都督放心,弟兄们一直蹲着,前前后后,一共捉了三个信使。” 赵红缨奇道:“百骑都是精兵,你们怎么抓的。” “嘿嘿……某从废村找了张网。” “快带路。” 杜河一脸黑线,这歪点子也绝了。 这一网撒下去,什么精锐都得蒙。 张寒领着他往上走,一个山坳里,三个百骑绑着手脚,不过待遇倒不差,身下还铺着毯子呢。 “云阳侯,你怎会在……” 百骑都认得他,自是惊奇不已。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怒目看着他。 “云阳侯,这是你的人?你们拦截信使,莫不是要谋反不成?” “几位兄弟,得罪了。” 杜河亲手给他们松绑,又安抚道:“平壤关乎大局,我也是不得已。陛下已经无忧,辛苦各位。” “杜二郎,你这……” 百骑和他相熟,想要张口骂人,又发觉他官职太高,只能郁闷闭嘴。 杜河连连拱手,笑道:“回长安,杜河请酒赔罪。” “哼,要极品天人醉。” “好说!” 解决这件小事,他又问起平壤,张寒堵在路口,自然消息不少。告知李绩大败渊氏,正往平壤推进。 “就说李绩能行,走,去平壤。” 休息半个时辰,轻骑再度出发。 几个百骑卫士,急匆匆去找皇帝。 他一路往东,没遇到任何敌人,跨过鸭绿江时,杜河派人北上,把皇帝安全的消息,带给国内城。 深秋景色宜人,他却没任何心情。 入夜之后,骑兵安营休息,杜河坐在火堆旁,一口一口喝酒。 “再有两日,就能平壤了。” 赵红缨坐在一旁,轻声安抚他。 杜河再灌一口酒,身体立刻火热,他苦笑道:“越接近平壤,我心中越恐慌。就怕收到坏消息。” “再调些人找?” 杜河点点头,道:“已经传信回去了。” 黑刀的力量,集中在江南。但河北河南两道,还有寻踪高手。 当晚,夜空又高又透,他久久无眠。 …… 渡过入海口,杜河转而南下。 行至上午,前方出现游骑,那些人穿着皮甲,像灰扑扑的乡下人,他一眼就认出,是契苾部和东突厥的人。 对方看到他,连忙去回报主帅。 没过多久,一群骑兵奔上来。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加上李道宗,一见到他脸色,心中凉半截。 李道宗颤声道:“陛下……出事了?” 两胡人将领更离谱,眼眶看着就红了。 杜河吓一跳,忙笑道:“放心,陛下好着。我们大败渊盖苏文,现在安市城已下,陛下在休整。” 李道宗松口气,骂道:“那你这脸色干甚。” 两胡人将领点头,显然他们很不满。 “哈哈,一直没歇过,累的。” 三人这才放心,既然皇帝无事,他们就不着急赶路,就地安营扎寨。送上平壤美酒,四人齐聚帅帐。 杜河得知平壤拿下,心中顿时一松。这场半年的大战,终于接近尾声了。 他把安市城战事说出,听得三人大呼痛快。 几个酒桶喝酒,片刻清空十几坛。 李道宗喷着酒气,叹道:“不是本王说教,你这次太鲁莽了。万一陛下出事,谁能救得了你。” “是啊。” 阿史那社尔也责怪,却都是朋友间关心。 杜河灌一肚子酒,也有些上头,他道:“三位都是领兵的人,大总管一撤,几万步卒怎么办呢?” 三人顿时默然,舍弃步卒是唯一解。 “杜河不能卖他们。” 契苾何力一拍桌子,大声道:“真是好汉子,来,喝!” “这就是年轻人啊。” 李道宗感慨着,也举起酒碗。 “有种!” 阿史那社尔大赞一声,起身笑道:“日后但有弹劾,某定然站你这边,干!” 酒宴散去,三人由亲卫扶去休息。杜河心中装着事,没有丝毫醉意,他返回营地,再度南下平壤。 连续奔腾一夜,第二日到达平壤。 城中人流渐多,百姓照常出行。只有一队队唐军,昭示这座都城换了主人。 “你们去休息,我去拜访李绩。” “好。” 赵红缨异常乖巧,领着奚人离开。 杜河打马到渊府,守门士兵早认识他,连忙去里面通报。没过多久,李绩一身常服,脸色有些难看。 “杜河你——” “恭喜大总管灭国之功。” 李绩话没说完,就被他笑吟吟打断。 李绩满脸郁闷,把骂人的话憋回。杜河没抢主攻,已经是大人情。这次也是他担责,自己拿功劳。 得了便宜,就不能骂娘了。 “哎,你这胆子啊。” 李绩唉声叹气,迎着他往里走。 两人在中堂坐下,亲兵端来茶水。 杜河左右打量,渊氏这中堂,挂着名家书画,两个青铜炉喷着热气,厅内温暖奢华,寒风不能进。 “大总管潇洒哈。” 杜河打着趣,他刚看到两个女人,朝李绩放秋波。 李绩有些牙疼,道:“看你嬉皮笑脸,就知陛下无事了。你来的正好,替我处理下高句丽权贵。” “没空。” 李绩纳闷道:“嗯?那你风尘仆仆跑平壤?” 杜河长叹一声,把宣骄的事说了。 李绩感慨道:“难怪你的人,到处搜青鬼。这女孩有情有义,真世间少见。你安心办这事,如需帮助,尽管来找我。” “多谢大总管。” 杜河拱手致谢,渊氏已经离开,青鬼由明转暗,军队难起作用了。 “陛下那里如何?” 他挑些紧要的,把事大致讲一遍。 李绩咂舌不已,这小子敢拦百骑。 杜河无心久留,起身道:“高句丽既灭,陛下应该很快会来。城中之事,大总管还需做好准备。” “放心,高氏很懂事。” 李绩是人精,当然懂他意思,高氏若执迷不悟,李二就不好相见。 在皇帝来之前,必须处理此事。 杜河问道:“高藏会怎么样?” “陛下仁慈,按照惯例,会带去长安生活。” 第124章 庙外的踪迹 杜河离开渊府,门口候着一人。 “卑职总管府兵曹,奉命带都督去府邸。” 杜河点点头,李绩到底细心人,知道他要找人,住渊府多有不便。 兵曹在前方引路,拐弯到一处大宅。 “就在此处,若有其他需要,尽管来找卑职。” “有劳。” “不敢。” 兵曹客客气气离开,杜河领着部曲进去。 这宅子很奢华,花园客堂一应俱全。看书房遗落文书,前任主人是个大官,地板清洗过,仍能看出血迹。 唐军进城,属于渊氏势力必会遭清洗。 部曲去巡视,杜河独坐书房。时间到九月中,窗外一棵银杏,树叶黄绿交错,闪出美丽色彩。 高句丽十月入冬,战争暂时告一段落。 只是亲爱的小公主,你到底在哪里? 他抓着狼毫笔,心头一阵烦躁。黑刀的人神出鬼没,轻易找不到他们,他只能等对方主动来找。 脚步声自身后接近,一双手在肩上按着。 “你累了,休息会儿。” “好。” 杜河闭上眼,靠在赵红缨身上,他一连十余天奔波,身心皆疲惫至极,闻着她身上香气,渐渐睡过去。 在梦中,他看到了宣骄。 黑衣少女抱着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那背影忽而走动,缓缓消失在眼前。 “不——” 他伸出手,手腕砸在桌上,立刻被痛醒。眼前还是书房,并无宣骄踪影,一张关切的俏脸看着他。 “做噩梦了?” 杜河没有回答,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 “你一直在这?” 赵红缨挥舞着手,笑道:“当然,人家手都麻了。” “抱歉。” 杜河看着她,眼中带着歉意。她陪自己征战半年,数次历经生死,这段时间心力交瘁,却很少顾及到她。 “没关系。” 赵红缨坐在一旁,轻轻叹口气。 “其实……我能感觉得出来,你真正不能舍弃的,只有李娘子和小公主。我见你哭过,但没见你失措过。” 杜河声音沙哑,“我……” “不用说。” 一根手指按住他,她抿着嘴笑。 “你在感情里太优柔寡断了,我、薛明雪,甚至长乐公主,都属于主动,偏偏你不会拒绝,才有了我们。” 杜河苦笑道:“是我贪图美色。” “诚实的小郎君。” 赵红缨嘻嘻笑着,一把搂住他脖子,“能有一席之地,我已经很开心了。不用担心我,安心去找小公主。” “你说错了。” 杜河抓住她手,郑重道:“或许之前是,但现在不是了。你们每个人,都是我不能缺的人。” “无耻小贼。” 她笑骂一句,眼泪滴在他脖子上。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好久。” 杜河轻拍着她背,她离开了奚部,在酷暑中拼命,忍受军中脏污,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自己。 “我常常感觉幸运,总能遇到很好的人。” 赵红缨噙着眼泪,在他脸上轻咬一口。 “因为你就是很好的人。” “算不算互相吹捧。” “算。” 她猛猛地点头,两人都笑起来。 这时,院中传来部曲通报,门外有人来找。杜河精神一振,这时候找上门,必是黑刀的人了。 赵红缨松开他,起身准备离开。 “一起。” “好。” 她脚步轻快无比,安静地站在一旁。郎君终于接纳她,愿意共享所有秘密。 来的人是黑狐,脸上挂着和气的笑。杜河却没抱希望,无论是喜是忧,他似乎都带着笑,这是他职业本能。 “有消息吗?” 黑狐微微收起笑,恭敬地朝他行礼。 “我们抓了十三个青鬼,经过审讯得知,胭脂和余猎,曾经着百人围攻过她。地点在城北土地庙。” 杜河沉声道:“我要具体下落!” “只有两个鬼王知道。” “鬼王在哪?” “不知。” 嘭。 一只手按在桌上,屋中弥漫着紧张。 “你们当我不会杀人?” 常年战场的杀气,在他眼中爆发,黑狐笑容僵硬,绷在原地不敢动。 他额头冒着汗,嘭一声跪倒。 “请……再给点时间。” “两个月。” 杜河伸出手,语气充满焦躁。“在两道的人来之前,我要看到消息。超过这个时间,就由他们接手了。” “是。” 黑狐心中一凛,换人就代表抹除。 “把平壤的事说给我听。” “诺。” 窗外落叶纷纷,黑狐把兵部密探,再到宣骄找上门,详细说一遍。 杜河听完后,陷入长久沉默。 黑狐叹道:“送完小刀出城后,小人想派第二波,被白石大人所拦。后来城门关闭,才知又是陷阱。” “我们欠她一条命,定会全力寻找!” 杜河点点头,他早就知道了。 她杀人不眨眼,独怕失去同伴。这次孤身阻人,是她自己选择。 “去土地庙。” “诺。” 杜河不想等下去,总要做些什么。他递过去眼神,赵红缨点头离开。一刻钟后,他从北门出城。 守门郎见他脸色,问也未问就放行。 纵马片刻,黑狐停在一座荒庙前。 “就在这。” 杜河跳下马,缓缓走进庙内,受战乱影响,神像破败不堪,香火也断绝。庙内很多脚步,应是黑刀人探查。 “小刀由此离开,但交战点在林中。” “去看看。” 他踩着枯枝,深入林中百步。树干有很多痕迹,他伸手抚摸着。 窄而深是横刀,宣骄的兵器。 圆孔细深—— 是弩,青鬼司动弩了! 杜河心中一惊,作为武道高手,他深知弩箭,对人体的杀伤力。弩箭又快又小,神仙都难躲。 “在哪里结束?” “查不出来。” 杜河没有责怪,事发快一个月,风吹雨打,许多痕迹消失了。 远处马蹄如雷,许多人往这里走,赵红缨身后跟着林奚蛮,那些人脸上涂彩,牵着两只细犬。 “有劳了。” “都督客气了,” 阿克桑抚胸行礼,挥手让族人散开。 林奚蛮长于群山,对森林异常最敏感。一个时辰后,他们找到痕迹,杜河连忙跟着他们进山。 这处深入五里,周围全是树林。 阿克桑向他解释,“大部痕迹在三里外消失,我们据树枝折断范围,推断有三人追逐,最后在这消失。” “这里有两匹马离开,脚印止于官道。” 他说到这里停止,官道就再难追寻了。 “有尸体吗?” 杜河声音干哑,手中拳头握紧。 “没有。” 阿克桑摇头道:“如果有尸体,会留下食腐兽的粪便。猎犬也没嗅到气味。当然,可能在其他地方。” “你继续搜查。” “诺。” 杜河转身往外走,宣骄是高手,能追上她脚步,只有胭脂和余猎。如果她没死,就是被两人带走了。 第125章 都消失了 杜河在林中穿梭,黑狐紧紧跟着。 “抓的青鬼在哪?” “全在城中,小刀看着。” “回城!” 两人返回庙旁,部曲都在等候,他让部曲协助林奚蛮。他和赵红缨、黑狐两人,返回平壤城。 地点在城南,一座不起眼小院。 黑狐有节奏敲门,院门很快打开。 “老大……” 壮汉话没说完,就打个冷战,恭敬退到一边。 “谁来了。” 一个娇滴滴女声,然后她也退到一边。 “鬼姬,带我去见青鬼。” “侯爷请——” 鬼姬低眉垂目,看也不敢看他。她一看到这人,就想到狱中经历,那爬满蛆虫场景,让她头皮发麻。 杜河跟着她进屋,里面很宽敞,干草上躺着五人,带着浓烈血腥味。 “侯爷——” 小刀在看管,见他连忙行礼。 “出去!” “是。” 两人准备离开,杜河一指鬼姬。 “你留下。” 片刻之后,屋中安静下来,赵红缨被他赶走。五个青鬼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显然吃足苦头。 杜河走到一边,鬼姬忐忑跟上。 “胭脂和余猎在哪?” “奴家不知道。” 鬼姬见他没生气,又解释道:“城破之后,我们立刻搜查,但找不到人,他们和渊盖苏武一起消失了。” “密道?” “应该是。” 杜河眉头紧拧,问道:“青鬼司大本营在哪?” “城东渊氏商会。” 鬼姬反应很快,又道:“搜过了,没有发现。奴家猜测有很多据点。这些俘虏地位低,并不清楚在哪。” 杜河点点头,狡兔尚有三窟,更何况青鬼司。 “我来。” 他走到五个俘虏面前,抬脚挨个翻起,那几人受过刑,早就无力反抗。然而,他拔出随身短刀。 “噗……” 刀子扎进动脉,那人骇得蹬腿。 “别动,暂时死不了。” 那人想拔刀又怕死,手足无措挥舞,喉咙发出嗬嗬声。另外四人惊恐不安,蹬着腿往后躲。 “大概一刻钟,他就会死。” “在他死之前,你们要提供鬼王的消息,任何消息。时间一到,你们跟他一块死。明白吗?” 四人疯狂点头,这人简直屠夫。 有什么刑罚,比看着自己死更绝望。 “开始。” “大同江市集,有胭脂大人居住点。” 鬼姬擦着汗,颤声道:“查过了,人去楼空。” “余猎大人住在文远街十七号。” “查过了。” 一条条消息汇总,都被鬼姬否决。随着时间流逝,血迹滴在干草上,那人双眼无声,一下一下抽搐。 四人额头冒汗,有人痛哭起来。 “哭也算时间。” 鬼姬身躯微动,这人真凶残啊。 受刑那人身体抽搐,一股臭味从身下传出。四个俘虏肝胆俱裂,连余猎睡女人,胭脂献身也说出。 但这些消息,不是杜河需要。 受刑人不动弹,杜河伸手一拔,被压制的血,窜出八尺来高。 血浇在俘虏脸上,四人疯狂大叫。 “到时间了。” 杜河抓着匕首,缓缓走向一人,尸体血在狂喷,好似落场血雨。那人涕泪纵横,不断向后躲。 “饶命……” “北街!北街!” 杜河停住步子,看向说话那人。 “半年前,胭脂大人去过北街!” 那人眼神惊惧,吞咽着口水。“没有任务,她单独去的北街。她做了伪装,但小人能认出来。” “很好。” 杜河从腰间取下鱼符,扔给一旁鬼姬。 “拿我鱼符,没人会拦你,查出来!” “是。” 鬼姬双手捧着,快步离开房间。 杜河离开房间时,身上满是血点,院中空空荡荡,只有赵红缨在。她皱眉过来,就要取他外袍。 “没事。” 杜河并不介意,笑道:“你跟他说了?” 赵红缨有些不好意思,撒娇道:“你又不会杀那姑娘,何必吓他呢,这孩子都快成望妻石了。” “多事。” 杜河佯怒斥她,转头往外走。 “弟弟别生气嘛。” 两人联袂出门,返回临时大宅。他这一身血点,惹得频频注目,好在巡城军都认识他,全当没看见。 赵红缨陪笑献殷勤,刚替他换好外袍,黑狐就找上门了。 “侯爷,发现地道了。” 杜河连忙出门,几人来到北街,两队唐军封锁街道,见到他连忙行礼。杜河点头致谢,进入青鬼司大营。 一间很大的院子,堆积着货物,里面灰尘很厚,应是很久没人来。 地板一个大洞,黑刀的人都在。 “进!” 杜河立刻下令,黑刀几人打火把领路,他跟在后面,地道干燥狭长。走了两刻钟,黑刀的人停住步子。 “嘭嘭……” 一阵哐当响,光芒刺进洞内。 杜河走出地道,发现已到城外。 眼前树林枯寂,洞口覆盖着杂草。黑刀的人四散出去,很快找到马蹄印,印子到官道,就失去踪影。 黑狐很快返回。 “是座荒山,没有人住。” 杜河顿时茫然,这条线也断了,官道上那么多人,别想找出痕迹。 只有从官面想办法了。 他再次去渊府,请求发海捕文书,李绩痛快答应,本就要追捕渊盖苏文,再加四个人也是顺手的事。 画匠勾出面容,海捕文书送往四方。 文书贴的到处都是,有提供渊氏下落者,赏钱万贯,赐千人部落。窝藏渊氏者,夷其三族。 宣骄的悬赏,更是高达千金。 等待日子格外煎熬,黑刀的人全部出去,但都没什么线索。林奚蛮在丛林中,也没找到有用线索。 整件事情,陷入停顿当中。 渊氏、青鬼司、宣骄这些人无影无踪,似乎从未存在。 九月底,高句丽寒风更烈。 杜河不得不停止追寻,因为,皇帝要来平壤了。身为三路主帅之一,他必须暂时放下私事。 他站在书房里,窗外银杏更黄了。 赵红缨走进来,柔声道:“渊氏不会罢休,总会露头的。你在高句丽有布局,还要打起精神来。” “嗯。” 杜河心情沉重,时间拖得越久,宣骄活着得可能越小。 否则以她能力,早该到平壤相见了。 罢了,只能以后再说了。李绩没动权贵,高句丽压着火山,一旦唐廷治理,必会触动贵族利益。 到时,就没那么平静了。 更何况,南下还有百济和新罗。 第126章 默契的狐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小人之心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安东之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火气很大 解决完高惠真的事,杜河去了后宫。 寝宫大门紧闭,百骑离得远远地,张阿难佝着身体,守在在门口吹风。 杜河瞧见他,挥手打招呼。 “这大冷天吹风,张公公忧郁了?” 张阿难缩缩脖子,老脸满是无奈。 “咱家一把年纪,装什么忧郁。你小子二品高官了,说话怎么没谱呢。” 杜河哈哈一笑,道:“开个玩笑,我看见公公就觉亲切,陛下在不在,我有事,劳你通报一声。” “陛下不方便,有事你说。” 杜河一愣,笑道:“这样,你们不是要回去了,我想去内库挑点东西,送给娘娘和长乐殿下。” “咱家去问问。” 张阿难面露犹豫,还是进去了。 没过一会,他垂头丧气出来,道:“陛下说了,这点小事不要烦他,你自去就是。” “陛下在干嘛呢。” 杜河大是好奇。 “昨日……进献两个美人。” “哎呀,这老不正经。” 张阿难抬头看天,全当没听到。 皇帝在下火,杜河也不敢多待,朝张阿难点点头,转身去国库。 “莫忘了城阳殿下。” 身后传来喊声,杜河撇撇嘴,这老太监,对公主们真好啊。 杜河喊了两部曲,来到一处宫殿。这本是王宫内库,现在被两队甲士看管。有皇帝允许,自然没人拦他。 大门大开,三人缓缓进去。 “哇……” 两个部曲发出惊叹,杜河也闪瞎眼。 高句丽七百年国祚,收藏珍宝无数。无数稀缺玉石,散发各色光芒。此外黄金万两,堆积如小山。 各类鎏金兵器、香料、人参,甚至西晋册封金印。 “别冲动,小心脑袋。” 杜河提醒一句,这里头有王冠,鎏金刀,每样都记录在册。部曲若是乱拿,会招来杀身之祸。 “侯爷您挑,我们在外面等。” 两个部曲咽着口水,慌忙跑外面去了。 杜河长安首富,黄金玉石什么,早就见多了,不至于起贪婪心。他拎着麻袋,四处挑挑选选。 “如意宝珠,色青,大如鸡卵,夜则有光,云鱼眼精也。” 他双手合拢,果然有光华透出,不禁啧啧称奇,想想青色高雅,正适合长乐,挥手把它放麻袋里。 “千年人参,给娘娘补补……这个多拿点,给锦绣姐姐也补补。” “火玉,给小蛮子……” “云纹玉佩,给……” 他走马观花般,中意就扔麻袋里。身边女人一个没落,城阳李籍李鱼,小朋友也都有份,兵器铠甲易犯忌,他一个都没碰。 杜河提着麻袋出门,守门禁卫笑呵呵。 “杜二郎,你来进货啦?” “拿点?” “你莫坑我。” 禁卫急忙摆手,都是在册东西,没有皇帝允许,谁拿谁掉脑袋。杜河哈哈一笑,嘱咐部曲送回去。 王宫没有嫔妃,他可随意行走。 路过主殿时,张阿难还守在门口。杜河暗暗诽谤,李二火气有点旺啊。 他转身去偏殿,皇帝进驻后,李绩也搬到王宫,以便随时议事。在他们离开前,杜河需要交接。 李绩大袖飘飘,正在殿中品茶。 “大都护来了。” 杜河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对面。 “曹国公,多谢你帮忙啊。” “是陛下信任,跟某没问题。” 李绩嘴风很严,杜河微微一笑,也跳过这事,这老狐狸历经两朝,掌兵权还能善终,可见机敏非凡。 他提这一嘴,是在暗示李绩,人情收到了。 “有些事,要大总管帮忙。” “好说。” 两人在殿中谈事,李绩统领十五万兵马,有一套总管府班底。平壤目前运转,也是总管府接手。 杜河在营州,有一套都督府班底。但王玄策没到,他手下没文官。 他想暂留总管府班底,李绩痛快答应。 “让他们留半月,如何?” “感激不尽。” 杜河拱手笑道:“就怕你们一走,摊子全在我身上。大总管,陛下要留人马,你可有什么人推荐。” “这方便么?” “方便,陛下任我挑选。” 杜河给出承诺,来年大军南下,又是大功一件,他卖人情出去,将来朝堂有事,这些人就得帮忙。 吃独食容易遭孤立,多个朋友多条路啊。 “倒有些人选,晚些送名单给你。” “求之不得。” 两个狐狸相视一笑,气氛和谐无比。 杜河又向他请教,平壤各部处理,李绩知无不言,甚至召集总管府六曹见面,嘱咐他们鼎力协助。 一直到下午,他才离开王宫。 杜河带八个部曲,骑马回大宅,刚拐过街区,就见门口一群人,身穿丝绸锦衣,数百辆马车,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干嘛?” 张寒一脸纳闷,“卑职去看看。” 他刚准备上前,角落里一个人,朝他们招手,正是留守的部曲。 “鬼鬼祟祟干嘛。” 那人做个嘘的手势,苦笑道:“都是来拜访侯爷的,从后门进吧。” “快走快走。” 杜河大吃一惊,这么多人,饶是他武力惊人,也别想杀出去。 高句丽这些权贵,求官求疯了呀。 偷摸着进府,他才松一口气。 回到后院,赵红缨在树下舞剑,长短光华森森,好好银杏叶子,全劈成两半,似有深仇大恨般。 “她怎么了?” 部曲缩缩脖子,往后退一步。 “您还是自己问吧。” 杜河不明所以,过去拿走双剑,她低着头抿嘴,一脸委屈样。带着她进书房,一把搂在怀中。 “谁惹小蛮子生气了。” 赵红缨愤愤不平,柳眉竖起。 “外头的,竟要认我当干娘!气死我了。” 杜河失笑不已,这是哪个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她本来年纪偏大,心思敏感着,这不火上浇油么。 “你还笑!” “没有没有。” 杜河赶紧闭嘴,这女人记仇呢。 “我是不是真老了?” 杜河见她患得患失,安抚道:“不会,红姐姐肤如凝脂,妩媚动人,正是最美年纪,怎么会老呢。” “哄人!” “真的,一碰就上火,你摸摸。” “呀。” 赵红缨赶紧起身,捂嘴娇笑不已。 眼见她心情恢复,杜河问麻袋在哪,她一指角落,笑道:“死沉死沉的,你装的什么东西?” 杜河从中翻出火玉,“送你的,王宫的好东西。” “谢啦。” 赵红缨爱不释手把玩,那块玉色泽如火,在暗处发着光,奚人只是小部落,哪见过这等宝物。 “你拿这么多,不会有事么?” “放心。” 杜河毫不为意,挨个装盒子里。 朝廷虽严禁贪墨,但规矩是死的,出征在外,哪个不拿点东西。纵然房玄龄、魏征,也免不了俗。 再说他是送给皇后和长乐公主。 哪个御史活得不耐烦,敢去参她俩受贿? 第130章 打烂他狗头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到御驾离开。 杜河这两日里,忙着交接军队。四万人中,营州军和魏博兵占一万五,李绩的河东兵占五千,另外两万,是苏烈统领的水师。 新罗百济多山地,骑兵难以发挥作用。 所以契丹、铁勒等仆从军,他通通没留下。 都护府内政事务,暂由总管府在处理。高氏数千族人,都被贬为贵族,相应财物田地保留,算是手下留情了。 平壤城西门,寒风席卷大地。 十万大军撤军,旌旗如山如海。 此次大胜而归,从士兵到将领,人人都得封赏,四处一片喜色。 御驾前,李二拉着他说话。 “此次海东三国,都交由你处理。房卿、魏卿都回长安,粮草需你自行筹措。朕只有一个要求,不许出乱子。” 杜河笑道:“陛下放心,臣定会管好这边。” 李二点点头,起身往御驾走,忽而又回头道:“若战事不利,可向河北道求援。一军之主,不要总亲自犯险。” 这话说得不像君臣,倒像长辈叮嘱晚辈。 “是。” 杜河心中感动,忙道:“陛下此去,路途遥远,还要保重龙体……” “行了,啰嗦。” 李二不耐烦挥挥手,转身走上御驾,留他在原地哭笑不得,这人,关心他一下,还嫌矫情了。 两千禁卫开道,鼓钲齐鸣,御驾缓缓往北。 “恭送陛下……” 几百辆车马,缓缓跟着御驾。在御驾边上,高氏几百人跟随,高藏频频回头,眼中流着泪珠。 他这辈子都回不到平壤了。 李绩在马上拱手,笑道:“大都护,祝你旗开得胜。山高路远,来日路过并州,可要到我那喝几杯。” “大总管一路顺风。” 随后是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两个胡人将领热情拥抱,直言若有机会,一定要去草原做客。 灵秀郡主临盆在即,秦怀道和他丈人同返。 “来年开春,我再来助你。” “不着急,你多陪陪郡主。” 杜河和他拥抱,又朝着李道宗拱手,其余将领都打过招呼。令他意外的是,褚遂良竟然来作别。 “望都护爱惜国民,勿行暴政。” 杜河懒得理他,说得什么话,小爷风度翩翩,又不是阎王爷。 大军缓缓开拔,追着御驾离开。之后就是奚人和契丹,两部和他同生共死,关系更亲近一些。 “代我向乌娜汗问好。” 胡达和他拥抱一下,大声道:“都护打了胜仗,可汗定会欢喜。胡达不会忘记我们并肩的友谊。” 阿克桑走上来,这蛮人满是钦佩。 “大都护,战争已经胜利,林奚蛮也会返回丛林。我会留下一部族人协助,希望你早日找回心爱的人。” “感谢你。” 告别完毕,奚人和契丹北上。这次他们立大功,朝廷会另行赏赐。 杜河回到城中,唐军大部一走,城中空旷许多,目光所至,皆是高句丽人,这让他产生一些不安。 好在营州军接手城防,巡逻甲士都是自己人。 “走吧,带你看看王宫。” “走。” 宣骄没找到,赵红缨不愿回草原。 他到王宫时,工匠们在拆宫墙。 这么大块地盘,放着不用可惜。可到底王族地盘,住进去招闲话。他干脆下令,改成都护府办公点。 宫中人来人往,全是总管府办事官员。 杜河找了偏殿居住,但即使是偏殿,也大得不像话,地上铺着汉白玉。尤其是那张床,足有丈余大小。 上面雕刻着云纹,铺着崭新锦被。 “怎么样?喜欢不。” 赵红缨负着手四处走,笑道:“不行,太大了空旷。这要没几个人伺候,端水泡茶都跑断腿。” 杜河深以为然,住这每天得刷几万步。 而且护卫森严,黑刀的人见他很不方便。 “王玄策没来,我得住在这。等他到了,咱们再回那边。” 这时部曲回报,苏烈和程名振来访,杜河让她四处转转,反正宫中他是老大,哪里都能去得。 可惜内库被清空,皇帝把宝贝都带走了。 杜河在会客厅见到两人,这几天忙着交接,也是为了避嫌,苏烈没来找他。 “大都护。” 两个将领齐齐行礼,杜河示意别客气。 “程刺史,新罗之事多谢你助力。文吉和水师兄弟,为救我而死,他们家中妻小,还劳你多照顾。” 提到新罗事,程名振满脸沉痛。 “为救都护死,是他们荣幸。文吉跟我多年,也是兄弟一般。都护放心,下官会安排妥当。” 杜河点点头,道:“百济多港口,来年海战,还需程刺史助力。” “这是下官荣幸。” 程名振收起情绪,笑道:“这次前来,是向您辞行,下官不日返回莱州。来年都护传令,水师定会赶来。” 杜河喝着茶,沉吟道:“还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都护尽管吩咐。” 杜河看着他,笑道:“有造船的人才,请你替我搜集。无论出身,无论男女,只要有技术就行。” 程名振一呆,脸上有些激动。 “没问题,下官在岭南,也有些朋友,精通造船术。” 杜河又提些要求,他无不答应。事情还没定,两人浅谈即止。交谈两刻钟,程名振告辞离开。 苏烈笑呵呵道:“老程这趟,来得值啊。” “有才能总会发光。” 杜河笑了一声,直接开门见山。 “定方,我想任命你为副都护,你意下如何?” “全凭大都护做主。” 苏烈单膝跪地,神色难掩激动。同时心中暗惊,陛下太信任了,连副职任命权,都交给大都护。 “起来吧。” 杜河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 “高句丽刚定,随时爆发战争。姜奉那小子聪明,我欲培养他,你去国内城,把他带出来。” “好。” 苏烈问也不问,一口答应下来。 杜河见他痛快,不由笑道:“还有一事,来年南下,你攻百济,我攻新罗。你需做好准备啊。” “末将领命。” “这海东三国,又是我们搭伙了。” “跟着大都护,打仗痛快的很。” 两人聊些闲事,气氛和谐无比。 直到天色渐晚,他才告辞离去。 杜河走出殿门,外面寒风呼啸,王宫笼罩在夜色中,失去宫女王族,这地方黑沉沉,宛如一座废墟。 “谈完了?” 赵红缨从一旁出来,她换上青色襦裙,披着白碎花锦袍,头发盘成高髻,身材高挑有致,尽显女人妩媚。 杜河眼前一亮,“红姐姐真是馋人。” 赵红缨转个圈,宛如俏皮少女。 “再有人认干娘,我打烂他狗头!” “夜寒风冷,咱们休息去吧。” “坏家伙……” 连廊挂着一排灯,两人并肩而行,不时传来笑声。 第131章 同样的血 住进王宫后,有宫门阻拦,权贵见不到他。 只是苦了张寒,这帮人打听到他身份,设法送钱送女人。给张寒烦得不行,每日走侧门出入。 黑刀没有进展,杜河只能加大力度。 海捕文书每三日加印,北至扶余城,西至辽东城,赏金再提一倍。 如此高昂的赏金,吸引大批江湖人。刀客、剑客、乃至下九流的小偷,纷纷出动,找寻几人下落。 整个高句丽领土,被都护府分五州。 辽东城改辽州,辖区在西面。扶余城改扶州,辖区在北面。国内城改东州,辖区囊括顺奴部。 汉城改为汉州,辖区包括灌奴部。平壤改为浪州,也是都护府所在。 各州中层官员,杜河照名单挑选,只是王玄策没到,他们滞留在平壤。没有军队保护,他们上任风险很大。 杜河掌管印绶,钱财支出,人事任免,都需他签字盖印。 虽有总管府六曹协助,也忙得脚不沾地。偶尔空闲下来,又担忧宣骄处境。 如此过了七日,王玄策终于赶到。 浪州西门,寒风四处呼啸,杜河披着锦袍,无比热切等待。王宫时刻都有文书,他宁愿出来吹风。 没过多久,许多骑士奔来。 他在信中写明,让王玄策带营州班底。高句丽覆灭后,营州不用防御边疆,纳入幽州裴行方治下。 王玄策一行人,老远就下马行礼。 “大都护,怎敢劳你亲自接。” 杜河还没说话,赵红缨就笑道:“他等不及啦,都护府一大摊子事,咱们大人天天焦头烂额呢。” “正是正是,就等你了。” 在老熟人面前,杜河也不介意露短。 “见过大都护。” 营州六曹官员,都上前见礼。这些人约有一百,个个满脸风霜,可见这一路上,赶路赶得急。 杜河点点头,“辛苦诸位,进城说话。” 一行人回到王宫,张寒安排其他人休息。 杜河单独见王玄策,两人在殿中坐下,他开着玩笑,“怪哉,怎么不见玲珑,小丫头嫌弃我了啊。” 王玄策低声道:“玲珑姑娘染风寒,故没带她来。” “什么!” 杜河心中一紧,这年头风寒,可不是后世感冒,是要命的病。 “都护莫急。” 王玄策忙道:“她没有大碍,由薛姑娘在照顾。这次长途跋涉,又要赶路,因此没有带她。” 杜河稍稍放心,薛明雪虽是骨科,但学医几年,治个风寒没问题。 “这丫头竟不告诉我。” “她说大人在战场,不能因此分心。” 杜河轻叹一声,这也是没法的事,他有心返回营州,偏偏离不开。 杜河又问病情,确认玲珑没事,才转回正事。 “安东都护府建立,你当副都护,民政皆由你负责。” 王玄策拱手应下,笑道:“陛下这般信任,竟把任免权给大都护了。” “暂时而已。” 杜河笑了一声,又道:“虽是四品都护,但我会放权给你,将来我回长安,这边就由你做主。” “下官定不负所托。” 王玄策难掩激动,这职位实权极大。 而且边疆功绩,很容易被朝中看到。一旦他治理有方,朝中有大都护支持,将来未必不能调入中枢。 杜河微微颔首,命人送来书卷。 “关于安东都护府,朝中第一个要求,就是不能出乱子,你接手以后,首要稳住民心,建立官吏机构。” “诺。” “你肩上担子不轻,但也是大机遇。” 王玄策眼神炯炯,恭声道:“下官明白。” 他出身商贾家庭,政治上没靠山,若非杜河提拔,现在还在岭南当县令。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要出死力。 “第二么,就是这些东西。” “朝中想收高句丽民心,让它成为汉土。这里是我写的大致路线,你现在看看,有问题跟我说。” “诺。” 王玄策坐下来,快速翻着书卷。 他时而眉头紧皱,时而眼前一亮。 他看得入迷,杜河便去书桌写信,玲珑这丫头,最喜欢粘他。他不写信喊住,指不定哪天就来了。 这酷寒天气,风险太大了。 等他写完信,王玄策也合上书卷。 “都护想法超前,但又非不能实施,当真巧妙至极,下官佩服。” 杜河暗道惭愧,他抄得后世殖民办法。 “此事若成,高句丽会永远成为汉土。而你的名字,也会载入史册。怎么样,是不是很激动?” “太激动了。” 两人相视一笑,重新坐下来。 “三年之期到了,我让许灵过来?” “求之不得。” 王玄策大喜过望,连忙拱手致谢。 “都护有所不知,某那兄长,一月写七封信。说某不成婚,他对不起父母,真让人头痛……” “哈哈哈……安心,她很快就来。” 杜河微微放心,两年不见面,王玄策还愿意等她,可见是个有情义的人。 “你带人去交接,我很快有安排。” “诺。” …… 月城王宫。 女王站在雁鸭池,宫女侍卫都在远处。 “王上,唐廷攻破平壤,建立安东都护府。渊盖苏文下落不明,宝藏王随唐皇回长安,高句丽……灭亡了。” 听到金春秋的话,女王轻轻叹气。 “不到一年,北方霸主就消失了。” “是很快。” “我们能挡住么?” 金春秋不答,这是明显的事,高句丽三十万大军,也不过支撑半年。新罗联合百济,不到十万弱兵。 女王又道:“明年开春,战火就会烧到新罗。” “是。” 女王沉吟片刻,“安东大都护是谁?” “杜河。” 女王点点头,又道:“发动在平壤的棋子,找到渊盖苏文,这条毒蛇不死,就会给唐廷造成麻烦。” “诺。” “苏我氏会派人来,安排他们进平壤。” “诺。” “最后一条,准备使臣请降吧。只要保留金氏政权,任何条件,都可以答应,包括你我的命。” 金春秋停顿片刻,道:“王上,臣可以死,您……” 女王转过头,风华绝代的脸上,勾勒出笑容。 “伊伐餐,我们流着同样的血。” 金春秋恭敬行礼,再不提出质疑,他迟疑半晌,“杜河恨我们入骨,这使者由谁来担任呢。” “贤秀在哪。” “赋闲在家,整日饮酒。他……怎么肯去。” “他会去的。” 女王迈开步子,缓缓离开雁鸭池。 “告诉他,新罗要亡了。” 第132章 等不了了 十月初九,安东都护府入冬,人们都穿上冬衣。 天一大早,三千精兵开始巡城,不时能看到盔甲鲜明的唐将,往王宫方向走去。百姓们噤若寒蝉,无事都躲在家中。 王城全是营州军,经过五天交接,总管府六曹离开,政务转入都护府。 大殿中坐满了人,李氏兄弟、王拓、孙卫昭、苏烈、魏博将领都在。营州六曹官员,各州刺史,都在聚集在此。 姜奉昨日赶到,在国内城主事两月,气质更显沉稳。 “老姜,你要升官啦?” “就是,请客。” 面对同僚打趣,姜奉无奈拱手。 “都是兄弟,请请。” 忽而有人轻咳,众人立刻收声。 很快,沉稳脚步传来,一个青年身姿挺拔,身穿圆领紫袍,头戴绫罗幞头,腰间玉带上,挂着金鱼袋。 青年剑眉星目,一身英武非凡。 “参见大都护。”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都坐。” 杜河微微颔首,一撩衣袍坐在主位。身边两个部曲,一人端方盘,放着金色盘龙钮印绶,以青碧绶带系着。 一人手持御剑,通体度以鎏金。 印绶为大都护信物,都护府官职,都需用它盖印,方才能生效。 御剑象征生杀予夺,可以先斩后奏。 众人脸色肃穆,即使是李会,也坐得笔直。平日说笑无妨,两大信物一出,再嬉闹就是藐视皇权。 “安东都护府初立,召集尔等,是为辅佐。经吏部和陛下批红,特封官职如下。” 杜河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说着。 李二给他任免权,但还需用朝廷名义。好在皇帝走前,留下许多任命书,官职都是编好,填上名字即可。 “苏烈。” “末将在。” “高句丽一战中,你冲锋陷阵,屡建奇功,授你为安东副都护,正四品上,持节左理安东大都护府军政事务。” “臣叩谢圣恩。” 苏烈朝长安方向叩首,双手接过任命书。 “王玄策。” “下官在。” “高句丽一战中,你躬亲调度,保障军需,授你为安东副都护,正四品上,持节左理安东大都护府军政事务。” “臣叩谢圣恩。” …… 杜河一个个名字念到。 大都护府中,副大都护两人,副都护两人。不过副大都护是三品高官,任命十分慎重,杜河直接放空,省得引人嘴舌。 姜奉封为大都护府司马,掌管府内后勤军需,只有五品官职。 但谁都看出来,他只是暂时屈居。 大都护府长史,是王玄策推荐的人,名叫刘昭。有两个副都护在,长史权力很小,杜河自无不可。 其他录军参事,六曹参事,都是营州原班人马,照本宣读即可。 至于五州刺史,都是皇帝内定名单,杜河从中挑人而已。原本大都护府不设刺史,大都护就是刺史。 但高句丽幅员辽阔,不设刺史极难管理。 故经过三相和皇帝商议,还是设立刺史。有所不同的是,五州刺史政务,对大都护府负责。 且他们受命吏部和皇帝,也能监督大都护。 “骠骑将军李知听令……” 随着时间过去,各部将军也安置。王拓和宗和搭档,率两千府兵,驻守扶州。孙卫昭领兵一千,驻守辽州。 那里靠近营州,相对会安全些。 苏烈领兵一万,驻守东州(国内城)。 那是安大东都护府中心,距离四州都近,一旦有叛乱,随时可以支援。 汉州和浪州(平壤),驻兵七千人,由杜河亲自统领。南方靠近新罗百济,需要强兵镇压。 两个时辰过去,任命宣读完毕。 杜河站起身,朝长安拱手。 “承蒙陛下隆恩,封我为大都护,掌管安东都护府事宜。尔等需恪尽职守,为国效力。若有贪赃枉法,玩忽职守者。” 他目光扫视,加重语气。 “定斩不饶!” “诺。” 满殿将领文官,皆轰然应诺。 封官结束后,杜河回到后殿。安东大都护府刚立,各地急需官员,众将马上去地方,都来跟他告别。 “若扶余氏不老实,你别惯着他。” “末将晓得。” 王拓咧着嘴笑,扶州是个好地方。距离奚和契丹都近,但有风吹草动,草原骑兵就杀过去了。 送走一干将领和刺史,杜河招来姜奉和王玄策。 “你们都年轻,陡上高位,会面临无数诱惑。但我需提醒一句,你们权力来自朝廷,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末将谨记在心。” 两人神色肃穆,恭恭敬敬拱手。 杜河点点头,又道:“你们清楚就好。姜奉,苏帅一身绝学,你能学到五分,就足以纵横海东了。” “多谢都督提点。” “军政事务,你们尽管去做。实在拿不准的,再过来找我。但最好自己处理,我不能久在这。” 杜河伸个懒腰,他最多待一年,不然朝廷该不放心了。 “诺。” 送走两人后,苏烈前来拜访。 杜河和他对坐,笑道:“终于把担子卸掉了,我该游山玩水了。” “大都护一片苦心,希望他们日后明白。” 苏烈看出他有心培养众人,笑道:“大都护劳累一年,也该休息了。小崽子们某看着,保管不会出事。” “有你在,我当然放心,不过府兵虽精,人数还是太少。” “你可招募仆从军,以蛮治蛮。” 他知道苏烈冷板凳坐多年,招仆从军容易犯忌,他定然不敢做,故趁自己在,让他大胆去做。 苏烈果然大喜,笑呵呵答应了。 杜河又取高藏书信,让他去招降高惠真。 送走苏烈,李氏兄弟在门口等着。李知驻守汉州,李会留在浪州,不过两地相隔很近,快马两日就到。 罗克敌两年没回家,给他放了探亲假。 “严冬寒冷,新罗和百济,应不会进军,但需小心细作。” “末将领命。” 杜河指着大块头,笑道:“他就留在浪州吧,我会看着他。你们家小,若要过来,可让王玄策安排。” “诺。” 李会依依不舍送别哥哥,又跑来找他。 “都督,俺在这干啥。” 杜河轻叹一口气,道:“看好城门就行,有事情找王玄策。我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亲自去办。” 渊盖苏文消失了,宣骄也消失了。 但可以肯定,他们还在高句丽。官面上的手段,找不到人。他只能尝试,用江湖上的手段了。 按照脚程,黑刀的人还有月余。 但他一天也等不了了。 第133章 他妈的刁民 夜深时分,青山城。 一间客栈二楼,亮着微弱灯火。窗外寒风呼啸,不时发出声响。三人坐在火炕上,肩上披着麻布被褥。 “义父,您先休息,我来守夜。” 说话的是胭脂,她身穿长袍,头戴皮帽,只露出一张俏脸。 “不用。” 渊盖苏文摇摇头,他头发编成辫子,脸上黝黑粗糙,眉眼经过伪装,就像一个常见的江湖客。 对面余猎随从打扮,在闭眼休息。 胭脂闭上眼睛,忽然又睁开,低声问道:“义父,唐廷划分五州,大军镇压四方,我们还有机会么?” “当然有。” 渊盖苏文放低声音,青山镇连通南北,各种人混杂,不由他不小心。 “唐廷想从萨褥手中收权,哪有这么容易?先回顺奴部藏身,等时机一到,高句丽还是高句丽。” “女儿相信义父。” 胭脂露出甜笑,眼底满是崇拜。 “乖孩子。” 渊盖苏文怜爱看着她,又道:“唐廷是外来者,待不了多久。等夺回平壤,义父给你造浴池。” “好。” 胭脂喜滋滋答应,麻布被褥的味道,似乎也不难闻了。 “睡吧。” 渊盖苏文挥掌,烛火应声而灭。 屋中安静下来,只有三种呼吸声。胭脂很快睡去,渊盖苏文目光如电,淡淡看着对面,余猎呼吸急促。 “听话。” “是。” 他终究不敢向主人露出獠牙。 一夜过去,楼下各种声音汇聚,牲畜叫声,商人训斥声。这是南北通商重镇,大量路人在此出发或停留。 “下雪了。” 胭脂起身推窗,一片银装素裹。 余猎不知去向,渊盖苏文穿上靴子,走过去搂着她。少女身上有香气,柔顺的靠在他怀里。 “回顺奴部,义父陪你狩猎。” “太好了。” 胭脂蹭着他胸口,脸上充满喜悦。 “嘭嘭嘭……” 突如其来拍门声,破坏屋内氛围。渊盖苏文眉毛一挑,这人好生无礼,余猎没有胆子,难道暴露了? “谁?”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喊:“店里的,续住就交钱,要不收拾东西滚蛋。” “刁民!” 胭脂身为鬼王,何时受过这气,拧眉就要发作,被他一把按住。 “马上就走。” “快些。” 门外伙计踢一脚房门,渊盖苏文低声安抚。 “别和他一般见识,先回顺奴部要紧。” 胭脂点点头,收拾些御寒衣物,两人下得楼去。刚走到后院,里面人来人往,余猎站在马厩边发呆。 “怎么了?” 余猎一指马厩,皱眉道:“马没了?” 渊盖苏文一惊,定睛看去,原本三人拴马的位置,只垂着麻绳。 “伙计!伙计!” 渊盖苏文大声喊,两个伙计不耐过来。 “干甚?” “我马呢?” “鬼知道,兴许半夜跑了。” 渊盖苏文大怒,这不睁眼说瞎话,他怒道:“说得什么话!马栓在你们马厩里,怎么会半夜跑了。” 一个伙计抱膀子,嘴角挂着嘲笑。 “发情了呗。” “你他娘……” 渊盖苏文说到一半,四五个人围上来,脸上充满不善。周围住客指指点点,笑呵呵看热闹。 胭脂怒声道:“你们这是黑店!” 领头伙计膀大腰圆,一点也不怕她。 “姑娘长得漂亮,说话要小心啊。俺们开店这么多年,一直本分规矩。” 渊盖苏文双眼喷火,杀意在燃烧,他堂堂摄政王,高句丽主宰。居然被人黑了坐骑,真奇耻大辱。 此去顺奴部,尚有一百多里,这大雪天,没马寸步难行。 “干甚?” “想打架么?” 几个伙计抄家伙,纷纷围上来。 领头那人笑道:“客官丢了马,大可去报官。不过俺得说明,城主是咱老大亲叔,不要影响生意哦。” 气氛剑拔弩张,伙计都冷笑,几个外地佬,还能翻天不成? “你……” 渊盖苏文刚要拔刀,却被一只手按住。 “兴许是跑了,我们走。” 胭脂朝他使眼色,他也冷静下来。以他武力,顷刻就能屠掉客栈,但引起官兵注意,就再难逃脱了。 “对嘛,听你婆娘的。” “不要冲动哦。” 面对伙计冷嘲热讽,渊盖苏文脸色铁青。 三人背着包袱出客栈,他恨恨一个唾沫。 “他妈的刁民!” 主街人来人往,天上飘着雪花。报官是别想了,部落制度下,本地赚钱生意,都是城主部落把持。 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帮他们。 余猎愤愤道:“抢回来!” 渊盖苏文摇摇头,看向一旁布告牌。 五个人的海捕令,贴的到处都是。黄金两千两,这是何等诱惑。只怕一动手,江湖客就蜂拥而至了。 “还有钱么?” 胭脂满脸郁闷,踢着地上雪块。 “不够买马了。” 渊盖苏文踌躇不已,银钱笨重不便,他们携带不多,只够住店吃饭。马匹何等昂贵,怎么可能买得起。 但没马也不行,总不能跑回顺奴部吧。 想想他就怒火中烧,真他娘的刁民,车船脚店牙,无罪也该杀! 古人诚不欺我啊。 余猎提议道:“不如找萨褥,以义父威名……” “不可。” 渊盖苏文打断他,开什么玩笑,现在他落魄了,可不是从前。万一萨褥鬼迷心窍,把他卖给唐军呢。 除了老家部落,他谁也不敢信。 “我这有块玉佩,拿去换马。” 渊盖苏文从胸口取出,他何等身份,那玉佩柔软细腻,一看就是上品。事急从权,也顾不上了。 胭脂低声道:“我去打听一番。” “好。” 高句丽没有民间当铺,都有官方背景。他这玉一看就非凡,只能卖给黑市。也就是本地泼皮无赖。 大雪落得更急,两人在屋檐下等候。 “别想太多,吾会再给你的权力。” “孩儿不敢。” 渊盖苏文点点头,负手观雪。 两刻钟后,胭脂回返主街,经过她打听,本地有个叫张老四的混头子,专干见不得人勾当。 三人赶到张老四赌坊,被人带进里屋。 张老四脸上有疤,他翘着二郎腿,只披一件皮袄,露出胸口肌肉。一双眼睛如狼,往胭脂身上看。 渊盖苏文说明来意,又递上玉佩。 “好说,俺做生意,向来公道。” 他把玩着玉佩,眼中闪过贪婪,不过很快恢复,将玉佩扔在桌上。 “客人这玉还行,但要换三匹马,还不够啊。” 渊盖苏文忍着怒火,这玉能换白银千两,怎么可能不够。这厮看出他不能见光,故意往下压价。 “那怎么才够?” 张老四露出黄牙,一指旁边胭脂。 “把她卖给我。” 第134章 火 此言一出,屋中气氛凝重。 胭脂抽出匕首,冷冷地盯着张老四脖颈,似乎下一刻就捅上。余猎手按在刀上,目中杀气四溢。 张老四吞咽口水,打手连忙护住。 “各位,不卖就不卖。” 胭脂收回匕首,红唇吐出两字。 “做梦!” 渊盖苏文收回玉佩,起身往外走。 “她是某的妻子,不可能卖。张老大没诚意,买卖就不做了。” “原来是夫人,冒昧了。” 张老四笑呵呵说着,胭脂听到这话,立刻露出笑容,朝张老四挑衅扬眉,脚步轻快离开赌坊。 出了赌坊,三人又不知道去哪。 渊盖苏文抬头看天,沉声道:“先找客栈休息。” “好。” 重新换一家客栈,三人在房间住下。胭脂心情很好,伺候着端茶泡水。三人商讨许久,都没找到办法。 一直到下午,天色逐渐暗沉。 渊盖苏文起身,怜爱着看向胭脂,柔声道:“我找另外的人换马,你就别跟着去了,省得再出事端。” 胭脂撒娇道:“义父……” “乖,谁让胭脂长得好看。” 听到这句话,胭脂红着脸同意。 嘱咐她好好休息,他和余猎出门。 冬天暴雪打在脸上,带来刺骨寒意。渊盖苏文走在街上,余猎紧紧跟随,直到一处拐角,他忽而停下来。 “义父,怎么了?” 渊盖苏文看着他,轻叹道:“财已露白,很难善了了。” “什么?” 余猎大吃一惊,连忙环顾四周。 “不是现在,但也很快了。” 渊盖苏文何等人物,解释道:“这些地头蛇无恶不作,见到财怎会放过,最多今晚,就有杀手上门。” “那我们快走。” “没马怎么走?” 余猎回过味来,惊怒道:“义父要……” “换了胭脂!” 余猎呛一声拔刀,不料渊盖苏文身手更快,两人拳脚相交,不过几个回合,他就踉跄后退。 “是死还是同意,你自己选。” 余猎脸色发白,眼中变幻不定。 渊盖苏文温声道:“胭脂是吾义女,吾也很痛心。等唐官建立秩序,我们再难藏身,不回顺奴部就死。” “阿衡,不能……” 渊盖苏文斥道:“蠢货!她又不会死!不过是陪些人而已。等回到顺奴部,吾自然能接她回去。” “肉体是最廉价的!” “将来重返平壤,你要多少女人都有。” 余猎大汗淋漓,终究重重点头。 两人返回赌场,张老四很惊讶,但他眼馋那块玉佩,邀请两人进屋。不过这次,屋内十几个打手。 有打手在,他态度更随意了。 “客人想好了?” 渊盖苏文推过去玉佩,眼中死死盯着他。 “两匹马,干粮马草,现在就要。” “不值。” 张老四将玉佩推回,笑道:“江湖上做生意,讲究敞亮痛快。客人见不得光,这东西就不值这个价。” “算那个女人。” 渊盖苏文沉默半晌,重新推回玉佩。 “那就值了。” 张老四潇洒起身,将玉佩收进腰中,“大爷不缺钱了,但如此极品的女人,还是头一回见啊,那小腰、那胸脯、脸蛋……” 余猎脸上通红,渊盖苏文打断他。 “我会来赎她。” “当然,我会怜香惜玉。” 张老四给出保证,朝外面招招手。 很快,一个青皮端来东西。 “姑娘脾气火爆,怕是不会同意。这是软骨药,给她喝下,客人就可以骑马走了,咱们两不相欠。” 渊盖苏文拿过药包,放在衣袍里。 “你不会惹麻烦吧?” 张老四眼神一紧,笑道:“当然不会。” 渊盖苏文忽然出手,屋中闪过刀光,众人顿时大惊,等他们反应过来,刀已经重新回余猎腰间。 张老四一动不动,一缕头发从脸颊坠落。 “守好江湖规矩,你我平安无事。” 张老四反应过来,连忙笑道:“客人放心,我们从没见过。俺们是生意人,从不拿要命的钱。” “很好。” 渊盖苏文点点头,转身离开赌坊。 回到客栈后,胭脂准备好饭菜,连茶水都泡好了,见到他立刻撒娇邀功,渊盖苏文笑着夸她。 “他人呢?” “去准备马了,换了两匹马,你跟义父共骑。” “好。” 胭脂很开心,转身去楼下端汤。等她一离开,粉末就撒进汤里。 “义父尝尝汤,鲜呢。” 渊盖苏文抓着她手,柔声道:“胭脂喝,小脸都瘦了,义父心疼。” “好。” 胭脂不疑有他,捧着碗小口喝汤,又喜滋滋看他,吃过半晌,胭脂眼皮打架,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渊盖苏文下楼,片刻之后,两骑如风般北去。 …… 再次醒来时,胭脂闻到臭味。 那是一种汗臭,被火炉烤干的味道,令她胃里翻涌。面前是间屋子,油灯昏暗,身下传来火炕暖意。 不是客栈! 她大吃一惊,刚想起身,却发现浑身发软。 “义……父……” 她连喊话都没力气,莫名惊惧笼罩她。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张丑陋又恶心的嘴脸,慢慢靠近她。 “啊,姑娘醒了。” “滚开!” 胭脂奋力蹬腿,却纹丝不动。 张老四喝着酒,露出满口黄牙,“别挣扎了,你男人把你卖给我了。今后跟着老子,吃香喝辣的。” “放屁,怎么可能!” 胭脂声音嘶哑,她绝不相信。 “是不是浑身无力,你男人喂你的软骨散。” 胭脂如遭雷击,顿时明白过来,她喝得汤里有药,否则她一身武艺,怎么可能不知不觉睡去。 “不可能!不可能!” 她声嘶力竭喊着,眼泪流满脸颊。 张老四脱掉皮衣,露出精壮胸膛,他揉身扑上去,嘴里发出大笑。胭脂拼命挣扎,衣服却逐渐减少。 直到最后,她美丽躯体暴露在火光中。 “真美……” 张老四狞笑着,扑在她脸上舔着。胭脂张开贝齿,狠狠咬在他耳朵上,她蓄力已久,立刻咬出血印。 张老四摸到血,顿时大怒,一巴掌下来,打得她头昏脑胀。 “贱人!” 一具恶心身体压上来,胭脂泪流满面。相比于身体侮辱,她内心更痛苦,她敬若神明的义父,用两匹马把她卖了。 自己奉上一切,换来的却是两匹马。 哈哈哈…… 不知过了多久,张老四餍足起身,他指着胭脂大骂:“你这贱人,让你尝尝厉害。都给老子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张张兴奋的脸靠近她。 …… 深夜,胭脂缓缓睁开眼。 她眼泪已经流干,身上无处不痛。只有一件破烂衣服,盖在自己身上。那些吃饱的禽兽,躺在火坑旁边。 所幸,她力气已经恢复。 她赤着双足,慢慢站在地上,寒冷让她微颤,一个男人醒来,看见她站着,不由露出淫笑。 “噗!” 胭脂扑上去,拧断他脖子。 她借着灯光,很快找到被扔的匕首。 “噗噗噗……” 屋中惨叫不断,一个又一个禽兽,在睡梦中死去。声音惊醒外面,张老四披着皮衣进来,顿时惊骇欲绝。 胭脂闪身扑上,裸露的腿绊倒他。 “姑娘饶命……” 匕首在他脖颈划过,血液慢慢渗出。随后四刀下去,他手足筋全断,一张凄厉的脸靠近,眼中无尽仇恨。 “慢慢等死。” 她捡起破烂长袍,缓缓离开房间。 这天深夜,赌坊传来非人惨叫声,而后燃起大火,一个赤足少女,犹如火中恶灵,踩着大雪消失。 第135章 踪迹 涌水城,主街最大的客栈。 “呼……” 厚重门帘被拉开,寒风灌入大堂。堂内喝茶客人,顿时大为不满。张嘴想骂人,又讪讪闭嘴。 一个青年刀客先进,挑住厚重门帘。 “主人请进。” 脚步声沉稳,门外走进一位公子,那人身穿锦袍,身板笔直,头戴灰褐色皮帽,帽下是锐利双眼。 那公子身边,跟着一位女人。 女人穿青色锦袍,身姿高挑,头戴一顶白绒皮帽,俏脸宜喜宜嗔,眉目流转间,带着万种风情。 茶客们咽着口水,很快别过脸。 看这公子打扮,分明是豪强子弟。不是黑就是权,可惹不得啊。 “两间上房,马喂好。” 刀客扔出一锭银两,掌柜喜笑颜开,忙不迭答应,伙计陪笑在前方引路,三人消失在楼梯处。 堂下恢复平静,惟有角落一桌,几个汉子微微点头。 …… 进到房间后,杜河关上房门。 “是不是太张扬了。” 赵红缨伸个懒腰,重重倒在床上。 “乖,能省很多事。” 杜河不明所以,他审问渊府犯人,加上消息汇总,三天前推出结论。渊盖苏文活着,就会去顺奴部。 那是渊氏起家地方,有大量忠于他部族。 结果赵红缨说,想抓住老鼠,就要变成老鼠。于是他脱离部曲,装扮成江湖客,沿着官道往北去。 黑狐带人走另一条道,但目的都是顺奴部。 “为什么?” 赵红缨翻身起来,笑道:“这些人嗅觉灵敏,看到官面人早避开了。可你真当老鼠了,就会面临无穷麻烦。” 杜河奇道:“什么麻烦?” “车船脚店牙,无处不吃人。” 赵红缨看他一眼,又道:“这个张扬身份最合适,既能接触到江湖人,又能免去跳梁小丑麻烦。” “这么多门道。” 赵红缨起身,快速披上灰袍。 “你们在这等,我出去看看。” “我陪你。” “你去,他们不会开口。”赵红缨在他脸上啄一口,笑道:“放心,我混了十几年,谁能害得了我。” 杜河哑然失笑,她真像个女青皮啊。 两个时辰后,她依然不见回来。 杜河心中发紧,正准备去找她,忽而房门推开,她带着寒气进门。 “有消息了?” 赵红缨点点头,“五天前,有一男一女停留,往北走了。根据身形推测,应该胭脂和余猎。” “真的假的?” 杜河有些发愣,海捕文书巨额赏金,都没一点线索,她出趟门就打听到了。 赵红缨抖落雪花,笑道:“真的,本地所有客栈,都是同一个人产业。客人特征,他们最清楚不过。” “那为何不报官。” 赵红缨悠悠道:“暗地里的人,有暗里的规矩。跟官府相关的事,都不会参与。” “是怕有钱没命拿?” “对。” “你怎么拿到的。” 赵红缨摊开手,笑道:“一手银子,一手刀子,买他的消息。” 杜河点点头,估计有些周折,他也不细问,招呼张寒一声,三人离开客栈,打马往北边走去。 大雪茫茫,三匹骏马在官道疾驰。 “咱们入住,也会被卖?” “当然。” 杜河气笑了,骂道:“一群刁民,回头让玄策严管。” 一口气奔出二十里,手脚都冻得僵硬,三人寻僻静处休息,张寒捡来干柴,围着烤火取暖。 杜河举起酒囊,却被赵红缨夺过。 “有东西。” “什么?” “迷药。” 赵红缨笑笑,将酒囊扔到远处。忽而一声尖啸,山坡积雪奔腾,冲出六个汉子,将他们围住。 这些人提着刀,脸上全是彪悍。 赵红缨拍拍手,笑道:“几位好汉打劫?” “别废话!” 领头一个汉子,举刀上下打量,忽而点头道:“三个人,两男一女,完全符合,跟我们去见官。” 杜河感觉不对,问道:“见官干什么。” “当然是拿赏金。” 杜河一脸黑线,这群笨蛋财迷心窍,把他当成渊盖苏文了。他转头去看赵红缨,她也是一脸无语。 “我们不是……” 那领头大喝道:“还说不是,貌美少女,持刀青年。” 杜河还没说话,赵红缨按住他。 “你说我是貌美少女?” “难道不是么!看你脸蛋不过二十!” 赵红缨捂嘴娇笑,杜河看着几个笨蛋,也哭笑不得。好歹是拍上马屁了,不然女土匪得宰了他们。 他朝张寒点头,一块铭牌扔过去。 那领头人接住,顿时脸色大变,讪讪道:“原来是大唐军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饶命啊。” 赵红缨心情好,挥手示意他们滚蛋。 几人还回牌子,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杜河给这插曲一闹,心情缓解不少,问道:“这酒囊里怎么有东西?还有,这帮家伙怎么知道路线?” “客栈老板卖了。” 杜河顿时无语,半晌才咬牙切齿。 “他妈的刁民!” …… 天黑时分,他们赶到下一个镇子。 在客栈入住后,赵红缨依旧离开,过了许久,她带来新消息。四天前,胭脂和余猎住过,身边多了一个男人。 “渊盖苏文。” “应该是。” 杜河精神一振,总算找到他们了。 他起身到窗前,屋外大雪纷飞。 赵红缨走过来,从背后搂住他。 “你怎么了?” 杜河摇摇头,叹道:“渊盖苏文独身逃跑,那宣骄会在哪里?她……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这是浅显道理,渊氏都逃命了,怎会留宣骄活? “不会的,我们能找到她。” 次日一早,三人继续北上。赶路三个时辰,到达白山城,这里驻扎着唐军,隶属东州管辖范围。 两人分头行动,赵红缨去找地头,杜河进了县衙。 渊盖苏文没抓到,都护府下达命令,各地有重大事件,必须汇报到大都护府。杜河拿都护府手令,城主连忙迎他。 “案卷都取来。” “诺。” 杜河翻着案卷,忽而停在第一页。 两天前,青山城某赌坊起火,死人二十七,据官方调查,凶手是个赤足少女,善使一柄匕首。 匕首! 杜河瞳孔微缩,胭脂善使匕首! 他离开城主府,赵红缨已经返回,三天前,渊盖苏文等人曾停留一天。两相结合,纵火案凶手必是胭脂。 “连夜出发!” 第136章 不怕死的人 下午,三骑在主街狂奔。 杜河在废墟前勒马,赌坊占地极广,就在青山城中心,现在一片残砖。有不少百姓,在里面翻东西。 他进入废墟查看,横梁烧得漆黑,家具也都损毁。 “尸体在哪?” 张寒防范着头顶,忙道:“在城主府。” “我去打听下。” “好。” 赵红缨去找本地势力,他带张寒进城主府。 高句丽号称百城,其实有大有小,青山城在官道附近,连城墙都没有。所谓城主府,也不过大点宅院。 “叫城主来见我。” 杜河亮出铭牌,上面写着大都护府巡察使。大都护府是统治中心,守门人哪敢怠慢,忙不迭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官员迎出。 “巡察使大人光临,请请——” 大都护府在整顿五州,暂时没到下面小城。这城主是高句丽人,极尽殷勤之事。一会安排宴席,一会叫美人伺候。 杜河无心啰嗦,抬手打断他。 “赌坊尸体在哪?” “停……尸房。” “速带本官去。” 那城主见他眉间带火,连忙引着他去。停尸房就在隔壁,两个小吏在看着,见到城主大人,慌忙跪下行礼。 “快,带大人进去。” “诺。” 二十七具尸体,躺在木板上。 冬天气候严寒,尸体尚未腐烂。但躯体发黑,外表已经碳化。 “死者都是谁?” 城主面露迟疑,杜河不耐烦道:“你想清楚了,事关渊氏,但有推脱,抄家灭族就在眼前。” 那人吓一跳,现在谁敢跟渊氏扯上关系。 “是……小人侄子和一帮手下。” “他做什么营生。” “在城中开了些赌坊、客栈……” 杜河微微颔首,那就是凭关系的地头蛇,看来赵红缨要白跑一趟了,最大的地头蛇躺在这里。 “有什么证物?” 城主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 “果然是他。” 杜河接过玉打量,那玉有些变形,但依旧能看出品质,非权贵不能有。一个地头蛇,不可能有这东西。 他将玉放在怀中,招手小吏过来。 “都怎么死的?” “张老板身中四刀,脖子被划开。余者全是一刀毙命。” 杜河走向张老四,他尸体上能看到刀痕,脖颈处暗红一片,竟是流血而死。可见下手之人,对他有多恨。 “凶手是谁?” 城主连忙上前,道:“据救火百姓说,是个妙龄少女。不过此女逃走了,小人正在紧急搜查。” 果然是胭脂无疑了,她怎会出现赌场? 杜河返回客栈,既然渊氏已有下落,他一身煞气不再藏,掌柜看出来头非凡,小心跟着伺候。 “有位姑娘在等您。” 杜河走到楼上,赵红缨见他,忙道:“死的就是地头蛇,现在城中风声鹤唳,我没拿到消息。” “知道胭脂住哪么?” “就是这间。” “走。” 三人回到楼下,去柜台找掌柜。他嘭的一声,把牌子拍在桌上。掌柜看两眼,顿时脸色大变。 “问什么答什么,不然就死。” “是……是。” “那少女同伴在哪?” “两天前,骑马离开了。” “告诉我他们的事。” 有唐军这块招牌,掌柜不敢隐瞒,把三人丢马的事说了,杜河停了半晌,逐渐勾勒出脉络。 这客栈黑吃黑,逼得渊盖苏文当玉佩了。 只是他为何没带走胭脂,这两人情人关系,比余猎更亲密才对。 三人走出客栈,大雪还落个不停,杜河道:“渊氏目的地,胭脂应该知道。她没有坐骑,离不开青山城。” 赵红缨点头,“应该还在。” “我们分开找。” “好。” 三人各选一个方向,各自散出去找。这里动静很大,黑刀也会收到消息,援兵很快就会赶到。 杜河一边思索,一边注意四周。 青山城方圆不过两里,他很快走到尽头,刚想回去会合,远处大雪中,一道人影冲他招手。 胭脂! 杜河浑身激灵,快步奔过去。等他到时,只有墙角人影闪过。 他追出半里路,胭脂停在巷道。 “找到你了。” 杜河语气森森,按着横刀朝她走去。这少女回过头,穿着不合身长袍,但似乎不反抗,反露出凄凉笑容。 “你在找西秦公主?” “是。” 杜河脚步不停,缓缓拔出横刀。 “帮我做一件事,我告诉你她在哪。” “抓住你也能知道。” 杜河冷笑一声,刀光如雪,劈向她额头。谁料她不闪不避,眼看她马上要死,刀光翛然收回。 “什么意思?” 胭脂却不答话,自顾自说道:“你可以试试,我受过严格训练,只要我不想,任何人都别想撬开嘴。” “我不信。” “那你试试,不过耽误了公主,后悔是你。” 杜河惊疑不定,这女人在搞什么鬼。他提着刀缓缓放下,因为他在胭脂眼里,看到深深死意。 那是一种彻底绝望,一个心死的人,确实不惧刑罚。 “什么事。” “帮我杀渊盖苏文。” 杜河收刀入鞘,冷笑一声道:“给我个理由,否则我很难不怀疑,这是你们合伙做的陷阱。” “或许吧。” 风吹着她皮帽,笑容苦涩无比。 “取决于你愿不愿意为她冒险。” 杜河哑口无言,这是毋庸置疑的,他愿意为宣骄冒险,即使会失去生命,就像宣骄为他一样。 “我要带人。” 胭脂摇摇头,眼中闪过痛恨。 “余猎的鼻子很灵,人多会被发现,一旦他们进山,就永远失去机会。” “就我们俩?” 胭脂反问道:“你打得过渊盖苏文?” “我去牵马。” “不用。” 胭脂往前走,杜河紧紧跟着。两人离开青山城,朝着荒野走去,行路两刻钟,两匹骏马牵在树下。 马身上沾着血,显然来路不干净。 “我能留个讯号?” 胭脂翻身上马,抬头看着天色。 “没有时间了,最多后天,他们就能会合,除非你想失败。” 杜河无语,他不能放渊盖苏文回顺奴部,那茫茫群山,藏一个人太简单了,更要命的是,他需要宣骄下落。 “走吧。” 马蹄溅起飞雪,两骑迅速北上。 第137章 癫狂 奔出两个时辰,寒风似刀,鹅毛大的雪落下,看不清前路。 坐骑速度变慢,呼哧喷着白气,显然体力不足。胭脂打个手势,两人离开官道,在一处岩洞处休息。 杜河捡来干柴,用火石燃起篝火。 马匹带着干粮草料,两人默不作声,各自喂马吃饭,之后围着火堆取暖。 杜河从没想到,有天会和胭脂独处,这少女心狠手辣,他又不敢睡觉,只能看着火堆发呆。 “还有多久?” “雪停之后,再赶一天。” 火光映着两张脸,再度沉默下来。 头顶寒风呼啸,大雪落在岩洞外面。这种暴雪天气,渊盖苏文也走不了,这让他稍稍放心。 他想问宣骄情况,终究是忍住了。 这是个聪明人,不会被他套去话。 杜河闭目养神,耳朵却支棱着,防范胭脂偷袭。过了许久,耳边传来沙沙摩擦声,他立刻睁开眼睛。 胭脂离着一丈,麻布袍子从前方盖住。 她满脸都是痛苦,一把把抓着雪,然后收回进长袍,沙沙声不绝。 杜河目瞪口呆,她竟在用雪擦身体,这么冷的天气,再爱干净的人,也不会在野外洗澡,她疯了不成? 她没注意到杜河,俏脸满是狰狞。 在火光映照下,这一幕格外恐怖。 “你……在干什么。” 胭脂恢复冷静,摊开白嫩手掌。 “擦身体啊。” 看着她手中雪团,杜河温声劝道,“野外这么冷,为何要擦身体,你若感染风寒,就杀不了他了。” “不干净。” 胭脂抬头看他,露出一个惨笑。 “不干净啊!” “不干净啊!” 她发出凄厉叫声,好似夜中恶鬼,杜河毛骨悚然,一把按住横刀。到底是什么事,让这少女癫狂? 他浑身紧绷,死死盯着她。 胭脂平静下来,但脸上泪水不断。 “抱歉,吓到你了。” “没事。” 杜河暗松一口气, 放开握刀的手,他想问胭脂发生何事,又觉得不合适,她又继续抓雪擦身体。 胭脂反复擦着,忽而抬头看他。 “你睡不着?” “我守夜。” 杜河找个借口,他真有点发毛了。 身边坐着神经病,谁敢睡觉啊。 胭脂忽然站起来,做出一个他从没想到的举动,她扔掉了长袍,没有遮挡的躯体暴露在火光中。 肌肤如雪,令人目眩。 “你干什么!” 杜河目瞪口呆,嘭一下站起来。 她眼底寒冷如冰,俏脸上却挂着笑,笑容妩媚妖艳,宛如雪夜中女妖,在诱惑迷途的旅人。 “给你利息。” 杜河左手按刀,缓缓摇摇头。 “你在嫌弃我?” 妩媚笑容消失,随即是冰冷杀意。胭脂握着短刀,死死盯着他。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决战。 外面大风大雪,火堆旁妖艳诡异。 “蹂躏我!” 胭脂厉声说着,眼底一片疯狂。 杜河沉默许久,把手放在锦袍上,缓缓解开,然后走过去。 “很好,你……” 她话没说完,锦袍就披在身上,盖住一身雪白,他目光温和。 “身体很珍贵,不要用做交易。” 杜河说完这句话,慢慢退到一边,这少女如此癫狂,结合青山城见闻,他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被背叛癫狂,他在岳菱溪身上见过。 胭脂如遭雷击,她缓缓蹲下身体,抱着膝盖痛哭,眼泪似无穷无尽。 “哈哈哈……真是可笑啊,你一个敌人,尚能说出身体珍贵。可他呢,他用我换了两匹马,两匹马!”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仿佛有无穷恨意。 杜河坐在火堆旁,轻叹道:“你还是太傻了,他一个恋权的人,怎会在乎女人?不过玩物而已。” “是啊,可悲的玩物。” 胭脂擦着眼泪,这让她显得柔和。 “如果想说,我能当听众。” 胭脂陷入沉默,呆呆地流着眼泪,许久后才道:“青鬼司的人,都是搜罗的孤儿,我、余猎、白罗、红莲都是。” 杜河没有说话,她只需要倾诉。 “我六岁就被带进青鬼司,他跟我,以后他就是我父亲。为了回报他,我疯狂练武,疯狂读书,只想他喜欢我。” 胭脂露出幸福微笑,“事实上,他真的很喜欢我。” “每当我做出成绩,他会给我买衣服,会抱着我看灯会。我一直以为,他只把我当女儿看待。” “余猎喜欢我,你知道么?” 杜河拨着火堆,笑道:“以你的长相,这很正常。” “是啊,我们互相倾慕。” “十三岁那年,他带我去房间,要拿我走贞洁,我自然是不肯。他跟我说,他给了余猎两个选择。” “一是闯进来,二是在门外看着。” “如果闯进来,他就让我跟余猎在一起。如果在门外看着,他就会夺走我的贞洁。他说,如果不敢搏命,也就不配爱我。” “我同意了,结果余猎不敢进来,他害怕未知处罚。” “从此,世上就没了阿衡,只有冷血胭脂。” 杜河后背发凉,渊盖苏文真变态,居然以此改变两人性格。结果很明显,余猎恋权,胭脂慕强,都死心塌地跟着他。 “我为他奉上一切,身体、武力、智慧,他就是我的神,我可以随时为他去死。” 胭脂说着,眼泪再度涌出来。 “其实,他只要跟我说,身体可以换马,我会毫不犹豫答应,可惜他没有,他根本就不爱我,所以不敢说。” 杜河叹道:“太冷静的人,不会付出真心。” “对,他背叛了我,所以我要他死!” 杜河默默无言,迷恋者易疯狂,渊盖苏文看穿人心,却不敢赌深情。 因为他没有,所以他不信别人有。 “谢谢你。” “不客气。” 她既然发泄出情绪,杜河缓缓闭目。不知过了多久,忽而一阵声响,胭脂冰冷身体抱住他。 杜河愕然睁眼,看到一双祈求眼睛。 “我好冷,求求你,抱抱我。” 杜河僵住半晌,最终将她搂在怀里,暗香扑鼻,他没有丝毫绮念,宣骄没找到之前,他不能让胭脂崩溃。 胭脂紧搂着他,似溺水人抓住稻草。 她紧绷身体放松,渐渐发出均匀呼吸。 杜河毫无睡意,抬头看着外面大雪,心中苦笑不已,和曾经的敌人相拥,这叫什么事情啊。 雪啊,快点停止吧。 第138章 你是个好人 两个时辰后,雪终于见缓。 胭脂也醒过来,经过一番发泄,她俏脸恢复平静,自顾起身穿衣服。杜河恪守礼节,将头偏向旁边。 没过多久,锦袍放在怀里。 “抱歉。” “小事。” 杜河站起身,活动发麻腿脚,他把锦袍系上,身体才暖和。外面风声变小,雪也稀疏下来。 他去拾柴火,重新点燃篝火。 二人围火而坐,各自补充体力。 “渊盖苏文要去哪?” “清明山。” “渊氏跟那没关系吧?” 杜河疑惑不解,渊氏在顺奴部起势,吞王族桂娄部。根据大都护府情报,百氏郑氏才是他党羽。 清明山深山老林,所属部落羽氏与世隔绝。 “羽氏效忠于他,不过少有人知。” 杜河暗自钦佩,渊盖苏文想遁入羽氏,那地方险恶蛮荒,十万大军都难搜,却是藏身好地方。 “我们怎么找他?” “他要和二——渊盖苏武会合,在这之前拦住他。” “天亮了,走吧。” 胭脂在前引路,地上积雪一尺来厚,好在官道平坦,战马不至于瘸腿。清明山在国内城以东,尚有一百多里路程。 如此恶劣天气,官道上自然无人。 奔出五十里,胭脂勒住缰绳。 杜河抬起皮帽,前方八个骑士,身姿彪悍利落,护送一辆马车。对方也发现他们,纷纷勒住坐骑。 “什么意思?” “押货人。” 杜河心中一凛,押货人就是镖师,这些人半黑不白,常常客串劫匪。 雪地中,八个骑士缓缓靠近,他们腰挎长刀,眼中满是谨慎。看到杜河身上锦袍,又露出贪婪来。 “两位朋友哪里去?” 杜河暗叹一声,又要耽误了。这锦袍是赵红缨买的,价格自不用说。官道寂静无人,对方起贪心了。 他正要拔刀,却被胭脂眼神拦住。 胭脂忽然挥手,一点黑影激射,旁边小树颤动,抖落无数雪花。骑士战马受惊,他们连忙勒住缰绳。 树皮四下裂开,一颗石子嵌入树干。 “借路。” 押货人佁然不动,领头汉子看着树干,眼中闪过惊讶,最终重重挥手。 骑士们退到路边,让出一条道。 “走。” 胭脂催动坐骑,两人快速离去。 骑士目送他们离开,一人问道:“大哥,怎么不动手?” “石子能嵌入树干,可见力道之大。这女孩很难对付,旁边那人腰背笔直,也非泛泛之辈,正事要紧。” “诺。” …… 再往前二十里,胭脂转入山道。 山道没人行走,积雪堆得很厚。群山盖着雾凇,不见任何人烟,两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爬坡。 “还有多久?” 杜河喷着白雾,把帽檐拉得更低。 “不清楚,失去踪迹了。” 胭脂穿着平民麻布袍,里面塞着絮破布,估计哪个倒霉蛋,被她顺手洗劫了。 这衣服御寒能力差,她冻得声音发颤。 杜河觉得自己有点蠢,这茫茫大雪,跟她出来追人。他想拿住她审讯,又担心适得其反,这少女有点癫了。 胭脂速度很慢,左右环视着周围 再行一个时辰,她忽而伸手停住。 “有东西。” 她离开山道,在四周一圈圈打转,最终找到一处山洞,那里有熄灭的火堆,她挑起木炭,放在眼前看。 “一个时辰前,就在前方了。” 她拍拍手中木炭,起身往外走。 杜河却没动,反而一屁股坐下。 “你干嘛。” “歇会儿,暖和下。” “事真——” 胭脂说到一半,忽而闭上嘴。杜河穿上好锦袍,保暖强她许多,怎会比她还弱,分明找借口让她取暖。 杜河取出火石,重新点燃篝火。 “你人很好,难怪公主喜欢。” 杜河叹口气,拨弄着火堆。 “谢谢夸奖,那你能告诉我她在哪?” “不能。” 杜河忍着怒火,大口大口喝酒。 胭脂伸手烤火,笑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没有死。” “多谢。” 杜河松一口气,把酒囊扔过去,胭脂也不介意,接过来就喝。生死关头,也顾不上脏不脏了。 “你是个好人。” 她猛喝几口酒,俏脸涌出红晕。 杜河摊开手掌烤火,笑道:“对高句丽来说,我该算屠夫才对。” “谁管他呢,这国家有用的话,我就不是孤儿了。” 胭脂满不在乎,挥手道:“在我这里,你就是个很好的人。鉴于这一点,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别脱衣服就好。” “你想太多。” 胭脂冷嗤一声,自己也笑起来。 “平壤东门十里,有两棵大榆树,树下有地宫入口,里面全是钱。渊氏搜刮的财物,都放在那里。” 杜河点点头,他没兴趣拿钱。 胭脂见他不以为意,不满道:“那是一座钱山,远超你的想象。若非我无意看到,就只有他知道。” “谢谢。” 杜河奇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够你花不完了。” “钱还有意义么?” 胭脂眼中无尽凄凉,惨笑道:“我这辈子一直在杀人。你是高句丽新主,拿它去救人吧,就当我赎罪。” 杜河无从相劝,只能保持沉默。 “走吧。” 说到底都是惨,两人失去交谈兴致,起身准备离开,胭脂想把酒囊扔过来,杜河摇摇头拒绝。 “我不冷。” 莽莽雪山中,两骑快速前行。 奔出两个时辰,胭脂在山坡勒马,脚下小河冻结,一座荒村在河畔。房屋破败不堪,早不见人烟。 一股青烟从村中冲上天。 胭脂跳下马,往旁边走去。 “是他们。” 杜河点点头,这还用说么,荒山野岭一个破村,除了渊盖苏文和余猎,谁会吃饱了跑这里来。 两人把马藏在林中,从山坡潜下去。 “怎么打?” “我攻余猎,你杀渊盖苏文。” “行。” 杜河满口答应,他和渊盖苏文交过手,这家伙实力很强,但他仍有胜算。 胭脂踩住雪,忽而满脸质疑。 “你行不行啊。” “我师父是唐斩。” “没听过。” 杜河顿时无语,这乡里人没见识啊,他换了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白鬼你认识吧,他打不过我师父。” “哦,那确实厉害。” 胭脂满意点头,又问道:“那你能打过公主吗?” “不能。” 杜河满脸郁闷,不知道宣骄咋练的,好像谁遇上她都歇菜,简直离谱至极,偏偏每个敌人都爱问这。 “抱歉,有点紧张。” 杜河理解她心情,渊盖苏文是她最重要的人,如今亲手复仇,等于摧毁自己过去,不复杂才怪。 “把酒喝完,干活。” 胭脂猛灌几口,把酒囊扔到地上。 两人放低身体,悄无声息进入村中。 第139章 权力的诱惑 篝火熊熊燃烧,两人围火而坐。 这是村中最大的屋子,屋顶早不知去哪,寒风如风刮着,两匹健马栓在门口,不时打着响鼻。 渊盖苏文拉低帽檐,看着面前火堆。 “还有多远?” 余猎取下酒囊,双手捧给他。 “按照脚程,二爷应该到清明山了,再行两日,就可进羽氏地盘。” 渊盖苏文喝着酒,轻叹道:“进了羽氏就安全了,我们先潜藏。来年唐军南下,便可趁乱起兵。” “义父高瞻远瞩。” 余猎拍个马屁,他浮出一丝担忧。 “只是阿衡……” 渊盖苏文忽而暴怒,胡须颤动着大骂。 “不要提她了!她是吾一手养大,理应回报吾的恩情。” 余猎低着头,手上青筋鼓起。 渊盖苏文喘着粗气,声音放缓。 “那些地头蛇,怎会是她对手,时间一久,她自然会逃出去。等她回清明山,吾就将他许配给你。” “多谢义父。” 余猎抬起头,眼中多一些惊喜。 忽而他一手按刀,冷冷看着身后。 “谁!” 渊盖苏文顿时一惊,他豁然起身,高大身躯紧绷着,余猎嗅觉灵敏,十分擅长追踪和反追踪。 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手持横刀走进来。 “是你!” 面对两人的震惊,杜河微微一笑,往旁边让出,一个窈窕身影走进来,手中短刀散发着寒光。 “阿衡……” “胭脂,你……” 胭脂看向余猎,眼中浮出恨意。 “我从未想过,你会把我送进狼窝。” 余猎涨红了脸,不知所措站着,渊盖苏文拨开他,温柔地看着胭脂。 “乖孩子,到义父身边来。” 这熟悉的声音,让胭脂泪流满脸,无数次的温暖,都来自这个称呼。望着那双深邃眼眸,她握刀的手颤抖。 渊盖苏文语气转寒,“再不过来,义父生气了。” 胭脂浑身一震,双目满是迷茫,她就像提线木偶,脚步不由自主移动。 杜河大吃一惊,说好并肩作战,怎么变三打一了,来不及多想,他呛一声拔出刀,仰头大笑。 “渊盖苏文,你一世豪杰,竟卖女人求活。” 胭脂被惊醒,重新握紧刀,她冷冷道:“别想再洗脑我了,从你卖我那刻,你在我眼中,就不再是英雄。” “傻孩子。” 渊盖苏文轻叹一声,优雅提着刀。 “吾七岁习武,十七岁打遍高句丽,掌渊氏权柄后,在没亲自动过手了。小辈,你很有荣幸。” 杜河暗骂装比犯,刚想先发制人。 不料渊盖苏文更快,他左脚微动,篝火立刻炸开,一团火星笼罩而来。 杜河侧身避过,眼前刀光乍起。 “当……” 火花一闪而过,森森寒光展开。 渊盖苏文刀法,和日本武士同源,迅疾如风,快若闪电。加上他身高异于常人,攻击距离大增,方圆一丈尽是刀光。 唐斩年轻时,刀术既攻也防。自唐家庄一战后,他神智陷入疯癫。 此后抛弃防御,一心练进攻,刀法变为快刀。杜河一脉相承,体力又在巅峰,同样施展快刀术对战。 当当当撞击声不绝。 两道刀光纠缠一起,地上积雪划出无数痕迹。然而两人控刀微妙,刀划积雪,却能碰不到地面。 忽而杜河暴退,长刀如影随形。 他绕着立柱躲过,渊盖苏文这致命一刀,劈在立柱上,顿时木屑飞舞,一道寸深刀痕浮现。 杜河踩着立柱,迅速跃上屋顶。 “想走!” 渊盖苏文冷哼一声,自下向上暴起,一道三尺寒光,直追杜河后心。 他神色冷冽,如同从地狱杀出的魔神。 杜河根本没逃,他借力一蹬,身体翻转过来,横刀急速下压。 “胭脂!” 两刀撞出火花,渊盖苏文身躯坠下。 而在他脚下,一道窈窕身影扑来,胭脂手中匕首,直刺他小腿。 渊盖苏文反应过来,杜河不是逃走,而是撤去刀光,好让胭脂出手。他临危不乱,左腿闪电踢出 这脚力道奇大,短刀立刻偏移。 与此同时,一只秀气拳头,重重击在他腹部。渊盖苏文剧痛,顿时摔落一丈开外,脸色红白交错。 “余猎!” 一道刀光破浪而来,将胭脂逼回原地。 杜河稳稳落在屋中,横刀如雪斩去,渊盖苏文翻身,提着长刀迎战。他借着臂展,将寒芒尽数拦住。 那边余猎惊醒,和胭脂缠斗一起。 四个人在屋中激斗,溅起漫天雪花,杜河久攻不下,左手握反刀,贴身撞进去,右手如蛇头,准备卸他长刀。 秦琼成名绝技,空手夺白刃。 怎料渊盖苏文向左急转,竟然抛弃他,刀光直劈胭脂。宣骄没有下落,他当然不能让胭脂身死。 两道人影撞在一起,各地跌在雪地。 杜河腹部中肘,顿时气血翻腾,刚要说话,身边多出一个人,胭脂捂着肚子,重重跌在身旁。 “阿衡,不要打了。” 余猎眼中毫无杀意,只恳求着看着她。 “呸。” 胭脂挣扎起身,又重重跌回地上。对面渊盖苏文脸上一喜,却发现也起不来,那一拳同样打伤他。 屋中四个人,只有一个茫然的余猎能动。 “杀了他们。” 渊盖苏文喝着,余猎一动未动。 杜河深深吸气,默默积蓄力量。 渊盖苏文温声道:“你不是想要权柄吗?只要杀了他们,义父让你执掌青鬼司,金钱、女人、权力,应有尽有。” 余猎双眼通红,提着刀缓缓走来。 胭脂吐出一口血,冷冷看着他。 “因为恐惧,你总做错误选择,我看不起你,余小草。” 余猎浑身一震,呆呆站在原地。 杜河见他停止,笑道:“余兄,高句丽的形势,你应该清楚。杀了渊盖苏文,我能给你更多。” 余猎呼吸急促,终于下定决心。 “什么?” 杜河呵呵笑道:“高句丽五部,我给你一部怎么样?我是安东大都护,随意就能做到这点。” 胭脂也笑道:“你不是喜欢我么?我可以嫁给你。” 渊盖苏文急声道:“你杀了唐廷的人,他们在骗你。” 杜河见他意动,连忙举手保证。 “我以唐皇起誓,绝对践行承诺。” 或许是唐皇的名声打动他,余猎缓缓转过声,脸上狰狞,他拖着手中长刀,一步步走向渊盖苏文。 “逆子!你敢!” 渊盖苏文又惊又怒,拖着身体往后退。 长刀高高扬起—— 第140章 死与生 然而刀却没有落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如闪电般冲进。嘭嘭几声拳脚相交,余猎的身躯飞起,重重摔在雪地里。 来人身材魁梧,披着一件皮袄,面如紫棠,一双虎目如炬。 他弯腰扶起渊盖苏文,脸上挂着笑容。而在他身后,五个蛮人身穿兽皮,头顶插着灰褐色羽毛。 “大兄,你养的狗不听话了。” 渊盖苏武! 羽氏! 杜河瞳孔微缩,这下麻烦大了,这家伙武力很强,余猎不是对手。加上这些凶悍蛮人,己方更无胜算。 渊盖苏文轻咳两声,死死盯着余猎。 “逆子!” 渊盖苏武看向杜河,笑呵呵道:“大都护,好久不见。你一世英豪,怎么干这种蠢事,孤身来送死。” “大将军风采依旧。” 杜河笑着回应,余光看向立柱,那东西本就腐朽,又被渊盖苏文劈一刀,说不得要用上它了。 然而下一刻,一道人影扑上去。 余猎长刀如雪,狠狠刺向渊盖苏文,但终究徒劳,渊盖苏武拔刀,几道寒芒闪过,一个人倒退回来。 余猎胸口插刀,嘴角却露出笑容。 他嘴里不停溢血,温柔地看向胭脂。 “阿衡,你说得没错,我一直在做错误选择。你告诉我,这次我选对了么?” 胭脂泪如雨下,爬过去抱着他。 “选对了!选对了!我不会怪你,我们都是小草,这一生没有办法。” “谢谢。” 余猎抬头看她,缓缓闭上双目。 他握刀的手,无力垂下。 杜河轻叹一声,怕死是人本能,余猎没有做错。更何况,渊盖苏文在他心里,种下了恐惧的种子。 所幸,他最后敢于挥刀向梦魇。 “蠢货……蠢货……” 渊盖苏文大笑着,眼底全是嘲讽。 “吾早就教过你们,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可惜,你们始终不懂。” “你这畜生!” 胭脂大叫一声,朝着他冲去。但也是徒劳,渊盖苏武太强大了,不过几个回合,她再次跌回来。 而在她腹中,插着自己的短刀。 杜河顿时大急,一把抓住她肩膀,大声问道:“快告诉我,告诉我!宣骄在哪里?在哪里?” “对不起,我骗你的,她跳江走了。” 杜河如遭雷击,这居然是骗局。可宣骄逃走了,为何不来找他,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在无名处死去了。 胭脂捂着伤口,渐渐没了声息。 在这破屋内,弥漫着血腥味。 杜河缓缓站起来,握紧手中的刀。现在两个帮手尽去,只剩他一人,面对渊氏兄弟和羽氏了。 渊盖苏武忌惮他武力,转头看向一旁。 “杀了他。” 五个蛮人抽出刀,缓缓围上来。其中一个黑脸青年,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两道剑眉浓密似剑。 杜河心中一动,似乎在哪见过。 “羽真还是你们的人?” 他试探着开口,那青年愣住了,忽而抬起手,余下四人停住脚步。 青年盯着他,眼中惊疑不定。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见过她。” 青年似乎被激怒,大声道:“不可能,我姐姐四岁就被野兽叼走了。唐人,告诉我你从哪知道的。” 杜河微微一笑,“她叫红莲,在青鬼司效力。” 青年脸色大变,转头向后看。 “摄政王,这是怎么回事?” 渊盖苏文神色自若,淡淡道:“羽落,你宁愿相信敌人,也不相信本王么?唐军攻破平壤,兴许从哪看到了。” 羽落惊疑不定,没有他命令,四个蛮人也停手。 “受死!” 渊盖苏武大喝一声,抽刀斩向杜河。 “当当当……” 杜河提刀迎战,渊盖苏武弱他一线,仗着精妙刀法,他尚能应对。但羽氏一旦加入,自己就危险了。 “她死在长安了,被渊氏害死的。” 羽落反应过来,挥刀砍向渊盖苏武。 几个部下见状,同样提刀支援,这些蛮人精通格斗,而且体魄惊人。一时之间,竟将渊盖苏武逼退。 “你们干什么!” 羽落横在中间,挡住他们中间。 “我要问清楚。” 杜河拄着刀,微笑道:“你姐姐潜入长安,都是渊氏下令。她临死前说,让我帮她找到家人,好报渊氏之仇。” 他满嘴胡扯,想挑拨两方关系。 瞧见羽落意动,渊盖苏文大怒道:“放屁!红莲最忠……” 他说到一半住嘴,心中后悔不已。这不就证明,红莲就是羽还真,该死的小贼,竟然诓他话。 羽落也明白过来,眼神逐渐冰冷。 “摄政王,羽氏从未背叛你,为何要抓走姐姐?” 渊盖苏文额头冒汗,羽氏蛮人精通猎术,必能挡住弟弟。那他就得单挑杜河,心中实在没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逐渐冷静下来。 “羽落,就凭敌人几句话,你就要弑主么?不要忘记,你们羽氏数次饥荒,都是吾赐给粮食。” “羽氏有恩必报,就这样报恩?” 他说到最后,语气逐渐严厉。 羽落沉默半晌,最终收回刀。 “摄政王,此事我需要向父亲汇报,由他决定羽氏态度。你们之间的事,羽氏不会参与了。” 他大步离开屋子,四个蛮人也离去。 杜河内心大呼卧槽,这羽氏也太不靠谱了。他们一走,自己就得面对渊氏兄弟,该死的渊盖苏文,果然善于利用人心。 渊盖苏文看向他,脸上露出嘲讽。 “啊,大都护真难缠啊,几句话就差点策反羽氏。” 杜河拱手笑道:“彼此彼此……” 渊氏兄弟一左一右,朝着他包抄而来。 杜河提着刀,缓缓靠近立柱。 “吾一直很佩服大都护,高句丽三十万雄兵,大半毁于你手。可惜啊,你竟然为了女人,孤身来找吾,蠢也蠢也……” 杜河忽然站住,微笑看着他。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没有帮手吧?” 源氏兄弟脸色大变,因为他们听到马蹄声,片刻之后,五个骑士勒马冲进,卷进来一身寒气。 “侯爷……” 赵红缨、张寒、以及三个林奚蛮,连忙过来护他。 渊盖苏文往后退,笑呵呵问道:“你是怎么留信号的?余猎的鼻子很灵,他不可能没有发现。” 杜河指着地上,那是胭脂的尸体。 “我在她身上留了粉末,余猎以为是香粉,当然不会怀疑。恰好,我这几位朋友,鼻子也非常灵敏。” 赵红缨不耐道:“废话真多,干他。” 她拔出长短剑冲上,张寒等人也拔刀。 杜河无奈叹气,这娘们就不让人装比。 第141章 又他妈谁啊 当初在契丹时,赵红缨能与他缠斗许久,武力自然不弱。 她寻得渊盖苏武,身形灵动,如穿花蝴蝶,一长一短两道寒芒忽聚忽散,舞成美丽的光轮。 渊盖苏武刀法大开大合,并不适合缠斗,一时竟被她压制。 张寒能统部曲,也是军中好手,何况有三个蛮人帮忙,这些人没有章法,但从小与天地斗,不缺搏命勇气。 渊盖苏文几次想格杀他们,都忌惮一旁杜河。 杜河提着刀,密切关注战局,他气血运行不畅,并不适斗勇。 只耐心等渊氏力竭,再出致命一刀。 斗得片刻,赵红缨抓个破绽,长剑扫头颅,渊盖苏武举刀挡住,忽而收腹,避开划过的短剑。 然后一腿撇来,他冷笑不已。 他是开大弓的战将,角力岂会输给女人。 怎料赵红缨小腿一勾,他立时不稳跌倒,杜河看准机会,一刀直削头颅。这刀避无可避,渊盖苏武大骇。 “当……” 渊盖苏文横刀过来,挡下致命一刀。但他同样付出代价,一个林奚蛮趁机划伤他手臂。 两兄弟身形暴退,渊盖苏武惊疑不定。 “这什么腿法?” 赵红缨琼鼻一皱,哼道:“摔死你。” 两兄弟对视一眼,身形往后暴退,杜河紧追跟上,忽而眼角光芒一闪,他立刻止步,拽住前冲的赵红缨。 两发利箭入地,箭尾犹自颤抖。 几人连忙后退,将杜河护在中间。 赵红缨看着门外,不满道:“怎么又来人了?” “鬼知道。” 杜河也有点受不了,这么个破荒村,一波一波没完没了,该不会是羽氏返回,那就大事不妙了。 “咱们的人呢?” “姜奉没那么快。” 杜河微叹气,姜奉从国内城走,再快也到不了。 就在这时,八个人影走进屋中,那些人穿着灰袍,头戴着皮帽,目光开合间精光四射,显然武艺高强。 “是你们。” 杜河略微吃惊,竟是路上遇到的押货人。 “大都护,很有缘啊。” 领头汉子看着地上尸体,不由笑道:“这姑娘武力高强,可惜死在这里。早知道让兄弟爽爽了。” 赵红缨骂道:“几只癞皮狗。” 汉子脸色一僵,怒道:“拿了你也不错。” 赵红缨刚想说话,杜河拦在身前,笑道:“几位好汉,不知是哪里人?这是朝廷要犯,赏金千两。” “很诱人。” 领头人点点头,叹道:“可惜,王上要渊氏活。” 杜河苦笑不已,明白难善了了,海东三国的王,只剩女王和义慈王了,这帮家伙不是新罗就是百济。 “摄政王,女王向您问好。” 渊盖苏文神色如常,点头道:“多谢女王了,吾会记得恩情。” 女王! 杜河心中燃烧着火,他看几人下肢强壮,分明精通腿法,就猜测是新罗。 领头人拔出刀,缓缓逼近杜河。 “本来是接了摄政王就走,不过遇到大都护,还是决一死战好。风月仙大人的仇,新罗人铭记于心。” 赵红缨提剑要上,被他抓住手臂。 “人多,结阵防守。” 六个人退到角落,结军中六花阵。 两两一组对敌,一人攻上一人攻下。新罗人面露迟疑,这是要搏命啊。 “诸位,杀了他们,新罗危机自解。” 渊氏兄弟提刀守在后方,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们捡漏了。兴许是他的话,击中新罗人心思。 “为了新罗!” 八人大喊一声,眼看就要冲上。 忽而身后风声起,一道流光如电,渊盖苏文出刀,竟然没拦住,流光打进一个新罗人腰部,那人惨叫倒地。 “又他妈谁啊。” 杜河和渊盖苏文异口同声,顿觉尴尬不已,各自冷哼一声别过脸。 这一波波的人,真让人受不了。 一道人影缓缓步入屋内,少女身姿挺拔,身着一袭青色长袍,深灰色的狐皮帽下,露出一张秀丽的小脸。 明亮杏眼明亮,中带着一丝冷意,眼尾微微上挑,又添几分锐气。 “你……” “宣骄!” “小公主。” “宣姑娘。” 几声不同的惊呼,同时在屋中响起,渊盖苏文的惊疑,杜河的惊讶,赵红缨的欣喜,张寒的震惊。 领头人不认识她,顿时有些不耐烦。 “什么公主不公主,抓了她!” 七个新罗人冲上,杜河心中默哀,他甚至看到,渊盖苏文叹了口气。 然后,他毫不迟疑出门狂奔! 提刀要上的渊盖苏武,看着大兄背影,一时愣在原地。这特么什么意思,来个女孩大哥就跑了? 未等他反应过来,杜河一刀劈来。 新罗人比想象中死的更快,宣骄的刀法,更快更准更狠,刀光在屋中明灭,每次都带走一个新罗人。 二十息后,满屋倒了一地尸体。 “你……” 领头人倒在地上,指着她惊骇欲绝。 宣骄轻轻挥刀,瞬间带走他的命。 “我追。” 她说完这句话,马蹄如雷远去。 渊盖苏武终于明白,大兄为什么要跑了,这女孩武力,简直就是变态。他实在不敢相信,柔柔弱弱的少女。 竟然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但现在已经太迟了,杜河与赵红缨联手围攻,张寒带着林奚蛮虎视眈眈,像随时会扑上来的饿狼。 “当!” 两把刀格在一起,激起一串火花。 忽然一只脚勾来,渊盖苏武急忙闪避,可他躲开了赵红缨的绊腿,却没躲过另一只,顿时重心不稳。 “噗……” 长剑刺入胸膛,渊大将军魂归九幽。 “我也会这招。” 杜河朝他扬扬脚,坏笑不已,忽然想起一件事,急急忙忙要去门外,不料马蹄声渐近,外面猛地扔进一个人来。 渊氏家主渊盖苏文倒地,嘴角淌着血迹。 杜河心中一松,提刀对着他笑道:“渊盖苏文,你该去长安太庙了,吾皇已等你许久。” 渊盖苏文捂着胸口,露出坦然笑容。 “呵呵,成王败寇,吾认了。” 杜河刚要上前绑他,忽然后背风声骤起,一个血人扑了过来,他本想伸手阻拦,却又默默退到一旁。 胭脂拔出腹部的短刀,顿时血液飞溅。 血刀高高扬起,伴随着她凄厉的嘶吼。 “下地狱吧!” 噗! 血刀精准刺入胸口,渊盖苏文双目圆睁,似乎不敢相信,杀死自己的竟是他从小培养的义女。 “呵呵……迷恋者易疯,恋权者易反,果真如此啊。” 他说完这句话,手掌无力垂下。 第142章 青山常伴 杜河蹲下去,急忙去捂胭脂伤口。可她拔出刀,已经大出血了。那血流满手掌,再也堵不住。 “谢谢你,给我最后的温暖。” 她嘴角不停吐血,额头沾满发丝,又看向宣骄,露出一丝微笑。 “真的很羡慕你啊,有为你舍命的人。可我……遇……到……的……都……非……良……” 话没有说完,她停止了呼吸。 杜河有些唏嘘,他对胭脂的离去,充满惋惜。从大唐角度上,她是一个恶人,但同样是个可怜人。 让林奚蛮帮忙,他在山上挖了两座坟。 两座新坟靠山面河,远处群山茫茫,皆是一片雪白。待到来年春暖花开,山中定然开满野花。 “阿衡,余小草,愿你们常伴青山,再不受人间苦。” 杜河拍拍手中泥,转身往山下走。荒村没有敌人,张寒把渊氏兄弟尸体,都绑在马上,他们是要犯,需要验明正身。 少女站在马旁,眼睛微微垂着。 “对不起。” 杜河无名火起,自己这两个月,担惊受怕不说,海捕文书贴满高句丽。结果她好端端,一点事没有。 “哼。” 杜河语气不善,怒道:“你喜欢走,那你走吧。” “你赶我?” 少女忽然抬起头,狐皮帽下,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明亮眼睛涌出雾气,又带着许多许多委屈。 杜河冷着脸,她帽上毛茸茸,显得十分可爱,他忽然想笑。 想她几个月不见,硬是绷住了脸。 “你不乐意走么!” “走就走!” 少女扭头就走,倔强又硬气。 杜河无可奈何,只得朝赵红缨打眼色,后者叹气摇头,快步去追宣骄。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总算停住脚步。 “回东州。” 杜河冷哼一声,抽得马儿飞快。 他不快不行,再不快就乐出声了,这小东西咋这么可爱呢,脚步磨磨蹭蹭,明明是不想走嘛。 否则以她速度,现在影子都看不到了。 但这次一定要憋住,不然夫纲何在。 …… 沿着山道行出一个时辰,天上又下雪,寒风凛冽。杜河浑身发冷,正想找地方休息,前方出现无数骑兵。 骑士们身手矫健,配备军中制式横刀。 “大都护……” 唐军发现他们,顿时发出欢呼。 几骑快速迎上,一个青年将军跳下,他面容刚毅,下颌留着短须,行走间虎虎生风,正是大都护府司马姜奉。 “大都护,幸好没出事。” 杜河下马将他扶起,笑道:“原以为你没那么快。” “末将领千骑先行,大部还在后面。” 有这千余骑陪同,杜河放下心来。姜奉接到张寒传令,马不停蹄领三千人出发。只是大雪封山,他干脆领精锐先行。 姜奉准备齐全,皮裘足衣尽有,杜河换上貂裘,身上终于暖和。 有着一千精锐护送,回程顺畅无比。到下午时,杜河遇上大队,他在军中声望高,大军一片喜气。 天黑之时,大军终于转到官道。 这天气宿营太冷,杜河下令行军。好在距离东州城不远,在夜色奔行一个时辰,大军赶到东州城。 城中已经宵禁,但以他身份,自然百无禁忌。 军队返回军营,杜河进萨褥府。百原武死后,成为东州刺史府。前半部分办公,后半部分主官居住。 杜河刚在后院安置,就有许多人拜访。 他在前厅会客,首先是州刺史。 东州刺史姓余,四十岁左右,脾气火爆,是典型能臣。一通慷慨激昂,控诉部落首领目无国法。 “余刺史放心,这情况很快会改变。” 碰上这较真的人,杜河只能安抚,承诺很快有政策,他才满意离开。 余刺史走后,百岳和姜奉进来。 这胖子穿着锦袍,身体富态不少,见面就叫屈,“大都护,能不能换个人啊,这姓余的太难缠了。” 杜河温声道:“余刺史怎么了?” 这一问如同打翻苦水,城主府管理混乱,缺乏许多机构,按大都护府计划,要重新建一座刺史府。 怎料余刺史一口回绝,直言钱财要用于民,他在哪办公都行。 百岳这华丽府邸,就这么被充公了,自己住角落小院,四邻都是唐官,他晚上宠妾都不敢大声。 另外他推行唐政,凡有人不服管理,就找百岳解决。 有次修缮道路,要过某首领地盘,那人领数百族人阻拦,老百不耐烦摆烂,存心要他吃个亏。 谁想这书生忒狠,直接调守城军清剿,吓得百岳连忙劝阻。 总之一句话,老百压力很大,渐有不举趋势。 杜河拍拍他肩膀,笑道:“我会让他放缓速度,不过老百啊,你该配合要配合,渊氏兄弟都死了,谁的天下你要明白。” 百岳心中一惊,忙道:“逆藩死了?” 一旁姜奉笑道:“尸首在停尸房,要不你打个招呼?” “不了不了。” 百岳连连摇头,心中哀叹不已,王族远去长安,渊氏兄弟身死,这高句丽天下,算彻底完蛋了。 杜河见他沮丧,也给他吃甜枣。 “你目光放远些,别总想着剥削农民。将来大唐通商,钱财不是滚滚来。” “你是本都护的人,刺史府越强大,你就越有话语权。将来整个东州,谁不看你百岳面子?” 百岳眼中一亮,顿时呆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杜河已经远去,他看着姜奉,低声道:“大都护越来越莫测了。姜大人,我要不要安排妹妹暖被窝。” “那姑娘你看到了?” 百岳摸不着头脑,想起看到的抱刀少女。 “啊,咋了,文文弱弱的那个?” 姜奉哈哈大笑,拍他肩膀道:“你要不想丢脑袋,最好别这么干。那姑娘一人,从新罗杀到营州。” 百岳脸色微变,“年初那位?” “对。” 百岳缩缩脖子。 一个奚人公主就难惹了,又来个更难惹的,后院没打起来,大都护真神人啊。 …… 杜河踩着细雪回后院。 这是在城主府中心,周围街道有五百巡城军,自然无需护卫。小院内没有其他人,雪夜寂静无声。 左侧厢房中点着灯,传来细微说话声。 他见宣骄还在,心中松口气,本想过去敲门,又哼一声向右。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主动找她。 本大都护也是要面子的! 第143章 很苦的赔罪茶 他推门进书房,里面点着蜡烛。 两座青铜炉,喷洒着热气,一旁木箱里,摆放着整齐松木炭。就连书房窗户,都打开一条缝通气。 身为大都护,这些事自有人做。 杜河脱掉貂皮裘衣,坐到书桌旁沉思。 渊氏兄弟已死,高藏也去长安。余者群龙无首,再难成大事,整个高句丽战事,基本告一段落。 安东副都护苏烈,要在东州征兵。 但名额不多,只有五千人。 这文书送到都护府,经由他签字同意,这是稳妥办法,唐廷刚定安东,本地士兵太多,容易起祸乱。 至于辽州扶州,暂时是村落自治,部落组成私兵,保护四邻乡里。 当然,这一切都会改变,为防止应激,都护府政策推进不快,数百官员下去,和本地大族联手。 这是漫长过程,会花费很多年。 但对双方来说,这是最和平的办法。 杜河提起笔,撰写赤脚医生手册,得益于后世某位伟人,他看过这本书。在这封建年代,这是最简单易懂的医疗。 将来推行下去,受益者何止千万。 屋内蜡烛燃尽,杜河起身续上。忽而敲门声响起,他打开门,外面飞雪飘飘,宣骄端茶站着。 “进来吧。” 杜河关上门,屋内温暖如春。 少女换去狐皮帽,带了个男子幞头,小脸白皙干净,眼眸微微垂着。加上身板挺直,像个唇红齿白的公子哥。 “喝茶。” 她端着茶,避开他视线。 杜河心中窃喜,小犟种能端茶认错,真是不容易啊。他轻咳两声,想摆摆谱,又怕适得其反。 索性接过茶杯,满满就是一口。 “噗……” 茶水入口,苦得他直皱眉。 宣骄一脸茫然。 “不好喝么?” 杜河叹口气,这时流行茶汤,他向来喝不惯,眼前这茶叶翠绿,在水中舒展,确实是他的口味。 不过,谁家泡茶放满满一杯啊。 “挺好喝。” 他努力保持淡定,小公主头一回泡茶,可不能打击。 “骗人。” 宣骄没好气说一句,端起茶杯就尝,杜河连忙拦住她,笑道:“就是茶叶多了点,苦得很呢。” “我不会。” 她耳根泛红,脸上很不好意思。 杜河再也忍不了了,他将宣骄用力搂在怀中,活生生的她在面前,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轻易摧毁所有不满。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少女缓缓伸手,抱住他的腰。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从荒村第一眼她就知道了。他瘦了一大圈,明亮眸子里,藏着深深的忧虑。 就在见到她那刻,忧虑都化作喜悦。 “我知道,红姨也跟我说了。” 少女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歉意,也带着心疼。 杜河扶着她肩膀,笑道:“我就说嘛,你这小犟种,怎会主动端茶认错。红姐姐跟你说什么了。” 宣骄不肯抬头,耳根微微泛红。 “说你茶不思饭不想,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皇帝封你大都护,也没什么笑脸。” “对。” “说你要杀掉铃铛。” 杜河干笑两声,道:“那只是吓吓他们。” 宣骄抬起头,严肃道:“这样不对的,那是我自己选择。还有,你不能打骂部曲,他们是你身边人,这样很危险。” “什么?” 杜河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打骂部曲了? “红姨说的,你拿鞭子抽他们。” 杜河反应过来,无奈叹道:“红姐姐这张嘴啊,她逗你玩呢,不信你问张寒,我从没打骂过他们。” “啊?” 宣骄想到她性格,不由羞怒不已。 “红姨真是……” 杜河看着她眼睛,脸色无比认真。 “我常常后悔,不该让你去平壤,一万个大都护,也比不上你啊。” 少女仰着头,耳根都红透了,但她性格内敛,很不习惯这情话,低声道:“我知道,你别说啊。” “就说就说……” 杜河喜欢看她红脸,那可爱极了。 “信不信我去院子喊。” 宣骄眉毛一挑,扬起拳头威胁。 “欠揍是不。” “开个玩笑。” 杜河不敢真惹她,羞极了要揍人,他问道:“你到底去哪了?我发全国海捕文书,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们人太多了,我受了内伤,只能假死。” “胭脂想把我带回去,路上我崩断绳索,跳进江里逃走,在下游养伤半个月。” 杜河心疼无比,连她也不得不假死,可见情况危急,又怜她一个女孩在山里求活,饮露水睡草地。 碰到他眼神,宣骄低着头。 “其实还好,打猎就能活。” “后来呢?” “我看到你在找我,但我不想去见你。我……变得很奇怪,即使是红姨和姐姐,我也不想你和她们一起。” 宣骄眼中露出迷茫,又带着痛苦。 “每次看到,我就很生气。” “所以我不想去见你,只想抓住渊盖苏文,然后……找个地方隐居。” 杜河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没出现,爱是自私的,是占有欲,偏偏自己身边女人多,这让她觉得,杜河的爱不够纯粹。 这一段心理挣扎,给她带来很大痛苦。 “我……” 他还没说完,就被宣骄打断。 “可胭脂说得没错,你当了高句丽之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愿为我舍命。宣骄不是木头,怎会不珍惜。” 杜河按捺不住,低头去吻她。 一只小手挡住,少女红着脸。 “明……天再说。” 他微微一笑,压下心中冲动,这几天在野外,风餐露宿不说,荒村又沾上血腥味,确实不适亲热。 宣骄怕他再来,从怀里挣脱出来,低头去看桌案。 “这是什么?字好丑。” 杜河满脸郁闷,每个人都说他字丑。 毛笔字那么难写,能写出来就不错了。 “好东西,赤脚医生手册,” 宣骄歪着头,翻看丑陋字迹,上面写着接生消毒,剪刀煮沸,人工呼吸等等,从急救到生孩子应有尽有。 “救人用的?你懂妇科啊。” 杜河干笑两声,前几年跟李承乾,吹自己妇科圣手,一下子招惹到长乐公主,这回再不敢乱吹了。 “只是简单医护知识。” 为防止她再追问,杜河指着书卷。 “这东西普及下去,能救成千上万人的命。娇儿有没有兴趣,我给你留个名,以后名垂青史。” “不要!” 宣骄缩在他怀里,笑着拒绝。 “你让姐姐修一下,字太丑啦。” “不许打击我,小心我罢工,你就成罪人了。” 她笑了一声,抬头问道:“你明明不恋权,又似乎在往上爬。可以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 第144章 暗夜中的火 杜河推开窗户,看向黑沉沉的夜。 “十里外是农田,七百年前,高句丽刚立,这些农田亩产几百斤,七百年后,高句丽灭亡,这些田还产几百斤。” “无论是高句丽,还是大唐,任意一个朝代,都在干一件事。” 宣骄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下文。 杜河语气萧索,“这件事就是集权,在剥削百姓的成果。他们从来没想过,去提高粮食产量,去改变这个世界。” “你有没有想过,只需一个按钮,整间院子都会亮。” “有没有想过,只需种一亩地,就能养活一家几口。” 杜河叹道:“权贵们不会想,因为有仆人点灯,有佃户种田。他们所有需求,都可以用人完成。” “所以人人不思进取,只想当人上人,以奴役他人为目标。” “但凡事依靠人力,是要付出代价的。权贵们生子,子又生孙,代代下去,就要掠夺更多资源。” “百姓被剥削得越狠,直到活不下去——” 杜河双手摊开,嘴里发出嘭的一声。 “于是起义开始了,王朝更替,死到人少地多,新朝代来临了。这是一个轮回,所有人都在轮回里。” 宣骄瞪圆双眼,她从没想过。 朝代更替里,藏着这样本质。 杜河牵着她手,回到书桌旁,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脸上涌出血红,仿佛一个狂热信徒,在宣传理念。 毛笔在画着,一张图形成。 “认识吗?” 宣骄看着地图,逐渐反应过来。 “辽东半岛?” “对。” 杜河重重点在那,“这是我们所在,这是中亚,粟特人所在,这是欧洲,在西域更西。这是日本,就在海对面。” “中亚的宗教在崛起,他们在进攻拜占庭帝国。” “北欧的维京人,正在探索这个世界。” “相比于大唐,他们的确很弱,而且在几百年内,他们都会很弱。但他们是航海社会,航海意味着发展。” “船如何更快?粮食怎样更多?当无数人扬帆出海,就诞生了科技。” “而中原王朝,还在想着剥削农民。此消彼长下,终有一天,异族会凭科技,踏上中原大地。” 杜河没有往下说,但宣骄明白,自古异族入侵,都代表亡国灭种。 “所以,你想改变这一切?” 杜河点点头,目光坚定:“无论朝代兴亡,受苦的都是百姓。我想做些什么,至少,让他们能吃饱饭。” 宣骄盯着他看,看到他不好意思。 “是不是有点傻?” 许久,宣骄才走过来,她再次抱住了他,轻声笑道:“怎么会痴人说梦呢?你比皇帝更像一个英雄。” 杜河拥着她,目光炯炯。 “所以我要有权,有权才能推出改变。” 他忽而轻叹:“但这两年,我发现要改变何其难,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锦绣姐姐曾笑我幼稚,现在想想,她才是对的那个。” “不会。” 宣骄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 “还记得西市么?你不服输的样子,真的挺傻的,但我就是喜欢。” 杜河哈哈一笑,西市初见,是敌非友,“哎呀,原来你喜欢傻的,我还以为你喜欢我英俊面容。” “不要脸。” 宣骄皱着鼻子,抬手想打他。 “李狐狸在帮你做这个?” 杜河轻咳两声,脸上有些尴尬,“是,锦绣姐姐觉得我幼稚,但她还是帮我。她人很好的,你……” “我不跟狐狸精一般见识。” 杜河放下心,只要不打起来就好。 “不过,我也要帮忙。” 杜河啊一声,苦笑道:“别了,你再出事我怎么受得了。跟你姐姐一起,平平安安在我身边。” 宣骄不满道:“你把黑狐那些人给我,我帮你稳定安东。” “原来你打这主意。” 宣骄瞪着她,威胁道:“你要回长安娶长乐公主,难不成还要我跟着看?总要找点事情做。” “好好,依你。” 杜河举手投降,再聊下去,小公主又要揍人了。 “这还差不多。” 宣骄离开他,满意拍拍手,像个坏事得逞的小孩。 “看这。” 杜河指着地图,那是美洲位置。 “一旦事情办完,我就带你们去这。土地肥沃,人烟稀少,生他七八个孩子。” “呸,谁跟你生孩子。” 宣骄呸他一口,红着耳朵走了。 杜河顿感后悔,真是不会说话,好好地说什么孩子,给小公主羞走了。他收起笑脸,心中微微叹息。 只是说说而已,涉及储君之争,想脱身没那么简单。 直到腰酸背痛,才起身离开书房。 左侧不见半点灯火,想来两人都睡下,大都护负着手,哀叹一个人在温香软玉,两个人在独守空床。 “都护大人。” 冷不丁走出俩丫头,给他吓一跳。 “热水备好了,请大人沐浴。” 杜河微微点头,估计是百岳安排的,他瞧两个婢女满手通红,想来等待很久,有些过意不去。 “你们去休息吧,这不用人伺候了。” “大人,奴……” 杜河眉头一皱,喝道:“快去。” 赶走两个小丫头,杜河钻进浴室,大木桶里,备着热腾腾的水,他哼着曲泡澡,直到洗净才回房。 高句丽烧火坑,床上铺着崭新锦被,温暖舒适,大都护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开门声,杜河心中窃喜,还是红姐姐心疼人啊,知道过来暖被窝。 等人影靠近,他一跃而起,伸手一抱,不由僵在原地。 怀中人纤细,哪有赵红缨丰腴。 “娇儿?” “嗯。” 黑沉沉夜里,传来熟悉声音。 “你……这是……” 暗里传来她不满声音。 “再问走啦。” 杜河一把将她抱住,狠狠吻下去,顿时唇齿留香,怀中人香香软软,散发着好闻香味,已经沐浴过了。 他再傻也明白了。 他抱着宣骄倒在床上,急哄哄去解衣服,奈何黑乎乎看不清,刚要去点灯,就被一只手抓住。 “不许。” “看不清呀。” “笨蛋。” 宣骄低声说一句,抓着他手解开。 杜河触碰着她肌肤,却碰到手臂凸起,满腔火焰化作怜爱,这是在辽东城外,被余猎划伤的疤痕。 “有很多。” 黑暗里一双眼亮晶晶,带着几分委屈。 “都好看,我很馋。” 杜河笑嘻嘻回应,有这些疤痕在,她算不上肌肤如玉,但他对宣骄爱多过欲,只觉一切都美。 “骗子!” “证明给你看……” 杜河在她额头一吻,继续使坏,少女闭着眼,羞得耳朵发烫。 过了许久,黑暗里传来一声咿。 “怎么没……” 话没说完,大都护就被踢下床。 “不准问!” “好好……” 第145章 一般 大都护从地上爬起,强忍着笑意,生怕小公主生气。没想到是小老虎呢,难怪这么凶巴巴。 又过许久,他肩上多了两排牙印。 “嘶……” 杜河额头冒汗,逐渐觉得不妙,自己也是练武之人,雪里冰里滚过的,怎么突然不好使,上场就吃败仗了。 他擦擦汗,重新躺下来。 “都……那么快?” 听着她语中的疑惑,杜河顿时无言。 这是何等侮辱啊,身为男人,绝对听不得小和快这两字。他深吸一口气,恶狠狠翻身做主。 屋外再次下雪,室内温暖如春。 许久许久,黑暗里传来压抑声,杜河心满意足,抚着她青丝躺下,总算打了回胜仗,挽回自己名声。 正当他迷糊时,耳边又响起声音。 “结束了?” 大都护咬牙切齿,这说得什么话,看不起人么,翻身再度卷起被子,他就不信了,降服不了她。 大雪下了又停,直到屋外蒙蒙天光。 一双手搂着他脖子,宣骄两眼亮晶晶。 “咱睡吧。” “不行就叫姐姐。” 杜河头昏眼花,浑身散架一般,连败八场,实在无脸见人。他有心再上战场,奈何力有不逮。 “姐姐……” “乖。” 旁边人抿着笑,安安静静睡下。 …… 他再次醒来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宣骄穿戴整齐,小脸上神采奕奕,杜河拥着被子,犹如弱男子。 小公主杏眼一挑,轻快的往外走。 “你给我的感觉……” “一般。” 大都护目瞪口呆,一脸悲愤起床,等他走出小院,已不见宣骄踪影。院内小雪下着,景色很美丽。 他扶着墙壁进中堂,一个人俏生生等着。 桌上放着早餐,还散发着热气。 杜河如见救星,顾不得吃饭,拉住赵红缨的手,就往里屋走,后者被吓一跳,连忙挣脱跳开。 “干嘛干嘛……” 杜河面露迟疑,低声道:“红姐姐,我怀疑我肾虚了。” “给你找个老中医?” 赵红缨笑吟吟问他。 “好,但你要保密。” 杜河郁闷着答应,忽而她大笑不止,笑得前俯后仰,他吓一跳,连忙环顾四周,好在没有人在。 赵红缨止住笑,脸上一片揶揄。 “打不过小老虎?” “是啊,不对,你怎么……” 杜河大是震撼,暗骂宣骄这也往外说。 赵红缨似是看穿他心思,坐下来笑道:“小公主来天葵,都是我教她的。我早就说过,你迟早会吃亏吧。” “你早就知道?” 杜河郁闷不已,半年前在扶余,自己吹牛天下无敌,她就说迟早会吃亏。万万没想到,吃亏在宣骄这。 “当然咯。” 赵红缨拍拍手,一脸理所当然。 “红姐姐救救。” 杜河连连拱手,这脸面往哪放呀。 “不嚣张啦?” “不了不了,请赐教。” “无解。” 赵红缨笑嘻嘻说着,忽而被他一把抱起,顿时笑道:“干嘛干嘛,打不过硬的,专门挑软柿子么?” “快说。” 杜河将她放下,恶狠狠威胁。 赵红缨笑得不行,低声道:“真没办法,白鬼那家伙,从小给她练内功,叫什么照日功,各种名贵药材,她从小当饭吃。” “啊?” “花不下十万两银子,才造就她这体质。” 赵红缨上下打量着他,嘻嘻笑道:“你要想打败她,除非小公主放水,不运内功跟你对抗。” 杜河恍然大悟,她确实体热如火。 “难怪她文文弱弱,却跟个小超人似的,原来还有内功在身。这东西难不难练?我也想试试。” 赵红缨瞪他一眼,把早餐推过去。 “别想了,这东西要从小练,而且用药泡。就算练到极致,也是肉体凡胎,敌不过千军万马。” “唉。” 杜河吃着早餐,暗暗吐槽,但能敌过我啊。 不过自己没肾虚,也是好事一件,大不了以后叫她姐姐,他匆匆吃完早餐,问宣骄去哪儿了。 “去找铃铛了。” 杜河对她体质,佩服的一塌糊涂。几乎一晚没睡,她依旧生龙活虎。 苏烈今早回来,他尚需见一面。 “你跟我去么?” 赵红缨挥挥手,一脸宠爱笑容,“你去商量你的,我要去买衣服,把小公主打扮漂漂亮亮。” 得,她母爱泛滥了。 杜河吃完早餐,匆匆去找苏烈。 却被兵曹告知,苏烈在军营未回。姜奉百岳等人,也都在外忙碌。他这个大都护,一时空闲下来。 “劳驾,有个独臂姑娘在哪?” 那办事小吏认得他,连忙行礼道:“在最末尾院子,大都督可是受伤了,卑职扶您过去吧?” “不用。” 杜河挥手拒绝,至今还腿软啊。 他没给姜奉具体指令,铃铛待遇不错,居住在小院里,还有两个侍女伺候。院中一个小亭,几人在那说话。 “见过侯爷……” 铃铛连忙行礼,小刀陪在身边。 宣骄挑挑眉,就算打过招呼。 她戴着狐帽,又变得毛茸茸了。 杜河点点头,铃铛是熟人,宣骄既然找到,他也不必冷脸。 “你们这次立功,想要什么奖赏。” 他没说救驾有功,毕竟边上宣骄在。 铃铛遭此大创,依旧活力十足,这女孩身上,有着顽强生命力,笑道:“这是分内的事,侯爷要赏,就赏点零嘴。” 杜河微微一笑,她还是馋嘴性子。 “听说你母亲病了?” 铃铛脸色一黯,低声道:“陈年老病了,一直不见好。” “你带她去长安,医学院有很多能人,孙老神仙也在。你手臂既断,就去温泉山庄做点事,如何?” “多谢侯爷。” 铃铛跪地道谢,小刀欲言又止。 杜河看出他有话,点头道:“有话就说。” “小人想跟她一起回去。” 小刀咬牙请求,脸上一片忐忑,黑刀之事,都取决于刀首。但这千里路途,他实在放心不下。 “可以。” “感激不尽。” 小刀恭敬行礼,事情到现在,他们也明白了,刀首不是侯爷,就是侯爷身边人,只不过谁也不问。 忽而宣骄瞪他一眼,杜河顿时反应过来。 她要稳定安东,自己把帮手放假了,铃铛心思剔透,忙道:“白石大人放心,明年他就回来。” 杜河负手往外走,宣骄抱刀跟上。 “送你们千两银,就当婚礼礼金了。” 两人红着脸,恭送他离开。 杜河带着宣骄离开,两人在花园闲逛,白雪覆盖池塘,一片冬日景色。周围仆从识趣,无人敢打扰。 “不许叫白石了。” “行。” 杜河眼见没人,笑嘻嘻凑过去。 “下回能不能把照日功收了?” “看心情。” 少女假装看雪,嘴角微微上扬。 第146章 聪明人 杜河回到后院,赵红缨早在等候。 “快快,小娇儿,带你试衣服去。” 宣骄有点犹豫,杜河笑吟吟鼓励她,她还是被拉走了,东州现在驻军五千,没有任何危险。 女孩子家家,逛街买衣服才是正事。 杜河独坐书房,继续编制书册。 现在四方平定,他也静得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张寒通报,苏烈前来拜访。他立刻停下笔,在中堂会客。 “参见大都护。” 苏烈一身青色缺胯袍,刚毅脸上,满是尊敬。 “你我还客气,坐。” 杜河笑呵呵抬手,对他十分喜欢,苏烈沉稳机变,又善于奇谋。在安东都护府,属于镇场的大将。 “大都护,这是高惠真高帅。” 苏烈指着旁边,一个穿锦袍中年人拱手,他面目儒雅,鼻梁挺直,目若朗星,自带一股优雅气质。 “罪将参见大都护。” 高惠真目露谦卑,起身朝他行礼。 “原来是高帅。” 杜河放下心来,高藏的书信,被他转交苏烈。数日前,苏烈率一万大军,东进黄州城劝降。 看他如今态度,也已经降唐了。 “末将去办点事。” 苏烈深谙世事,找了个借口离开。仆人端来茶水,也轻手轻脚离开。偌大堂屋,只剩两人坐着。 高惠真叹道:“没想到打败高某的,竟如此年轻,惭愧。” 杜河见他有意讨好,也温声笑道:“论起打仗,我怎及高帅。不过仗着士卒犀利,才侥幸胜出。” 他话倒没说错,高惠真称得上足智多谋。 以囚徒之身,带王城军进军。若非他没亲自下场,重骑那次胜负难料。此后一路撤军,更耍了他两道。 “你我就不相互吹捧了。” “哈哈哈……有理。” 高惠真出身王族,处人待事,都很有风度,很让人生好感。他自嘲黄州艰苦,杜河也说自己被耍的事。 双方一笑泯恩仇,气氛和谐无比。 闲话叙半天,杜河试探道:“高帅声望非凡,又具有大才,若是愿意,可以继续带领军队。” 高惠真露出犹豫,最终缓缓摇头。 “多谢大都护好意,但高某带了一辈子兵,想歇歇了。我家小还在平——浪州,不知他们可好?” 杜河笑道:“高帅放心,我军未动他们分毫。” “大都护仁慈,高某感激不尽。” 高惠真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又道:“既然郡王去长安了,我也不留在这。不日就会携家小,前去追随郡王。” “好说,但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告辞。” 高惠真拱拱手,竟就这么走了。 等高惠真一走,苏烈立刻从旁边进来,笑道:“这是个聪明人,再三要求见都护,现在目的达到了。” “是啊,聪明人。” 杜河点点头,高惠真若答应带兵,他活不过今晚。想必他也明白这点,故而先表忠心,再选择离开安东。 一个有声望的高氏王族,只会带来骚乱。 两人回到中堂,聊些之后事。高惠真返回黄州路上,饿死数千人,苏烈送上书信,他立刻率军投降。 至于那些军队,苏烈收走武器铠甲后,全部打散为民。 “只是高句丽军队太多,纵然为民,也易再起祸乱。可若募为仆从军,他们比我们人多,更易生乱子。” 苏烈眉头紧皱,显然很是苦恼。 唐军驻军两万,虽然都是精锐,可摊开各地,兵力就很不足了。 “无需担心,都护府有政策推行。你只要看好武库,莫让军械外泄就行。渊氏兄弟已死,高惠真去长安,谁还有声望起事呢。” 苏烈点点头,脸上唏嘘无比。 “既然大都护有决议,末将就不担心了。只是没想到,渊氏兄弟一世枭雄,竟死在这荒村里。” “他玩弄人心,有此下场也正常。” 杜河感叹一句,又笑道:“定方在东州,觉得姜奉如何?” “性稳,是个做事的料子。” 苏烈满是赞赏,又道:“大都护还不知道吧?百岳那厮,将把他妹子许给姜奉做妾,他竟然拒绝了。” “百岳这厮,我得警告他下。” 杜河笑骂一句,心中也惊奇不已,百氏那女人,妖媚勾人。若非他身边俱是绝色,恐怕也得动心。 姜奉年纪不过三十,有此定力难得。 “可惜行俭那孩子……” 杜河心中一痛,他就算再快,攻下新罗也要明年了。裴行俭年纪轻轻,两年不见天日,也是场折磨啊。 “玉不琢,不成器。” …… 杜河回到后院,继续编纂手册。 新罗人已经出手,但他不打算派人去。金城太过封闭,外人很容易暴露。而且大唐武力碾压,无须再玩间谍那一套。 想起新罗,他没来由一阵烦躁。 以女王的性格,云姬雨姬两个女孩,估计很难幸免了。还有林景这商人,估摸也难逃一死。 可恨啊。 他按下心中情绪,忽而听到院中动静。抬头一看,立时呆住了。 少女披着白狐裘,里面是织金襦裙。青丝挽成高髻,露出白净小脸。领口滚着一圈银鼠皮,衬托脖颈愈发纤细。 见他目光看来,杏眼微微垂下。 “喂,好看不?” 赵红缨从边跳出,她着一身火红襦裙,腰间挂许多珠玉,走动间叮叮作响,说不出妩媚动人。 杜河回过神来,靠在窗口发笑。 “一个妩媚,一个娇俏,好看好看……” 宣骄拉着袖子,似乎很不适应,赵红缨叹气捏她脸,“哎呀,你要习惯,女孩子怎么能不打扮呢。” 少女下意识摸刀,却摸了个空。 “感觉不安全啊……” “听我的。” 两人并肩说着,眼看就要进屋了。 杜河趴在窗边,大声喊:“我没看够啊。” “女人说话,不许打扰。” 赵红缨伸手指警告,带着宣骄进屋了。 杜河伸个懒腰,重新回到书桌。院中寂静无声,一切都很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天色暗下。 杜河返回房间,门外立刻响起。 “我以为红姐姐害羞呢。” 赵红缨还是一身明亮红色襦裙,伸出手指戳他心口,“臭弟弟,是不是很失望呀,来的不是小公主。” “天地良心,绝没有。” 杜河笑嘻嘻保证,其实谁来都一样,他甚至做好独睡打算。都是生死相依的人,他不摆老爷姿态。 “我明天回草原了。” 杜河笑容一僵,忙道:“娇儿不会……” “部落传信,爷爷不能下床了。” 杜河顿时一惊,月可老爷子,去年身体就不太行了,没想到严重至此。 “怎么不早说。” 赵红缨柔声道:“小公主没找到,我不想当你的负担。” “我跟你一起去。” 赵红缨定定看着他,忽而噗嗤一笑。 “傻弟弟,你过去干嘛。我们奚人,可没有披麻戴孝的习俗。人生天地间,总要魂归上苍。” “万一爷爷没死,你去跟他大眼瞪小眼么?” 杜河见她还能说笑,心中悲伤稍减。 “河北道有医学院的人,我让他们去看看。” “好。” 赵红缨点头答应,又拧腰转一圈,腰间饰品晃动,满屋都是叮叮响。 “你要照顾好小公主哦,不许欺负她。” “我也得能啊。” “也是。” 她伸手打着哈欠,翩翩往门外走去。 “今晚我和小公主睡,都护大人独守空床吧。” 杜河目送她离开,心中满是柔情,这女人不肯留下,大概是想让自己,期待下一次重逢吧。 第147章 双人行 茫茫白雪中,一队骑兵纵马远去,很快消失在眼前。 “走吧。” 杜河不舍收回视线,安东不太平,苏烈派出百人护送,赵红缨会经辽东到营州,再从那去奚部。 “嗯。” 宣骄情绪不高,低头走向树下。 两匹白马拴着,安静等待主人。 杜河和她并肩,踩得雪地嘎吱响,宣骄又换成男装,腰间挎着横刀,狐帽毛茸茸,像个白净公子哥。 “舍不得啊?” 杜河笑着逗她,赵红缨陪她多年,和她关系亲密,甚至超过薛明雪。 少女扬扬刀,威胁他不许笑人。 “走。” 杜河翻身上马,纵马南下浪州,早晨张寒领两百人跟着,宣骄满脸不开心,他就把人赶去运尸体了。 那夜关系突飞猛进,小公主只想两个人呢。 这种女儿家心思,他当然明白。左右肩上无事,也乐意陪她走走。 奔出两个时辰,两人放缓马速,远处山舞银蛇,小河凝成蓝色冰带,树上雾凇垂挂,一片北国美景。 “下来走。” 宣骄转头看他,语中带着兴奋。 “好。” 他披着上等皮裘,并不惧寒冷。杜河牵马和她并肩,欣赏沿途风光。万籁俱静,佳人相伴,他顿生出尘之感。 “人世争斗不休,这美景亘古存在啊。” 宣骄撇撇嘴,“字写成这样,还拽文呢。” 杜河无奈叹气,这丫头就喜欢呛他,好好地意境,全给她毁掉了。 他停下脚步,去扫宣骄肩上细雪。 “顽皮是不?” “怎样?” 宣骄抿嘴笑,明显不怕他。 杜河伸出手,揪她额头上狐毛。 “真可爱。” 这回轮到她无语了,这人太不要脸了,什么肉麻说什么,她扬着拳头警告,快步往林中走。 “快来。” 宣骄在前方招手,怀中抱着一物。 “这是什么?” 宣骄举起怀里,一只似鹿非鹿的小兽,瞪着清澈愚蠢眼睛看他,他顿时想起来,曾在黑山白水见过。 “狍子啊。” 宣骄把狍子放在地上,小东西蹦蹦跳跳,很快就消失在林中,她拍着手上雪。 “看在你兄弟份上,今天就不猎你了?” 杜河奇道:“谁是它兄弟?” “你啊。” 宣骄皱着鼻子,哼道:“你就是个傻狍子。” 杜河微微一笑,想起黑山白水间,她含泪痛苦挣扎,如今时过境迁,她终于有几分少女的活泼了。 他心中涌起温柔,朝她伸出双手。 “过来。” “不要。” “傻狍子想你了。” 宣骄快速看眼四周,毛茸茸撞进怀中。 杜河低头靠近她,少女红着脸,小声说句在外面呢,然而狐帽被拉下。 “看不到了。” 眼前一片黑暗,温热的唇贴上。 …… 夜晚降临,山洞中燃着篝火。 她不想进城镇,杜河怜爱她,也陪她在荒野。大都护捡一下午柴,好好地貂皮裘,给他弄全是灰。 宣骄靠在他胸口,眉目不见锋锐。 “两人一马,仗剑天涯,多想一直这样走下去。” 杜河拨弄着火堆,笑道:“只要你想,随时可以。” “只怕不止两人吧。” 少女举着拳头,在他眼前舞着,忽而抬头问,“红姨跟我说,你只爱我和李狐狸,难道你不喜欢姐姐?” “对也不对。” 杜河轻叹口气,道:“最初是这样,明雪性子柔弱,我不忍拒绝她。” “她那么优秀的人,时间一久,当然会有感情啊。包括红姐姐在内,几年下来,都是我重要的人。” 宣骄瞪他一眼,“臭男人好色无度!” “但我保证,只怕娇儿一个。” “算你识相。” 她总算是笑出来,在他胸口撞两下警告。 “反正不许欺负我姐姐,对了,为何不见她和玲珑。” “玲珑病了。” 杜河眉头微皱,他很想去营州,可来回要月余,身为安东之主,哪能离开那么久。 “我去看她。” 宣骄神色紧张,说着就坐起来。她在营州疗伤时,衣食住行,都是玲珑照顾,彼此感情很好。 “没事,你姐姐在营州照顾。” 杜河连忙安抚,玲珑天真烂漫,对谁都热情,就没不喜欢她的人。 “那就好。” 山洞内温暖舒适,杜河抱着她说闲话,告诉她李氏三兄弟的事,宣骄心结稍解,约定日后去河南道祭拜。 又说起战场趣事,哄得她抿嘴笑。 直到夜色渐深,她才迷糊睡去。 杜河看着篝火,安静守着夜,这次归来,宣骄终于彻底从过去解脱,释放少女应有的活力。 不知过了多久,宣骄呼吸一停,亮晶晶的杏眼,从下方看着他。 “干嘛不睡。” “馋你。” 两人抱在一起,她当然能感受到,宣骄脸色发红,抿嘴笑道:“明明就不行,还非当采花小贼。” 杜河垂头丧气,真是丢人啊。 “今天让你赢一回。” 耳边飘来一句话,少女看着他,杏眼微眯着,满满都是笑意。 “不能总欺负呀。” 烛火照在石壁上,两道影子紧拥。 …… 雪后天晴,两骑沿官道慢行。 “娇儿,今天进城么?” “进!省得你动歪心思。” 杜河哈哈一笑,惹得少女拿瞪他,昨夜不运照日功,他缠到半夜,小老虎溃不成军,总算找回面子。 两人相处时,宣骄也露少女娇憨,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觉枯燥。 行至一处山林时,宣骄脚尖一踢,横刀跳在手中,杜河不明所以,一棵树砸在路中,冲下五个汉子。 五人手持大刀,脸上全是凶恶。 “要钱不要命。” 杜河顿时乐了,这安东真不太平,官道还有人打劫。 忽而一道刀光闪过,匪首半个帽子被削去,断发在风中飞舞。五个土匪张大嘴,陷入呆滞中。 宣骄横刀入鞘,杏眼微微眯着。 “搬树。” 土匪们齐齐点头,吭哧吭哧挪开树。 “拿钱。” 又是两个字,土匪们欲哭无泪,把身上钱袋子送来,宣骄横刀一挑,钱袋子稳稳落在驮囊里。 “滚。” 土匪们二话不说,掉头往山上跑。 她这一套娴熟地黑吃黑,把杜河看傻眼了。 “你抢他们钱干嘛?咱不缺啊。” 宣骄呃了一声,不自然别过头。 “习惯了。” 杜河哈哈大笑,看她这样子,这活没少干,又不由哀叹,今早还撒娇说乏力要抱,现在却出刀如电。 可见小公主在让他。 大都护刚捡回的面子,再次碎了一地。 第148章 东一块西一块 阳光洒下,驱散庭院里的寒意。 杜河坐在书桌前,旁边堆满文书。大都护府政务,基本是王玄策负责,但涉及大额钱财和人事,都需他签字确认。 兵权更敏感,如果他不在,需苏烈和王玄策联合确认,才能调动兵马。 如此三权在手,才能保证不出事。 他在国内城数天,堆积大量文书。有拨付银库救灾,也有县令任免,杂七杂八加起,他坐了一天了。 宣骄回来后,轰轰烈烈搞事业,鬼姬黑狐等人,全部听命于她。 有时数日不归,忙得像一阵风。 等他批完文书,已经到了下午,婢女添上木炭茶水,又安静退出去。 王宫改成都护府,守卫戒备森严,他不习惯住宫殿,搬来临时大宅,屋中有些凌乱,让他很想念玲珑。 他秘密太多了,很多活不能让其他人做。 往日小蛮子在,尚且有人收拾。 赵红缨一回草原,他和宣骄眼瞪眼,两个少爷公主,哪会干这活。最后大都护亲自上场,勉强保持干净。 至于乱不乱,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都督都督……” 一个大嗓门喊着,李会这小子,满脸喜色闯进,他一身武官服,双臂肌肉贲起,撑得小山一般。 “什么事这般开心?” 他还保持旧称呼,杜河也不介意,提了两张马扎,在院中晒太阳。 “好事好事。” 李会一屁股下去,马扎立时不堪重负,他也不挪开,咧嘴笑道:“秀娘生啦,是个男娃娃。” “恭喜恭喜……” 杜河也替他开心,所幸是个男孩,他这块头遗传给女孩,那就是灾难。 李会嘴咧到后脑勺,嘿嘿笑道:“秀娘写信来,让俺取个名字。都督文曲星下凡,能不能取个名啊。” 杜河还没说话,宣骄从门外进来。 “什么名——”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看着李会愣住,当初在怀远,她见过李会,那时急着救杜河,根本没细看。 李会和大石亲兄弟,眉眼长得很像,加上魁梧身材,宛如大石翻版。 “大石哥哥……” 李会满脸纳闷,憨憨一笑,问道:“你认得俺兄弟么?啊,俺想起来了,你是哥哥在外的妹子。” “是。” 宣骄反应过来,眼中仍有朦胧。 “那就是俺妹子,以后有事找俺。” 杜河哭笑不得,看向一旁宣骄,笑道:“你来的正好,李会要取个名字,不如由你取个如何?” “不好吧?” 宣骄面露犹豫,这年头名字,都给有学识的,或是亲属选字。 “有什么不好的!” 李会毫不介意,大声道:“妹子文文弱弱,一看就有学识。” 杜河眼前一黑,她还文文弱弱,不过他也不解释,笑嘻嘻看过去,宣骄悲切稍减,轻轻瞪他一眼。 “叫青石怎样?” 杜河拍手道:“不错不错,李青石,铿锵有力,朗朗上口。” “好名字!妹子真有学识。” 李会欣喜不已,也不跟宣骄道谢,丢下一句要去写信,便匆匆离开,杜河见怪不怪,悠然晒太阳。 “谢谢。” 宣骄低声道谢,名字一旦定下,她对大石的情感,就寄托这孩子身上了。 “本来就好名字。” 杜河笑嘻嘻地,青代表正直勇武,石代表稳重可靠,这名字有勇有谋,放男孩身上再好不过。 “你忙完了?” 杜河看她一眼,笑道:“小娇儿难得找我,有事尽管吩咐。” 宣骄正色道:“我跟黑狐他们,在清理青鬼司,会涉及到收买和策反,需要很多钱财开路。” “好说,我写个条——” 杜河忽而停住,搞秘密组织,走明账容易暴露。 可商会远在千里,钱财难以调运。他忽然想起来,胭脂给他一个礼物,渊氏的钱财,都藏在宝库里。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未带部曲,两骑从东门出城,浪州驻兵五千,附近安全无比。沿山道奔出十里,周围再不见人烟。 杜河打马绕圈,找胭脂口中的榆树。 “找什么?” “两棵大榆树。” “不就那么?” 杜河顺着她手指方向,山坡下果然两棵榆树。他纵马过去,榆树足有水缸粗,形似两座大门。 冬季落叶凋敝,四周一片荒凉。 “有机关,你能找到么?” 宣骄没有回话,绕着两棵树转圈,没有发现后,她又用刀试探。直到刀碰到硬物,发出摩擦声。 “在这。” 杜河负手站在原地,宣骄抱着刀不动。 直到她不耐烦,拿杏眼瞪他。 “挖呀。” 杜河这才反应过,今天没带人干活,挖土这种事,明显不能指望小公主,他取来横刀,吭哧吭哧开挖。 两刻钟后,一扇铁门暴露。 杜河握住把手,喝呀双臂用力,铁门被他提起,露出一条向下阶梯。 “走吧。” 两人取来火把,沿着阶梯往下走,一扇五尺宽大门,不过被铁锁看门。 杜河有些傻眼,他也没钥匙。 “我没钥匙。” 宣骄伸出手一拧,铁锁断成两节。 “厉害。” 杜河暗暗咋舌,小公主这手劲,要打他身上,不得东一块西一块。 随着大门推开,地宫出现在眼前,约有四五丈宽,一道道耀眼的光,在黑暗中亮着,照得绚丽多彩。 数不清的黄金白银,整齐摆放在木架上。各种玉石珠宝,更是堆满了几十箱。 依他初步估计,至少数百万的财富。 “嘶,这家伙真有钱啊。” 杜河感叹着,他本来以为王宫内库,就已经够富贵了,没想到渊氏拿走大头,内库剩下的是破烂。 “确实。” 宣骄身为公主,眼界自是不浅,但到了这,也露出震惊神色。 “拿点玩玩?” “累赘。” 宣骄撇撇嘴,对玉石不屑一顾。 杜河钱见多了,也没什么贪心,领着她往外走,“这地方给你了,要什么支出,你自己过来拿。” “好。” 两人返回地面,杜河重新埋上泥。 至于宣骄怎么取,他全不过问,这点本事都没,那就不是她了。 “走了,我还有事。” 杜河一把拉住她,“你好几天不回来,我馋。” 宣骄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他爪子。 “你打一年仗了,身上有暗伤,趁这机会好好养养。再说你一个二品大都护,怎么跟饿狼一样。” 杜河嘿嘿坏笑,她练内功的,体热如火,那啥感觉极好极好。 “闭嘴!” 宣骄扬扬刀,红着脸上马。 “不许冒险。” 杜河在后面喊,少女挥挥手,勉强算回应,很快消失在眼前。 第149章 使臣和粮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拖下去,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风波渐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活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贱民安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头硬还是刀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真游侠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露头就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十日不至,视同谋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有何为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你当我这是大理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重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绿腰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新年 新年将近。 有玲珑在这,生活不用操心,连带厨子的活,也被她抢去了。她像个小管家,整天忙忙碌碌。 高句丽特产人参,大都护府有不少。 她每日炖汤炖鸡,补到杜河流鼻血。 今日除夕,大雪纷纷。 书房燃着炭火,没有丝毫寒气,薛明雪端坐书桌,毛笔不住勾提。 一个个清秀字迹,便浮在纸上。 她一身黑白袍,长发盘在脑后,五官明媚动人,宛如一幅仕女图。两只作怪的手,在她腰间揉着。 薛明雪眉头微蹙,笔锋顿时涂乱。 她放下笔,眉眼满是无奈。 “郎君乖,别捣乱了。” “你写你的。” 薛明雪嗔他一眼,这怎么写嘛。 幸好她机灵,当即改变战术,轻叹道:“年后就要用呢,一会儿妹妹回来,还要带她买衣裳。” “你忙你忙。” 杜河干笑两声,无论在哪里,宣骄都吃他死死的,可不敢得罪。 薛明雪轻笑一声,继续提笔书写。 杜河替她磨好墨,就在书房闲逛,他准备在浪州开医堂,招收幼童学习,至于这老师,就由薛明雪担任了。 将来学生回村,安东百姓会大受益。 “少爷!少爷!” 屋外传来玲珑喊声,杜河走出门外。 小院打扫很干净,红灯笼挂起,与白雪辉映,透着一股喜庆。 “你又打扰薛姐姐。” “大男人也不知道帮忙。” 小丫头叉着腰,数落自家少爷。她身娇体弱,戴着个盖耳白皮帽,耳后两颗团球抖着,显得可爱非常。 “谁让你天天补我,少爷火气大得很,看到狗都想打一架。” “哎呀,不识好人心。” 玲珑瞪他一眼,拍过来两张桃符。 “去挂上。” “谨遵管家令。” 杜河假模假样拱手,惹她娇笑不已。 写着神荼、郁垒的桃木符,挂在大门两侧。 杜河跳下梯子,宣骄从院外进来,小公主戴着皮帽,腰间挎着刀,还是一副江湖客打扮,见到他一脸心虚。 杜河拍拍手,虎着脸训斥她。 “还知道回来。” “呀,宣姐姐。” 玲珑快步过来,抱着她胳膊。 “别理他,吓唬人呢。” 宣骄找到靠山,和她挽着手进书房。杜河无可奈何,本来就难管了,现在三人抱团,势单力薄啊。 没过多久,三人挽手出来。 在这红灯白雪中,大小三个美人,让他赏心悦目,只是宣骄男装打扮,让他感觉十分别扭。 “少爷,你去不去逛街。” “你们去。” 杜河随口说着,中午都护府有宴,他这个主官,肯定要到场。 “给娇儿换身衣服,不然你俩……像她夫人。” 宣骄挑挑眉,薛明雪轻笑。 “知道啦。” 玲珑咯咯笑出声,眼睛又亮又闪。 “那多好,宣姐姐太好看了。” 杜河作势要捏她脸,被她笑嘻嘻躲开,三人结伴离去。 他领着部曲,走在浪州街头。 高句丽继承汉制,也有过年传统。今天是一年之终,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带着家人出门购物。 附近平民摆着摊,商铺琳琅满目,人群嬉闹着,到处欢声笑语。 不过闹中有序,没人权贵敢闹事。 大都护凶名在外,都提着小心呢。 他进入都护府,沿途官员纷纷行礼,午宴地点在议事厅,浪州上百官员,都在座位等候,见到他连忙起身。 “参见大都护。” “都坐都坐。” 杜河坐在主位,声音远远传出。 “本都护军伍出身,不会说文绉绉的话。陛下有赏赐,一会儿都找仓曹领,另外,明天放十天假,大家吃好玩好。” “吾皇万岁!” 台下一片欢呼,发钱放假谁不爱。 “开吃。” 他进来几句话就完事,王玄策哭笑不得,杜河才不管他,上辈子各种听人讲话,早就听腻了。 哪有放假发钱实在。 杜河身份最高,没人灌他酒,但刺史六曹等人敬酒,也喝了不少。 酒宴结束后,他和王玄策谈事。安东距长安四千里,所有支出先走都护府,最后再向朝中汇报。 钱财牵扯敏感,他都要亲自看过。 “婚事准备好了?” 他合上文书,王玄策发过请帖,婚事定在正月初十。 “差不多,兄长也到了。” “行,到时我来参加。” 两人私交很好,又聊些闲事,许灵长辈都过世,想请杜河当兄长。被王玄策苦劝,才止住这念头。 “哈哈,我倒不介意。” “下官介意啊。” 王玄策拱手求饶,大人比他小许多,哪能真当大舅哥。 一通忙碌下来,出都护府时天色渐暗,他给部曲都放假,这大过年的日子,由得他们潇洒去。 反正宅院有巡城军,没有宵小靠近。 他踏着夜色进门,中堂满满一桌菜,三个女孩穿着新裙,个个美丽动人,玲珑和薛明雪,穿花蝴蝶般端菜。 “快去换衣服!” 杜河换上崭新白袍,笑吟吟坐下了。 “娇儿怎么不动?” 宣骄穿着绿襦裙,肩披红花短袄,褪去一身锐气,多出几分温柔。 她双手撑着下巴,眼中颇为无奈。 “姐姐不让我干活啊。” 玲珑端着果子出来,闻言笑道:“宣姐姐是女侠,哪做惯这些,这等小事,当然交给玲珑啦。” “好了好了,都上齐了。” 四人各自落座,杜河端起酒杯。 “辛苦两位夫人——” 他看见宣骄瞪眼,连忙笑道:“还有小公主,也是出大力的,虽然我不知道,她出力在哪。” 宣骄扬起拳头,几人笑成一团。 “干杯。”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俱都一饮而尽。 杜河又倒上,感叹道:“能聚在一起过年,真是不容易。今年是第一个年,以后有很多个,干杯。” “干杯。” 杜河变戏法般,从怀中取出三个红包。 “一人一个。” “谢谢郎君。” “谢谢少爷。” “谢谢傻狍子。” 杜河瞪她一眼,小老虎就爱挑衅他。 三人笑嘻嘻拆开,里头是薄薄金纸,雕刻成花朵模样,虽然不甚名贵,但可看出主人的心意。 屋外大雪纷飞,室内温暖如春。 这一场团圆宴,吃得很开心,女孩们闲聊,自然热闹非凡, 杜河插不上话,默默享受这氛围。 众人吃完晚宴,又玩藏钩游戏。这是唐时盛行的小游戏,一人藏物其他人猜,猜错的人罚酒。 “来来。” 杜河撸起袖子,一脸嚣张狂妄。 这玩意纯看眼力,谁能敌得过他。若能灌酒三人,岂不能大被同眠? 妙哉。 结果不遂人意,对面有个开挂。每次明目张胆报信,杜河无可奈何,反给自己灌一肚子酒。 直到炭火渐弱,众人才有倦意。 杜河伸个懒腰,看向三个女孩。 “谁给少爷暖被窝啊 。” 玲珑小脸红扑扑,笑着往外跑。 “反正我不要。” “明雪也去。” 有宣骄在这,薛明雪脸皮薄,定然是不肯,她给了个抱歉眼神,扶着玲珑,说说笑笑回后院了。 杜河看着宣骄,眼中挂着邪笑。 “小美人,就剩你了。” “休想,我跟姐姐睡。” 杜河笑容僵住,三个和尚没水喝,古人诚不欺我啊。他看着门外大雪,没有一丝不快,能够在身边,就是很幸福的事了。 猛然脚步声接近,香气亲在他脸上。 “新年快乐。” 小公主杏眼带笑,风一般远去了。 杜河摇头失笑,她还真把自己当弟弟了,他拎着酒壶,走到大雪中,遥望着西方,然后举起酒壶—— 敬长安、敬慈州、敬草原。 愿岁岁年年,人间团圆。 第13章 我又柔又媚 长安,冬日暖阳。 温泉山庄。 门前大广场上,停着上百辆华丽马车。 正是新年元日,朝中文武都休沐,温泉山庄热闹非凡,权贵们带着家人,或泡浴或下棋,享受假日时光。 在隔壁小楼上,一个女子临栏杆站着。 她穿着青色高腰襦裙,外套着赤绒锦袍,火红和白雪辉映,更显明艳动人。一双妩媚桃花眼,藏着丝丝冷意。 一辆挂黄绸马车,缓缓停在小楼下。 少女提着裙摆跳下,她朝后方摆摆手,侍卫都停在原地。她从车内取出箱子,脚步轻快进小楼。 “噔噔噔……” 随着脚步声响起,露出一张微喘小脸。 “锦绣姐姐。” “怎么不让她们拿。” 李锦绣嗔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箱子。 少女一身湖绿襦裙,披着白狐皮袄,青丝挽成双螺髻,一双皇室凤眼中,却挂着温柔和笑意。 “好东西嘛,我要亲手给你。” 她撒娇笑着,却微微喘气。 李锦绣轻拍她后背,笑道:“什么东西都没长乐尊贵,今天是元日,宫中应该很多事,你怎么跑来了。” “父皇在大朝会,我不耐烦。” 长乐小声说着,眼中闪过狡黠。 “姐姐想不想那无赖呀。” “不想。” 李锦绣轻哼一声,桃花眼微眯。 “大都护美人在侧,哪会在意我这商女,这都多久了,信也不见回。” 臭公子七月在辽东回信,说明黑狐调走,此后一别几个月,连信也不见来了。 真真是没良心的。 长乐靠在桌上,双手捧着下巴。 “唉,看来礼物也没人要了。” 李锦绣反应过来,忙不迭拆箱子,里头放着许多宝珠,七八封厚厚的信。她唇角露出笑,伸手去拿书信。 “怎么从你这走了。” 长乐抿嘴笑道:“都是张公公带的,哎呀,他还笑我呢,说什么殿下和都护感情真好,一路不断来信。” “谢谢你了。” 李锦绣心中欢喜,也明白他用心。 此去安东四千多里,纵然黑刀渠道,也耗时良久,他发给御驾,反而更省事一些。 “客气什么。” 长乐翻开箱子,捧出一颗青光宝珠。 “看看,无赖给你挑的,这可是从高句丽王宫拿的。” “真漂亮,你等会。” 李锦绣敷衍一句,急匆匆往房内走。 没过多久,她再次出来,脸上还挂着红晕,长乐心中暗笑,那人从不在乎礼仪,估计说什么情话了。 “姐姐开心了?” 李锦绣听她语气促狭,反笑道:“年底就回来了,你该出嫁了。” “唉。” 她提起这个,长乐顿时叹气,道:“越到这时候,我心里越愧疚。明明姐姐先来,反而是我……” 李锦绣按住她嘴,“你喊我姐姐,就别有愧疚。” “姐姐放心,什么都给你做主。” “行了行了。” 李锦绣打断她,笑道:“若非殿下心善,我才不劝他呢。那边的小公主,可连我的属下都抢走了。” 长乐神情紧张,小声道:“很厉害那个?” “是呀。” 李锦绣幽幽道:“公子位高权重,是二品大都护。长安满朝权贵,哪个不是妻妾成群,要吃醋吃不完哦。” 长乐点点头,她出身皇室,这些事情见多了。 河间郡王纳妾十二人,卢国公纳妾八人,至于私下豢养舞姬,更有数十人之多。 “我不吃醋,就怕宣姑娘太凶。” “堂堂长公主,这般没出息。” 李锦绣捏她脸,桃花眼中浮出笑意。 “有姐姐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那就多谢啦。” 长乐抱着她手臂撒娇,忽而急匆匆起身。 “改日再来看姐姐,晚上有家宴,我要先回宫了。” 没过多久,马车缓缓离开。 脚步声轻微,昆仑奴走上来。 “主人,库中已清大半,还要继续么?” “全运走。” “诺。” 李锦绣收起笑容,重新站在栏杆处,公子这几年,真成长不少啊。官居二品大都护,反感受到威胁了。 想起刚翻译的信,她耳根微微泛红。 这加密的信件,竟给他用来写情话。 荒唐! 可爱…… …… 华灯初上,皇宫立政殿。 宫中挂满各种彩灯,把大殿内外照得通明,今夜皇帝夜宴,宫女太监如穿花蝴蝶,端上各种佳肴。 “姐姐……” 三岁兕子穿着明黄丝绸,奶声奶气跑向长乐。 “慢些慢些。” 小兕子正是好动年纪,为防止她摔跤,殿内铺上柔软地毯。尽管如此,长乐还是蹲下将她抱起。 “吃……” 小兕子瞪着眼睛,看向长乐身后。 初见窈窕的城阳公主,迈着莲步,气质文静典雅。她见妹妹看来,快速抛出一物,啊呜含在嘴里。 “兕子饿了?” 长乐疑惑回头,城阳挂着无辜浅笑。 “皇妹……” 一个身形臃肿的青年走来,他穿着淡黄丝绸,袖口绣着金线,脸上带着温和笑容。 “皇兄。” 李泰是第二子,两个公主行礼,城阳嘴巴动,却没喊出声。 “自家人,客气什么。” 李泰面露笑容,朝着小兕子伸手。 “来,给皇兄抱下。” 小兕子嘴一撇,他顿时尴尬不已。 长乐连忙轻哄,柔声笑道:“你久在洛阳,皇妹有些怕生,过段时间就好了。” “呵呵,是啊。” 李泰掩饰尴尬,转身去见皇帝。 城阳见没人关注,嘴巴快速动几下,才笑道:“皇姐,魏王哥哥也太不受兕子欢迎了,一抱她就哭。” “不许胡说。” 长乐训她一句,低声道:“给母后听见,该多伤心啊。” “知道啦知道啦。” 反正姐姐宠她,城阳随口敷衍。眼见皇帝落座,她迈着莲步上前。 皇帝一到,晚宴正式开始。 宫女都退下,殿中只有一家人在。李二抱着兕子,眉眼俱是笑意,长孙皇后坐他旁边,也怜爱看着子女。 “又是新年了,皇家也得聚聚。” 几个皇子公主,都向皇帝贺岁。太子妃苏氏,也抱着皇孙祝贺。 “都坐都坐,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贺岁结束,皇帝开始考据皇子,年节日图个热闹,出题都不难,三个皇子对答如流,一时其乐融融。 李二笑声不绝,又看向城阳。 “城阳,你学女则已久,父皇考考你。” “是。” “妇德者,柔顺为先,你可知真意?” 城阳低头思考,手指弯曲,疯狂求救一旁姐姐,长乐无可奈何,幸好离得近,她低声说几个字。 “柔而不屈,顺而不媚,才是真德。” “好好。” 李二夸赞连连,叹道:“这一年里,你果然大有进步。” “都是母后教得好。” 城阳连忙谦逊,长孙皇后摇头失笑,这女儿什么性格,她还不知道么?只不过一家都在,不忍苛责她。 李二夸完,又看向李泰。 “青雀,你既然回来,就吸取教训,安心学习,和兄弟和睦相处。” “是。” 李泰恭敬答应,又朝太子行礼,面露惭愧,“弟当年鲁莽,对太子哥哥多有误会,还请原谅。” 李承乾温和笑道:“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家兄弟,都过去了。” 这和睦的场景,让李二很开心,他又道:“年末杜河回来,就和长乐成婚了,也是一家人,你要向他认错。” 李泰从善如流,立刻朝长乐行礼。 “皇妹勿怪,云阳侯面前,还请你多说话。” 长乐脸色微红,柔声答应下来。 一个时辰后,宫宴接近尾声,李二勉励几句,和皇后去休息。几个皇子打过招呼,也离开殿内。 苏氏抱着皇太子,李承乾抬头看天。 “和睦相处,呵。” 城阳跟姐姐去寝宫,走到没人处噘起嘴。 “屁的妇德,我爱的人命也给他,偏要又柔又媚,我勾死他。” 长乐好气又好笑,在她头上拍一下。 “不许说粗话,你才多大,就又柔又媚上了。” 第14章 被盯上了 雪后天地寂静,惟有马蹄作响。 “好冷啊。” 玲珑骑在马上,朝杜河撒娇,她裹着皮袄,包着像只小熊,连面容都遮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娇气,刚才还兴奋呢。” 杜河训她一句,将她提过来,大袄敞开,然后抱在怀里。 玲珑笑嘻嘻,舒服缩在怀中。 浪州新年放假,女孩们逛几天街,也过足了瘾,待在院中无事。 杜河见她们无聊,索性带出来玩。 “是有点冷。” 薛明雪提着手炉,笑吟吟附和。 “看娇儿多厉害。” 杜河笑着打趣,惹小公主瞪她,随后她伸手,把皮袄盖在姐姐身上。 “阿姐披着。” 薛明雪抬高手炉,轻笑道:“姐姐不冷,我帮玲珑说话呢。” 宣骄反应过来,这才重新披在身上。 杜河故作叹息,“世风日下,明雪也跟郎君唱反调了。你们现在联合,等会摔得七荤八素,可别求本少爷教。” 两个女孩嬉笑,宣骄轻哼一声。 行至一处山坡,他将玲珑抱下来,部曲送来东西,四副滑板和手杖,内嵌绑靴皮带,惹得女孩们称奇。 “这是什么!” “滑雪板。” 杜河神秘一笑,炫耀道:“穿在脚上,就可在雪地滑动。” 他看向张寒,后者点点头,部曲提前清理,树枝石头都运走了,而且这坡度不陡,不至于受伤。 “谁先来?” 玲珑和薛明雪都摇头,她们没那么大胆。 “娇儿先来。” “来。” 宣骄跃跃欲试,杜河蹲下身体,给她绑好鞋带,又教她怎么刹车,怎么滑行,以及手杖用处。 “知道了,快点。” 杜河坏笑不已,小公主真自大,他有心捉弄,用力往前一推。 宣骄顿时下滑,速度越来越快,骇得她手舞足蹈,一路歪歪扭扭,大骂一句傻狍子,人已下坡去了。 薛明雪担忧道:“不会出事吧。” “放心,都穿得厚。” 杜河绑好鞋,追着她下去,随着滑雪板加速,两边风景飞速后退,他从宣骄旁边掠过,留下嚣张笑声。 “太慢太慢……。” “呸。” 一团雪打在背上,杜河哈哈大笑。 他在坡下炫技,玩得不亦乐乎,没过多久,身后风声接近,宣骄如风掠过,完全不像一个新手。 杜河目瞪口呆,这身体协调能力绝了。 他激起斗志,加速追过去,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驰骋。直到坡度到底,杜河领先停下。 “让开让开……” 宣骄刹车不熟练,大叫着撞过来。 杜河张开双臂拦截,两人在雪中滚作一团,好在皮袄都厚,等停下来时,小公主抿嘴抱着他。 “好不好玩?” “嗯。” 她一双杏眼发亮,满是喜悦兴奋。 “走,带她们。” 杜河将她拉起,两人联袂往上走,又重复教一遍刹车,刚爬到坡上,薛明雪拉着她左右检查。 “没事,轮到你俩了啊。” 薛明雪和玲珑都摇头,“我不敢……” “怕什么,有我在。” 两人拗不过他,各自穿好鞋子,玲珑从没进行过刺激运动,吓得小脸发白,薛明雪被宣骄抱着,也一脸紧张。 “走你。” 杜河哈哈一笑,环着玲珑腰往下冲。 “啊啊啊……” 耳边风驰电掣,以及玲珑的大叫声,小丫头吓得全忘了。后方薛明雪眼睛紧闭,全靠妹妹抱着。 没过多久,玲珑恐惧慢慢消散。 “我飞起来了!” 直到滑到坡底,四人平稳停住,两女孩都玩上瘾,兴冲冲往坡上跑。 “再来再来。” 杜河刚要上前,就被玲珑推开。 “我自己来。” “我也可以。” 两女孩都要亲自来,杜河也乐意,四人各自准备,齐齐冲下去。 “呜——” “郎君,飞起来了。” 四道人影前后,在雪地肆意飘。 玩了一个时辰,几人脸上都红扑扑。又一轮滑坡,杜河率先到底,一道人影接近,宣骄扑到怀中。 “娇儿这么热情。” 杜河眉开眼笑,小公主傲娇得很,平日爱搭不理,只没人时才好些。 “有人盯着我们。” 宣骄神色凝重,眉间带着杀气。 杜河收起笑脸。 “多少人?” “不知道,很快就消失了。” 杜河眉头一拧,唐军镇压各地,五部都很老实,谁那么大胆,敢来盯着他?但宣骄五感很强,绝不会说错。 “你带他们去看看。” “好。” 宣骄点头答应,又道:“要让她们回去么?” “不用,让她们玩吧。” 难得出来一趟,杜河不想扫兴。 这距浪州几里路,城中驻兵五千,片刻就能驰援,实际并无危险。在坡底等了片刻,两团人影冲来。 他一手一个拉住,两女孩嬉笑不已。 “妹妹呢?” “去打猎了。” 杜河笑呵呵应着,看着远处身影。 “还玩么?” “玩!” 玲珑兴奋叫着,拉着薛明雪上坡。两人在雪中驰骋,一路欢笑不断。为防止意外,杜河守在坡底。 又玩半个时辰,宣骄滑雪返回。 “离开了,只有两双脚印。” 杜河点点头,沉声道:“先回去,你看着她俩。” 两个女孩玩得尽兴,杜河带着她们回坡,部曲从城中牵来马车,里头铺着地毯,铜炉喷着热气。 “咿,怎么不骑马啦?” “怕你冻着。” 杜河随口敷衍,玲珑羞得钻进去。身后部曲散开,警惕看着四周。他和宣骄骑马,护在马车左右。 城门临时清场,两百甲士戒严。 返回小院后,杜河立召见张寒,薛明雪和玲珑见他有事,很乖巧没来打扰。 “保好她们两个。” “大人放心。” 张寒拱手答应,笑道:“附近有五百锐士,日夜不停巡视,但两位夫人逛街,怕是不太方便了。” “我会跟他们说。” 杜河心知肚明,街中人多眼杂,她们没自保能力,最好不出门。 “诺。” 张寒刚离开,宣骄就进来了,她换成江湖客打扮,横刀也在腰间。她刚去见黑刀的人,查探城中消息。 “城中没异常。” 杜河拧眉不语,浪州十几万人。对方没动手前,黑刀难找到人。 “有你阿姐和玲珑在,不能等他们动手。” 宣骄点点头,冷声道:“谁敢动阿姐,我宰了他们。” 杜河有些头疼,目标应该是他,但不确定会不会对身边人下手,虽然两女孩暂时安全,但哪有千日防贼的。 要是能想个办法,把人钓出来就好了。 “最有可能是谁?” 宣骄沉吟道:“解文刚死不久,五部没这胆子。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南方人,汉州进来的细作,数量可不少。” 杜河点点头,那就是百济新罗了。 如果是他们,定然要在二月前动手,否则大军调动,刺客再没机会了。 他看向宣骄,笑道:“我欲引蛇出洞,不知娇儿可有实力?” 宣骄轻瞪他一眼,一扬手中横刀。 “反正比你强。” 第15章 喜宴 正月初十,大吉。 今天浪州有件喜事,安东副都护王大人成婚。大都护很少露面,整个安东谁不知,主政人是王大人。 北至伏州,西至辽州,成百上千的官员,都赶来参加婚礼。 人流浩浩荡荡,都赶往都护府。 一千巡城军维持秩序,连最下层的青皮,都被上头警告,谁敢在今天惹事,就等着做一辈子苦役吧。 王大人家在洛阳,婚礼场所就在都护府。 都护府原是王宫,大门肯定不开。杜河特意批准,划左边宫殿当场地。王玄策一身绛纱袍,站在门口迎客。 离得近的刺史萨褥,都亲自来参加。 距离很远的,也派亲信带名贵礼物。 “顺奴部百大人,送鹿茸十对,貂皮六张,黄玉一对……” 随着唱喏声响起,宾客都吸凉气,黄玉质地温润,乃高句丽特产,非贵族不能有。貂皮鹿茸,更是身份象征。 “灌奴部解三爷,送红玉一对,人参百斤,祝新郎新娘红红火火……” 杜河坐楼上雅间,忍不住失笑。唐官多送书画、笔墨,玉梳之类,显得高雅有品味,部落首领可不懂这些,什么值钱送什么。 这就有个趣事,每次唱喏到唐官,院中沉默不言。 唱喏到部落首领,就是一片吸气声。 相比于大唐婚礼,安东就随意一些,莫说三书六娉,连礼官都兼职。好在都是年轻人,两位新人都不介意。 王家兄长本有意见,老大不开心,但他从事经商,被重礼砸得昏头转向。 此刻站在弟弟旁边,也是乐开了花。 “哎呀,林姐姐,不用跟着我。” 门外响起玲珑声音,随后是鬼姬笑声。 “那可不成,这儿人多手杂,冲撞了小姐,奴家可担不起。” 房门被推开,玲珑快步进来,旁边跟着薛明雪,两女都一身裙装,打扮得很漂亮,四个女人紧紧跟着。 “少爷!” 杜河微微点头,鬼姬四人守在门外。 等房门关上,玲珑抱着他胳膊撒娇。 “能不能让林姐姐走呀,我好不习惯。” 她一直照顾杜河,本来就是侍女,陡然有人伺候,浑身都别扭。 “总要习惯的。” 今日是引蛇出洞的日子,杜河当然不会答应她,打趣道:“将来嫁给我,不照样有人跟着伺候。” “哎呀,说什么呢。” 玲珑打他一下,红着脸不说话了。 薛明雪心思机敏,察觉到不对劲,笑道:“郎君是为你好,部落有野人呢,万一被人掳走,你就回不来了。” “好吧。” 小丫头被吓一跳,再不提这事,趴窗上看热闹。 杜河挑起大拇指,薛明雪顽皮一笑。 院中传来喧闹声,玲珑兴致勃勃。 “好多人啊。” 杜河走过去,院中热闹非凡,今日还在休沐,光都护府就几百人,加上各地官员,五部首领,足足上千人。 “那当然,玄策官职不低。” 玲珑回过头,抿嘴笑道:“少爷跟长乐殿下成婚,是不是更多人?” “没有一万,也有五千。” 杜河笑着摸她头,长乐是长公主,李二疼得不行,到时候成婚,哪个敢不来,他非记小本本不可。 “到时候给你们也办一个。” “好啊。” 两女随口答应,都以为他说着玩。 毕竟正妻是公主,哪能再办一次。 杜河也不解释,一边观察下方,一边和她们闲聊。他在浪州深居简出,刺客要动手,今天是最好机会。 “欸,怎么不见宣姐姐。” 杜河温声道:“她有事,一会就来了。” 这时宾客快到齐了,院中堆满了人,几十个小吏,忙得满头大汗。 “许灵没娘家人在,你们去陪她。” “好,看新娘子去。” 玲珑顿时起劲,兴冲冲往外走,他朝薛明雪打眼色,后者微微点头。鬼姬四人跟上,一群人下楼去了。 杜河抬起头,望着远处最高的阁楼。 “小公主,看你的了。” …… 王宫最中央,建有一座七层阁楼,本是王室藏书阁,现在归都护府使用。此刻阁楼顶端,站着一个持刀少女。 在少女身后,一个汉子垂手站着。 从阁楼俯瞰下去,参宴的人一览无遗。 王玄策按照吩咐,集中在院内办,一旦参宴人到齐,外围甲士就会封锁。 宣骄杏眼微眯,扫视一个个人。她幼年长居山林,以照日功为基,在林中求活,五感远超常人。 凡习武之人,动作神态,都带有特点,逃不过她双眼。 但今日来者千人,有都护府甲士,各部首领护卫,且这时君子六艺,大唐官员,也有不少通武之人。 要在人群中找出,也是很困难的事。 目光从南到北,一遍遍筛查。 忽然,一个仆从引起她注意。那人身材矮小,端着瓜果送餐,院中是分餐制,每人一张桌案,因此颇为拥挤。 可那人游走间,却非常丝滑。 “东瀛人。” 她脱口而出,眉头紧拧一起,唐人走路四平八稳,东瀛人却谨慎克制。她久在三国,自然能分辨出。 尽管那人刻意伪装,但有习惯性动作。 “男仆,黑脸,五尺二寸。” 身后汉子提笔记下。 有了这个参照,再找其他人就顺利很多。 “女仆,微胖,五尺一寸” “女仆,偏瘦,五尺。” “男仆,高瘦,六尺。” 身后汉子停住笔,朝她微微欠身。 “大人,都记下了。” 宣骄没有说话,仔细检查三遍,才收回目光,她一手按着刀,一手活动着手腕,缓步往楼下走。 “四人一组,看住他们,不许出纰漏。” “诺。” “告诉王大人,可以开始了。” “诺。” …… 众宾客吃过午餐,仆人撤走桌案。此时已到下午,一人唱喏吉时到,院内锣鼓齐鸣,爆竹打得嘭嘭响。 “接新娘子啦。” 凑热闹人大喊,人群都往前去。 许灵没有娘家人,闺房就在偏殿。王玄策胸挂红花,被人簇拥着上前。 本就几步路距离,很快来到偏殿。 “作诗!” 王玄策笑吟吟催妆,没过多久,许灵一身绿衣,头顶挂满珠玉,红纱盖住面容,盖不住一身华贵美丽。 “漂亮哦。” 众人发出夸奖声,顿时满院热闹。 虽然距离近,但花轿还是有的,本该娘家人抱着上轿,但她无家人,就由薛明雪抱着,鬼姬暗中使劲。 等新娘一上轿,又是锣鼓齐鸣。 王玄策骑着马,身后跟着八抬大轿。 热热闹闹的人群,跟着往主院走。 杜河欣然起身,缓缓往楼下去,他一身青色锦袍,风姿潇洒从容,在看不到的地方,一柄短刃藏袖中。 与此同时,宣骄也缓步接近主院。 第16章 闹剧 新娘从花轿下来,经过一系列跨火盆,过马鞍。 “行拜堂礼。” 随着礼官唱喏声,屋内举行拜堂礼,外人都被拦住,堂内放着王氏牌位,王玄策兄长端坐,另一边却空空。 王玄策尚有兄长,许灵却一个亲人也没了。 礼官经验不足,一时有些愣神。 “拜——” 旁边人推他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拜长辈——” 两夫妻刚要弯腰,冷不丁一个走出,坐在女方长辈位。众人顿时大怒,又很快熄火,因为坐的人是大都护。 杜河端坐上首,笑吟吟看着许灵。 “我认你当妹子如何?” “好……” 许灵泪眼朦胧,出嫁是大日子,没有亲人在,她心中难免酸楚。如今这一点遗憾,也被补齐了。 杜河看向王玄策,眉间带着笑意。 “不许欺负我妹子,否则削你的官……” 王家兄长听不出玩笑话,生怕影响弟弟仕途。 “大都护放心,保管不受一点委屈,石头敢顽劣,某拿藤条抽他。” “大兄!” 王玄策哭笑不得,连小名都喊上了。 “哈哈哈……” 众人笑作一团,连礼官都龇着牙。按礼杜河年纪小,当不得长辈,但他是都护,又认新娘作义妹,谁敢不长眼反对。 “兄长喝茶。” 许灵双手端茶杯,含着泪眼递来。 “日后有事,尽管来找兄长,新婚快乐。” “嗯!” 杜河笑着饮尽茶,和王玄策对视一眼,新娘很快去洞房,薛明雪带着玲珑,陪她一并进去了。 “行拜客礼。” 拜客礼是夫妻答谢客人,这次只有王玄策出门。 杜河看着旁边人影,也缓缓跟出去。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 王玄策端着酒杯,站在门前台阶,他话说到一半,人群中乍现寒光,那物旋转不停,直射他咽喉。 与此同时,四个奴仆欲动,但身后数人涌上,拖着他们就往后走。 “当!” 杜河短刀飞出,寒光改变方向,深深刺入门头。 一道人影如电,急速踏过桌椅,眼中杀气四溢,刀光将他笼罩。 杜河推开王玄策,以短刀抵挡。 “当当当……” 两道人影交错,撞击声不绝。 忽而头顶风声起,一道纤细人影,如大鸟扑下,利刃直插他头颅。 杜河心中冷笑,原来还有后手。 他不闪不避,手腕如蛇缠绕,嘭嘭两声,立夺对手长刀。 就在头顶刀光命中刹那—— 一道人影更快,雪亮刀光格开。 宣骄单手破入,一拳印刺客胸口。那人力气一卸,软软掉下来。她手掌快速,刺客软绵绵倒在地上。 这变故说来慢,其实只有数息。 加上卫队没动,宾客都陷入呆滞。 “有刺——” 一个蛮人大喊,但话没说完,宣骄伸手一挥,枣子打进口中。那人被这一堵,呛得连连咳嗽。 见宾客神色各异,杜河大笑两声。 “误会了,这是特意表演的节目。” 他一手拎着刺客,一手把刀扔给王玄策。 “有请新郎投刀。” 王玄策茫然,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时候爆发刺杀,这宾客都得跑,虽然无关大局,但对许灵就太尴尬了。 当! 王玄策也通拳脚,一刀正中门头。 “好,一发即中,早生贵子。” 杜河大声喝着,那刺客被他打中麻筋,只无力靠着,他目光扫下去,众宾客都拍手叫好,生怕被惦记。 少数聪明人反应过来,但都装不知道。 “射的好。” 有人一语双关,引起一片笑声。 杜河索性装到底,大笑道:“其实啊,这是大唐特色舞蹈,名字叫探戈,戈嘛,就是兵器意思,先动刀再跳舞。” “原来如此。” “大都护博学。” 蛮人哪懂什么,一个劲拍马屁。 “此乃交际舞,祝贺王大人新婚。” 杜河朝宣骄打脸色,小公主抓着女刺客,无可奈何叹气,但她也知许灵新婚,不宜闹出乱子。 那刺客奋力挣扎,奈何他手劲奇大,按在小腹上,堵住刺客一口气。 “探戈就是趟地走,一步两步三回头。” 他嘴里念着,迈着优雅舞步,三步之后猛然回头,引起一片叫好。 宣骄有样学样,也跟他步子走,那乐器队很有经验,立刻换激昂曲子,随着鼓点节奏,四人在上方跳舞。 刺客如提线木偶,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被带着到处走。 一曲终了,杜河弯腰致谢。 “好好!” 院中人都给面子,大声鼓掌叫好。 “玄策你继续,我来处理。” 杜河擦擦汗,提着刺客往后堂走,张寒带人在等待,连忙接过刺客。 鬼姬等人出来,朝两人点头。 “都抓到了。” “走,喜堂不沾血。” 留下鬼姬看护玲珑,一行人从侧门离开。 进入渊氏商会后,部曲识趣离开,这是青鬼司地盘,现在被黑刀接手。表面是商会,里面地牢武库齐全。 约有七八个人守着,见到宣骄连忙行礼。 杜河跟她后面,很快进入地牢,牢中阴暗潮湿,带一股难闻味道,宣骄朝外招手,一个刀疤脸赶来。 “审出来。” “哦——好。” 汉子颇为诧异,马上答应下来。 杜河心中微笑,她向来弱肉强食,很少有怜悯心,审人手段不少。 想来在自己面前,小公主不愿动手。 “是什么人?” “东瀛人,那暗器是手里剑。” 杜河点点头,那玩意像四角镖,确实是东瀛暗器。东瀛人和百济关系密切,难不成义慈王动手了? “东瀛谁当家?” 宣骄把刀放在桌上,沉吟道:“名义上是天皇,实际是苏我氏。” “他们活得不耐烦了,敢介入大唐战争?” “一会就知道了。” 身在地牢中,两人也没交流,等了两刻钟,刀疤脸返回。这人浑身溅血,脸上挂着谦逊笑容。 “大人,都是细人,年前新罗送来。” 杜河微微一怔,竟然年前就来了,还是女王手笔。这女人够狠啊,谈判不成,立刻准备杀手。 “继续。” “是。” 刀疤脸拱手,又道:“目的是刺杀大都护,指挥者是苏我氏子弟,叫苏我明一。但具体位置,他们不清楚。” 杜河拿到想要的,转身离开地牢。 “巡城军搜查严厉,他暂时出不去了。” 宣骄点点头,领着他往外走,“东瀛人擅长伪装,官面很难找到。我们去找人,叫他们帮忙找。” “你把刁民收编了?” “嗯。” 杜河失笑不已,刁民也就是市井人,当初连他消息都敢卖,渊盖苏文一世英名,也被他们偷走了马。 小公主真行,混成地下老大了。 第17章 小小的老子 一刻钟后,两人变了模样。 杜河穿着麻布长袍,带上劣质皮帽,颧骨突出,看上去十分凶恶。宣骄伪装成消瘦汉子,腰间挎长刀。 “老大,你都这样见人么?” “当然。” 宣骄眼中不爽,她嘴中卡着东西,说话很不方便,偏偏这人话多。 “大哥请——” 杜河暗乐不已,做出狗腿样。 两人走在城中,无人能认出,没过多久,宣骄停在一家赌坊面前。 “张爷……” 守门壮汉看到他,乖巧着打招呼。 “嗯,都到了?” “都在等您。” 宣骄淡淡点头,迈腿往里走,赌坊内光线昏暗,不时有赌徒发出大笑,十几个青衣汉子,抱着膀子看场。 这些凶恶青皮看到他,立刻收腹立正。 杜河抿嘴跟着,小公主真威风啊。 两人进到最后房间,里面烧着炭火,七个汉子或躺或坐,个个桀骜惫懒。 见宣骄进来,连忙坐直身体。 “张爷,没到交费时候啊。” “是啊,年前才交过。” 宣骄找地方坐下,声音沙哑尖锐。 “不是钱的事,老子要找人,一个东瀛人,叫你们手下招子放亮点。” “包在小人身上。” “这好办。” 众人都松口气,拍着胸脯打包票。 宣骄起身离开,杜河作为护卫,赶忙跟上去,忽而她停住脚步。 “谁隐藏不报,别怪老子不客气。” 两人离开赌坊,往商会方向走,杜河听她一口一个老子,大感有趣,真是小小地老子,猛猛地刀子。 “你怎么收服他们。” “换人就听话了。” 杜河挑起大拇指,合着她就杀领头的,不听话的杀光,后来者就老实了。有都护府关系在,告官等于找死。 这些地痞流氓,给她打得不轻啊。 此时天色渐暗,两人换掉衣服,返回临时宅院,院中燃起灯火,薛明雪和玲珑,都在中堂等着。 “少爷跑哪去了,闹洞房很热闹呢。” “有些公事,你俩能出去玩了啊,但不准出城。” 杜河伸个懒腰,叫嚷着肚子饿,自从滑雪事件后,他就以天冷为由,不许玲珑和薛明雪上街。 如今刺客尽除,她们也自由了。 …… 天光刺在眼皮上,杜河醒过来。 怀中香气扑鼻,玲珑睡得很香。长长睫毛一颤一颤,他轻手轻脚起床,院中白雪覆地,四处一片寂静。 书房燃着油灯,小窗开出缝隙。 薛明雪在抄书,看到他温柔一笑。 月姬在中堂打扫,早餐都准备好了,杜河匆匆吃两口,带着张寒等人出门。 来到渊氏商会,迎面撞见宣骄,小公主一身男装,干净利落,他刚要打招呼,就被宣骄引着往里走。 “正好去喊你。” 杜河反应过来,奇道:“这么快?” 宣骄昨夜不在院内,他倒是知道。但浪州晚上宵禁,她本事再大,也不至于一晚上就逮到人了吧。 “也是碰巧。” 宣骄脸上古怪,带着三分笑意。 “苏我明一住城中客栈,用游商身份掩饰。本来藏的很好,他今早出门吃早饭,客栈伙计去翻东西,翻出条白裆裤……” …… 杜河一脸黑线,时下流行裈裤,类似于五分裤,但质地更柔软。 但东瀛人用裆裤,两片布前后包,且喜欢白色,特征非常明显。这被伙计偷裤衩,他也算倒血霉。 “走,去见见。” 地牢阴森昏暗,两个汉子守着,宣骄挥挥手,他们识趣离开。 他还没靠近,里头远远传来骂声。 “没有道德!” “卑劣的中原人!” 杜河后退两步,指指最里面。 “他一直这样?” 宣骄忍着笑,道:“这家伙精通一刀流,可惜被下药了。再醒来就五花大绑,一直骂到现在。” “人才啊。” 杜河摇头感叹,这帮开客栈的刁民,真他娘绝了。 他迈步往里走,牢里关着一个青年,那人二十岁左右,手上绑着铁链,一见到有人,情绪更激动了。 “放开我,来场武士决斗。” 宣骄伸出手,把栏杆拧成麻花。 “请——” 杜河让开身体,宣骄抱刀冷笑,苏我明一晃晃脑袋,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后,讪讪地坐在地上。 “好吧,唐人有话就问。” “谁派你们来的。” “家主。” 杜河点点头,就是苏我虾夷,东瀛丰浦大臣,这厮控制天皇,是实际统治者。 “你们跟新罗交易是什么?” “不清楚。” 苏我明一摇头,见他眉头一皱,连忙道:“这是家主和女王谋划,我怎能知晓。但看族中动静,应该是要参战。” 参战? 杜河沉吟不语,他昨夜恶补资料,苏我氏虽掌大权,但地方豪族不受节制,他们能控制的地方,只有京都那一块。 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会贸然介入战争? 他目光看向苏我明一,笑道:“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地盘。” 苏我明一迟疑着,低声道:“有小道消息,新罗愿割让一郡,换得族中出手,具体就不知道了。” “那就不奇怪了。” 杜河心中恍然,东瀛困守海岛,只有西面能扩张,女王投其所好。 新罗总共才六郡,她真舍得出手啊。 “浪州还有人么?” “没了。” 苏我明一很配合,奇道:“他们精通斩刀术,为什么你没——” 他看了一眼宣骄,干脆闭了嘴。 “处理掉他。” 杜河起身就走,宣骄点头答应。 “喂喂,别这样,我很配合了。” 眼见宣骄拔刀,苏我明一大急,他见说不动宣骄,又朝杜河喊:“大都护,饶我一命,我能帮你们。” 杜河转过身,眼神有些玩味。 “你愿意出卖家族?” “太难听了。” 苏我明一站起身,忙道:“事实上,我是个不受欢迎的旁支。否则,来指挥的人,该是苏我入鹿。” 杜河点点头,就算他们能成功,也逃不出浪州。 这支刺杀小队,无论成败都是弃子。 “既然不受重视,也就没有忠诚,您说对吧?” “有道理。” 杜河脸色渐缓,笑道:“如果你能协助水师,就能活下去。而且,还可以让你成为苏我氏之主。” “一言为定。” 杜河使个眼色,宣骄跟着他出来。 “把他送去东州。” “你真信他?” 杜河抬头看天,悠悠笑道:“无所谓了,他就是小卒。百济和东瀛多水师,他或许能帮上忙。” “要调兵吗?” “不用。” 杜河摆摆手,日本尚未集权,苏我氏只有几千私兵,这点人数,难以改变大局。 “你阿姐医馆要开了,你多看顾一下。” “好。” 第18章 草民一二 东林县,红叶村。 初春冰雪未化,天上又下阴雨。 周顺身穿巡检服,匆匆赶往家中,村民看到他,纷纷打招呼,县令倚重巡检吏,都是有出息的人。 “爹……” 周老汉在修农具,见到儿子笑开花。 “顺儿回来了,今日怎不当值。” “儿告假了。” 周老汉脸色一沉,起身教训儿子,“在衙门里当差,就要勤快些。家里又没事,你回来干甚。” 他嘴里教训,还是起身去厨房。难得回来一趟,好吃的都留着呢。 “小云呢?” “在屋中。” 周顺没心思听老爹教训,推门进入屋内,自从他当巡检吏,家里条件大改善。 妹妹趴在炕上,正在玩木马。 “哥哥回来啦。” 她看到周顺,立刻要跳下来。周顺快步上前,将她按在被窝。 “天冷,不许下来。” “好。” 小云向来听话,抱着他手不放。兄妹俩说些闲话,一时欢声笑语。周顺脸色迟疑,最终还是开口。 “小云,哥哥送你去浪州好不好?” “那是哪儿?” “都护府所在。” “远么?” “骑马要两天。” “这么远,小云不去。” 周顺抓着她肩膀,温声道:“都护府两位夫人,正在招学医孩童。你去那儿,日后也谋个出路。” “我不要离开哥哥。” 小云抱紧他手臂,摇着脑袋拒绝。 周老汉端着肉块进来,皱眉道:“她去哪儿?” 周顺见跟妹妹说不清,又道:“前些日子县里发文了,都护府两位夫人,要在浪州开医学堂,我想送小云去。” “医学堂?那是干甚的。” “学医的,头疼脑热都能治。” “哟,那是上等人啊。” 周老汉顿时一惊,高句丽没有专职大夫,小病扛大病就死,主打一个干净利落。 只有权贵部落,有一些懂医术的人。 周顺感叹道:“是啊,她学成回来,日后就有出路了。在这村里,无非嫁个莽汉,一辈子操劳。” “呜呜呜——我不要去。” 小云不懂这些,只抹着眼泪撒娇。 周老汉犹豫道:“还是算了,她又不懂事,万一得罪贵人……” 周顺忙道:“不会的,县令大人说了,大都护是善人,两位夫人在长安,也是有名的医者。若非儿懂事,他还不愿提呢。” 周老汉脸色为难,这超出他认知了。 周顺轻叹一声,又道:“爹,留在村里,能有什么出息。小云学了汉话,认识了贵人,将来起码不愁吃喝。” “您现在惯着她,将来怎么办呢?” 周老汉咬咬牙,道:“你比爹强,都听你的。”他嘴里这么说,心中还是舍不得,一转脸出去了。 眼看父亲同意,周顺又劝妹妹。 “小云,浪州是好地方,有许多好玩的,还有新朋友哦。” “不去!” 小姑娘态度坚决,抓着被子往里躲。 周顺计上心头,叹道:“哥哥当巡捕吏,少不得受伤。你若不去学医,日后哥哥受伤,就只有等死了。” 小云犹豫半天,怯生生松开被子。 “我去,哥哥不能死。” “好好。” …… 往浪州官道上,一支骑队在缓行。 本次招纳学徒,东林县有十人,一群六七岁孩子,当然不能自己去。正好汉州有一队骑兵返回,接了这护送的活。 “唉,这活干得。” 李队正摇头叹息,这群娃娃刚哭得不行。 这会儿闹起来,马车里又笑声一片。 “队正,咱怎么看起娃娃了,这何时能到啊。” 手底下骑兵抱怨,他们在战场杀人不眨眼,现在带孩子手足无措,个个瞪着眼,生怕摔出来一个。 “薛姑娘要的,你敢不管?” “管管。” 那人连忙点头,军中多外伤,许多人被薛姑娘救过,今天他敢不管。明儿回军营,就要挨弟兄们黑棍。 “不许爬窗!” 一个巡检吏喊着,车内立刻安静。 李队正哭笑不得,这巡检吏比他们好使,他们去管教,小孩们瞪着清澈眼神,让你骂也骂不得。 “你,过来。” 巡检吏骑术不精,半天才挪过来。 “军爷有何吩咐……” “汉话不错啊,叫什么名儿。” “小人周顺,平时勤奋些。” 李队正点点头,问道:“怎地就你一人跟着。” “小人妹妹在,所以请假跟着。” 李队正拍拍他肩膀,感叹道:“你小子有眼光,薛姑娘在世菩萨,你家妹子跟着她,保管有好处。” “真这么好?咱们这贵族都凶啊。” 李队正横他一眼,满脸都是不爽。 “你们这的是什么臭鱼烂虾,薛姑娘从长安医学堂出来的,那是咱大都护开的。你妹子在那,就是大都护徒子徒孙。” “哟,那小人祖坟冒青烟了。” “哈哈哈……” 众军汉都笑起来,这厮倒是机灵人。 反正没人敢动唐军,他们围在一起,胡吹各种战绩,听得周顺眼都直了。 “小人真羡慕军爷。” 李队正笑道:“马上要南征了,军中要招仆从军。你要想进去,可以去报名。但老子先说明,军中不要无胆的人。” “算了,小人还有家小。” 周顺缩缩脖子,陪着笑拒绝。 李队正不屑道:“胆小就胆小呗,我们这谁没有家小。大丈夫人死卵朝天,不死富贵年,懂么?” 周顺脸色涨红,仿佛受到羞辱。 …… 三日后,骑队进入浪州。 “奶奶的,总算完事了。” 李队正感叹着,带着一群娃娃实在痛苦。在城门验证身份,一队巡检吏迎上,接过护送任务。 周顺跟着他们,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座大宅前。 门口挂着大匾,上书大唐安东学院六个字,车夫勒住马,周顺忙不迭抱孩子,不一会儿,十个孩童都站着。 “周家哥哥,就这么?” “不要乱说话。” 周顺连忙训斥,生怕得罪了贵人。 很快,三个女孩出来,个个美若天仙,周顺只看一眼,就立刻心跳加快,他不敢再看,低着头站着。 一个穿黑白袍少女柔声道:“这位小哥,我是院长,会照顾好他们的。” “是是,有劳夫人。” 孩童们早被父母叮嘱过,乖巧跟着她往里走,小云穿着麻裙,不时回头看他,周顺用眼神鼓励她,直到再看不见。 妹妹,你可要努力啊。 少年抬头看匾,才转身离去。 第19章 没出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出征之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东林小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长安的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议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再临南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天使也信佛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做鬼请先排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分兵两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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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引蛇出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你太短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缺乏贵族礼仪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集粮备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兵发安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直到我屁股中了一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猜猜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猜错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你攻我也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诱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以少冲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一刀两断 “填上去!填上去!” 新罗人战线被压,金大将疯狂喊叫。督战队挥刀乱砍,赶着士兵上前。他抓住传令兵衣领,唾沫喷在空中 “告诉中军,一刻钟不到,军法从事!” “是……是。” 传令兵答应,慌忙打马离开。 就在此时,陌刀队赶到前线。新罗重甲步卒,立刻持盾迎上。他们狂吼着,斧锤砸向陌刀队。 数百道耀眼刀光,刺得睁不开眼。 在斧锤碰到人之前,丈长陌刀劈下。 噗—— 陌刀带着千钧巨力,发出凌厉风声。精钢锻造的刀刃,劈断木盾、锁甲,而后切入人体,如豆腐一般划开。 战场出现惊恐一幕—— 一百多名新罗步卒,被瞬间切成两段。有人拦腰而断,有人从肩膀到腰。一时没死的士兵,拖着半边躯体摸索。 他们找着下半身,发出非人嚎叫。 内脏、鲜血,流得满地都是。 金大将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在新罗的战争中,他从未见过这场面。 极致的力量,极致的血腥! “啊啊啊……” 一个将官咆哮着,带着士卒冲上。他认得那人,自己的亲信,重装步卒的幢长,徒手撕裂虎豹的勇士。 陌刀队前排退,后排上前! 一排整齐刀光! 噗—— 精锐重装步卒,在陌刀队面前,没有任何抵抗,被锋利刀刃切开。 这一百多人撞上刀墙,留下一条笔直的血线,血线上是碎肉,是流下的内脏,断成两截的尸体。 幢长不发一言,面对着银甲将军。 “快回来!” 金大将大声呼唤,他不想这勇士送死。 然而下一刻,那名强壮勇士,从额头到胯下,噗地分成两半。 头颅、颈骨、内脏,被一刀均匀分开! 天使在他面前,缓缓收回刀。 战场一下安静了,新罗人望着血腥一幕,忘记了攻击。一股冰冷寒气,从尾椎骨延伸到后颈。 “踏踏踏……” 数百陌刀斜指,陌刀队前进! “呃啊……” 眼看染血陌刀逼近,有人发出惊恐叫声。随后向后狂奔,他挥舞手中刀,脸上疯狂又惊恐。 “你……” 督战队上来,被他一刀砍死。 “反了!” 督战队长大怒,但片刻被淹没,数不清兵器,刺在他身上。无数人推开他,朝着身后狂奔。 而在中军位置,一个银甲将军狂奔。 所有人都疯狂了,没有人敢回头。不管是谁挡路,都会被他们砍死。 恐惧就像传染病,在新罗大阵蔓延,金大将的离开,摧毁最后的勇气。战场山呼海啸,全是哭喊声。 明晃晃的刀子,从背后砍来,他们全然不顾,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快就不会死! 唐军三面会合,兴奋着追杀溃兵。在这宽阔平原上,倒下无数尸体。乌泱泱的人群,往官道后方涌去。 杜河身穿重甲,自然追不上人,他走了一段,拄刀停在原地。 “传令,不许抓金大将。” “诺。” 他解开重甲,身上闷热难挡。张寒纵马过来,连忙递上水囊。 连灌两大口水,杜河长舒一口气,他不敢扇风,热天卸甲不能见风,否则冷热交替,容易暴毙而亡。 “成了!” 他大笑一声,陌刀队本克骑兵。 他用在步卒,就是要以暴力和野蛮,摧毁敌军勇气。新罗人本就胆怯,果然受不住这血腥。 现在敌人兵败如山倒,就看其他人了。 …… 后方五里处,喧哗声震天。 秦怀道领一千轻骑,在草地上奔腾。他们弯弓搭箭,射出一波箭雨。大阵惨叫不断,倒下数百人。 新罗的精锐步卒,都随金大将在前军。 中军八千人,只有简陋皮甲。 一个新罗将官怒吼,指挥步卒包抄。两刻钟前,他们就收到命令,但这一千唐骑,死死咬住他们。 唐军仗着机动,用箭杀步卒近千。 两千步卒围来,将唐骑堵住,秦怀道呼喝一声,唐骑摆成楔形阵。 这些魏博精锐,深谙骑兵战法。 “冲啊!” 马蹄声如雷,朝新罗步卒冲去,对方拉出一轮弓,骑兵就杀到。 秦怀道大枪滚去,碾碎无数长矛。他在阵中狂突,身后精锐紧随,新罗轻装步兵,片刻就被凿穿。 秦怀道勒住战马,准备再度凿阵。 “将军快看!” 他定睛一看,前方喧哗震天,无数新罗人狂奔,他们挥舞着刀。中军迎上去,也被他们杀散。 中间一员大将,正打马而来。 “哈哈,成了。” 对面连友军都攻击,显然失去理智了。 “传令下去,只远远放箭,不许进阵。” “遵命。” 众人都笑起来,溃兵一心逃命,亲爹挡路都敢砍。看那金大将,也只敢跟着边缘,不敢挡逃命路。 “呜喝呜喝……” 脚步声传来,唐军稳步逼近。 他们整齐划一,不断用弓弩射杀,跑不动的溃兵,纷纷被杀死。剩下的人大骇,只能继续往前跑。 新罗八千中军,被溃兵裹挟,也加入逃命队伍。 “就看小罗了。” 秦怀道大声笑着,正所谓兵败如山倒。要想这些溃兵冷静,除非唐军停止追杀,但那明显不可能。 从上午到下午,唐军没停过追杀。一旦有人抱团,骑兵就会驱散。 金大将跑到安州时,身边只有千人。余者要么进山,要么死在路上。 他望着城墙,涌起生还渴望。 城中有五千驻兵,进城就能活。 “快快……喊开城门!” 金大将喘着粗气,惊恐向后看。他这些亲兵有马,跑在最前面。后方两万多人,还在被唐军追。 亲兵纵马上前,朝着城头大喊。 守将是他亲信,慌忙安排人开门。没过多久,南城门大开,金大将心中大喜,抽着战马进城。 忽而,大地开始震颤,无数骑兵冲来。 “将……军,唐骑!” 金大将大惊失色,唐军竟早有埋伏,他现在胆气全无,哪敢上前迎战。奋力抽动马匹,朝着城门奔去。 “敌将休走!” 一员唐军小将大喊,纵马如风接近。 眼看金大将快进门,他探手拉弓急射。 “啾……” 利箭射中战马,金大将被摔落,他顾不得查看,瘸着腿往前走。数十丈远的城门,就是他逃命生机。 “哈哈哈……” 冷不防身后大笑,他腾空而起,小将勒住他,快马奔向城门。 守将欲要射箭,又怕误伤金大将。只这么一耽误,唐军如潮水涌进,城门处交战,新罗人被打散。 而在视野另一边,另有千骑逼近。 安州完了! 金大将耳边生风,只有一个念头。 第48章 尚州攻防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去他妈的国 清晨,攻城第六天,南门城墙。 士兵脸色疲惫,倚靠在城垛入睡。他们衣裳沾血,却无人理会。新罗人从早到晚,五天都没停过。 纵然他们是精锐,此刻也疲惫不堪。 李知按着刀,在城墙上巡视。 马灯挂在城头,照亮城下昏暗。 两天前的夜晚,金春秋派人登城,被值守府兵发现。五十名新罗精锐,全死在府兵围攻中。 扶余葛脸色憔悴,身后跟着许多民夫。 板车上放着木桶,散发浓烈肉香味。 “诸位弟兄,开饭了!” 士兵们纷纷醒来,端着木碗上前,煮得烂熟的肉块,配上粟米粥。李知迅速吃完,和扶余葛说话。 “扶余刺史,城中情况如何?” “李将军放心,城中没有问题。” 扶余葛面露钦佩,这唐将五日没下墙,以两千兵马,硬顶两万多人攻城。 “能守住吗?” 扶余葛放低声音,两人走到偏僻处。 李知低声道:“这五日攻城,敌军至少损失四千,但攻势不减,金春秋疯狂了。” “看得出来。” “咱们兵力少,士兵们都疲惫了。现在就是两边熬,看谁支撑不住了。若真攻进来,请刺史从北门离开。” 扶余葛沉默半晌,问道:“那将军——” “本将守土有责。” 李知脸色冷峻,声音坚定无比。 “金春秋啃下尚州,就要做好崩牙准备!” 扶余葛拍他肩膀,最终没说什么,他终于明白,为何高句丽撑不住。将军不畏死,士卒焉能不卖命? 呜—— 城下号角再起,新的进攻开始了。 “城墙危险,请大人离开。” 李知朝他拱手,带着亲兵去前线。扶余葛转身往下,耳边利箭呼啸,喊杀声传来,可见战争激烈。 他曾提议征民夫,但被李知拒绝。 扶余葛也没坚持,这些民夫胆小不说,还是新罗人,万一临战倒戈,那反而帮金春秋的忙了。 他在台阶停住,转身向后看。 一队新罗兵上城,李知带着亲兵在围杀。这是危险信号,说明唐军防不住了。 连续五天激战,耗尽他们体力。 他该出城逃命了。 不,不对! 士兵能死守,刺史为何不敢。 他血液在沸腾,他是新任刺史,这是他的城池。 他快步走下城墙,墙下停着一匹马,他翻身上马,快速进入刺史府。门口仆人等着,急忙上来牵马。 “去,召集所有官员,无论大小。” “诺。” 两刻钟后,刺史府大院中,站满了官员,六曹、衙役、乃至小吏。他们神情忐忑,看着新任刺史。 扶余葛负着手,脸上一片冷峻。 “各位,敌军就在城外,你们是新罗人,应该知道他们。当初他们逃走,只带走张林两大姓。” “尔等皆是弃子,若非大都护仁慈,你们早饿死了。” “金春秋两万多人,没有任何补给。城破之后,大军需要粮草,士兵需要发泄,你们粮食会被夺,妻女会被奸淫。。” “我等虽是文官,却也是男人!本官需要你们,用双手守住家人。” 院中一片沉默,两个月前,金春秋进城,拿去他们粮草。等唐军破城,又一把火烧掉粮食。 现在他再来,只会变本加厉! “下官愿往。”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是新任户曹吏。这是最基层吏,他本是酒坊账房,因为懂算术,被提拔成吏。 “很好。” 扶余葛赞许点头,朗声道:“本官会和你同去。” “大人……” “这是你们的城,也是本官的城!” 扶余葛说完,众人目露崇敬,连刺史大人都不怕,他们还怕什么。 金春秋一进来,又是家破人亡下场。 “同去!” “同去!” 所有人都在响应,声音响彻刺史府。 “好好……” 扶余葛双手虚按,压住所有声音,大声道:“法曹,通告全城,有志者皆可上墙。其他人,跟本官走!” …… “杀啊杀啊!” 李知嘶声喊着,领着亲兵救火。越来越多新罗人,慢慢爬上墙头。他无法责怪士兵,他们都尽力了。 倒下的唐军尸体,就是最好证明。 “将军,守不住了!” 亲卫拉住他,发出颤抖声音。李知大手一挥,将他的手挣脱。 “死也要死在这。” 他面目狰狞,脑中闪过许多画面,在营州初见提拔,在草原浴血,在河北大战,所有画面汇聚成信念。 李知不会负大都护! 又一波敌军冲上,他挥刀狂砍,杀死数个敌人,忽然浑身一震。 一个精锐敌人,架住他横刀。 李知双臂发软,眼看长矛刺来,忽而耳边风声起,一支利箭射来。那敌军面门中箭,轰然倒在地上。 一个高瘦青年,站在台阶入口,他皮甲穿着歪歪扭扭,正奋力拉动弓。 “扶余大人!” 李知惊叫出声,这文官怎么上来了,还穿着盔甲。 扶余葛放下弓,朝他露出笑容。 “李将军,本官略通武艺,也愿上阵杀敌。” “我等皆愿。” 一个又一个的人,从他身后走出。他们身形瘦弱,穿着不合身皮甲。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坦然。 这是……刺史府的官员 “城中还需照应!” 扶余葛大笑道:“城破在即,无事可干了。跟本官上!” 这两百人加入,城头压力顿减,他们没受过训练,但乱捅也能杀人。扶余葛手持长矛,竟异常勇猛。 城下发现援兵,立刻增加兵力。 “大人,守不住了。” 李知喘着粗气,朝一旁扶余葛喊。 “与将军这等英豪同死,是本官荣幸。” “好好好!真汉子。” 城墙敌人越来越多,唐军被压制住。 忽而,密集脚步声响起,无数人从台阶冲上,他们穿着麻衣,手里拿着锄头菜刀,状若疯狂。 李知目瞪口呆。 “这是……” “尚州百姓。” 扶余葛抹着眼睛,声音有些哽咽。 “冲啊。” 他们举着石头,朝敌人扔去,锄头毫无章法,用蛮力砸去。乌泱泱的人流,都在疯狂往前。 年轻的法曹提刀,赶到两人旁边。 “大人,我带人来了。” “真有你的!” 扶余葛放声大笑,得到百姓支援,唐军士气大振,同生共死的信念,在每个人心中,他们奋力上前,挥舞手中兵刃。 成百上千的百姓,挥舞简陋武器。 他们流着眼泪,他们痛恨着,你们烧毁粮食,放任我们饥饿。好不容易唐军放粮,你们又来夺城。 去他妈的国家,去他妈的女王! 不让我们活! 就都别想活! 攻上城的新罗兵,陷入深深恐惧。他们无法理解,新罗的国民,朝他们挥出武器,即使那攻击可笑。 但深深打在他们的心上。 第50章 吾的国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大清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一起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一触即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决战王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再见女王 “金城。” 杜河勒住缰绳,从山坡往下看。 眼前是一片荒芜,农田没人耕种。村落人去房空,只有些老弱。战争的阴影,笼罩着都城外围。 晴空万里下,一座城池耸立山间。 一骑飞速接近,罗克敌迎面而来。 “大人,青壮都进城了。” “坚壁清野。” 女王自毁农田,也不给他留青壮。没有这些人填壕,攻城难度又上一层。 杜河抬头看去,金城宏伟壮阔。 这座新罗都城中,发生了很多事。李文吉爱情,云姬雨姬的新年,带牙印的糖果,狂乱的夜晚。 往事历历在目,在他面前闪过。 “大人大人……” 罗克敌的声音,把他从回忆拉出。 “秦将军在城下,先去会合么?” “走。” 杜河深吸一口气,纵马往下走。两万石粮草,十天前送到。秦怀道领三千人,提前到这建营地。 营地建在山坡,脚下就是金城港。 和金城相隔三里,进攻非常方便。而且处在高处,不用担心突袭。 民夫蔓延数里,赶着空牛车返回,大军耗粮众多,他们要日日不停。秦怀道收到消息,提前出来迎接。 “这地方好。” 杜河跳下马,和他重重拥抱。 “安营扎寨,基本功而已。” 秦怀道谦虚笑着,介绍其他地方,外围是警戒铺,其次是马厩,营房,中心是粮仓和校场。 众人在帅帐落座,杜河端坐上首。 “水师何时能到?” 秦怀道拱手,沉声道:“程帅派出信使,说还有三天路程。不过金港城,被新罗水师占领。” 杜河微微颔首,笑道:“无妨,到时驱逐就行。” 他两年前,见过新罗水师。战船小不说,连个顶都没有。遇到大唐楼船,只有被碾压的份。 “新罗人可曾袭扰?” “没有。” 秦怀道摇头道:“我在这十天,连游骑都没看到。城门从没开过,看新罗人样子,似乎打算死守。” “死守么?” 杜河喃喃自语,其余人不敢打扰。 他本能感觉不对,自古守城一方,讲究攻守兼备。否则只守不攻,士气都打没了,金春秋才智高绝,怎会不明白这道理。 唐军先锋才三千,他并不是没机会。 难道……这厮还留在外面? 可他进攻哪里呢?尚州、安州都有留守,凭他一千多郎徒,那边都打不动。若袭击粮道,自己三万多人,非包他饺子不可。 “走,去看看城下。” 既然想不通,杜河干脆不想。 面前的金城,才是决胜关键。 攻城器械笨重,还需几日才到。辎重营力士,紧锣密鼓造云梯。杜河带着部下,纵马前去金城。 一刻钟后,城墙映入眼帘。 金城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临海。西南两个方向,建有五座山城。既可以防外敌,也可由此出兵。 北面是北兄山城,但女王收缩防线,守军全撤走了,现在被唐军驻扎。 “不好打啊。” 赵功还是第一次见,眉头皱成川字。 “是啊。” 杜河感叹出声,道:“金城依山而建,很多地方不能登城。方便进攻的地方,只有东门和北门。” 西南两门关隘极多,想从那攻城,得先拔掉关卡,没有半年不能建功。 杜河拨马上前,部曲提盾跟上。 望着熟悉地方,杜河有些走神。前年他进王宫,就是由此进,现在城门紧闭,看不见人烟。 原本三丈高的城墙,也被青石砖加固。 两百步外,守军警戒地看着他们。 “墙下看过了?” 宗和纵马上前,道:“夜里看过了,全是整块青石。” “等攻城器械一到,攻东北二门。” 杜河下定决心,无论金城多难,这次也要啃下。否则大军一撤,再想打到这,就是千难万难。 一旦夺嫡开始,对外战争就会停止。 他需要足够权力,去面对朝中风雨。 “走——” 杜河拨转马头,却愣在原地。 一道曼妙身影,出现在城墙上。他是擅射之人,目力远超常人。即使隔着两百步,也认出来这人是谁。 女王! 明黄裙摆飞舞,宛如画中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他心中升起。它夹杂着恨意、责怪、愤怒,以及莫名而来的烦躁。 女王面容妩媚,凤眼看着这边。 忽而——她嘴角弯起弧度,似在跟他打招呼。 他知道女王不曾习武,根本看不清这里,可他就是知道,女王在跟他打招呼,这是冥冥中直觉。 “走!” 杜河一抽缰绳,纵马离开城下。 众人沿缓坡往下,金城港码头空荡,看不见力工人影,更别提各国商船。往日繁华的港口,因战争陷入沉寂。 海天湛蓝一色,几十艘船在港湾游弋,船上站满士兵,警戒地看着他们。 “新罗水师。” 杜河置若罔闻,他目光停在港湾,一艘巨大斗舰,安静停在那。两年风吹日晒,使它显得破败。 就连船身上的字,也褪去大半色彩。 太平号。 “赶走他们。” “诺。” 秦怀道答应,忙派人回军营,不出一刻钟,两个团步兵赶到。 士兵们将弩机上弦,朝新罗水师发起点射。新罗战船没有船顶遮蔽,刹那间海面被鲜血染红。 残余士兵惊骇不已,慌忙向远离海岸的方向退去。 杜河踹掉挡板,走上太平号。 身后部下想跟上,被张寒伸手拦住。 “在这等吧。” 船上杂乱不堪,散落着许多物品。杜河蹲下身,拾起一块瓷片,那是个酒壶的碎片——船员们常靠喝酒来排解烦闷。 底舱有拆卸痕迹,想来是新罗人干的。 他们试图还原技术,留下了这艘斗舰尸体。 杜河站在甲板上,遥望着远东方。眼前走马灯花,那夜大雨中,海面上的旋涡,吞噬了一切。 水师以决然姿态,换取他的生机。 现在,他带大军重回金城! 必破。 …… 安州往东南官道。 “哞——” 鞭子抽在牛背上,壮牛发出哞叫。七匹壮牛奋力拉动,身后数十人用力。一架高数丈的撞车,被推着缓缓移动。 这样的撞车,在官道上足有十架。 另有两架望楼车,被拆分数段,由三百人推动。此外百余台投石车,也被驮马拉着,艰难爬着坡。 “加把劲!送到就能领钱回家。” 唐军骑兵警戒,一边鼓励着。民夫听到钱字,咬牙加快速度。 “校尉,这玩意真沉啊。” 将官点点头,笑道:“这一个月,只能造这么多。去年陛下攻辽东,投石车数千,那才叫壮观。” 他抽着缰绳,又道:“攻城在即,叫他们快些。” “诺。” 蔓延数里的长龙,朝着金城汇聚。 第56章 海上的援兵 三日后,金城港外。 带着腥味的海风,驱散酷暑炎热。 一千唐军驻守,迎接水师到来。新罗战船曾试图破坏码头,被唐军弩箭逼退。现在游弋海中,还不肯离去。 杜河手中没船,也懒得管他们。 “大人,来了。” “终于来了。” 杜河微松口气,湛蓝的海水中,出现无数黑点。随着距离接近,黑点迅速扩大,出现楼船轮廓。 两百艘战舰,几乎遮蔽海面。 “打旗号。” “诺。” 山上大旗舞动,指明敌人方向。 楼船速度放缓,呜呜号角声动。十艘斗舰脱离船队,朝新罗水师冲去。新罗人不退反进,仗着灵活接近。 “呼喝呼喝……” 水手号子声中,双方快速接近。 “嗡……” 新罗人率先攻击,箭雨在空中乱飞。但海上颠簸,大部分失去准头。 剩下飞到船上,也被女墙挡住。 “放!” 斗舰发出命令,唐军弓弩齐发。 不同于新罗人,他们是整齐发射,无需士兵瞄准,笼罩大片海域。火力覆盖下,抵消颠簸带来的影响。 暴雨掠过海面,打在一艘船上。 船上士兵惨叫,溅射朵朵血花。 新罗人船多,快速接近唐军,等斗舰速度放缓,新罗人射出火箭。浓烟冲天而起,唐军连忙救火。 一时之间,竟被新罗人压制。 张寒不懂海战,奇道:“咱们打不过么?程帅为何不多派人。” “等着。” 杜河微微一笑,程名振纵横百济,连破五方城,新罗水师不如百济,唐军怎么可能打不过。 他话音刚落,斗舰陡然提速。 “呼喝呼喝……” 号子声远远传来,长达十丈的斗舰,如同一头巨鲨,在海中横冲直撞。 包括铁皮的船头,狠狠凿在平底船—— 轰! 新罗战船被撞断,船员掉在水中。 一波箭雨过去,海水漂着尸体。 短暂提速后,水手体力耗尽,第一艘斗舰放缓。随后第二艘、第三艘,以一种野蛮方式,撞碎新罗船。 在这十丈巨船面前,新罗人毫无还手能力。 张寒目瞪口呆,许久才感叹:“真粗暴啊。” “哈哈……” 杜河也失笑,程名振在玩心眼。敌船小而灵活,他先放缓速度,引诱敌船靠近,最后凭块头冲撞。 等敌船发现上当,距离就拉不开了。 两刻钟后,新罗水师大败,海面漂着木板,染血的尸体。 剩下十几艘船,连忙往北离开。 金城外围被清空,杜河没有望水师。楼船停在远处,放下许多小船,半个时辰忙碌,才探清海路。 一艘巨大楼船停靠,程名振走下船舷。 “末将程名振,参见大都护。” “快起。” 杜河扶他起来,部下上前见礼。 寒暄结束后,程名振笑道:“苏帅率兵去泗沘,用不到水师了,本部两万三千人,全听大都护差遣。” “百济战况如何?” 杜河迫不及待,书信难言详细,程名振是副帅,对战况个更清楚。 “大都护放心,百济大军全灭,泗沘只有几千人了。”程名振意气风发,本次灭国战,他功劳少不了。 码头一片忙碌,二人把臂前行。 程名振余光看见,脸色转为沉痛。 “唉,太平号竟然还在。” “新罗人想学技术。” “斗舰结构复杂,岂是轻易能学会。” 杜河点头赞同,造船要大量人工,而且技术工种,更是团队核心。新罗连船厂都没,如何能学会? 营房早准备好,水师官兵自去歇息。 中午,杜河设宴款待,拉近水师和陆军关系,都是当兵汉子,几轮酒下来,两边勾肩搭背了。 杜河灌一肚子酒,在帐中睡过去。 一直到太阳西沉,他才走出帐篷。有水师加入,他增兵到三万多人。营地连绵数里,宛如小型城市。 民夫们运送粮草,游骑在远处巡视。 “大人醒了。” 张寒在和人闲聊,连忙走过来。 “叫他们来帅帐议事。” “诺。” 半个时辰后,众人齐聚帅帐。 杜河照旧坐上首,程名振是副帅,地位比其他人高,坐在他左下方。剩下几十个将军,从两边延伸下去。 “参见大都护。” “都坐。” 杜河抬手示意免礼,沉声道:“安州粮草不多,我们时间很紧。本帅决定明日攻城,你等可有难处?” 他等了一会儿,帐内无人反对。 “那就这么办。” 杜河挥手决定,又看向一旁程名振。 “本帅不懂水师,士兵能否攻城?” 程名振笑道:“除去船上作战,水师日常训练,也是开弓挥刀。当骑兵或许不行,攻城绝没问题。” 杜河微微颔首,这在他意料中。 在火炮诞生前,水师和陆战差距很小。远程以弓箭杀敌,近战提刀作战。虽比不上边军,打新罗还是够。 “那就好。” 杜河指着地图,眉间一片严肃。 “金城防护严密,西南皆是山区。我们能进攻的,只有东北二门。大军分为两部,程帅和秦将军攻北门,我带人攻东门。” “每部一万五千人,无令不准停。” “末将领命。” 程名振和秦怀道齐声应下。 杜河挥手让他们坐下,又道:“探哨查过了,城下埋了青石。火药难有作用,谁先登破城,本帅亲自向陛下请功。” “诺。” 众将士气高昂,这可是上达天听啊。 “但有怯战者,无论是谁,定斩不饶。” 一番勉励和告诫后,众人转到正事上。安州民夫送来抛石车,虽然数量不多,却是压制城墙利器。 两路一边一半,瓜分抛石车。 为防止有人勤王,杜河另安排游骑。罗克敌负责东门,宗和负责北门。百云带的仆从军,还跟在中军。 一直到深夜,才敲定所有事。 众人离去后,杜河走出帐外。 营地一片寂静,天空繁星密布,他想起几天前,女王在城墙身影。这女人心智非凡,攻城很难顺利了。 …… 月城。 女王站在阁楼上,两个宫女提灯在后。 王宫建在高处,从她这里看去,远处灯火连绵,足有数里之多。 “事情办得如何?” 身后宫女微微欠身,道:“金大人方才传信,将军们都去城上了。朴大人在府邸,很久没出门了。” “老狐狸。” 女王轻轻说一句,嘴角勾起嘲讽。 明知他向唐,却不能动他。朴氏有四千兵,还是王族之一。这时候动武,会让金城陷入危险。 “召集宫人做早点,明早送上墙。” “诺。” 女王转身离开,这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她需要士兵卖命。 第57章 填壕 清晨,朝阳从海上升起。 唐军吃过早饭,就为攻城做准备。数十辆撞车,被驮马拉着,民夫推着抛石车,前往东门战场。 “快跟上!” 一列列威武士卒,发出整齐踏步声。 各部将军带着他们,赶赴指定位置。 杜河全身着甲,身后跟五百精锐。 几万人调动,营中全是人,在这种大集体中,连他也生出渺小之感。 好在唐军训练有素,人多却不慌乱。 按军中训练编制,他把大军编为五营,每营三千人,设一将军当营主。每千人一府,执行中军命令。 营管三府,府管团,团管旅,直至伍长。 上下通畅,令行禁止。 他赶到东门时,民夫们在挖土。金城设有护城河,约有两丈宽。唐军准备数千民夫,重赏他们填河。 抛石车就位,三十斤重滚石,堆积在战场上。 城墙戒备森严,许多人影走动。战争前的气氛,感染双方每一个人。 一个时辰后,唐军五营全部赶到,数千个麻袋,装满泥土。辎重营士兵,组建一台十余丈望楼车。 一骑飞速赶到,骑士却没下马。 “报——程帅汇报,北门已经准备好。” “告诉他,巳时准点攻城。” “诺。” 传令兵离去后,杜河看向日晷,距巳时有两刻钟。他需和程名振同时攻城,增加守军的压力。 中军大纛处,搭起高高指挥台。 “守好大纛。” “诺。” 杜河朝部曲点头,下马走向望楼车。 他顺着爬梯往上,站在车顶里。望楼车高达十三丈,比城墙都高,下方设有四轮,可由力士推动。 能看清城内调动,相当主帅指挥车。 上方设有顶盖,以防敌军箭雨,左右也有护板,安全防护到位。 五个传令兵站着,张寒持盾护在旁边。 巳时一到—— 三个贲起的力士,锤动中军大鼓,声浪席卷战场,让人心跳加速。 “三营掩护填河。” 巨大白旗前挥—— 下方赵功收到讯号,领着三千弓手上前。 “填完河每人十两,死者抚恤十两。” 辎重营张校尉,扯着嗓子喊,下方民夫双目赤红,纷纷背起麻袋。十两银子,他们见都没见过。 运粮工钱结清了,他们对唐军很信任。 “冲啊!” 一千个民夫涌上,赵功部上前掩护。 “嗡……” 箭雨掠过长空,击打在城墙上。守军一边躲避,一边射箭还击。两边互相较劲,谁也不肯停止。 但他们五斗弓,不能破唐军甲。 反而唐军劲弓,轻易破开皮甲。还有不少唐军,举着弩箭点射。 三轮箭雨后,城墙被压制住。 “快扔!” 趁着这机会,民夫抛下麻袋,随后看也不看,掉头往后跑。第一波民夫返回,第二波民夫再上。 乌云呼啸不绝,赵功部箭雨不停。 随着麻袋越抛越多,护城河水变浑。 连射十五轮箭雨后,唐军逐渐力竭。 躲在墙垛后的新罗兵,开始往下还击。他们放弃唐军,转而射杀民夫。民夫只有皮甲,很快倒下一片。 “四营掩护。” 望楼车顶青绿旗动—— 孙卫昭部三千人,迅速拉起长弓。 两部交替射击,压得新罗人抬不起头。杜河站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新罗兵躲在掩体,无人敢冒头。 如此浪费箭矢,只有唐军舍得。 城下民夫得喘息,跑着去填河。辎重营在上游,截断护城河水。河水越来越少,露出深深河道。 数不清的土石,填在河道里。 填河持续三个时辰,唐军倾泻数万箭矢。杜河并不担心被借箭,新罗弓是轻弓,无法使用唐制箭头。 一直到天黑,唐军鸣金收兵。 赵功所率步兵,就驻扎在城外,抛石车撞车都在,需要有人看守。 杜河回到大营,军需官就找来了。 “大人,加上六千民夫,咱们足有四万多人。按每日三餐算,粮草只能支撑一个半月。之后得另补。” 杜河皱眉不语,这是个难题。 女王坚壁清野,他无法征召民夫,只能从安州拉人,路上都要吃饭。杂七杂八损耗,比想象的快。 “或者减为两餐……” 军需官没说完,就被他抬手打断。 “不行,你先下去,我会想办法。” “诺。” 军需官离开后,杜河陷入沉思。 减肯定不能减,肚子都吃不饱,谁肯上去卖命,这太影响士气了。 可从哪运粮,也是个麻烦。金城附近村落,被女王搜刮了。若靠水师运粮,恐怕时间更久。 他伏首写完信,又喊来亲信部曲。 “快马送浪州。” “诺。” 这边不能减,就得都护府发力了。 他领着部曲巡营,走到外围时,传来许多痛哼声,新罗箭头轻,民夫死得不多,但受伤的人不少。 “在用药?” 张寒低声道:“药物珍贵,军需官不许。” “给他们用。” “都是为钱来的,不用管他们死活。” “给。” 杜河没有听他劝阻,忽而又停下。 “告诉军需官,民夫用药,不能超三成。” “诺。” 他转身离开这里,不管都要病死。给他们治伤有好处,将来利于大唐统治。但大部分药材,他要用在军中。 …… 金城东街,一座豪华宅院。 明哨暗哨,布置数十重,三百名郎徒,将这里守得风雨不透。宅院外面,更有数百精锐巡视。 “啪啪啪……” 一个赤膊大汉跪着,后背无数鞭痕。 金城文武百官,几乎都聚在这。他们低着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女王端坐上方,微微抬起手。 抽鞭侍卫停手,大汉后背渗血。 “金世明,你可知罪?” “臣知罪。” 女王凤目看向他,带着深深失望。 “你作为王族,竟不敢还击。以至唐军填河,这是对你惩罚。明日再不敢战,孤会取你人头。” “臣明日定会死战。” 女王点点头,目光扫视堂内。 “金城危在旦夕,尚需齐心协力。各位大人,不要让孤失望。” “臣等不敢。” 随着整齐请罪声,屋中跪了一地。 “那最好。” 女王优雅转身,带着侍卫走向后堂。 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众人才敢起身。没有人说话,他们默默回房间。女王移驾城中,他们也得跟着。 这看似美丽的女人,比毒蝎更可怕。 数年前她刚登基,西部两大家族叛乱。女王合纵连横,联手昔氏朴氏,出动三万大军,诛灭两大家族。 斩首者万人,此后再无人质疑。 第58章 人死卵朝天 “冲啊!” 民夫们如潮水,朝着前方狂奔。 杜河站在望楼车上,遥控东门战场。昨日新罗人被压制,护城河填得很快。预计今天,唐军就能攻城了。 赵功和孙卫昭部,还在以箭雨压制。 忽而他眼神一凝,对方冒着箭雨出手了。 无数新罗兵起身,朝着民夫射箭,很快倒下数百人。民夫们顿时大骇,哭爹喊娘般往后跑。 “后退者死!” 两个督战团拔刀,砍杀后逃民夫。民夫被逼无奈,掉头捡麻袋填河,他们扔下去后,才冒着箭雨跑。 这一次,督战团没有动手。 新罗人杀伤民夫,也吃到唐军箭雨。长达一里城墙上,新罗兵一扫而空。很快,预备队重新填满。 一个魁梧将军,躲在城楼后指挥。 “要拼命啊。” 杜河心知肚明,他定是受了女王责罚。 “上抛石车。” 黄旗左右摇摆,抛石车上前。 三十斤的滚石,放在囊袋里。队正调整方向,很快手掌下挥。五十个力士,奋力拉下拽绳—— 拽绳紧绷到底,随后奋力弹出! “呜——” 尖锐的呼啸中,巨石划过天空。 五十颗巨石砸去,宛如天崩地裂。砸在墙垛上,整个城墙都震动。有那倒霉的人,瞬间化作肉泥。 新罗兵蹲在墙垛,祈求自己运气好。 一通狂轰滥炸,压制住城墙。唐军找到机会,催促民夫上前。 “太少了。” 杜河目睹这场景,心中暗暗可惜。金城实在太远了,不然他运千台抛石车,新罗不可能守得住。 新罗的弩和抛石车,要在彻底唐化之后。 现在这时候,他们没有反制手段。 民夫们得出经验,每当唐军抛石,就赶快填河。其他时候抱着麻袋,箭射不到胸腹,就不会致命。 三个时辰后,护城河完全填平。 民夫们撤向大营,他们会领钱返回家乡。 “第五营攻城。” 赤旗往前挥动—— 在下方人流中,百云脸色严肃,毫无平日谄媚,他魁梧身躯上,覆盖唐军精甲,更显威风凛凛。 “弟兄们!” “咱们是仆从军,但不是孬种。你们想融入安东,就要拿出诚意!今天攻城战,就是我们的战场!冲啊!” “冲啊!” 三千仆从军如潮水,抬着云梯向城墙。 安东士兵的福利,远超过高句丽,他们很想加入,可唐军并不信任。这次出征新罗,就是融入之战。 从望楼车看去,仆从军如浪涌。 他们披着锁甲,兴奋往前冲。新罗人探头,射下无数箭矢。 冲锋队伍中,不时有人倒下。唐军神射手,也在点杀新罗人。双方你来我往,厮杀异常惨烈。 “嘭嘭嘭……” 云梯勾住城墙,士兵如蚂蚁般攀爬。 十多台撞车移动,快速靠近城墙。它和城墙齐平,上设有屯兵台。里面飞出劲弩,射杀城墙新罗兵。 呜—— 巨石尖锐呼啸。 唐军调整距离,目标在城里。 以杜河的高度,能清楚看到,巨石坠落后,房屋轰然倒塌。无数百姓上街,往更远的地方逃命。 喊声、箭矢、惨叫、飞石,各种声音交织。 长达两里的城东,犹如煮开的沸水。 “剁剁剁……” 利箭如暴雨,钉在挡板上。里面士兵紧挨,快速迈动脚步。新罗弓再弱,十步内也能破甲。 守军抬着檑木,猛然松开手。 布满尖刺的檑木,从云梯上滚下,一连串仆从军惨叫,全被檑木滚落。 无数檑木滚下,长矛从垛口乱攒,仆从军如雨点掉落。攻城两刻钟,还没有一人能登上城墙。 第一波千人队,很快损失惨重。 “上上!” 百云面目狰狞,挥舞着手中刀。 第二波千人队补上,唐军趁机一轮齐射。有一队仆从军眼尖,发现上方空挡,急忙架上云梯上爬。 “快快快……” 队长兴奋喊叫,先登就在眼前。 然而下一刻,他发出惊恐叫声,上方两个守军,抬着大锅倒下。金汁顺着铠甲,皮肤迅速起泡。 粪便恶臭夹着剧痛,他身体往下坠。 娘的,果真人死卵朝天啊。 滚烫的金汁,朝着城下泼洒,攻城仆从军,纷纷惨叫落地。热气和臭气弥漫,遮蔽整条城墙。 半个时辰后,第二波千人队损伤四百。 “再上。” 百云下达命令,撤下第二波人。 他久在军中,知道不能强压,战损到一定比例,就该换人上了。否则士兵崩溃,更不利战争。 第三波千人队涌上,守军奋不顾身。 眼看损失越多,百云额头冒汗。 “有命令么?” “大人……没有。” 百云看向望楼车,无令不敢撤军啊。 眼前士兵如雨落,杜河神色如常。新罗人武备差,本不敌唐军,但守城方占优势,弥补了这缺点。 这一场攻城战,比想象中难打。 “五营撤,三营进。” 赤旗向后放平,白旗前挥—— 仆从军如蒙大赦,如潮水般退下。 赵功所带第三营,快速奔向战场。 本部士兵上场,抛石车同步发动,巨石在天空呼啸,狠狠砸向城墙。新罗兵冒着火力,疯狂倾泻箭雨。 撞车搭上城墙,用木板搭建桥梁。 车斗涌出二十人,快速奔向城墙。一群新罗士兵,举着长矛等待,唐军冲到半路,被长矛捅落。 一个新罗将官挥锤,狠狠砸在木板上。 “呃啊……” 木桥断成两截,十几个唐军高空坠落。 “哈哈哈……” 那将官拎锤大笑,然而笑声未绝,一支利箭如电,射入他额头。新罗人大骇,慌忙找地方躲避。 唐军神射手,在疯狂点射。 “喝喝……” 力士发出呼喝,头顶箭雨不断。 数十个力士,推着攻城锤移动。头顶新罗人见状,射下无数火箭。可惜上方覆有湿被,未能点起火焰。 “撞!” 水桶粗的攻城锤后撤,随后狠狠撞去—— 城门发出巨响,城墙抖落黄泥,攻城锤一下一下,响彻在战场上。 新罗人箭石齐下,试图击杀唐军。 杜河目光看去,手掌微微发紧,这个大杀器,是从南阳运来。如能破开城门,战局就会有转机。 忽而,新罗人抬着大桶,往下倒着东西。 一个火把扔下去,攻城锤燃起大火。周围唐军连忙闪避,两个跑得慢士兵,立刻化作火人惨叫。 火油! 杜河看着冒火士兵,眼中痛苦一闪而过。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主帅不需要软弱,只需要赢! 攻城锤被烧毁,攀登战还在继续。 一直到天黑,唐军未能攻上城,杜河鸣金收兵,返回唐军大营。 第59章 血战 入夜时,兵曹送上伤亡统计。 安东仆从军第一轮,受到损失很大。伤者五百多,死者六百多。第一天攻城,就报销三成战斗力。 唐军伤者六百多,死者三百多。 若非新罗武备差,死者恐怕翻倍。 杜河放下名册,微微叹口气,他现在明白,项羽为何不肯过乌江了。 士兵父母问子,谁心中不愧呢。 “大人,秦将军来了。” “请进。” 秦怀道掀帘子进来,坐在他对面。 “北门情况如何?” “死三百多,伤四百多。” 杜河点点头,两人心情沉重,不过行伍中人,很快恢复斗志。两人秉烛夜谈,讨论攻城方法。 “你觉得怎么打好?” 杜河眉头紧锁,他从未打过这种坚城。 秦家善于攻城,该询问他意见。 “地道在挖吗?” 杜河轻叹道:“辎重营在,但城外多石块,恐怕难奏效。而且城门后堆满石块,直接堵死了。” “敌人这么狠?” 秦怀道错愕不已,这等于堵死城门了。 “赵功上报过来的。” “这样啊。” 秦怀道感叹一声,沉吟道:“白天我看过,守军很顽强。魏州兵上过一次墙,被他们拼死驱逐了。” 杜河道:“金氏本部士兵,当然会效死。” “对这种死守城池,只有比拼耐力了。一直不停攻城,耗到敌军疲惫,再安排敢死队上墙。” 秦怀道停顿一下,又道:“可这样伤亡不小。” “无论多少代价!” 杜河目露精光,箭在弦上了。 …… 烈日照在城下。 中军大鼓如雷,士兵举刀狂呼。 唐军连攻七天,原本加固的城墙,被抛石车砸得破烂。城下暗红色血迹,几座撞车残骸冒着浓烟。 “攻城!攻城!” 士兵们举刀狂呼,奋不顾身爬上。 新罗人占据地利,用尽一切办法,落石、箭雨、金汁,不要命的抛洒。 从望楼车俯瞰下去,两拨士兵以城墙为中心,展开残酷拉锯战。唐军数次上墙,都被新罗人打退。 “一营上。” 士兵如雨坠下,杜河发出命令。 黄旗向前—— 新一轮进攻开始了。 …… 八月初三,海风带着凉意,昭示秋天到来。 “呜喝呜喝……” 无数士兵踏着步子,开赴东门战场。 唐军五营轮转,二十天没停过攻城。即使边军精锐,脸上也露疲态。但他们眼中,还保持锐利。 大唐纵横东北的精锐,韧性远超其他部队。 半个时辰后,唐军再次汇聚,一万多人铺满东门。 杜河站在望楼车上,眼中古井无波。二十天攻城下来,唐军战死者二千多,伤者更是六千多人。 三万多大军,有三成失去战斗力。 如此巨大损失,使得大营气氛沉重。就连谄媚的百云,也很少来献殷勤。 但一切都值得,新罗人更加疲惫,昨日他登高观察,新罗人失去锐利,只是麻木地执行命令。 双方脑中的弦,都绷到极致了。 “咚咚咚……” 激昂鼓声响彻,震得人热血沸腾。 二营三营射出箭雨,压制城头火力。仅剩的二十台抛石机,倾泻出巨石。 城墙破破烂烂,到处都是坑洞。守军早就习惯了,躲在城垛下面。他们弓箭不利,大多靠近战防守。 “冲啊!” 唐军迎着箭雨,如潮水般冲上。 守军落石、檑木齐下,唐军顿时如雨落。杜河习惯以少胜多,面对这惨烈场景,心中痛苦难挡。 他很快收起情绪,双目如鹰扫视。 “上上!” 趁着巨石压制,罗克敌大声狂呼。 他领游骑警戒,但从没发现敌人。前几天回营,见到死者众多,遂向大都护请命,调往前线攻城。 一队精锐甲士,顺着云梯往上爬。 远处三座撞车,快速靠近这边。 等巨石过去,守军急忙抬头。撞车上唐军见状,连忙射出劲弩。一股暴雨过去,守军仰天跌倒。 “好!” 罗克敌看得真切,急忙攀登而上。 他行动极快,眨眼攀上城头。几十个新罗兵见状,急忙往这边冲。 罗克敌挑起一根长矛,领着亲兵冲去。他身披三层重甲,许多伤害都无视了,长矛森森展开,前排敌军尽死。 “啊啊……” 新罗人红着眼,前赴后继冲来。 罗克敌坚持片刻,也只能防守住。远处新罗守军,斜着朝这射箭。后续唐军甲士,一时难以支援。 “将军,快撤。” 亲兵艰难狂呼,新罗人守城有方,唐军一旦上墙,他们一部围剿,一部射杀后续。唐军纵然登城,也后力不足。 二十天来以来,折损数百上城唐军。 “守住。” 罗克敌简单回答,长矛采取手势。他力大无穷,新罗人一时拿不下。 就在他攻击时候,望楼车上旗帜变化,一部百人精锐,快速潜到城下。撞车移动着,压制垛口守军。 赵功伸头又缩回,躲过数支长矛。 “当……” 横刀削断长矛,他一跃上墙,身上叮当响,都被重甲挡住。横刀斜劈过去,三个守军喷血而亡。 “快!” 身后甲士爬上,很快聚起百人。 他们身材高大,披双层重甲。他们是军中精锐,挑选的敢死队! 众人汇成一起,朝着城墙横推。一队新罗人冲来,瞬间被淹没。这百余甲士,在城墙肆意冲杀。 敌军如潮水般,朝着他们围来。 “成了!” 罗克敌和他会合,脸上满是喜悦,这次城墙突袭战,是大都护和秦将军定制,配合抛石车和撞车,用敢死队拖时间。 “你高兴太早了。” 赵功面容扭曲,前方出现数百敌人,他们身穿锁甲,行动快速利落。 “干!” 罗克敌大骂一声。 “绞杀他们!” 一员敌将举刀狂呼,两边撞在一起。 两边垛口上,无数人冲上来。 赵功提矛刺杀,逐渐感到吃力。敢死队只有百人,可敌人无穷无尽。这些新罗人红着眼,悍不畏死攻击。 “小罗走!” “不。” 罗克敌少年热血,哪肯单独撤走。 两面敌军如潮水,把唐军压得停住。城墙下的唐军,被箭雨落石阻拦,尽管拼命向上,依旧无法支援。 “往前五十步。” 远处撞楼车上,杜河发出命令。 望楼车下有四轮,力士推着往前。敢死队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近。新罗人发现他,无数箭雨射来。 但距离一百多步,弓矢无力坠落。 “弓来!” 部曲递上大弓,四羽大箭上弦。 杜河双臂贲起,大弓拉成满月,他手臂缓缓移动,瞄准城头之上,那个一身银甲狂喊的将军。 东门守将! 罗克敌是诱饵,敢死队是诱饵,他所有目的,就是引出这员大将! 就是现在! 四羽大箭如闪电,在空中划过弧线,越过下方唐军,越过高高城墙,精准钉在东门大将胸口。 喊叫声戛然而止,大将缓缓倒下。 “呜……” 唐军爆发出欢呼! 第60章 消失的伊伐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去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殊死一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千里之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浪州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以吾之死,见证胜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敌我俱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夜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精锐猛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临阵倒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你太天真了 在月城王宫前,杜河勒住缰绳。 王宫大门紧闭,城墙高约两丈。一些持兵器的甲士,正在严密戒备。唐军摆开阵势,做出进攻姿态。 “大人,末将去打下。” 身后将军跃跃欲试,擒拿敌酋是大功。 大军士气如虹,王宫又怎能守住。 杜河没有理他,纵马走到前方,大声道:“你们是花郎团吧,开门投降,别作无谓挣扎了。” 他声音远远传出,城墙却没有反应。 许久,金贤秀站在墙边,这少年国主满脸坚毅,“吾等享国家富贵,也该随国而亡,天使攻城吧。” “告诉女王,我要见她。” 杜河说完这句话,缓缓返回大军。 他勒着马等待,城上城下陷入寂静,没有他的军令,唐军无人敢攻城。 一刻钟后,王宫大门打开,金贤秀空手出来,朝他优雅施礼。 “王上有请。” 一队队郎徒,从城墙下来,他们放下武器,聚集在广场上。杜河心中一松,不用再死人了。 “看住他们,不准杀人。” “诺。” 一员将官领命,带部队看守郎徒。 杜河带着大军进王宫,巍峨崇礼殿出现在远处,再过去是雁鸭池,这熟悉场景,让他心情复杂。 朝元殿前,两个侍女等候。 “请跟我来。” 杜河让大部队停在殿前,带着几十部曲进去。 朝元殿空空荡荡,只有金色的王座。侍女脚步很慢,引着他们往右走。走到南堂门口,侍女退往一边。 “王上在内等候。” “有劳。” 杜河抬腿往里走,南堂他曾经来过,是女王起居室。 堂内装饰清雅,有人踢倒桌椅,发出沉闷撞击声,似乎这些带煞气的军人,惊扰到此处雅静。 一道明黄身影跪坐在桌案前。 桌案上摆着佳肴,散发诱人香味。 女王没有抬头,她凤眸微微垂着,鼻梁挺直秀丽,红唇紧抿着,提壶往杯中注酒,神情专注认真。 “大都护能私下谈谈?” “可以。” 部曲分散开来,检查屋中能藏人的地方。等他们去后堂时,杜河喊住他们。后堂是女王寝殿,他不想侮辱她。 “出去吧。” “诺。” 部曲拱手离开,殿门轻轻关上。 杜河盘膝坐下,身前美味佳肴。 “现在又如何?” 他声音带着痛快,他想过无数次,将来攻入新罗,亲手摧毁她的国度,让她悔恨、痛苦、畏惧。 但他注定失望了。 女王抬起眼眸,却平静得像雁鸭池的秋水。 她缓缓放下酒杯,嘴角弯起弧线。 “不识逗。” 杜河哑口无言,心中涌出挫败感。尚州城外的夜谈,新年夜的并肩,似乎都是女王的伪装。 这女人褪去伪装后,远比他想的难缠。 “你怎么知道朴氏会反。” 杜河放松下来,现在是他掌控生死,他悠悠道:“前年朴令书和我谈过,我赌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你不惜代价,都要压孤的伤亡。” “是。” 杜河点点头,笑道:“新罗败亡是注定的,金大将也投降我了。一个没人认同的国家,又怎么能守住?” 女王没被激怒,轻轻看他一眼。 “你在得意什么?假若身份对换,你也赢不了。” 杜河顿时无言,她说的是事实。 唐军兵力太强了,强到无人能敌。 “孤再多五千人,都不会启用朴氏。可惜新罗是个弱国,野战打不过,才会任你长驱直入。” 杜河爽快承认,“新罗的败亡,非你之过。” “难得有句好话。” 女王轻叹一口气,道:“孤很清楚,新罗弱点在哪。我们太散了,散得像一盘沙,大风一吹四处走。” “而你,就是那阵风。” 杜河耐心耗尽,豁然站起身。 “你这个蠢女人,为什么要借昔氏和青鬼司的手。新罗和大唐本可以和平,你害死了无数人!” “死就死了。” 女王毫不畏惧,风轻云淡说着。 杜河再忍不了,李文吉和水师,在他眼前闪过,他猛然伸出手,扼住女王的脖颈,将她提得站起。 “死不悔改!” “孤不愧对他们,只愧对你——” 杜河颓然松手,女王不住轻咳。 他猛然拔出刀,狠狠砍向书柜,刀锋过去,碎纸漫天飞舞。这动静传出去,部曲很快涌进来。 “出去!” 部曲见他发怒,又快速离开了。 杜河大口喘气,恨声道:“你毁了所有人!金胜曼,裴行俭,金贤秀,都被你愚蠢的决定毁掉人生。” 女王脸色平静:“孤需要时间。” “什么?” “你们那位大唐皇帝,征服高句丽后,会把目光投在哪里?你所谓的和平,不过是我们顺从罢了。” 杜河沉默下来,李二是雄主,征服高句后,新罗必然被灭。 “就连你自己,也未必好心。你对底层抱有同情,却要通过战争获取权力。孤不先动手,等你们入侵么?” “呵呵,唐皇要他的霸业,你需要你的权力。” “而孤,要保住金氏基业。” 杜河脸色变幻,他本就没安好心。 汉人忠于汉人,这是他的立场。 女王抬头看他,眼中带着宠溺。 “你以为孤会按你定的路,去决定新罗未来?杜河,你太天真了,孤是新罗的王,没人能替孤做主。” “人不是提线木偶,会自己决定未来,明白么?” “即使强大如唐皇,也决定不了我的路。” “你……” 杜河发现自己输了,正如她所言,他自以为是的和平,只是假象而已。 没有人甘愿受摆布,即使那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孤需要集权,壮大新罗国力。如果不是你运气好,新罗会学习唐制,成为海东霸主。” 杜河冷笑道:“让你失望了。” “你错了。” 女王缓缓摇头,叹道:“我应该失望,但却偏偏欢喜。” 杜河僵在原地,这几乎是赤裸的告白。他不敢相信,女王会真的爱上自己,这不是君主该有的情绪。 “不用这么说,陛下不会杀你。” “你不敢相信。” 女王看穿他的嘴硬,笑道:“孤也不敢相信呢,可事实就是这样。孤若害怕死,就出海离开了。” “你想杀了孤,替你兄弟报仇。又不想杀孤,对吗?” “是。” “呵呵,你永远斗不过孤。” 杜河只有沉默,他获得战争的胜利。可在感情上,他输得一塌糊涂。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关键问题。 “裴行俭在哪里?” “喝掉那杯酒,孤就告诉你。” 女王笑语吟吟,撑着下巴看他。 “提醒一下,孤会下毒哦。” 杜河直视她眼睛,那秋水般的眸中,带着几分兴趣,几分欢喜从容,以及……若有似无的爱意。 他举起酒杯饮尽。 他无所畏惧,现在胜局已定,女王不是蠢人,毒他毫无意义。 第71章 秋落 等他放下酒杯,女王才笑出声。 “真是笨蛋,轻易相信你的敌人。以后在朝中,会吃大亏的啊。” “快说!” “别急。” 女王柔声安抚,又侧头去看他。 “在这屋里,有一杯毒酒,你猜是哪杯?” 杜河耐心耗尽,将酒杯摔在地上,大声道:“我不想玩猜猜猜了,告诉我消息,否则你会——”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满脸震惊。 “你喝了毒酒!” 女王秋水眸中,忽而泛起雾气。 “你终于明白,孤对你的心意了。” 杜河情绪难压,怒声道:“那你为何三番五次杀我?” “因为战争结束了。” 女王把玩着酒杯,轻轻横他一眼。 “战争结束了,孤就不是王了。身为一个女人,怎会害她心爱的人。” “解药在哪里?” 杜河涌出冲动,一把抓住她衣领。他宁愿女王困在长安,用余生去赎罪。而不是现在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没有解药。” 女王任他抓着衣领,笑道:“我特意从东瀛找的毒药,名字叫秋落呢。死的没有痛苦,不会丑陋。” “就像睡着一样。” 女王伸手点他心口。 杜河郁结难解,无力松开手。 “为什么啊!” 种种情绪在心中,他无法感知是爱是恨。 只觉烦闷欲呕,又想拔刀杀人。 “我是新罗的王,生死岂能取决他人。” 女王神色平静,伸手抚他脸庞,“不要再烦恼了,死亡只是归宿。今后你我的恩仇,都会散在海风里。” “最后一个问题。” 杜河沙哑点头,“你问。”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杜河陷入迷茫,从尚州城外的勾引,到新年夜的并肩,雨夜的狂乱,一幕幕如画,浮现在脑海里。 那一袭黄裙飘飘,是何等风华绝代。 “有。” 杜河没有撒谎,这正是他痛苦的根源。 “真乖。” 女王忽然身体前倾,软软倒在他怀中,她柔软的身躯,散发好闻的香味。 杜河抱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诚实会得到奖励。” 女王靠在他肩上,娇笑道:“门口侍女叫明珠,她会告诉你下落。但你答错了,就永远见不到他们。” “你……” 杜河心情复杂,这女人竟拿裴行俭的命,去找他要答案。万一自己撒谎,裴行俭就得死了。 真是恶毒的玩笑啊。 或许这就是她吧,狠毒又聪明。身为君主时,穷尽一切手段杀他。身为女人时,又替他留着朋友。 “谢谢夸奖。” 女王恢复一些力气,伸手指着桌案。 “没猜错的话,你想用胜曼控制新罗。可你这个笨蛋,她岂会不恨你。把那封信拿给她,你就会如愿。” 杜河声音沙哑:“你为何——” 女王抬头看他,忽而顽皮眨眼。 “我现在是女人,当然要为郎君出谋划策。” 杜河再也忍不了,他抓住女王肩膀,使她直视自己,“解药在哪里?你告诉我,我陪你去赎罪!” “我不会留后路。” 女王轻飘飘一句,身体软软跌倒。 漫天碎纸飘舞,杜河抱着她跌落。 他眼中涌出泪水,是啊,她不会留后路,就像要杀自己一样。 长期的战场生活,让他见过太多死亡,这些情绪被他按在心底,但在南堂里,随着女王即将离去。 情绪如山崩海啸—— “真是小孩子啊。” 女王躺在他怀中,黄裙四散开,如盛开牡丹。她缓缓伸出手,想要抚摸他脸颊,却在半空垂落。 杜河抓着她手,按在自己脸上。 “轻易被情绪击垮的人,如何能在唐廷立足。” “我可以的。” 他声音哽咽,轻柔托着她腰肢。 女王擦掉他眼泪,将头枕在他胸口,悠悠叹道:“你陪我说说话吧。不许谈国事,我有点累了。” “好……” 杜河心中悲恸,他能感觉到,女王生机在流逝。 “你说。” 女王声音很轻,蹭着胸口撒娇。杜河手掌放在青丝上,发髻上插着蓝色角簮,颜色早就黯淡。 前年新年夜,他随手送的那支。 “说说你的从前。” 杜河忽而明白,她早就存死志了。 “从前啊。你知道我最快乐的时候吗?” 不等他回答,女王又继续道:“那年我十四岁,有一天下雨,花园开满了花。父王没有政务,母后在缝裙子。” “我穿着漂亮裙子,在窗边跳舞。” 杜河没有说话,他眼前似乎看到。一个活泼美丽的少女,在窗边翩翩起舞。 “那是件蓝色裙子,用丝锦织的,摸上去像云朵,漂亮极了。” “等我跳完后,父王大声叫好,母后怪他没有规矩,我们很开心。父王当时说,要给她的长公主,找一个顶天立地的夫婿。” “我那时害羞,匆匆跑走了。” “之后母后病重,不久就撒手人寰。父王变了脾气,担忧王位传承。我褪去舞裙,与国事为伴。” “父王和兄长,不断清除朝中威胁。” “他们告诉我,我要坐稳金氏王位,清扫朴昔两氏,不得成婚不许生子,以保证王位过渡到金氏真骨。” “十几年过去,我再也回不到那天的快乐了。” “直到在黄枫谷,你摘下面甲那刻。我的心跳加快了,多年磨炼的心性,在那时悄然崩塌。” “少女时期幻想的英雄,就这样闯进来了。” 她用力仰起头,问道:“你是不是很得意?” “很……得意。” 杜河声音哽咽,眼泪再度流出。 女王没有说话,她身体软得像泥,连胸口起伏都变慢了,她努力睁开眼,最后看一眼杜河。 “我要睡啦,再……见。” 凤眸缓缓闭上,声音微不可闻。 她的手无力垂落。 杜河抱着她站起,怀中身体在变凉。他走向后堂,将女王放在凤床上,又拉起锦被,盖住她胸口。 女王面容平静,仿佛真的睡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席卷他的全身。李文吉的仇报了,新罗也打下来了。 可他心里空荡荡,似乎缺了一块。 他注视着床上,女王依然美丽,正如她所说,她是爱美的女人,就算离开人世,也要保持容颜。 杜河失魂落魄,缓缓走出南堂。 侍女见他脸色,悲泣着跪下。 “按王礼厚葬。” 一群宫女鱼贯而入,替女王收拾后事。 只有一名宫装少女,呆呆站在原地。 “你是明珠?” “奴婢是。” “带我去。” 明珠在前方引路,杜河跟着她往前,部曲刚要跟上,就被他拦住。 “你们守在南堂,任何人不得冒犯遗体。” “诺。” pS:其实不想写死女王,但以她的性格,不会屈服于安排。若强行大团圆,反而失去了她的魅力。 第72章 久别重逢 明珠带着他,进入一间破败房屋。 “大人稍等。” 她手指在墙上摸索,一阵机括响动,地板向两边移开。一个向下台阶出现,里头黑漆漆一片。 明珠取来火把,两人走下台阶。 地牢内昏暗潮湿,散发一股霉味。 “如果我不问,他们会怎么样?” “除公主外,其他人会饿死。” 明珠停顿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杜河默然无语,他不知如何形容女王。这女人太复杂了,狠毒起来谁都能杀,可温柔起来,又让他痛彻心扉。 可惜,他永远无法问她了。 地牢通道很长,两人一前一后,只有火把光亮,照着周围的路。 “大人……” 明珠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 “嗯?” “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奴婢想和王上葬一起。” “我不会杀你们。” “感谢您的仁慈。” 明珠回过头,朝他微微弯腰,又道:“奴婢这一生,都在跟随王上。她已经去了,奴婢还想伺候她。” “你……” 杜河长叹一声,终究没有劝阻。 “可以。” “多谢。” 明珠继续往前走,她推开一道石门,头顶洒下天光,两边都是牢房。几个人影坐着,蜷缩在牢房里。 “行俭。” 少年浑身一震,豁然抬起头。 杜河僵在原地,时隔两年,他再次见到裴行俭。长期囚禁生涯,使得原本开朗少年,多出阴郁气质。 裴行俭眼中,迅速泛着红。 “师……兄!” “我来接你了。” 明珠打开牢房,又去解他锁链。 杜河等不及了,一刀劈断锁链。 “我来迟了。” “不迟。” 两只手握在一起,万般情义尽在心中。 “天使,王姐她……” 金胜曼看见他,就猜到了战争结局。她虽然恨女王,可毕竟是姐妹,十几年情分,哪里割舍得下。 “抱歉,她服毒了。” 杜河脸色一黯,眼中浮出痛苦。 “你……逼死了她。” 金胜曼眼眸睁大,不可置信地后退,说到最后几个字,眼中散发无穷恨意,几欲扑上来杀他。 “胜曼。” 裴行俭见状,忙抓住她手臂。 明珠双眼含泪,叹道:“公主,是王上自己的选择。” 金胜曼泪如雨下,若非裴行俭扶着,恐怕早倒地了。明珠是女王贴身侍女,绝不会撒谎骗她。 杜河取出书信,递在她身前。 “她给你的信。” 金胜曼颤抖着接过,捂着嘴唇哭泣。 杜河没有看内容,无论女王写得什么,他都不会介意。明珠走出去,将其他两个牢房打开。 “侯爷。” 一个男人走过来,正是商会林景。这青年商人,精神十分萎靡。 “小人……” “不用介意。” 杜河拍拍他肩膀,他知道林景要说什么,前年他被抓走,交待出自己下落。这事怪不得他,大刑有几人能受住。 当初在南阳郡,还多亏他报信。 “公子。” 背后传来熟悉喊声,杜河回过头,两个脏兮兮女孩,弱弱地看着他。 “云姬!” “雨姬!” 杜河大步过去,两女孩扑在他怀里哭泣,她们穿着白囚衣,头发乱糟糟一团,想来吃过苦头了。 她们身份低微,女王留着她们,自然是因为他。 金德曼啊金德曼。 我是该恨你,还是该爱你呢。 “走吧。” 明珠引着他们出地牢,外面天光刺下,几人都伸手阻挡。王宫到处是唐军甲士,但并没有搜刮。 “你去处理后事吧。” 金胜曼神情恍惚,和明珠走向南堂。 杜河回到崇礼殿,他想和裴行俭谈谈。云姬雨姬寸步不离,生怕他不见了。 “你们去洗漱,放心,不会有危险。” 他温声哄着,两个女孩才离去。 裴行俭满脸脏污,也上楼去清洗,没过多久,他换上干净衣服,头发束成马尾,恢复几分风采。 崇礼殿他很熟,两人在书房坐下。 “这两年苦了你了。” 裴行俭笑道:“还好,每天读读书,也不觉寂寞。” 杜河看他神色自若,心中松口气,就怕囚禁两年,磨掉裴行俭锐气。现在看来,他反而成熟不少。 “他们都来了?” “来了。” 杜河笑道:“怀道、小罗、老孙都在。其他人暂时在别处,定方远征百济,现在应在泗沘城。” “这两年发生好多事啊。” 裴行俭神情黯然,偏偏他都不在场。 “在哪在哪!” 忽然楼下传来喊声,没过多久,急促脚步声接近,房门猛地推开,露出罗克敌好奇的脑袋。 “裴大哥!” “小罗。” 他怪叫一声,和裴行俭重重拥抱。 两人曾在怀远共事,感情十分要好。 罗克敌抓着他手,上下打量一眼,笑道:“怎么坐牢还变帅了,看来大个说得没错,帅哥总是吃香。” “臭小子。” 裴行俭捶他胸口,不过这番打闹,让他心绪尽去。 杜河敲敲桌子,笑道:“城中情况如何?” “程帅控制全城了。” 罗克敌笑嘻嘻回话,忽而脸色凝重,低声道:“只是泽州将军部下,奸杀一户平民,程帅问怎么处理。” “先抓起来,我会处理。” “诺。” 罗克敌离去后,杜河陷入沉思。 按李靖《六军镜》军法,唐军奸掠皆斩。但为鼓舞士气,主帅一般不追究。故军中大胜后,这种情况时有。 魏博兵和营州兵知他作风,不敢轻易冒犯。 结果河东兵胆子大啊。 裴行俭拱手道:“师兄,大唐要治理新罗,便不能放任此事。否则百姓仇视我们,大姓一挑拨,又要起刀兵。” 杜河看他一眼,脸上带着调笑。 “会自己想了?” “是行俭惫懒了。” 裴行俭苦笑一声,眼中露出惭愧。当年师兄在前,他躲在羽翼后浪荡。 直到身陷牢狱,才改变这想法。 杜河起身叹道:“这事先放一边,处理女王后事。唉,两年过去了,我才敢去见文吉兄弟的家人。” 裴行俭忙道:“我和你同去。” 他和李文吉平辈相交,关系更亲密一些。 “你去不了。” “啊?” 裴行俭一脸纳闷,他怎么就去不了。 杜河没有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膀。 “以后就知道了,金胜曼想必不好受,你作为男人,多安慰下她,去吧。” “好。” 第73章 长眠 入夜后,杜河站在崇礼殿二楼。 王宫挂满白幔,在风中格外萧瑟。金贤秀和金胜曼,在操办女王丧事。杜河没让人打扰,宫中只有五百亲信。 程名振控制金城,新罗文武百官,都被赶回家中。 朴氏兄弟曾联袂拜访,杜河没有见他们。 在女王丧葬结束前,他不想处理任何事。 “公子。” “请喝茶。” 云姬雨姬端茶过来,两个女孩穿着宫装,头发也梳理过,恢复几分艳丽。只是蹲过大牢后,不复从前活泼。 “放这吧。” 杜河收回视线,重新坐回桌旁。 “牵连你们两个,我深感愧意。” 前年送别宴前,雨姬发现女王意图,两姐妹想报信,但被影卫带走。此后关在宫中,唐军来后,她们投入大牢。 “公子对我们恩同再造。” 雨姬弯腰施礼,又道:“没有帮到你,我们已经很惭愧了。” “是啊。” 云姬也急忙施礼,脸上忐忑不安。 他掌安东权柄后,气质愈发威严,一别两年未见,她们都很拘谨。 杜河暗叹一声,当年在雁鸭池众人闲谈,都说舍命替他挡刀,竟然一语成谶,李文吉葬身海底。 两个卑微宫女,也因此囚禁两年。 “新罗不存在了,你们从此是自由身。” 杜河沉吟片刻,又道:“我会给你们很多钱,你们一生也花不完。” “多谢公子。” 两人弯腰致谢,脸上不见喜色。 “去吧。” 杜河轻轻挥手,新罗已经攻占,以后是唐廷治理,她们不再卑贱了。自己再给一笔钱,也算是报恩了。 “诺。” 两人再次施礼,磨蹭离开书房。 云姬频频回头,却被姐姐拉着,她甩开雨姬的手,忽然站在原地。 “公子。” 杜河情绪低落,闻言愕然抬头。 “怎么了?” 云姬俏脸涨红,手指无措卷着。 “你……当初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杜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什么话,他道:“如今新罗归唐,律法会重新建立,你们并没——” “算不算数?” 云姬打断他,骇得雨姬忙拉她。 “算。” 云姬重开笑颜,道:“我们跟你去大唐。” 杜河斜眼看她,笑道:“去伺候人?” “我们最会伺候人了。” 这回说话的,是柔顺的雨姬。 “行行,跟着吧。” “好耶。” 两人开心至极,一人捶腿一人按肩,杜河被她们影响,心情也恢复些,闭着眼睛享受伺候。 “公子还是没变啊。” 杜河笑道:“原来你们胆怯,是因为我当大官了?” “是呀是呀。” “都说你是高句丽之主,我们担心呢。” 杜河忽然想到一事,让两个女孩停手,他坐直身体,说了一句新罗语。 “这是什么意思。” 雨姬道:“听不清楚,好像是新罗、你、万一。” “不对不对,不是万一,是如果。” 云姬连忙反驳,奇道:“新罗、你、如果,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杜河沉默下来,他知道是什么了。 如果你是新罗人。 前年除夕夜,他和女王闲逛,女王说得就是这句,原来不是你是坏人,是如果你是新罗人就好了。 女王,你这个骗子啊。 …… 夜色深沉,南堂外灯火通明。 “大人……” 杜河走进堂中,宫人连忙行礼。原本雅致的南堂,挂满白色帷幔。金胜曼和金贤秀,在此彻夜守灵。 堂中放着水晶棺,里面堆满冰块。 女王静静躺在里面,仿佛只是沉睡。她还是一身明黄裙,面容干干净净。 一支褪色蓝角簮,插在满头青丝上。 他站在棺前很久,直到有人到来。 “谢谢。” 来的人是金贤秀,他脸上全是苦涩。 “没事。” 杜河知道他在谢什么,没有自己开口,作为战败方,金氏应该遭清洗,女王也无法享受国葬。 “出来聊聊?” “好。” 两人出了南堂,秋风刮在脸上。远处一队唐军,正在宫中巡视。 金贤秀坐在台阶上,叹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会到这一步。现在我明白了,人都有自己责任。” “是的。” 杜河也坐下来,望着璀璨星空。 “她是个骄傲的人,不会任人宰割。即使是陛下,也不能让她屈服。相比献俘太庙,她宁愿死去。” 金贤秀转过头,脸上布满泪水。 “天使会废除骨品么?” “当然。” 金贤秀哽咽道:“废除吧,这东西毫无意义。金氏世世代代,都困在这天授王权的谎言里。” “就算你不来,王姐这一生,也不会有快乐。” “胜曼姐姐也一样。” “我会去说服族人,请你少杀一些人,可以吗?” 杜河看着他,这少年花郎,经过大变故后,眼中失去锋芒。只有无穷的颓丧和深深的后悔。 “只要他们不起兵,我就不会杀人。” “谢谢。” 金贤秀起身行礼,缓缓走向南堂。 女王的葬礼,在第二天举行,金氏从鸡林起家,那是他们的王墓。女王用死守住君主尊严,理应葬在那里。 数百金氏族人,跟着棺椁前进。纸钱在风中飞舞,显得格外悲凉。 杜河和裴行俭,远远跟在后面。 “师兄,为何叫我来啊。” “你和金胜曼是夫妻,理应过来送别。” “哦。” 裴行俭闷闷说着,又叹道:“说实话,我挺佩服女王,君主随着国家而亡。真是奇女子啊。” “嗯。” 两人跟着队伍进鸡林,一座座王墓注视着。 棺椁进入地宫后,人们陆陆续续出来。 “关石门!” 门口封墓石落下,女王从此长眠地底。 人们纷纷离开鸡林,杜河勒住战马,直到部曲催促,他看了最后一眼。 地宫面临青山,脚下徜徉着小河,身后是金氏祖辈,旁边是真平王之墓,她父王和母后,都合葬在里面。 在你父母身边,当个无忧的女孩吧。 “走吧。” 杜河扬起缰绳,纵马如飞而去。 女王的离去,昭示新罗进入大唐时代。他受皇命主持战事,无论多么烦恼,都该着手战后安顿了。 金城破后第三日,浪州传来消息。 金春秋陪着三十万石粮草葬身火海,这消息没引起任何波澜,金城被唐军拿下,战争就结束了。 伊伐餐的釜底抽薪,终究是慢了几天。 杜河收起书信,看向对面裴行俭。 “今夜你带金胜曼来见我。” “好。” pS:读者老爷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第74章 快刀斩乱麻 崇礼殿灯火通明,只有杜河一人在。 程名振和秦怀道,控制全城兵马。城中现在的和平,取决于他没动。一旦他做出决定,新旧势力就会洗牌。 朴氏、六大姓、金氏、唐军,都在等他的后续。 “师兄……” 裴行俭一身月白袍,英武中带着儒雅。金胜曼一袭淡黄宫装裙,同样艳丽照人,冲他微微颔首。 “坐。” 二人屈膝跪坐,桌前茶香飘散。 杜河看向金胜曼,道:“看在女王面子上,我不会清洗金氏。” “多谢大都护。” 金胜曼微微弯腰,她和女王是姐妹,焉能不知眼前人和女王的关系。此番金氏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先别急着谢。” 杜河微微一笑,又道:“可和平需要共同努力,我管不了金氏想法,如果他们要起兵,刀兵在所难免。” 金胜曼微微错愕,很快反应过来。 “请大都护明示。” 杜河沉吟道:“很简单,我会废除骨品制,你们金氏降为贵族,但掌祭祀之权,与都护府共治新罗。” “恕难从命。” 金胜曼秀眉微皱,毫不客气拒绝。 为强化天授王权,新罗各地有神宫,每逢大旱大涝,都有神职人员祈祷。民众因此畏惧,王权也稳固。 杜河这一想法,说的是共治,其实是剥离金氏权柄,只有名誉上的荣耀。 “不同意就死。” 杜河冷眼看她,殿中气氛陡凝。 “胜曼!” 裴行俭大急,朝着她打眼色。 金胜曼轻叹一声,苦涩道:“大都护,非是我不同意。金氏数千人,从王族变为神官,只怕他们不肯……” “让他们跟我的大军说。” 金胜曼身躯微颤,那金氏要血流成河。 杜河端起茶杯,不知想到什么,轻叹道:“你应该明白,我没有大清洗,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按照大唐规矩,你们就算不会死,也会囚在长安。我剥去你们权柄,却保留了自由和富贵。” “对双方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你们不识相,我也可以动刀。” 他语气轻飘飘,却带着无比自信,恰如渊氏解氏,都化作尘土矣。 “我会尽力说服。” 金胜曼神情复杂,还是答应下来。 “是一定说服。” 杜河神色严肃,一指旁边裴行俭,“如果你不想他亲自去剿灭金氏,就要安抚好你的族人。” “什么?” 金胜曼疑惑着,裴行俭也愣住。 杜河举杯道:“我要建立海东都护府,行俭就是都护。你们既是夫妻,就一起治理好海东。” 原本按皇帝意思,新罗应设鸡林都护府。 但鸡林是金氏旧地,为压制新罗人复辟之心,他索性改成海东了。 “啊,我?” 裴行俭大吃一惊,上都护府是三品高官。何况山高皇帝远,简直是新罗王,他不过十八岁,实在骇人听闻。 “边事我说了算,就是你。” 杜河眼神制止裴行俭,又看向金胜曼。 “日后百济故地,也会纳入海东。行俭掌都护府,负责施行新政,新罗贵族这边,尚需你来帮忙。” 金氏虽然战败,但声望非常高,有她帮忙处理,海东会很稳定。 “胜曼会全力以赴。” 金胜曼爽快答应,古人出嫁从夫,自家男人地盘,她没道理不帮忙。 杜河忽然笑道:“我过段时间,会去一趟闻喜,到时跟裴伯伯招呼一声,你们二人就可以成婚了。” “多谢大都护成全。” 金胜曼微微弯腰,脸上神色复杂。 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好事,可代价同样深刻。 “到时朝中会有封赏。” 杜河给她定心丸,又道:“我必须警告,一旦你和行俭联姻,金氏任何谋逆,都会牵连他的未来。” “我不怕。” 金胜曼没有回答,裴行俭忽然出声。 他这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金胜曼眼中雾气弥漫,若不是杜河在这,恐怕早就投入他怀抱了。 “大都护,胜曼告退……” 杜河笑道:“该改口了。” 金胜曼双颊泛红,微微弯腰施礼。 “师……兄。” “去吧。” 等她身影消失不见,殿中就剩师兄弟二人。 裴行俭挪过来,苦笑道:“这回真出卖男色了。” “你不想娶她?” “那倒不是。” 裴行俭摇摇头,叹道:“只是新罗因我们而灭,再让胜曼帮忙,内心过不去。你知道女王信中写什么?” “什么?” 杜河一脸惊讶,金胜曼连这也给他看。 “说她走之后,你定会留金氏血脉,嘱她多配合大唐,勿作复国之想。金氏族人能保就保,存心找死也不必管。” 杜河长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女王连这也算到了,真如她所说,论政治手腕,自己斗不过她。 裴行俭神色凝重,又道:“上都护府之主,要陛下同意吧?而且……我没有经验,叫玄策来还差不多。” “一个汇报的事。” 杜河不以为然,裴行俭和金胜曼联姻,大利朝廷统治,皇帝只要不傻,都不会否决这个任命。 神权和都护府结合,会让唐廷更正统。 “我会让苏烈在海东协助,另留一万府兵。玄策在浪州,你多跟他沟通。年纪轻轻,不要畏手畏脚。” 裴行俭被他训斥,反而喜笑颜开。 “大叔也在么,那便没问题了。” 苏烈率万人镇守,以他的能力,海东任何势力,都不是其对手。 杜河微笑看他,裴行俭聪慧仁慈,是很合适的领导者,虽然现在年轻,但迟早能成长起来。 裴行俭一脸忧愁:“我是不是难回闻喜了。” “对。” 杜河坦然承认,海东不比内地,只要没生变故,朝中不会换主官。裴行俭的任期,至少以十年算。 “到时送你伯父来。” “好好。” 杜河换上酒壶,和他举杯对饮。 “金胜曼可靠么?” “她有孕了。” 杜河愣一下,笑骂道:“你小子真快啊。不过我得申明,她是金氏后裔,且女子易变,都护府权力你要抓手中。” “我晓得。” 杜河不再多说,他相信裴行俭能处理好。 虽然他也放权李锦绣,但只是放商权。这个时代,商人地位低,没有他在朝中,商会很快会被吞没。 “早些睡,明日还有任命。” 第75章 两难 清晨,朝元殿内。 时隔五天后,大都护第一次议事。唐军各部将领,都赶来参加,加上原新罗百官,密密麻麻数百人。 新罗王座拆除,上方空空荡荡。 “恭喜了。” 秦怀道早有消息,笑呵呵和裴行俭说话。 “要不你来?” “我不俊啊。” 裴行俭作势欲勒他,碍于周围人多,只得悻悻作罢。都是营州同僚,虽时隔两年不见,众人还是要好。 “大都护到。” 随着力士唱名声,众人收声站好。 杜河身穿紫袍,鱼符和御剑都没带。但他掌安东已久,又亲率大军征战,人往那一站,没有人敢不服。 “奉陛下令,本都护主海东战事。” “如今三国平定,海东尽归唐土。为治理海东,安定庶民,新罗百济二国,将纳入海东上都护府治下。” “原新罗骨品取消,万民皆得自由。” 他一番话下来,台下嗡嗡作响。 原新罗官员,脸上一片黯然,这条政令一下,世袭贵族不存在了。 可情势比人强,没人敢捋虎须。 “所有贵族特权取消,封赏皆按唐制。尔等有才有德,可入都护府效力。将来建功立业,也能封侯封爵。” “谨遵大都护令。” 朴氏兄弟带头,众人连忙应下。 好歹给了活路,他们都是大族,属于地方豪强,都护府离不开他们。 不出几年时间,又会成为贵族。 “陛下仁慈之主,不愿多造杀孽。原金氏王族,降为神祀一族。希望尔等念恩,勿要行叛逆之事。” “我等领命。” 金胜曼和金贤秀上前,算接受了命运。 杜河没有提待遇,这些东西将来要礼部议定。不过为安抚海东,金胜曼的荣誉爵位不会低。 “裴行俭。” “下官在。” “尔身为大唐副使,忍辱负重,一心为公,又熟悉海东事物,今命你为海东代都护,掌海东一切军政要务。” “臣叩谢天恩。” 裴行俭面朝西方,恭敬磕头领命。 具体官服和印绶,也要以后送来。这条命令一下,众人惊诧不已,目光都转到裴行俭身上。 这人如此年轻,就统领海东军政了。 …… 这次议会结束后,杜河隐入崇礼殿。 他当了甩手掌柜,裴行俭就忙昏头。不仅要搭建都护府,还要应付城中贵人。金城万物革新,谁不想蹭个官职。 都护府告示贴下去,城中一片欢呼。 笼罩在人们头上几百年的骨品制,在此刻废除。从此不论出身,不论贵贱,人人可从商可读书。 时间到九月初,风中带着凉意。 杜河坐在亭中,一把把撒着鱼食。雨姬云姬两人,安静站在左右。 自从王上去世,公子少开笑颜了。 “大人,苏帅来了。” “快请。” 杜河喜上眉梢,既然苏烈亲自到这,那百济也大胜了。他吩咐两女去泡茶,自己就在亭中会客。 “哈哈哈……” 一阵豪迈笑声,苏烈快步走来。 “末将苏烈参见大都护。” 杜河抓他臂膀,两人一起坐下。 “定方来得正好,泗沘城没消息,我正担心呢。” 苏烈呵呵笑道:“想着信使没我快,就没有派出。百济全境被破,已无反抗势力,义慈王押往浪州。” “好好好。” 杜河松口气,渊氏和女王都死了,还好有义慈王,李二能去太庙显摆。 两人在亭中坐下,谈着各自战事。苏烈率八千人,攻到泗沘城下。义慈王本想死守,被他击破勤王兵。 城中人心惶惶,苏烈派人劝降,八姓有人开城,自此百济国灭。 杜河挑重要的说了,惹他感慨不已。 “大都护太冒险了,再拖上几天,浪州消息传来,新罗就攻不下了。” “再坚硬的城池,也防不住内部。” 杜河微微一笑,又问道:“你赶来金城,泗沘是谁做主?” “暂时是张刺史,我留了五千人在。王族都带到浪州了,他们无力起兵。这两国你打算怎么处理?” 杜河把海东都护府的事说了,又道:“你在海东当副都护如何?” “末将领命。” 苏烈笑着答应,海东都护府比安东,差一个等级。不过实权无变化,他在此几年,将来就能进中枢了。 “大叔大叔……” 远处传来呼声,裴行俭兴高采烈。 “臭小子!” 苏烈猛然站起,抓住他手臂上下打量,大笑道:“在新罗关了两年,精神头还不错啊。果然得磨磨性子。” 裴行俭挠挠头,只看着他笑。 他带裴行俭一年多,多年胸中谋略,都倾囊相授,极喜欢这徒弟。 杜河见到这一幕,笑道:“日后你们师徒一起在海东,有得是时间聚。行俭,你眉头皱着,有什么难事么?” 裴行俭在他面前惫懒,但实则极有主见。经过两年磨炼,性格更加沉稳。 接手海东都护府后,从不曾找他解决麻烦。 “是有个事。” 裴行俭脸色迟疑,道:“泽州将军找到我,想放他部下出来。这些人是师兄的兵,我只能……” 杜河重新坐下,慢悠悠倒茶。 “这里是你地盘,你自己处理。” “好。” 裴行俭很快离去,苏烈微微一笑,很快明白他意思。作为海东上都护,有些事要他自己拿主意。 两个长辈闲聊,直到过了许久。 “大都护,咱看看去?” 到底苏烈沉不住气,率先提出建议。 “走吧。” …… 城西军营,是唐军驻扎地。 裴行俭进罗克敌部营地,就被人引着去角落帐篷。帐中绑着三个汉子,个个披头散发,身上脏污不堪。 泽州将军吴介部下旅帅,带亲兵奸淫女子,而后杀其全家,被大都护关在此处。 都护府建立后,死者亲属来告状。 “带走。” 裴行俭大手一挥,几个亲兵提着人就走。 一行人刚出营门,就被人堵住了。为首一人虬髯满面,大眼阔嘴,他拦住裴行俭,脸上挤出笑容。 “裴都护,您带某部下去哪?” 三个犯人见到主将,涌起生还的希望。 “吴将军,您救救小人。” “小人知错了。” 裴行俭脸色冷峻,朗声道:“本都护带他们去菜市口,这几人奸杀平民,按大唐律法,理应处斩。” 周围顿时大哗,涌出许多人来。 “不许!” “这是某兄弟,谁敢害他!” 那人身居旅帅,手下自有一帮兄弟。河东兵抱团,其余人也帮腔。整个军营门口,堵着几百人。 吴介拱手道:“裴都护,我这兄弟作战勇猛,杀敌不胜其数。只不过犯些错,惩戒一番就罢了。” “吴将军,军法无情,恕难从命。” 裴行俭给个抱歉眼神。 “哈哈哈……” 吴介忽然放声大笑,眼中转为嘲讽。 ps:新年快乐,给大伙拜年了,弯腰。今日六更,祝大家六六大顺 第76章 敢反就敢斩 “你一个黄口小儿,靠男色娶了新罗公主,才当上这海东都护。没胆气的玩意,也配处置某兄弟!” 吴介话音一落,裴行俭脸色铁青。 当面骂他无能,这简直奇耻大辱。 然而未等他说话,身后冲出一人,罗克敌飞脚踢去,吴介能当将军,身手自然不凡,忙抬手格挡。 “嘭嘭嘭……” 几声碰撞出去,吴介被一脚踢翻。 罗克敌怒发冲冠,骂道:“裴大哥曾千里奇袭遥辇氏,何等英雄好汉,你是什么东西,敢看不起他?” 他犹自不解气,握着拳头要再上。 裴行俭怒气散去,忙挡住这小兄弟。 他扎起袖口,朝吴介说道:“吴将军,你嘲笑裴某无胆。某今日单手对你,让你见见胆色。” “狂妄!” 吴介脸色涨红,摆开架势开打。 “来。” 裴行俭左手负后,只用右拳迎战。 两道人影撞在一起,手脚撞击爆响。吴介久在沙场,是河东出名猛将。裴行俭父兄皆是悍将,家传武艺非凡。 被唐斩调教后,实力更上一层楼。 交手十余回合,两人互相角力。 “呔。” 裴行俭暴喝一声,一股巨力传出。 吴介噔噔噔后退,被他亲兵扶住。 “吴将军,事关七条人命,都护府必须严惩,请让开吧。” “不让。” 吴介抬手震开亲兵,怒声道:“他们是某兄弟!杀几个人算什么。裴都护要行刑,得问过河东兄弟。” “就是!” “放人放人……” 军中同乡抱团,许多河东兵呼喊。 裴行俭出身营州,营州兵自然帮他,双方推推搡搡,嘴里喝骂不止。情绪越骂越高,眼看就要打起来。 “干他们。” “不要冲动。” 裴行俭拦住罗克敌,同僚互殴惹笑话。 “那咋办?” 裴行俭也犯难,打人明显不能,可上都护府刚立,急需建立威望。 他中间缺席两年,军中威望不够。 冷不丁闯进一群人,几根马鞭劈头盖脸,抽得士兵们大怒,刚要挥拳还手,又看清来人模样,悻悻退在一边。 张寒收起鞭子,身后走出两人。 “大都护,苏帅……” 河东兵和营州兵,都低眉垂眼站着。 “怎么?要造反?” 杜河声音不大,可谁都听出大都护的怒气,场中噤若寒蝉。无论河东兵还是营州兵,都低头看着地面。 大都护战无不胜,在军中威望无双。 吴介身上灰扑扑,拱手道:“末将不敢,这三人素有战功,只是一时糊涂,还请您网开一面。” “奸人妻女,杀人家满门,叫一时糊涂?” 吴介哑口无言,战时杀昏头了。 杜河冷眼看他,道:“你御下不严,若不是看在英国公面上,本帅连你一起罚。带去斩首,以儆效尤。” 李绩去年大功,改封英国公。 “大都护……” 吴介高声疾呼,裴行俭带人离开。 “裴行俭,你安敢如此?” 裴行俭理也不理他,带着亲卫和犯人离开。 “以上犯下,打二十军棍。” 杜河冷冷一指,部曲立刻上前,河东兵敢拦营州兵,却不敢拦他们。几人将吴介按倒,棍子啪啪开打。 都是蛮力汉子,很快血肉模糊。 “姓杜的,你不得好死。” 吴介受此大辱,立刻放声狂骂。骠骑府隶属十二卫,他并不畏惧杜河。 “辱骂上官,再加二十。” 杜河面无表情,眼中冷酷无比:“你继续骂,骂一句加二十。本帅就不信,加不到斩立决。” “你……” 吴介双目圆睁,却不敢再骂了。 大都护是战时最高统帅,主宰生杀大权。 杜河见他闭嘴,转头去看河东兵,“进城时本帅就说了,禁止奸淫掳掠。尔等皆是良人,家中有父母妻儿。” “行此禽兽之事,良心能安么?” 士兵面露惭色,纷纷低下头。 唐初府兵皆是良家,家境十分殷实。在这种家庭长大,道德相对较高。直到募兵制后,士兵成分复杂。 战时奸淫掳掠,快成家常便饭了。 杜河目光扫视,声音逐渐冷冽:“不管你们同不同意,那三人本帅斩定了。你们若敢反,老子就敢斩!” 他冷哼一声,拂袖大步离去。 四周寂静无声,惟有军棍打击声。 马蹄声接近,许多骑兵赶来,秦怀道一身铁甲,朝吴介微微拱手。 “吴将军,勿要自毁前程。” …… 杜河回到王宫后,不再关注军营。 城防在营州军手中,军营被秦怀道掌控。区区一个吴介,带不动河东兵。毕竟诛九族的事,谁敢轻易跟他。 他卖李绩的面子,但不能容吴介胡来。 他吩咐云姬雨姬摆宴,各色佳肴如流水。女王离开后,影卫被他遣散,明珠几个侍女,也陪葬在地宫。 二人把酒言欢,许久才回书房。 杜河喝口茶,压下腹中酒味,笑道:“定方征战大半年,也憔悴不少啊。” “风沙难免。” 苏烈摆摆手,一副不在意样子。 “王宫有许多美婢,给你安排两个?” “可别。” 苏烈连连推辞,笑道:“儿子都二十了,哪能干这事。传出去惹人笑话。” “哈哈……” 杜河也是开玩笑,苏烈性格沉稳,行事十分低调,也不好美色,至今只有一子,这在唐时很罕见。 “以你的能力,迟早能出人头地。现在卷进党争,心中可后悔?” “事出无悔。” 苏烈摇头道:“若无大都护提拔,末将还在长安练兵。苏某当年肯接这因,自然无惧吃这个果。” 杜河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苏定方是聪明人,他从自己这上爬。如果太子顺利继位,他就能平步青云。 相反皇子夺嫡,他也得出份力。 “大人,朴令书求见。” “末将去看着行俭。” 苏烈见有客到,识趣起身告辞。杜河沉吟片刻,决定见见朴氏。毕竟这次破金城,对方立了大功。 “小人参见大都护。” 朴令书进门就跪倒,态度十分恭敬。 杜河微微一笑,他进门自称小人,无疑是在表明态度——新罗官职已去,任凭都护府差遣。 “请坐。” 朴氏态度很低,杜河非常满意。 等朴令书坐下,他又感叹道:“当年也是在此会面,都护府事务繁多,一直没空见你,朴大人勿怪。” “哪里哪里。” 朴令书连连谦逊,两人叙旧闲谈。 杜河对他的投诚,表示极高赞许。又向他许诺,朝廷必有赏赐。一时宾主尽欢,交谈很是顺利。 闲话说完,杜河开门见山。 “朴大人,都护府刚立,许多事要你帮忙啊。” “小人定全力配合。” 杜河点点头,正色道:“你我是朋友,就不绕弯子了。都护府要收回兵权,我想你应该能理解。” “没问题。” 朴令书爽快答应,这是必然的事。唐廷要治理海东,不会允许氏族做大。 金氏都变神祀官了,自己何必犟着。 “都护府未来要开海贸。” 杜河适当给出甜枣,他暗示很明显,朴氏想掌兵是不可能了,但商贸这一块,可以让他拿大头。 “多谢大都护提点。” 朴令书大喜过望,有钱就有一切。 “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 “朴氏愿做大人马前卒。” pS:晚上还有三更,新年快乐 第77章 云雨成双 自从军营事件后,杜河就不再露面。 城中一切事物,都交给裴行俭处理。文武百官都回家,等待都护府挑选。有金胜曼帮忙,旧贵族没起波澜。 裴行俭思虑周全,搜刮城中贵族,汇聚钱粮百万,全部犒赏给士兵。 无人敢不配合,都选择交钱卖命。 这是杜河当初承诺,现在由他去完成,好处也很明显。唐军对海东都护,一下子充满热情。 另安排了大量妓女,解决士兵需求。 士兵有钱有女人,上下都喜笑颜开。 这让杜河很满意,他隐在王宫不出,就是存了考验裴行俭的心思。现在看来,这小子两年书没白读。 九月的雁鸭池,花草一片萧瑟。 杜河坐在亭中,遥望远处秋景。金城既然安定,他也该离开了。这实权大都护,当久了招麻烦。 大唐权力中枢,还是在长安啊。 云姬递过来一颗削好皮的梨,犹豫一会,才咬着嘴唇问他,“公子打了胜仗,怎么反而不开心呢?” 雨姬悄悄扯她袖子,这妹子太大胆了。 杜河咬着梨子,把小动作看在眼里,他朝雨姬招手,等她忐忑过来,才在她脸上轻捏一下。 “雨姬胆越来越小了,少爷又不是老虎。” 雨姬俏脸微红,换一边脸给他捏。 “姐姐就这样。” 云姬抱他胳膊,撒娇道:“公子说说嘛。” 杜河恢复几分心情,笑道:“少爷这一年打仗,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打仗。见多了哪开心的起来。” “男人的事我不懂。” 云姬摇摇头,变戏法般伸出手掌,上边放着糖块。 “不如吃糖——吃糖会开心。” 杜河也不客气,拿来扔在嘴里,丝丝甜味入喉,心情好转不少。 一个部曲快速过来,两女连忙站好。 “大人,找到李鱼了。” “快带过来。” 杜河豁然起身,自从攻破金城后,他就派人找李氏祖孙,可惜海边小屋人去楼空,他又发海捕文书。 七八天过去,总算找到人了。 很快,部曲带着一高一矮两人过来。 李老汉一身麻布,脸上警惕又忐忑。李鱼长大不少,小家伙气度沉稳,牵着爷爷的手,好奇打量着王宫。 “李鱼!” 杜河朝他招手,后者站在原地,眼中迷惑不解,很快反应过来。 “锦哥哥!” 小家伙飞奔过来,被杜河一把抱起。当初化名李锦,被李氏祖孙所救,他对李鱼这孩子,内心十分亲近。 “哥哥伤好了么?” “好了。” 杜河将他抛到天上,又接他在怀中。引得李鱼惊叫,随后笑声不断。他抱着李鱼走,又吩咐云姬雨姬。 “照顾好老爷子。” “诺。” 李老汉不会讲汉话,只能交给她们招待。 “走,哥哥带你看宫殿。” “好。” 他带李鱼参观崇礼殿,这本是为招待唐使所建,有各种名贵装饰,杜河在一旁讲解,崇礼殿欢声笑语不断。 等逛得差不多了,一大一小在台阶坐下。 云姬雨姬掩嘴笑,端来宫中水果干果。 “你尝尝。” 李鱼捡了几块就停住手,杜河以为不合他口味,正准备叫人去换,却被他一把拉住,小家伙一本正经。 “尝过就好了,不能贪口腹欲。” 杜河哈哈一笑,这小子太懂事了。 他坐在台阶上,笑道:“有道理,哥哥很快要回大唐了。记得前年跟你说的么?可以带你去长安。” “爷爷也能去?” “当然。” 李鱼想了会,问道:“会不会太麻烦哥哥。” “呵呵。” 杜河摸他头发,笑道:“我的名字叫杜河,官任安东大都护,任何东西,只要海东有,都可以送给你。” “那我去长安。” “好。” 杜河陪他玩一会,见他满身脏污,命宫女带他去洗澡。不料没过多久,两个宫女抿嘴笑走出来。 “小公子害臊呢?” 等他洗完澡,杜河眼前一亮。 小家伙常年打猎,皮肤黝黑带着野性,加之久读汉书,气质十分出众。 “今晚跟姐姐睡吧。” 几个胆大的宫女,捂着嘴调笑他,李鱼不过十岁,吓得往杜河背后躲。 杜河本想留他们住,奈何李老汉野惯了,死活不肯住王宫,李鱼担心爷爷,也随他一块去军营了。 反正罗克敌在那,也能照顾好他。 他下午抱过李鱼,身上也沾满灰,云姬雨姬准备好水,缓缓退出去。 杜河泡在热水中,身心放松下来。 新罗战事解决了,安东运转稳定。随着李泰回京,李治也逐渐成长,加上太子势大,储君之争就在这两年了。 “公子。” 门外响起云姬声音,杜河微微错愕。 “进来。” 浴室房门推开,热气弥漫中,一个曼妙人影过来,杜河笑道:“用不着加水,少爷最怕水——” 眼前热气散去,杜河睁大双眼。 云姬青丝成瀑,红唇抿着笑,宫装裙褪去,只穿一身白纱。雪白肌肤若隐若现,长腿不着寸缕。 她脖颈系着一根蓝丝带,更添几分魅惑。 杜河八个月未近女色,早就一身火气。攻破金城后,又遭女王离去。一度心情沉重,忙于各种事情。 此时被云姬一撩,周身像着火一般。 “奴没能耐分忧,只愿公子开心。” 云姬盈盈施礼,她和云姬出身新罗,大眼睛高鼻梁,长相十分甜美。 “你真大胆。” 杜河笑着说一句,将她拉在怀中,顿时温香软玉,更让她身上燥热。他可不是君子,这时候还磨蹭。 “公子勿动,奴来伺候。” 云姬脸上通红,取下颈上丝带,将青丝扎成马尾,缓缓蹲下身体。 杜河站在原地,遥望着金城灯火,万般璀璨尽在眼前闪过,连多日的浮躁,也在美景中淡去。 …… 夜晚,崇礼殿暗下来。 杜河习武之人,一旦开了口子,哪是云姬能压住,浴室中不便。左右无人打扰,索性抱她进卧室。 屋中昏暗无比,只有白玉发着光。 直到月上中天,杜河才停下来。云姬伏他身边,微微喘着气。 “公子开心么?” “开心。” “那太好了。” 杜河抚她青丝,新罗婢柔顺乖巧,从不拂主人意。他对云姬没感情,但毕竟是处子,也该怜香惜玉。 云姬眼眸如水,抬头笑着看他。 “公子真勇猛。” 一只小手摸索,被他轻轻按住。 “不要顽皮了,当心明日下不来床。” “还有人哦。” 杜河反应过来,这时房门微动,暗中一道人影,也是身着白纱,俏脸一片乖巧,怯生生走进来。 “过来。” 杜河拍拍床,雨姬柔顺过来。 “雨姬这性子,真想狠狠欺负啊。” “请公子尽情欺负。” 雨姬柔柔开口,杜河顿时浑身滚烫。 月亮隐在云中,遮住室内旖旎。 第78章 自保 崇礼殿书房,杜河眉头紧锁。 桌边放着书卷,都是海东发展思路。安东和海东多山,修港口海贸最合适。这利于朝中治理,也不会有人阻碍。 “嘶……” 他深吸一口凉气,毛笔歪歪斜斜。 “笃笃……公子。” “进来。” 雨姬端着茶水,瞧见他脸色不对,正想关心两句,忽而看到桌下裙角。不由俏脸泛红,难怪不见妹妹。 她不敢怪杜河,用手指敲桌面。 “你这狐媚子,小心被夫人责罚。” 桌下传来轻笑,随后是云姬声音。 “夫人不在嘛,我们得伺候公子呀,等到了长安,我保证老实。” “哎——” 雨姬轻叹摇头,撞见杜河目光,顿时心慌不已。公子体壮如虎,昨夜收着力,尚且折腾她快散架了。 “你休息好了?” “没没——” 生怕他再开口,雨姬快步离开。 “姐姐真胆小啊,啊呜——” “你这小浪蹄子。” “嘻嘻……” 许久,杜河离开书房,一脸神清气爽。云姬顽皮,雨姬乖巧,两者各有风情,烦闷在温柔乡中抚平。 他走下楼梯,林景在堂中等候。 “小人参见大都护。” “林掌柜坐。” 二人在堂中坐下,宫女端来茶水,林景低眉垂目,显然很拘谨。 “我会寄信回去,你还负责海东商贸。” 杜河温声说着,根据宫女消息,林景被抓后,熬了七天才招。否则以女王能力,他和宣骄都走不脱。 这样忠诚的人,自然要给奖赏。 “多谢大人。” 林景喜不自胜,跪下嘭嘭磕头。 杜河又交待些事,林景恭敬答应。主要是两女和李氏祖孙,他们要跟水师去莱州,之后从陆路进长安。 等他离开后,杜河唤来两女。 “我明日返安东,你们跟水师去莱州。家眷有人去接了,安心等候就是。” 云姬喜上眉梢,又想到和他分离,顿时脸上一黯:“公子路上不要人伺候么?带我们一起吧。” “是呀是呀。” 雨姬顾不得羞涩,也开口赞同。 “只怕没出安东,你们就散架了。” 杜河笑着拒绝,他这次回程,要处理的事太多了。要去草原见乌娜汗,要去奚部看望岳老爷子。 莱州、慈州,也要探访故人。 …… 下午,海风吹过金港城。 一艘楼船驶出,缓缓往东而去。 杜河站在甲板,望着平静海面。程名振探得莱州号沉没地,他这次出海,就是要去看一看。 半个时辰后,楼船停在事发地。 “能打捞吗?” 程名振摇头道:“不行,水太深了。” 杜河默然点头,这时代技术有限,很难打捞沉船。 “准备香火。” “诺。” 片刻之后,甲板上放着香炉,杜河握三支檀香,心情沉重无比。海风在耳边呼啸,仿佛再见那天暴雨。 “英灵不散,魂兮归来……” 身后数百人齐齐敬礼。 …… 回到王宫后,裴行俭三人来访。杜河吩咐设宴,几人在堂中坐下。 “师兄,这么快就走啊。” “不快了,待半个月了。” 裴行俭叹气道:“你不在这,谁来镇他们啊。” 苏烈笑道:“这小子门清啊。” 整个海东安安静静,任都护府施行政策,金胜曼面子其次,最根本原因,还是崇礼殿住着大都护这头猛虎。 这位不动手则已,动手就血流成河啊。 “有定方在,照样无人敢呲牙。” 杜河举起酒杯,和二人遥遥碰杯。 “这倒是。” 裴行俭猛灌一口酒,笑道:“大叔也在,胜曼也在,可惜师兄不在,不然我这日子太快活。” 杜河指着他笑骂:“管好海东,不准惫懒。” “知道了知道了,喝酒。” 三人把酒言欢,不再讨论政事。金胜曼胎儿有两月,两人急需成婚。毕竟未婚先孕,在哪都是异类。 金胜曼以茶代酒,朝杜河微微行礼。 “伯伯那边,还请师兄多说说。” “放心,交给我了。” 杜河大笑不已,裴氏虽不是五姓七望,也是河东望族。裴行俭娶个蛮族公主,裴希惇指定不乐意。 不过这事儿,他自有妙计。 直到夜色渐深,宴席才散去。 裴行俭没有离开,反跟着他进书房。 “你对海东治理,有什么思路?” 裴行俭收起嬉笑,正色道:“削弱氏族实力,建立官府威信。可草民连汉话都不会,短期很难改变。” 杜河微微一笑,这小子果然聪明。 自己没提到海贸,他也能捉到矛盾。 杜河取来地图,手指放在中城位置,裴行俭满眼疑惑——那是百济东部城市,位于半岛南部中央。 “都护府定在这。” “什么?” 杜河沉声道:“金城偏居东南,管理新罗勉强。可海东不止一个新罗,还有百济故地,你如何管理?” “你定在中城,距浪州只有四百里,大军数日就到。” “无论安东还是海东生乱,都可以互相支援。” 杜河靠在椅子上,又道:“最重要的一点,我很快去江南。等船舶技术发展,南洋、东瀛、大唐、海东,海贸都会繁荣。” “你定在中城,也方便管百济沿海。” 裴行俭脸色怪异,奇道:“师兄还会造船?” “我不会。” 杜河笑呵呵摇头,又道:“但可以用钱砸啊,等犯错次数足够多时,技术也就会随之而来了。” “差点忘了师兄是长安富豪。” 裴行俭笑着说一句,又问道:“那都护府的兵力?” “你的手能伸多远,就伸到多远。” “这不会招猜忌么?” 杜河看着他,忽而笑道:“咱们在太子这条船上,太子若出事,无论伸不伸手,都会招猜忌。” 裴行俭栗然一惊,低声道:“陛下要易储?” “说实话,我不清楚。” 杜河摇摇头,轻叹道:“帝心难测,无论陛下动没动心思,我们必须自保。你应该明白吧。” “明白。” 裴行俭郑重点头,太子如果被废。 裴氏、杜河、包括苏烈、营州各部将军,都要迎来大清洗。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抄家灭族。 “安东和海东,就是我们底牌。” “可师兄在长安,岂不是很危险。” 杜河拍他肩膀,笑道:“夺嫡不是造反,不是看谁人多。从陛下角度说,易储也要把影响拉到最低。” “我不去长安,怎么争机会。” “行俭,师兄需要权力,只有从太子身上取。这个世界不对,我要尝试纠正。这些东西,都送给你。” 他推去两卷书册,那是海东未来。 “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会支持你。” “当然,我无比相信。”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第79章 外来者 海风吹过脸颊,身前是无数士兵。 今天是大军返回的日子,各部都在清点。海东留五千魏博兵,秦怀道也在这。水师两万多人,留下五千接应。 水陆总共一万人,足以震慑海东。 营州军和仆从军,杜河都要带回安东。 大都护要离开,城外人山人海,无论关系远近,谁也不敢失礼。 杜河抱着李鱼,伸手揉他头发。 “到时有人安排,你跟两位姐姐去长安。” “哥哥路上保重哦。” 杜河将他放下,目光扫过苏烈、裴行俭、金贤秀、金胜曼等人,他翻身上马,随后郑重拱手。 “诸位保重。” “恭送大都护。” 海东官员都拱手送别,声音浩浩荡荡。 杜河神情恍然,最后看一眼鸡林方向。如果没有意外,他余生不会踏足金城了。 再见了,曼姐姐。 “出发!” 一万多人脚步整齐,朝着北方进军。 由于带着伤兵,大军速度不快。海东缺乏医药,不把他们带回安东,许多人都要感染而亡。 行军五日后,大军赶到安州。 “大人……” 王拓出城相迎,脸上满是欢喜。 原新罗的兵马,都被唐军打散,他在安州没事做,闲得快发芽了。 “收拾收拾,明天一块回去。” “好勒。” 杜河入住安州,秋收粮草补上,城中一片安定。下午时,赵、余两家族长,携带重礼前来拜见。 杜河收下礼物,在客堂见他们。 “本帅打过招呼了,二位功劳,都护府会记得。” “多谢多谢。” 两人忙不迭感谢,又要献上美人,杜河哪有功夫,婉言谢绝好意。三两句话的时间,二人就告辞离开。 他又去城外巡视,田中小粟丰盛。 骨品制一废除,平民都自由买卖。这让他很欣慰,至少战争代价不大。 次日一早,大军再度出发,原本可从百济过去,但路况稀烂,杜河还是走尚州,经南阳回去。 再过五日,大军赶到尚州。 “大都护。” 李知和扶余葛相迎。 “走,进城。” 能再见到他们,杜河也很高兴。 几人一起进城,尚州城墙上,还能看到刀斧痕迹。李知两千府兵,伤亡近八百,可见当日战况激烈。 当夜扶余葛设宴,三人在堂中饮酒。 酒过三巡,扶余葛脸色微醺,叹道:“以前下官不明白,高句丽数百万民众,为何就打不过唐军呢。” 杜河举起酒杯,静等着他下文。 “直到尚州守城,眼见百姓冲上去,下官才恍然大悟。百姓愚昧不堪,但谁对他们好,心里头门清。” 杜河微微一笑,唐军也没多好,但跟蛮人一比,算得上王师了。 “扶余兄能明白这道理,是尚州百姓之福。不日都护府就会派人来,不过是协助扶余大人。尚州刺史,还是你来做。” “多谢大都护提携。” 扶余葛没有装清高,急忙拱手道谢。 “扶余兄,希望你能配合都护府。” “下官定会效忠。” 杜河拍拍他肩膀,见他有些醉意,命人送他去休息。扶余葛的忠心对他无关紧要,都护府在手中就行。 时值深秋,院外繁星点点。 他借着凉风散酒意,李知也跟过来。 “大都护。” 杜河回头看他,一拳捶在肩上。 “死心眼,打不过就跑呗。” “嘿嘿……” 李知不善言辞,干笑两声就过去了。两人随口闲聊着,明日李知也回去,他这部损失严重,也要补充府兵。 “到时候让姜奉帮你挑人。” “好。” 李知微微错愕,很干脆答应。 杜河沉吟不语,百云的仆从军,这次表现很好,可以吸收进府兵。 将来关键时刻,或能派上用场…… “大人,还有一事。” “怎么了?” 李知靠近他一些,低声道:“王大人昨日传信来,说安东出现一些人,在打探关于您的见闻。” “末将没来得及发金城,您就回来了。” 杜河停下脚步,心中惊涛骇浪。 打探他的见闻,难道是北巡御史? 但这不符常理,他才任命一年多,现在就派御史,摆明了不信任。李二这么聪明的人,不会干这事才对。 “是什么人?” “信中没有说。” 李知目中闪过狠厉,道:“要不要末将宰了他们。” “回去再说。” 杜河心中惊疑,不管是不是御史,都说明有人盯着他,这是个危险信号。他现在领安东大都护,树大也招风了。 尚州事务交给扶余葛,杜河再次北上。 途中经过南阳,这里焕然一新。崔氏库中银钱,他拨付给刺史府。就连城中金塔,也被他下令拆除。 新任刺史大兴土木,将唐恩浦口扩建。 各国商船停靠,再度恢复繁荣。 杜河视察一边,对他大是赞赏。为方便发展,唐恩浦口划给安东。南阳郡以南,才是海东地盘。 他停留两日后,启程返回浪州。 沿途一片安定,都在稳中向上。 金春秋突袭浪州,却没引起反应。南部解氏被灭,余者不成气候。姜奉率三千府兵,镇守浪州城。 五日后,大军到达东林县。 安东冬天来得早,寒风刮人的紧。杜河见士兵疲惫,下令在城外休息。 “大人请——” 张县令引着他进府衙,杜河门口一个年轻人眼熟,肩膀上系着红布,显然是巡检吏的队长。 他停住脚步,笑道:“周顺,升官啦?” “托大人的福。” 周顺昂首挺胸,今日大都护进城,巡检吏负责外围保卫。 张县令笑道:“多亏他报信,学院才及时撤离。王大人发文,现在提升为队长了,管着百号人。” “原来是你啊。” 杜河笑道:“多谢你报信了,一会儿赏他百两银。” “诺。” 张县令苦着脸答应,大都护不愧是长安公子哥啊,出手就是百两银,可怜他这县令,要大出血了。 但他深谙官场之道,只字不提推辞。 “谢……” 周顺刚要道谢,杜河摆着手去了。 他在东林停留一天,又在城中巡视,主要是防止冤案民情。虽说大都护府有法曹,定期会下县巡查。 但李二重视民生,主官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例行公事走过场。 三日后,大军进入浪州界。 pS:六更奉上,新年快乐各位。 第80章 临别交待 一别九个月,杜河也兴奋起来。 一万多双眼睛看着,他没有告诉薛明雪和玲珑,两女孩没来接。城门口数十骑,远远纵马迎来。 “恭贺大都护凯旋!” 人未至,祝贺声就传来。 王玄策和姜奉上前,脸上都是畅快。 “哈哈,多亏你们守后方啊。” 杜河笑着打招呼,冷不丁窜出一个人,李会朝他挥手,又跳上李知战马喊哥哥,将那马儿压得弯腰。 “会弟下来,马要压坏了。” 李知见到弟弟,也是十分亲热。 “这莽汉……” 众人见到这一幕,纷纷大笑不已。 一通寒暄完毕,众人一起进城门。唐军得胜归来,大军气度森严,周围许多百姓,涌出来看热闹。 “姜奉,你安置下弟兄。” “诺。” 姜奉笑着领命,苏烈调任海东,他也从司马,晋升为副都护。和王玄策一文一武,共领大都护府权柄。 部曲留在外面,杜河和王玄策进大都护府。 经过一年拆卸,王宫面目全非,凡奢华装饰,基本被抹去。各部门紧密相靠,透着衙署机构的古朴。 衙署有间朝南书房,是杜河办公地。 他虽然少来这边,但屋中打扫很干净,仆人点上铜炉,将寒风挡在外面。 桌上放着文书,堆积两尺来厚。 “本府今年的大事,全在这里了。” “行。” 杜河随手翻着,王玄策做事周到,大都护印绶他随意用,但都留有相关记录。 安东都护府大战结束,损失许多人口,今年赋税还是减半,以让百姓喘息。这条政策一下,百姓无不欢喜。 另外大都护府修数十条水渠、官道翻新也有两百里。 “你这么用法,钱还够么?” “官员俸禄削减,熬一熬就好了。” 王玄策不以为意,笑道:“修路太耗时间,还是得提前做。否则将来商路一开,怕是来不及。” “不要削俸禄。” 杜河想了想,又道:“他们千里迢迢来辽东,就够吃苦的了。你大胆去做,到时候我给你找钱。” “诺。” 王玄策笑着答应,也不问钱从哪来。 从朝廷要是不可能了,只能找宣骄拿。渊氏那几百万,还藏在地库中。现在有人来查,他得抓紧时间了。 再往下是死刑批复,共有一百七十人。 “这么多?” 杜河微微吃惊,大唐一年死刑才几十人啊。 王玄策苦笑道:“这还是罪大恶极,算上抢劫的更多,这边百姓逞凶斗狠,奸杀、灭门都常见。” “那就都斩了。” 杜河大手一挥,这要送去刑部核实,斩首是司法大刑,都护府不能僭越。 “普法任重道远啊。” “是啊,底层平民连不懂汉话,全靠村长转述。这种事急不得,再过几年,兴许情况能转变。” “交给你了。” 杜河合上文书,只要赋税和治安权在,官府权威就能保证。 “义慈王在哪?” 王玄策笑道:“这厮到了浪州就生病,下官怕他病死,连同百济王族,都派兵护送去长安了。” “行。” 杜河不认识义慈王,留给李二处理还省事。 二人又谈些事,这次唐军伤亡严重,急需外伤大夫,安东无法供应。最后敲定,请裴行方从河北调人。 说起浪州遭袭一事,杜河心惊不已。 金春秋这人,有能力有眼光,纵然唐军反应快速,还被他烧掉粮仓。不是他孤注一掷,南征就失败了。 幸好他被宣骄拦住,葬身粮仓大火。 否则回到新罗,又要搅起事端。 杜河喝一口茶,又笑道:“还有一件事,你快点派人去海东。行俭这小子,天天喊着找你要人。” “臭小子。” 王玄策笑骂一句,叹道:“他无事就好,下官这几天就派人去。” 杜河点点头,忽而压低声音。 “北巡御史来了?” “应该不是。” 说到正事,王玄策脸色凝重,低声道:“有人扮作游商,四处打听消息。他们身手敏捷,不像是御史。” 杜河沉吟不语,若是御史私访,完全可以光明正大。 “人在哪里?” “宣姑娘发现的,她在处理了。” “好。” 杜河放下心,宣骄有钱有人,还是地下黑老大,应能办妥此事。 “我这几天会返长安,你有什么文书,安排人送回京。” “诺。” 王玄策拱手答应,大都护府离得远,但该报的不能少。一年赋税数额、官员任免都要走长安流程。 “医学院办得怎么样?” “不清楚,灵儿早出晚归,比我还忙呢。” “哈哈……” 杜河哈哈一笑,算是给几个女孩找到事做了。他看天色不早,起身准备离开,不料刚好姜奉到访。 “下官来得不是时候。” “别走,来都来了,一并交待了,后面不许烦我。” 杜河忙招手,示意他坐下,姜奉管军政,一直在东州镇守,说起南征战事,脸上无不艳羡。 王玄策笑道:“要不你还当平州将军,某替你兼职了。” “去去,你这文官少打岔。” “哈哈……” 三人都很相熟,屋中笑语不断。 等笑声停歇,杜河才道:“我走以后,安东兵马就交给你们了。若有哪部谋反,可先下手为强。” “诺。” 两人拱手答应,大都护府印绶在浪州,但要出兵平叛,需两个副都护签字。 这样既不耽误事,也能限制兵权。 “原来营州兵会留在安东,都是当初老兄弟。还有一事,你可在百氏仆从军中,挑一些人冲入府兵。” “朝中不会反对么?” 姜奉面色犹豫,募兵权力很敏感。 “无事。” 杜河挥挥手,示意他照做。贞观时施行换防制,边军每三年一换。一是为保证战斗力,二是防止地方做大。 但在河南河东还好,在辽东就不现实了。 毕竟四千多里,光来回就要半年,三年一换累死人,故政策灵活实施,边军换防期限,延长到六年以上。 不从安东征兵,谁愿意千里迢迢去。 “末将晓得了。” 杜河点点头,又道:“朝中有我在,不会为难都护府。但摘桃子的人多,你们还需齐心协力。” “诺。” 两人都聪明,很快明白他的暗示。 不会为难都护府,但肯定会拉拢人。姜奉和王玄策,都是拉拢对象。 “行了,你有事请教定方。” 杜河急着回府邸,起身往外走。他并不怕拉拢,抛开情义不说,无论姜奉还是王玄策,都在他这条船上。 双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第81章 喜欢 杜河出了衙署,快马赶往学院。 附近巡城军,见到他纷纷打招呼。门口两个健妇,也忙不迭行礼。他挥挥手,独自进学院。 院中许多妇人,在洗菜准备吃食。 “人之初,性本善……” 大课堂里书声琅琅,一群小团子摇头晃脑。 杜河笑吟吟探头,薛明雪一身黑白袍,捧着书本念着,俏脸素净白皙,相比往日,多出几分书卷气。 她瞧见杜河,眼中充满欣喜。 好不容易念完一段,薛明雪敲敲桌子。 “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了,各班班长带着去吃饭,不许顽皮啊。” “薛老师再见。” 小团子们弯腰敬礼,一股脑往食堂冲,路过杜河时,眼中都带着好奇。等小孩们都走了,薛明雪才走出来。 她看一眼四周,微微踮起脚尖。 “抱抱。” 杜河难得见她大胆,笑着拥她在怀里。 “回来也不说一声。” “整个浪州都知道了。” “人家没出去嘛。” 姑娘软声撒娇,让他心情极佳。这时有人过来打扫,薛明雪红着脸脱离,两人走在院中,随口闲聊着。 “玲珑呢?” “在阁楼理书呢,小孩子弄乱了。” “走。” 杜河兴冲冲说着,学院里有座三层小楼,当做图书馆。二人并肩走进去,一个娇俏身影忙着打扫。 “少爷!” 扫把飞到旁边,一个身影撞过来。 “慢点慢点。” 杜河将她接住,玲珑在怀里撒娇。 “说好八九月呢,都十月了。” “有事耽搁了。” “走走,回去吃饭。” 三人一道出门,天边暮色渐深,杜河没有骑马,和薛明雪并肩,玲珑娇小些,在周围蹦蹦跳跳。 “他们都好乖,唔,也有调皮的。” “回头叫李会吓他们。” “少爷没爱心,小孩子顽皮正常嘛。” “你皮痒啦?” “好了好了,郎君别闹了,快宵禁了。” “少爷快走哦,抓住打板子呢。” 玲珑加快脚步,杜河嘿嘿一笑,整个安东他最大,谁敢打他板子。不过玩心一起,也拉着薛明雪跑。 三人一路小跑,跑进小院内。 这宅子还留着,外院仆人也在。玲珑自告奋勇去厨房,杜河舒舒服服泡澡,换上一身青袍。 中堂温暖舒适,薛明雪在摆碗筷。 “娇儿去哪了?” “去东州了,说是什么人来了。” 杜河大大咧咧坐下,伸手在桌下烤火。 看来打探消息的人,已经到东州了。不过他不担心,在安东这块地方,他们才是要躲的老鼠。 “来了来了。” 玲珑端上一锅汤,又拍拍手。 “吃饭!” 一盆酸菜羊肉,两条鲜嫩海鱼,加上冬季时蔬,散发着诱人香味。杜河风餐露宿,吃得那叫一个香。 “少爷,说说打仗的事呗。” 这会讲究食不言,尤其在士族。不过他不讲究,玲珑也习惯了。 “没什么好玩的,你们成果如何?” 打仗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杜河不愿提起,索性转移话题,玲珑果然上当,叽叽喳喳分享趣事。 哪个小孩学得好啦,哪个小孩捣乱了。 都是些日常小事,但她天真浪漫,还没说就笑,显得格外有趣。加上薛明雪轻声附和,气氛轻松愉悦。 杜河吃饱喝足,含笑听她闹腾。 “诶,少爷,咱们是不是该回了?” “是啊,你们收拾下,这几天就走。” 杜河倒杯酒慢慢喝着,屋外寒风凛冽,让他涌出一股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闲散心情。 “好耶,我好久没见小籍了。” 玲珑欢呼雀跃,薛明雪却垂着眸。 杜河放下杯子,温声问道:“怎么了?” “郎君,我能不能不回去啊。” 薛明雪怯怯看着他,眼中忐忑不安。 “说个理由,不然打屁股哦。” “薛姐姐舍不得学生吧。” 薛明雪点点头,低声道:“这才刚普及汉话,接下来要教手册了。我走了许灵一个人忙不过来。” “行,那你在这。” 杜河朝她笑笑,很干脆答应。 薛明雪脸上一白,眼看眼泪下来了。 “郎君……不会不要明雪吧。” 杜河一拍额头,这年头出嫁从夫,没有女人会离开郎君,自己答应太快,这傻姑娘想歪了。 “害,你想哪去了。” 杜河哭笑不得,忙解释道:“娇儿在这还有事处理,你跟她一起。明年我去开通航线,回来接你们就是。” “吓死我了。” “薛姐姐胆小哦。” 杜河微微一笑,没有取笑她。这姑娘性格软,容易胡思乱想。 王玄策那封信,引起他警觉。现在就有人,试图插手安东。那他一回长安,必然狂风暴雨不断。 薛明雪身份敏感,容易被人攻讦。 留在安东就不一样,从军队到都护府,还有宣骄和黑刀在。无论谁想动手,都是不可能的事。 三人聊些家常,才散去休息。 主屋许久没人住,不过干干净净,连被褥都是崭新的,想来是玲珑定期打扫。 杜河躺在床上,身心都放松下来。 “吱呀——” 房门轻轻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薛明雪身姿曼妙,只着白色里衣,青丝如瀑散开,显得娇俏可人。 “明雪帮你按按。” “求之不得。” 杜河下巴枕在手上,享受背上按压。 “你要在这也行,不过有三点要求。” “一是不许生病,凡事不必亲力亲为,杂七杂八的事,都交给下面人去处理。我若听到你生病,就会抓你回长安。” “二是不用节省,郎君养你绰绰有余,衣裳首饰尽管去买,勿要委屈自己。” “三是看好娇儿,不许她随意犯险,他奶奶的,我说话她都当耳边风,还得你这个姐姐来啊。” 薛明雪停下手,伏在他后背上。 “郎君说粗话可爱呢。” 杜河哭笑不得,这女人什么脑回路。 “记着没有。” “都记下啦。” 女孩呵气如兰,杜河半月未近女色,哪受得了这,翻身将她拥在怀中,伸手去揉她的细腰。 “腿玩年。” 薛明雪问:“什么?” 杜河在她耳边低语,引她连连嗔怪。 “郎君一个世家子,怎么这般无赖。” “就无赖,喜不喜欢?” 大手在腿上摩挲,惹她娇躯微颤。 忽而她仰起头,香吻如雨点般送上。 “喜欢喜欢,我家郎君天下第一。” 寒风呼啸,一夜缱绻。 第82章 今夜无事 此后三天,杜河专心陪薛明雪。她身份敏感,在长安时少有逛街。如今远在安东,自然弥补这点。 白日成双成对,夜晚交颈而眠。 十月初七,浪州东门外。 今日大都护返京,许多人前来相送。 玲珑拉着薛明雪叮嘱:“糖果放在库房了,薛姐姐记得藏好,不许小云吃啊,她长虫牙了。” “好。” 几个大男人听见,都摇头失笑。 王玄策拱手道:“大人一路保重,安东某和姜奉会看好。两位姑娘在这,保证无人敢骚扰。” 李会拍着胸脯保证:“谁敢对薛姑娘不敬,俺就活撕了他。” “你少逞能。” 杜河瞪他一眼,又笑道:“海东和我们一体,行俭年轻,你们多照看些。若遇难事,写信来长安。” “诺。” “诸位兄弟,来日再会。” “大人一路顺风。” 杜河扬起马鞭,骑士如风北上。 …… 他带百余部曲,沿官道北上。安东原本被破坏的驿站,已经重新建设。五日后,一行人赶到东州。 杜河没去刺史府,而是住进官驿。 但他身份最高,走哪都是焦点,刚进门没一会,余刺史和百岳来访。 百岳进门就挑剔:“哎呀大人,这地儿也太破了,去刺史府住啊。天寒地冻地,莫要冻着了。” “是啊。请大都护移步。” 余刺史也劝着,难得和百岳一致。 “不了,赶路要紧。” 杜河摆摆手拒绝,他在东州停脚,主要是见一见宣骄,刺史府人多眼杂,她进出很不方便。 “两位请坐。” 余刺史是吏部的人,并非他心腹。但为官很有能力,汇报各项工作。 杜河勉励一番,余刺史告辞离开。 “这家伙终于走了。” 百岳长舒一口气,又笑道:“大人有什么需要,尽情吩咐小人。一年没听大人教诲,某深感人生无趣……”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 遇到这二皮脸,杜河赶紧挥手打断。 “倒是有个事。” “您说……” 杜河沉吟半晌,道:“本次南征仆从军表现很好,本官想在其中挑选府兵。百云是你的人吧?” “是,小人本家侄子。” “让他挑些可靠的勇士。” “大人放心,保管办妥。” 百岳喜不自禁,自从唐军接管后,原高句丽兵马,一半回家务农,一半充作巡检吏。五部在安东军队,再无半分权力。 如今大都护开口,百氏又能活跃在军中了。 杜河似笑非笑看他:“本官要听话的人。” “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百岳大智若愚,隐约懂他意思,不过他杀死旧主,身家性命全绑在大都护身上,也没有别的选择。 “行,你去吧。” “诺。” 百岳离去后,杜河在驿站等着。 黑刀行踪神秘,只能等他们上门。 “少爷,这东西要不要。” 玲珑抱着一张狐裘进来,狐裘通体纯灰,摸上去柔软舒适,虽比不上白狐裘,但也是上品。 “哪来的?” “刚才胖子送的。” “那你穿着。” 杜河摇头失笑,百岳真是人精啊。 二人在屋中说话,连续数日赶路,玲珑精神萎靡,圆脸瘦了一圈。杜河心疼她,哄着她去休息。 屋中火炕温暖,玲珑沉沉睡去。 “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杜河低声让她先睡,玲珑迷迷糊糊应了。 他走出门外,张寒在门口等候。 “鬼姬来了。” “你们在这,我去看看。” “诺。” 驿站建在城南,人烟不算多。外面寒风凛冽,杜河裹紧皮裘,鬼姬在门口等,身边牵着两匹马。 “请跟奴家来。” 杜河翻身上马,跟着鬼姬出城。 “怎么在城外?” “敌人停在县里了。” 杜河点点头,要打探消息,确实要避开大城。好在距离不远,奔出一个时辰,两人赶到冷水县。 这本是座小山城,只有两条主街。 鬼姬停在一处院子前,笑道:“大人请。” 杜河推门进去,院中堆满杂物,主屋房门敞开,里头燃着火堆。一个熟悉身影,正在火堆旁取暖。 他笑吟吟进去,坐在宣骄旁边。 “怎么不住好点?” “不安全。” 杜河长叹一口气,安东都是他的人,哪里会不安全,这小野人啊。 他抓宣骄肩膀,让她面朝自己。 “想死我了。” 宣骄低着头,用帽檐嘭嘭撞他胸口。 “不许抱我,外面全是人。” “好好。” 杜河笑着举手,不破坏小公主形象哦,他靠近火堆,问道:“你们查清楚么,对方是什么人?” “大唐来的。” 宣骄看着火堆,道:“你来得正好,又来了一拨人,我打算抓人。” “抓呗。” “走。” 宣骄办事雷厉风行,两人走出院中,天色已经暗下,她吹个口哨。左右屋中,走出许多汉子。 “在哪?” “城中客栈。” 宣骄看他一眼,又道:“官府的人交给你了。” “是,老大。” 杜河装模作样行礼,小公主扯扯嘴角,一行人二十几人,挎刀走出院子。 冷水没有城墙,自然也没巡城军。 在暗中走了一刻钟,众人赶到客栈。宣骄一脚踢去,客栈院门裂开,十几个提刀汉子,立刻冲进去。 “什么人!” 声音惊动伙计,店中亮起灯火。 “二楼,左起第三、第四间。” 随着命令下达,黑衣人往前进,掌柜提着灯出来,刚要喊救命,就被刀架脖子,他识趣地闭嘴。 “跟你无关,闭嘴。” 宣骄收起刀,转身进客栈。 杜河抱臂膀看戏,顺带安抚着掌柜。 “莫慌,我们是正经人。” “是……” 掌柜提灯苦笑,脸上一副信你才怪模样。 整个客栈都喧闹起来,不过很快又安静,只有二楼传来交战声,忽而窗户碎裂,一个人跳窗下来。 杜河伸脚一绊,那人摔个大狗啃。 宣骄从破窗跳下,一脚将那人踩晕,客栈脚步密集,黑衣人拖着三人出来。 “走。”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快,眨眼消失在客栈外。 “自己修啊。” 杜河笑着叮嘱一句,他对这群刁民才不客气,刚走出客栈,远处许多火把,维护治安的巡检吏来了。 “大胆贼人,敢在城中劫掠。” 巡检吏人人佩刀,县尉朝杜河喊。 掌柜仿佛看到救星,连忙过去诉苦:“大人大人,此人正是贼首,绑了我的客人,还砸了东西。” 巡检吏各执短刀,将杜河团团围住。 杜河扔出令牌,那县尉接过一看,顿时脸上大惊,急忙双手奉上。 “今夜无事发生。” “诺。” 第83章 来就死 杜河回到小院,里头灯火通明。 七八个汉子围着,四个俘虏躺着,浑身冒着血,显然吃了不少苦头。宣骄轻咳一声,众人纷纷散去。 中堂火焰烧着,带来一些暖意。 “你来问?” “行。” 杜河走过去,用脚挑起一个俘虏。 “谁派你们来的。” 俘虏眼神倔强,一副强硬姿态。他伸手拔刀,刺进一人胸口。那人踢两下腿,很快没了声息。 杜河看也不看,提刀对着下一个。 “说话。” 那人略一犹豫,他一刀划破喉咙,伴随嗬嗬声,第二个人也死去。 余下两人脸色发白,蹬腿往后退。 “说话。” 一个见他皱眉,忙道:“好汉饶命,小人是司空府的人,只来安东做生意,未曾得罪人啊。” “做生意打听老子干什么?” “随——” 那汉子刚开口,猛然惊醒过来。 “你是云阳侯!” “说吧,长孙无忌派你们来干什么?” 那汉子忙道:“小人没见过司空,是长孙觉大人传令,要我们来安东,找侯爷谋反的证据。” “没了?” “没……没了,小人到这才一个月。” “那就上路吧。” 杜河话说完,噗噗两刀杀死二人,堂中四具尸体,血腥味浓郁。 宣骄收起刀,坐在一旁烤火。 “长孙觉是谁?” “长孙无忌的族人。” 杜河神色不变,据黑刀情报,长孙无忌手里,也有一支力量。掌控他的人,应就是长孙觉。 “你跟他有仇?” “有些口角。” 杜河皱着鼻子,血液被火一烤,味道太难闻了,又道:“但不是主要原因,他想扶持晋王,势必要打击太子势力。” “而我,就是最好突破口。” 宣骄还没说话,门外走进来一人。 小刀端着烤肉进来,瞧见地上尸体发愣。这味道这么冲,谁能吃得下东西。 杜河笑着挥手,道:“铃铛还好么?” “托大人福,她去长安了。” “那便好,你收拾下。” 杜河起身往外走,他明日就要出发,有许多事和宣骄交待,这地方肮脏杂乱,并不适合谈话。 “换个地儿?” “好。” 二人顶着夜风走,宣骄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进小巷,她停在一间小院前。房门微掩着,里面点着灯。 “你住这啊。” “临时。” 两人走进小院,鬼姬迎面上来。 “火炕烧好了,奴家就在隔壁。” “有劳。” 杜河冲她点点头,毫不客气进主屋。屋中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超大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 他提起油灯,在手里掂量着。 “还要开灯睡啊。” “多事。” 宣骄一把夺过,冷不防被他抱住,小公主挣扎两下,也就随他去了。 “想不想我?” “不想。” 杜河笑了一声,抱着她放在腿上。 “你阿姐想看着书院,我让她留在浪州了。” 宣骄抬头看他,杏眼满是疑问。 “你这大流氓,肯放阿姐在安东?是不是打什么坏主意。” “这里安全。” 杜河抓着她手,又道:“按照前朝规矩,李泰该赴封地了,李治也是。如今都在长安,陛下心思难明啊。” “他想干什么。” 宣骄也皱眉头,亲王赴封地,是为保太子权威,李二让人看不懂。 “不清楚。” 杜河轻叹一声,道:“我现在明白一个道理,没人能安排一切。即使是皇帝,也无法控制结果。” “三个皇子定会争斗,回京也太平不了。” 宣骄低声道:“我陪你回去。” “不行。” 杜河蹭她帽子,笑道:“你留在安东,看住这边就行。如果事情不顺利,两府就是投鼠忌器的器。” “行,大不了反李唐。” 宣骄脸色淡然,造反跟吃饭一样。 “最好不要。” 杜河脸色严肃,叹道:“隋末十几年战乱,如今人心思定。陛下手中有三十万府兵,无人能与之抗衡。” “那就割据辽东。” “好了好了,到时候再说。” 杜河温声安抚,这姑娘一心造反。 他伸手去摸头发,却手中一空,她原本青丝到背,现在只有齐肩马尾。 “头发剪了啊。” “被金春秋削了。” 杜河将她搂入怀中,眼中满是责备。 “粮草烧了就烧了,命最重要。这次事情了结,你回浪州去吧。我跟你阿姐说了,让她看着你。” “我又不是小孩。” 宣骄埋在胸口,语气带着不满。 “那你跟她说。” 杜河话音刚落,肚子就挨一拳,他嘿嘿坏笑起来,小公主天不怕地不怕,独怕她阿姐说教。 “对了,地宫里的钱,分一半给玄策。” “为何?” 宣骄并不爱财,但对此很好奇。 杜河捧着她脸,正色道:“看朝中动向,夺嫡就在这几年了。安东需要发展,才能提供助力。” “知道了。” 杜河见她模样,早就心动不已,刚要有所动作,就被手掌挡住。 “等下。” “怎么了?” 宣骄杏眼微眯,带着几分狐疑。 “你有事。” 杜河不明所以,纳闷道:“没有啊。” “新罗女王。” “呃……没有。” 宣骄瞪他一眼,上下打量他,哼道:“你这次回来,明显眼中藏事了。以前你要杀人,也不会亲自动手。” “仗打多了,戾气重。” 杜河找着借口,这事哪能跟她说。 “你继续——” 宣骄握着拳头,一副看你怎么编。 杜河彻底被打败,她太清楚他了。 “你不会生气吧?” “生气。” 宣骄邦邦给他两拳,又无奈叹口气。 “也气不过来啊。你这傻狍子,走哪儿都招女人喜欢。” 杜河揉着肚子,嘿嘿给她赔笑。 “说说。” 杜河把王宫事说了,脸色又黯下来。 宣骄耐心听完,眼中神采奕奕。 “女王真奇女子。” 杜河也很唏嘘,屋中沉默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 杜河压下情绪,沉吟道:“两府要跨海联动,我明年会去江南造船。如果顺利的话,七八月能来看你们。” “好。” 杜河熄灭油灯,拉着她上床。火炕烧得暖和,他难免心猿意马,刚要有所动作,却被她挡住。 “不方便。” “嗷呜——” 杜河狼嚎一声,真是出门不利。 他也不再使坏,将宣骄拥在怀中,屋外寒风呼啸,两人相拥而眠。过了许久,黑暗中传来动静。 “干嘛。” “我馋,年初说下次能……” 宣骄杏眼睁着,从胸口抬头看他。 “本来可以,但你沾花惹草,下次再说。” “苍天啊。” “闭嘴,睡觉。” “哦。” 第84章 再回营州 十日后,骑队跨过辽水。 辽水平原已经结冰,寒风似刀刮着。玲珑裹在狐裘里,有些无精打采。小丫头高估自己体力,现在像霜打的茄子。 杜河告诉宣骄,凡是进安东打探的人,一律杀了再说。 只要李二不下令,他不会让任何人插手。 “大人,还有十里地到营州。” “到营州歇几天。” 杜河拉下帽子,侧头瞪一眼玲珑。小丫头也不怕他,眼中欢呼雀跃,就知道自家少爷疼她。 再奔出两刻钟,营州城已然在目。 海东三国拿下后,北方已无威胁。营州都督府取消,划给幽州都督统治。只有一个姓张的副督在,管理两蕃事宜。 城门口十余骑,早早迎上来。 “大都护辛苦,快快进城。” “有劳。” 杜河跟着他们进城,不时打量营州城。 由于安东、海东是唐土,有利于双方通商。内地许多商人,带着商队游走。 营州城繁华,远超几年之前。 “营州繁华了啊。” 杜河不胜感叹,这是他的起始地。 张副都笑道:“托大人的福,安东的药材皮裘,都是长安抢手货。今年数百支商队,税收都翻三倍了。” “这是你管理有方啊。” “哈哈……请。” 原来都督府还在,杜河住在后院。营州不是他辖下,双方仅客套几句,张副都要设宴款待,被他婉言谢绝。 等张副都离去后,玲珑恢复活力。 “好久没来这了。” “叫你别跟着跑,这回累坏了。” 玲珑伸着懒腰,朝他皱皱鼻子。 “就跟着。” 杜河摇头失笑,一旁张寒笑道:“冬天风雪大,姑娘怕是扛不住。某去买辆马车,大人也轻松些。” “好。” 杜河答应下来,反正没到过年。 “麻烦张大哥了。” 玲珑在他面前顽皮,对部曲又觉不好意思。 “小事,不能白吃姑娘的饭。” 张寒话说完,众人都笑起来。 玲珑厨艺高超,对谁都热情,身边一众部曲,没少吃她做的夜宵。 杜河难得回营州,自要去祭奠唐斩。墓地在城外小山,冬季荒凉一片,杜河拉着玲珑,半天才爬上山。 远处群山覆白,眼前孤坟一座。 部曲拿来祭祀品,随后退到附近。杜河烧着纸钱,又插上檀香,和玲珑恭敬三拜,他坐在石头上。 “大叔,唐家庄我派人去过了,全是废墟一片。你家兄长嫂嫂,连灰也没剩下。我看你就别想了。” 杜河倒酒淋一圈,最后自饮一杯。 “这破地方又冷又没人,回头我把你坟挖了,埋到长安去。你跟我那便宜老爹聊的来,一块唠嗑吧。” 玲珑在坟前抹眼泪,这是她唯一亲人。 杜河一杯杯饮着,又笑道:“这丫头你也别操心了,我定能照顾好他。可惜将来生仔,你看不到咯。” “不许胡说。” 玲珑眼泪一收,瞪着眼睛嗔他。 “走了。” 两人祭拜完毕,重新回都督府。 杜河和裴行方关系好,又是二品高官,副都安排到位,晚餐早就备好,尽是当地特色山珍。 晚餐结束后,杜河喊住张寒。 “早些休息,明天去契丹。” “诺。” 杜河连续奔波多日,也有些疲惫。可契丹之事,他不敢再耽搁。乌娜几年修养,契丹实力雄壮。 这样发展下去,迟早要和边境摩擦。 这是自然发展规律,活不下去只能抢。 玲珑穿一身白里衣,在屋中泡茶,不过动作缓慢。 “别折腾了。” 杜河拉住她,两人在桌前说话。 “明天我去契丹办事,你在营州养几天,到时我来接你。” “去看乌娜嘛?我好久没见她了。” “对。” 杜河见她意动,冷脸威胁道:“你再敢说跟着试试,少爷好久没动手了,今晚非把你屁股打肿。” “不了不了。” 玲珑吓得后退,臭少爷劲大的很。 杜河满意点头,佯装随意说道:“新罗有两个侍女,也会去长安。将来你管着,省得再病倒。” 玲珑鬼精鬼精,笑嘻嘻看他。 “少爷偷吃啦?” “咳……看她们可怜。” “那你怎么不跟宣姐姐说。” 杜河心虚张望,那可是小醋坛子,告诉她又得揍人。 “敢笑我。” 大都护恼羞成怒,逮着她一顿挠痒,玲珑最怕痒,咯吱咯吱笑个不停。好不容易停下,她也气喘吁吁了。 “反正人家管不着。” 杜河嘿嘿坏笑,将她放下来。 他平日不管家事,但还是他做主,身边这些女人,都知他底线在哪。添两个侍女,无关大雅的事。 这封建时代,女子哪敢管男人。 他熄灭油灯,两人合衣睡下。 玲珑抱着他胳膊,忽而低声道:“少爷……要不要我伺候你呀。” 杜河枕着手掌,低笑道:“玲珑这么热情?” “哎呀,人家就想亲近。” “先睡觉。” 杜河伸手弹她额头,这十几天奔波,连他都感到疲惫,更别提她这女孩。再一番折腾,迟早要染风寒。 小丫头不懂事,他可得把着关。 “好嘛。” 果然没一会儿,身边响起均匀呼吸声。 …… 朔风冷冽,带着飞雪拍在脸上。 杜河带着五十部曲,从流河走向西北。契丹人逐草而居,牙帐位置不定。他们找了小部落,才问清牙帐所在。 冬天草原大雪,四处白茫一片。 不过契丹和大唐关系改善,牧民非常热情。 一行人夜宿部落,白日问路前进。 如此住了两天,张寒就不肯夜宿了。这年代婴儿夭折率高,遇到客人借住,牧民会让女眷招待。 杜河身份高,自然无人打扰。 几十个精壮部曲,可就成香饽饽。女牧民体力惊人,榨到他们害怕。 杜河坏笑不已,带着他们住野外。 两天后,一行人赶到目的地,眼前一片营地,蔓延数里开外,干牛粪燃烧的臭味,萦绕在鼻尖。 大贺氏的领地到了。 契丹兵发现他们,立刻打马上前。待看清他面容,慌忙抱胸行礼。 “大都护。” “乌娜汗可在?” “正在王帐。” 领头将领吩咐,一队骑兵回牙帐报信。 没过多久,部落中马蹄阵阵,许多骑士朝他奔来。 第85章 草原明珠 “义兄!” 远远一声欢喜呼喊,一个娇小身影在马背起伏。 “哈哈……小乌娜。” 杜河跳下马,却有些愣神。 时隔两年不见,乌娜已有十二岁。身穿五彩长袍,脖颈仍挂着珠玉。原本白皙小脸,也变成健康麦色。 满头小辫跳动,充满野性和活力。 “义兄!” 又一声呼喊,乌娜朝他奔来。 杜河张开手臂,想要抱起她。又临时起身,改成牵着她手。 “啊,乌娜又漂亮了呢。” “乌娜好想你。” 杜河呵呵笑两声,举止没有太亲密,小姑娘原本童音,也变得清脆。原本可爱的眉眼,转为青涩稚嫩。 乌娜初见窈窕,他应该避嫌了。 “胡图兄弟!” “胡达兄弟!” 许多熟人过来,杜河一一拥抱。 “走,进去喝酒。” 胡图皱纹更深,不过精神很好。根据密探消息,雄鹰部和大贺氏亲密,乌娜汗倚他为心腹,权势一时无两。 杜河牵着乌娜,一行人进去部落。 相比两年前,大贺氏人口更多。忙忙碌碌的牧民,在给牲口喂食。 一片连绵帐篷内,许多唐人在忙碌。 “商会在卖东西呢?” 乌娜笑着解释,紧紧抓着他手。 杜河微微一笑,王小五真有本事,在这游牧民族,开起固定商铺了。 众人一边笑谈一边往牙帐走,胡图拦住一人,大声道:“告诉部众们,契丹最尊贵的客人来了,今晚开篝火晚会。” 他话音一落,周围响起欢呼。 杜河早习惯草原人的热情,笑呵呵看着,胡图走到牙帐前,做出邀请姿态,乌娜牵着他往里走。 杜河微微一笑,乌娜掌控权柄了。 小家伙真厉害。 众人在牙帐坐下,侍女送上马奶酒,乌娜又站在他怀里,杜河哭笑不得,话没说几句,先干三碗马奶酒。 等放下酒碗,乌娜一抹嘴巴。 “多亏义兄照顾,契丹去年大胜而归。天可汗犒赏了许多牛羊,部众们的生活都好起来了。” “你们也帮我很多。” 杜河再次举杯,几人一饮而尽。 帐内热火朝天,众人边喝酒边畅谈。 如今契丹八部,都臣服于大贺氏。去年草原白灾,乌娜救济各部。她年纪虽小,但声望无双。 商人们走突厥残部,带来了许多技术。 胡图哈哈笑道:“遥想当年,乌娜还是小孩子。可现在的乌娜,已经是草原最璀璨的明珠咯。” “不知哪家勇士,能娶到乌娜啊。” 乌娜脸色微红,嗔道:“胡图叔叔。” “好好,不说了。” 杜河跟着笑几声,和怀中乌娜碰杯。大贺氏没继承人,谁娶乌娜就继承汗位,八部打这主意的,恐怕不在少数。 草原异于中原,十二岁成亲是常态。 “乌娜是汗王,当然由她选择。” 他不动声色表态,谁想吃绝户,得先问过他这义兄。 帐中气氛一凝,随后恢复平静,众人举杯饮酒,跳过这话题。大都护的决定,注定要让很多人失望。 想娶到草原明珠,还得拿她欢心啊。 接风宴过后,杜河返回休息。 契丹人人善射,拥兵近五万,这种增长速度,让他心中忧虑。这不能撼动大唐,但会给契丹带来灾难。 “找王小五见我。” “诺。” 杜河等待片刻,王小五匆匆赶到。 “小人见过大都护。” “免礼。” 杜河打量着她,还是一身男装,原本草原管事,已经年迈退休。契丹这边商贸,都被王小五接管。 经过几年锻炼,这少女从容许多。 “你久在契丹,我有些事问你。” “大人尽管问。” “乌娜汗对唐是什么态度?” 王小五声音清脆:“可汗很亲近大唐,多次托我买书。不过契丹内部,有一些想扩张声音。” 杜河微微点头,这是必然结果。 契丹人逐草而居,随着人口增长,需要草场也大了。 “往哪扩张?” “西面和南面。” 杜河心中一愣,他是随口问问,并不指望她回答。毕竟这是内部机密,她一个商人,怎能知道消息。 “你和乌娜很熟?” 王小五忙道:“草原苦闷,小人也会读书,可汗常找我讨论。” 杜河笑了一声,赞道:“读书能明事理,这是个好习惯。你去吧,若有需要,我会再喊你。” “诺。” 王小五往外走,忽而停住脚步。 “大都护在外,还请保重身体。” “呵呵,谢谢。” 入夜后,大贺氏举办隆重晚宴,巨大的篝火蹿起丈高,牧民们不分贵贱,围着篝火饮酒跳舞。 胡图一指他,面前无数酒碗。 “客人请喝酒!” 杜河一夜灌了不知多少碗,倒在帐中沉沉睡去。 他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身上被褥温暖。好在都知道他习惯,没有安排陪侍的女孩。 他走到牙帐外,乌娜在处理政务。 “义兄。” 乌娜迎着他出来,露出两排白牙。 “你头痛不痛?” “不痛,陪义兄出去走走?” “好。” 杜河决定开门见山,和乌娜好好谈谈。西边是突厥残部,南面是奚人。无论契丹往哪扩张,都会和大唐起冲突。 两人牵着马,走到部落外面。 潢水在身边流淌,远处白茫茫积雪。部曲和牙帐护卫,远远跟在身后。 “乌娜,听说你们想扩张?” 乌娜抓着他手,脸上有些犹豫。 “族中人口多了,草场不够用。七部建议扩张,暂时是想往西。义兄放心,契丹不会进奚部。” “不是奚人的事。” 杜河神色严肃,拉着她坐在干草上。 “东方北方多是山林,你们要来无用。只有西南是草场,能让牧民生活。可你忘了一点,大唐不会允许北方出现霸主。” 乌娜噘着嘴道:“我们只要东突厥一点点。” 杜河叹口气,解释道:“现在是一点点,可十年后呢。如此发展下去,你们迟早要和大唐一战。” 乌娜是聪明人,很快陷入沉默。 杜河丢掉树枝,轻声道:“你是契丹的汗王,也是我的义妹。义兄不想哪一天,来摧毁你的部落。” 乌娜才十二岁,照这样下去,在她有生之年,就会出现这场景。 “好吧,乌娜会压制部众。” 乌娜郑重有声,随后露出笑容。 “无论何时何地,乌娜都会听义兄的话。” 杜河却不见开心,他郑重看着乌娜,许久才开口:“乌娜,义兄当年救你,是因为你好掌控。” 乌娜对他依赖很深,这让他一直愧疚。 而且乌娜是汗王,他必须澄清厉害。 “乌娜知道。” 杜河愕然不已,脸上有些发烫。 欺骗八岁的孩子,还被她早有察觉。 真尴尬啊。 第86章 幼稚的封赏仪式 乌娜抓着枯草,遥望远处白雪。 “乌娜那时候傻傻的,但后来明白了。不瞒义兄,我那时在你面前说话,都要提着小心呢。” “生怕惹你生气,再换一个汗王。” 杜河心中发堵,艰难道:“真……抱歉,乌娜。” 一个八岁小孩,父兄惨死面前,唯一帮助的义兄,也只是利用她。 这对她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事。 “突猛截杀那次,义兄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走么?” 杜河哑口无言,当时他让大贺氏撤往黑风镇,乌娜却不肯走,直到自己领骑兵,驱散突猛部落。 乌娜没等他回答,很快给出答案。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救我。如果你来了,乌娜就不在乎,你是不是在利用大贺氏。” “如果你不来,乌娜宁可死在草原,保住汗王最后尊严。” “因为对我来说,世上没有任何留恋了。” 杜河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好像低估了乌娜,这个草原长大的小孩,远比他想象得聪明果断。 原来她执意不走,是给自己设考验。 “但你带骑兵来了,你驱散了遥辇氏的狼群,乌娜那时就起誓,会永远效忠你,即使前方刀山火海。” 乌娜转过头看他,眼中蓄满泪水。 “义兄,我很庆幸你来了。” 杜河笑了笑,伸手揉她头发。 “义兄也很庆幸去了。” 乌娜蹭着他手掌,露出灿烂笑容。 “乌娜能感觉到,义兄对我的爱护。即使汗王这条路艰辛,但在你身边,乌娜还可以无忧无虑。” 杜河烦闷尽去,笑道:“当然,乌娜会是最厉害的汗王。” “也是义兄最可爱的妹妹。” 乌娜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义兄去过很多地方,景色一定很美丽。今天就陪我看看草原吧。” “当然。” 杜河牵着她手走,满身银饰清脆响。 他想说乌娜也能去很多地方,但终究没说出来,身为契丹的汗王,她注定要守在这苍茫草原上。 乌娜蹦蹦跳跳,衣角也跟着晃动。 “可是不扩张的话,我该怎么说服部众呢。” “那就交给聪明的乌娜了。” “嘻嘻不要,义兄一定有办法,快说快说……” 杜河侧头看她一眼,小丫头太聪明了,他道:“既然不能向外求,就只有向内改变。你派些聪明人去长安医学院。” “那不是治人的吗?” 乌娜侧着头,脸上满是疑惑。 “人跟兽大同小异,我会拨一个部门,专门研究兽医。你们牛羊产量提高了,便不用向外扩张了。” 医学院有解剖学,牛羊解剖更方便。 只需产量提高两成,就能养活无数人。 “好。” 乌娜兴奋大笑,又道:“就知道义兄有办法。欸,乌娜不喜欢战争,草原人南征,都是活不下去了。” 杜河点点头,要不怎么叫北蛮。 在这残酷自然面前,人命极不值钱。有时一小把盐,就能让他们拼命。 他停住脚步,低头去看乌娜。 “你得明白一件事,也许五年,也许十年,铁蹄时代终会过去。我不让契丹扩张,是你们注定赢不了。” 乌娜噘着嘴,似乎很不服气。 “小家伙有话就说。” 乌娜笑道:“义兄说错了,铁蹄才最犀利。大唐靠着车弩和步骑,能纵横漠北。可一旦国力衰弱,你们就不是我们对手。” 杜河微微颔首,乌娜眼光很准啊。 唐军的无敌神话,建立在武备和后勤上。只要中央衰落,就不是北蛮对手。历史上胡人乱华,都证明了这点。 “以后不会了。” “为什么?” 杜河看着她,眼中神采飞扬。 “因为我来了。” 乌娜满眼疑惑,问道:“义兄能纵横一时,可管不了以后呀。” “能管。” 杜河从怀中掏出一小瓶,将里面黑火药倒给她看。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取出火折子引燃,再抛在潢水中。 “嘭……” 水花高高炸开,溅起无数涟漪。 “这是——” 乌娜瞪圆双眼,惊呆在原地。 杜河解释道:“黑火药,数量越多能量越大,幽州就是这么破的。日后装在铁筒里,能隔着数里发射。” “或者数千人排列,骑兵如何面对?” “如果将来连发不停,谁能挡它的火力。” 乌娜微张着嘴,陷入震惊当中。当这东西足够多,就足以称恐怖了。 “这是什么道理?” “物理,万物之理。” 杜河微笑解释,又去揉她头发:“长安有火药署了,将来会研发各种兵器。所以你们赢不了。” “义兄不会飞走吧?” 乌娜抓着他手,问了一个天真问题。 “义兄是人,怎么会飞。” 杜河笑了一声,又道:“奚部会在将来融唐,契丹的未来,掌握在你手中,但别选择战争,这是忠告。” “乌娜明白了。” 杜河牵着她在河边漫步,忽然笑道:“我知道草原人成家早,但你才十二岁,身体尚未成熟,再等几年吧。” “说什么呢。” 乌娜别过脸,耳朵微微泛红。 杜河呵呵笑道:“别嫌我啰嗦,你是我妹妹,当然得我叮嘱。你是汗王,择婿更要慎重,不怀好意的人很多。” “知道啦,知道啦。” 乌娜很不好意思,抓着他手摇晃。 “有你在谁敢欺负我呀。” “不——” 杜河脸色凝重,沉声道:“义兄身在旋涡,或许哪天就不在了。乌娜要成长起来,成为独立的汗王。” 乌娜笑脸消失,眼中一片惊惧。 “义兄不要吓我……” “只是未知而已。” 杜河拍着她手,笑道:“唐廷内部,比你们草原复杂。将来被人追了,义兄就往草原跑,大喊乌娜汗救命。” “咯咯咯……” 他说得有趣,乌娜捧腹大笑。 “那乌娜封你当契丹兵马大元帅。” “是,我亲爱的汗王。” 杜河微微蹲下,做了个契丹抱胸礼。乌娜伸出手指,点在他额头上。两人在这雪地里,进行幼稚的封赏仪式。 …… 他在大贺氏停留两天,陪着乌娜狩猎。 雪地里停着战马,离开的日子很快到来。 乌娜眼泪汪汪,却没有哭泣。 杜河蹲下身体,轻轻抱一下她。 “乌娜汗万岁。” “义兄再见。” 杜河翻身上马,朝胡图等人挥手,缰绳高高扬起,五十余骑南下。 第87章 世代习武 两日后,杜河赶到饶乐水。 赵红缨从安东返回,已有一年没见。他既然来了草原,于情于理,都该去看望她和月可老爷子。 奚部都认识他,连忙迎进部落。 侍者倒上酒水,一个头人起身行礼。 “汗王去打猎了,某去通报公主。” “不必了,我自己去找她。” 头人笑笑没说话,大都护和月亮公主关系,奚人哪个不知。杜河让部曲留下,转身往牙帐走去。 奚王牙帐有许多护卫,见到他纷纷行礼。 杜河在白毡房前停住,一道曼妙身影,正在木桶中取水,阳光撒她在小辫上,迸发着草原的野性。 “红姐姐——” 赵红缨浑身一震,木桶甩到旁边。 杜河笑吟吟张手,她丰腴身躯撞进怀。 “怎么突然来了。” 杜河搂着她,笑道:“要回长安了,找乌娜谈些事。我不来你这里,将来要被红姐姐打呢。” “算你识相。” 赵红缨难得神气,眼中全是痴恋。 杜河很是想她,低头就欲亲吻,冷不丁耳边一声暴喝。 “呔,哪来的小贼!敢欺负我家月亮。讨打!” 月可老爷子从毡房走出,举起拐杖一顿抽,杜河吓一跳,又不敢夺兵器,结结实实挨了两棍。 “爷爷……” 赵红缨连忙拦着,老爷子犹自挥舞。 杜河揉着肩膀,龇牙咧嘴抽气,不是说卧病了,老爷子劲够大啊。 “这是杜河,你见过的。” 赵红缨一番解释,月可迷茫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他捋着白胡须,歉意道:“大都护,老夫失礼了。” “无妨,老爷子身体可还好?” 月可一挺胸,神气道:“好着呢,老子徒手能杀狼。” 杜河:…… 他一脸狐疑看向赵红缨,老爷子这颤颤巍巍能杀狼? “走啦,该午睡了。” 赵红缨示意他稍等,哄着老爷子进毡房了,没过多久,里面传来阵阵鼾声,她独自走出来。 “身体倒好了,就是什么都忘。” 杜河轻叹一声,也就是健忘症。各种记忆交错,脑子混乱不清。 这是老年病,他也没办法。 “这病我帮不上忙。” “没事。” 赵红缨摆摆手,领着他往毡房走。 “爷爷都八十七了,活着我就很开心了。” 两人进了睡帐,杜河脱去外衣,肩上两条印子,已经红肿起来。赵红缨心疼不已,取来药水涂抹。 “唉,你不知道躲啊。” “别再把老爷子腰闪了。” 杜河摆摆手,吸着凉气笑道:“看出来了,你们家世代习武。” 赵红缨嗔他一眼,手上力道轻柔。 “爷爷年轻那会儿,是奚部首屈一指的勇士呢。” 她说着说着,忽然噗嗤笑起来。 “堂堂二品大都护,偷个香反挨两棍。” “这叫风流。” 杜河笑嘻嘻趴下,抓着她被子闻。 “小月亮这被子全是香风,今晚本大爷要睡这儿。” “不许乱喊。” 赵红缨打他一下,叫小名也太羞人了。 杜河见她绝美模样,早按捺不住,勾着她倒下,两人唇齿相依,一时心神迷醉,情动如火。 忽而,赵红缨按住他在腰间的手。 “晚上。” “为何?” 杜河疑惑不已,这妖精向来大胆。 赵红缨眼眸如水,藏着丝丝笑意。 “爷爷会找我,你不怕再挨两棍?” “啊!” 杜河做生无可恋状,老爷子手劲大,再给他来两棍,怕连马都骑不了。 赵红缨在他脸上亲两下,眼眸带着媚意。 “小坏蛋,晚上都依你。” “好。” 杜河不敢多待,这妖精太勾人了。两人走出帐外,部落传来消息,奚王已经返回,要设宴款待大都护。 “走吧。” 杜河这次来奚部,有事和他商议。 他一进奚王牙帐,月康就迎上来。这便宜小舅子,日子很滋润,一身金银装饰,身材也发福了。 “欢迎大都护做客。” 杜河和他抱一下,笑道:“奚王风采依旧。” 赵红缨要照顾老爷子,并没有参宴,奚人和契丹同源,待客都是一群酒桶。一群人吃吃喝喝,气氛畅快无比。 杜河官居二品,众人都陪着小心。 等酒宴喝得差不多,他使个眼色,月康立即会意,用蛮语说几句,陪酒客人纷纷起身离开。 “奚王,契丹势力渐长,你有什么看法?” 月康沉吟道:“小汗派人问过,乌娜汗并没有南下打算。” 杜河点点头,笑道:“本官刚从契丹来,乌娜汗已决定,派人去长安学牲畜医术,用来提高牛羊产量。” “大都护意思是……” “你们最好也去。” 月康抱胸笑道:“多谢姐夫提醒。” 杜河轻咳两声,他对这称呼不适应,他举起酒杯,遥遥和月康干杯。 “奚人势弱,无论是东突厥还是契丹,你们都不是对手。依本官看,不如往南走,逐渐融入河北。” 他提出建议,奚人和契丹不同,南部有群山,是半游牧半渔猎社会。 河北道经过叛乱,人口损失严重。若奚人南迁,对他们也是好事。毕竟草原条件,差中原太多了。 “小汗也有这打算。” 月康爽快答应,奚人太弱了,而且逐草而居,部众生活艰苦。 “你先和裴督接触,他和我是朋友,会全力帮助你。” “好。”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敲定细节。 直到天色渐晚,他才离开牙帐。赵红缨毡房中亮着灯,杜河想进去,又怕老爷子敲他,只小声喊着。 “红姐姐……” 赵红缨探头出来,换了居家长袍。 “鬼鬼祟祟干什么。” “老爷子呢。” “睡下了。” 杜河长舒一口气,大大咧咧进去。帐中散着胭脂味,分明是她打扮过。他怪叫一声,抱着赵红缨倒下。 “臭弟弟……” “馋了馋了。” 一番云雨后,杜河枕着手臂。 他翘着腿儿晃荡,脸上满是餍足,赵红缨熟透的身体,仿佛是最好抚慰。多日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她在胸口伏着,手指画着圈。 “你走这一大圈,有什么事么?” “没事。” 杜河不想让她担心,他从海东到契丹,过几天还要去幽州,东北所有势力,他都要连成一条线。 朝中的动向,让他感觉到危险。 “小骗子。” “放心,没事。” 她忽然翻身而起,青丝垂在杜河脸上,狐媚眼中带着浓浓威胁:“说,为什么不给我孩子。” “再等等。” 杜河抚着她脸,笑道:“草原医疗太差了,我怕你出事。等太子登基,你想逃也逃不掉呢。” 她闷闷趴胸口,红唇微微撅起。 “再等我就老了。” “不老不老,红姐姐美丽可人。” 第88章 东北大联合 天地缓缓,白雪苍茫。 杜河牵着马,赵红缨踢着细雪。 “一天就走,真像个负心汉啊。” “那你跟我回长安。” 赵红缨意动,最终还是摇头。 “回去又不能露脸,天天蹲宅子会发霉啊。而且爷爷要人照顾,算了算了,小混蛋快些滚吧。” 她烦躁地挥着手,似在跟谁赌气。 杜河拥她在怀中,温声安抚着:“你若闲不住,就去安东找娇儿。明年我在江南,再找机会看你。” “知道了。” “走啦。” “嗯。” 她在雪地站着,默默看着自己,杜河狠心上马,耳边风声呼啸,他回头望去,人影越来越小。 再会!赵红缨! …… 快马一天后,骑队返回营州。 “少爷少爷……” 玲珑欢呼雀跃,在都督府前迎接。张副都为示好,每日山珍不断,几天静养下来,她又恢复活泼了。 “休息一晚,明早出发。” “诺。” 部曲三三两两,各找地方喝酒。 “马车备好了。” 张寒带着他去看,马车内部缝着鹿皮,底下铺两层厚毡毯,就连车窗都覆皮革,里面柔软舒适。 “张副都送的。” “替我谢谢他。” 杜河深感满意,有这辆豪华马车,玲珑不用挨冻了。 …… 马车里颠簸,车外寒风呼啸。 冬天太过寒冷,马车采光口都遮住,车内光线昏暗。杜河躺在厚毡毯上,晃晃悠悠打瞌睡。 这木轮马车,真他娘的颠啊。 玲珑穿着青色襦裙,上身披着短袄,她掀开窗帘,顿时寒风灌入。 “张大哥,咱们到哪啦。” “今晚就能到幽州。” “好哦,你们冷不冷,要不要休息啊。” “姑娘放心,咱们糙汉不碍事。” 杜河颇为无奈,不过旅途枯燥,他也不忍管她,懒洋洋开口:“你开,你开,再冻着了,看我揍不揍你。” 玲珑放下帘子,笑嘻嘻撒娇。 “无聊嘛,跑了七八天了。” “谁让你跟着。” “少爷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座寺庙,叫做兰若寺……” 在这封闭车厢里,时间仿佛很慢,玲珑吓得缩成一团,在杜河讲到女鬼的时候,马车忽而停下。 “大人,到幽州了。” “好。” 杜河穿上靴子,转身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你不要乱跑,少爷出去见客。” “知道啦。” 杜河换了马匹,领着部曲上前。 他封安东大都护,官职比裴行方高。部曲提前报信,城门口许多人迎接。 “下官见过大都护。” 裴行方带着幽州官员行礼,杜河跳下马,老裴东征时调度有方,李二大是赞赏,整个人儒雅风流。 “诸位免礼,裴督,好久不见啊。” “今早有喜鹊叫,某就知有贵客来。” 杜河哈哈一笑,这人当真有趣,这天寒地冻的,哪来的喜鹊。 两位主官领先,幽州官员跟在后面,一行人从官门进城,海东平定后,幽州成为重要门户,商队络绎不绝。 都督府安排客堂,裴行方亲自送入。 “今晚有接风宴,大都护一定要来啊。” 杜河苦笑道:“裴督,下次吧。不瞒你说,我还要去莱州,看望水师遗孀,再转道长安,时间太紧了。” “既如此,那就下次再喝。” 裴行方听他有正事,也就不勉强,他看到玲珑,笑道:“大都护有美人在旁,下官就不安排了。” 玲珑俏脸微红,快步进院子去了。 “晚些再寻裴督。” “好。” 裴行方点头答应,杜河既然赶时间,又在幽州停留,必然有事商议。 杜河在院中吃完饭,玲珑伺候着他洗漱,换上干净衣裳。门口有仆人等候,引着他去书房。 青铜炉喷着热气,屋中温暖如春。 “大都护来了,请坐。” “私下会面,就别称官职了。” 裴行方呵呵一笑,等侍者送茶离开,才叹道:“贤侄才二十岁,就官至大都护。居业那臭小子,还在鸿胪寺当差。” 杜河忽略他夸赞,笑道:“居业还在苗疆?” “是啊,说那禄东赞难搞,他正和张俭联手对付。” “等吐蕃事了,他也该升官了。” 裴行方摆摆手,笑道:“不提这个,只要他安稳就行。贤侄这次来幽州,是有什么事相商?” 杜河环视左右,裴行方立刻明白。 “放心,无人偷听。” “是有件事。” 杜河抿一口茶,沉声道:“魏王和晋王,都得陛下喜爱。依侄儿估计,长安的风雨停不了。” 裴行方手一抖,差点把被子打翻。 陛下春秋鼎盛,这么快就诸子夺嫡了? “这……不能吧?” “但愿不会,不过得早做打算。” 杜河直来直往,裴氏绑在太子船上,双方交流甚密,一旦太子倒台,他们同样面临雪藏命运。 裴行方当然明白,郑重点点头。 “贤侄有何吩咐?” 杜河反问道:“裴督有多少势力?” 当年刘天君谋反,裴行方被背刺。他也将触角伸向军中,最起码不能再糊里糊涂,被人绑了祭旗。 “有两府将军有交情,你不会——” 杜河抬手打断他,笑道:“裴督想多了,我哪有这胆子。不过将来夺嫡,筹码越多,越能影响陛下决断。” “这没问题。” 裴行方松口气,他以为杜河要谋反,那他可不会跟。 皇帝手握三十万重兵,谁敢跟他反啊。 杜河笑吟吟看他:“还有一件事,行俭被任海东都护了。你这做叔叔的,是不是得照料一下?” “什么?” 裴行方大惊,他并没收到消息。 但他毕竟是高官,很快恢复冷静。 “当然没问题。” 他心中又喜又惊,喜的是同族有高官,裴氏份量更重。惊的是眼前年轻人,竟有能力影响陛下任命。 哎,可惜居业不学武。 杜河和他聊些闲事,才起身离开。 这些世家做事,从来留有余地。真到了那一步,未必敢跟上。但裴行方松口,他目的也达到了。 如此海东两都护府,两蕃加幽州,都是太子支持者。 皇帝想换太子,也得掂量掂量了。 他回到房中,玲珑睡得迷糊,她让出一个位置,迷糊道:“少爷怎么一脸阴险,谁得罪你啦?” 杜河咬牙切齿,啪一掌打她屁股。 “睡觉,明天下莱州。” 第89章 莱州事 十天后,骑队进入莱州地界。 杜河伸着懒腰,骨头如生锈一般。连续十天下来,连他熬不住。玲珑更加不堪,裹着被子睡得香。 杜河挑开窗帘,问道:“还有多久到掖县?” “大人,尚有三十里。” “前方驿站是哪?” “新河驿,还有五里。” “在新河驿休息。” “诺。” 杜河放下车帘,心情有些沉重。李文吉家眷在掖县,他这次绕道也为此。 马车行五里后,停在新河官驿。 “卑职参见大都护。” 名帖送去后,一个驿丞慌忙出来。脸上忐忑不安,二品大都护,他这小小地方,哪见过这么大官。 “免礼。” 杜河跳下马车,打量着四周。 太平湾是重要港口,往来商船都停靠。这掖县外的驿站,周围全是商铺,看上去颇为繁华。 “大人请——” 驿丞躬身相请,引着他往里走。 房间早就备好,都是向阳的上房。 “本官处理些私事,勿要惊动衙署。” “诺。” 杜河挥挥手,驿丞恭敬退下,玲珑提着大包小包往屋里搬,好奇道:“少爷不进掖县了么?” “你在这逛逛,我带张寒去。” “好。” 杜河留下部曲,带着张寒出门。 他这一路上,每到一个地方,本土官员都相请,真是烦不胜烦。这次来是私事,他不想麻烦程名振。 两人只带佩刀,纵马赶往掖县。 半个时辰后,杜河赶到城门。 “可要通知程帅?” “算了,见他又要应酬,咱们看过他们,就往长安去。” “诺。” 张寒有都护府的通关文牒,城门郎以为是过路武官,看两眼就客客气气放人,二人进入掖县。 “去问问路。” 李文吉是名人,张寒很快问清路。 “李校尉家在城南。” “走。” 二人上马,赶往城南。 …… 下午申时,县学开始散学。 一个少年身穿着襕袍,双肩背着书笈。不过他身材孔武,浓眉大眼,和这身书生装扮格格不入。 “哎,这劳什子书真难读。” 少年愁眉苦脸,回去要被娘亲骂了。 “喂,李大傻,站住。” 身后传来不客气的声音,少年加快脚步。 然而脚步声追来,几个人挡在面前,为首少年面目白净,肥嘟嘟的肚子挺着,眼睛带着倨傲。 “某喊你呢,耳朵聋了?” “就是。” 胖少年身边七八个,纷纷出声附和。 少年叹口气,眉间极是烦躁,沉声道:“吕望,某叫李战,战斗的战,不叫李大傻,你没读过书?” 叫吕望的少年涨红脸,随即冷笑连连。 “我吕家从汉代就是望族,你这卑武之家,也笑我没文化?” 李战摇头叹道:“别人我不知道,反正你挺蠢的。” “你这厮讨打!” 吕望受不得激,抓他袖子欲打人。 身边七八个同伴,也纷纷围上来。 李战也不还手,双手抓着书笈绳带,笑道:“你打你打,明日某告诉学官,你科举都参不了。” 吕望脸色阵红阵白,悻悻松开手。 大唐对学子斗殴惩罚严厉,认为是人品低劣行为。一旦被学官上报,会被开除学籍,从此不能科举。 这对志在仕途的人,是极严厉惩罚。 吕家虽是大族,他也不敢犯此忌讳。 “不打某走了。” 李战整整衣领,又转头笑道:“你们几个真无聊啊,天天跑来堵某。又不敢动手,何苦来着。” 吕望气得够呛,忽而眼珠一动。 “你散学就回家,莫非是没断奶?” “我娘亲疼我,当然要回家。你没娘亲么?这道理也不懂。” 李战笑嘻嘻挥手,转身往街中走。 “哇哇哇……气煞我也。” 吕望本想激他动手,没想到反被嘲讽没娘,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追上去揍他一顿,又咬牙忍住了。 一个瘦少年问道:“老大,咱为啥老找他麻烦。” “是啊,这傻子个大嘴利,咱讨不到好啊。” 吕望望着远去背影,恨恨道:“他那死鬼爹,抚恤一百亩田,就在我家上面,用水都得他们先。” “我爹三番两次想买,他家都不同意。” “我身为吕家少爷,当然得争气啊。” 众少年纷纷点头,田地是立身之本。每逢旱季用水,上田用下面就没了。 “所以我想激他动手,明日告到学官。他娘若不想他退学,就要吕家谅解,如此,这田不就来了么?” 吕望一通分析,众人恍然大悟。 一个瘦少年抚着光洁下巴,故作高深道:“老大,照我说,骂人得骂到痛处,他才会生气啊。” 吕望眉头一挑,忙道:“怎么说?” 瘦少年不回答,反问道:“这有能打过他的么?” “刘家兄弟行。” 吕望一指身后,两个庞大腰圆的少年淡淡点头。众少年目露崇拜,刘家兄弟从小打熬筋骨,打架一把好手。 “那就行了。” 瘦少年低声说着,几人嘿嘿坏笑。 “走,找他去。” 吕望迫不及待,带着一帮少年郎追去,几人没走多远,远处巷中一个人影,慢悠悠往家中赶。 “又干什么?” 李战停住脚,脸上很不耐烦。 吕望想起刚才的话,嘲笑道:“李战,听说你爹死海里了,那不变王八了,以后叫你小王八可好?” 这次戳到痛处,李战双拳捏紧。 吕望躲在刘家兄弟身后,继续嘲讽:“还有你娘亲,这么个俏寡妇,会不会给你找新爹啊?” “找死!” 李战到底年少,听人辱及父母,顿时怒火中烧,一拳朝他打去。 “呵!” 刘家老大冷笑一声,将他拳头接下。两个初生牛犊,都一身蛮力,双臂肌肉贲起,书笈顿时碎裂。 “得先问我!” 刘家老大刚说完,一拳从肩上过去。 “啊……” 吕望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下。刘家兄弟大怒,两人联手进攻。其余几个少年,也握拳加入。 李战寡不敌众,脸上很快挂彩。 但他性格刚毅,也不见喊痛,手里抓着吕望,铁拳往死里揍。 “救我救我……” 吕望被他夹在肋下,一拳拳打肚子,不禁放声求救。刘家兄弟见状,拳头如雨点般砸去。 李战躲也不躲,只挥拳痛殴吕望。 “弟弟,打他。” 眼见他还不放手,刘家老大提醒。 刘家老二拾起一块青砖,拍向李战后脑,这少年下手没轻重,这下拍实了,李战非命丧当场。 “啾——” 一颗石子飞来,击在刘家老二手腕,青砖无力掉落。 “住手!” 一个提刀青年走来,身边跟着一汉子。青年身板笔直,眼中却不见怒气,只打量他们一眼,笑骂着挥手。 “哪来的熊孩子,也不怕出人命,赶紧滚蛋。” 刘家兄弟失了面子,哪肯轻易罢休。 “你是什么人,敢管吕家刘家的事!” “老子——” 青年笑骂说着,他看着鼻青脸肿的李战,忽然愣在原地。 第90章 娘俩 杜河愣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前这少年鼻青脸肿,但那眉眼鼻梁,都和李文吉神似。 “李文吉是你什么人?” 李战微微错愕,拱手道:“正是家父。” 杜河脸色变了,原本嬉皮笑脸,都转为冰冷杀气。一群少年感受到不对,都愣在原地不敢说话。 “谁挑的头?” 众少年噤若寒蝉,都看向吕望。 杜河缓缓走过去,将吕望提起来。 “原因?” 李战愤愤道:“这厮说我父亲死在海里,就是水王八一个,又辱及家母,某才动手打了他。” “好好好——” 杜河怒极反笑,铁拳如钵砸去。 “啊!” 吕望发出惊天惨叫,几颗断牙飞出,随后身体飞出,重重摔在巷中。 他眼泪鼻涕齐出,捂着满嘴是血。 众少年被一幕惊呆了,这人什么来头,竟把吕家长子殴打至此,连李战也张大嘴,愣愣地站在原地。 “站好。” 杜河冷冷地说一句,伸手挨个扇耳光。 每扇完一个耳光,就一脚将人踹飞。众少年平日骄纵,此刻战战兢兢,都老老实实受着,任他一个个打。 “啪啪啪……” 他一个个打过去,刘家兄弟在最后。 “你——” 刘家兄弟是习武之人,自有满身血勇。 刚要出手反抗,又触碰到他眼神。 “咔——” 他把手按在横刀上。 杜河从尸山血海杀出,冷起脸极为骇人,各部将军都如寒蝉,刘家兄弟浑身僵硬,呆呆站在原地。 “啪啪啪……” 正反八个耳光抽完,两兄弟一人一脚踢飞。 “在我没改主意前,滚。” 众少年脸肿如馒头,互相搀扶着起身,连句狠话都没撂下,灰头土脸离开。 “你——” 李战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 杜河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温声道:“我叫杜河,是你父亲的兄弟,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 “您是——大都护。” “叫大哥。” “大……哥。” 原本坚毅的少年,顿时声音哽咽。 “带我去见你娘。” 刚才吕望的惨叫,引来许多街坊。杜河牵着李战,视若无睹走去,人们见他杀气腾腾,慌忙往两边避开。 一队不良人拦着,不良帅脸色犹豫。 这青年气度不凡,他不想招麻烦。 杜河迈步向前,不良帅蹬蹬后退。他是战场老兵,最熟悉这杀气。 “叫程名振来见我。” “诺。” 不良帅硬着头皮答应,敢直呼刺史大人名字,这怕来头大的很。他使个眼色,不良人退往两边。 杜河看也不看,牵着李战走。 “几岁了。” “十四岁。” “身上痛不痛?” 杜河语气温和,李战不再紧张,挠着头道:“还行,其实我没吃亏,大——哥下手重了会惹麻烦。” “不碍事。” 杜河微微一笑,他连崔卢都杀了,还怕小小吕氏。 走了没多久,三人到了李战家。校尉是中层军户,李家中并不寒掺,两进的院子,还有数个仆人。 “小少爷回——” 一个仆妇笑着招呼,忽而又惊道:“哎哟,这跟谁打架了。” “张婶,我没事。” “脸都肿了,还没事,婶去拿药。” 妇人拉着他检查,李战很不好意思。 “我娘呢。” “在后院。” 那妇人去取药,李战拉着杜河跑了,带着歉意解释:“失礼了,张婶最疼我,估摸着都没看到大哥。” “无妨。” 杜河见他过得不苦,心情好转不少。 三人进到后院,一个妇人在晾衣服,她约莫三十几岁,头上插着玉簪。看其服饰绫罗,应当是林氏。 “娘亲。” 妇人回过头,笑容僵在脸上,她眉眼清秀,指着李战大骂:“你这小混蛋,叫你别打架,是不是要气死我?” 李战垂着头,规规矩矩站着。 林氏越骂越气,就拿着木衣架抽他。 忽而看到杜河两人,她才恢复从容,微微俯身行礼:“这位公子是?” 杜河拱手作揖,郑重拜下:“在下杜河,这是随从张寒。文吉兄弟为救我而死,今特来探望嫂嫂。” 林氏往旁躲闪,不受他这拜。 “原来是大都护,民妇怎担得起,快请——” 杜河指着鼻青脸肿的李战。 “先给他上药吧。” “皮糙肉厚的,不需管他。” 林氏在前方引路,李战嘿嘿一笑。 杜河失笑摇头,这妇人太利落了。 几人在客堂坐下,一个老仆送上茶水。李文吉尸骨在海中,尚无法打捞,说起这事,他充满歉意。 林氏眼睛泛红,但却没有落泪。 “他吃官家粮,就该担起责任。大都护不要介怀,民妇谁也不怨。” 杜河脸色微黯,从李文吉三言两语中,可知他夫人性格,今日一见,果然柔中带刚,坚强大方。 “嫂嫂生活可有难处?” 林氏看一眼李战,叹道:“劳大都护挂心了,算上他爹抚恤,家中有田四百亩,并无衣食烦恼。” 杜河轻叹一声,李文吉战死新罗,抚恤很丰厚,还能荫子入仕。 “我留白银千两,以资李战读书。” 林氏刚要说话,杜河抬手打断。 “嫂嫂勿要推辞,杜河若不做些什么,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那便多谢大人了。” 林氏见他真情,欣然接受好意。 几人又说些闲话,李战本可荫从九品武官,但看林氏意思,并不打算让他去。杜河身为外人,不好说些什么。 眼看天色渐晚,杜河起身告辞。 “夫人夫人……” 一个仆妇闯进,脸上满是惊慌。 “吕氏刘氏带了许多人,往咱们这来了。” 林氏脸色微变,很快反应过来,她看向一旁李战,喝道:“战儿,你怎敢殴打同窗?叫学官知晓,可怎生得了。” 她脸色惶恐,一改方才淡定。 “嫂嫂勿慌,我去看看。” 杜河连忙宽慰他,带着几人往外走,他心中已有猜测,估计刚才打太狠,两家家长找上门了。 刚到大门口,外面喧哗震天。 几个李家仆从被推开,闯进一大片人。 “出来!” “李战滚出来!” 领头几人穿绸缎,气势汹汹叫嚣,两家奴仆青壮,各执木棍柴刀。 “吵什么!有话跟老子说!” 杜河一拂衣袖,冷冷走上前。 “你是哪个鸟人。” 一个富态中年人看到他,不客气呵斥。身后吕望红肿如猪头,被两个下人搀扶,指着他口齿不清。 “揍系他大的。” 中年人侧耳半天,才明白他意思。 “是你打伤我儿?” 第91章 啪啪啪 吕父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 李战刚要上前,被杜河扒拉身后,他无视面前的人,笑道:“这小子出言不逊,我出手教教他。” 吕父脸色铁青,指着一旁吕望。 “小孩子有口角,用打成这样?” 吕望脸红肿似猪头,门牙缺了几颗,模样要多惨有多惨,林氏狠狠瞪儿子,刚要上前答话。 张寒手臂一伸,将她拦在后方。 “你觉得不妥?” 杜河淡然的态度,激起吕父怒气。 他挥舞着双臂,双眼血红一片,寒声道:“我吕家世居莱州,你这等欺辱,可是当我吕氏无人呼!” “打他!” “上!” 身后族人同仇敌忾,几百人叫嚣着动手。 杜河撸起袖子,目光扫视一遍。 “老子做事就是这样!” “狂妄!” 吕父快被气疯了,他吕家算嚣张了,眼前这年轻人更嚣张。他大手一挥,就要指挥族人乱棍打去。 冷不丁一只手探来,将他提在空中。 “你……干什么!” 吕氏族人忌惮族长,纷纷愣在原地。 杜河好整以暇,高高扬起手。 “啪!” 吕老爷脸上出巴掌印,随后啪啪不绝。 等他抽完八个,吕老爷也变成猪头。 “我刘氏——” 一个魁梧汉子刚说话,就见一只手探来,他大骇格挡,奈何对方快如鬼魅,将他也提在空中。 “刘氏是吧!” “啪啪啪……” 几个巴掌下去,刘老爷也变猪头。 “大胆狂徒!张——” 杜河再伸手,提起来就扇。 “张氏是吧。” “啪啪啪……” 直到他手掌发麻,才一脚将人踢倒。 所有人都惊呆了,林氏微张着嘴,李战满眼崇拜,吕刘张三姓,可是跺跺脚,莱州都要震三震的人啊。 大哥就这么,一个个扇嘴巴子啊。 望着眼前三个猪头,杜河拍拍手掌。 “还有谁说话!” 仅剩两个穿丝绸的人,微微后退两步。 “嘎五大。” 吕父口齿不清,指着杜河大叫。 身后族人反应过来,眼看一拥而上。 “谁敢!” 张寒暴喝一声,立时镇住全场,他手中高举一物,吕老爷一个激灵,吓得魂飞魄散,张开手拦住族人。 银鲤鱼符! 三品以上大员特有! “安东大都护面前,尔等要抄家灭族么!” 张寒声音冷冽,众人愣在当场。再愚昧的人,也知道大都护份量。真伤了朝廷大员,全家都不够砍。 “滚开!” 身后传来喝骂,两队士兵推开人群。 程名振急匆匆进来,见到他无恙站着,才长舒一口气,拱手道:“下官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他是莱州父母官,谁不认识他。 众人藏起木棍,更有人偷偷溜走。 “程大人,莱州治下多豪强啊。” 程名振额头冒汗,豪强可不是好话。 “大人恕罪。” 程名振统领水师,名义上不受他管辖。但长安官员,到地方哪个敢怠慢。人家近着天子,两句话前途没了。 “给本官滚回去,再敢闹事,通通进大牢。” 他黑脸不怒自威,两队甲士如狼似虎。 吕、刘、张三姓人也明白,今天算是白被打了。 各自垂头丧气,缓缓撤回府外。 “慢!” 杜河忽然开口,众人复又停下。 他从张寒手中接过鱼符,笑道:“这鱼符是陛下御赐,代表朝廷威严。你等无功名在身,见鱼符敢不跪也?” 大唐少行跪礼,即使路上遇宰相,也只需作揖让路。 但亮出鱼符后,平民和低官都需行大跪礼。 吕老爷一愣,随后手掌颤抖。 耻辱啊。 父子都被抽耳光,吕氏颜面扫地。现在还要跪拜仇人,当真可恨啊! 杜河问道:“程刺史,见符不跪者,当受何刑。” “鞭笞五十。” 程名振拱手回答,心中为三家默哀。这青年大都护岂是善茬,在海东杀人数万,你们也真敢啊。 “草民参见大都护……” “少民扇见达度护……” 四个猪头憋屈喊着,场中跪满一地。 吕老爷盯着地面,双眼喷着火,简直欺人太甚!但他不敢不跪,笞刑是用竹条抽屁股,那更丢人到家了。 “滚吧。” 杜河挥挥手,三姓人掉头跑了。 “程大人等着。” “诺。” 程名振领着两队兵,恭敬站在门口。 方才杜河和颜悦色,林氏尚能从容。但他冷起脸来,她也心中骇然。只愣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 “嫂嫂,李战,你们跟我来。” “哦哦——好。” 林氏如梦初醒,领着李战跟上。 杜河没进客堂,只走到偏僻处,笑道:“嫂嫂,你同我说说,李家和吕家,为何起了争端?” 李战身上有父荫,一般人不会招惹。 吕氏辱骂忠烈,是很严重挑衅。 林氏轻叹道:“说来笑话,不过是为一百五十亩良田,吕氏田地在下,水要我们先用,他一直想买,妾一直没同意。” “李家历经战乱,如今族人凋零,吕氏才——唉。” 李战接口道:“因此吕望纠缠数月,想引我出手,再请学官责罚。” “你知道还动手?” 林氏瞪他一眼,脸上都是怒。 李战呐呐不语,那话说得难听,他宁被母亲骂,也不会说出来。 “原来如此。” 杜河心中涌出杀机,豪强吞并土地,是常有的事,他又道:“嫂嫂无须担忧,此事我会处理。” “有劳大都护。” 林氏盈盈施礼,她一个孤身遗孀,确实难以处理。 杜河拍拍李战肩膀,笑道:“朝中尚有要事,我不能久留。好好听你娘的话,若遇到事情,尽管写信来长安。” “是。” 李战恭敬答应,眼中露出不舍。 “嫂嫂保重。” 杜河略一拱手,林氏母子送他到院外,这会天色渐黑,但林氏孤儿寡母,当然不能留宿他。 程名振站得笔直,还在门口等候。 杜河挥手道别,出了李家宅院。一队士兵点灯,在前方引路,城中已经宵禁,但无人盘问他们。 他让张寒出城报平安,和程名振并肩进府。 仆从端上吃食,杜河随口吃了些。程名振脸色惭愧,一直陪在左右。两人也没说话,前后进书房。 “程大人,你答应我会照顾好,就是这般么?” 杜河站在书房,眼中已有怒气。 他去年在浪州,就和程名振提过,那时对方信誓旦旦,会庇护李家。李文吉才死两年,就闹出这些事。 若是他碰巧,李战岂不白吃亏? 第92章 公主也揍 不等他回答,杜河又道:“就算不是我所托,文吉也是你部下。豪强要吞李家田地,你能置之不理?” “什么!” 程名振满脸震惊,连声道:“这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 程名振苦笑道:“大人应当知晓,这两年都在征战,莱州是长史主政,下官没处理过政务。” “你一点都不知情?” 杜河满心疑惑,长史是心腹,林氏只要找官府,消息必到程名振这。 如果他是这品行,他就得慎用了。 程名振一拍脑门,叫道:“应是林氏未找官府。大人有所不知,这妇人性格要强,不会轻易求他人。” 杜河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林氏让李战避让,想来没求助官府。 他把夺田之事一说,似笑非笑看着。 “现在你已知晓,此事如何处理?” “大人放心。” 程名振杀气腾腾,怒声道:“老程也是七尺汉子,哪能坐视不理。哼,这几家手长,某就砍了他们手。” 杜河笑道:“看来误会你了。” “此事是下官失职。” 程名振一脸惭愧,又迟疑道:“只是大人出手太重了,吕氏吕德是侍御史,只怕会惹来弹劾。” “御史?” 程名振见他疑问,解释道:“对,侍御史六品官,品阶虽然不高,但有监察之权,官小权重啊。” “不用管他。” 杜河不以为意,御史大夫他都打几个了,何况下面的御史。 事情说定后,二人聊些闲话。这次征新罗百济,水师立功不少,等杜河回京复命,朝廷就会论功行赏。 云姬雨姬举家搬迁,要处理的事多,现在还在金城。 关于东北几方联合的事,他没跟程名振说。这家伙非常忠诚,万一透露出去,反而引李二猜忌。 “朝中尚有要事,我明日返回长安。明年若去江南,还请程大人把船匠调来。” “下官领命。” 第二天一早,程名振率刺史府官员相送,一行人刚出城门,路边停着一辆马车,李战站在一旁。 杜河下马走过去,笑道:“说了不让你送。” 李战面露迟疑,终是小声道:“大哥,我不想读书了,那书本里的东西,读起来枯燥无味。” “想上天啊。” 杜河毫不客气,一巴掌拍他后脑。 “不是。” 李战揉着后脑,赔笑道:“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啊,我想跟着大哥,将来征战沙场当个将军。” 杜河好笑不已,估计昨日自己威风,给这小子看在眼里了。 少年人喜武功,也是人之常情。 杜河斜眼看他,笑道:“别以为我不知,嫂嫂不让你蒙父荫武官,就是想你参科举,日后当个文官。” 李文吉战死沙场,林氏不愿儿子走老路,他当然能理解。 哪怕九品芝麻官,也得一生平安顺遂。 李战愁眉苦脸,低声道:“我跟爹爹练一身水里本领,当劳什子文官。哎……大哥别打,我娘同意了。” 杜河停住手,眼中带着威胁。 “当真?” “昨晚同意了。” 这时马车门帘掀开,林氏缓缓下车。 “嫂嫂——” 杜河拱手行礼,林氏还礼道:“哎,战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若是大都护方便,就带着他吧。” “那嫂嫂怎么办?” 李战机灵勇武,又有他父亲关系在,杜河不介意带着,但留他寡母在莱州,显然有违孝道。 “夫死从子,如果大都护愿收下战儿,妾想变卖莱州田产,同他一道去长安。” “好。” 杜河爽快答应,又叫来李战。 “你留在莱州,陪你母亲处理家产,事情做完后,就来长安找我。不过我需申明,在长安也得读书。” “谢谢大哥。” 李战喜不自禁,终于能去都城了。 杜河和程名振提两句,让他协助处理,后者一口答应。双方拱手作别后,马蹄往西方而去。 一路马蹄飞快,张寒在耳边哼曲。 杜河勒住马,奇怪地看他一眼。 “你乐什么?” “没……什么。” 张寒面色紧张,口中结结巴巴。 “现在不说,日后我不管了啊。” 张寒脸色微红,低声道:“卑职不知为何,听说林氏要来长安,心情就很好,看什么都顺眼。” 杜河扬起马鞭,骂道:“昨日看你眼神,就知道要坏事。” 他心中迟疑,李文吉去世两年,林氏才三十四岁,守寡日子难熬。唐初风气开放,改嫁也很常见。 毕竟伤痛过后,人还要活下去。 张寒三十未娶妻,两人倒也般配。 “大人,卑职是真心的。” 张寒见他脸色,忙不停举手保证。 杜河始终觉得别扭,叹道:“若嫂嫂和战儿同意,我倒也随你。但你不能负她,否则莫怪我不讲情义。” “卑职对天起誓——” 杜河挥鞭打断他,笑骂道:“你先别急着笑,我劝你打消念头。这女人外柔内刚,岂会被你打动。”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会用诚意感动她。” 杜河看他深陷其中,不禁摇头叹气。这家伙铁打的汉子,见血不皱眉,如今倒痴情上了,人性真是难说啊。 林氏虽然娇艳,但毕竟是寡妇带子。 张寒动这心思,也不怕被他娘打死。 …… 十一月二十七日,河南道下起雪。 杜河掀起窗帘,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打个哈欠,神情有些郁郁。三天前路过曹州,他去祭拜大石。 这兄弟长眠地下,让他实在心痛。 玲珑披着短袄,坐在毡毯上。清澈的鹿眼,已经无精打采,近两个月旅程,给小丫头累不轻。 “少爷,还去慈州么?” “不去了。” 杜河啊一声倒下,原本想去慈州看大兄,但河南道大雪,耽误了速度。再不回长安,年前赶不上述职了。 “反正到时成亲,大兄也得回来。” 他躺在毡毯上,望着车顶出神。 冷不丁香风扑鼻,怀中跌进一人。 “哟,玲珑这么热情。” 杜河搂着她,笑嘻嘻打趣,玲珑趴他怀中,眼睛闪闪发亮。 “我想……” 杜河心中一荡,沿途两个月,生怕她生病,他并未折腾她,此刻温香软玉在怀,情火在身上烧。 “唔,叫哥哥。” “少爷哥哥。” 玲珑软糯糯撒娇,杜河狼性大发,伸手钻进裙中,大肆攻城拔寨。 耳边吐气如兰,少女软若无骨。 “不怕外面啦?” “包得厚呢。” 玲珑声音发颤,咬着嘴唇回答。 “去,趴着……” “不要,我要抱。” 杜河哈哈一笑,将她抱在怀中,车外寒风呼啸,车内温暖如春,厚厚的皮革,阻挡所有声音。 直到过了许久,玲珑无力枕他肩上。 “少爷娶了公主,会不会不疼我了。” 杜河哑然失笑,难怪今天她这么大胆,原来是担心这个,玲珑孤苦无依,身份上难免自卑。 “当然不会。” “那殿下欺负我呢。” “那我就揍她。” “吹牛,人家可是公主。” “又不是没揍过。” “喔,少爷真厉害!” 杜河揉着她腰,眉间神采飞扬。 第93章 皇帝的转变 “笃笃——” 窗外响起敲击声,杜河打个哈欠。这两个月返程,闲到他发慌。开始还能讲鬼事解闷,现在玲珑都不怕鬼了。 “大人,到长安了。” 车外传来张寒的声音,杜河一跃而起。 他掀开门帘,眼前细雪飞飞。数不清的人们,正在排队进城。春明门三个大字,赫然挂在城墙上。 面上吹着冷风,他心中一片火热。 时隔两年多,他再次回到中枢。 “俺胡汉三又回来啦。” 杜河怪叫一声,迫不及待穿靴子,玲珑给他梳头发。进都城他就得注意仪容了,否则御史又参他。 “少爷去山庄吗?” “先回府,再去宫里。” 杜河倒想去山庄,但李二还等着呢。 等玲珑收拾完毕,杜河一身紫色武官袍,头戴黑纱幞头。外披御寒白狐裘,英武中带着儒雅。 “少爷俊哦。” 玲珑拍拍小手,笑嘻嘻夸他。 “那必须。” “就是黑了点。” “少爷是武官!武官!” 杜河重申两遍,他在新罗打了八个月,严寒酷暑折腾,往年的玉面小白龙,早已不胜风霜了。 部曲牵来马匹,杜河翻身上马。 一行人铁骑卷雪,百姓纷纷避让。 春明门有官门,他当然不排队。部曲递上通关文牒,城门郎看一眼立刻合上,身板站得笔直。 “大都护回京啊。” “是啊,述职。” “您请——” 杜河略一点头,催马进入长安。 东市多住着权贵,街中各种马车缓缓,行人优哉游哉。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正在大声说笑。 其中一个文弱少年,杜河格外眼熟。 “房二郎,你干嘛呢。” 众少年回过头,顿时鸦雀无声。房遗爱见到他,连忙拱手行礼。 “遗爱见过大都护。” “见过大都护。” 众少年一听是大都护,也急忙行礼。大唐的都护,只有安东的杜家二郎了,这煞星啥时候回来了? “你们玩。” 杜河顿感无趣,点点头离开。 张寒笑呵呵打趣:“大人还当四年前呢。” 杜河哈哈一笑,纵马赶往府中。 莱国公在崇仁坊,骑马很快就到,管家早收到消息,带着仆人相迎。杜河不喜跪礼,敷衍两句往里走。 “哥哥哥哥……” 远处阵阵急呼,奔出一个少年。 “哈哈,臭小子长高了。” 杜河拉着李籍,两年不见,他个头往上窜,穿一身青色圆领袍。手臂鼓鼓囊囊,像头小老虎。 玲珑从后面进来,笑眯眯逗他。 “籍儿,好久不见啊。” “玲珑姐姐!” 杜河一回府,最开心当属李籍。这小子上蹿下跳,一会给他倒水,一会帮玲珑提行李,府中欢乐一片。 后院打扫地干净,就是没住人有些阴冷。 杜河大手一挥,开始给部曲发钱 “每人百两,队长翻倍,放假三天。” “谢谢大人。” “呜呼——” 这条命令一下,顿时引起欢呼。 “去吧。” 杜河笑呵呵挥手,一百两银子是大钱,即使在长安,也够他们睡头牌姑娘,喝最好的酒了。 他们跟自己出生入死,也是应得享受。 赶走部曲后,玲珑去准备水。杜河跟着李籍,去偏院看望李母。 “学习没落下吧。” “没有,夫子都夸我呢。” 李母双目失明,但衣食无忧,也有婢女伺候,脸色很红润。杜河与她说些闲话,告辞回到后院。 一番沐浴后,他换上官袍出府。 “少爷少爷……” 他路过医学院大门,里头几个守卫挥手,杜河指指皇宫方向,示意等会说话。 杜河在皇宫停下,宫门小太监忙去通报。 “大都护回来了?” “叫二郎就好。” 杜河笑呵呵的,站门口跟守卫闲聊。他们都是武勋之子,从小见过不少次。加上都是年轻人,相处起来很随意。 “听说你把李四郎绑了?” “嘿嘿……” 杜河暗骂不已,真坏事传千里啊。 那三个夯货,下次得用麻袋套。 “长安有什么大事?” “多了个美人。” “哟,又出花魁了?” 守卫队长看他一眼,笑道:“你这主人不知道?就是温泉山庄的武家娘子,生得国色天香啊。” 杜河害一声,忘了武玦还在那了。 这女帝心狠手辣,你们真敢去啊。 这时张阿难出来,杜河跟着他进宫。 老太监戴着防风帽,双手拢在袖里,一副不胜风寒模样。 “张公公可好?” “托大都护福,身体尚好。” 张阿难咳嗽两声,身形更加佝偻。 杜河撇撇嘴,笑道:“公公装得太假了,去年还能手截利箭呢。” 张阿难脚步踉跄,差点没摔着,索性不理他。这小子缺德冒烟,总爱拿他这净身的人打趣。 两人冒着雪,很快赶到太极宫。 “陛下在殿中等候。” “有劳。” 杜河道谢后进殿,殿内装饰奢华,铜炉喷着热气,并不觉寒冷。一道魁梧身影,负手背对着他。 “臣杜河参见陛下。” 李二回过头,上下打量着他。 “你磨磨蹭蹭,都护府文书都到了。” 杜河嘿嘿一笑,他带玲珑坐马车,哪有文书快啊。 “臣在新罗交战,身上留有暗伤。骑马奔行几日,就疼痛难忍。因此才坐马车,让陛下久等了。” 这邀功的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是朕错怪你了,回头让御医看看。” 李二脸色转柔,示意他坐下,又道:“新罗的事,你做得不错。四万人能灭两国,朕很欢喜啊。” “新罗——” 杜河刚开口,就被他抬手打断。 “等他们来了再说。” “诺。” 杜河微微一愕,这次回长安,李二对他态度,似乎发生微妙改变。不像往常一样,随意中带着亲近。 而是有种疏离感,这让他极为诧异。 杜河来不及多想,打起精神应对。 他所有的任命,都是先斩后奏。现在回到长安,这事要经过君臣廷议。尤其裴行俭年纪小,任都护定有非议。 李二闭口不谈正事,君臣说些闲话,说皇后身体抱恙,让他好好看看。 “臣领命。” 杜河苦笑不已,长孙皇后的病,是精元亏损症,不是药石能医。 她能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还有——” 李二端起茶抿一口,又道:“婚事也提上日程,长乐等你两年了。” 杜河拱手求饶,笑道:“陛下先缓缓吧,臣一件一件来。您这一摊子事砸来,臣生无可恋啊。” “说得混账话。” 李二斥他一句,也不再上压力。 “陛下,房相他们到了。” “请进来。” 六部衙署在皇城内,房玄龄等人来得很快。 第94章 开喷 内侍搬来桌案,一群重臣鱼贯而入。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 李二右脚伸直,左脚弯曲,姿势无比随意。唐初循古礼,还是跪坐为主,杜河很不适应,分神打量众人。 房玄龄更苍老些,不过精神还好。 长孙无忌善于用谋,还是一副阴森样。其余户部尚书唐俭、兵部尚书侯君集、吏部尚书高士廉、褚遂良、刘洎等高官都在。 另外他老仇人程咬金,也冷冷地看着他。 杜河给个挑衅眼神,程咬金冷哼别过脸。 李二轻咳一声,淡淡说道:“诸卿,海东、安东两府文书,你们都看过了,其中许多地方有争议。” “现在杜河回来了,大伙就来议议。” 杜河起身拱手,脸上挂着谦卑。 “杜河初领安东,许多地方欠考虑。诸位大人若有疑问,还请指教小子。” 李二微微点头,还是很谦虚嘛。 几个大臣不以为意,这小子话说得好听,看那摩拳擦掌的样子,哪像是请教,分明是想斗一斗。 “杜都护,某有些疑问。” “唐尚书请问。” 杜河拱手回礼,说话的人是唐俭,他在山庄有份额,算半个友善派。 唐俭清清嗓子,问道:“安东都护府奏疏上说,安东百姓穷苦,请免三年赋税,以休养生息。” “对。” 唐俭又道:“可在后续文书中,又说安东在大修官路,且花费银钱百万。既有此财力,为何不上缴中央。” “请你为老夫解惑。” 唐俭话说完,众人目光看来。 他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支出。这几年都在大战,户部钱粮空虚。他一个通宝,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你安东有钱修路,还要请免赋税? 杜河笑道:“安东大战后,损人口几十万。百姓男丁战死,妇孺劳动有限。如再征全税,他们难以负担。” “去年杜河征半税,全用在海东战场。” “诸位可能疑惑,既然日子紧巴巴,为何还要修路?” 不等众人回答,杜河又道:“原因有三个,一是安东多山地,有些部落藏在深山老林。平日不服王化,受人挑拨就举反旗。” “都护府修路,就能传律法过去。” 李二点点头,这有利于朝廷统治。 “二是安东耕地有限,我们打下安东,他们就是大唐子民。高句丽时百姓饥饿,若到安东还饥饿,百姓岂能归心?” “安东临东海,都护府修路,是要建立路网。将来海贸开通,大利商队流通。” “三是为军队考虑,大唐在安东,只有一万余人,主力镇守在东州。若道路通畅,可快速镇压各地。” “唐尚书可还有疑问?” “呵呵,老夫没问题了。” 房玄龄捋须微笑道:“这三点有理有据,都是为百年计。日后安东归心,大都护功不可没啊。” 杜河爵位还是侯爷,因此他称官职。 “房相过奖了。” 李二环视一遍,问道:“免税之事,诸卿可还有异议?若你们都没意见,户部就照此施行吧。” 众人沉默不语,这事挑不出毛病。 “诺。” 唐俭见无人说话,起身领皇帝令。 杜河余光看去,高士廉年纪大了,基本是凑数的人。长孙无忌眼睛微垂,似乎在殿中睡着了。 程咬金目露凶光,死死盯着他。 “陛下,君集有一问,请教杜都护。” “陈国公请问。” 杜河欣然拱手,侯君集去了苗疆,本想建功立业,奈何没打起来。去年调回长安,任兵部尚书。 这家伙妒忌心强,得小心应对了。 “去年十二月,你屠北氏近万人。另外,灌奴部解文,是陛下亲手释放,也被你屠戮数百人。” “大都护屠戮安东,岂不是显得大唐残暴?” 侯君集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哈……” 眼见众人看来,杜河连忙收住笑声。侯君集酷杀俘虏,今天居然质问他屠戮安东,太特么好笑了。 褚遂良道:“大都护,无令屠戮百姓,非仁者所为。” 杜河微笑道:“此事说来话长,都护府也有解释。安东赋税四成在五部手里,杜河要治理安东,当然得收回赋税权。” 众人齐齐点头,税收是立国之本。 “我给他们两成,已经仁至义尽。奈何人心不足蛇吞象,北氏竟起兵造反,杜河只能送他们死了。” 李二点点头,道:“杀一儆百,朕很赞同。” “至于解氏,是幕后主谋,臣当然不会放过。” 侯君集冷声道:“你可有证据?” “没有。” 侯君集又道:“陛下治理安东,靠的是施仁政,此事引起安东惶恐,你无凭无据屠戮,不是罔顾国法么?” 杜河摇头笑道:“陈国公是真傻还是假傻?”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侯君集拍案而起,怒目直视他。 “你安然辱我?” 李二皱眉道:“此乃廷议,不得人身攻击。” “是,陛下。” 杜河一拱手,又看向侯君集。 “有没有证据,那是大理寺的事。都护府是军队,只负责清剿。杜河治理安东,只要一个稳字。” “杀了解氏后,安东赋税正常就够了。” “陈国公和褚大人不服,那这样好了。下次安东出什么事,臣先请示长安,陛下再派大理寺去调查。” “等结果出来,臣再杀人如何?” 李二不悦道:“安东既交给你,就由你处理。蛮子毫无信誉,岂能一味怀柔。此事勿要再提。” 侯君集哑口无言,他少和杜河打交道,光顾着抓大义了,忘了大唐利益。 “是啊。” “陛下说得有理。” 众人都赞同,只要安东稳定,谁管解氏冤不冤。能在朝当高官,哪个不是心狠手辣,当断就断的人。 杜河见侯君集站着,又笑呵呵拱手。 “陈国公还有事?” 侯君集冷哼一声,悻悻坐下来。 “臣有话问。” 一个浑厚声音响起,众人微微吃惊。卢国公调回长安,任右领卫大将军,他和杜河有杀子之仇,这事怕小不了。 程咬金面向皇帝,看也不看他。 “卢国公请讲。” 杜河微笑起身,同样不看他。 程咬金冷声道:“文治上的事老程不懂,臣只有一问,都护府征召两万巡检吏,他们是听陛下的,还是听你的?” 众人栗然一惊,连高士廉都睁开眼。 卢国公果然毒辣,大唐兵权敏感,都护府私自征巡检吏,本就带着点僭越。 现在他当堂提出,等同在说杜河谋反! 杜河转过头看他,无声说了几个字。 “什么?” 程咬金没听清楚,冷声质问他。 “我说,我草尼玛。” 第95章 刚刚打了一架 四个字掷地有声! 带着勇往直前。 群臣都愣住了,妈字初见三国《广雅·释亲》,是母亲的意思。他们熟读经书,怎么会不明白。 乖乖,云阳侯在骂人啊。 李二也愣住了,他是贵族出身,最多在阵前骂战,那也是你这厮,泼贼,蠢货,之类的话。 从没听过—— 这么痛快……又充满侮辱的话! 这刷新皇帝认知,以致他久久没回神。 这让场面失去控制—— 程咬金大吼一声,掀起桌案砸去,杜河早有准备,闪身避过桌案,抡起大拳头朝他冲过去。 两人撞在一起,嘭嘭嘭互锤。 程咬金是宿将,武力冠绝三军。 杜河师从名师,更是勇猛异常。 这两人打起来,太极殿跟地震似的,桌案碎了一地,周围一干文臣都是人精,急忙向两边躲避。 “停下!” 这可是太极殿,几个武将连忙劝阻。 “嘭……” 杜河一拳砸中程咬金眼眶,刚要再下手,后面涌出几个人,侯君集和唐俭,抱住他胳膊往后拉。 “老子杀了你。” “来啊老登。” 侯君集这厮拉偏架,他脸上也挨一拳。 他顿时大怒,伸脚去挑高士廉桌案,奈何老家伙眼疾手快,将桌案挪到一边,笑眯眯看着他。 “给朕住手!” 李二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大吼。 眼看皇帝发话,二人喘着气停住。 李二快气疯了,这两夯货竟敢在太极殿动手,皇帝的威严何在?大唐的威严何在?无法无天! “来人,给朕砍——” 李二喊到一半又牙疼了,一个未来女婿,一个铁杆亲信。 真砍? 他砍哪个都舍不得。 “混账玩意!” 李二大步下来,杜河脸上红肿,程咬金眼眶乌青,他气不打一处来,伸腿一人两脚,将他们踢翻。 两人从地上站起,谁也不服谁。 “反了天了你们。” 房玄龄劝道:“陛下息怒。” 长孙无忌跟上:“是啊,莫气坏龙体。” 李二又每人补一脚,怒气冲冲挥袖。 “下午再议。” 群臣三三两两离开,杜河龇牙咧嘴站着,这特么皇帝劲是真大,三脚踢下来,大腿痛得不行。 “臣去看望娘娘。” 他见李二瞪他,连忙拱手走人。 本来外臣不能私见皇后,但他板上钉钉的驸马,又是宫中常客,一路跑到立政殿,太监忙去通报。 “爽。” 杜河揉着红肿脸,呲着大牙乐。 程咬金这厮数次阴阳他谋反,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心里早憋着火,今天干脆痛快一场。 反正是死仇了,不差多添一笔。 他脸上才中一拳,程咬金可吃了两下。 不亏! 他正站在门口,里头走出几人,为首一个少女,穿一身明黄裙子,迈着优雅莲步,明眸皓齿,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杜河瞧她眼熟,又想不起来是谁。 那少女停在他面前,声音清脆明亮。 “云阳侯,见本宫为何不施礼。” 杜河顿时一惊,才想起城阳最喜淡黄裙,女孩子长得快,加上气质变化,眼前竟然是城阳公主。 “臣杜河参见殿下。” 他不敢怠慢,恭恭敬敬施礼。 城阳以前跟他关系极好,常跳他背上玩闹。但现在公主是大姑娘了,学习宫中礼仪,可不能放肆了。 “免礼。” 城阳微微抬手,姿态优雅大方。 “谢殿下。” 杜河客气道谢,心中不由感叹,这女孩变化真大,哪有半点顽劣模样。 “哈哈哈……” 城阳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又大声道:“我吓到你了么?好玩好玩……小弟你变呆了啊。” 她一通挤眉弄眼,活泼得不像话。 杜河看这熟悉作风,不由苦笑连连。 “殿下真是……” “走啦,我特意来迎你。” 她说着就来拍肩,杜河连忙闪过。 “殿下可好么?” “好个屁!天天读女则,烦也烦死了。你也不写信来,哼,若不是看在礼物份上,本宫饶不了你。” 她身后宫女抿嘴,显然早习惯了。 “军务繁忙,殿下勿怪。” 杜河干笑连连,你一个未出阁公主,谁敢给你写信啊。 “喔,有人陪我玩咯。” 城阳张开手,发出兴奋喊叫。 “以后再说。” 杜河嘴里敷衍,脚下加快速度,以前他敢带城阳玩,现在可没这胆子。 “母后,人来啦。” 杜河跟着她进去,立刻拱手请安。 “臣——” 但话说到一半,他又愣住了。皇后旁边站着一人,她穿着黑白相间长袍,青丝挽个松散垂髻,明眸转向这边。 不是长乐公主是谁。 长乐定定看着他,她小脸白皙,气质典雅文静,还是那么美丽。凤眸中浮出欣喜、激动,和几分雀跃。 随后她目光落在脸上。 “咳……” 长孙皇后本不愿出声,哪知这两人没完了,到底姑娘还没嫁,传出去有失脸面,不得不出声提醒。 “臣杜河参见娘娘。参见公主殿下。” 杜河回过神来,恭恭敬敬行礼。 长乐垂下眼眸,脸上涌出红云。 “回来就好。” 长孙皇后目光慈爱,掩饰不住喜欢,她看着杜河的脸,问道:“不是才回来么?脸怎么肿了。” “哦——” 杜河摆摆手笑道:“刚跟卢国公打了一架。” 长孙皇后:…… 这女婿惹事性格她知道,朝廷的事她不好开口。 “张公公,快点取消肿的药来。” “诺。” 城阳挑起大拇指,眼中满是崇拜。 长乐微微叹气,趁人不注意瞪他。 杜河对皇后很亲近,笑道:“臣皮糙肉厚,一会儿就好了。不过娘娘可管饭,下午还要议事啊。” “有有……” 长孙皇后忍俊不禁,忙吩咐人去准备。 杜河坐在立政殿,和长孙皇后说着话。眼光时不时看长乐,奈何她在宫中羞涩,长乐总垂着眸。 “母后母后……” “殿下慢些。” 稚嫩童声传进,身后宫女紧跟着。 一个小团子跑进来,停在他面前。小女孩才几岁,撅着粉嘟嘟的嘴,两颗眼珠漆黑如墨,定定看着他。 “抱——” 小团子朝他张开手。 杜河愣了片刻,轻轻将她抱起。 城阳一脸惊奇,笑道:“兕子见过你么?” 杜河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晋阳公主李明达。小家伙才三岁,两只莲藕小手圆润,抱着他脖子咯咯笑。 长孙皇后看这场景,也惊奇不已。 “这倒是奇了,平时青雀都难抱呢。” 杜河撇撇嘴,死胖子哪有他这亲和力。 “这就叫——缘分!” 第96章 烦恼 兴许是兕子在娘胎里被他救过的缘故,小家伙格外亲热。杜河发挥本事,逗她咯咯笑个不停。 直到太监端来吃食,皇后才把小兕子抱走。 她慈爱看着杜河,笑道:“连承乾他们几个,都没你有耐心。照本宫看,你以后定是个好父亲。” “娘娘过奖了。” 杜河嘴里谦虚,脸上笑开花。 长乐可没他这厚脸皮,听到母亲拿她打趣,顿时闹个大红脸,眼睛看着地板,拉起城阳往外走。 “女儿出去走走。” “去吧。” 长乐一离开,杜河放开吃饭。 皇后身体欠佳,御厨都做清淡口味。但他饿了一上午,也吃得津津有味。 “慢些慢些。” 杜河放下筷子,笑道:“娘娘见笑了,臣在外习惯了。” “辛苦你了。” 小兕子又跑来,杜河怕她摔倒,连忙用手臂环着,她奶声奶气问:“饿很喜欢你,你叫什么名?” “杜河。” “知道啦。” 兕子点点头,抱他手臂荡秋千。 杜河举着手,一边陪皇后说话。 都是婚事相关,钦天监选了几个吉日,还要他去敲定。另外宾客名单、各项礼仪,皇后都要交待他。 “大兄快回来了,都交给他决定。” 杜河对这不懂,索性偷个懒。 “你倒机灵。” 长孙皇后失笑摇头,不过年轻人不懂,她也能理解,刚想问两句家常,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杜河在哪?” 李二声音带怒气,快步闯进殿中。 “你这混——” 皇帝的话戛然而止,他声音太大惊到兕子,小家伙抱着杜河手臂,眼中雾蒙蒙的,嘴唇也撅起。 “父皇好凶,怕。” “呃——” 李二不愧是当皇帝的,变脸速度极快。 “哈哈哈……父皇开玩笑呢。” 他对兕子极为喜爱,哪里肯吓着闺女。小兕子也喜欢他,小跑着投到怀中,父女其乐融融。 杜河趁他没注意,静悄悄地撤离。 刚走出立政殿,连廊柱子旁站着一抹淡黄身影,杜河一通搜寻,没发现长乐身影,不由心中失望。 “过来。” 城阳公主招手,杜河硬着头皮过去。 “殿下有事?臣还要去廷议。” “少来。” 两人站得挺远,城阳靠近一些,撇嘴道:“父皇才进去,你议哪门子事。喏,皇姐给你的东西。” 杜河伸手接过,才发现是一张纸条。 “多谢。” 城阳轻哼一声,伸出白嫩手指警告:“差不多要成亲了吧,不准欺负皇姐,否则本宫要你好看!” 杜河心情很好,笑着跟她打趣。 “是是,再戳我一个窟窿。” “哎呀——” 城阳见他旧事重提,脸上微微泛红。 “没错,再给你一个窟窿。” “殿下女中豪杰。” 杜河挑起拇指夸赞,她却没有喜色,不禁心中好奇,问道:“殿下在宫中,有什么烦恼么?” “烦呢。” 城阳摆摆小手,噘嘴道:“母后说我明年嫁人,嫁个鬼啊。” “呃——” 杜河摇头轻叹,城阳明年十三岁,按皇室规矩是该嫁人了。就算她贵为公主,也难逃脱命运。 他在连廊下方,抬头问道:“可有中意郎君?” “没有。” 城阳靠在栏杆上,双手撑着下巴。 “按你办法找过啦,一个个乳臭未干,跟没断奶似的。要么就老气横秋,本宫一个也看不上。” “殿下有什么要求?。” “要俊,不然看着就难受。要勇,瘦不拉几谁喜欢。要白,面如冠玉姿潇洒。要才,胸无点墨大饭桶!” 杜河擦擦汗,合着她在幻想啊。 “要求低点呗。” 城阳横他一眼,“我可是公主。” 杜河哑口无言,她这要求可真难,不过皇家事不沾边,他笑呵呵拱手。 “朝中才俊甚多,总能找到的,臣先告退。” “去吧,过几天找你玩儿。” 城阳摆摆手,还陷入苦恼中。 他顾不上小孩子的烦恼,偷偷走到无人处,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字迹清秀,只有八个小字。 明日下午,学院候君。 杜河藏好纸条,掩不住笑意。 长乐衣服都没换,就跑宫里来了。结果话没说一句,又因羞涩走了。这番女儿纠结,当真可爱得很。 他到太极殿外,里头空无一人。 “侯爷涂点药?” 张阿难看着他的脸,重重叹一口气。 “不用,下午有事呢。” 杜河谢绝好意,下午还要斗呢,贴上膏药气势太弱了。 “你也太莽撞了,御前斗殴。” 杜河连连叫屈,逮着他诉苦。 “张公公,这不能怪我啊,那黑厮数次指责我谋反,这可是大罪,真叔叔能忍,婶婶不能忍也。” 张阿难嘴角抽抽,干脆不理他。 等了没多久,朝廷重臣们吃完饭回来。殿内清理过,重新摆上桌案。众人按顺序坐好,等候皇帝到来。 程咬金乌青一只眼,杜河脸颊红肿。 房玄龄本想打圆场,看两人架势痛快闭嘴。 “陛下到——” 随着太监唱喏,众人起身行礼。李二大步进来,脸色恢复平静。一见他俩模样,又眼角直跳。 “谁再敢动手,朕定斩不饶。” “继续。” 杜河起身应诺,巡检吏的事,被他骂人打断了,重议当然得给交待。 “诸位应该清楚一件事,安东人口有两百五十多万。大唐的驻军有多少?只有一万余人。” “以万人镇百万众,岂能长久耶?” 李二、房玄龄、长孙无忌都点头,这是明显事实。唐军能镇一时,但管不了很久,人口实在太多了。 “按高句丽旧法,赋税朝廷只拿四成,五部拿四成,地方官府才两成。如此做的后果,就是五部做大,地方官府势微。” “官府没钱没人,只能放权给五部。长期下去,民不知国,国不知民。” “这也是高句丽败亡的原因,我们应该吸取教训。” “巡检吏的组建,是为保证赋税。都护府要收税,五部自然不肯。我们两眼一抹黑,怎么去镇压呢?” “按臣的想法,要拉拢百姓,让他们脱离部落,充当我们耳目。” “如此风吹草动,大军能提前知晓。” “巡检吏就由他们组成,一村多则几十人,少则几人。他们吃着官粮,五部要谋逆,就是抢他们饭碗。” 他说到这停止,众人陷入沉思。 房玄龄捋须赞道:“大都护这法子巧妙,百姓和都护府站一边,五部民心尽失,再反就难如登天。” “房相过奖了。” 杜河笑呵呵拱手,又道:“还有一个原因,高句丽旧军队被遣散,这些人逞凶斗勇,难免聚众为匪。” “他们当了巡检吏,也被套上枷锁。” “他们只有佩刀,并无甲胄弩机,纵然作乱,我军随时能镇压。至于听谁的,当然是听大唐的啊。” “卢国公还有异议否?” 程咬金别过脸,不想搭理他。 李二沉声道:“诸卿以为如何?” “臣赞同此举。” “老臣也同意。” “……” 众人纷纷赞同,即使侯君集和长孙无忌,也挑不出毛病。 大唐以万余精兵,镇压两百万众。 没有本土人支持,显然是痴人说梦。 李二目露赞许,道:“一收赋税,二管治安,两者相辅相成,杜河啊,安东的事你有功,朕会好好赏你。” “谢陛下。” “继续。” 本次为两府廷议,安东之事结束,自然是海东事了。 一个沉稳声音响起。 “臣有话说。” 杜河眉头微皱,魏征在医院养病,房玄龄保持中立,在座基本跟他有过节,长孙无忌也跳出来了。 第97章 因为他俊 “司空大人请讲。” 杜河心态平和,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心机深沉,脸上一团和气:“按照吏部和三省决议,新罗和百济打下后,应设鸡林都护府、熊津都护府。” “是。” 杜河当然知道,这是去年朝中决定。 “那大都护为何推翻,只设一个海东都护府。” 杜河没有回答他,反而看向御座皇帝,问道:“陛下,您说三国战事,皆由臣主持,臣有便宜之权吧?” 李二微微点头:“当然,不过也需合理。” “是。” 杜河拱手笑道:“朝中决议设两府,是因百济都城在半岛西,新罗都城在半岛东。设两府便于管理,房相可是这理?” “正是。” 房玄龄点头,他是尚书省主官,也是政策执行官。 “那就好说了。” 杜河长身而起,朗声道:“苏烈击败百济,却未诛八大贵族。新罗情况复杂,金氏朴氏也尚在。” 唐俭奇道:“为何不学安东,将他们清理掉。” “唐尚书有所不知。” 杜河知他无恶意,耐心解释道:“高句丽是渊氏作乱,我们是替高氏诛逆,又受高藏托付,属于大义所在。” “但新罗和百济不同。” “义慈王受降,失去君王尊严,咱们接管说得过去。可新罗不一样,善德女王服毒自尽,不……失君主气度。” 他说到此处心情微黯,但很快压下去。 “两国立国七百余年,王权深入人心。若我们大肆屠戮,就不断有人反抗。海东远在四千里,大唐不能耗重兵吧?” 唐俭深知户部深浅,忙道:“绝不能耗着。” “陛下,臣就是这般想。” “既然不能耗着,就干脆改制成一个。两国素有仇怨,在都护府统治下,也必然争斗不休。” “无论哪方试图复辟,另一方都会阻止。” “都护府高高在上,看他们相斗即可。” 李二频频点头,拉一派打一派,能省下大唐兵力。只需稍加挑拨,两边贵族就能打出脑浆子来。 “你这小子阴险。” 杜河呵呵一笑,道:“跟司空大人学的。” 长孙无忌翻着白眼,这家伙又指桑骂槐。 “臣和裴都护商议,将都护府搬到中州。此城在南半岛中央,西北连泗沘、东南连金城,北方是浪州。” “这能大幅缩短距离,也能和浪州协防。” “将来无论哪府叛乱,友军都可快速支援。仅需两万府兵,就能镇压三国故地。” “宗于以上原因,臣才单设海东都护府。” 李二点点头,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众人沉默下来,消化杜河的话。殿中嗡嗡不断,都在低声交谈,他们是帝国精英,很快捋清利害。 褚遂良道:“臣远在长安,并不懂新罗的事。按大都护的解释,臣觉得没有问题。” 杜河微微一笑,这家伙倒对事不对人。 高士廉睁开眼,呵呵笑道:“这是稳重的法子,想不到云阳侯文武全才,老臣先恭贺陛下了。” “申国公过奖了。” 杜河连忙道谢,这也算他便宜舅爷了。 李二心情很好,摆手道:“就是性子躁了,房卿,你觉得如何?” 房玄龄微微一笑,道:“臣也觉妥当,只是海东都护府谋两国,主官需要足智多谋,否则反受其害。” 杜河暗暗佩服,房玄龄眼光犀利。 他把两府并为一府,也相当于火在怀中。要撩起两方的火,但不能烧到自身。否则两两联合,都护府镇不住。 其中火候把握,太考验主官智慧了。 长孙无忌接口道:“这就是下一个问题,就算设海东都护府能说过去,这都护人选也太草率了。” 褚遂良摇头道:“臣亦觉不妥,裴行俭才十八岁,从前在军中,也无主政经验。这么大摊子,怎能轻易交给他。” 杜河轻轻瞪他,这人真让他头疼。 “大是不妥。” “是啊。” 众人纷纷出声,否决了这个任命。 侯君集兴奋起来,拱手道:“陛下,我朝任人唯才,但也没有十八岁的都护。海东关系重大,应该换一员老将。” “正是。” 长孙无忌赞同道:“而且此人年轻,是否忠诚还两说。” 杜河抓住破绽,忙笑道:“司空大人是说裴氏不忠?” “你别胡说啊。” 长孙无忌连忙否认,当皇帝面说裴氏不忠,等于结下死仇了。河东裴氏也是世家,他怎会傻乎乎承认。 虽然他地位高,但没必要得罪裴氏。 毕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做人留一线好啊。 长孙无忌跳过这问题,又继续道:“这人如此年轻,你就推他上高位,很难不让人怀疑,大都护在徇私啊。” 李二也看向他,皱眉道:“这事作何解释?” “很简单。” 杜河笑了一声,给出他的答案。 “因为他俊!” 众人睁大眼睛,都陷入迷茫中,这算是什么理由?大唐当官看仪表,但更重要的是个人才能。 长得俊就能当都护,这不是开玩笑么? 长孙无忌嗤笑连连,反问道:“就因为他俊,就能当海东都护?” “是啊。” 看杜河理所当然,长孙无忌气不打一处来。 “朝堂之上,勿要戏言。” 杜河微笑道:“女王死后,金氏圣骨只剩新罗公主金胜曼。很离谱的一件事,金胜曼看上裴行俭了。” “若非她藏了两年,这位副使早死了。” 侯君集斥道:“哪有女子掌权的,分明是借口。” 杜河摇头道:“新罗是骨品制,虽然已经废除,但圣骨有三百年传承,在海东号召力极高。” “关于这一点,诸公有所了解吧?” 嘎—— 满殿寂静无声,就连李二也脸皮抽抽,这特么也算理由?简直就是荒唐! 但关于新罗情报,也不可能作假。 “这太荒谬了。” 长孙无忌目瞪口呆,挥手大声反驳。 杜河看他吃瘪,故作叹息道:“司空大人,长得俊有时是优点。你没体会过,杜河能理解。” 噗—— 殿中响起低笑声。 “你才没——” 长孙无忌说到一半,愤愤停住口。他年轻时也俊美,被许多女子迷恋,如今中年发福,再提就掉身份了。 李二忍着笑,挥手呵斥道:“别扯乱七八糟的。” “是。” 杜河笑着拱手,心中暗爽不已。 “此女对裴行俭痴恋很深,臣在金城时,她帮忙说服贵族,都护府才建立。臣提他做都护,可省新罗许多事。” “他是名门之后,文武双全,兵部应有档案。而且还有苏烈协助,海东纵有乱子,也在可控范围内。” “陛下多加封赏,想必他也会感恩。” “退一万步说,朝中用人做事,总不至没出结果,就先怀疑人谋逆吧?” “当然,诸公若有人选,也可以替换掉他。不过海东再出什么事,那跟杜河就没关系了啊。” 众人连连皱眉,谁都不肯接话。 “陈国公有大才,不如你——” “卢国公也行——” 两人懒得理他,各自别过脸。 那地方两国余孽在,就是个大泥坑。累死累活不说,还容易引猜忌。他们吃饱了撑着,跑那苦地方去。 杜河还要推荐,李二看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就照此办吧。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先看看情况,如果海东不稳,到时再商议。” “诺。” 第98章 再会 关于两府的事,众人又探讨一番。杜河做过准备,回答得滴水不漏。 直到廷议结束,皇宫一片暮色。 夜晚宫中戒严,杜河不能再蹭饭了。晚上长安宵禁,找张阿难拿了令牌,他顶着大雪,骑马往府中赶。 从一辆豪华马车路过时,长孙无忌从中探头。 “云阳侯,你气势已成啊。” “托司空大人福。” 杜河跟他没什么好说的,纵马奔向长街。 大雪飘在脸上,带来冰冷凉意,他耳边生风,心中火热无比。 安东、海东两府定下,东北的势就成了。 杜府还留着门,仆人牵走马匹,他从早上进宫,就中午吃了些,这会儿饥肠辘辘,饿得嗷嗷叫。 他一路快步,没到后院就喊。 “玲珑,快端吃的,饿死——嗯?” 杜河停住脚步,书房门敞开,一个女子静静地站着。她披着大红锦袍,身姿曼妙,宛如雪中牡丹。 女子回过头,眼神刹那变化—— 原本带冷意的桃花眼,顷刻间充满柔情。 “公子!” 她如同一团火焰奔来,杜河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中转圈。心心念念的人儿,时隔两年再会。 “你怎么来了?我还想明天去看你。” “等不及了。” 杜河心中感动,将她搂紧在怀中。李娘子冷静聪慧,在商场冷酷犀利。等不及了四字,让他胸口滚烫。 “让我看看你。” 杜河扶着她肩膀,细细打量着。 李锦绣更成熟了,她挽着优雅高髻,脖颈围着白狐裘,几缕碎发垂在脸上,妩媚中带着俏丽。 “锦绣姐姐又美了。” “没正形。” 李锦绣横他一眼,伸手抚他脸颊。 “脸怎么肿了。” “跟卢国公打了一架。” 李锦绣轻叹一声,又噗嗤笑出来。 “你啊你啊,都当二品高官了,还像个少年郎。每次一回来,不是跟这个打架,就跟那个打架。” “该出手就出手嘛。” 杜河肿着脸答,模样滑稽好笑。 玲珑端着饭菜进来,瞧见他们在雪中,摇头笑道:“李姐姐,在雪里说话是不是更有情调啊。” “大胆玲珑。” 杜河吓她一句,牵着李锦绣进书房。 屋中燃着炭火,李锦绣替他拍掉肩上雪,二人对坐下来。玲珑一一摆上饭菜,笑吟吟往外走。 “我就不打扰啦。” 房门轻轻关上,屋内温暖如春。 “还喜欢喝酒不?” “当然。” 李锦绣顽皮眨眼,眉间全是笑意。数年前两人初见,她就爱捣鼓酒水,每每无人时,更要偷喝几杯。 “我去拿。” “我去。” 李锦绣欣然起身,匆匆离开房间。 没过多久,她提着酒和伤药回来。她放下酒壶,屈膝跪坐对面,又将锦袍卸去,露出内里白襦裙。 “越看越饿。” 杜河一语双关,惹她娇嗔不已。 屋外大雪纷飞,两人喝酒吃菜,李锦绣动作文雅,杜河却不管了,三下五除二吃完,一口一口饮酒。 “干杯。” “干杯。” 李锦绣举杯一碰,她从小就酿酒,酒量凶猛无比,两坛极品天人醉下去,她脸上毫无醉意。 杜河少喝烈酒,已有些微醺。 身边佳人在侧,烦恼尽抛脑后。 他举着酒壶,眉间神采飞扬,挥手道:“怎么样?你家夫君厉不厉害。什么新罗高句丽,通通都拿下咯。” 李锦绣眼眸似水,定定地看着他。 “累不累?” 杜河神情一滞,又笑道:“两边死者数十万,说累也轮不到我。说不累吧,心中总是闷闷。” 李锦绣轻挪几步,双手捧着他脸。 “锦绣不管别人,只管你累不累。” “那有点。” 杜河心神触动,贴着她柔嫩手掌:“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这一路上,失去很多的人了。” “比如金城——” 他想倾诉女王之死,又觉得不妥。 “不用说,我都明白。” “呃——你怎么知道?” 李锦绣抚着他伤口,抿着嘴笑:“林景传信回来了,他没有说事。但我还不知道你?猜也猜出来了。” 杜河啊一声,嘭地放下酒壶。 “我很没面子啊。” 李锦绣轻哼一声:“要面子还是要锦绣?” “当然要你啊。” “真乖,姐姐带你去睡。” 卧室烛火明亮,杜河侧着脸枕她腿上。一只冰凉的手,温柔地替他涂药。 “山庄——” 一只手捏住他嘴唇,堵住后面的话。 “明日再说。” “好。” 李锦绣哼着曲儿,显然心情极好。杜河枕着她丰腴的腿,心情彻底放松下来,失去了所有警觉。 无论何时何地,在她面前不用伪装。 耳边曲声轻柔,他迷糊进入梦乡。 他再次醒来时,烛火已经熄灭,屋外寒风凛冽,蒙蒙透着天光。他转过头,对上一张娇颜。 她明亮的眼眸,就这么看着他。 “你不睡么?” “我看着你睡。” 李锦绣声音慵懒,带着一丝娇憨。 杜河伸个懒腰,笑道:“从没睡得如此舒坦,我现在能打三头牛。不过在这之前,得惩罚你一下。” “人家又没惹你。” 杜河手臂用力,将她拥入怀中,满头青丝如瀑散开,他手掌穿过腰,重重在浑圆上拍几下。 “没有夫君允许,谁准你寻死,嗯?” 李锦绣搂他脖子,眼中泛出雾气。 “天上地下,你在哪我在哪。” “笨女人,一点也不聪——” 他话还没说完,火热红唇印上,杜河狠狠吻去,只想到天荒地老。 有这样的人爱着,还有什么不满足。 满口香津玉液,一丝火焰从身体迸发,迅速燃烧到四肢百脉。两人唇齿相依,直到她喘不过气。 “小别胜新婚咯。” 某人大喊一句,手掌在凝脂上乱窜。 “公子……慢些。” 红被盖住旖旎,天光慢慢变亮。二人久别重逢,恨不得用尽所有力气,来表达心中的欢喜。 直到她眼角泛泪沉睡,杜河才轻轻拥着她。 “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人一同醒来,李锦绣拥着被子,香肩宛如白玉,瞧见他眼神,嗔怪打一下。 “少爷,都到下午啦。” 杜河一拍脑门,叫道:“完了,长乐约我在学院见面。” “快起快起——” 李锦绣耳根泛红,催着他起床,又嗔道:“昨日殿下和我说,下午才会见面,这下没脸面了。” “哈哈,我馋嘛。” 杜河嬉笑两声,二人一起起床。 “记得来山庄。” 李锦绣叮嘱一句,马车赶往城南。 他才从安东回来,李二让他休息,并不用上朝。杜河简单洗漱,换了一身常服,快步赶往学院。 第99章 殿下太官方了 好在离得不远,片刻后就进学院。 校园被白雪盖住,一派冬日景色。学生们看到他,自是一番欣喜。杜河挨个招呼,好半天才脱身。 “少爷!” 胡戈儿笑呵呵,眼中满是惊喜。 “你这家伙安逸啊。” 杜河捶他肩膀,李二下令后,无人敢打扰学院,这老部下优哉游哉,现在一脸富态,早失去锐气。 两人笑谈几句,杜河匆匆离开。 长乐只说在学院,也不说在哪,他无头苍蝇一般,满校园找人。 “嘿,那小子。” 忽而耳边一声喊,杜河笑着过去,远处两老头坐在亭中下棋。孙思邈仙风道骨,不似尘世中人。 魏征坐在轮椅上,瘦得像根老树。 “这大冬天不嫌冷啊。” “还成。” 魏征微微动腿,露出下面火盆。 “谁赢了?” 杜河凑过去看,棋盘只剩车和帅,他撇撇嘴不屑,两人加起来快一百六十岁了,还是臭棋篓子水平。 “你在找人?” 孙思邈笑眯眯,啪一声车将军。 “老前辈知道?” 杜河喜不胜喜,连忙向他打听。真要去晚了,指不定被长乐埋怨。 “叫声好听的。” 魏征举起棋子,把帅挪一步。 “爷爷……祖宗,快告诉我吧。” 杜河拿这俩老小孩没办法,拱着手连连作揖。孙思邈笑呵呵地,伸手指着小楼方向,又将魏征一军。 “谢啦。” 杜河转身欲走,忽而停住脚步。 “老前辈你炮左走三步,另一个车右走,就把魏相将死了。” 孙思邈沉思片刻,倒吸一口凉气。 “好棋!” “观棋不语,小王八蛋。” 杜河听着魏征骂声,大笑着跑路。谁让他为老不尊,调侃自己这晚辈。 一路跑到小楼,杜河放轻脚步,在他书桌前,坐着一道湖绿色身影,长乐挽着垂髻,背对他看书。 “臣给殿下请安了。” 长乐被吓一跳,拍着胸口嗔他。 “走路没声啊。”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换上高腰绿襦裙,脖颈围着狐裘,脸上也化着淡妆,宛如雪中仙子般出尘。 “殿下可还好?” 长乐悄悄看门外,见没人才撇嘴。 “说!为什么迟到。” 杜河干笑两声,解释道:“昨天回去伤口痛,锦绣姐姐涂了药,哎,痛得睡不着啊。这才迟到了。” 长乐心思单纯,也顾不上怪他。 “卢国公真是的。” 杜河见蒙混过关,不由长舒一口气,笑道:“没事没事,我又不吃亏,那厮眼睛都乌青呢。” “你这人啊。” 长乐摇头叹气,回来就先打一架。 杜河不想谈这个,笑嘻嘻调笑她:“两年不见,殿下越发美丽了。不知和臣的婚约,还算不算数。” 长乐冰雪聪明,闻言露出浅笑。 “不算数,本宫有别人啦。” “哦,真是太遗憾了。” 杜河捧着胸口惋惜,引的她抿嘴低笑。 “那个……殿下能不能不笑。” “为何?” 长乐满脸好奇,哪有不让人笑的。 杜河靠近一些,隔着书桌低声道:“我老早就发现了,殿下不能笑,一笑就媚到骨里了,我心跳加快。” 长乐恪守礼法,哪听过这情话。 她脸上腾起红云,轻轻扬起拳头。 “你这无赖,一回来就欺负人么?” “肺腑之言。” 杜河笑着坐下,和她闲聊些离别事。长乐这两年,常去山庄戏水,身体好转不少,脸色也红润了。 不过皇后身体欠佳,她在努力研制药物。 杜河不忍打击她,发挥逗笑本事,三言两语间,哄得她开心不已。 “明雪不回来吗?” “唔……安东开了学院,她要教小孩呢。” “那宣姑娘呢?” 长乐眼中怯怯,心虚看着门外。 杜河好笑不已,她这大唐嫡公主,还怕个流亡的公主。兴许从小受礼教,她和皇后性格相似,没有半点骄横气。 “也在安东。” 杜河笑了一声,又懒洋洋道:“我是一家之主。” 他不喜争风吃醋,几个女孩都清楚。即使是宣骄,也从不争宠——那家伙属猫的,不弃养他就不错了。 长乐放松下来,轻声和他说话。 “你见过城阳啦。” 杜河满脸幸灾乐祸:“见过了,在为夫婿苦恼呢……哈哈。” 长乐嗔他一眼,这家伙真坏啊,她忽而眉头微皱,叹道:“你说她长大了,会不会怪我抢夫婿啊。” 杜河敲敲桌子,伸手比划一下。 “你想多了,我跟她那婚约,纯是陛下为了安抚杜家。城阳才多大,长安才子千万,总有她中意的。” “也是。” 杜河定定看着她,眼中充满笑意。 “你干嘛。” “信中还说想我,现在很官方啊。” 长乐小脸迅速红透,她从小受礼教管束,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优雅贵气。去年那八个字,她纠结半天才写下。 如今面对面,她哪里好意思。 “你……不要胡说。” 然而她话刚说完,就被杜河抓住手,随后腾云驾雾般,等她回过神来,两人在书柜后,靠着他胸口了。 “嘘,别喊。” 杜河做个噤声手势,探头看门外。 为保证长乐名声,他特意没关门。 “你你……” 杜河见她可爱,低头就吻她唇。长乐捶他两下,身躯渐软下来,凤眸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处。 等两人嘴唇分开,她微微喘着气。 “想不想我?” 杜河搂着她腰,靠在书架上坏笑。他太清楚长乐了,骨子里是叛逆少女。 当初学院打架,她可冲前头啊。 “很想。” 长乐靠在他胸口上,低声道:“前年说你死在新罗,我魂都丢了。李姐姐说你没事,我心里也空落落。” “昨日见到真人,我才松口气。” “谁能杀得了我啊。” 杜河心中感动,温声哄着她。 “总感觉不真切。” 长乐微垂着头,将他抱得很紧。 “那我再来。” “别别……唇胭要没了。” 长乐连忙挡住,今天特意化过妆,给这无赖亲一口,唇胭都快啃没了。 再亲一口下去,等会没脸见人了。 杜河哈哈一笑,只抱着她说话。鼻尖全是幽香,他不敢下手轻薄。长公主外柔内刚,惹急了真给他两口。 “你好像瘦了。” “当然,打仗呢,靠殿下养回来了。” “我……不会煮药膳。” 杜河微微一笑,长乐太可爱了,他凑到耳边,低声道:“下厨用不着你,殿下比药膳香多了。” “哎呀,你这无赖。” 长乐毫无感情经验,被他直白的调戏,顿时胸口起伏,站也站不稳了。 “不说了不说了。” 杜河知道她有哮喘病,不敢再让她激动,拍着后背哄着,两人说着闲话,又聊起婚事相关。 “你开府了?” 长乐点点头,抿嘴笑道:“父皇说新人新气象嘛。” “那走,看看我的婚房去。” “啊,我也去么?” “当然。” 第100章 狂徒 两人并肩出小楼,长乐回去换上便服,又戴上贵族流行的帷帽,帽檐一圈白纱,刚好遮到颈部。 杜河带她往外走,沿途和学生打招呼。 刚走到大门口,两个下颌无须的太监迎上。 “是父皇安排的护卫。” 杜河顿时明了,自从大佛寺后,李二加强了她的护卫。这两人行动如风,显然是暗卫中的高手。 “我和殿下走走,晚些送回来。” “侯爷请便。” 两个太监恭敬退下,云阳侯和公主婚事,长安无人不知。加上他武力超群,二人自不会阻拦。 长乐第一次和他上街,脚步走得飞快。 “走得越快,越引人注意。” 杜河笑着打趣,她才放慢步子。 “在哪新建啊。” “崇……仁坊。” “咿,倒不远,你选的地方?” “不是!母后选的!” 杜河看不清她面容,但能察觉到她羞涩。杜府就在崇仁坊,这地方选得……实在很微妙啊。 “呵呵,娘娘好眼光。” 长乐听他调侃,扬起手又收回。 崇仁坊就在对面,二人闲庭信步,很快就赶到地方。 公主府占地约六十亩,是个五进大宅院,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包括起居室、厨院、邑司场所,甚至有个大园林。 值守卫队认出他,没有丝毫阻拦。 府内主体已经完成,只有工匠在装修。 杜河绕过一根金丝楠木,问道:“这地方不是虞国公府邸么?” “是啊。” 长乐同他并肩,语中带着烦恼。 “本来只占虞国公府,唉,父皇非把淮安王府也纳入。魏相多次上书,说公主府占地太多,过于奢靡了。” 杜河微微一笑,李二是真疼她,这府邸面积,堪称公主之最了。 “回头我给他药里下巴豆。” “不许胡说。” 长乐连连嗔他,这人太坏了,巴豆可是泻药,魏相这把年纪吃这个,只怕是能直接送他走了。 两人在府中闲逛,忽而听到争论声。 一个男人说道:“花榈木易遭虫蛀,换成黄杨木多好!” 另一个人打断他,喝道:“你个乡巴佬,这是公主府!遭虫换就是了。知不知道什么叫皇室?” “不实用啊。” “再啰唆抓你。” 男人还要说话,被旁边胖子劝阻。 “李师傅,听工部大人的。” 杜河看这胖子眼熟,大步走过去,笑道:“唐老板,你生意做得大啊,都接公主府的活了。” 唐德哎哟一声,连忙拱手行礼。 “大都护回来了。” 另外两人也急忙行礼,杜河摆摆手。 “你们争什么呢?” 唐德苦笑给他解释,原本公主府是工部负责。但时间来不及,又对外招了梓人。就变成工部督工,梓匠具体干活了。 梓匠想少出麻烦,工部官员要遵礼制。 “听他的。” 杜河一指梓匠,这是公主寝殿,回头生起虫,非把长乐吓着。 “大人……这与礼不合。” “听他的。” 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子,声音清脆明亮。工部官员有见识,看身形就认出是公主,连忙拱手答应。 “你们忙。” 杜河退后几步,继续和长乐走。 公主寝殿是一个院落,包括女官房、梳洗室,私家庭院。几个女官在监督,见到长乐戴着帷帽,全假装不知道。 “这是什么?” 杜河指着东侧,那里开一道拱门,深处错落有致,似乎也是庭院。 “呃——驸马住的。” 杜河点点头,随后奇道:“咱俩不住一块儿?” 长乐放低声音道:“有礼制的,除非新婚当日,否则驸马无令不能进。到时还有女官守着,严格分开两边。” “真够扯的。” 杜河摇头失笑,难怪都不愿当驸马。去自家夫人院内,还要等人给命令。 “我回头一脚给门踹了。” 杜河轻描淡写,他可不当憋屈的男人。 “别别……” 长乐连连摇头,小声道:“会被宗正寺弹劾,我跟父皇请示啦,将来以孝为由,我们同去杜府。” “长乐真聪明。” 杜河哈哈一笑,这并非没有先例。 长公主襄城公主下嫁萧瑀之子萧锐,就曾以孝道之名,和夫家同住,李二大加赞赏,认为符合儒家伦理。 不过杜河家无长辈,唯一兄长还在外。 长乐这借口找的,就是遮羞布而已。 “但——新婚日要在这,你不要介意啊。” “无妨。” 杜河无所谓挥手,大唐公主多骄横,自己女人众多,长乐都能容忍。他一个大男人,委屈一日算得什么。 “快走,快走。” 长乐忽而低头,快步往旁边走。 “干嘛。” 杜河微微一愣,迎面走来几个宫装女人,领头一个中年女子,颧骨高高突出,眼中带着煞气。 再加上一双薄唇,看上去很不好相处。 “殿下!” 那女人一声高呼,长乐僵在原地。 “张邑令。” 张邑令一板一眼施礼,随后脸色严肃。 “殿下要来这里,怎么不告诉奴婢。而且,为何不见随身宫女、侍卫,这有违礼制,有损皇家脸面。” 长乐微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尖。 “长乐知错了。” “奴婢会如实上报宗正寺。” 张邑令欠身施礼,但语气十分冷淡。 她目光扫过,又停在杜河身上。 “这是何人?怎能和公主同行。” 杜河一脸不爽,淡淡道:“本官杜河。” “原来是大都护。” 张邑令欠身施礼,脸上转为凝重,训斥道:“大都护是外臣,怎能私会公主!君臣尊卑,放在何处!” 杜河给她气乐了。 他奶奶的,小爷纵横东北,除了御座皇帝,哪个敢训我? “你待如何?” 张邑令冷冷道:“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君臣。你私谒皇女,此大不敬之罪。本官要上报御史台问罪。” “张邑令——” 长乐刚开口,就被杜河打断。 “你说要问罪?” “自然。” 张邑令语气冷漠,丝毫没有惧意。 “啪!” 杜河反手一掌,将她抽在地上,他手劲奇大,张邑令脸上迅速红肿。 后面宫女大骇,连忙上去扶她。 “你——” 杜河拍拍手,又笑道:“老子纵横东北,手上不下几万人命。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去报吧,御史台的大夫,小爷也没少揍。” 张邑令嘴角流血,眼中怨毒一片。 “你这狂徒!” “再啰嗦还抽你。” 杜河扬起手,她不敢再说话。 远处卫队看见这边,都抬头看着天。这女官也是昏头了,这位可是实权大都护,当朝二品官。 而且出了名的猛,朝中都没少揍人啊。 “以后你管公主府?识相就赶紧滚蛋。” 杜河神清气爽,这女官咄咄逼人,真惹他厌烦。自己都不舍得训长乐,她倒人模狗样上了。 “走吧。” 长乐脚步迟疑,他哼一声就走。 刚走出没几步,长乐乖乖跟上。 “这可是宫中女官啊。” “知道。” 杜河无所谓挥手,又训她道:“你一个公主,还能被下面人拿捏。没让你骄横,也不能太软啊。” “你抽她又怎么样?陛下还能罚你么。” “没用的小东西。” “知道啦知道啦。” 长乐乖乖认错,脚步轻快无比。 第101章 老子真是冤啊 两人出了公主府,杜河送她回皇宫。他敢和长乐同游,但可不敢过夜,那李二要逮着他揍。 “回去陛下会罚你不。” “肯定要训。” “你爹真不靠谱。” “不许胡说。” 长乐对李二很敬重,闻言瞪他一眼,又低声道:“不过没关系,父皇就是假老虎,哄两句就好了。” 杜河摇头失笑,长乐聪明着呢。 “你去吧。” “再见。” 她心情极好,挥挥手往宫门走。 杜河见她进宫门,才转身离开。此时天色已晚,城中很快宵禁。他来不及出城,只得回到府中。 玲珑在擦桌子,转头甜甜一笑。 “少爷回来啦。” 杜河走过去抓她手,板脸道:“又冻得冰人,大冬天擦什么桌子。去,把籍儿娘俩叫来吃饭。” “好哦。” 玲珑一回到家,就变得忙碌了。 杜河心中怜爱,屋中温暖如春,地上一尘不染。即使府中很多仆人,她也亲自动手,似乎乐在其中。 没过多久,李籍带着李母过来。 他扶着李母,几人去食斋用餐。 屋中烧着炭火,由于是家常小宴,杜河挥退仆人,只留玲珑在场,等到饭菜上齐,四个人围桌吃饭。 三个小辈轮流夹菜,桌上其乐融融。 一顿饭吃了许久,几人围着说话,李母笑道:“杜公子真是有心人,吃饭还等我这老妇人。” 她眼睛看不见,吃东西很慢,杜河特意等她,没想到被察觉了。 “伯母过奖了。” 李母轻叹道:“我在府上衣食无忧,籍儿也有书读,没想到老妇人一生贫苦,临老反而享福了。” “伯母见外了,恒兄之母,便是杜河之母。” 李母抓着儿子的手,又道:“杜公子,你马上和公主成亲,籍儿长大了,留在府中不合适。” 杜河忙道:“又不差这口人。” “杜公子别急。” 李母抬手打断他:“最重要一点,籍儿虚岁十四了。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守着老母过日子。” 杜河没有回答,他身边少不了危险。李恒因他而死,他不想李母再失一个儿子。 按照他的安排,李籍会科举入仕。 “伯母,籍儿跟着我,免不了刀口舔血。” “我的意思是,送他去读书,将来科举当官,也能一生无忧。” 李母点点头,精准看向儿子。 “籍儿的想法呢。” 李籍沉稳聪慧,立刻道:“哥哥,母亲,籍儿不想当官。裴哥哥说大海万里,我想当个船长。” 这是杜河第二次听李籍说,他脸色沉下来。 “是裴居业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不准撒谎!” 他冷起脸来吓人,玲珑连连瞪他。 李籍低下头:“裴哥哥说你志在四海,我想替大哥分忧。” 杜河好气又好笑,难怪他天天看船。这么大点小孩,竟想替他分忧。 “是这个原因的话,那你去科举。” “大哥——” 李母拍着儿子手,笑道:“杜公子是为你好,籍儿,你不妨说说心里话,为娘不是迂腐的人。” 李籍垂头道:“我是真喜欢船。” “海上很危险。” “我不怕。” 杜河还在犹豫,李母却道:“公子就给他机会吧。他已经是男儿了,若是惧怕危险,终是平庸之辈。” “行吧,明年带你去江南。” “谢谢哥哥。” 李籍欢呼雀跃,屋中恢复热闹。 正事已经敲定,众人都放松下来,杜河考量李籍学业,玲珑陪李母说话,小半时辰后,李母才起身告辞。 满园白雪中,一大一小两道人影走着。 “籍儿,杜公子替娘养老,又许你一身才学。日后无论你有多大本领,都不可以背叛他,否则,为娘死也难安。” “母亲说笑了,籍儿怎会背叛大哥。” “吾儿,杜公子是非常人,你在他身边,既有危险也有权势,免不了被人诱惑。记住今日的话就是。” “儿记住了。” …… 皇宫立政殿。 长乐公主抱着兕子,城阳坐在椅子上,小腿轻轻晃着,一下下往嘴里丢零嘴。反正母后皇姐都疼她,在这自由哦。 长孙皇后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 “城阳,你明年就嫁人了,也没个女孩样。” 城阳啊一声瘫倒,连零嘴也不香了。 “母后你别说了,我都没胃口了。” 长乐牵着兕子,摇头笑道:“皇妹天性活泼,母后不要说她了。兴许她嫁了人,性子就收敛了。” 城阳不满道:“嫁人有什么好,我才不想嫁。” 兕子不懂嫁人意思,奶声奶气探头。 “皇姐,小心父皇揍你。” 城阳生无可恋,父皇不可能答应。 忽而一个身影进来,城阳冲他招招手。 “稚奴哥哥。” 李治今年十三岁,或许是身为皇子,他早早褪去稚气。穿着合身的龙纹袍,恭敬朝母亲姐姐行礼。 城阳撇撇嘴,懒得搭理他。 她和李治年龄相近,幼时玩得最好。不过这两年,李治也沉稳了。 长孙皇后对这小儿子格外疼爱,拉着他在身边说话,城阳跑去逗兕子,一大家人其乐融融。 忽而脚步声传来,城阳闭嘴收腿。 能在立政殿乱走,只有他父皇了。 “都在啊。” 李二穿着常服,脸上带着笑容。他年纪上来,旧伤常常复发,少去宠爱嫔妃,反每夜来立政殿。 众人一一问好,李二笑着点头。 “长乐。” 长乐心中一突,知道下午事发了。 “你下午跟杜河见面了?” “是。” 一旁长孙皇后看皇帝微怒,忙劝道:“陛下真是的,杜河才回来,两人说几句话有什么关系。” 李二盯着长乐,冷哼一声。 “只见面就不说了,这两人跑去公主府。那也就罢了,杜河把公主府邑司打了,宗正寺报到朕这了。” 城阳见不得姐姐受训,插口道:“邑司而已,打就打了呗。” “你闭嘴!” 李二狠狠训斥,城阳不说话了。 长孙皇后轻叹一声,杜河也太大胆了,邑司是宫里的人,外臣敢殴打女官,属实是僭越了。 长乐低着头,小脸上满是委屈。 李二发作不得,无奈叹道:“父皇允你们见面,已经是照顾你了。可你也不能当街啊,还打了女官。” “张邑司责问女儿,杜河才出手打了她。” “他说……说女儿是嫡公主,平日陛下都舍不得骂,反被一个女官训斥,真是孰不可忍也。” “呃——” 李二哑口无言,怎么跟宗正寺说得不一样,不过看长乐眼中雾气,他心中怒起,真他娘的刁奴。 “是父皇说错了,你莫哭。” 听到李二语气变软,长乐才没掉眼泪,李二低头去喝水,长乐朝城阳眨眨眼,城阳目瞪口呆。 皇姐平日柔顺,骗起人比她厉害勒。 李二刚好看她模样,呵斥道:“什么怪表情,也没女孩样,多跟你皇姐学学。明年朕给你指婿。” “是。” 城阳垂头丧气,老子真是冤啊。 “父皇,就算如此,云阳侯也不能出手,宫中女官是皇家人,代表皇室威严,怎能被臣子冒犯?” 李治话一出,殿内陷入寂静。 第102章 打压 长乐惊愕地抬头,眼中全是不可置信。自己对这幼弟,从小关爱有加。他竟然出声,攻击未来姐夫。 城阳啊的一声,也将目光看去。 李治有些不适,轻咳一声道:“稚奴也欣赏云阳侯,但上下尊卑,朝中纲纪不可乱,否则国将不国。” “嗯。” 李二沉吟片刻,眼底满是欣慰。 “公私分明,稚奴是好孩子。” 他没注意到两个女儿,自顾自道:“杜河年轻气盛,也不能罚重了。朕会敲打敲打他,让他收敛一些。” “父皇英明,儿臣也认为小惩即可。” 李治一脸谦卑,让李二大是开怀。 “稚奴仁慈稳重,为父甚是欢喜,日后勤学多练,李唐未来还看你们啊。” “儿臣遵命。” 李二呵呵笑着,又侧目看长乐,叮嘱道:“刚闹出乱子,这段时间你禁足,不许偷见杜河。” “女儿明白。” 长乐睫毛微颤,保持乖巧模样。 李二到底事多,抱了一会儿兕子后就离开了,李治陪母亲说话,但长乐城阳不搭话,气氛不复融洽。 兕子察觉到异常,伸出小手捂住嘴。 “母后,女儿乏了,先去休息了。” “去吧。” 长乐淡淡离开,也不和李治招呼。 “皇姐等我。” 城阳跳下椅子追去,李治喊一声皇妹,她跺脚翻个白眼,哼道:“没良心的稚奴,懒得理你。” 杜河是她小弟,她当然要维护。 皇兄背里伤人,真是讨厌鬼啊。 李治尴尬地摸摸脸,没想到一句话,皇姐皇妹都得罪了,他陪皇后说会儿话,悻悻离开立政殿。 子女们一走,殿内冷清下来。 皇后抱着兕子,重重叹一口。 陛下心思不明,非要说未来看他们,这不是给稚奴希望么?他聪明一世,在储君之事糊涂啊。 可惜女子不干政,皇后也不例外。 她看着空荡的殿门,叹道:“张嬷嬷,本宫身体不好。你说我若去了,这家是不是就散了。” 一旁嬷嬷跪倒,柔声道:“皇子们仁顺,娘娘凤体为重,该少操心啊。” “母后要去哪儿?” 长孙皇后察觉失言,连忙抱紧兕子。 “母后去休息,兕子也去咯。” “睡觉,睡觉……” 稚嫩可爱的童声,驱散殿内阴冷。 …… 杜河醒来的时候,玲珑八爪鱼般缠着。 小丫头不贪欢,就想跟他亲近。杜河也乐意,反正香香软软。等大兄回来,她可不能没规矩了。 屋外天光大亮,只有呼啸风声。 院内响起声音。 “少爷,宫中来传旨太监了。” “这就来。” 圣旨是大事,杜河拍醒玲珑,让她整理仪表。他心中疑惑,这大清早的,皇帝给他传旨干嘛? 他穿戴整齐出去,中堂早摆上香案。 杜河恭敬跪倒,小太监捧着圣旨宣读。 “敕安东大都护杜河……” “殿前互殴,辱骂女官,持恩越礼,有失臣节。今不削卿爵、不迁卿职,特罚一年俸,严加切责……” 杜河撇撇嘴,原来是棒子打来了。 小太监念完旨,低声道:“云阳侯,领旨吧。” 杜河捏着鼻子接旨,管家送上谢礼,小太监脸色转柔,低声道:“长乐殿下被苛责了,侯爷请低调些。” 杜河点头致谢,他这点钱没这么大威力。 这小太监肯透露,八成是张阿难的意思。 等太监离去后,杜河打着哈欠回房,玲珑好奇着要看圣旨,他随手一扔,甩给小丫头看新奇。 不应该啊。 长乐这么聪明的人,怎会搞不定她爹。 罚一年俸倒无所谓,反正他不差钱。不过禁止和长乐见面,就有点烦躁了。 “算了,出门。” 他本想去山庄,又临时改变主意。 都回来两天了,还没去秦府拜会。秦琼待他不薄,可不能忘恩。 礼物很简单,安东盛产人参,都护府车队送文书到长安,送了许多到杜府,另提两坛极品天人醉。 一边养生一边喝酒,主打一个互抵。 张寒等人都休假了,杜河懒得坐马车。 他一人一马,独自往秦府去。 杜河和秦家很熟,自然无需通报,管家引着他往里走,堂内生着火,秦琼大袖飘飘,抱着一个婴儿乐。 “哟,秦伯伯逗孙女呢。” “杜河来了,坐。” 杜河也不客气,跑去逗着襁褓中婴儿,小家伙才一岁多,咧着无牙的嘴乐,粉嘟嘟很是可爱。 “怀道说我当这孩子干爹,秦伯伯认不认啊。” “认,老夫巴不得。” 秦琼哈哈大笑,把她给杜河抱。 “叫什么名儿。” “秦玉。” 杜河晃着孩子,坏笑道:“好名字,玉不改其白。至少将来长大后,不会像老秦家黑炭脸了。” “臭小子。” 秦琼笑骂一句,将秦玉交给奶妈。 两人在中堂坐下,杜河跟他寒暄。这位大唐第一打手,如今须发皆白,身形也消瘦,不复当年魁梧。 “听说伯伯常和代国公下棋,不知战况如何? “别提了。” 秦琼摆摆手,笑道:“李靖那家伙,心眼比芝麻多,我哪能斗过他。无官一身轻,打发时间而已。” 杜河脸色沉重,朝他重重拱手。 “是我牵连伯伯了。” “说这个见外了。” 秦琼无所谓挥手,大笑道:“不瞒你说,某早看长孙无忌不爽了,难得有机会冲他,心中舒坦的很。” 杜河知道是宽慰他,也陪着笑几声。 “你长安红颜众多,有空看我这老家伙?” “害,别提了,刚被陛下罚了。” 杜河笑着把圣旨的事一说,秦琼眉头微皱,低声道:“这惩罚不对劲,我觉得陛下想打压太子了。” “嗯?” 杜河栗然一惊,脑中想法急转。 秦琼轻叹道:“罚奉是小事,可时候不对。你刚从安东回来,又是大胜之师,这时候罚奉,就是陛下不满了。” 秦怀道和杜河是铁杆,老秦也不遮掩。 “东宫三师是什么玩意,你、我、加上陈国公,才是太子主要势力。我的军权收走了,侯君集吃了挂落。” 杜河猛然想起,侯君集六月被斥责了。 “你在海东两府根深蒂固,是太子最大势力,嘿嘿……” 杜河反应过来,皇帝在玩平衡术。东宫势力太强了,两个国公有军权,加上海东两府,有兵马数万人了。 “谢伯伯指点。” “你刚回来而已,早晚能想明白。” 杜河叹口气,烦躁挥挥手。 “这封圣旨一下,后日上朝有得热闹了。” 这惩戒就是信号,他的仇人不嗷嗷往前冲才怪。 秦琼拍拍他肩膀,微笑道:“朝中没我的位置,以后靠你自己了。不过伯伯觉得,忍一时风平浪静。” 忍!忍个屁。 第103章 猪脑子啊 在秦府逗留半个时辰,杜河骑马离开。 秦琼说得很对,这是个危险信号。最主要的一点,他不知道皇帝的意思,是要强压到底,还是简单敲打。 李二性格很复杂,他根本猜不透。 一路纵马回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装饰淡黄流苏,分明是宫中制式。 还没等他问,车中探出一颗脑袋,青丝挽成双丫髻,满头珠玉晃动,少女俏脸宜喜宜嗔,竟是城阳公主。 “嘿,杜河!” “殿下怎么来了。” 杜河跳下马,在车边和她说话。 城阳长大了,当然不能进杜府。严格来说,和他见面都不许。不过她性格泼辣,女官不敢招惹她。 “你们走远点。” 城阳挥挥手,侍卫们一脸为难。 “殿下这……” 城阳柳眉一挑,叉着腰开骂。 “别让本宫挑刺啊。” 侍卫惹不起这祖宗,苦笑着退到远处。 “哼。” 城阳这才满意,不爽道:“本宫没心情找你玩,是皇姐托我来啦。她被禁足宫中了,气死我了。” “殿下勿恼,这什么情况?” “唉,都怪讨厌鬼稚奴……” 城阳一五一十,把昨夜立政殿的事说了,她一个字没漏,甚至皇帝那句李唐未来也模仿出来了。 “多谢殿下了。” 城阳摆摆手,随意道:“要谢你谢皇姐吧。” 杜河见她拧着眉,像个小大人般,不由笑道:“殿下还为夫婿烦恼?” “不是。” 城阳站在马车上,重重叹一口气。 “小弟,这皇家是不是没有亲情。稚奴和皇姐打小就亲,和太子哥哥也不错,怎么一下就变了呢。” 杜河呃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 长孙皇后几个子女,就没有笨人。城阳看上去大大咧咧,内里聪慧异常,家中氛围变化,她看得出原因。 “走了。” 她怏怏回到车厢,侍卫驾着车离开。 杜河回到府中,脑中飞快思索,长乐让城阳传话,没有那么简单。她从不干涉政事,可绝非迟钝的人。 城阳一字不漏,连语气都模仿。 这是在提醒他,李二态度变了。 “管家,准备礼品,我要去东宫。” “诺。” 去东宫拜访不能太随意,杜河坐着官制马车,身后一牛车的礼物。递交名帖后,很快有人迎接。 杜河让仆人回去,跟着内侍进东宫。 “哈哈哈……终于回来了。” 李承乾在殿门迎接,和他重重拥抱。 “殿下一切可好?” “走,进去说话。” 李承乾抓着他手臂进去,又大声吩咐人备茶。东宫他来过很多次,还是老样子,低调中带着奢华。 二人在书房坐下,仆人掩上房门。 李承乾蓄起八字须,显得更加成熟稳重。李锦绣在信中说,太子很配合,他在前线越猛,太子就越低调。 除非李二问询,否则不参与政事。 “啧,殿下更威严了。” 杜河笑呵呵打趣,私下两人都随便。 “少笑话我。” 李承乾瞪他一眼,又笑道:“还以为你忙着会美人,没工夫到我这来。” “我怕被你骂重色轻友。” “哈哈哈……” 二人笑谈着闲事,李承乾又召来太子妃,献宝似的介绍长子李象,小家伙才两岁,跌跌撞撞跑来。 “瞅这身板,比你强多了。” 杜河抱着李象,逗着他玩会儿。 太子妃温婉秀丽,招手唤回儿子,笑道:“殿下常常念叨都护,难得兄弟重逢,允殿下喝两杯。” 李承乾一指他:“托你的福了。” 顿时满屋笑声。 闲聊几句后,苏氏带着李象离开。 室内茶香飘逸,只剩二人对坐。 李承乾看着他脸,笑道:“你是真的勇,一回来就和卢国公打架。不过说回来,你骂得很痛快啊。” “烦了呗。” 杜河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李承乾笑了一声,又道:“昨夜立政殿的事,我也听说了。都怪你小子,害得皇妹被禁足了。” 杜河看他一眼,这小子消息很灵通啊。 “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 李承乾苦笑着,脸色转为凝重:“翼国公被下掉官职了,陈国公也被敲打。看父皇的意思,现在要动你了。” “原来你们都知道啊。” 杜河感叹一声,他远离中枢两年,虽有黑刀传信,但时效太慢了。 “这不明摆么?” 李承乾神情黯然,盯着茶杯发愣。 “动就动呗。” 杜河微笑喝茶,似乎浑不在意。 李承乾眼前一亮,忙道:“你有对策?” “没有。” “那你还坐得住?” 杜河伸着懒腰,叹道:“坐不住也得坐啊,殿下。陛下的意志无人能挡,这就是皇帝的权力。” 就算你知道,也只能接受命运。 因为他是皇。 李承乾压低声音:“两府那边……嗯?” “打消这念头。” 杜河坐直身体,脸色严肃无比:“你不在前线,不知道陛下能力。六十万府兵,陛下掌三十万。” “你前脚有动作,后脚禁卫就到了。” “你该耐心些。” 李承乾满脸烦躁,一把抓住他手。 “我还不够耐心么?” 他脸上逐渐扭曲:“父皇辽东征战,我兢兢业业监国。后方粮草调运,没出半点问题。他一回定州,大权就交还了。” “但父皇在干什么!” “青雀明明去洛阳了,就因为几声哭诉,又回到长安了!现在天天去太极殿,父皇多有赏赐。” “稚奴也到开府年纪了,为什么还在宫中!舅父和他接触,我都看在眼里。” “昨晚又说什么,李唐未来交给你们了,父皇这话一出,稚奴能不生出心思么!” 杜河浑身一震,失声道:“你在立政殿有人?”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昨夜事情是秘密,城阳和长乐,不会轻易接触太子。李承乾这么快就知道—— 答案显而易见了。 李承乾脸上不自然,犹豫着点点头。 “有两个内侍,答应做眼线!” 杜河拍案而起,怒气冲冲看他。 “你糊涂啊!” “怎么……” 杜河身心惊惧,解释道:“陛下身边有暗卫,张阿难就是首领,你不会以为,他没有察觉吧?” “这怎么办?” 李承乾额头冒汗,他对李二非常畏惧。 “立刻断掉联系。” 杜河快速说一句,只能设法补救了,他真是胆大包天,敢在宫中安插耳目,这不是引起皇帝警觉么? “好。” “谁给你的主意。” “侯君集,他说耳目不通……” “你猪脑子啊。” 杜河指着他,终究骂了一句。 第104章 黑心 “我没办法!” 李承乾手掌发抖,抓着他肩膀,颤声道:“我真的没办法!你不在长安,翼国公不见客,我只有找侯君集商量。” 杜河长叹一声,他算是明白了。 难怪李二回京后,就剥去秦琼职位,难怪侯君集,会受圣旨斥责。连带着自己,也要吃打压。 根源就在这双耳目。 以李二的能力,不可能察觉不到。 一个造反起家的人,怎会允许别人造反。尤其他正值壮年,无论体力还是智慧,都处于人生巅峰。 他这些动作,都在提醒李承乾—— 在老子面前收起心思。 李承乾的痛苦他能理解,给了储君的位置,又允许兄弟来挑战。这种不确定性,让人充满恐惧。 毕竟李建成就是先例。 “先这样吧,不要有其他动作。” 李承乾眼中流泪,泣道:“杜河,我太害怕了,感觉自己像木偶,父皇往哪提,我就要往哪走。” 杜河不知说什么,李二这位皇帝,就像一座高山,压在太子头顶。 作为继承人,他压力太大了。 “别怕,我跟你一起。” 在东宫吃过午饭,杜河告辞离开。 他给李承乾的策略,就是继续保持低调。 这天子太强势了,力压朝廷所有人。 杜河回府换上快马,往城南奔去。朝中变化让他不安,他急需找人商量,只有李锦绣最合适。 已经十二月严冬,温泉山庄人流不息。 商会横跨西域海东,生意做得极大。 为防止影响山庄,李锦绣另开一条道进出,杜河从新道进去,两边酒肆客栈应有尽有,足有数千人聚集。 “乖乖……” 杜河有些咋舌,两年变化这么大。 他从街中走着,许多押货车队从旁边过。 小楼外围建墙,大门口建两座风雨亭,几十个商贾模样的人等候,门内喊一个人,便进去一个。 杜河心中好笑,她管理真规范啊。 他正想怎么开口,门房眼前一亮。 “侯爷来了,快请——” “你认识我?” “小人见过画像。” 杜河递过缰绳,门房点头弯腰牵马。 他一进庄园,大门立刻紧闭。一个穿皂衣的少年,朝他恭敬施礼。 “大人可是找李娘子?” “对。” “请跟小人来。” 杜河跟在他身后,打量着四周。原来只有一座小楼,现在多出五栋。高墙分开两边,隐约可听到隔壁山庄嬉笑。 每栋楼用草木隔开,十分雅静清幽。 走到小楼二十步前,少年停下脚步。 “小人不能进了。” “多谢。” 杜河抛出一锭碎银,抬腿往楼中走。几个昆仑奴守着,见到他急忙施礼。 “公子来了。” “李娘子可方便?” “在会客,小人去通报。” “算了,我等她。” 杜河摆摆手,自顾往里走,楼里护卫更严,一个眼熟昆仑奴迎上,但他分不清春夏秋冬四人。 “我自己走走。” “诺。” 昆仑奴拱手退下。 一楼有个会客室,里头传来说话声。他从门缝看去,李锦绣声音清冷,几个女人低头挨骂。 “我要效率,你们这些蠢货!” 杜河赶紧缩回,锦绣姐姐凶得勒。 他转身去楼上,沿途没人拦他,二楼外面是书房,里面是卧室。房间干净典雅,带着一股幽香。 “公子要休息么?” 一个昆仑奴拿着檀香上来,杜河脸色微红,连忙往楼下去了。这么多女人在,他浑身不自在。 他在庄园闲逛着,冷不丁看到熟人。 在一座小楼前,站着两排女子,他们穿着利落胡服,腰板站得笔直。 一个独臂姑娘,正在大声训话。 他估计是女子安保队之类的,远远地站在树下看热闹,不料被两个女子看到,冲这边指指点点。 铃铛解散队伍,冲他这边走来。 “侯爷来了。” 杜河摆摆手示意她免礼,笑道:“你在这当教头么?” “是啊。” 两人也不算生分,聊着战后事。她和小刀成婚后,就举家搬到长安,李锦绣见她身手好,把护卫队给她带。 她母亲走关系进医院,目前恢复很好。 他听铃铛言语中,对李娘子极为尊敬。不由微微一笑,论收人心的本事,她天生就比自己厉害。 眼见天色已晚,杜河告辞离开。 “侯爷——” 铃铛喊住他,脸上欲言又止。 杜河略一思索,就明白缘由,笑道:“是想问小刀吧。放心,我见过他了,在安东做事,很精神呢。” “侯爷之恩,终生难忘。” 铃铛满脸感激,施礼后离开。 夜幕涌上庄园,在楼中做事的人都出来了,匆匆往门口赶。五座小楼全暗,惟有主楼亮着灯火。 李锦绣提灯出来,见他连连嗔怪。 “瞎跑什么,害我出门找。” “看看李娘子成果。” 杜河顺提接过灯,牵着她手走。灯火柔和,她披了件大绿锦袍,白雪和绿衣辉映,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牵手漫步,李锦绣指给他看。 “呐,财务楼、护卫楼、人事楼、后勤楼、仓储楼,外加我座主楼。他们居所在街上,现在都回去了。” “厉害厉害……” 杜河夸奖着她,笑道:“下班太早了,让他们干到亥时。” “公子太黑心了。” 李锦绣打他一下,自己也笑起来。 两人边谈边走,杜河把这两年的事,细细和她说一遍。李锦绣倚在身旁,静静听着他的喜怒悲欢。 直到千里返营州,她才轻笑出声。 “这西秦小公主,也太……勇猛了。如此不惧生死,也难怪你把安东的人给她。” 杜河干笑两声,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行啦,我不会跟她置气。不就是个傲娇丫头,我还镇得住。” 杜河忙道:“小娘子有何妙计?” “不告诉你。” 李锦绣轻哼一声,臭公子肆无忌惮,得留个能欺负他的。说话间返回主楼,她向后挥手,几个人影消失在暗处。 “吃过没?” “蹭你的。” 李锦绣娇笑伸手:“大老爷请——” 主楼没有多少人,只有一队执勤的昆仑奴。饭菜都是备好的,两人在斋房吃过饭,并肩走上二楼。 回到她的书房,杜河环视四周。 “好像总在辛苦你。”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 李锦绣娇憨伸出双臂,杜河将她搂在怀中。她变得更成熟了,但仍和当年一样,肯为自己奉上一切。 她摸着杜河胡茬,忽而抿嘴娇笑。 “公子又黑了。” “还是俊后生。” “嗤……” 二人笑闹一阵,相拥在窗前。杜河见她襦裙高耸,不见丝毫褶皱,玩心一起,就要伸出魔爪。 谁知她一个转身,就离开了怀抱。 “大都护趁夜来,不会只想偷香吧。” “确有正事。” 杜河笑容一收,也不再玩闹。 第105章 不争就死 屋中烛光燃着,火盆散发热气。 李锦绣取来棋盘,两人隔桌对坐。 “下棋么?” “推演。” 李锦绣摇摇头,轻笑道:“你这莽夫啊,昨日非要动手。现在陛下罚了你,连长乐也被禁足了。” “你怎么知道。” “每隔一个时辰,长安就有消息到这。” 杜河轻笑道:“少爷打几年仗了,还被女官骂,这怎么忍得。而且这事儿,只是借口而已。” 他把立政殿的事说了,李锦绣微微拧眉。 皇宫是暗卫的地盘,她并不知道这消息。 “陛下这话一出,晋王也要加入了。” “一定会。” 杜河点头肯定,这可是皇位,谁能拒绝得了。李二不给希望就罢了,给了希望李治绝对忍不住。 “我现在很困惑。”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传位给太子,为何让魏王和晋王入场,三个皇子争斗,就不怕死伤么?” “如果不传位太子,为何让我做大。” 杜河眼中迷惘,他无法看清李二。这天子感性爱哭,但残酷起来,亲兄弟都能下杀手,实在复杂至极。 李锦绣拾起棋子,按在中央位置。 “公子说的,凡有所为,必有目的,对吧。” “是啊,可陛下目的在哪呢。” 李锦绣看他一眼,轻笑道:“你是当局者迷了,皇帝的目的,往往最简单,你猜最放不下什么?” “皇后?” “错了。” 杜河眼中骇然,吐出两个字。 “皇权。” “对了。” 李锦绣夸他一句,悠悠道:“纵观陛下一生,亲情不重要,皇后也不重要,唯一不能放的就是皇权。” 杜河沉默下来,因为这是事实。 李二为了皇位,发动玄武门之变,杀死了兄弟,逼太上皇退位。 “他宽厚仁慈不假,冷酷无情也不假,尉迟敬德、李孝恭、李靖这些人,都被敲打过,也不差一个你。” “这跟三子相斗有什么关系。” “公子刀动多了,就不爱动脑了。” 杜河脸上挂不住,恶狠狠道:“快说,不然打你屁股。” “呸。” 李锦绣啐他一口,笑道:“他让你做大,是因为你做的,符合大唐利益。但你成长太快了,就造成一个矛盾。” “这次辽东你立大功,无论他愿不愿,你都会封一品国公。如此,侯君集、秦琼、你三位国公在太子那边。” “东宫三师是夫子,上不得台面,但也能摇旗呐喊。加上嫡长子支持者魏征、长孙皇后,会团成庞大势力。” “任由你们发展,就会动摇帝位。” “不是兵力上的动摇,而政治上动摇。当附庸者尾随而至,太子势力就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李锦绣停顿片刻,手指敲敲棋盘。 “最重要的一点,太子二十岁了,可陛下春秋鼎盛。实力越强,野心越大,陛下深知这道理。” 杜河接口道:“因为他就是这么夺皇位的。” “对。” 李锦绣点点头,又道:“玄武门之前,长孙无忌、房玄龄、秦琼、你父亲,都是陛下登基的推手。” “这跟太子品性无关,到了那一步身不由己。” 杜河点点头,这是人性使然,他道:“所以,为了避免父子起刀兵,他要压制我们,打消太子的野心。” “郎君真聪明。” 杜河苦笑一声,如此就说得通了。 李承乾的耳目,暴露他的心思。李二察觉后,着手削弱太子势力,就是在告诉他,老老实实待着。 “至于李泰、李治为何入场,我就真不知道了。” 李锦绣说着,她总共才见皇帝两面。 “陛下在磨刀。” 李锦绣惊愕道:“什么?” 杜河深吸一口凉气,脑中逐渐清晰。 “我说,陛下在磨刀,用李泰和李治的威胁,去磨太子这把刀。大唐疆域万里,继任者需要聪明、冷静、坚韧!” 李锦绣啊了一声,微微张着嘴。 “陛下不怕皇子相残吗?” “他怕——” 杜河轻叹一声,道:“但他认为自己能掌握,在子嗣相残之前,他能控制住局面。他是皇帝,可以安排所有人命运。” 李锦绣道:“那就让太子别担心了。” “不是这样的。” 杜河眼中泛起回忆,道:“这趟征战新罗,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人不是没感情的棋子,人是不可控的。” “储位之争牵扯万人,就有无数种可能。” “某个太监为报太子恩,一刀杀了魏王。某个宫女为报晋王恩,私自毒杀太子。任何一个人的选择,都会改变最终命运。” “即使他是皇帝,也无法掌控人心。” 李锦绣沉思半晌,才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要争,不争就得死。” 杜河神情肃然,他不会把自己的命,指望在皇帝的仁慈上。而且谁能保证,皇帝心意不 会变呢。 万一他想换把刀,自己岂不是等死。 帝位之争,血腥残酷。 “就知道能用得上。” 李锦绣指着棋盘,又问道:“和谁争?” “魏王、晋王。” “明智之举。” 李锦绣微微松口气,他们都明白,跟李二没法争,至少目前是,李二个人魅力太强了,拥护者无数。 “我说你补充。” 杜河点头答应,两人盯着棋盘。 “李治,长孙无忌最了解陛下,他和晋王联合,表明陛下在储君的犹豫态度。否则晋王不会轻易得罪你这姐夫。” 杜河干笑两声,无奈道:“说就说,不许笑话人。” “嘻嘻……” 李锦绣眼波流转,一枚棋子定下。 “长孙无忌,他正值中年,陛下打压外戚,李治年幼仁厚,符合他的利益。这人心机深沉,是头号大敌。” “有理。” 第二枚棋子放下。 “高士廉,他是长孙无忌舅父,自然跟着外甥走。他年纪大了,但掌管吏部,官员升降都看他。” 第三枚棋子放下。 “褚遂良,谏议大夫,很得陛下信任,倚靠司空上位。这人博学多才,在儒林中很有威望。” 第四枚棋子放下。 “杨纂,雍州长史,名义上的长安主官。晋王是雍州牧,他必然会跟随。他曾带人来过山庄,拉下翼国公。” 李锦绣捏着第五枚棋子,迟迟没落下。 “刘洎怎么说?” 杜河沉吟片刻:“这人跟我不合,不会支持太子。他跟长孙无忌很近,八成会在晋王阵营。” “那便算上他。” 李锦绣点点头,第五枚棋子落下。 “应该就这些了,余者小鱼小虾,掀不起风浪。” 杜河看着五颗紧挨的棋子,不由有些愣神,这女人身为商贾,竟能把朝中局势猜透,当真聪慧过人。 “先打掉一个。” 杜河伸出手,挪开杨纂那颗棋。 第106章 搅成一锅粥 “好,一会再说。” 李锦绣点点头,在棋盘另一角投子。 “魏王。” “自两年前回京,魏王一直低调,除去向陛下皇后请安,都在府中修学。但借好学之名,接触不少文臣。” “陛下多次夸他,说他有仁君风范。朝中闻风而动,支持者也不少。” “你继续。” 这在他意料当中,李泰善于文章,又谦逊有礼,在士族很有人脉。 李锦绣笑道:“韦挺被贬为庶人,可以忽略不计。现在他在朝助力,是工部尚书杜楚客,也是你叔父。” “不管他。” 杜河撇撇嘴,或许杜楚客投魏王,符合家族利益,但这跟他没关系了。 “岑文本,中书侍郎。为人清正廉洁,才华惊人。去年李泰拜会他,对当年事痛哭后悔。岑文本言知错能改,不失君子。” 杜河皱皱眉,这人是清流能臣,李二相当信任,说话很有份量。 “崔仁师,给事中,出身山东士族,崔氏余脉。你当年做的事,世家暗恨在心,也投向魏王了。” “房遗爱,房玄龄次子,未来高阳公主驸马。他还是少年,难有作用。不过房相的态度,要格外注意。” 杜河摆手道:“房相只会忠于陛下。” 一代天子一代臣,陪李二起家的老臣,大多保持中立,不会参与夺储。尉迟、李靖都修道了,这明显是避嫌。 若非秦怀道缘故,秦琼也不会进场。 “但你扇了卢氏哦。” 杜河干笑两声,道:“他娘的,本少爷也算举世皆敌了。” “你还知道啊。” 李锦绣嗔他一眼,继续说道:“最后一个就是柴令武了,当年的下毒案,看在柴绍面子上,陛下饶他一回,如今……” “如今狗改不了吃屎。” “臭公子在军中久了,满口粗鄙之语。” 李锦绣叹口气,伸手虚点他,又道:“不过今年夏天,镇军大将军去世。柴令武只是太仆少卿,很难影响朝堂了。” “那不足为虑。” 杜河微微松气,柴绍都死了,柴令武一个二代,朝中没说话的份。 “余者可以不管他们。” 李锦绣拾起棋子,放在另一角落。 “接下来是太子,太子要复杂得多。” “长孙皇后,她是嫡长子支持者。原因很简单,她不想儿子相残。可惜她是女子,不能干涉储君。” 杜河叹口气,三个皇子都是她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长孙皇后又能如何。 “侯君集,陈国公,在军中极有威望,他和太子私交频繁。不过据我所知,这人不太喜欢你。” 杜河笑道:“河北道平叛被抢了,辽东之战又没赶上。以他的心眼,能喜欢我才怪。” “所以说复杂。” 李锦绣叹口气,又捏两颗棋子放上。 “东宫左右庶子就不说了,都是教学的大儒。讲讲道理可以,指望他们夺嫡。那就蠢没边了。” “汉王李元昌,梁州都督,和太子私交很好,不过外地赴任,只能帮他拉拢宗室,难以影响朝堂。” 一个个棋子放去,角落越聚越多。 “翼国公,去年赋闲在家,不过在军中,他还有很高威望。尤其在魏博两府,有不少部将在。” 李锦绣眼波流转,停在他脸上。 “最后就是你。” “两府都在你手里,你的势力最大。不过这只是暂时,一旦安东海东稳定,朝廷必然会插手都护任命。” 杜河点点头,道:“最多五年内。” 两府山高水远,安东、海东都护任命,只是朝中求稳定,才默认现在的格局。过几年缓过气,不插手东北才怪。 毕竟这两地方,太容易养出诸侯了。 李锦绣笑道:“你回来走了两个月,总不会是游山玩水吧。” 杜河换了个舒适坐姿,叹道:“当然不是,两蕃和裴督,我都去见过了。他们会是外面助力。” 李锦绣提起水壶,给他倒上茶。 “你跟太子说了?” “没有。” 杜河拧着眉头,沉吟道:“太子和我关系好,但他并不冷静。我怕一告诉他,他反而生不该有的心思。” “这是最后退路,其实胜算非常低。” 他常年在外征战,李承乾和贺兰楚石朝夕相处,关系并不差和他。 否则他应该听劝,远离侯君集才是。 人不可控,他记得清楚。 “公子真聪明。” 李锦绣夸他一句,指着棋盘看,三堆棋子各占一角,不过太子这边,另分一个小三角对立。 这是他和侯君集、东宫三师的关系。 “目前太子占大义,实力也最强盛。不过看陛下动作,晋王魏王很快崛起了。你想怎么做?” “先拿杨纂开刀。” 若非这厮带人来山庄,秦琼不会赋闲。 这个大梁子,他记了一年多了。 李锦绣柔声道:“我得提醒你,罚奉表明了陛下的态度,你的那些仇人,恐怕都憋着心思开战呢。” “搅呗。” 杜河满脸无所谓,又道:“反正上面有皇帝,搅乱了他收拾。” “好,我给你杨纂的把柄。” 瞧见他眼神诧异,李锦绣又笑道:“朝中大员也是人,是人就有破绽。朝堂上我插手不了,只能做些脏事了。” “辛苦你了。” 杜河伸手将她抱住,二人相拥着。 “什么时候成婚。” “不知道。” 杜河有些尴尬,补充道:“等大兄回来定日子,唉,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别这样。” 李锦绣抬起头,眼中露出狡黠:“殿下温柔体贴,我很喜欢她。再说,将来不一定呢,你的心思,我全猜得出来。” “啊?” “你把她们放安东,又到处搜船匠,嗯?” 杜河狠狠在她脸上亲一口,笑道:“锦绣姐姐真聪明。说实话,我现在没底了,光一个印刷,就会得罪所有世家。” “试试。” 李锦绣柔声哄着,眼中满是崇拜。 “公子可是英雄呢。” 杜河恢复清明,捉住她的手。 “明年我去江南,把两府和内陆连接起来。这是定好的事,陛下不会改变。江南事结束前,我的地位稳如泰山。” “难怪你不着急。” 李锦绣轻笑一声,又道:“哈桑带回许多胡人,说是什么海盗。我安排在仓库了,你回头带走吧。” “还有,你的胡姬小情人回来了,也不去见见?” “过两天,过两天。” 杜河擦擦汗,四年没见丽雅莎了。 “还有环儿。” “嗯?环儿怎么了?” 李锦绣抓住他衣领,笑道:“环儿长大了,你若实在无意,我就给她一笔钱,放她去嫁人了。” “放吧。” “那她就不能掌酒坊了。” 杜河眉头一拧,明白她的顾虑。 环儿在她身边,接触机密不少。女孩一旦嫁人,就以夫家为重。最好的办法,就是开除她了。 “算了,我回头见见她。” “还有……” 杜河头都大了,不等她说完,低头去捉她唇,大手钻裙中作怪,吻得她脸泛红晕,桃花眼满是媚意。 “不许说了,该休息了。” “好嘛。” 第107章 出头 清晨,皇宫望仙门前。 许多官员在等候,杜河打着哈欠。他昨日一天都在山庄,李娘子丰腴妩媚,可让他占尽便宜。 最后她吃不消,连推带哄赶他回长安。 宫门前有些昏暗,寅时四刻才开门,有些驾马车的,都躲在车里取暖。杜河没做准备,裹着官袍吹风。 大意了。 他目光搜寻着,结果大失所望。 魏征在学院养病,秦琼也不上朝了。太子倒是熟人,但他从东宫走了。 一眼过去熟人没找着,尽特么是仇人。 一个仆人过来,轻拍他肩膀。 “大都护,王爷有请。” 杜河回头一看,李道宗在马车里招手。 有了熟人就好办了,杜河躲在他车里,里面燃着炭火,热乎乎很暖和,李道宗倒上茶,二人在车中闲聊。 “还是王爷聪明啊。” 李道宗拢着手,笑呵呵地看他。 “你小子太张扬了,宫中女官也敢打,这下吃挂落了吧。” 杜河摆摆手,笑道:“没办法啊,那娘儿们太嚣张了。我在东北打了好几年,头回被人指着训。” “话说回来,你在新罗打得漂亮。” “全赖将士们卖命。” 李道宗拍拍他肩膀,笑道:“本王也领兵的人,在外不强横,镇不住那些兵。可回到长安,你该收敛点了。” “多谢王爷教诲。” 杜河拱手致谢,李道宗是秦怀道丈人。但他是皇族,绝不会下场争储。 能隐晦提点一句,已经算恩情了。 李道宗不再多言,二人聊些闲事。他多年征战,身体大不如从前,杜河让他去住院,他欣然接受。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杜河才离开马车。 皇族宗室第一列,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重臣第二列。殿中侍御史,冷眼盯着百官排序,纠察谁殿前失仪。 目光扫到杜河时,都仔细扫视一番。 这厮连干两任御史大夫,属重点监察对象。 宫门缓缓打开,众人鱼贯而入,到了两仪殿后,百官按顺序站好,杜河爵位低官职高,在一众国公后面。 “陛下到——” 随着太监唱喏,常朝拉开序幕。 “陛下,吐蕃大军调动,欲要进攻松州……” “陛下,今年……” 一个个大臣上前,杜河昏昏欲睡。这都是尚书省的事,跟他没关系。不知过了多久,走出一个太监。 “兹有云阳侯杜河…… 他精神一振,这是封赏下来了。 “在安东、海东征战中,屡建奇功,调度有方,德才兼备,大扬国威,特封为东国公、上柱国,授浪州刺史,冠军大将军。” 许多目光看来,杜河神情肃穆。 等黄门侍郎废话说完,他才上前领封。 “臣叩谢陛下……” 接过印绶后他回队,许多人眼带羡慕。 二十岁的国公,实在春风得意啊。从河北道开始,这几年的东北战事,几乎是他一手平定。 吏部论功行赏,敲定的最终封赏。即使长孙无忌,在这事上也没反对。 他是海东战场主帅,封低了士兵不答应。 李二勉励一番,又赐下金银布匹。 杜河老老实实谢恩,能升爵是好事,他心情也很好,本来打算找杨纂茬,也决定退后几天。 他在辽东立功,因此被封东国公。 东国公是从一品爵,食邑一千户,其余俸禄、永业田,都有极大提高。上柱国、浪州刺史、冠军大将军三职都是虚职。 简单来说就是,他跻身第一流权贵了。 “恭贺陛下,恭贺东国公……” 封国公是大事,殿内一片祝贺。无论仇视他的人,还是对他友好的人,都发自衷心的祝贺。 太子在李二旁边,冲他微笑致意。 李泰一脸和煦,眼里真诚无比。 等众人祝贺完毕,继续下一轮封爵。这次海东战役,涉及四万多人。苏烈,裴行俭,程名振,秦怀道等人,都有封赏下来。 他们不在长安,会有朝廷使者去两府。 程名振本是东平郡公,这次百济战役,只有儋州海战立功,爵位没有提升。但军勋积累,被封为柱国。 裴行俭被囚两年,没赶上大战。身上积累的军功,还是草原平定突猛。 原本是开平县伯,这次提为开平县公。 杜河倒没意见,他日后总会提升。一是皇帝要施恩,必然稳步前进,二是裴氏子弟在,必然为族人发力。 众人抱团火焰高,这是宗族的好处。 秦怀道被封泾阳郡公,余者手下将领,按都护府报的军功,最低的到县男,最高的到县侯。 总而言之,立功者皆有封赏。 唯一让杜河不满的,是苏烈的封赏。 苏烈征高句丽时,率南路屡建奇功。这次南征百济,更是势如破竹,连破百济五方城,生擒义慈王。 在平定河北道之乱时,他因功被封县侯。 辽东大战下来,这次仅被封县公。这大出他意料外,按照擒王战功算,他最低也得是郡公。 至于原因不难猜,苏烈是降将出身,苏氏也非世家,属于朝中无人。 唯一提拔他的是李靖,但李靖威望太高,有点震主的意思。他避嫌都来不及,怎会为苏烈说话。 等黄门念完封赏,杜河立刻出列。 “陛下,臣有异议。” “你说。” 李二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苏烈征高句丽时,破卑沙城,奇袭建安城。这次攻打百济,更是连破五方,生擒义慈王献俘。” “这种功臣仅被封郡公,不符合任人唯贤吧。” 杜河话语说完,殿中寂静下来。 李承乾连连使眼色,这小子可真刚啊。封赏是礼部吏部商定,最后由皇帝裁决。 皇帝决定的事,他也敢提异议。 李二不悦道:“朕自有决意。” “不妥。” “大胆!” 李二脸色阴沉,目中喷着怒火。 杜河毫不畏惧,昂首道:“君主有错误,臣子就该指出。您是圣君,难道不允许臣说话吗?” 殿内落针可闻,百官都垂着头。 自从魏征去养病,再没见这场景了。三年多了啊,又见到臣子跟皇帝硬刚了。 东国公这厮,真他娘的有种! 李二怒极反笑,伸手扶着龙椅。 “好好好!你说,朕听着!” 杜河拱手道:“苏定方封赏低,原因臣知道。无非是降将出身,没有世家背景。吏部瞧不上他,陛下任人唯亲。” 嘶—— 他这话一出来,殿内全吸凉气。 虽然事实是这样,但你不能说啊。这特么是朝堂,要讲脸面啊。你小子出身杜曲,连这道理都不懂? 你一说出来,吏部和皇帝面子往哪放? 第108章 迟早要打起来 “那依你看,该封什么爵?” 李二虎目发着寒光,似欲择人而噬。他沙场征战的皇帝,发起怒来威势惊人。 就连近臣长孙无忌,也垂下头去。 “臣说了不算,国法说了准。” 杜河脸色平静,目光搜寻着人。 高士廉昏昏欲睡,忽然被他盯着,顿时菊花一紧,心中涌上不妙。站在前方房玄龄,更是苦笑连连。 “房相,尚书令管军功制度。” “高尚书,您管军勋评定。” “请你们二位说说,苏烈以少胜多,灭逆藩百济国,生擒义慈王。该评什么军勋?该评什么爵位?” 高士廉颤颤巍巍,不知该说什么好。 按照军勋评定,苏烈斩首数万,对百济连战连捷,最低也是个郡公。正常是国公加上柱国才对。 但眼下皇帝发怒,他何苦得罪天子。 “这……” 房玄龄张着嘴,脑中飞快思索。 任他足智多谋,这会也有点懵。他根本就没想到,有人殿前硬刚皇帝。 “至少也个郡公,对吧。” 杜河替他回答了,随后又看向御座。 “朝中现有法制,就应该遵守。大唐疆土万里,寒门又多少热血青年。陛下任人唯亲,他们怎会忠君爱国?” 李二给他气糊涂了,冷声道:“就因没封他郡公,就冷寒门心了?” “错了。” 杜河摇头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苏烈只是例子,但能被人看见。陛下用人的态度,才决定寒门的心。” “您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将来大唐的皇帝,也可以随心所欲。” “防微杜渐的道理,您应该比臣懂。” 他神色肃穆,声音在大殿回响。 李承乾额头冒汗,拼命给他打眼色。 你话说的有理,但陛下面子何在? 李二阵红阵白,被一股强烈尴尬包围。被臣子指责错误,还是在朝会上,他说得越正义,越显得自己丑陋。 这种难堪的感觉,直欲让他杀人。 “杜河!你当朕不敢杀你!” “您是皇帝,您当然敢。” “那你安敢?” “臣性子直。” 满朝文武无人说话,只有两人问答声。 李二身体前倾,厉声喝道:“朕这满朝文武,都是朽木菩萨!独你一人是直臣,是忠臣,嗯?” 龙威在大殿咆哮,骇得人头皮发麻。 “那陛下该问他们。” 杜河拱拱手,朗声道:“他们怎么想,臣不知道。但在私,臣为大军主帅,部下舍生忘死,臣就该争得赏赐公平。” “在公,臣是大唐的官员。君主有失,臣子直谏,是为臣本分。” “在臣心中,陛下是圣明之君,圣君应当听从劝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若引陛下怒气,臣甘愿受罚。” 杜河说完话,直挺挺站在原地。 他身边的大臣,都悄悄挪远,生怕被皇帝注意,引来无妄之灾。 李二狠狠盯着他,最终一拂衣袖。 “退朝!” 皇帝怒气冲冲走了,大臣们面面相觑,也默默离开。李道宗想说什么,还是摇头叹气走了。 杜河出了两仪殿,后方追上一人。 “你太大胆了。” 李承乾脸色忧虑,长叹道:“父皇最好面子,你当众拂他意,现在或许不记着,日后有苦头吃啊。” 杜河笑道:“殿下,你要明白一件事。” “什么?” “今日我不为苏烈发声,明日苏烈焉能服我。他是我属下,我就要替他挡风。最重要一点,我很不爽这做法。” “唉,就怕父皇降罪你啊。” “放心。” 杜河呵呵一笑,低声道:“你太小瞧你爹了,他会想明白的。” “你保重,我帮不了你。” 杜河微微点头,李承乾身份敏感,和大臣不能走太近。他若开口帮腔,反惹皇帝心里猜忌。 “回去吧。” 李承乾离开后,杜河悠悠出宫。 封国公是大事,宫中有人送上服饰、赏赐,杜府早就知晓。一位国公立十四戟,杜府双国公,门口插着二十八戟。 “国公爷回来咯。” 管家带着仆人,烧着爆竹迎接。 “少爷升官啦。” 玲珑一脸喜气,笑嘻嘻迎他。 “小意思,给他们发一月赏银。” 他这命令一下,仆人欢呼不已,这可不少钱,杜河刚要进门,身后马蹄作响,一个太监下马。 “东国公,皇后娘娘有请。” “这就去。” 杜河转头回皇宫,朝中事早传出去,禁卫们频频看他,一副你有种的模样。 立政殿门口有太监等候,引着他进去。长孙皇后端坐,兕子跑来跑去,长乐一身绿宫裙,在她身后看顾。 “臣杜河参见娘娘,参见两位殿下。” “爱卿免礼。” 小兕子站住,奶声奶气答着。 “谢殿下。” 杜河一本正经,逗得她咯咯直笑。 长孙皇后挥挥手,两个宫女牵着兕子出去,自从上次兕子问那一句,她就格外注意,避免她听到不好的话。 “兕子常去陛下那,学得官腔十足。” “殿下天真烂漫,太可爱了。” 杜河嘴里应付着,眼睛瞟着长乐,她湖绿长裙拖地,挽着优雅高髻,脸上不见忧郁,这让他放心不少。 宫中人多眼杂,他当然不好搭话。 “看看这。” 长孙皇后一指,一张黄梨木桌案,被削去一角。杜河走过去抚摸,切口平整光滑,竟是利刃所为。 “陛下中午砍的。” 杜河干笑两声:“陛下火气有点重啊。” 长乐偷偷看他,凤眸带着嗔怪。 长孙皇后微笑道:“朝中的事,本宫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插手。不过你别怕,陛下气消了就没事了。” “是。” 长孙皇后挥手道:“长乐,你先出去。” “是。” 长乐目露诧异,但还是离开了,殿内宫女太监,也跟她一起出去。这华丽的宫殿,只剩他和皇后。 杜河不知皇后目的,只能乖巧站着。 “杜河。” “臣在。” 长孙皇后轻叹道:“我三个女儿加太子,都与你亲近。我身体每况愈下,将来请你看顾下她们。” 杜河浑身一震,忙道:“娘娘气色尚好——” 长孙皇后抬手打断他,笑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能不知道么?若非学院吊着,恐怕早就去了。” 杜河沉默下来,皇后不是简单哮喘,她周身元气枯竭,非药石能救了。 “我并不怕死,只放心不下她们。” 长孙皇后目光坦然,又道:“长乐有你照顾,想来是无虞。城阳顽劣叛逆,将来恐难有幸福。” “兕子身体不好,哎,我拖累了他们。” 她三子三女都体弱,杜河没说是遗传原因,但宫中别的皇子,个个强壮健康。以她的聪明,当然能猜出是自己原因。 “娘娘……” “你听我说。” 长孙皇后打断他,重重叹一口气。 “陛下犹豫不决,承乾、青雀、稚奴,迟早要争起来。” 杜河张大着嘴,她连这也知道了? 第109章 有人悲有人喜 “你不用惊讶。” 两人隔着十步距离,长孙皇后脸上满是心痛:“他们是我身上的肉,岂能瞒得过我?唉,这就是皇家的命。” “陛下年纪越大,行事越发荒唐。” “往年有魏征和我,尚能劝得住他。如今魏征老了,朝中少有直臣。今日听你说话,我心中很欣慰。” 杜河轻叹道:“陛下并不信我。” “我明白。” 长孙皇后目光迷离,又道:“十几年皇权浸透,他不是当年的二郎了。为了这皇位,他宁可让儿子相斗。” 听她语气有怨气,杜河栗然一惊。 “或许是为了磨砺太子。” “若是磨断了呢?” 长孙皇后没指望他回答,自顾道:“当年陛下征战四方,承乾幼年大半与我度过。他性子仁厚温和,但不是坚韧的人。” “陛下这么压他,迟早会出大事。” 杜河闭口不言,帝后间的矛盾,非是他能评价。 皇后对李承乾看得准,这小子常年跟着母亲,并非杀伐果断的人。原本历史上造反,也带着跟李二赌气的成分。 他就一个侯君集,凭什么跟十二卫斗? “我今天叫你来,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将来——” 长孙皇后看着他,眼中露出恳求。 “将来若承乾取胜,可不可以……放稚奴和青雀一条生路。” “这话您该跟太子说。” “承乾的势力来自你。” 杜河看着她目光,最终艰难开口:“娘娘,储君的斗争,您应该清楚,隐太子的下场——” “是我天真了。” 长孙皇后目中无比哀伤。 杜河于心不忍,皇后对他多有关爱,他叹道:“臣可以答应您,会尽力留他们。可是您想过没有,万一是他们赢呢?” “您为他们考虑,也要记得承乾啊。” 长孙皇后颓然坐倒,再没皇后的威严,她目中茫然失措,还有什么事情,比骨肉自相残更痛苦呢。 “臣告退。” 杜河心中黯然,缓缓退出殿外。 他走出立政殿,心中有些茫然。长孙皇后是枕边人,对李二了解极深。连她都这样说,说明皇帝心思定了。 三子相斗的场面,很快就会上演了。 “母后同你说什么?” 杜河抬起头,几步外站着一人,长乐优雅高挑,疑惑地看着他。 “婚后事,嘱我照顾好你。” 长乐俏脸微红,连忙偷瞄四周。好在太监宫女识趣,没人靠近这里。 “没正形,你得罪父皇啦。” “殿下可还好?” 杜河笑嘻嘻地,他不想长乐进来。 “还好,就是不能出宫了。” 长乐满脸不开心,赌气般踢着小草。 “乖,大兄快回来了,到时早点成婚。” “我去看母后。” 长乐到底害羞,抿着嘴回去了。杜河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长孙皇后若去,她还能这般开心么? 原本大臣封国公,宫中有封爵宴。 不过他在朝中顶嘴,宴席就别想了。不过他并不后悔,当了老大,就得扛事,否则谁还会跟他。 他牵着马出宫,张寒带人迎上。 “国公爷,回府吗?” “你们先回,我有点事办。” “卑职跟你一起。” 杜河顿时无语,伸腿踢他一脚,笑骂道:“叫你回去就回。老子去找小娘子,你跟着干嘛。” “懂了懂了……” 张寒揉着腿,笑嘻嘻带人离开。 杜河骑着马,慢悠悠往西市赶。回来好几天了,一直没去找丽雅莎,再不过去看看,她指定会生气。 酒肆挂上厚皮革,他掀起帘进去。 里面依旧热闹,带着浓烈市井气。许多大胡子商人,都大口大口饮酒。胡姬在台上起舞,声乐欢快热情。 他进门带起寒风,胡人们纷纷回头。 一道窈窕身影回头,随后呆在原地。 丽雅莎一身石青色胡衫,袖口挽到手肘。浅粟色的头发扎成马尾,额头勒着一条蓝色抹额。 她碧绿的眼眸,迅速泛着雾气。 杜河有些尴尬,朝着她挥挥手。 “嗨——丽雅莎。” 丽雅莎扔掉手中东西,那是一个酒壶——它没有落在地上,一个大胡子酒客,伸出手稳稳接住。 等杜河回过神,丽雅莎撞进怀中。 “你终于回来了。” 少女声音哽咽,紧紧搂着他腰。 酒客嗅着酒香,摇头叹息道:“就知道这样,美丽的少女见到情人,然后打碎手中东西,真烂俗的故事啊。” “哦,丽雅莎的情人。” “可恶的汉人,夺走粟特人的明珠。” 丽雅莎很受欢迎,酒客们纷纷起哄。 “丽雅莎。” 杜河拍着她后背,她才离开怀抱,丽雅莎脸有些红,回头斥道:“你们再起哄,明天酒就涨价。” 酒客们哈哈大笑,各自回头看舞姬。 丽雅莎拉着他手,穿过酒客去后院。她像轻盈的蝴蝶,把杜河拉到一个房间,然后小腿勾上房门。 少女搂他脖颈,火热的唇贴来。 胡姬的热情就像火焰,迅速点燃了他。她的吻中带着防冻唇膏的花香,以及葡萄酒的沁甜,少女独特芬芳。 直到她喘不过气,杜河才按住她肩。 “丽雅莎,让我好好看看你。” 丽雅莎抓着衣角,轻快转一个圈。 时隔四年不见,她长得更高了。不同于中原,粟特人高鼻深目。搭配白皙皮肤,有种异域美感。 “丽雅莎更漂亮了。” “我好想你。” 丽雅莎娇憨地告白,眼睛如碧绿湖水。 “这次跟我走。” “当然,我们再也不分开。” 这房间似乎是丽雅莎的,放着许多少女物品。胡姬胆大热情,主动坐在他怀中,诉说离别后的事。 哈桑没有儿子,按粟特人习俗,丽雅莎回去奔丧。 他们从长安出发,先到达西域,再从西域回中亚。沿途一万多里,赶路都要近半年,实在是艰难旅程。 此后哈桑往更西,替杜河搜集技术。 丽雅莎在粟特待了一年多,才等到哈桑回来。 “真是伟大的旅途。” “我们粟特人擅长这个。” 两人坐在床上,丽雅莎蜷在他胸口,时间没改变她的热情,蓝色的抹额,让她更添几分娇俏。 “我能带父亲妈妈一起吗?” “当然,只要他们愿意。” 丽雅莎握着拳头,笑道:“他们要跟着我。” 杜河习武之人,怀中温香软玉,火气噌噌往上窜,丽雅莎察觉到,一只手在腰间摩挲,眼中满是欢喜。 “你想占有我吗?” 杜河习惯汉女作风,一时竟有些尴尬。 丽雅莎抓着他手往里,嘴角挂着顽皮笑意。 “没关系,我愿为你奉上一切。” 杜河浑身燥热,刚要有所动作,屋外突然传来轻咳。丽雅莎脸色一红,噘着嘴不高兴出去。 第110章 本地贵族太没礼貌了 “哈桑,你打扰我们了。” 哈桑一身长袍,黑脸有些难看。 “丽雅莎,你该矜持一些。” 杜河微微一笑,粟特人常年在外行商,性格外向开朗,丽雅莎继承这特点,对心仪的人热情似火。 “我很久没见他了。” 丽雅莎握着拳头,似在跟哈桑置气。 “咳咳……” 杜河轻咳两声,柔声道:“丽雅莎,你先去忙。我和你父亲有些事谈谈,我保证,很快会去找你。” “记得哦。” 粟特少女答应一声,欢快转向前堂。 哈桑带着杜河上二楼,嘴里不住抱怨。 “侯爵大人,你带坏了我的宝贝。丽雅莎都开始反抗我了。” “我现在是国公。” 两人在屋中坐下,哈桑倒上酒。 “原来您升官了,真是件高兴的事。” 杜河和他举杯,饮尽甘甜的葡萄酒。 “能见到你很高兴,哈桑,我要的东西带回来了么?” “带回来了,足足十几车。” 哈桑夸张挥着手,又道:“我差点就回不来了,西突厥南庭和北庭混战,阿拉伯大军吞掉波斯,和拜占庭打成一片。” “天啊,到处是战乱。如果不是我有熟人,我就见不到你了。” “好了,哈桑,报酬一分都不会少。” 杜河打断他的吐槽,现在中亚和欧洲,确实打成一锅粥。商队能从那回来,粟特人功不可没。 “您是大方的雇主。” 哈桑咂吧着嘴,显然很满意。 杜河撇撇嘴,这粟特人也不知乐什么,丽雅莎都是自己的,给他再多的钱,不还得拿回来。 “东西在哪里?” “在您的庄园,哦,我还带回很多人。” 杜河明白他说的庄园,就是温泉山庄。他带着哈桑出门,丽雅莎在酒肆,看见他们要走,顿时闷闷不乐。 “我晚点来接你。” 杜河低声说着,她立刻欢呼雀跃。 “真糟糕……” 哈桑小声吐槽,不过也没反对。粟特人不算穷,但胡人地位很低。丽雅莎攀上高枝,是很幸运的事。 两人纵马出城,很快赶到庄园。 有杜河这张脸,自然畅通无阻。李锦绣事情很多,他没有去打扰。门房带着他们,走到最里面仓库楼。 “大人,都在那了。” “你去吧。” “诺。” 仓库里面很大,货物堆积如山。许多力工打着赤膊,将货送上独轮车。哈桑轻车熟路,带着他往里。 几十个头发五颜六色的胡人,在辛苦搬运货物。 一个穿长袍的中年人,拉着一个力工说话。 “我的兄弟,放下你的重担,跟从耶稣……” 力工满脸不耐烦,喘着粗气骂道:“你这红毛鬼说得轻松,老子放下担子,你养我一家人?” “哦,唐人缺乏信仰啊。” “发鸡蛋不?发鸡蛋我们全村都信主。” 这对话让杜河哭笑不得,他看向哈桑,脸上有些不满:“你上哪找的葱姜蒜,怎么还有传教士?” 横跨一万多里,带个传教士也太搞了。 “大人误会了,无论在拜占庭还是西哥特,修士都是最有学识的人。如果不是拜占庭在打仗,我还找不到韦德修士。” 韦德听到动静,微笑着走过来。 “亲爱的哈桑。” 两人拥抱一下,韦德看向杜河。 “这位是?” 他言语很客气,这是个聪明人——他从杜河身上的丝绸,判断出他身份不凡,远非仓库的力工能比。 “大唐东国公,相当你们西蒙特的公爵。” “上帝,终于见到真正的贵族。” 韦德立刻露出笑容,紧紧抓着杜河的手:“公爵大人,你们太没礼貌了,修士怎么能管仓库呢。” “如果你对我没用的话,就得一直管仓库了。” 韦德:…… 本地贵族实在太没礼貌了。 哈桑替他介绍,韦德是西蒙特(西班牙)人,因为传教进入拜占庭。可惜两国大战,他被滞留在拜占庭了。 哈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上绞刑架。哈桑花了大价钱,将他买进了商队。 杜河和他谈几句,这神父很有意思,精通医术、神学、逻辑学,拥有精英阶层智慧,却又带着底层狡猾。 除了时不时传教外,杜河对他很满意。 杜河带着笑容,这种精英多多益善。 “韦修士,你还有其他同僚么?” “呃——” 韦德停顿片刻,很快明白他意思。 “公爵大人,我们是有身份的人,不会离开故土。再说到处大战,你们去不了了。” 哈桑补充道:“至少十年内,商队无法西进。” 杜河只能作罢,中亚和欧洲都是神权和王权治国,修士地位非常高。能逮住这一个,都算他运气好。 “这些是什么人?” 杜河指着是搬东西的白人,这帮家伙骂骂咧咧干活。 “一群海盗,和西蒙特的工船匠。” “会造船?” 杜河眉头一挑,就要上前问话。 韦德连忙拦住他:“这群笨蛋还没学会汉话,大人有事问我就可以了。韦德修士用爱感化了他们。” “走吧,哈桑,看看东西。” 杜河呵呵笑着,用爱感化是扯淡,山庄护卫众多,不老实就得死。 李锦绣不懂这些,东西都放在后面仓库里,十几车乱七八糟的物件,杜河看得眼晕,只能问旁边哈桑。 “这什么玩意?” “波斯星盘。” “这个?” “我也不知道。” 一旁的韦德插嘴道:“吹玻璃的工具,呃——就是大唐的琉璃。公爵大人,这可是好东西。” 杜河一件件问下去,韦德在一旁回答。 哈桑很舍得花钱,有用的没用的都拿,牵涉品种很多,什么制糖技术、甚至还有许多青砖。 “这又是啥?” 杜河指着一个圆桶,造型古朴精美,还雕着精美花纹。 “嗯?” 韦德也疑惑不解,他伸手摸一摸,又凑近用鼻子嗅,忽而脸色大变:“主啊,这是排便的桶啊。” 杜河瞪一眼哈桑,往后连退几步。 “好了,修士,你们先在这,我很快有安排。” 杜河匆忙往外走,生怕韦德上来握手。 韦德在后方喊:“公爵大人,起码提高下待遇,我们都没钱找女人。” “行了,知道了。” 杜河转身去小楼,这帮家伙用得上,也不能太苛刻了。 他走到小楼里,李锦绣却不在,说是在财务楼核对账目,他也不打扰,留下几句话就离开了。 和哈桑返回西市,杜府准备了马车。 丽雅莎换上纱裙,在车窗朝哈桑挥手。 “哎,女大不中留啊。” 哈桑嘟嚷着,目送马车离开。 第111章 赏与罚 他被封东国公,府邸赐在胜业坊,距离不是很远,就在崇仁坊隔壁。不过大兄没回来,他暂时没搬出去。 仆人们低着头,恭恭敬敬问好。 杜河也不在意,这一天下来,朝中事传开了,下人害怕也正常。 “少爷!” 玲珑习惯他惹事,笑嘻嘻跑出来,瞧见一旁丽雅莎,亲热挽着她手。 “这是丽雅莎吧,长得正好看,蓝色眼睛……” “你……好。” 丽雅莎在西市长大,大多接触的市井人。 一进国公府大宅子,就有点手足无措。 “你带她去转转。” “好哦。” 等两个女孩离开,杜河返回书房。玲珑天真热情,对谁都没有心机,丽雅莎应该会很快适应。 将来一个小巧玲珑,一个异域风情。 花开并蒂,啧—— “来人,找张寒来。” “诺。” 杜河压下绮念,从长孙皇后那番话不难猜出,皇帝心思多变。这次早朝封赏事件,似乎没那么简单? 张寒值守杜府,很快就走进来。 “今天没旨意来?” “没有。” 张寒摇摇头,又道:“只有翼国公、东宫送了贺礼。” “你去吧。” 杜河敲着桌子,封爵送贺礼是常态,他不会放心上。不过事情不太对,按照李二的性格,对苏烈封赏应会更改。 为何现在都没动静? 杜河长叹一声,在长安也很烦恼。皇帝独揽大权,令人捉摸不透。 “罢了,先不管了。” 入夜之后,玲珑带着丽雅莎回院,主院是私人住所,只有杜河居住。 玲珑端来饭菜,三人围桌吃饭。 “这里太大了,就是规矩多。” “可以啦,别家规矩更多。” 丽雅莎有些烦恼,玲珑轻声安抚。 两人年纪相仿,很快聊城一片。粟特人常年漂泊,丽雅莎见识很广,说着沿途趣事,玲珑惊叹连连。 他时不时插嘴,屋中笑声不断。 吃过晚饭后,杜河去了书房。他在路上耽搁久了,两府发了许多信。王玄策独当一面,能处理大部分事。 薛明雪也寄信来,多是些学院闲话。 小公主顺带留了两句话,让他别操闲心,浪州一切安好,气得他咬牙切齿。 最后是裴行俭,安东派了大量官员,协助他治理,目前海东一切平稳,正准备迁都护府去中州。 他回完信出门,外面寒风凛冽。 左右房间都亮着,两女孩都没睡,杜河回到卧室,屋内温暖舒适,玲珑点好了炭火,窗户留着缝透气。 他刚脱掉靴子,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杜河看到来人,不由笑出声。丽雅莎换身蓝色翻领对襟袍,袖口拉起一半,端着一盆热水。 “你怎么做这个了。” “汉人不都这样么?” 丽雅莎放下盆,替他清洗足部。 杜河哈哈一笑,道:“汉人女子讲三从四德,和粟特人不一样。你不用做这些,我也不在意。” 丽雅莎抬头,脸上灿烂无比。 “那我还能去酒肆吗?” “可以。” 不等她高兴,杜河又补充道:“可以在后院帮忙,但不能上酒了。” “好吧。” 丽雅莎有些为难,杜河也不管她。哈桑有一帮胡人兄弟,她在酒肆不会被骚扰,但终有损他的颜面。 洗完脚后,丽雅莎出去了。 但很快,她换身衣服进来。 “真好看。” 杜河盘着腿欣赏,西域舞姬多穿纱罗,雪白细腰露着。头发盘成高髻,露出修长细腻脖颈。 下穿着一条绿色束腿裤,红锦靴盖到小腿中。 “给你跳舞。” “荣幸至极。” 杜河优雅伸手,心中微微感动,当年分别时,他多看几眼舞姬。丽雅莎笑着说,下次跳给他看。 一别四载,今日如愿。 丽雅莎舒张身体,缓缓开始舞蹈。她所跳的是胡旋舞,时而灵巧转动,时而摆动细腰,令人目眩神迷。 尤其碧绿眼眸转动,带着魅惑和情意。 一曲舞毕,她款款走来。 “是不是比她们好?” “当然。” 杜河笑着夸奖,视线往前看,小巧肚挤眼在白纱下若隐若现,胸前高耸鼓起,肌肤雪白如玉。 他伸手一勾,丽雅莎倒在怀中。 “你要轻些……唔……” 罗衫件件褪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室内风停雨歇。 丽雅莎趴在他身上,微微闭目喘气。她双脸红晕密布,仅披着一条薄被,露出洁白小腿和肩膀。 “原来……是这种滋味,我还要。” “馋嘴。” 杜河心中好笑,粟特人骨架大,耐受力更强。但她新瓜初破,居然也敢贪欢,非得教训下小洋妞。 最后她当然大败,求饶后才睡去。 …… 杜府花园里。 “快来快来……” 园中传来嬉闹声,丽雅莎和玲珑在玩雪。杜河躺在软榻上,脚下放着炭火,看着亭外雪花发呆。 他身上没有实职,这两天都在家。 东国公的封爵,被朝堂上争吵破坏了。苏烈的封赏,吏部没有更改,也没有坚持原来,仿佛任命停滞了。 但不会永远停滞,他要等一个结果。 “哎呀,少爷过来玩,怎么跟小老头似的。” 玲珑在远处喊,杜河摆摆手,谁料小丫头走过来,一个雪球砸脸上。丽雅莎见状,也投过来雪球。 “大胆!” 杜河一抹雪沫,飞身抓雪投她们。 他本就擅射之人,扔雪球奇准无比,满地碎雪乱飞,她们尖叫连连。直到他一人一个,抓在手弯里。 “闲来无事,闺中取乐。” 玲珑脸一红,轻轻皱着鼻子。 “荒淫无道,该做正事了。” “没事做啊。” 杜河一手抱一个往里走,丽雅莎首战大败,从此再不敢嚣张。在床笫之间,那叫一个听话。 不料他刚进院,外面就传来声音。 “国公爷,宫里来旨了。” 接旨是大事,他换上朝服,到中堂接旨,香案都摆上。传旨意的是老熟人,上次来的小黄门。 “殿前失仪……罚奉一年……” 小太监念完旨,一脸无奈看着他。 “东国公,接旨吧。” 杜河按流程接旨,等太监离开,他嘴角笑意不见。李二竟然还要压他,看来苏烈这爵位改不了了。 短短几天时间,一赏两罚。 这是不妙的征兆。 第112章 拉他们下水 城南商会庄园。 二楼位置很好,远景尽在眼中,白雪覆盖秦岭,脚下是热闹市集。 李锦绣回过头,眉头紧拧着。 “又罚奉?陛下什么意思。” “不知道。” 杜河懒懒躺着,李娘子的软蹋比家里舒服,他笑道:“但可以肯定一点,靠俸禄我是活不了了。” “正经点。” 李锦绣嗔他一眼,这人嘻嘻哈哈,哪有半点国公样子。 “好吧。” 杜河坐直身体,沉声道:“陛下两次罚我,但都不痛不痒。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想收回安东权力。” “你是说——” 杜河点点头,叹道:“我刚从安东回来,怎么也算功臣。陛下若亲自下旨,反而显得下作了。” “这两罚出来,自有人推动这件事。” 李锦绣坐在面前,将他腿放在怀中。 她手掌按压不停,带来阵阵放松。 “皇帝心思,果然难测。” “要不怎么当皇帝。” 杜河重新躺下,享受美人伺候,他道:“我甚至怀疑,苏烈的爵位,是陛下故意下压,从而引我出头。” “陛下当真可怕。” 李锦绣泛起忧色,李二两次借力打力,就把自家男人架火上了。 后日朝中弹劾一出,这大都护职位难保。 没有大都护官职,他就不能插手安东。至少在明面上,和他无关了,若暗地里联系,则有谋反嫌疑。 “别担心。” 杜河看她一眼,又道:“砍头不至于,我琢磨着陛下意思,是让我老实当东国公,跟长乐过小日子。” “你能答应么?” “不能。” 杜河望着屋顶,轻叹道:“这几年下来,已经箭在弦上了,这会儿不争,太子就会一败涂地。” “这件事……” 杜河干笑两声:“是有点冲动了。” 李锦绣贴在他怀中,抿嘴笑道:“不冲动,大丈夫有情有义,这才是我喜欢的人。” 杜河摸着她头发,心思飘到远处。 “杨纂的事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 杜河微微点头,又道:“魏王那边有没有把柄?” “有,但事太小了些。” “都给我。” 李锦绣抬起头,眼中闪过疑惑:“后日一上朝,肯定有人弹劾你。你要魏王晋王的事做什么?” “把水搅浑。” 李锦绣眼前大亮,道:“拉他们下水?” 杜河将她抱在怀中,笑道:“没错,晋王和魏王不露山水,都等着看好戏。咱把他们都拉下来,让朝中更乱。” “咱们是太子党,这小子得出力啊。” 李锦绣把证物交出,杜河离开了小楼。 他不是御史和谏议大夫,上朝时不能弹劾。只能采取密奏,但这样不能闹大。李承乾好歹是太子,手下应该有御史。 刚走出一楼,迎面撞见一个少女。 那少女二八年华,穿着一身利落胡服,身姿窈窕柔弱,琼鼻樱嘴五官清纯,双眼流转却带着媚态。 “见过东国公。” “原来是武娘子,在这可还好?” “托国公的福,一切都安好。” 杜河点点头离开,女帝两年前进长安。长孙皇后没死,她自然进不了宫。家中又缺钱财,故在庄园做事。 这少女权欲极重,他并不想招惹。 李锦绣站在二楼,目送他骑马离开,随后又落在楼下,武玦曼妙的身姿,正在快速靠近小楼。 “偶遇,真聪明啊。” 桃花眼流转,带着淡淡玩味。 …… 东宫书房。 两人各坐一头,俱是沉默不语。 屋中茶香飘逸,却没有人品尝。 杜河缓缓开口:“承乾,你父皇的意思,想必你也清楚。无非是要我们都老实,听他的安排。” “我问你一句,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李承乾立刻道:“当然不愿意。” 杜河微微一笑,李二虽然立了储君,但给了两个亲王希望。身为太子,他当然不能束手待毙。 更何况,没有人愿当提线木偶。 “安东大都护一去,朝中必会插手任命。东北那边,我就不能助你了。唉,只能陪着长乐过日子了。” 杜河语气肃然,实际安东都是他的人。纵然皇帝想改变安东,没有几年也做不到。 但他不能如实说,他需要太子出力。 李承乾轻叹一声,道:“我明白,说说你的对策。” “把魏王和晋王拉下来。” “什么意思?” 看着李承乾疑惑,杜河心中微叹。这家伙长于深宫,缺乏斗争经验啊。李锦绣这商女,都能一言察觉。 “你看,现在你一家独大,甚至隐威胁到皇权。” “魏王和晋王,暂时都没有实权。说是三家争斗,实际是你一人承担。他们两人,在背后看笑话。” “看陛下的意思,是要先压我们。再提拔晋王、魏王,达到分权目的。” “既然这样,我们何不提前引爆,把魏王和晋王的人拉下来,他们还能坐得住么?等事情不可收拾,陛下就得收手。” 李承乾犹豫道:“父皇会生气吧?” “当然。” 杜河轻叹一声,如非不得已,他也不想和李二对立,“不过别担心,只要你不造反,陛下不会杀你。” 这点他很肯定,说到底李二没死,这就是皇帝家事,没那么快见血。 “干了。” 李承乾咬牙,他不能失去两府。 “我能做什么?” “御史台你有人么?” “有,刑名和我关系不错。” 杜河冲他一笑,他也不是没做事嘛。御史台分为三院,侍御史弹劾百官,殿中侍弹劾礼仪和禁卫,监察御史弹劾天下十道。 刑名出身河北刑氏,是侍御史四人之一。 河北道的世家,也开始靠拢太子了。 “那这样……” 二人商谈至下午,杜河匆匆离开。许久之后,东宫走出一人,携带太子书信,拜访刑御史府。 …… 长安城东,一座宅院内。 御史吕德坐在亭中,默默看着雪景。 一阵沉稳脚步声靠近。 “吕御史,司空托某带个话。” “什么事。” “大人说,陛下震怒,您可以出手了。” “知道了。” “小人告退。” 吕德站起身,心中涌出怒火,一个月前,家中写信来,侄儿被杜河殴打,门牙缺了四颗,在床上躺了许多天。 更过分的是,兄长前去理论,也被他扇耳光,吕氏颜面尽扫。 他本想立刻弹劾,却被司空大人劝住,言杜河刚灭新罗百济,是有功之臣,陛下焉能罚他? 不如静观其变,等机会来临。 现在机会来了。 陛下连下两旨斥责,杜河倒台不远了。只是可惜,这厮沾着驸马身份,还能享受荣华富贵啊。 可恨! 第113章 要命的箴言 长安医学院。 大礼堂里围满人,到处是学生们喧闹。 “师姐师姐……” “师兄,我遇到个棘手的病人。” “安静安静!” 徐闻扯着嗓子喊,他在学院照顾学生四年,双方建立深厚感情,听到他声音,礼堂内慢慢静下来。 “徐主任,叫我们来干嘛。” “是啊,你娶夫人了么?” “别瞎说,徐主任单着呢。” 徐闻哭笑不得,这帮家伙都不怕他。 “咳咳……” 杜河扶着孙思邈进来,他身后两个部曲,抬着一个大木箱。学生们挥手打招呼,个个亲热得很。 箱子放在地上,发出哐一声重响。 “莫吵莫吵。” 杜河压压手,立刻安静下来。 “三年时间到了,你们恢复自由了。不过你们身份敏感,最好别出长安。” 这几年下来,医院救人无数。皇室李孝恭、长孙皇后等人,大臣魏征也在内,众人联名上书,李二半年前赦免学生。 “呜呼——” 无论男女都欢呼,有人留下眼泪。 “听说你们不少人谈恋爱啊?” 学生们眼泪未收,又闹个大红脸。太仆寺是官奴,并没有净身。少男少女在校园,免不了相互吸引。 他取出一本名册,挨个翻看着。 “谈恋爱嘛正常,咱们这又不是寺庙。校长答应你们,会给你们置业补贴,今天就来发钱了。” 部曲打开箱子,满箱白银堆得整齐。 “每人十两,点到名上来领。” “孟回、宋柔——” 一个男生不好意思出来,杜河打量他一眼:“是你小子啊,不研究修仙了,娶媳妇倒是快啊。” 堂内一片哄笑,这厮的论灵力说传遍了校园。 “宋柔呢——” 杜河喊一嗓子,那女生害羞,藏在人群不出来,他笑道:“看来是假情报,那这钱就先不补了。” 孟回回过头,焦急找着她。 一个女孩怯生生出来,红着脸跟他站一起。 “领钱。” 杜河大手一挥,部曲发三锭银子。 “一人十两啊,剩下是孙爷爷送的。” 两人感动莫名,哽咽道:“老师——” 孙思邈须发全白,坐着如同一个修道士,他笑呵呵道:“都是苦命的孩子,以后把日子过好。” 孙思邈长寿善医,被李二尊为座上宾。平日替达官贵人诊治,积攒许多酬金。不过到他这年纪,钱财都是浮云了。 孟回和宋柔跪下,恭恭敬敬磕头。 一磕救人水火,二磕授业恩师。 杜河侧过身避开,笑道:“要跪你们跪孙爷爷,校长才二十岁,青春年少的美男子,可当不起。” “哈哈哈……” 他一番打趣,礼堂满是笑声。 杜河把孙思邈放在那,又安排徐闻发钱。他独在校内闲逛,不管外面风雨多大,这里总是宁静祥和。 远处一个女孩,推着轮椅散步。 “嗨,老魏。” 魏征裹着厚毯子,懒洋洋晒太阳,他身后推轮椅的少女,也是杜河熟人——幽州城的赵烟儿。 “小东西越来越没礼貌了。” “嘿嘿。” 杜河微弯着腰,在河北道几年,魏征精力耗尽,整个人都枯萎了。不过老头精神尚好,一时半会死不了。 “烟儿姑娘推着他,也不嫌乏味。” 赵烟儿抿嘴轻笑:“魏相博学多才,烟儿大涨见识,怎会乏味。” “那我得听听。” 杜河接过轮椅,推着魏征往前走。他速度很慢,校园内积雪未化,纵然是晴天,风中也带着寒意。 “魏相还撩姑娘呢?” “放屁。” 杜河嘿嘿一笑,魏征这人有趣,既有大儒的才气,但又带着流氓劲。 “你又惹事了。” “哎,身不由己啊。” 魏征花白头发晃动,轻叹道:“你小子颇有老夫风采,不过不分时候。皇权是大忌,臣子不能碰。” “怎么说?” 魏征抬头斜他一眼,道:“世人都说老夫刚直,敢于直谏。实际啊,不过是陛下要名,才容忍我罢了。” “当然,陛下能听劝,也算得上圣君。” 杜河笑道:“魏相不用找补,我不会告诉陛下。” “缺德小子。” 魏征笑骂一句,悠悠说道:“陛下一年前归来,尚且疼爱太子。你可知为何,现在要收权了。” 杜河心头微震,他也有此疑惑。 前年东征高句丽,尚且是太子监国。安东建立后,李二也放权给自己。 为何短短一年,态度变化如此大? “还请魏相指教。” “半年前夏夜,陛下邀我等近臣小聚,其时漫天繁星,有人提议观星。陛下一时兴起,召太史令李淳风卜卦。” “李淳风掷龟甲,得出外戚代李——” “主、天、下!” 杜河心神俱震,差点没把轮椅推出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妈的,原来问题是出在这箴言。 李淳风这厮,真把他害惨了啊。 “为何没听到风声?” 魏征呵呵笑着:“因为陛下下令,禁止任何人外泄——你一定很好奇,为何老夫敢透给你听。” “原因有两点。” “第一,老夫信你,魏征几十年来,还是有点眼力。观你行事作风,心怀黎民是真,但若说夺位,你这性子差的远了。” “就当魏相夸我了。” “第二,你想夺也夺不成。你仇家遍地,又脱离杜曲。身后没有势力支持,别想碰到宝座。” 杜河苦笑道:“陛下看不明白么?” “当局者迷啊。” 杜河默然无语,最根本的原因,李渊和杨广是表兄弟,李唐就是外戚夺国。李二是受益人,焉能不在乎这点。 妈的,这回给女帝挡枪了。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都能看明白。” “但他们只会推波助澜。你和两蕃关系好,河北军中声望高,加上安东、海东两府,是股不小势力。” “若非老夫和你打交道久了,少不得也怀疑。” 杜河推着轮椅,停在一处阳光下。 “真是洗不清了。” “那得怪你了。” 魏征看他一眼,悠悠翘着二郎腿。 “驸马这身份,实在不宜涉政。可惜你小子,非要答应长乐公主。” “当时情况危急,我怎忍心殿下死去。” “所以我说你不行,心不够狠。” 杜河呵呵笑道:“魏相腿脚能动啊?” “能。” “那你为何坐轮椅。” “懒。” 杜河一口气憋着,强忍着把他推沟里的冲动。一想老头对他有恩,才愤愤不平打消念念头。 “朝中事老夫管不了了。” 魏征没注意他内心邪恶,自顾道:“魏征耗尽心力,勉强恢复河北道。剩下不多的日子,只想平静度日。” “你这学院极好,小家伙们浑身是劲,在这都感觉年轻了。” “您在这可以,但不许养外室啊。” “混账玩意,老夫一把年纪……” 第114章 先下手了 晨雾夹杂寒风,从殿外吹进来。 早朝正在议事,大臣纷纷发言。杜河站在前排,只安静当看客。李承乾满脸谦逊,似在学习政务。 李泰挂着温和笑容,站在太子下方。 晋王李治年纪小,还没参朝的时候。 其余虚职国公,如尉迟敬德、秦琼、李靖等人,均不参与朝政。只有特定战役,才会点兵出战。 这也代表着,老一代逐渐退出舞台。 太史令李淳风也在,这厮仙风道骨,站在后面一言不发。偶尔杜河余光看去,他连忙低头避让。 杜河暗自思量,得找机会揍他一顿。 房玄龄出列,脸上满是凝重。 “陛下,张俭传来奏状,六诏已有四诏归唐,吐蕃禄东赞厉兵秣马,欲要进攻松州,询问朝中应对。” 杜河微微一怔,禄东赞这么快整合内部了? 李二面无表情,问道:“你们以为如何?” 侯君集是兵部尚书,拱手道:“臣觉得,不如先下手为强。吐蕃兵马不强,臣只需三万人,就可杀上高原。” 杜河刚要说话,又不动声色退回。 侯君集想立功立疯了,高原不比内地,兵员是其次,高反才最致命。 这几万人打上去,全要被高反害死。 朝中目前采取牵制,裴居业同商会,正在分化诸部。这是他当初建议,让这块肉烂在高原上。 此时李二猜忌,他还是别出头好。 李道宗笑道:“咱们没在苗疆,不清楚那边实际。贸然动兵不妥,房相,不知张督是何想法?” 他这是老陈持重,并不会得罪谁。 “臣也觉得该慎重。” 程咬金出声附和,他虽和杜河有仇,但在军事上,也是有能力的人。 不因党争误国事,也算贞观朝特色。 房玄龄正色道:“张俭也不确定,他说浪穹诏蛮王,十分赞同动武。鸿胪寺丞裴居业,却认为象雄部离心,贸然动武,反会激起吐蕃团结。” 杜河微微一笑,裴居业这小子,果然是对外人才。 长孙无忌出列,他辞去右仆射官职,但深得皇帝信任,以开府仪同三司特授议政,虽无宰相实职,可权力比宰相更高。 “陛下,浪穹诏蛮王新附,不能全听他的。裴居业是唐官,应该采取他的建议。” “况且,吐蕃是高原,府兵容易生病。不如让张俭戒备,一旦贼军进犯,将他们击溃就可。” 李二频频点头,这是稳妥的法子。 “传旨张俭,就照此法办。松州府兵调动,兵部拿出章程。陈国公,你一心为国朕很欣慰,不过连年大战,暂时不宜动兵。” “是臣孟浪了。” 侯君集恭敬行礼,默默退到一边。 杜河微松口气,吐蕃肯定不能打,除非他们下高原。外部压力上去,吐蕃诸部反而团结一心。 这事儿刚结束,唐俭又走上前。 “陛下,河北道定州、河间等地,经过叛乱十室九空。今年户部收的税粮,只有往年一半。” 李二眉头微皱:“这么严重?” 唐俭看一眼杜河,没有落井下石。 河北叛军多青壮,本来是很好劳力。可惜遇到杜河这煞星,光俘虏就杀了数万。加上被劫掠百姓,河间等地空诶。 房玄龄忧心忡忡:“一场叛乱死太多人了。魏相、张柳二人殚精竭虑,也只能恢复州城人口。” “要想恢复全盛,至少得十五年光景。” 唐俭立刻道:“房相,户部等不了十五年啊。” 杜河不发一言,河间附近是产粮重地,远超关内产量,且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如此良田荒废,对大唐损失太大了。 一个官员道:“良田不可荒废,陛下,臣建议封赏给大姓。” 杜河心中冷笑,朝会五品以上官员参加,他不认得这人。但从提出的建议判断,此人必是河北世家出身。 封赏给世家,这厮想得倒美。 “不可。” 唐俭立刻拒绝,大声道:“陛下对河北大姓,多有施恩。再把这些田赏出去,日后户部如何运转?” “荒谬。” 高士廉颤颤巍巍,也表示拒绝。 “万万不妥。” 长孙无忌神情严肃,同样出声拒绝。 河北世家本就强横,再封赏权力更重。且世家多有免税,这些田分出去。能收回一半税,户部都烧高香了。 “荒谬之言,退下。” 李二当然明白,冷脸训斥一句。 那人讪讪退下,脸上却没多少惧色。家族大于国家,李二再强势的皇帝,也要倚靠他们治理。 “房卿,你看如何处理?” 李二扫他一眼,继续询问房玄龄。 房玄龄早有腹稿,拱手道:“河间交不上税,主要还是缺人。不如从其他地方移民,填补河间缺口。” 唐俭点头道:“臣赞同,只是从哪移?” 李二沉吟半晌,问道:“赵国公,全国哪里人多。” 长孙无忌在中枢多年,不仅足智多谋,而且记性奇佳。凡是他看过文书数字,都能大致记住。 “关内道、江南道、河南道、剑南道都有百万之众。” “从何处移民好?” 面对李二问询,长孙无忌摇摇头。 “回陛下,从哪都不合适。江南、河南、关内都是粮地,把他们移走,岂不是拆东墙补西墙。” “唯一合适是剑南道,可距离太远了。” “正所谓故土难离,百姓定然不愿。加之成都民风刁蛮,若强行移民,恐怕闹出乱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杜河暗暗佩服,这阴比有点东西。 隋末群雄争霸,死掉太多百姓了。原本五千多万人口,打到李唐立国,不过七八百万人,二十年生息,也只有一千多万人。 简单来说,就是人少地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谁还愿举族搬迁。 房玄龄看过来,微笑道:“东国公,据户部统计,安东尚有两百万人,不知道可否移到河间?” 众人眼前一亮,都把目光投过来。 他是安东大都护,理应问过他。朝会开了半个时辰,他都没说话,这厮安安静静,真让人不适应啊。 “可以。” 杜河痛快答应,又道:“只是底层百姓,并不会说汉话。户部若要移民,还需派人做好指引。” “那就这样。” 李二挥手下决定:“房卿发文给都护府,户部、吏部派人协助。先移三十万人,至河间、定州等地。” “诺。” 高士廉和唐俭拱手答应。 朝会时间紧张,只简单达成共识。之后的细节处理,就是六部的事了。 又讨论些问题,朝会接近尾声。 “陛下,臣有本奏。” “陛下,臣有本奏。”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响起。 出声的是御史那边,分别是吕德和刑名。这两人是殿中侍,能弹劾重臣亲王。平时极少发言,这下居然出来俩。 众人心中哀叹,要延迟散朝了。 刑名稍年轻些,朝吕德微微拱手。 “吕大人先请。” “多谢。” 吕德四十来岁,留着山羊须,面目清瘦,双眼炯炯有神,他一拂官袍,朝御座皇帝上行礼。 “陛下,臣要弹劾东国公。”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又弹劾东国公,这事有的闹了。 杜河心中冷笑,居然有人先下手了。 第115章 拱火 李二脸色不变,淡淡地扫他一眼。 “尔弹劾东国公什么?” 吕德神情肃然,朗声道:“臣弹劾东国公仗势欺人、嚣张跋扈,视国法如无物,视百姓如猪狗!” 他是博学之人,说起来头头是道。 杜河也不生气,笑道:“吕侍御,说点具体的,你光顾着盖罪名,诸位同僚也不好评判啊。” 吕德冷哼一声,再次看向御座。 “陛下,两个月前,东国公去莱州,看望已故部下。恰逢他部下之子,和县学同窗起争执。” “少年人气盛,争执两句正常。” “但东国公身为朝廷大员,竟贸然动手。为给部下出头,痛殴吕氏、刘氏子弟。当众扇其耳光,门齿更被打断四个。” 吕德伸出四根手指,眼中痛心疾首。 “四个门齿啊。” “吕氏、刘氏子弟,皆是品学兼优之辈。日后科考入仕,定能报效国家。如今前途尽毁,臣斗胆问一句。” “还有国法吗?还有法律吗!” 殿中没人说话,只有他正气凛然的声音回荡。 程咬金目眦欲裂,想起已故儿子,当年在长安街头,也被这厮暴打。 鄅国公张亮之子,更被打断门齿。 众人心中恻然,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更何况这年头当官,讲究仪态样貌,长得丑都受鄙视,更何况缺齿之人。 这厮专打门齿,当真可恶至极。 杜河冷眼看着,吕德不愧是干御史的,拥有丰富的斗争经验,一番话扬长避短,将自己打为大恶棍了。 李承乾这小子,真该好好学学啊。 “若只是如此,那也就罢了。” 吕德泪眼朦胧,又给出一个转折。 殿中人提起兴趣,纷纷往他那看去。这本是一件小事,刑部听都没听过。但事情牵扯东国公,这就有意思了。 李二目中含怒,死死盯着吕德。 “还有何事?” 吕德心中一喜,知道挑起皇帝怒气。陛下自诩圣明,十分维护国法,对勋贵皇族的特权,向来管束严格。 他手指微颤,发挥御史演技。 “儿子被他打伤,父母岂能不心疼。吕氏、刘氏父母,上门找东国公理论。这厮野蛮无礼,竟然……竟然……” 群臣望眼欲穿,不满地看着他。 你说话说一半,吊大伙胃口不是。 “竟然什么?” 侯君集是急性子,不耐烦问出口。 吕德泪眼朦胧,颤声道:“这厮连他们父母都打,掖县数百人面前,当着儿子的面,扇其父亲耳光。” “嘶——” 殿中一片吸气,打完儿子打老子,东国公这人,也太过分了。 孔祭酒等夫人,更是满脸怒容。侯君集等武将撇撇嘴,他们杀的人多了去了,打几个耳光算什么。 “吕氏、刘氏等学子,忧虑交加,至今尚在卧床。” “人神共愤啊,陛下。” 吕德浑身颤抖,跪在地上痛哭。 孔颖达是道德君子,又和杜河有梁子,此刻拱手上前:“陛下,此等恶举,实在令人气愤,臣请严惩。” “臣也请严惩……” 殿中许多人附和,杜河懒得搭理。 “东国公,你有何话说?” 李二怒气冲冲,盯着杜河开口。 杜河刚要上前,冷不丁一个人更快,来人一身紫袍,周身充满贵气,竟然是任城王李道宗。 “陛下。” “东国公出手重,也是一时冲动。按照大唐律八议,他有从轻的权利。捐些铜钱,再道个歉就罢了。” 杜河一头雾水,任城王说的什么话。 这不变相承认自己犯错了,他刚要争辩,忽见李道宗使眼色,他心中一激灵,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给自己找台阶啊。 昨日魏征说了箴言,他就起了暂隐心思。 原因没有其他,李二太强势了。以他目前实力,根本对抗不了。不如找个台阶,把大都护职交出去。 反正几年之内,谁都破坏不了两府。 李道宗聪明老辣,这是暗暗点他。 他保持着沉默,这事算不上大事。唐律贵族有八议,有八种人犯罪处罚从轻,他位至国公,在议功和议贵之内。 “你觉得如何?” 李二看向杜河,目中带着期待。 杜河心中不爽,皇帝也想下台阶了,毕竟有长乐在,他不好闹得难堪。 “臣没意见——” 杜河恭敬拱手,又看向吕德,笑道:“吕侍御,本官气急攻心,下手重了些。这样,我赔他们千贯用于养病。” “另外莱州县学,我再捐千贯,以资助大唐学子。” 吕德哑口无言,这厮哪有道歉态度。 不过他也没办法,杜河是国公爵,天然享有八议权,吕望没死也没残疾。给两千贯买罪,已经很给面子了。 李二也很满意,目光扫着吕德。杜河愿意认罚,他就有借口下大都护了。 “臣——” 杜河刚想认栽,忽而被一个声音打断。 “吕侍御,你说得可是实话?” 杜河愕然抬头,说话的竟是长孙无忌。 “当然是。” 吕德满脸不解,这不你跟我约好的? 长孙无忌脸色凝重,问道:“既然你说的实话,为何不见刺史上报?若程名振徇私,吏部就该考虑换人。” 吕德顿时一愣,很快心中狂喜。 长孙无忌分明在提醒他,杜河是国公爵,享有八议之权。可程名振不是,更何况还有李家人。 他拿不下杜河,可以拿李家人开刀。 “正是。” 吕德瞬间恢复斗志,朗声开口道:“东国公认罚,可程刺史知情不报,也应受到惩处,否则国法何在?” “另外,此事因李家而起,李战和同窗相争,又先殴打他人。如此品行恶劣,怎能在县学读书。” “臣请重罚他们。” 长孙无忌接口道:“陛下,若真是这样,此事牵涉官官相护,动摇大唐根基。臣请严查严罚。” 李二眉头微皱,这本来是件小事。 现在他也动摇了,一来信任长孙无忌,二来他真怕官官相护。尤其程名振主水师,是军方实权人物。 杜河心思机敏,很快反应过来。 他心中冷笑连连,长孙无忌不愧是谋士,眼看事情平息,简单一句问话,就把事情放大了。 这老阴比果然难对付啊。 他很清楚长孙无忌的目的,无非是激起他怒气,和皇帝打擂台。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站出去。 程名振和李战,绝不会背锅。 他没这习惯。 “陛下,臣不认罪。” 李道宗拼命打眼色,都被他无视掉。 第116章 两眼一争就是干 吕德神情微惊,李道宗轻叹一声。 这小子还是忍不住啊。 李二回过神来,立刻做出决定。 “传旨,吏部重新考核莱州刺史,若有违法之处,从重从快处理。李家教子无方,抚恤一并撤回。” 皇帝话音刚落,杜河昂首上前。 “臣不同意。” “你说什么?” 李二目光一凝,几乎按不住怒气。 这小子难道不清楚,这是最好的结果。牺牲那两人利益,交接安东大都护。 “臣——不同意。” 杜河强调一遍,朗声道:“臣觉得,这次打得没错。陛下如强行下旨,那才无视大唐律的威严。” “大胆!” 李二怒不可遏,几乎要站起来。 杜河却不理他,转身看向旁边,笑道:“杨侍中,若陛下圣旨不符国法,门下省要封驳回去吧。” “这……” 可怜杨师道是文人,有才华但缺胆气。魏征病退后,他任门下省侍中。他向来不多嘴,没想到被架火上烤。 他又不是魏征,哪有胆子跟皇帝顶嘴。 杜河也没为难他,笑道:“不如这样,我把事情缘由说出。交给诸位同僚评理,陛下觉得如何?” “好好好……你说!” 李二气得不行,冷着脸盯着他。 杜河看向房玄龄,问道:“李文吉血战新罗,死于外敌之手。房相博学多才,他是否大唐烈士?” “身死敌国,当为烈士。” 房玄龄管尚书省,还是实话实说。 杜河面向皇帝,大声道:“于私,李校尉为护我,身死大海中,此大恩大德,当是我兄弟。于公,他为大唐而死,对得起身上军勋。” “而你们吕氏,干了什么?” 杜河怒目圆睁,吕德心慌后退。 “李家那一百五十亩田,是朝廷给的抚恤。吕氏之子吕望,因用水争议想换田,故骚扰李家之子,想激怒他被教学责罚。” “如此用心,其心可诛!” 吕德大声反驳:“一派胡言!吕氏岂是这种人!” 杜河哈哈大笑,脸上一片怒红:“吕侍御,是非黑白,你我说了不算。请监察御史去莱州,自然真相大白。” “你敢不敢!” “有何不敢!” 吕德心中发怵,族人给他写信,根本没提这事,这会也不能认怂了。 “很好。” 杜河轻蔑看他一眼,又怒道:“你们可知吕氏小儿说的什么?说李校尉死在海中,就会变成王八!” “如此奇耻大辱,李家儿焉能不动手!” “本帅没宰了他,都算仁慈!” 吕德额头冒汗,心中涌起不妙预感,杜河言之凿凿,这事八成假不了。 这愚蠢的同族,怎么敢干这事! “此言当真?” 李二脸色微变,连忙追问下去。 “千真万确!御史一查就知。臣若有虚言,甘受斩首刑。” 杜河声震大殿,众人脸色微变。 大唐以武立国,尤重士兵待遇。这事在私下说,最多训诫两句。但放在朝会上,那就天大的事了。 全国六十万兵将,都等着看结果。 “岂有此理,士兵为国捐躯,安能受此辱?臣请重罚!” 侯君集是军人,立刻出声发言。 “没有这千万死士,哪有大唐万里国土。陛下,士兵在前线死战,后方家人被辱,臣不能忍也。” 程咬金慷慨激昂,暂时放下仇恨。 “陛下,此事不能姑息。” “敢侮辱我辈,找死!” “……” 大唐武运昌盛,朝会几十个武将。他们都是军人,自然同仇敌忾。一个个目露杀气,死死盯着吕德。 整个大殿嗡嗡响,各种声音交织。 李二吵得头都大了,但他也很清楚,这事不处理清楚,他在军中威望大失。 “安静!” 皇帝一声吼,殿中很快安静。 “吕侍御!这事当真?” 面对皇帝杀人般目光,吕德额头冒汗,他心中后悔不已,这事摆到台面上了,可不止万斤啊。 “臣……不……知啊。” “住口!” 李二呵斥一句,哪里还不明白。 “来人,将这厮剥去官服,打出宫去!” 两个禁卫进殿,一人踢一脚,让吕德跪倒,同时剥去官服,卸去乌纱帽。吕德头发散乱,被拖着往外走。 “陛下,臣是御史,臣能闻风奏事啊。” “你为吕氏族人颠倒黑白,一片私心,朕岂能容你,拉出去!” 吕德被拖着,求助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微微低头,一副事不关己模样。杜河和陛下打擂台,他目的已经达到,武将个个气愤,他才不会出头。 李二怒气未消,狠狠一拍扶手。 “刘德威,刑部联合巡察御史,去莱州调查。若事情确定无误,从严惩处吕氏、刘氏两族。” “诺。” 这命令无人反驳,刑部掌管天下案件,道察御史监督。两部共同查案,基本杜绝冤案错案。 杨师道擦擦汗,脸上松口气。 既然事情有转机,他也不用封驳圣旨。相权能制约皇权,那也得敢用啊。除了魏征这家伙,谁敢轻易封圣旨。 李二虎目扫过杜河,看不出喜怒。 杜河微叹一声,他跟皇帝越走越远了。 即使是皇帝,也不能擅自下掉大都护之职。他大胜而归,是对外的功臣。李二若强行下令,军中将领岂能服? 皇帝两次罚俸,原来在提醒他请辞。 这次弹劾事件,本是很好的借口,但李文吉以命救他,他怎能看李家吃亏。 杜河抬起头,和李承乾目光相撞。 既然事情乱起来—— 那干脆乱个痛快! 去他妈的隐忍,两眼一睁就是干! “诸卿还有事么?无事就散朝。” 李二满脸不快,准备起身离开。 “陛下,臣有本奏。” 说话的是刑名,另一位殿中侍。这人约莫三十岁,气质儒雅,五官硬朗,出身河北道刑氏。 李二停住脚,看着这大胆御史。 “你有何事?” “且容臣慢慢道来。” 杜河微微一笑,这家伙胆真大啊。 在场所有官员,都看出来了,皇帝心情不佳,还是不说话的好。偏偏这御史,还敢顶风说话。 这下有得热闹了。 刑名向御座拱手,朗声道:“臣受陛下信任,担任殿中侍,有监察百官之职,今日要弹劾一个人。” 长孙无忌眼中闪出精光。 刑名和太子亲近,太子要出手了? “臣要弹劾雍州长史杨纂。” 殿中群臣一惊,雍州牧是晋王,但晋王不就任,雍州事都是杨纂处理。这人敢弹他,不是跟晋王作对? 李泰嘴角含笑,悠悠看着热闹。 第117章 都给我下场 李二神情不悦,问道:“所为何事?” 他是权谋大家,对朝中门儿清。杨纂和晋王亲近,他当然清楚。这时候有人弹劾,没其他目的才怪。 但朝廷就是这样,有人弹他就要处理。 刑名正色道:“臣弹劾杨纂贪污受贿,罔顾国法。” “有何证据?” “数日前,臣在西市遇一商人拦路。此人名叫刘正,是走西域的商人。他状告雍州长史杨纂,贪墨他丝锦五匹。” 刑名话音刚落,殿中一片吸气。 锦缎可是稀罕物,一匹相当五匹绢。 若杨纂真贪五锦,不流放也得坐牢。 “杨卿,可有此事?” 李二神色微惊,大唐贵族特权多。随便安排下人,就能垄断某种生意。在这种情况下,他对贪腐很严厉。 杨纂是雍州长史,也有资格上朝。 听到皇帝问话,他脸色不变,拱手道:“陛下,此事臣不知情。刑御史弹劾是职责,但也该讲证据啊。” 杜河却发现,他手指在官袍握紧。 刑名笑道:“杨长史,刘正的兄弟,因私运珍珠被查获。此案是你判的,他畏罪在狱中自尽没错吧。” “是。” 杨纂脸色不改,声音却发紧。 “刘正为救兄弟,献上你五匹锦。你答应改判,却没有做到。反而为绝后患,派人追杀于他。” “可惜他坠崖未死,找本官伸冤了。” 杨纂手指微颤,指着他狂怒。 “一派胡言!” 杜河大步向前,朗声道:“杨长史,你分明做贼心虚。朝廷给的俸禄很厚,你竟贪婪至此。” 他一开口,众人都反应过来。 “陛下,朝中贪墨不除,百姓岂能安心。臣请大理寺和刑部严查,是真是假,一查就清楚了。” 侯君集紧跟,脸色一片凝重。 孔颖达祭酒也拱手道:“陛下殚精竭虑,才使大唐吏治清明。若有官员贪腐,理应严惩不贷。” 杜河微微一笑,太子党在发力。 原本这些仇人,也一并对外了。 面对这么多人指责,杨纂额头冒汗。晋王年纪太小,还不能上朝,他没有靠山,只能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他沉声道:“是非曲折,还要查明真相。你们现在咄咄逼人,未免也太早了吧。” 杜河笑道:“那依司空大人,此事该如何处理。” 长孙无忌不跟他扯,转而向皇帝行礼。 “陛下若信得过,臣愿亲审此案。若杨纂贪赃枉法,臣绝不姑息。” 李二点点头,温声道:“朕自然信得过你。” 褚遂良是晋王一脉,眼见友军被围攻,立刻出声支援:“赵国公为人公正,臣也信得过他。” “臣信不过司空。” 杜河立刻发话,打断君臣融洽。 李二脸色不善,也不好发火。 “那你要怎地?” “朝中执法严谨——” 杜河停住嘴,在人群中搜着,直到停在一个中年官员身上,道:“惟有刘尚书,臣请刘尚书加御史台陪审。” “正是。” “刘尚书公私分明,臣也赞同。” 侯君集等人,也出声支援他。 刘德威先掌大理寺,因执法公正,被提为刑部尚书。 “父皇,是非对错,还需公正。” 李泰看了半天戏,也温声赞同。晋王是他隐藏对手,能有落井下石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李二道:“既然这样,那就由刘卿和赵国公联审。” “陛下英明。” 杜河送上马屁,众人一片附和。 长孙无忌黑着脸不说话了,刘德威苦笑连连,杜河这小子蔫坏,两个皇子相争,硬把他这老实人拉下水了。 “杨卿,你暂停公事,配合大理寺刑部审查。” “诺。” 杨纂恭敬退下,脸色有些发白。 “还有事么?” 李二脸色不善,本来借机下掉安东大都护职。不曾想被架在火上,只能重罚莱州豪强。他是何等人物,一看就知杨纂有鬼。 这回太子没压下,晋王先吃哑巴亏了。 “臣还有本奏。” 刑名再次开口,杜河对他很满意,这人实在勇猛,刚把晋王和长孙无忌拉下水,现在又开始了。 他目光扫过李泰,后者菊花微凉。 “臣要弹劾门下省给事中崔仁师。” 刑名这话一出,殿中人人吃惊。能在朝中当官,个个都是老狐狸。刚拉下晋王,现在这是拉魏王了? 李泰笑容一僵,涌起不妙预感。 李二眉头微皱,问道:“崔卿有何不妥?” 刑名正色道:“臣接到人密报,今年八月中,崔给事与友人小聚,曾大肆批判朝政,说进军新罗非义举。” “如此酒后失德,岂是朝臣所为?” 李二问道:“崔卿,可有此事?” 崔仁师目瞪口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臣……却有失言。” 杜河微微一笑,崔仁师出身博陵崔,和清河崔是一脉。自己毁去清河崔,他心中当然有怨气。 八月唐军气势如虹,连破尚州、安州。 崔仁师见他立功,心中不忿,酒后抱怨几句。李锦绣花重金收买酒楼伙计,拿到了这消息。 崔仁师是君子,在民间素有清名。 但这是储位之争,他不可能留手。 杜河朗声道:“陛下,东征高句丽新罗,是大唐国策。崔给事这般说话,有妄议国事、煽动人情、结党营私的嫌疑。” 众臣肃然一惊,这小子好狠啊。 酒后失德,都算不上罪名,最多训斥两句。但朋党是大忌,这顶大帽子下来,崔给事吃不了兜着走。 长孙无忌忙道:“陛下,此风不可长。” 岑文本正色道:“司空和东国公,说的未免太严重了。不过是饮酒失德,训诫两句就罢了。” 李泰也道:“父皇,法理不外人情,崔给事素有清名。岂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重罚于良臣。” 侯君集道:“陛下治国,向来严谨,有法可依。崔给事身居门下省要职,掌圣旨审核权,更该洁身自好。” “就是……” “理应严惩。” 殿中吵成一团,晋王和太子党,纷纷发言攻击魏王派。李泰、岑文本等人,竭力为崔仁师辩护。 当事人崔仁师,还处于懵逼状态。 他万万没想到,酒后抱怨两句,竟然提到朋党了。朝中国公、司空、宰相,各路大佬为这事吵成一锅粥。 我一个五品官,有那么大能耐? 老崔陷入深深疑惑。 第118章 倒霉的李泰 说话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开口。 左右到年底了,闲着也是闲着。他们或为利益,或为皇子鼓气。 殿中分为四派,杜河、侯君集等人支持太子,长孙无忌、褚遂良支持晋王。岑文本、等人支持魏王。 加上房玄龄等中立派,吵得不可开交。 李二左右为难,说话的都是近臣。而且个个有理,他也不好斥责。原本被压的三王争储,一下子捅到台面上了。 他看向房玄龄,希望他能说话。 房玄龄低着头,假装没看到。这时候开口必得罪皇子,他身为顶级宰相,犯不着跳进这滩浑水里。 岑文本斗出火气,转身向御座拱手。 “陛下,司空大人发言,有失稳妥。臣不得不怀疑,在杨纂案上,他会徇私枉法。臣请监督办理。” 不等皇帝开口,杜河又煽风点火。 “有道理,岑侍郎为人公正,也是合适人选。” 褚遂良大袖一挥,怒道:“不过一桩贪腐案,有刑部和、大理寺、赵国公就够了。难不成朝官都不做事了?” 侯君集笑道:“年底无事,求个公正也好。” 褚遂良冷冷道:“真要查起来,侯尚书也不干净吧。” “但有犯错,侯某认罚。” 侯君集是沙场宿将,岂会被褚遂良吓住。反正陛下斥责过了,他现在是滚刀肉,根本不怕人攻讦。 “你……” 褚遂良无可奈何,气得身躯微颤。 “安静!” 李二忍无可忍,重重一拍扶手!众臣见皇帝发怒,声音逐渐平息。 他目光扫过,停在高士廉身上。 “申国公,你觉得如何?” 高士廉睁开眼,他年纪大了,基本不问政事。不过老家伙是皇后舅父,也参与玄武门之变,是极为信任的人。 皇帝这时候问他,是想他平息闹剧。 身为皇子的舅爷,他说话也合适。 “陛下,臣觉得,崔给事妄议国政,理应受到惩处。但他仁厚有才,人孰无过,也不能太过苛责。” 他意思很明显,你自己看着罚。 李二当然明白,又是朋党营私,又是煽动人情,这么顶大帽子扣下来,他不罚也说不过去。 “那就贬为符宝郎。” “吾皇英明。” 众人都出声赞同,从给事中到符宝郎,名义上只降一级。但符宝郎只是看管天子信物,和封驳圣旨一比,权力一落千丈。 魏王这一遭,算是损失大将了。 “臣请随审杨纂案。” 岑文本出声请命,若非长孙无忌开口,崔仁师最多遭训斥,这下实权尽丢,他焉能不生气。 “准。” 李二冷脸回应,起身往后走。 “散朝。” 这场持续两个时辰的早朝,终于宣告结束。众大臣起身往外走,两个太监识趣,扶着高士廉颤颤巍巍。 李泰路过杜河和长孙无忌时,鼻里发出冷哼。 本来他是看戏的人,结果反而掉坑里了。这一大一小两个狐狸,无比默契地选择阴他一回。 长孙无忌微笑道:“东国公好手段。” “赵国公不遑多让。” 杜河笑呵呵拱手,长孙无忌太聪明了,一下就察觉自己目的。不过杨纂下水了,他顺手拉魏王下来。 等长孙无忌离开,太子和他默契一笑。 杨纂一个贪腐案,牵涉刘德威、岑文本、长孙无忌,这三人各有阵营,背后势力岂能不斗起来。 时至中午。 杜河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出宫。 他本想去立政殿蹭饭,顺便见见长乐。但上次谈话过后,长孙皇后心情极差,他再去打扰,就不太合适了。 纵马回到城南,李锦绣还在忙碌。杜河并未扰她,转身去山庄休息。 “国公爷回来了。” “哟,长大啦。” 侍女见到他,都是满脸欢喜。自从马匪事件后,双方建立深厚感情。四年过去了,他们也在附近安家。 宴月楼客流如云,伙计送上佳肴。 杜河吃完饭,就在庄中闲逛。 这几年下来,山庄生意更兴隆。其实论收益,它远比不上商会。不过李锦绣是商人,无法接触高层。 眼前这座山庄,更大的作用是情报。 他没逛多久,李锦绣派人相请,杜河回到小楼,李娘子一身利落胡服,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给国公爷请安。” “去去。” 李锦绣抿嘴娇笑,大大咧咧坐下。 “朝中事我听说了,公子一番连环计,晋王魏王都下场了。” “你且过来。” 杜河招招手,将她搂在怀中,胡服穿在她身上,像个白净俏郎君。 “正经点。” “很正经。” 杜河微微一笑,把魏征的事说了,李锦绣栗然一惊,才发现要她过来,说得竟然是这等隐秘事。 “外戚代李……” 杜河知她心思,伸手捏下她脸。 “不管是真是假,都别在意它。若真有天命,也不会改朝换代了。” “好嘛。” 李锦绣被他看穿,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问道:“陛下疑心一起,你再强行对抗,会不会招祸?” “所以我改主意了。” 杜河轻叹一声,又道:“这大都护职位,就给陛下拿去吧。莱州事不行,日后找个借口请辞就是。” 他想得很清楚,江南和安东勾连之前,他没有丝毫胜算,不如暂时躺平。 “只能这样了。” 李锦绣点点头,美目闪过光芒。 “不知该说陛下自信,还是太过自大。储君之争落幕,败者身死族灭。他从玄武门起家,竟试图子女和平。” “是啊,皇帝也是人。” 杜河深以为然,又道:“刘正在哪?” “城外,我们的人看着。” 杜河手指在她腰上摩挲,笑道:“刘德威、长孙无忌、加岑文本共审此案,长孙无忌没法徇私。” “他要灭口刘正?” “八成会。” 杜河笑了笑,杨纂是雍州长史,掌权京兆权力,对晋王十分重要。长孙无忌想成事,必不会放弃他。 李锦绣眼前一亮:“勾他出来?” “看你了。” “没问题。” 李锦绣爽快答应,她忽而盯着杜河。 “干嘛。” “你要打压长孙家,有个很好契机。” 杜河微微皱眉,他清楚是什么事。两年前长孙冲因妒,散播长乐的谣言。尽管长孙无忌收尾,也留下了痕迹。 这事若捅出去,李二必起猜忌。 “不用。” 杜河正色道:“长乐性子敏感,对嫁过人耿耿于怀。我和她说话,都刻意避开。这事闹大了,她定然难受。” “好吧,听你的。” 杜河哈哈笑道:“我小杜做事,怎能拿女人做文章。长孙无忌又如何?总能找到机会压他。” “公子真帅。” 李锦绣伸手鼓掌,目中满是崇拜。 “过年前不会审这案子,你也歇会吧。” 第119章 秘方 长安医学院内。 冬日暖阳照下,杜河推着轮椅。他来这想撞运气,看能不能见到长乐。但她被严格禁足,许久没来学院了。 魏征懒洋洋地,拉着他晒太阳。 “你小子啊,竟然还不消停。昨日同僚来看老夫,说朝中乱成一团,魏王、晋王互相攻讦,陛下头都大了。” 杜河不以为然,笑道:“反正年底没事,吵吵更热闹。” “唉……” 魏征长叹一声,神色有些落寞。 “门下省中,刘洎可以主事,但他有才无胆,担不起侍中责任。陛下没人劝阻,将来难办咯。” 杜河推着他,走到阳光底下。 “您相信箴言吗?” “胡吊扯!” 魏征说了一句方言,表达内心不满。 “皇帝若是天授,现在还是周朝。” “呵呵……” 杜河给他逗笑了,兴许是大病一场,老头说起话来毫无顾忌,颇有一种我是老头我怕谁的流氓气。 他明明说不管事,心里还惦记着大唐。 “魏相,该喝药了。” 赵烟儿站在门口,朝着他们喊着。 “来了。” 杜河推着他回药房,孙思邈徒子徒孙很多,两个男学生在煎药,两人走到病房,赵烟儿端来药。 魏征一口饮尽,砸吧砸吧嘴。 “啧,真苦!” 杜河笑道:“您铁骨铮铮,还怕药苦么。” “屁话!谁想吃苦啊。” 杜河一脸郁闷,老家伙不愧是打嘴炮的,常常噎得他说不出话,赵烟儿抿嘴笑,取来饴糖给他填嘴。 魏征砸吧着糖:“什么时候成亲?” “就这段时间。” “哎,公主哪有那么好娶。” 杜河笑道:“您家儿子不也娶公主。” “那不一样。” 魏征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我家那是不成器,娶个公主蹭着富贵。你小子能文能武,上这贼船做甚。” “你敢说公主是贼船,我向陛下报告了。” “你看老夫认么?” 杜河甘拜下风,这场子找不回来了。 “不瞒魏相,我也不想娶公主,否则就不会退城阳殿下了。但和长乐的事,说起来也曲折。” “殿下温柔善良,怎好负她情意。” 魏征摆摆手,笑道:“行了,老夫只是可惜。人这辈子,就图随心所欲,做什么选择都没错。” “国公是英杰,烟儿佩服。” 赵烟儿插嘴,目中满是钦佩。 “叫姑娘见笑了。” 这时孙思邈在远处招手,杜河确定是叫自己,告罪一声过去,老神仙道袍飘飘,仿佛乘风而去。 “老前辈有事?” 孙思邈抚着白须,脸上一脸和蔼。 “该成亲了?” “是。” 孙思邈笑眯眯道:“老朽晚年心愿,全赖你完成。按理说你成亲,也该送上贺礼。可身无长物啊。” “客气了。” 杜河连连推辞,又道:“您就是学校的瑰宝。” 孙思邈拧着眉头:“要不给你个方子?” “我没病啊。” “床上的。” 杜河哭笑不得,这位也老不正经。 他拍拍胸脯道:“不是我吹,小子一身勇力,夜御十女,不在话下。” 孙思邈笑呵呵道:“现在二十岁,当然龙精虎猛。等到了四十岁,哎呀,听说你红颜众多啊。” 杜河一个激灵,立刻赔上笑脸。 “你是我亲爷爷……” 他可是清楚的人,孙思邈年轻时是道士,自古道士通房中术,这老神仙身上,可藏着好东西。 “懂事。” 杜河拿了方子,也不去找魏征逗趣,他兴冲冲回府,就见玲珑在晒衣服,一把将方子塞她怀中。 “多抄几份,千万别弄丢。” “知道了。” …… 十二月二十,小雪。 杜府小花园里,杜河慵懒躺着,身上盖着锦被,在这漫天小雪中围炉煮茶,真别有一番风味。 自从上次混战,朝中气氛诡异。 大臣们各怀心思,纷纷保持沉默。 但谁都明白,这是暂时平静,毕竟快过年了,没人想找不痛快。 只要这年过去,杨纂案就会重提。 魏王吃了回亏,自然要找回场面。还有自己这大都护,恐怕也有不少人,惦记怎么拉他下去。 杜河这段时间,也暂时放下争斗。 他每日都去山庄,陪着李锦绣逛街,也去探望她母亲。两人许久不见,自然少不得你侬我侬。 奈何李娘子事情多,遭不住他这闲人。半哄半威胁着,推到两日一见。 “哎,真无聊啊。” 小杜翘着二郎腿,无聊得打哈欠。玲珑穿一身皮袄,正专心削水果,俏脸全是认真,毛茸茸很可爱。 “少爷带你买年货去。” “不去不去,我跟丽雅莎约好了。” “好哇,你这就嫌弃少爷了。” 杜河伸手去挠她痒,惹得小丫头笑不停,连忙按住他手,笑道:“才不跟你去,你连水粉都不认识。” “我只会闻。” 杜河哈哈一笑,将她放在怀中。大手早按不住,伸进皮袄里。 “大白天,别闹。” “这天气正好。” 玲珑红着脸儿,任他肆无忌惮。 怀中人娇俏可爱,杜河心中火起,刚要有所动作,院外就传来声音,他大兄杜构,马上进长安了。 “快走快走……” 杜河再没心思,大兄儒家子弟,平生最重礼节,他可不想挨骂。 他换上圆领紫袍,头戴着软幞头,腰背挺直,形象十分英武。玲珑又仔细检查一番,才放他出门。 杜构继承莱国公爵,是杜府真正主人。 管家连带上百仆人,全到府门口迎接。 没过多久,街头纵出两队彪悍骑士,正是杜家部曲,一辆华贵马车,被骑士簇拥着缓缓驶来。 “大兄。” 杜河老老实实,朝着马车行礼。 门帘掀开来,露出杜构严肃脸。 “嗯。” “二叔。” 车里跳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正是他侄儿杜麟,杜河许久没见到他,笑呵呵将他抱在怀中。 “麟儿长大不少啊。” “成何体统。” 杜构训斥一句,惹得李丽婉瞪他。这郎君真是死板,哪有那么多规矩。 杜河不以为意,笑呵呵行礼。 “见过嫂嫂。” “二郎好。” 李丽婉出身赵郡李,嫁到杜家有九年了,可谓看着杜河长大,双方并不生分,目中带着慈爱。 杜构目光扫过门前,眼中带着赞许。 杜府一门双国公,立戟二十八柄。他是继承的爵位,这弟弟可是用军功换的,比他强了不少啊。 “见过大爷。” 仆人恭敬行礼,玲珑也老实的很。 一群人见礼完毕,迎着往府中走。 杜府的主院一直是空着的,由杜构一家居住,杜河陪着说些闲话,就让他们休息,自己去安排宴席。 玲珑吐吐舌头,跟着他往左院走。 “大爷回来,你要挨训了。” “害,大兄就这脾气。” 第120章 分家 黄昏时,李锦绣带昆仑奴赶到。杜府府中财物,都是她在处置。如今杜构回来,于情于理她都该过来。 她一身青裙优雅得体,身边跟着胡服少女。 杜河扶她下马车,笑道:“丽雅莎也在啊。” “路上遇见,顺便带过来了。” 杜河微微一笑,丽雅莎缩头缩脑,显然很畏惧她,他让玲珑带丽雅莎去换衣服,领着李锦绣往里走。 两人在书房坐下,杜河放松下来。 “哎,等会你报下钱。” “你要分家么?” 杜河点点头,现在他是东国公,有自己的府邸,身边也有许多人。 再住在莱国公府,就有点不方便了。 “云姬雨姬、李战李籍李鱼,算上张寒他们,一百多号人呢。” 杜河笑了笑,又压低了声音:“大兄破规矩多,现在在慈州尚好。将来他回长安,玲珑她们可受不了。” “无礼。” 李锦绣嗔他一眼,眼中泛着笑意。 “分家也好,莱国公和你的钱混在一起,眼下是没关系。将来麟儿长大了,反而容易伤和气。” “夫人聪慧。” 杜河笑嘻嘻拱手,他也有此考虑。 正所谓亲兄弟明算账,不论感情多好,利益不能混在一起,否则兄弟阖墙,也是常见的事。 “什么时候成亲?” “等会问大兄。” 李锦绣目中闪过怜爱,轻叹道:“你可快点吧,长乐被关了好多天。说真的,我有点想她了。” 杜河奇道:“你俩感情这么好了?” 李锦绣笑道:“你不在这两年,都是她来陪我。宫中有新奇玩意,都拿来给我。我又不是木头,怎会不喜欢她。” “好吧。” 杜河不懂女人友谊,不过长乐受欢迎不假。 她是李唐嫡长公主,却无半点骄横气。为人谦逊有礼,加上心地善良,即使底层太监,也对她十分尊敬。 不像高阳公主,谁见了都发愁。 “锦绣姐姐来抱下。” “不许。” 李锦绣伸出手指,低声警告他:“公子不许胡来,我还要面子呢。等会裙子皱了,大兄要训人。” “哈哈……” 杜河也就逗逗她,这年头礼仪极重。更何况杜构儒家子弟,李锦绣在他面前,绝对不肯失礼。 两人闲谈一会,就起身去赴宴。 宴会地点在中堂,壁上点着两排油灯,青铜碳炉喷着热气,丝毫不觉寒冷。许多仆人进出,在桌案上摆食物。 杜构是一家之主,暂时还没出来。 杜河撇撇嘴,他早饿的不行了,他走到一个桌前,眼底冒着绿光。 “这谁的?” 仆人苦笑道:“李娘子的,少爷你别……” 他话没说完,杜河就抓肉开吃,又拿起酒瓶喝酒,李锦绣拿他没办法,身躯微微前倾,替他遮挡住。 直到后堂出现人影,她才轻咳几声。 “大兄来了。” 杜河连忙起身,这时,玲珑带着丽雅莎进来,胡姬换上襦裙,碧绿色眼眸如水,充满异域风情。 “见过大兄。” 李锦绣微微欠身,神态优雅端庄。 “呵呵,吾弟不懂事,辛苦你了。” 杜构对她印象很好,微笑点点头。 丽雅莎紧张开口:“杜构,你好……” 玲珑一拍额头,满脸生无可恋。 “噗……” 杜河满口酒水喷出,这年头直呼其名,是很不礼貌的称呼。丽雅莎这小胡姬,真是胆子大啊。 杜构:“……” 丽雅莎察觉失言,脸上有些惶恐。眼中充满求助看过来,杜河冲她龇牙乐,示意她别担心。 杜构眉头微皱,这胡姬也太不懂礼貌了。 他刚要出声教育,李丽婉抢先走出。 “这是丽雅莎吧,真漂亮。” 话题被岔开,杜构无可奈何,只瞪一眼弟弟,这小子太不懂规矩。宴席没开始,就偷偷喝上酒了。 宴席是分餐制,众人各自跪坐。 杜氏是百年大族,保持着食不言传统,杜河也饿狠了,逮着食物一顿吃,小两刻钟下来,杜构才说些闲话。 “陛下隆恩,封你为东国公,日后需忠君爱国……” “是。” 全是谆谆教诲,杜河早就听腻了。 他嘴里应付着,朝着对面玲珑使眼色,她是侍女出身,上不得正席。小姑娘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 李锦绣轻瞪一眼,他才老实些。 有李丽婉和杜麟在,气氛算不得僵硬。丽雅莎低着头,小口小口吃东西。 李锦绣应对得体,时而回答问题。 “大兄。” 杜河放下酒杯,笑道:“我想搬出府了。” “家里容不下你了?” 杜构眉头一皱,说话呛死人。 李丽婉嗔他一眼,笑道:“郎君真不会说话,你当二郎还小么?现在是国公了,迎来送往方便些。” 杜构脸色尴尬,举杯叹道:“我还当你是孩子,搬就搬吧,东国公府也不能空放。只是日后记得,这永远是你家。” “二郎明白。” 杜河正色答应,心中充满感动。 这兄长虽然死板,也没什么大才,但对他的关爱,确是半点不作假。 “大兄,花园里的东西,可别养死了啊。” “知道了,几棵树而已。” 杜麟问道:“二叔,你搬哪里去了。” “就在安兴坊,你拐个弯就到了。” 东国公是上流勋贵,府邸离皇宫很近。就在崇仁坊隔壁,和长乐的公主府挨着,算是极佳位置。 “好哦。” 众人笑谈几句,李锦绣放下筷子。 “大兄,嫂嫂,既然郎君要搬出,杜府原来的财物,锦绣和你们透个底。” 杜构摆摆手,笑道:“都是一家人,你们拿去就是。我当年不让他花钱,只是怕他不争气。” 他有世袭爵位,李丽婉出身赵郡,也是高门大户,两夫妻不差钱。 杜河笑道:“那我就拿着了,好几万贯呢。现在娶妻成本高,将来麟儿没钱娶媳妇,你可别怪我啊。” 杜构略微吃惊:“这么多?” 李锦绣接话道:“当年杜府五万贯,锦绣投了三万贯出去。这几年连本带利,能回来六万贯。” “府中尚有八万贯,账本在管家那,嫂嫂可以查看。” “那不得了。” 李丽婉夸她一句,又笑道:“四年翻了一倍,锦绣真是女财神啊。二郎往年顽劣,挑女孩本事却不差。” 杜河笑道:“那比不上兄长。” 他这一句话拍三马屁,堂中人都笑起来。 吃过晚餐后,女眷们在堂中说话,杜构起身离开,临走给个眼色。 杜河心知肚明,这是要谈事了。 第121章 都同意啊 杜河跟着进书房,两人面对面坐下。仆人送上茶水后,轻轻掩上房门。 偌大的书房,顿时安静下来。 杜构压低声音:“刚才在席间,我不好问你。你不是娶李娘子么?怎么又变成和长乐公主成婚了。” 杜河干笑两声,这怎么解释的清。 “大兄别管了,反正就这么回事。” “胡闹。” 杜构脸色一板,斥责道:“咱们杜家以仁德传家,李娘子为了你差点没命,你怎敢干这种事。” “她同意的。” “啊?” 杜构顿时傻眼,脸上满是震惊。 “她若不同意,我也不敢呀。” “那殿下……” “殿下也同意。” 杜构微张着嘴,满脑子都乱了。 李唐皇室的公主,个个都是老虎,娶了皇室公主,还能有其他女人? “大兄不懂。” 杜河嘿嘿坏笑,李丽婉眼里不容沙,他这便宜大兄,连个妾都没纳。 跟他解释清楚,怕是对牛弹琴了。 “算你有本事。” 杜构半天憋出来一句,他已经不懂年轻人了。他又叹道:“娘娘发信去慈州,我都被吓一跳。” “有劳大兄。” 杜河微微拱手,他这两年都在外,和慈州断了联系。 “什么时候成亲?” “尽快吧。” 杜河答应一句,这事还要大兄去办,他又道:“长乐被陛下禁足了,早点成婚好放她出来。” “行,明日我去宫里。” 杜构摇摇头,又道:“你也太孟浪了,宫中的女官,岂是臣子能教训,你功劳越高,越要低调行事。” 杜河见他又开始了,连忙岔开话题。 “今年二叔那边,我就不过去了。” “这像什么话!” 杜构眉头紧锁,二叔就是杜楚客,他从外地调到长安,是父亲亲兄弟。哪有侄子过年,不去拜访二叔。 “兄长,朝中争起来了。” “嗯?” 杜河看他一眼,杜构远在慈州,对长安发生的事,还蒙在鼓里。他挑些重要事,把三王相争过程说了。 “二叔和魏王亲近。” “唉。” 杜构轻叹一声,他也是世家出身,自然懂这敏感性。只是叔侄不来往,实在对不起已故父亲。 杜河却不管他,压低了声音。 “办完婚事后,大兄速去慈州。无论长安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头。” 杜构神情骇然:“这般严重?” “我也不知道。” 杜河摇摇头,苦笑道:“严重与否,取决于陛下。你有父亲的爵位,只要不参与,就没人会动你。” 杜如晦有份君臣情意,只要兄长不下场。以李二的性子,不会牵连到他。 “那你……” 杜构脸上充满担忧,争宠岂是儿戏。 “我在场内了。” 杜河神色肃然,道:“太子和关系好,躲也躲不过。不过你放心,最多罢官削爵,不会有性命之忧。” “你长大了,要小心行事。” “兄长放心。” 杜河微微一笑,他能理解兄长。杜楚客在魏王一脉,自己在太子一脉,无论最后谁胜出,杜氏还是名门。 世家惯用分投两家,可惜最后晋王胜出。 当然,现在有他在,原本轨迹都改变了,女帝还在山庄从商呢。将来谁输谁赢,还是未知的事。 “兄长没能力,帮不上你。” 杜河轻叹一声,他是继承的爵位,根本进不了中枢,全靠杜如晦情分。 而且时间越长,这份情义就越弱。 “不如回杜曲——” “不可。” 杜河赶紧拒绝,这不架火上么? 因为外戚代李的箴言,李二起了猜忌。他再联合杜曲,皇帝猜忌更重。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招来祸事。 “大兄听我的,不会有事的。” “好吧。” 他脸色凝重,杜构就不再坚持。 这几年下来,杜构能看出来。自家这幼弟,能力远超过他。无论官场战场,都不需他提点了。 二人又谈些闲事,娶公主流程复杂。 杜河刚从海东回来,三书六娉都没办,加上各项礼仪,繁琐到无以复加。现在大兄回来,他才松口气。 “这几日别跑了,跟着我办礼。” “好。” 两兄弟正说着话,屋外响起敲门声。 “郎君。” “进来。” 进来的却是李丽婉,这嫂嫂一身襦裙,端庄文雅,站在杜构身边,目光却看向杜河,脸上有些难色。 杜河莫名其妙,笑道:“嫂嫂可是有事?” “是有些事,就是不知怎么开口。” “都是一家人,但说无妨。” 杜河对她向来敬重,连忙表示不介意。 李丽婉沉吟道:“说起来,还是我娘家事。族中兄弟李书,下半年寄信来,托我替他办点事。” 杜河立刻想起来,当初在清河,李书曾想调赵郡李氏的人救崔家。 不过他两句话,把人给吓跑了。 李丽婉出身赵郡,想必为此事来。 果然,李丽婉温声道:“我娘家意思,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都沾亲带故,请你原谅族兄一回。” 杜河心中恍然,明白关键所在。 他这两年在海东大胜,俨然是朝中新秀。加上和太子关系,赵郡李氏怕被报复。托着李丽婉关系,想和他求和了。 李丽婉见他没说话,脸上有些为难。 “本来男人家的事,嫂嫂不该插手……” “小事。” 杜河摆手打断她,笑道:“嫂嫂是大兄夫人,便是杜府主母。嫂嫂难得开口,杜河岂有不依。” “你可写信回去,此事一笔勾销了。” “多谢二郎。” 李丽婉喜不自禁,对杜构满是感谢。杜二郎出名的难缠,全赖夫君面子啊。 等她离去后,杜河笑呵呵打趣。 “大兄,你有好日子过了。” 杜构瞪他一眼,臭小子敢笑他妻管严。 “你摊子铺的大,管得事也多。若是让你为难,不必顾忌兄长。我帮不上你忙,也不能拖后腿。” “兄长言重了,不过一些争执,我都快忘记了。” 二人又敲定些婚事细节,杜构想请杜曲的人,被他坚定拒绝。他不去找麻烦,已经看在大兄面上了。 杜河回到小院,玲珑还在等他。 “少爷,咱搬新家啦?” “没错。” “那没人管我吧?” 杜河转头看她,小丫头一脸期待,她跟着自己,向来不在乎身份。但大兄一回来,她就不能上桌了。 杜河心疼她,伸手捏她鼻子。 “谁敢管你。” “好喔。” 杜峰回到主屋,李锦绣也在等他,她一身纯白里衣,长发散在肩头,盘腿坐在床上,笑吟吟看他。 “公子可有挨训呀。” “当然没有。” 杜河褪去外衫,搂她在怀中。 “这几天去不了山庄了,大兄说什么要三书六娉,要去礼部衙门,真让人头大。” “你以为呢,这可是轰动长安的大事。” “哎,婚事结束后,朝中又要斗了。” “我准备好了。” 第122章 渐行渐远 正如李锦绣所说,这场婚事轰动长安。 当今天子嫁女,谁也不敢怠慢。全国三百多个州,各地刺史纷纷送上贺礼。每日送礼的马车,排成数里长队。 礼部尚书李孝恭牵头,带着六部官员干活。 吏部安排人事,户部提供物资,工部建设场地,兵部连同刑部,排查可疑人员。数千不良人出动,严查一切不法。 这节骨眼上,朝中也不争了。 贞观风气质朴,本该一切从简。但皇帝下令,要求办得隆重。百官也不敢怠慢,连御史都三缄其口。 长乐公主是再婚,这是个敏感问题。这时候唱反调,就有藐视皇家嫌疑。 皇帝得多记恨啊,谁也不干这傻事。 杜河更是忙成陀螺,他在外两年,许多礼仪都没办。这段时间跟着杜构,去各个衙门里办事。 今日风和丽日,他去太史局问名。 问名是六礼之一,写上他和长乐姓名,生辰八字,再由太史局占卜吉凶,表示婚事得到上苍祝福。 李淳风这神棍,晃动着龟甲。 杜构代表杜家,李孝恭代表皇室。两人眼都不眨,紧紧盯着龟甲。 “泽山咸,亨,利贞,取女吉,大吉啊。” “好好!” 杜构和李孝恭大声叫好,都是一脸喜色。 李淳风擦擦汗,这是皇帝钦定婚姻,他这就走过过程,不吉也得说吉啊。 “走,去宫里。” 李孝恭大笑着,拉着杜构离开。 杜河落后一步,似笑非笑看着李淳风,这神棍一身道袍,端得仙风道骨,见他看过来,顿时面露苦色。 “李太史,你把我坑惨了啊。” “东国公,下官只是如实禀告啊。” 杜河冷哼一声离开,就算占卜是真的,这外戚也该是女帝才是。只是女帝没进宫,他躺着中枪了。 真他娘的倒霉。 问名之后是纳吉,这事得去皇宫。公主婚期要避不吉,多选在正月。现在十二月二十五,时间非常紧了。 李二和长孙皇后,在立政殿等候。 众人见礼完毕,告知问名结果,李二哈哈大笑,显然极是满意。 “好好,果然是天作之合。文建啊,这聘礼你快些送来,过了正月多雨,到时候办事多有不美。” 李孝恭笑道:“陛下这急的,说出去惹人笑。” “哈哈,皇兄不许笑朕。” 杜构顾着皇帝面子,忙道:“殿下天生丽质,文静有礼。能看上我家二郎,是他几辈子的福气。” “长乐可是朕的心头宝啊。” “哈哈……” 几个长辈论事,没有杜河插嘴的份,他站着老实乖巧,只带个半个耳朵。 这种场合长乐不会出现,按礼在成婚之前,他们都不能见面。 殿中除了几个长辈,只有城阳在。她一身淡黄裙,百无聊赖晃腿,反正李二在前面,看不见她模样。 “二郎莽撞……” 杜构在皇帝面前谦逊,逮着他一顿贬。 他撇撇嘴,城阳乐不可支,捂着嘴无声大笑。杜河挑挑眉,表示你再笑,我就喊陛下管你了。 城阳做个鬼脸,稍微收敛一些。 几人聊了半天,李二笑道:“文建难得回来,皇兄也来得少。观音婢,我们今日做东,宴请他们如何?” “甚好,臣妾也有事商量。” “走走。”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消失在殿外。 这种议婚事场合,杜河不能参加。好在立政殿他熟,倒也不觉拘谨。 “你皇姐还好吧。” 城阳摆摆手,笑道:“好着呢,不是挑衣服就是挑首饰。都没空理我了,成亲可真麻烦啊。” 殿中宫女太监,都低头抿嘴笑。 杜河摇头失笑,城阳久在宫中,到处都受宠爱,一言一行,还保持着小女孩的天真和随意。 “笑屁啊,都出去。” 城阳柳眉倒竖,把人全部赶走。 殿中只剩下两人,杜河和她大眼瞪眼。 “殿下要干嘛。” “哎。” 城阳双手撑在矮榻上,脚丫晃晃悠悠。 “我跟你说,你跟皇姐成婚,要被宗正寺管的。” “啊?” 杜河一脸纳闷,宗正寺管理皇族,驸马成婚后,自然也受管束。不过他一品国公,谁敢啰里吧嗦。 “笨蛋。” 城阳摇头叹气,小声道:“宗正少卿可是表哥,唔,也就是前姐夫。这家伙阴森森的,小心给你下绊子。” “哟,多谢提醒了。” 杜河拱手致谢,也就是长孙冲,他和长乐和离,但毕竟是皇帝外甥,能继续在宗正寺任职。 自从谣言事件,杜河就很讨厌他了。 “别说是我说的。” 城阳叮嘱他一句,小脸满是谨慎。 “放心。” 杜河暗暗感叹,这皇家子女,没一个省油的灯,个个聪慧非常。 “嘿嘿……” 城阳跳下矮榻,鬼头鬼脑地笑:“皇姐成亲也有好处,以后我能出宫找她玩了。你得给我留好吃的。” “没问题。” 杜河爽快答应,忽而想起一事。 “迎亲那天,你不会为难我吧?” “你放心——” 城阳眼珠转转,笑道:“肯定会!” 杜河瞪她一眼,这丫头就爱玩闹,他刚想斗斗嘴,殿外进来一人,李治一身亲王紫袍,满身贵气儒雅。 杜河见到他,忙行臣子礼。 “臣见过晋王。” “东国公免礼。” 李治双手虚扶,示意他免礼,他目光搜寻一番,停在城阳身上。 “皇妹,可见到母后?” 城阳轻哼一声,理也不理他。 杜河摇头失笑,晋王上次出声打压他。城阳和长乐交好,和自己也玩得来。她这暴脾气,如何肯理晋王? “家兄和河间郡王来访,陛下和娘娘在设宴。” 李治闻言笑道:“是为皇姐出嫁一事么?东国公,皇姐温柔知礼,你若欺负她,本王可不答应。” 杜河拱手道:“臣不敢……” “只有你才会气皇姐。” 城阳撇撇嘴,李治面色尴尬。自从上次说话,长乐就不怎么理他。姐弟间的情分,终究走向疏远。 李治没有多留,点点头离开。 “没良心的家伙。” 城阳看着他离开,不满地说着:“母后身体欠佳,他跟我都是皇姐带大的。现在翅膀赢啦,摆晋王派头了。” 杜河宽慰道:“兴许是无心之失。” “你当我傻么?” 城阳瞪他一眼,苦恼地摇头:“哎,舅舅常常带他考学,还能有什么目的?皇位有三个就好了。” “可不兴瞎说。” 杜河嘴里笑着,目光看向殿门。 当年秦怀道成婚,李治尚且年幼,和太子关系好,还一起堵门呢。那种欢快的氛围,今后再难有了。 第123章 大婚 正月初八,大吉。 今日长乐公主出嫁东国公,整个长安都热闹了。皇帝下令三日禁屠,轻罪亦有特赦。百姓拖家带口,挤满春明门大街。 公主天潢贵胄,沾点喜气也好。 两千左右武侯卫,沿着崇仁坊排开。迎亲车驾需过此地,可不能被人打扰。 百姓们站在两侧,兴冲冲小声议论。 “东国公才二十岁,少年英杰啊。” “是啊,我家大郎有他一半出息就好了。” “夯货,一半也封侯了,你可真敢想。” 一个中年商人探头探脑,奇道:“乖乖,不愧是皇家啊,这么大排场。听说长乐公主是二婚?” 他话刚说完,身边人连忙让开。 “外地来的?” “是啊。” “你要倒霉了?” “什么?” 商人疑惑不解,冷不丁两个不良人包过来,一把摁住他双臂,“你这刁民,竟敢妄议公主,跟我们走一趟。” 周围居民幸灾乐祸,这外地佬要挨藤条抽了。 莱国公府更是一片忙碌,数不清仆人进出,杜河一脸无奈坐在铜镜前,玲珑、李锦绣两人穿花蝴蝶般,在他脸上涂抹。 “我说,用不着化妆吧。” “一定要——” 李锦绣啪一声在脸上打粉,笑道:“公子在外两年,都快养成黑炭了。” “就是就是……” 玲珑梳着头发,在一旁小声附和。 “不许化太娘啊。” 杜河警告一声,今日数千宾客,他可丢不起人。两女笑嘻嘻答应,他闭上眼睛,索性眼不见为净。 等了两刻钟,李锦绣拍拍手。 “好了。” 杜河睁开眼,铜镜里自己一身红袍,头戴乌纱软胶幞头,原本晒黑的脸经过修缮,也有几分白净。 “不错,展现本少爷的英姿,有赏!” “去吧。” 今日还要去皇宫,杜构派人催了数次。杜河起身往外走,又见李锦绣笑吟吟看着,他眼神碰过去。 “今日属于长乐,不要管我。” 李锦绣替他整衣领,又低声道:“不过以后我也要。” “那必然独一无二。” “快去。” 杜府早有准备,五十个部曲穿着崭新衣服,带着边军的彪悍。几十个杜府仆人,手中挎着篮子。 “迎亲咯。” 礼官大喊一声,爆竹声响个不停。 杜河骑着神骏白马,手扶着金鞍,带着一群部曲出府。他要先游街,到黄昏才能进宫迎亲。 他刚走到主街上,立刻传来欢呼。 “新郎官来咯。” 杜河被吓一跳,两侧全是人,沿着主街蔓延出去,起码有上万人。好在有武侯卫挡着,不会发生踩踏。 “恭喜东国公……” “要糖要糖……” 各种声音交织,杜河拱手致谢。 杜府仆人抓着,一把把喜糖撒,顿时嬉笑一片,人人争先拾取。武侯卫有经验,老早就隔开人群。 杜河拱手致谢,看见无数熟人。 “校长新婚大吉!” 许多年轻面孔,朝他兴奋挥手。医学院的学生们,挤在一起欢呼。大门口孙思邈推着魏征,朝他点头祝贺。 玲珑最喜热闹,抓着糖一把把撒。 “祝贺草原的朋友。” 一群髡发的契丹人,朝着他远远行抱胸礼。 杜河心中微暖,契丹也来人了。 他再往前走,街边出现十几个人,一个黑脸少年,朝着疯狂挥手。罗克敌这小子,竟也来长安了。 小刀和铃铛站在人群,眼中充满感激。 鬼姬和猛男兄,也在旁边挥手。 西市胡人、山庄侍者、一张张熟悉的脸,在他面前闪过。他们挥舞着手,向他发出真挚祝福。 杜河眼睛微酸,这都是他的朋友。 糖果撒去千斤后,白马进入御街。这里由禁卫接手,早看不到百姓。宫门张灯结彩,显得十分喜庆。 部曲留在宫外,杜河骑马进入。 长乐住在宫中凤阳阁,沿途宫人皆是一脸喜气。他来到阁楼下,却被一群莺莺燕燕女眷挡住路。 领头一女子笑道:“驸马欲娶仙娥,可曾带开门彩?” “就是就是……” 杜河不认得他们,但也猜出是宫人。这会关内成亲,有发喜钱的习俗。他早有准备,冲四周团团作揖。 “都有都有……” 杜府仆人撒喜钱,楼下一片热闹。一连几百两碎银,宫人们却不让路。 “姐姐们再不让路,某可冲进去啦。” 杜河撸着袖子,脸上满是凶恶。 “嘻嘻嘻……” 宫人们笑成一团,纷纷向两边让开。东国公靠军功封爵,朝中实权大员。可不比寻常驸马,谁敢找他晦气。 他驱散了宫娥,很快遇第二波拦门。 “给本宫打。” 城阳双手叉腰,指挥着一众公主。身为娘家人,她们要吓吓婿。竹杖劈头盖脸,直往杜河身上招呼。 公主们力气小,打在身上不痛不痒。 “痛痛,殿下们饶命……” 杜河装模作样喊疼,向她们求饶。 众人都知他是装的,顿时笑作一团。 “让我来。” 冷不丁一声大喊,跳出一个人来。来人一身紫袍,面如重枣,手中握着臂粗竹棍,正是任城王李道宗。 “杜二郎,今日到你了吧。” 他手持竹棍,满脸都是张狂。当初秦怀道成亲,他被耍得不轻。 “王爷,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少来。” 李道宗瞪他一眼,笑骂道:“当初灵秀成亲,你可没少坑本王。这样,等会我舞棍,你能跑掉就算你赢。” “哈哈哈……” 众人幸灾乐祸,任城王一身勇武,东国公这回难咯。 杜河瞧见那竹棍,不由头皮发麻。 “陛下——” 杜河忽然朝李道宗身后行礼,趁着他回头瞬间,杜河撒腿就往里跑。身后竹棍噼啪响,却始终慢了半步。 “这小贼——” 李道宗发觉被骗,在身后笑骂连连。 杜河冲到楼梯,两个宫女拦路。 “公主眉未画。” 杜河多精一人,老早就打探清楚了,这是故意拖延时间,给驸马下马威。 他也不见慌乱,从怀中取出银锭。 “有劳小莲姑娘。” 那小莲的宫女笑嘻嘻跑上楼,没过多久,她又返回楼下,笑道:“殿下花钿未贴,还劳驸马候着。” 杜河再掏钱,递给另一宫女。 “有劳再催催。” 两个宫女都上楼了,李道宗等人,也在看热闹,他感叹道:“还是这小子精,居然提前备了钱。” 两个宫女下来,脸上满是为难。 杜河道:“还没画好?我可没钱了啊。” “好了好了。” 两个宫女抿嘴笑,也不再为难他。 “请驸马催妆。” 杜河早有准备,提前背了催妆诗,他在楼下念完,众人轰然叫好。在一片喧闹中,长乐被扶着下楼。 第124章 蔫坏的老家伙 原本喧闹楼下,立时安静下来。 长乐一身青色翟衣,织五彩翟纹,边缘镶饰朱红锦缎。青丝挽成双环望仙髻,金钗、步摇、玉等组成九树花钗。 额间贴着金色小花,凤目微微垂着。 一把彩绘轻纱扇,遮住她的容颜。 “皇姐真美!” 城阳发出感叹声,杜河深以为然。即使看不见面容,但长乐满身皇家华贵气质,却是团扇盖不住。 “走了,一会赶不上时辰。” 李道宗催促着,打断楼内平静。 杜河有心和长乐对眼,奈何她羞涩,始终不肯抬头。他穿着红袍出门,神骏白马早就在等候。 公主是皇室,在重大礼仪上,讲究君臣有别,李二不会同去。 送亲的是熟人,河间郡王李孝恭。 “有劳郡王。” 李孝恭一身紫袍,目中带着揶揄。 “还叫郡王?” “有劳皇伯。” “孺子可教也……” 李孝恭哈哈大笑,安排送亲队伍。公主有专属马车,名为厌翟车,加上鼓吹队、清道队、弓刀卫士,浩浩荡荡千人。 出宫接上部曲,车队前往公主府。 春明门大街人山人海,见他们出来,欢呼声不断。数十辆马车上,不断抛洒喜钱糖果,寓意与民同乐。 李二特意下令,今天宵禁推迟到子时。 杜河腰背挺直,向人群点头致意,看到罗克敌时,他向后招招手。 张寒在他身后,立刻催马上前。 “国公——” “小罗他们来了,还有契丹的朋友。你先去公主府,告诉邑令,凡是我的朋友,一律不得阻拦。” “诺。” 此时天已黄昏,街边点起火盆。 一路敲锣打鼓,半个时辰才到公主府。门口热闹非凡,照得如白昼,杜构在门前迎接,仆人铺上麻袋。 “迎新娘咯。” 长乐踩着麻袋,被侍女扶着往里。 公主府灯火通明,长安文武百官,都来凑热闹,足有数千人。侍女如穿花蝴蝶,往来宾客之间。 喜堂内红烛燃烧,围着数十个人。 “新郎念却扇诗。” 长乐站在东厢房外,身边站着侍女。杜河念完两首却扇诗,她就撤去团扇,露出绝色面容。 杜河如同木偶,被礼官指挥着又跪又拜。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婚礼接近尾声,他和长乐并肩,先朝门外拜天地。 “二拜高堂。” 杜如晦去得早,只能拜他的灵位。李二不能参加,长孙皇后却端坐上方,满脸慈爱看着二人。 “夫妻对拜。” 他和长乐面对面,朝着彼此一拜。 兴许今天礼仪走多了,他心里有些兴奋,朝着长乐眨眨眼。长乐抿着嘴憋笑,全当看不见他。 礼成之后,长乐由侍女送入洞房。 皇女不见宾客,招待自然由他来了。喜堂内几十号人,长孙无忌身为舅父,也冲他点头致意。 长孙冲身份尴尬,并没有出现。 长孙皇后挽着高髻,眼中满是欣慰,她道:“杜河,长乐这孩子心事重,日后托付给你照顾了。” “臣明白。” 尉迟敬德大笑道:“娘娘,俺着急喝酒。” “哈哈哈……” 屋中满是笑声,今日公主大婚,许多隐退的老家伙,也跑出来放风。尉迟敬德、李靖、秦琼等人都在。 加上李孝恭等皇室,大唐高官云集。 杜河满脸笑容,朝四周团团拱手:“晚宴马上开始了,诸位叔伯难得相聚,今晚不醉不归。” 尉迟敬德喊道:“老秦,咱俩很久没喝了,你还能喝不?” “对你足够。” “猖狂,走。” 几个莽汉相约,很快走出喜堂。公主府张灯结彩,到处都是人,长孙皇后带着城阳等人,在内院带女眷参宴。 杜河一路出去,无数人前来祝贺。 “东国公,恭喜恭喜……” “殿下天姿国色,令人艳羡啊。” “承蒙各位赏脸。” 本次公主府设宴,长安哪个官敢不来,各种面容穿梭,一路都是贺喜。杜河嘴里应付着,实际分不清谁是谁。 冷不丁挤过来一人,张寒满头大汗。 “国公,邑令不肯放人。” 杜河眉头一挑,他当这驸马,全看长乐面子,可不是吃软饭的,不过今日新婚,不宜大动干戈。 “告诉她。” “如果不想我亲自扇她,就老实点放人。” “诺。” 杜河没放心上,今天是长乐大婚,女官不敢硬顶。边军都是他兄弟,哪有不能吃席的道理。 府中灯火通明,到处是喧闹声。 晚宴是分餐制,按照身份高低排序。 “杜二郎,过来喝酒。” 远处一声吆喝,是尉迟敬德这厮。李二不在这,众人也不管规矩,提着酒壶找最近的熟人。 “叔伯们都在啊。” 杜河刚开口,怀里就塞一个酒壶。 尉迟敬德满脸通红,大笑道:“你来得正好,俺刚跟叔宝说,杜克明去得早,他那扒灰的仇报不了了。” “哈哈哈……” 众多国公郡王想起秦怀道成亲,不由拍腿大笑。 杜河撇撇嘴,李灵秀是郡主,长乐可是正儿八经的嫡公主,就算杜如晦在,你们也不敢开这玩笑啊。 秦琼呵呵笑道:“仇是报不了啦,酒你可不许躲。” “喝喝——” 杜河无奈答应,和一群人拼酒。 这帮老家伙蔫坏,先是一人一杯,最后再共饮三杯,二十几个人下来,杜河一肚子都是酒。 酒是极品天人醉,他有些晕乎了。 “好了好了,洞房花烛夜,可别睡过去了。” 最后还是李靖打圆场,他才得以脱身,部曲端来茶水,杜河猛灌两口,才稍稍压下腹中不适。 “找个酒壶来,里面灌清水。” “国公大才。” 部曲嘿嘿坏笑,忙不迭去办了。 杜河头昏脑涨,站在院中吹风。 “姐夫!” 身后一声喊,城阳从内院出来。那里是皇室女眷,他不方便进去,客人都是长孙皇后接待。 “你怎么出来啦。” “无聊嘛。” 城阳双手卷在腰后,笑嘻嘻道:“今天我很给面子吧,没有出难题。你是不是该给我点好玩的?” “你要什么?” “拿烟花给我玩。” 杜河一个激灵,这可不能答应。 烟花涉及到火药,暂时还是保密。除非宫中重大节日,一般都不会放。这玩意能炸,他哪敢让城阳玩。 “不行,会炸着。” “唉。” 城阳是讲理的人,一时垂头丧气。 杜河见她模样可爱,不由笑道:“放肯定不能让你放,不过今晚有很多,你可以看个痛快。” “好耶!” 哄走了城阳,部曲也拿来酒壶。 杜河提着满壶清水,嚣张走向下一群人。 第125章 醉了才是大傻瓜 下一群是文臣,由房玄龄带着。 相比于武将那边的粗鲁,这边显得斯文很多。人们推杯换盏,吟诗作对,时不时发出矜持笑声。 杜河今晚是焦点,一到就吸引目光。 “承蒙诸位赏脸,请——” 杜河说完场面话,连干三杯酒。这番豪迈举动,点燃众人热情。连岑文本、褚遂良等人,都暂时放下恩怨。 “东国公,干——” “祝你和殿下百年好合。” 杜河来者不拒,举杯和他们共饮。 “良辰美景,羡煞旁人,敬你。” “人生四大喜啊,东国公,请。” 这帮文臣不闹事,但同样心眼子坏,个个学富五车,祝福词都不重样。杜河无可奈何,只能一杯杯喝。 直到他脚步踉跄,房玄龄打圆场放走他。 杜河走出院子,把酒壶递过去。 “他奶奶的,这帮人存心看爷出糗。快,再换水来。” “好勒。” 一连五场酒,他都用清水混过去。 直到边军那里,他才换上酒水。 “哈力克,欢迎你。” 最前方是契丹人,来的是大贺氏将领,杜河记得他名字。那契丹人满脸笑容,和他重重拥抱一下。 “乌娜汗派我来送礼。” “请替我谢谢她。” 杜河心中微暖,这孩子太懂事了。 契丹汉子性格豪迈,全是豪饮之辈。他一壶酒见底,才算从那里脱身。天人醉度数高,契丹人七倒八歪。 杜河摇头失笑,招手喊来张寒。 “照看一下他们。” “大人放心。” 杜河重新满上,朝着边军走去。远远地看到他,罗克敌就兴奋地挥手。小刀、铃铛等人,也都在席中。 他坐在罗克敌旁边,毫不客气吃东西。 再不垫垫肚子,他今晚要醉过去了。 “什么时候来的?” “前几天。” 罗克敌跟他熟稔,让开半个位置。 “我带平州府来长安上蕃,裴大哥准备了贺礼,着我送来长安。一路未曾停歇,好在赶上了。” 杜河停下筷子,心中泛起惊骇。 平州府驻守安东,有镇压和守边职责。按照军中规矩,轻易不会上蕃。而且这么大变动,为何没通过他? 兵部竟然绕过他,直接下令大都护府了。 平州府隶属右卫,大将军是段志玄,李二忠诚的大将,谁下的令就明显了。 “大军在哪?” “末将快马赶来,府兵尚要月余。” 杜河点点头,心中放松下来,兵部下达命令,都护府不敢违逆。罗克敌借探亲名义,快马赶赴长安。 “容后再说,喝酒。” 他恢复常态,兵部只调一府,说明只是试探,远没到架空他的地步。今天这日子,并不适合谈事。 “敬大都护。” 杜河和他碰杯,大笑道:“小罗,你这次回家,不怕被你母亲逼婚?” 罗克敌腼腆一笑,压低声道:“末将在浪州认识一个女孩,是高氏旁支,文静秀美……我很喜欢……” “那就大胆上。” 杜河笑着鼓励,高氏主脉都在长安,旁支身份并不敏感。不过罗云正统士族,会认可一个蛮女? 他把疑问一说,罗克敌嘿嘿坏笑。 “父亲本不同意,被母亲打几顿便妥协了。” 杜河哑然失笑,他调查过罗氏背景。罗云是罗艺旁支,罗艺在幽州举兵时,他孤身逃往长安,沿途被一女匪所救。 女匪武艺高强,就是罗克敌母亲赵氏。 “敬令尊——” 杜河举起酒杯,两人哈哈大笑。 他和罗克敌喝几杯后,又转去铃铛那边,黑刀四人组很安静,只有那壮汉,提着酒壶眉开眼笑。 一见他过来,几人连忙起身。 “大都护——” “都坐。” 杜河伸手虚按,转而看向小刀。 “安东一切都好吧?” 他问的不是明面,小刀当然明白,笑道:“正因一切平静,大人才放了假。我回来探亲,带他俩来长安见识。” 鬼姬微微点头,向他举起酒杯。 “恭祝大都护——” “多谢。” 杜河笑呵呵共饮,虽然曾经是敌人,但随着渊氏灭亡,青鬼司不存在。鬼姬效力黑刀,成为他的下属。 几人千里迢迢赶来,想必是带了信。 不过现在不方便,杜河和他们聊些闲事。壮汉第一次喝好酒,口中称赞不绝,杜河允诺送他一些,那厮感激涕零。 喧闹近一个时辰,晚宴进入尾声。 杜河带着满身酒气,进入公主府婚房。边军和契丹人,会有部曲照顾。其余各位大臣,大兄会去送他们。 他这新郎官,也该春宵一刻了。 “请驸马洁齿——” 那叫小莲的侍女端着清水上来,按照礼制,公主陪嫁有近百人,其中包括媵妾八人,贴身大侍女一人。 这些人独属公主,保证皇权威严。 “你叫小莲吧?” “是奴婢。” 小莲脸色微红,微微垂着头。他们取自远房宗室女,身材样貌皆上等,若是公主驸马和谐,也要承担侍寝。 听说东国公好色,怎令人不紧张。 “你先下去。” “驸马——” “去。” “诺,奴婢就在耳室,可随时呼——” 他眉头一皱,小莲便不敢多言。 杜河漱口后,朝着内室走去。他早听说了,贵族洞房也有侍女伺候,但这种私密事儿,站着人他很不习惯。 房中满是喜庆,两根红烛燃着。 长乐卸去珠玉,青丝挽了个垂髻。青色翟衣,也换成浅绿寝衣。她坐在床边,凤眸微垂着。 即使褪去妆容,她依然美的倾城。 红木桌案上,摆着合卺酒器具。 杜河坐在她旁边,笑吟吟道:“这是谁家小娘子,这般羞涩,连新婚之夜,都不敢抬头见郎君。” 长乐没理他,侧头看着门外。 “小莲呢。” “赶走了。” 她这才松口气,嗔道:“满身酒气,你喝多少了。” “我中途换水呢,暂时醉不了。” 长乐知道这事他干得出来,不禁抿嘴笑:“哪有新婚夜喝水的,叫皇叔他们发现,非罚你酒不可。” “屋中尚有美娇娘,喝醉才是大傻瓜。” 杜河笑嘻嘻打趣,惹她脸红不已。 “我看你喝多了。” “再来一杯?” 杜河挑挑眉,伸手去取合卺酒。这原本是一个葫芦,劈成两半模样。夫妻一人一半,寓意同甘共苦。 红烛照耀下,两人各取一半。 两人目光交汇,带着深深情意。 饮下合卺酒,仪式彻底完成。杜河朝她伸手,长乐心中羞涩,但也乖乖顺从,一大一小手掌重叠。 杜河牵着她,轻轻推开窗户。 天空烟花炸开,朵朵色彩绚丽。 “像做梦一样。” 长乐倚在他怀中,遥望着天边烟花。 “谁说不是呢。” 杜河也有此感慨,当年初见长乐,看也不敢多看她。如今几年过去,竟然成为他不可割舍的人了。 第126章 礼乐崩坏 烟花一刻钟方停,公主府慢慢平静。 内院守卫森严,不会被任何人打扰。杜河低头去看,怀中人美丽,不由心猿意马,顺手关上窗户。 “夫人,该洞房了吧。” “嗯。” 长乐脖颈粉红,声音如蚊呐。 他牵着长乐去床边,大红丝锦被上,绣着鸳鸯戏水图,他刚要去熄红烛,却被长乐一把拉住。 “嗯?” 杜河挑挑眉,她还敢点烛洞房? 长乐轻嗔他一眼,低声道:“母后说啦,这红烛是我们的命,洞房花烛夜,万万不可熄灭。” 杜河哑然失笑,也就随她去。 他指着红烛道:“这蜡烛谁做的,都快有我手臂粗了。起码能烧到明天。” “城阳做的,说能长命百岁。” “哈哈……算她有心。” 他在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动,大手轻按她后背,低头吻上红唇。长乐睫毛轻颤,闭眼任他妄为。 他手指顺着衣袖,刚触碰到肌肤—— “等下。” 长乐气喘吁吁,飞快钻进被子。 杜河大感可惜,本想借着烛光欣赏美人。他也不好强求,褪去外衣钻进被窝,手指不断摸索。 长乐紧闭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殿下真大……” 杜河在她耳边坏笑,虽然看不见,但能触摸到。长乐平日不显山水,这会真上手,才觉峰峦雄伟。 “你……闭嘴!” 长乐从未听过这孟浪话,羞得几欲钻地。 “这也软——” 杜河继续向下,语气充满轻佻。 长乐一口咬住他手,脸颊滚烫吓人。 “你……这无赖!不许说!” “放松些。” 杜河凑在她耳边,笑道:“前年在山里,我又不是没摸过。如今合法夫妻,本少爷免不得把玩把玩。” 说起当年事,长乐睁开凤眸。 她抚摸着他后背,刀疤依然凸起。 这一刀下去,让杜河鲜血淋漓的同时,也破掉她所有防御。皇室公主的骄傲,对容颜的自信,通通被击得粉碎。 从此心中烙上一人,再也无法去除。 “很痛吧。” “还行,摸了殿下腿,倒也不亏。” 长乐抿着嘴笑,伸手打他一下。 “瞎说什么。” 杜河见她放松下来,大手继续作怪。他这几年下来,早成花丛老手。长乐恪守礼仪,哪是他对手。 “呜——” 声音刚出口,就被她捂住。 “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杜河笑着打趣,长乐捂嘴不理他。奈何敌人狡猾,四处都像着火。最后她只能闭眼,不看那人坏笑。 眼见她这模样,杜河更加使坏,几番折腾下来,长乐眼眶泛红。 “不准……使坏!” 杜河见她快哭了,不禁愕然道:“夫妻人伦,床笫之乐也。” “书上说女子出声即淫,你不要——” “什么破书,以后别看了。” 杜河哭笑不得,合着长乐在意这。他心中不由默哀,难怪长孙冲放着千娇百媚的公主不要,宁可去青楼寻欢。 照她这死板法,同房毫无乐趣。 他可不管那么多,什么公主不公主,成亲就是他女人。和自己女人作乐,还讲个毛线规矩。 于是更加作恶,惹得她急促喘息。 “别——” “乖,出声就出声呗。” 长乐晕乎乎地,不知身在何处,身体反应强烈,但礼仪又束缚她。直到被逼急了,她一口亲过去。 这下没声音了。 杜河心中好笑,她还挺聪明。 长乐今年才十八岁,继承皇帝皇后基因,不仅面容绝美,身躯更是曼妙。杜河心火旺盛,在被下肆意妄为。 随着红烛滴泪,屋中惊慌失措声。 “别别别——” “晚啦。” 杜河轻声说着,反而愈加捉弄。不知过了多久,长乐发出一声呜咽,面如桃花跌落,急促喘着气。 屋中温暖舒适,两人灵肉交融。 “这这……” “此为极乐。” 杜河轻搂着她,坏笑着解释:“唔,男女情动之极,就能登顶极乐。殿下……难道不曾有过?” 长乐闭目不答,他已明白一切。 她是个文静性子,不会违逆父母。和长孙冲的婚姻,并非她所愿。两人貌合神离,也是她在无声抗拒。 且她是皇室公主,驸马焉敢违逆她。 杜河哈哈一笑,眼见她气息平稳,又凑过去说着话,长乐双目圆睁,但片刻就被翻转过来。 “你你你——礼乐崩坏!” “崩啦。” 杜河毫不为意,反伸手打她一下。 “放开本宫!” 长乐顿时急了,语中带着愠怒,难怪这无赖要赶走小莲,这等羞耻姿态,岂是公主能做出来。 “老子是你男人!” 她话音刚落,又被打一下。长乐又羞又怒,这无赖太猖狂了。有心呼唤侍女,又生生忍住了。 慕然一只手伸来,将她俏脸别过来。 杜河狠狠亲她一口,恶狠狠道:“不许在少爷面前摆公主架子。否则,你屁股迟早被打肿。” 长乐被亲得迷糊,不满烟消云散。 她埋首在枕头上,脸颊爬满红云。两只鸳鸯戏着水,恰如此时此刻。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风停雨歇。 杜河闭目养神,长乐本身绝色,加上皇室公主身份,更惹他征服欲。只是怜惜她体弱,两次征伐就作罢。 否则以他精力,她明儿怕下不来床了。 “你这大坏人!” 长乐倚在他胸口,俏脸红云未散。 “总算尝到了。” 杜河笑嘻嘻逗她,丝毫不带畏惧。这女孩外表文静,内心却叛逆。自己畏手畏脚,反惹她看轻。 “我去沐浴。” 长乐是爱洁的人,挣扎着起身。 “我抱你去。” 杜河大大咧咧抱她,吓得她连连挣扎,奈何浑身软若无骨,只能红着脸,任他抱去耳室了。 耳室备有热水,杜河调好水温,同她挤在一起,长乐连连推她。 “会被人看到。” “老子不开口,哪个敢进来。” 杜河浑不在意,搂着她泡澡。长乐拿他没办法,倚在他胸口休息,两人肌肤相贴,在浴桶中说闲话。 “杜河——” 杜河捏她一下,笑道:“改口啦。” “二郎——” 长乐柔声改口,女子出嫁从夫,称呼夫名很不礼貌。杜河排名老二,她自然而然改成二郎了。 “我好快乐。” 杜河微闭着眼,笑道:“呀,殿下原来贪欢。” “我说得不是这个!” 长乐急忙辩解,又发觉解释不清,等看到他坏笑,顿时明白被调戏。伸出两排贝齿,给他手臂来一口。 杜河犯贱被咬,也不敢造次。 “丽质,你有容人之量,我定不会负你。你养好身体,咱们日子还长着。” “嗯!” 长乐郑重点头,忽而秀眉微蹙。探手在水下一抓,顿时耳根泛红。 “你……怎么。” “殿下天生丽质,臣怎么忍得住。” 杜河呵呵笑着,又凑她耳边道:“我小时候看过春宫图,房中术姿势众多,不如我们探讨一番” “好人,明儿还要去杜府,起不来床了。” “那——亲一口。” 红烛帐暖,相拥而眠。 第127章 暗示 清晨。 薄雾还未散开,一辆华贵马车驶出公主府。 今日是大婚第二天,按礼制需拜见公婆。即使杜河父母早亡,也要拜见兄长。他这几天,都得陪着长乐。 杜河掀开车窗,往外探头探脑。 长乐正襟危坐,笑道:“你看什么呢?” “光明正大跟你一起,还有点不习惯。” 杜河话音刚落,小莲抿着嘴笑。长乐脸色微红,轻轻瞪他一眼,母后说得没错,这郎君没个正形。 不过跟他在一起,自己真开心啊。 “小莲啊。” 杜河坐回旁边,笑呵呵道:“我有个侍女叫玲珑,不许欺负她啊。” “奴婢不敢。” 小莲急忙行礼,她是公主大侍女,若是寻常驸马,她甚至敢呵斥。但眼前这位,可不是按常理的人。 听昨夜那动静,殿下都被欺负惨了。 “我会处理好。” 长乐柔声开口,她贵为公主,从小就被培养,这些都得心应手。 杜河点点头,闭上眼睛养神。他着急安东消息,但明日要去宫中回门,至少这几天,他不能见到罗克敌了。 公主府距杜府很近,马车片刻就到。 杜构带着一群人,在门口迎接。 “臣杜构见过殿下。” “莱国公免礼。” 长乐柔声说着,被迎接着进府。杜河不以为意,现在君臣有别,即使是弟媳,也要先君后臣。 众人进入中堂,仆人早准备茶水。 “请兄嫂喝茶。” 长乐捧着茶水,微微屈膝敬茶。本来按礼制,新媳需行跪礼。但皇室身份特殊,只需弯膝即可。 杜构和李丽婉让开,以示不受公主礼。 “殿下请起,二郎孟浪,若有不周之处,殿下尽管责罚。” “多谢兄长。” 杜河在一旁撇嘴,你们行礼归行礼,老打击我干嘛。再说谁罚谁不一定呢,昨夜他没少欺负长乐。 不过借他几个胆子,这会也不敢说话。 敬茶结束后,长乐又去了祠堂,拜见杜河父母。只是碍于她身份,众人都提着心,生怕哪里不对。 礼部那群家伙,专门盯着这事。 一通仪式下来,时间已到中午。杜河领着长乐,往他小院走去,两人脚步轻松,均松一口气。 “大兄真麻烦。” 长乐嗔他一眼,道:“莱国公谦逊有礼,哪像你呀。” “我怎么了。” “无赖一个。” 两人谈笑间,就进了院子。 “少爷回来啦。” 院中一声喊,玲珑快步迎上。小丫头一身短袄,满脸都是笑。昨日迎亲结束,她就返回杜府了。 “见过殿下。” “免礼。” 长乐笑吟吟说着,笑道:“是玲珑姑娘吧,长得真可爱。” 后院走出两人,李锦绣穿着裘衣,眉眼明艳动人。身后一个高挑的胡姬,正是丽雅莎小姐。 不知何种缘故,这小洋妞爱跟着她。 她走上前来,朝长乐盈盈施礼。 “夫人来啦。” 长乐和她相熟,抱着她手臂撒娇:“姐姐别笑我了,以后家中事还是你管,丽质绝不插手。” 李锦绣笑吟吟,点点她额头。 “今日殿下妩媚动人。” 长乐公主本就绝色,只是往日气质中,总带一丝忧郁。如今新婚燕尔,眉眼皆舒,顾盼间光彩照人。 玲珑插口道:“确实,殿下真美。” 听到众人夸赞,长乐不好意思低头。 “都美都美——” 李锦绣横他一眼:“去去去,没你事儿。” 几个女孩说着话,杜河被赶出去,气得他牙痒痒。寻思找个机会,定要狠狠教训下李娘子。 他走到前院,张寒立刻靠过来。 “都安排好了,国公要见见吗?” “算了,等两日。” 杜河摆手拒绝,一会儿还要和长乐回公主府。现在正月初九,朝中百官在休沐,不会有什么动静。 在杜府吃过午饭,杜河带长乐离开。 回到公主府后,两人隐入内院,杜河本想再欺负欺负她,奈何长乐拿了许多书,逮着他问医学知识。 杜河耐着性子,替她解疑答惑。 “母后身体能治好么?” “呃——” 杜河说不出话来,他当初取那公式,只想长乐找点事做。长孙皇后的身体,他也无能为力。 长乐明白他意思,凤眸中含着泪珠。 “我好怕母后走……” 杜河心情黯然,将她搂在怀中。 “我会陪你。” 两人静静依偎,谁也没有说话。忽而门外响起声音,似乎是小莲,在和什么人争吵,脚步很快靠近。 长乐正欲离开,却被他按住。 一个女官带着宫人闯进,瞧见屋内状况,正色道:“殿下,这是您闺房,白日无侍寝要求,驸马不能进入。” “滚出去!” 杜河心情不佳,直接朝她挥手。 “你——” 杜河目光一凝,女官声音停住。他常年在战场,发起怒极为骇人。女官无声张嘴,缓缓退出去。 小莲看着公主被搂,告罪一声离开。 长乐柔声道:“二郎,莫跟她们生气。我找个时间回宫,央父皇同意,我们就能去杜府了。” “没事。” 杜河松开她,笑吟吟坐下。 他明白长乐担忧,无非是怕宗正寺。不过他不在乎,大都护这职位,总归要交出去,他现在胆大的很。 他之所以没请辞,只想钓出大鱼。 长乐担忧母亲身体,昨夜又被他折腾,吃过晚饭困倦睡下,杜河抱着她哄着,大大咧咧宿下。 中途除小莲送东西,无人敢来打扰。 大婚第三天,需在宫中回门,二人收拾妥当,坐马车进宫。 嫁娶都归后宫管,回门在立政殿。长孙皇后早准备了宴席,城阳公主、晋阳公主、李二和皇子都在。 长乐面色红润,李二夫妇大是高兴。 杜河弯腰见礼,李泰亲热喊妹夫,他捏着鼻子答应。城阳和小兕子本就亲近,倒是喊得顺口。 回宫自有礼仪,杜河奉上果、酒、金银等谢礼。 李二和长孙皇后,赐下大量田地、皇庄和金银。这是在昭示世人,长乐公主身后有强大靠山。 午宴奢华丰富,只有皇室落座。 长孙皇后告诫长乐,让她遵守妇德。李二和太子等人,和杜河说着闲话。无非是一家人,今后多亲近之类。 酒过三巡后,李二举起酒杯。 “杜河——” “臣在。” 杜河恭敬答应,自从回来后,这是他头一回私下见李二。皇帝面色平静,似乎看不出喜怒。 “你这段时间,多陪陪长乐。早日诞下子嗣,朕好向克明交待。” “诺。” 杜河心中清楚,陛下在暗示了。 但杨纂案落下来之前,他不会主动请辞。大都护这职位,朝中想收回去。可他要等着,等大鱼跳出来。 第128章 君子偏爱危墙 大婚过后几天,朝中休沐也结束。 杜构带着妻子离开,他不能久离地方。长乐每日去医学院,她是个固执女孩,即使希望渺茫,也想要救皇后。 好在学院靠近皇城,她进出没有危险。 李锦绣忙于山庄,丽雅莎活跃在酒馆。 寒冬过去就是春,杜河急于去江南。商会在那收购了船厂,目前正在运转,但杨纂案没定下,他无法离开长安。 “航线——” 他倚在亭中,望着细雨发呆。 东海航线不解决,两府始终不安稳。万一长安生变,他也来不及反应。于公于私,航线都是首要。 有韦德神父,和他前世记忆,逆风航行是迟早的事。 “国公爷,小罗将军来了。” “快请——” 杜河撑着纸伞,返回杜府书房。公主府规矩太多,他始终不自在,除非陪长乐,否则他多半在杜府。 玲珑端上茶水,轻快地退出去。 只要少爷回杜府,她就非常开心。 没过多久,罗克敌走进来。他以探亲名义住在长安,倒没引人注意。两人寒暄完毕,坐下来议事。 “玄策怎么说?” 罗克敌压低声音:“兵部公函一到,他立刻答应了。借口士兵整顿拖延,同时派我返回长安。” 杜河点点头,他处理的很老辣。 右卫平州军,还是朝廷兵马,王玄策不能拒绝。不过府兵行军缓慢,一旦长安有消息,可随时撤回。 “你就在右卫吧。” “诺。” 杜河现在不想反抗,他也没有把握。至少在目前,李二处于强势地位。更何况太子还在,他完全没必要。 “你父亲怎么说?” 杜河笑呵呵问着,罗云老奸巨猾,只有他一个独子,定会干扰前程。 罗克敌挠挠头,笑道:“父亲叫我只管听您的,您有知遇之恩,无论刀山火海,我都愿跟随。” “小子挺会说话。” 杜河哈哈一笑,又勉励他几句。 太子毕竟是储君,这块招牌很好使。平州府兵在右卫,两年内不会调动。将来若有事,兴许能帮上忙。 送走罗克敌,杜河带部曲出城。 黑刀的人在暗处,不便在府中相见。 一路畅通无阻,杜河下马进庄园,李锦绣知他来意,立刻安排僻静房间,没过多久,小刀三人匆匆赶来。 “小人参见东国公。” “免礼。” 杜河没有废话,问道:“可曾带来消息?” “有。” 小刀从怀中取出密信,又道:“年前又来一拨人,都被大人解决了。经过审讯,还是司空门下。” 杜河接过书信,上面是宣骄亲笔。 这次总共七个人,都是江湖好手。不过到了安东,他们插翅难飞。无一人逃脱,都被宣骄沉水喂鱼。 杜河拿出两封信,交在小刀手中。 “你们即刻回去,一封给王玄策,一封发中州,交给裴都护。长安大变将起,速度一定要快。” “诺。” 小刀郑重答应,领着二人离开。 杜河走出房间,庄园内春雨霏霏。 从朝中动作来看,他这大都护下定了。加上为苏烈争辩一事,这消息传出去,两府将士定然不满。 一旦起哄闹事,他才真掉坑里了。 “公爵大人——” 带着口音的汉话传来,杜河愕然回头,来人穿着长袍,一头红发很耀眼,竟然是韦德传教士。 “韦德神父,待遇不是提高了么?” 杜河有些纳闷,他给李锦绣留过话了。 韦德走过来,喘着气道:“公爵大人,长安的姑娘太高傲了,竟不肯接待我们。听说江南多美女——” 杜河哑然失笑,这年代唐人自视甚高,即使青楼姑娘,也嫌他们体味重粗鲁,不太爱招待胡人。 “多花些钱就是。” 韦德一摊手:“问题来了,钱没得很快。” “你是一个修士!” 杜河严肃强调,这些人太离谱了,吃他的穿他的,还想要钱玩女人。 “噢,我也是男人啊。” 韦德见他生气,悻悻离开了。 杜河懒得理他,过段时间去江南,定要带着这帮胡人。若他们在造船上没贡献,通通抓去挖矿抵债。 他进入小楼,李锦绣在等他。 “我看看小公主写了什么。” 她一身大红锦袍,像朵盛开的牡丹。她手速飞快,从杜河胸口取出信,轻咳两声开始念起来。 “傻狍子新婚快乐。” “如果明年之前,你没来安东见我,就做好挨揍的准备。” “啧啧……够暴力啊。” 杜河大是尴尬,拱手作揖求饶。 李锦绣将信拍他胸口,娇笑打趣他:“哎呀,威风凛凛的东国公,也有吃瘪的一天,真是好笑。” “再笑不客气了。” “不许胡来。” 李锦绣瞪他一眼,连忙收住笑声。 臭公子胆大包天,白日也敢胡来,叫楼下人听了,她颜面何在。 “你打算怎么做?” 她提起正事,杜河收起嬉笑。 “让两府不要动,前日宫中回门宴,陛下在催我了。不过杨纂案没出结果前,我必不会请辞。” 李锦绣聪慧非常,很快反应过来。 “你想让谁跳出来?” “长孙无忌。” 杜河沉吟道:“魏王和太子,都在明面上。只有晋王在宫中,暂时没露头。杨纂一下去,长孙无忌就得下场。” 这是个浅显道理,他不找回场子,谁还会往晋王那跳。 “你想离间司空和陛下?” “不算离间——” 杜河摇摇头,苦笑道:“他跟陛下关系太好了,甚至能左右圣意。他早些跳出来,陛下才会清醒一些。” 李锦绣点点头:“陛下看到他下场,就不会盲信他了。” “对。” “办法不错。” 李锦绣撑着下巴,全无半点女强人姿态,轻笑道:“三日后,杨纂案会在大理寺公审,关键在刘正了。” “他在哪里?” “我安排他回来,从武功回长安,今夜会在官道。” 杜河微微一笑,这是长孙无忌最后的机会,一旦刘正进入长安,就被城防军保护,他再无法动手。 “听说长孙家有一批高手。” “是啊。” 李锦绣神态慵懒:“长孙家势力遍布关内道、河南道,河北道亦有涉及。聚众五百好手,名为幽府司。” “首领是长孙觉,司空大人心腹。” 杜河奇道:“陛下没有察觉?” “都躲起来啦。” 李锦绣笑道:“跟我们一样,都不敢进内城。不过我们给了机会,他们今晚必然会要动手。” “我去瞧瞧。” 李锦绣叹口气,嗔道:“君子不立危墙,你贵为国公,怎么偏喜欢打打杀杀。” 杜河伸个懒腰,浑身骨骼暴响。 “我许久没动手了,浑身都痒痒。” “要去快去,别在这烦锦绣。” 第129章 雪夜杀人 承天门大街西侧,宗正寺。 一间朝南的公房内,身着华服的青年跪坐。一个年约三十岁的女官,跪在他面前,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初八,同寝。” “初九,早出同寝。” “初十,早出同寝。” 长孙冲轻声念着,将纸条放在蜡烛上。直到纸条烧成灰,他才拍拍手。 这是长乐公主和驸马同寝记录。 皇室房事是禁忌,无人敢记录在册。但他在宗正寺多年,管理各公主邑令,有几个心腹,不是什么难事。 “还有……夜宿杜府几次。” 邑令脸色发白,颤声继续说着。 眼前青年是少卿,掌管邑令升迁任命,是她们直系上官,更遑论他背后的家族,大唐第一外戚长孙氏。 长孙冲温和眼中,带着无穷恨意。 当年他和长乐大婚,只在新婚夜同寝。往后御医算日子,每月特定时间才会召他。自己每每表需求,都被冷淡拒绝。 只允他找陪嫁媵妾,或者去青楼解决。 如今嫁作他人妇,反而夜夜同寝。 可怜他为了表忠心,连八个媵妾都没碰。如今这些貌美的小娘子,通通便宜杜河那个武夫了。 贱妇! 贱人! 不知廉耻! 怒火在他胸中燃烧。 “嘭……” 他双手按下去,拍得桌案东西乱跳。 邑令被吓一跳,无措地看着他。 “少卿——” 长孙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被父亲禁足后,他也成熟不少。深知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 “附耳过来……” 邑令凑过去,长孙冲低语。 等他说完,邑令满脸苦色。 “小人怎么敢——” “不敢就死!” 邑令望着他扭曲的脸,终是不敢违抗。 “小人遵命。” …… 寒月高悬。 正月长安积雪未化,清冷月光洒上去,泛着蒙蒙白光。四下无人官道上,一辆马车快速行驶。 十名彪悍骑士紧随,人人腰挂横刀。 “嘭——” 忽而前方巨响,两棵大树倒下。 “啾——” 骑队快速勒马,马车也停下来。 领头骑士挥手,两个汉子下马查看。余者拔出横刀,警戒官道四周。没过多久,查看之人返回。 “王队长,被人砍断的,有麻烦了。” “已经来了。” 王队长淡淡回答,目光看向远处。 马蹄声快速接近,一群骑士狂奔而来。不过片刻工夫,就将众人围住。 骑士人人蒙面,横刀闪耀寒光。 王队长护住马车,一边朝来人拱手。 “各位朋友,我们是李氏商会的人。” “车留下,人走。” “做梦。” “一个不留!” 蒙面首领下令,敌人纷纷下马。 王队长瞳孔微缩,骑战需要特训,这些人选择下马,看来也是江湖人。 战斗在无声中进行,商会十人都是好手。一半是陇右道悍匪,一半是河东道高手。但敌人也不弱,人数还占优势。 “呃啊——” 鲜血洒在雪上,触目惊心的红。 江湖人刀口舔血,瞬间分出胜负,短短数息之间,场中倒下九人。 李氏商会仅剩六人,其中一个青年刀客,身手十分了得,敌方所死五人,有两人是他所杀。 众人浑身染血,提刀守在马车旁。 十几个蒙面人缓缓逼近,那首领停住步子。 “几位兄弟,都是讨饭吃的,人交给我们,不必斗个死活。” 他已看出来棘手,尤其这青年刀客,刀法又快又猛。再这么拼刀下去,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可惜啊,长安附近不能进太多人。 “废话少说!” 青年刀客横着刀,摆出死战姿态。 “奶奶的,忒也啰唆。” “来战!” 蒙面首领耐心耗尽,眼中杀机毕露。他锁定青年刀客,只要解决这青年,余者胆气就会丧失。 “高山——” 他忽而开口,说出两个字。 青年刀客一愣,高山是什么意思?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王队长眼神变了,他迅速挥刀——目标却不是敌人,而是身前的青年刀客。 “唰。” 刀客猝不及防,后背立涌鲜血。 “你——” 刀客回过头去,却见王队长再次挥刀,斩杀一名同伴。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陷入惊骇中。 另外一名河西悍匪动手,商会护卫再死一人。 “王义!” 刀客目眦欲裂,这人竟反水了! 他眼中惊骇莫名,这人是李掌事钦点的领队,护卫刘正返回长安。怎么眨眼间,就对自己人下手了。 “呵呵……” 王义提着血刀,逼近他和最后一人,微笑道:“忘了跟你介绍了,王某是胡匪,也是幽府司的人。” “叛徒!” 刀客大怒挥刀,却被王义轻松架住。随后一脚踢来,刀客滚落在地。 仅剩的河东同伴,急忙将他扶起。 蒙面首领笑道:“王兄,夜长梦多,送他们上路吧。” “好。” 王义刚要动手,忽而耳边尖啸,他也是高手,立刻扑倒在地。 身边胡匪惨叫,一支利箭射入他胸口。 一个持弓青年,摇头从林中走出。 “果然太久没练了。” 王义和蒙面人惊疑不定,这黑袍青年大半夜钻出来,还一箭射杀他们同伴,明显来者不善。 观其走动如松,显然是武道高手。 “阁下是——” 王义拱手询问,手中暗暗戒备。 黑袍青年却没有回答,反而拔出腰间横刀。等他走近了,月光下一张英气脸庞,刀客目露骇然。 “东……国公。” “什么!” 王义和蒙面首领大骇,东国公怎么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均露出杀气。他们不知道东国公为何在,不过杜河和长孙家是敌对,说不得可以—— 一辆马车驶来,停在二十步外。 马车内传来清冷声音:“当初轻易买下你们,我还以为是官吏贪财。没想到是有长孙家助力啊。” “李掌事——” 王义脸色大骇,声音带着惊惧。 黑刀之首。 温泉山庄和商会的掌权人,数十万贯财富任其驱使,江湖无数亡命徒,都要听从她的命令。 黑刀有违令者,全被她下令诛杀。 自己这叛徒—— 王义胡匪出身,心智果断狠辣。他猛然扑向马车,持刀劈向车厢。 刀首一介弱女子,拿住她才有生机! 可他冲到半途,一道刀光迅速逼近,王义举刀格挡。然而下一刻,一只铁拳击在腹部,他跌倒吐血。 杜河收回拳头,脸上满是不爽。 “你这家伙,竟敢无视我。” 事实上不用他出手,王义也近不了马车。两个昆仑奴守着,这些人专私护卫,精通近身搏杀术。 更何况,密林中有数十人在接近。 第130章 断其一臂 自从马七事件后,李锦绣加强山庄的防护。至少有五十人好手,以各种明面身份,守在庄园附近。 铃铛回来后,又集训了原本女子卫队。 这些江湖好手,今夜大半调来此地。 “留几个活口。” 马车里传来命令。 “诺。” 昆仑奴一跃而下,宛如丛林中的雌豹。 黑刀的人涌过去,双方激战一起。昆仑奴极为凶猛,躲过一个胡匪的刀,顺势绊倒他,双腿绞着胡匪脖颈。 “咔嚓——” 胡匪的头颅,呈现不自然扭曲。 杜河看得眼热,也欲提刀上去。不料后背发凉,他一回头,李娘子桃花眼微眯,带着丝丝威胁。 小杜无奈叹口气,提刀给她当护卫。 “不许在我面前动刀。” “是是是,遵李娘子令。” 杜河无聊撇撇嘴,说好自己来凑热闹,结果她也跟来了。自家女人一片关心,他当然不能拒绝。 “乖。” 一只手伸出来,在他脸上揉一下。 杜河坏笑道:“你再顽皮,我进车厢了。” “别——” 听着她柔声求饶,杜河大是满足。这女人百变勾人,在外冷若冰霜,在他面前,时常做少女顽皮姿态。 “殿下在做什么?” “在研药,睡觉也在宿舍。” “娘娘的病——” “难如登天。” 就在两人闲谈中,战斗接近尾声。黑刀人数占优,而且有备而来,蒙面人不是对手,很快伏尸一片。 昆仑奴提着两人,扔在马车旁边。 “刀首饶命——” 王义手脚被打断,在泥泞里仰头。 “迟了。” 李锦绣淡淡说着,昆仑奴拔出短刀,一刀扎进他脖颈,再狠狠抽出。 鲜血如泉水涌出,很快染红白雪。 王义倒地抽搐,很快就毙命。蒙面首领被带走,黑刀的人检查战场,有没死的人,他们无情补刀。 马车往前走,停在青年刀客面前。 “河西以后归你管。” “多谢李掌事。” 刀客喜不自禁,被人扶着离开。马车门帘掀开,一个中年人脸色发白,显然没从惊吓中缓过神 “刘掌柜,你应该懂了。” “小人明白。” 刘正望着一地死尸,眼中露出恨意。 …… 早朝,百官齐聚太极殿。 今日是休沐结束后第一次朝会,经过养精蓄锐,大臣们精神抖擞。高士廉脸上皱纹,都散发着光泽。 惟长孙无忌面无表情,仿佛在哪吃了亏。 程咬金一脸丧气,仿佛一座沉默火山。自从程处默身亡,他一直是这状态。 杜河悠然自得,观察着众人模样。百官虽然休沐,大理寺还在运行,杨纂贪污案,昨日已审查完毕。 新年刚开始,朝中没什么大事。 房玄龄汇报完后,再没人出声。 刑名往前一步,朗声道:“陛下,雍州长史杨纂贪污案,两日前在大理寺审理完毕,由孙少卿主理。” 众人精神一振,战火又开始了。 杨纂是京都主官,是朝会必到的人,今日居然不在,答案不言而喻。 李二点点头,道:“孙卿你说。” “诺。” 孙伏伽恭声答应,他是武德年第一位状元。为人刚正不阿,善于审理冤案。由他来审判,谁都没有意见。 “昨日举报人刘正,前来大理寺指证。” “杨纂拒不认罪,但刘正提供了时间、地点、人物。臣派人去杨府询问,发现了可疑之处。” 杜河微微一笑,断案的就喜欢卖关子。 好在孙伏伽反应过来,这不是公堂,忙道:“杨纂府中管家,年前离开长安,说是回岭南养老了。” 众人表情微妙,长安到岭南数千里,路上遇什么山匪,也在情理当中。 “岭南距离几千里,若派人去问,没有一年半载,取不到结果。何况瘴气肆虐,难免有意外发生。” 他说得蜿蜒跌宕,众人听得入神。 “臣回去后调阅卷宗,发现两人说的有出入。刘正说他兄弟被截大珠有三十颗,可案卷记录赃物,只有二十五颗。” 群臣顿时一惊,这算是大案了。 大唐在崖州(海南)设珠户,采大珠、南珠为贡品。每颗价值昂贵,受到西域诸国贵族追捧。 有些西域商人,为了贩卖大珠,曾吞珠入腹,只为逃避搜查。 李二脸色阴沉:“继续说。” “诺。” 孙伏伽又道:“数额有差异,定然有人捣鬼。臣带人审问衙署官员,杨纂之侄因害怕招供。此事为杨纂贪污,五颗大珠从府中搜出。” 刘德威拱手道:“事实无物,臣全程目睹。” “臣亦亲眼所见。” 岑文本作为陪审之一,也站出来担保。 杜河站出一步,拱手道:“陛下,此事疑点重重。大珠是贡品,从来只有皇室用。这些东西从何流出,还需严查啊。” 长孙无忌脸色巨变,很快恢复平常。 李二勃然大怒,一拍旁边龙椅。 “此事会着内侍省严查,孙卿,杨纂为雍州长史,他竟然丧心病狂,贪婪至此。将他削官抄家,处以极刑!” “诺。” 众人心中一凛,这就处死了? 杜河暗道可惜,杨纂一死,大珠来历就此打住了。想来李二也很清楚,这东西再查下去,会牵连到皇室。 看长孙无忌样子,八成是从晋王那流出。 李二要护犊子,他也没办法追查。 在这封建皇权年代,很多事情都取决皇帝。史上党仁弘在岭南贪污百万,也不过削官罢爵而已。 让皇帝守法,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过杨纂一死,晋王党元气大伤。这小子背后插刀,也算出了一口气。 “退朝!” 皇帝拂袖离去,早朝宣告结束。杜河慢悠悠往外走,刚走出殿门,就看到长孙无忌站在台阶旁。 “东国公。” 杜河微笑道:“司空大人好。” 长孙无忌笑着,眼中愈发冰冷。路过大臣看到他们,都识趣避让开。 “东国公,太子地位不稳,你现在动手,是要和长孙家为敌么?” “早就是敌了,不是么?” 杜河懒得理他,从长孙氏借题发挥,逼退秦琼开始,一直到探子进安东。他和长孙家就没有妥协可能。 “好好,后生可畏啊。” 长孙无忌感叹着,缓缓走向远处。 杜河心中警惕,长孙无忌是第一外戚,实力深不可测,而且极为聪明。晋王在杨纂身上吃的亏,他定要找回来。 这是人心的争夺,他无法置身事外。现在不出头,谁还肯投向晋王。 长孙无忌一下场,李泰自然闲不住。 三王在朝中对立,就看李二怎么处理了。 第131章 宫中秘闻 清辉阁二楼,一个矮小人影临窗而立。 阁楼外两个太监,清洗着地板血迹。今日上午,张内侍亲临这里,以贪污的罪名,杖毙晋王贴身太监。 下午陛下又亲至,痛斥晋王识人不明。 清辉阁上下宫人,个个噤若寒蝉。 一道人影不疾不徐,朝着清辉阁走来。 李治收回目光,跪坐在桌案后,满屋书籍堆积,显出几分风雅。 随着脚步声接近,长孙无忌走上来。他一身紫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无处不显示皇帝的恩宠。 “舅父——” 李治冲他点头,眼神有些怯懦。 长孙无忌跪坐在一旁,外戚私见皇子本不当。但他博学多才,皇帝命他教导晋王,能自由出入宫中。 “稚奴,你为何要卖珠?” “舅父知道了么。” 李治语气弱弱,宛如犯错的孩子。 长孙无忌轻叹一声:“南珠是贡品,除了皇室谁能拿出来。太子魏王都不缺钱,舅父不知道才蠢。” “这些身外之物没用,稚奴想去换钱——” “愚蠢!” 长孙无忌打断他,语气带着责备。 晋王没有开府,也就没有产业。李治想要钱,就必须另想他法。 “你要钱做什么?” 李治低声道:“李公公说他认得西域商人,能把南珠卖出去,拿到大笔钱,稚奴——想为舅舅分忧。” 长孙无忌脸色稍缓,问道:“那杨纂是怎么回事?” “只是巧合。” 李治双手奉上茶,解释道:“杨纂刚好查住了,他以为是南海珠户走私,于是截留那批货。” “恰逢父皇考校,稚奴无法出宫。” 长孙无忌眉头直皱,陛下常常考校皇子。这两月正是考校期,晋王埋头苦读,连他也见不到人。 没想到就这点疏忽,被杜河抓住把柄。 自己人捅自己人,真他娘的晦气啊。 他放柔了语气,叹道:“你也不跟我通气,下次不要莽撞了。你若需要钱,舅舅这里多的是。” “稚奴知错。” 李治低声认错,眼中有些惶恐。 “父皇下午才训斥,这可怎么办才好。” “慌什么。” 长孙无忌安抚一句,轻声道:“你是陛下幼子,陛下责怪你,多是因为办事不密,被人抓了空。” “这样么?” “当然,陛下疼你还来不及。” 李治常舒一口气,眼中露出恨意。 “杨长史的事,就这么算了?” “不——” 长孙无忌摆摆手,语中带着肃杀:“朝中多少眼睛盯着,咱们不反击,日后别想有人靠过来了。” “全凭舅父做主。” 李治点点头,捂嘴不断咳嗽。 “吃药了吗?” “刚吃过,多谢舅父关怀。” 长孙无忌捋须笑道:“我是你舅舅,自然是疼你的。此事你别管了,舅舅自会处理。日后若有想法,不可擅自行动。” “稚奴再不敢了。” “你歇着吧。” 长孙无忌起身,李治送他下楼。 等他人影看不到了,李治返回阁楼,原本怯懦眼神,变得冷静无比。 “只能靠他了。” …… 马车停在赵国公府门前,长孙无忌脚步不停,仆人跪倒一路,他穿过三重院,停在主院门口。 一个紫袍青年站着,呆呆望着旁边小楼。 长孙无忌轻叹,那是府内公主院,专供长乐公主留宿。只是很可惜,除去他生病探望,长乐公主再没住过。 “冲儿。” “父亲。” 长孙冲回过神,朝他恭敬行礼。 长孙无忌站在他旁边,抬头看公主院,“放下吧,大丈夫何患无妻。丽质心不在这,强留也无用。” “孩儿只是不甘。” 长孙冲摇头道:“联姻是姑母和陛下的决定,又不是我的错。冲儿实在不解,表妹为何对我不亲。” “唉。” 面对自己嫡长子,长孙无忌耐心解释。 “长乐外表柔顺,实则最有主意。公主的婚事不由人,她只能接受。她跟你不亲近,是在无声抗争。” “强扭的瓜不甜,这不是你的错。” 长孙冲忽而狂怒:“那她跟杜河呢?” 长孙无忌无言,人家两情相悦,自然甜甜蜜蜜。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说了儿子更受打击。 “混账!为一个女人憔悴,如何能成大事。跟过来!” 长孙无忌训斥他一句,转身走进书房。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在书房坐下,长孙无忌问道:“冲儿,你在宗正寺,有没有做什么事?” “没——” “嗯?” 长孙冲咬牙道:“孩儿让邑令找公主府麻烦。” “你疯了不成。” 长孙无忌呵斥他,又急忙压住声音。 “绝不可以害长乐!” 他和李二相识三十年,心里非常清楚,长乐公主是皇帝心头宝。任何攻击她的行为,都会遭受残酷惩罚! “儿知道。” 长孙冲丝毫不惧,低声道:“孩儿让邑令找杜河麻烦,那厮定会动手。一次陛下能忍,两次陛下岂能不怒——” 长孙无忌愕然,赞许看他一眼。 一次殴打女官,尚能算巧合。可两次殴打,这跋扈名声可定下了。 身为外戚的他,自然知道跋扈下场。 “这事办得不错。” 长孙无忌收起怒容,笑道:“冲儿,你是很聪明的人。把聪明用到正途上,日后未必不能出将入相。” “父亲——” 长孙冲张着嘴,心中惊骇无比,他身份更敏感,怎能出将入相? 长孙无忌目光幽幽,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将来的事谁能说准。冲儿,陛下有意开寒门。” “太子和魏王上位,必然继承这一点。” “只有晋王软弱,不敢削弱我们。” “为父亲近晋王,一是要从龙之功,防止长孙家没落。二是为你啊,你大好年华苦守宗正寺,为父看在心里难受。”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让长孙冲泪眼朦胧。 “父亲……” 他声音哽咽着,原来父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他打算。为他脱离桎梏,成为真正的实权高官。 而不是现在的富贵闲人。 他再压不住情绪,埋头在长孙无忌膝上。 长孙无忌眼睛发红,抚着儿子头发。 “陛下前年在辽东中暑,旧疾常常复发。冲儿,大唐乾坤未定,你且耐心等待,将来总有机会。” 长孙冲浑身一震,眼底散出狂喜。 此等宫中秘闻,也只有父亲能知晓。 陛下一旦不在,外戚谁能压制—— “孩儿明白。” 长孙无忌安抚他后离开,没过多久,一道隐秘命令,从赵国公府发出,长孙觉匆匆赶回府中。 杜河要玩阴的,司空府自然奉陪。 第132章 报复 深夜,汧水浅滩渡口。 此地远离汧阳驿,能避开税卡抽查。对于商人来说,少检查就少出钱。往西域去的商人,常常走此野渡。 一支商队宿营,大大的李字旗飘扬。 营地内一片安静,只有火把燃烧。商队伙计劳累,早早进入梦乡。 只有五个护卫,在火堆旁值守。 “嘶,天真冷啊。” 一个护卫跺跺脚,伸手去烤火。 一旁队长踢他一脚,笑骂道:“你这懒货,叫你守夜,你来烤火了。叫总会的人发现,老子保不住你。” 护卫和他相熟,也不肯起身。 “头儿怕什么,整个长安西路,谁不知咱们李氏商会的大名。山匪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动我们货。” “就你精——” 队长说话一半,眼中转为惊惧,他低头看去,一支利箭后背透出。 “啊!” 护卫惊慌无比,刚要警戒四周,丛林中箭如雨下,朝着营地泼洒。营地内惨叫连连,许多人惊慌跑出。 山林中人影重重,朝着他们杀来。 一刻钟后,地上躺满尸体,血腥味蔓延。领头的黑衣人抬手,将一个苟延残喘的护卫杀死。 他目光所及,再无一个活人。 “放火。” 熊熊大火燃烧,货物化作灰烬。 …… 汧阳县衙。 室内温暖舒适,县令躺在软榻上,两个歌伎一左一右捶腿,柔弱小手按着,舒服得他直哼哼。 “哎。” 他发出满足喟叹。 汧阳远离长安两百里,他这县令官不大,但去河西的商队,都要经过此地。只管收税拿钱,日子美滋滋啊。 “老爷在感叹什么?” 县令抓着他手,笑道:“老爷是满足啊。听说在长安当官,卯时正就要上朝,未必有这舒服哦。” “老爷真通透。” 歌伎心思玲珑,娇笑着夸他。 县令欲火一起,正要翻身上阵。 “老爷老爷——” 被门外声音打断,他停下解裤带的手,不满道:“喊魂儿啊。老爷今日休沐,什么屁事吵我。” 房门猛然推开,仆从满脸惊慌。 “死……死人了,汧水渡口,四十六个人。” 县令眼前一黑,四十多条人命,这不得出动陇州府兵。而且这事上报,他这县令要倒霉了。 “都什么人?” “李——氏商会。” 县令摇摇欲坠,这下真天塌了。李氏商会背后可是东国公,灭海东三国的杀神,他怎么惹得起? 他扶着软榻,勉强站稳脚步。 “去调不良——不,报刺史大人,派陇右军!” “诺。” 仆人匆匆离去,县令急忙出城。汧水野渡不远,只有十里左右,县令带着不良人,匆匆赶到始发地。 眼前一片废墟,尸体呈焦黑色。 “真惨啊。” 听到县丞的话,县令脸皮抽抽。一夜杀四十多人,谁人如此歹毒? “附近有哪些马匪?” 县丞管缉盗之事,闻言皱眉道:“只有青云山的刘鬼一伙,这厮吃豹子胆了?敢劫李氏商会的货。” “打打打,先拿下再说。” 县令一脸苦色,东国公一品贵族,太子党核心人物,只需给点暗示,他这个县令就做到头了。 “打不了,一百多人。” “等陇州军!” 县令愁眉苦脸回城,心中暗暗好奇。刘鬼平日拦路收钱,并不伤人命。加上青云山地险,州军才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敢踢铁板,他活得不耐烦了? 陇州治所在汧源县,距离不过六十里。到下午时,一队百人骑兵赶到,不过打个转,又返回汧源县了。 只留下一句军务繁忙,暂时无法清剿。 县令连人也没见着,他在官场多年,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上面不想剿。能影响军中决策,幕后人的地位—— 乖乖,神仙打架别掺和。 县令拍着胸脯,又招来亲近随从。 “去长安商会报信。” 望着随从远去背影,县令缩缩脖子。他能做的都做了,谁打赢听谁的。 …… 正月二十,长安医学院。 校园冰雪消融,但天气依然冷。杜河闲庭信步,和学生们点头招呼。长乐数日未归,今天他来抓人。 来到实验室前,小莲守在门口。 “殿下呢?” “在里面。” 杜河透过门缝去看,长乐身穿黑白窄袖袍,青丝聚拢成团,俏脸满是认真,盯着杯中之物。 他轻轻敲敲门,长乐头也不抬。 “小莲,不许扰我。” 杜河叹口气,推门走进去。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郎君了?” “二郎——” 长乐脸色微红,弱弱喊了一句。室内杂乱不堪,各种瓶子放着,各种纸张堆积,写着各种文字。 杜河不忍苛责她,她可是爱整洁的人。 “跟我回去休息。” “好——好吧。” 两人简单收拾,走在校园路上。长乐神采奕奕,跟他讨论着问题,杜河随口答着,心中并不乐观。 那公式他知道,合成千难万难。 “哎,提取不出来啊。” “用不同温度的火试试。” 长乐眼前一亮,瞬间欢喜起来。 “二郎真厉害——” 她瞧着杜河脸色,有些不好意思。 “我好像七八天没回去了,你不要生气。” “生气!” 杜河板起脸,见她可怜兮兮,也装不下去了,笑道:“我可太生气了,所以今天来抓夫人下班。” “好嘛好嘛,这就回去。” 长乐笑着撒娇,脚步轻快无比。 两人说着闲话,小莲跟着在后面。校门口停着马车,早有侍卫等候。他跟长乐上车,缓缓驶向公主府。 “这两日不许来这了。” “啊?” 长乐闷闷不乐,瞧他眼带威胁,便笑道:“知道啦,知道啦。我也该回宫看望母后和城阳了。” “还有你郎君。” “是是,陪郎君。” 杜河顿感满意,这嫡公主太好欺负了。 马车走出不远,一阵马蹄声接近,张寒的声音传来:“国公爷,李娘子传信,有紧急事相商。” “这就来。” 长乐也听见了,脸上浮出担忧。 “山庄出事了?” “没事。” 杜河拍她手安抚,这是在长安,他没倒台前,谁敢去城南动武。 李锦绣有要事,但绝非人身威胁。 “你先回府,我去看看。” 长乐心思纯净,杜河不想她卷进斗争。 “好。” 杜河让人送她回府,转身赶往城南。 一进商会庄园,他就感到异样。许多人进进出出,脸上带着悲色,这让他预感不妙,急忙走进小楼。 第133章 十倍还之 李锦绣见到他,脸色十分凝重。 “公子,出事了。” 杜河点点头,找地方坐下。 “你说——” 李锦绣沉吟道:“今日汧阳县来人,咱们去沙州的商队,一共四十六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杀了。” “谁做的?” “应该是青云山匪。” 杜河眉头一挑,立刻察觉不对。路遇土匪很正常,但灭口就可疑了。 “我发信去陇州。” 他管不到陇州军,但到底是重臣,一封书信过去,陇州将军若不出力,他就能弹劾掉官职。 “不对——” 李锦绣低声道:“往年商队常走汧水,他们碰也不敢碰。现在突然动手,我怀疑背后有人指使。” “我明白了。” 杜河心知肚明,有人对他下手了。 “杨纂前几天伏法,立刻出了这事。这幕后人应是长孙家,他势力遍布关内,不难做到这点。” 李锦绣道:“我也有此推测。” 杜河站起身,目中带着冷意。 那日长孙无忌散朝时,曾暗中威胁他,没想到动作这么快。他既然要玩阴的,自己没有不奉陪的道理。 “你打算怎么做?” 李锦绣道:“这次死人太多,底下人心生恐惧。我想用同样办法报复——但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 “暂停所有商队。” 杜河冷酷下令,快速道:“长孙家生意多盐茶,同样销往西域。不必顾虑我,你放开了去做。” 长孙家根深蒂固,垄断许多生意。 “好。” 李锦绣点头答应,又迟疑道:“只是这么一来,死的人太多了。若被官府上报,陛下定然察觉。” “无所谓了。” 杜河摆摆手,反笑道:“你当真以为,陛下什么也不知道?你只管杀人,事情闹的越大越好。” “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一道隐秘命令发出,迅速扩往长安四州。 两天后,华州。 一家武馆门口,贴上回乡探亲字条,背着双棍的魁梧武师,注视着武馆大门,轻轻叹口气。 “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乖乖,很快就回来。” 武师挥挥手,大步离开长街。 岐州,雍县。 一个青年提刀离开衙署,他向不良帅告了假。快步走回家中,一个老妇坐在屋中,脸上露出诧异。 “我儿,今日不当值么?” 青年蹲下去,替她整理乱糟糟头发。 “阿娘,孩儿出去几天,家中若有事,您找李叔就行。” 老妇点点头,伸手摸他脸。 “要债的来了?” “是。” “去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娘在家里等你。” 青年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头后离去。两年前,老母病危,有人找上门,直言做一件事,就替他治母。 母亲拉扯他长大,他毫不犹豫答应。 如今,是到报恩时了。 商会洒下数万贯,如今到了收债时。同州、邠州、泾州,江湖人如同溪流,往长安方向汇聚。 关陇多豪士,重诺轻生死。 …… 泾州往西,萧关道。 正是黄昏,太阳即将隐入。杜河站在高坡上,面前的黄土高原,塬沟纵横,仿佛大地上道道伤痕。 一个黄脸汉子,快步走过来。 “敌人进山谷了,两刻钟到此。” “会停吗?” “此处有唯一的水源,他们必会宿营。” “保持警戒。” “诺。” 黄脸汉子离开,杜河沉思不语。 长孙家是贞观第一外戚,自然不会放过经商,名下有铁、盐等垄断生意,也有丝绸、茶等运往西域。 盐铁都在京畿附近,动手会招来十二卫。 他跟李锦绣商量,敲定泾州的茶盐商队。 至于动手的人,李锦绣自有调度。 “咳咳……” 轻咳声入耳,杜河回头望去,一百二十名江湖人,坐在漫天黄土上。他们沉默寡言,没有任何交谈。 以他的眼力,能看出镖师、武师、不良人、街头游侠。 但不管何种身份,都是厮杀的好手。 商会花钱如流水,他从来没问过。 太阳没入眼前,脚下一条黑线靠近。长孙家一支三百人的商队,带着无数货物,进入陷阱里。 杜河后退几步,站在人群面前。 “不要取钱,不要取货,只管杀人放火。事成之后,你们自行离去,从此我们的债一笔勾销。” 昏暗中,无数人朝他点头。 杜河盘膝坐下,黄土扑鼻而来。两组精锐黑刀,守在他身后。一百二十人,宛如沉默雕像。 一个时辰后,杜河起身到沟边。 脚下星火点点,商队已经安歇。 “出发。” 杜河轻声下令,一百余人分为前后两队,沿着小道往下,许多人点起火把,将火箭取在手中。 两刻钟后,杜河逼近营地。 黑暗中响起尖啸—— 数十支火箭射入,营地燃起火焰。商队惊慌失措,许多人影奔走,一队护卫发现他们,提刀杀过来。 “一个不留!” 杜河大声呼喝,提着刀迎上。 他不管有没有无辜,心中充满戾气。 长孙无忌做初一,老子就做十五! 两个护卫劈来,杜河横刀闪耀,身影毫不停留,等他离开后,护卫胸口鲜血狂喷,轰然倒在地上。 护卫统领大骇,高呼道:“何方强人!这是赵国公的——” 他话没有说完,喉间喷出血箭! 杀杀杀! 杜河提着血刀,斩杀一个又一个,这些护卫武力平平,那是他的对手。两组黑刀紧随,护卫他左右。 直到身后满地死尸,眼前燃起大火。 一百二十人如恶魔,夺去一个个人命。 …… 早朝结束后,长孙无忌回府。 他走进府门,就看到长孙觉在等候。这个心腹族人,保持着谦卑姿态,但脸上充满了阴郁。 “何事?” 长孙觉跟上他,两人走进书房。 “司空大人,泾州急报,刘掌柜那一路商队,前夜被人截杀。货物被烧毁,商队三百六十人……无一人生还。” 长孙无忌神色不变,缓缓跪坐桌前。 “杜河动手了,呵呵,黑刀真锋利啊。” 长孙觉靠前一步,压低低声道:“他们暂停运货了,不过各地仓库还在,咱们是不是打回去。” “不打。” 长孙无忌摇摇头,笑道:“三百多条人命啊,我倒很好奇,陛下知道这消息,会不会震惊呢。” “告诉泾州刺史,上报到长安来。” “诺。” 他轻轻挥手,长孙觉缓缓退出。 “不!” “且慢!” 长孙无忌豁然站起,额头冒出冷汗。 “告诉泾州刺史,此事我们不追究,着他尽一切可能,隐瞒住此事!传令下去,停止一切针对行为!” 长孙觉满脸惊愕,这不是白吃亏么? “大人?” “快去!” “诺。” 等他离开房间,长孙无忌坐下。 杜河大摇大摆,是在告诉他,尽管把事情闹大。黑刀愿意和幽府司一起,接受陛下的猜疑。 杜河要用黑刀的暴露,消掉陛下对他的信任! “好狠!” 长孙无忌寒声说着,杜河已经被猜忌,迟早会被架空。可他长孙无忌,绝不能失去陛下的信任。 那样,一切都成空了。 他这穿鞋的人,始终怕光脚的啊。 第134章 别上脸啊 温泉山庄,山顶。 远处秦岭巍峨,池边青松覆雪。杜河泡在水中,身体放松下来,一些茶果放着,用作泡汤解渴。 从泾州回来后,他一直在商会等。 除了泾州以外,另一组人在同州截杀。与此同时,青云山群匪,被另一波沙匪攻破,百人枭首山中。 商会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猛烈。 他要看长孙氏反应,决定下一步行动。 “瞧你这满身疤。” 李锦绣从台阶走上,她披着红色锦袍,周围镶着一圈白毛,一张明艳脸上,满是心疼和嗔怪。 “以后不打啦。” 杜河笑嘻嘻说着,他已位极人臣,不必亲自厮杀了。 李锦绣坐在椅子上,笑道:“你说得没错,刚才来消息了。泾州军没出动,甚至没来报长安。” “这家伙妥协了。” 杜河趴在池边,看着她秀气小腿。 “有句话怎么说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现在我就是那不要命的,司空关陇世家,不会跟我拼哦。” 要是把白袜褪去,风景定然美丽啊。 李锦绣沉吟道:“他失去陛下信任,晋王就无力竞争。他吃了这么大亏,你小心他在别处使劲。” “使呗。” 杜河无所谓说着,盯着她裙下腿。 “去江南前,我要下掉大都护职位。他最好多使点劲,省得我自己请辞。话说回来——你这腿真嫩。” 李锦绣又羞又急,连忙下拉裙摆。 “没正形!” 这处不对外开放,台阶还有人守着,但这大白天说这话,也够羞人的,臭公子真真没脸没皮啊。 “哈哈哈……” 杜河猖狂大笑,赤条条穿着衣服。 “长孙家既然认栽,商会可以运转了。我去见见太子,长孙无忌心眼小,你出入多带些人。” “嗯。” 李锦绣替他擦水,笑道:“这就走啦?” “再不走捉你下水了。” “快走快走。” 杜河调笑她几句,纵马离开庄园。长孙无忌吃了亏,定会从别处攻击,他要借这机会下职,平息李二的猜忌。 东宫他是常客,很快被迎进去。 李承乾陪太子妃回武功探亲,数天前才回来。他端坐桌案后,一身纹金圆领袍,眉眼俊秀,气质温和。 “妹夫来啦。” 杜河瞪他一眼,有种被兄弟占便宜的感觉。不过他没办法,睡了人家妹子,就得认这大舅哥。 “有事。” 他也没客气,大大咧咧坐下。 “杨纂已经拿下,晋王断去一臂。崔仁师被降职,李泰也吃大亏。接下来要轮到咱们了,你做好准备。” 李承乾皱眉:“谁?” “我。” 杜河指着自己,侯君集和秦琼,都被压制了。太子党目前最强势力,当数他这个安东大都护。 而且外戚身份,比别人更敏感。 “那怎么办?” “受着呗。” 杜河无所谓摆手,笑道:“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透个底。无论他们怎么攻击我,你都不要插手。” “为何?” 杜河凑近他,压低声音:“我要去江南,连起两府航线。这大都护位置不下,陛下不放心。” 他没提箴言的事,李承乾这边,有侯君集和三师,很难保住秘密。 一旦传扬出去,魏征就难做人了。 江南船舶是国事,李二分得清轻重。 李承乾手一抖,苦笑道:“你怎么又走啊,现在魏王和晋王,先后在朝冒头。你不在长安,我怎么跟他们斗。” “国事不能废。” 杜河拍他肩膀,笑道:“你正常斗呗,反正有陛下兜底。” 他心中很清楚,有这箴言在前。李承乾越依赖他,李二越不放心。君主比臣子弱,正是外戚干政征兆。 “好吧。” 李承乾闷声答应,显然没有信心。 杜河捶他一下,笑道:“有侯君集和三师在,你又是正统,怕他们干嘛。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他盯着李承乾,脸色凝重无比。 “无论是谁提议,你都不要动兵。” “我明白。”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等我回来。” 见他郑重答应,杜河才放心。关内道十二卫,全是李二亲信。太子唯一优势,就是有正统名义。 如果连这也失去,李承乾万劫不复。 “走了。” 杜河招呼一声离开,有李二这皇帝在,皇子争斗会有底线。以李承乾的能力,不会落在下风。 无论长孙无忌出不出手,他最多等十天。 别没钓到大鱼,反耽搁江南事。 从东宫出来后,他转向公主府。长乐这几日,都在府中住。他上次突然离开,理应去陪陪她。 部曲牵走马匹,他一人独自进府。 “驸马——” 沿途仆人行礼,让他略微不爽。这特么驸马都尉才五品,和东国公爵无法比,这帮人偏偏叫这个。 等于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君臣有别。 幸好长乐乖巧,不然这驸马他才不当。 公主府建筑繁多,迎面是会客堂,是驸马和公主待客的地方。左边是公主院,右边是驸马院。 他一进会客堂,就见小莲在倒水。 “见过驸马。” 杜河朝她笑笑,问道:“殿下在哪?” “殿下凤体不适,在房中休息呢。” “我去看看。” 杜河心中一紧,长乐体弱多病,这几年好一些,但也经不得劳累。这也是前几天,要抓她回来原因。 “驸马——” 小莲伸出手,拦在他面前。 “院中有女官在,奴婢先去通报。等殿下召见,您再进去可好?” 杜河俯视她,眉间满是不耐。 “谁敢拦我?” 伸手拨开小莲,大步往里走。 “驸马——” 小莲跟在后面,无助地喊着,杜河也不理她,大步走进院中,一群宫女看见他,个个面色诧异。 一个中年女官,冷冷挡在面前。 “驸马,未得公主召见,您不能进来。” “滚开!” 杜河冷声呵斥,他本就对公主府规矩不爽,现在更加生气,自己这驸马,竟然被女官堵住了。 女官眼神一怯,仍然站在原地。 “请驸马离开——” 杜河怒上心头,一掌朝她扇去,清脆的巴掌声,那女官应声而倒。 她脸颊迅速红肿,院内惊呼不断。 “给你脸了?” 宫女们望着暴怒驸马,全都不知所措。 女官捂着脸低泣,杜河懒得理她,大步走进主屋。身后小莲呆了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官被人扶起,眼中闪过怨毒。 “去,报宗正寺!” 第135章 自有留爷处 杜河轻轻推门,屋内燃着熏香,长乐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青丝如瀑散开,凤眸紧紧闭着。 他掩上房门,微微后退几步。 “怎么回事?” 小莲站在后面,低声道:“殿下近日劳累,身子乏了些。” “真不听话。” 杜河眉头一皱,心中隐隐担忧。 小莲听他训斥公主,不由吐吐舌头。这位可真是能人,驸马当的跟大爷一样,嫡公主也敢训呢。 “殿下能遇到您,真是幸运啊。” “照顾好她。” 杜河转身欲走,今日的事不对,看女官模样,分明是怕他的很,但却不肯退步,要说没鬼才怪。 “二郎——” 长乐听到动静,在屋中唤他。 “是我。” 杜河撇下心事,笑吟吟推门进去。长乐见到他,脸上露出欢喜,她撑着身体,眼中还有些迷糊。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杜河坐在床边,将她搂在怀中。 “山庄没事吧?” “生意上的事,解决了。” 杜河不想她参与争斗,毕竟长孙无忌是她舅舅,他转移话题:“我让你多休息,你又不听话了?” 他目带威胁,扫向白衣下的曲线。 “就是困一点,别生气嘛。” 长乐见他目光不善,埋头在怀中撒娇。自家郎君跟父皇差不多,都是纸老虎呢,哄哄就好了。 杜河摇头失笑,他能理解李二了,长乐撒起娇来,谁能抵得住。 “三日一歇。” “都听你的。” 长乐在怀中点头,声音软糯无比。 “趴着。” “啊?” 长乐脸色发红,是许久没亲热,可这是白天啊,这坏人不会要—— 杜河哈哈一笑,将她按在床上:“我给你活络下气血,你在想什么啊。啧——如果殿下想,在下也乐意效劳。” “坏人!坏人!” 长乐捂着耳朵,埋脸在枕头里。 甄权精通针灸,在学院上课时,杜河也偷师一些。他收着力道,轻笑着替长乐按摩着肩背。 “快出来,小心闷着自己。” “不出。” 杜河手指往下,停在她腰上。 “不出来挠痒了。” 长乐怕痒痒,红着脸出来,杜河也不再逗她,两人说些闲话。阳光从窗外洒下,室内一片温暖。 许是他按的舒服,长乐又迷糊犯困。 “二郎。” “在这。” “你不许走。” 杜河微微失笑,生病的人格外脆弱。 “睡吧,我在。” 杜河抓着她手,守着她进入梦乡。 …… 两仪殿内,李二随意坐着,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拿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户,洒下一片斑驳影子。 大唐精英群集,许多事六部就办了。传到他这里,也就是过个眼。 所以每日下午,他都有闲暇读书。 一阵脚步声传来,张阿难弯着腰。 “陛下,宗正少卿求见。” 李二放下书,宗正少卿是长孙冲,也是他侄子。为人谦逊有礼,博学多才,深得他的喜爱。 “请进来。” 没过多久,长孙冲被带进来。 他世袭赵国公爵,因此能穿贵气紫袍。面如冠玉,眉眼温和,一眼望去,就让人心生好感。 “臣长孙冲参见陛下。” “都是自己人,还行什么礼。” 李二摆摆手,脸上挂着笑容。 长孙冲从地上起身,正色道:“陛下是我姑父,也是大唐皇帝。君臣在前,亲戚在后,礼不可废。” “好好,赐座——” 李二心中欣慰,长孙家权倾朝野,他却不见骄横,真是好孩子啊。 和这温润公子相比,杜河就太嚣张了。 张阿难搬来矮凳,长孙冲只坐半边屁股,李二笑道:“冲儿,你今天到朕这来,可是有什么事?” 长孙冲面露难色,朝他恭敬拱手。 “陛下,事关长乐殿下,臣不知如何处理。” 李二心头一紧,追问道:“长乐怎么了。” 长孙冲轻叹道:“是这样,今日下午臣在当值,长乐公主府的周邑令前来告状,说是被东国公打了。” 李二心中微怒,脸色沉下来。 “所为何事?” “据周邑令说,上午殿下困乏,就在闺房休息。东国公回府后,擅闯公主闺房,被女官阻拦,就……把女官脸打肿了。” “事情当真?” “臣也怕冤枉东国公,故派人询问宫女,事实确认无误。哎,东国公国之栋梁,臣不知如何处理——” 长孙冲停住嘴,脸上满是唏嘘。 “猖狂!” 李二怒骂一声,皇室公主是君,杜河以下犯上,皇室威严何在? 长孙冲看他脸色,温声劝道:“陛下保重龙体,东国公年少得志,行事孟浪一些,不如您告诫一番。” “哐当——” 李二火气越盛,挥手摔出茶杯。 张阿难听到动静,连忙进来查看。 “出去。” 李二满脸不耐,挥手呵退他。 杜河从辽东归来,脾气愈发见涨。第一次打女官,他就换了一个邑令,没想才过多久,又把第二人打了。 难道宫中女官,个个刁难他这驸马? “陛下息怒,长乐身体刚好,您不要太苛责驸马。” 李二看着长孙冲,火气更加旺盛。 看看人家这外戚,当初娶了长乐,恪守臣子本分,从无半点僭越。即使到现在,也在为杜河说话。 真是君子之风啊,长乐真不识好歹。 或许这些年,自己太惯着她了。 “你先回去,朕会处理。” …… 杜河坐在床边,长乐睡得安稳。 小莲轻轻进来,给了一个眼神,杜河把长乐手放进被子,起身跟走出房门,直到外面小花园才停步。 “驸马爷,宫中来人了。” “我去看看。” 小莲拉住他衣袖,眼睛看着四周,低声道:“周邑令上午去宗正寺了,您——可要小心些。” 杜河点点头,笑道:“你既是长乐侍女,以后可叫二郎。” “是。” 小莲欢喜答应,报信就有收获呀。 杜河大步去前堂,心中充着怒气,他已经明白了,这次女官找他麻烦,显然有宗正寺指使。 长孙冲。 一个黄门站着,见到他挺直腰板。 “东国公,陛下口谕,尔目无皇室,冒犯公主,着你一月之内,不得进入公主府,不许和殿下相见。” 杜河点点头,向后招招手。 “小莲。” “奴婢在。” “别告诉长乐,就说我有事。” “诺。” 杜河看也不看黄门,大步离开公主府。 部曲听到动静,在门口面面相觑。 “走!” 杜河招呼一声,上马去往杜府。皇帝了不起啊,竟然让他扫地出门。将来传遍长安,他这驸马颜面无存。 “妈的,被长孙冲阴了。” 他心中极为不爽,在马上大骂一句。 张寒气愤非常,国公竟被赶出来了。 “某去寻他晦气。” “不用——” 杜河抬手拦住,如今他贵为国公,不再是当年无所事的少年,再去找人斗殴,就太失身份了。 “回杜府。”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第136章 暗流 杜河回到府中,便独自进了后院。 院中一片安静,丽雅莎去了西市。玲珑卷着袖子,在给他收衣服。小丫头见到他,立刻露出笑脸。 “少爷!” 玲珑抱着衣服,脸上有些疑惑。 “不是去公主府啦,怎么怒气冲冲。” 杜河强压下心中火气,笑道:“别瞎说,少爷高兴还来不及,小丫头别多话,去取几坛酒来。” “好吧。” 他闷闷返回书房,玲珑送来酒后离去。 杜河扔掉靴子,赤脚坐在地上,窗外老树发芽,露出几条翠绿。这熟悉的地方,让他倍感亲切。 “真他妈的!” 他狂饮一口酒,胸口如烈火。 他是好强的人,才推掉和城阳婚事。后来机缘巧合,为救长乐妥协。但这驸马身份,他非常不喜欢。 这也是他少去公主府的原因。 李二这次禁令,点燃他的怒火。他和长乐是夫妻,竟被强行分开。这对男人来说,无异是啪啪打脸。 即使那人是皇帝,他也按不住愤怒。 他更多的不满,来自皇帝的猜忌。从河北道开始,自己出生入死,从未背叛唐廷,竟被可笑的箴言压制。 他再饮一口酒,手按在桌案上。 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和离,这驸马身份,他根本不想要。 可想起长乐的脸,终究没有起身。 他跟李二的矛盾,不能伤害到长乐。 “长孙冲——” 杜河猛灌两口酒,眼中露出杀意。可惜这小子在宗正寺,那是管理皇族的地方,基本抓不到破绽。 长孙冲对外没权力,反而成了他的护身符。 书房门被推开,玲珑端着两盘菜进来,见到满屋狼藉,她也没有说话,默默蹲着身体收拾。 “晚点再收拾。” 玲珑膝行过来,眼中满是担忧。 “少爷,你要是不开心,就欺负玲珑吧。” “哈——” 杜河怒火散尽,忍不住哈哈大笑。眼前少女可爱,又充满了担忧。相对于冰冷皇室,玲珑才是他亲人。 他将酒壶放下,伸手捏她脸。 “少爷又不是变态。” “嘻嘻,少爷最好喔。” “干杯!” “干杯。” 太阳逐渐西沉,二人举杯畅饮。 …… 夜晚,长安城宵禁,街上一片安静。 赵国公府深处,却传来歌舞乐声。一群穿着轻纱的舞姬,在花园中起舞,灯影照耀下,身姿曼妙妖娆。 长孙无忌笑着,忽而举起酒杯。 “卢国公,请——” “多谢司空款待。” 程咬金一身锦袍,身躯庞大魁梧。今夜长孙无忌宴请,他是粗中有细的人,只保持着表面客套。 “啪啪啪……” 长孙无忌拍手,弦乐声停止。 一个白纱舞姬,迈着轻巧步伐过来,她身材娇小玲珑,穿着紧身舞衣,白纱若有似无,露出半个酥胸。 舞姬跪坐下来,玉指拿起酒杯。 “请国公爷喝酒——” 程咬金心中警惕,秦王旧部都知道,他是当世猛将,却好娇小女子。 曾经攻破城池,他掠来两个少女,一夜风流过去,两女竟脱阴而死。当时还是秦王的陛下,只呵斥他一顿。 长孙无忌投他所好,必然藏着事啊。 “卢国公,这女子可是江南来的,且精通销魂术。你大可放心,她绝不会死掉,败坏你名声。” 程咬金接过酒杯,却没有饮下。 “赵国公,无功不受禄。你若有什么事,还是先跟老程说说,否则,再漂亮的美人,俺也不敢享受啊。” 长孙无忌微笑,他朝外挥挥手。 舞姬们欠身行礼,缓缓退出花园。远处侍卫站立,花园戒备森严。 “老程,你我从秦王时期相识,也有二十几年了。处默那孩子,也算我半个侄子,我实在心痛啊。” 程咬金沉默着,眼中闪烁着怒火。 嫡长子四年前被杀,是他永远的痛。 “恩仇终会报。” 他嘴里淡淡说着,长孙无忌善谋,往往坑人于无形。他为子报仇心切,可绝不会被人利用。 长孙无忌见他防备,也不以为意。 “可等到何时呢?杜河现在位居国公,又是太子心腹。一旦太子继位,你别再想报仇雪恨了。” “最重要的是,他会成为权臣。” “太子跟你没交情,一旦杜河怂恿。你们程家几十口人,是流放还是斩首,全看杜河是否仁慈了。” 程咬金握着拳头,那小杂种怎会仁慈! 处默不过杀些贱民,就被他一枪捅死。 长孙无忌见他杀气毕露,笑道:“你是陛下心腹,不想下注皇子我理解。可到了现在,你不下就是等死。” “你想下注魏王,因为他跟杜河有深仇。” 程咬金道:“你这阴货倒聪明。” 长孙无忌哈哈笑着,摇头道:“老程,不妨跟你直说。魏王斗不过太子,你下注他——没有胜算。” “怎么可能。” 程咬金不满道:“魏王素有文名,深得陛下喜爱。” “不不不——” 长孙无忌摇着头,伸手指着自己。 “只有我知道,陛下在想什么。” 程咬金浑身一震,长孙无忌和陛下少年相识,又是大舅哥,若论和陛下关系之好,谁也比不过他。 “所以你要下注晋王……” “没错。” 长孙无忌点点头,又道:“我今天请你来,是想你加入晋王。我可以保证,将来让你手刃杜河。” 程咬金举着酒杯,目光挣扎不定。 长孙无忌下注晋王,说明他有不小胜算。这老狐狸几十年,从没赌错过。自己投过去,晋王就添了武力援助。 “某答应!” “痛快。” 长孙无忌举杯,笑道:“眼下有个机会,能把杜河拉下马。但我势单力薄,需要你的帮助。” 程咬金眼前一亮,他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你说。”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前年在安市城,杜河为平壤胜利,拦截陛下信使,以致陛下陷入险境。” 程咬金久在军中,也听过这事。 “可尉迟那黑厮说,陛下不准人以此弹劾。” “此一时彼一时也。” 长孙无忌大笑着,又道:“陛下是好面子的人,亲口说的话,不会收回去。但若我们助力,结果就不一样了。” “如何助力?”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细细叮嘱他。 程咬金听他说完,愕然道:“这不是帮他么?” “有时候,捧就是杀。” 程咬金呆了呆,随后眼中狂喜。不愧是长孙无忌啊,能精准猜出陛下所想,并且给予推波助澜。 他郁气一扫而散,豁然站起身。 “阴货,叫那女子来。” “哈哈,请——” 是夜,卢国公夜宿长孙府,他宛如重返二十岁,威猛不可挡,江南来的舞姬,呻吟声响彻一夜。 第137章 旧事重提 天色还未大亮,杜河起床穿衣。 他揉着额头,还在隐隐作痛。玲珑迷迷糊糊,依旧给他穿衣。这丫头昨日饮酒,现在还半醉中。 “少爷,你起来干嘛。” 杜河哭笑不得,在她额头敲一下。 “上朝。” “哦哦,上朝。” 玲珑魂游天外,凭下意识动作。杜河看不下去,等她梳好头发,拎着她丢床上,再把被子盖上。 “继续睡。” “好好——” 话音还没落,她又迷糊睡去。 杜河登上马车,缓缓赶往承天门。在朦胧晨光中,百官的马车像水流,从各处汇聚到宫门前。 开门时间没到,他坐在马车中假寐。 “叩叩——” 杜河掀开门帘,露出一张成熟男人脸,他不由大笑,竟然是李道宗来了,连忙邀请上车叙旧。 “唉,你小子又被罚了。” “无所谓。” 杜河摆摆手,心中仍有怒意。 他对李二感情复杂,既有亲近也有敬重,因此这惩罚,格外让他生气。 “回头本王劝劝陛下。” “可别——” 杜河连忙拉住他,李道宗是皇室,身份更加敏感。这时候去皇宫说话,就有和外戚勾连嫌疑。 李道宗不满道:“怕个屁,大不了这尚书不做了。” 他说完深深叹口气:“丽质那孩子,是本王看着长大的。陛下这样做,难道不怕她伤心吗?” “我没告诉她。” “真汉子。” 李道宗目露敬佩,明白他这么做目的。 夫婿和父亲闹矛盾,长乐该何等为难。 二人不再提这事,说了会闲话,承天门大开。杜河下了马车,跟着百官队伍,往太极殿而去。 宫中灰蒙蒙,寒风迎面扑来。 杜河荣升国公后,位置只在皇族之后。程咬金就在他不远处,这厮面沉如水,今日不见颓废。 目光扫过来,隐隐带着挑衅。 德行。 杜河心情不佳,抬手做了个刺胸动作,这是程处默的死法,程咬金双目喷火,几欲扑杀过来。 “咳咳——” 远处御史见状,连忙出声阻止。 你俩要打出去打,别惹他跟着倒霉。 杜河冷冷一笑,索性闭目养神。心中快速思索,看程咬金那样,今日恐怕难善了,可他从哪下手? 左武侯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冲他微笑点头。 “大将军回来了。” 杜河挥手打招呼,这胡人将领和他很熟,去年回防西突厥,年前受李二命令,重新回长安任职。 阿史那社尔低声道:“海东大胜,恭喜——” 眼见御史目光过来,他急忙收住嘴。 “回头再聊。” 杜河撇撇嘴,懒得理御史,但阿史那社尔是胡将,格外注意礼仪。这时大太监进殿,众人收声站好。 “陛下到——” 随着唱喏声,李二大步进来。 皇帝面沉如水,显然心情不太好。杜河跟着人行礼,随后垂目站着。朝中开始议事,他只带半个耳朵。 李二不让他见长乐,他比皇帝更不爽。 大唐近些年百战百胜,海东三国覆灭,东突厥臣服,契丹和奚人,年前送上贺礼,也表现的很温顺。 南方六诏在回归,禄东赞应对不暇。 西域领土也在扩张,直达高昌国附近。 整个大唐领土,南至南海,东至日本海,西连丝绸之路,和中亚接壤。北方游牧民族,也唯大唐马首是瞻。 一股盛世气象扑面而来。 “臣有本奏。” 刘德威出列,脸上满是无奈,自从东国公回来,朝中打成一片。他这刑部尚书,忙得脚不沾地。 李二目光扫来,示意他继续说。 “陛下,刑部连同河南道监察御史,赶赴莱州查案。经过实地询问,以及程刺史佐证,东国公所说均是事实。” 这在杜河意料中,程名振连同中央,吕、刘两家哪是对手,想瞒也瞒不住。 武勋们精神一振,全部看向皇帝。 这事既然属实,陛下就要给交待。 李二明白这道理,冷声道:“吕氏悖逆,毁谤忠魂,动摇军心。朕念其初犯,特旨减死,配流两千里,长流岭南,永不叙用。” 房玄龄劝道:“陛下,是不是太重了。” “房相此言差矣,减死已是特赦。” “就是。” 侯君集、李道宗等武勋都开口,房玄龄只能闭嘴。 杜河心中微叹,大唐武将强势,现在就有征兆了。不过这没办法,武夫若不骄横,军队就失去锐气。 “就这么办。” “诺。” 李二坚持严办,刘德威拱手答应。 杜河心中暗爽,本来这是小事,可放到朝会上,惩罚就严厉了。吕氏流放岭南,这辈子别想出山了。 莱州豪强吕氏,就此灰飞烟灭。 “陛下,臣也有本奏。” 杜河闻声望去,是个不认识的御史。他望向李承乾,后者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安排御史。 杜河心中警惕,那就是针对他了。 “张卿请讲。” 那姓张的殿中侍拱手道:“臣要弹劾驸马都尉杜河,目无君主,嚣张跋扈,殴打宗正寺女官。” 殿中众人神色平静,谁也没有掺和。 李二摆摆手,沉声道:“此事朕有惩处,不必再提了。” “诺。” 张御史缓缓退去,许多人面带讥笑,堂堂东国公,非要当驸马,这下被下旨驱离,真让人痛快啊。 杜河一言不发,看也不看皇帝。 虽明知御史在挑衅,他也忍不住怒火。 “臣也有本奏。” 张御史刚退下,另一个御史出来,众人精神一振,竟是御史中丞崔问。 这是御史台二把手,事情小不了。 “前年辽东战场,东国公杜河隐瞒不报,又拦截信使,以至陛下身陷险境。此人为贪战功,无视龙体,是为大逆,理应当诛!” 崔中丞声音清朗,说得掷地有声。 众人神色各异,这事儿他们都知道。不过辽东大胜,杜河有救驾之功,陛下回长安后,不许谈论此事。 现在旧事重提,难道风向变了? 岑文本立刻道:“自古君臣父子,陛下龙体是首要。东国公隐瞒消息,是为不忠不义,眼中还有陛下么?” 他是魏王一派,被打掉崔仁师,现在调转矛头,攻击太子一党。 阿史那社尔忙道:“陛下,安市城决战,多亏东国公救援。其拦截信使,也是为了辽东大局。其情可悯,不该处罚啊。” 杜河心中感激,这人当真痛快。 当初在平壤城外,说会为自己说话,如今果然应诺。要知他胡人身份,掺和这事百害而无一利。 一个魁梧身影向前,竟是右威卫大将军薛万彻。 “哈哈……阿史那将军,你们突厥人,多卖主求荣,目无君主惯了,自然觉得东国公没问题。” 阿史那社尔脸色大变。 这是指责他蛮夷,对皇帝有不臣之心。 第138章 造势 阿史那社尔性豪爽,并不善于争辩。 “你——” 杜河看着薛万彻,心头一片厌烦,这人年前从并州调回,如今在右威卫任职,也是皇帝亲信之一。 阿史那社尔为他说话,他当然不能看其吃亏。 “薛万彻!” 众人脸色微变,这年头直呼其名,是很不礼貌行为。杜河才不管他们,他没骂薛万彻就不错了。 “叫老子干嘛。” 薛万彻眼一翻,声音充满桀骜。 杜河指着他骂道:“你效忠隐太子,被翼国公打败,此后投降陛下。没骨头的东西,也敢指责阿史那将军。” 嘶—— 殿内一片吸气声,你可真敢说啊。 玄武门是禁忌,牵涉皇帝的不光彩。 “你你——” 薛万彻指着他,气得手发抖,玄武门非常棘手,怎么说都是错。 杜河要跳河,他可不敢跟着跳。 “你什么你。” 杜河火气上来,骂道:“前年陛下被困安市城,阿史那将军累到吐血,也要前往救援,不比你这货强。” 阿史那社尔回过神,含泪朝皇帝跪下。 “臣敬重天可汗是英雄,才投降李唐。既然陛下质疑忠心,臣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受此辱。” 说罢,闷头朝着柱子冲。 “拦住他!” 眼见血溅五步,众人大惊失色,一干武将上去,七手八脚抱住他。 “臣愿以死证明。” 阿史那社尔犹自挣扎,眼中含着泪水。 杜河被吓一跳,这胡人也太刚烈了。 李二连忙安抚他:“爱卿与朕,肝胆相照,朕从未怀疑你的忠心,这是何苦来着,勿要做此傻事。” 他脸色阴沉,看向薛万彻。 “向阿史那将军道歉!” 薛万彻憋红着脸,心中后悔不已。 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深得陛下信任。他一时嘴快,惹下这般祸事。 “阿史那将军,是某错了。” 阿史那社尔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他。 好好的一场朝会,差点闹出人命。众人谁也不说话,岑文本左看看右看看,还是硬着头皮出来。 “陛下,我朝新立,需以史为镜。东国公尚长乐公主,属于外戚之一。按照大唐礼制,不该任安东大都护。” “朕——” “臣想问陛下。” 杜河神色自若,死死盯着御座。四年时光一闪而过,从最初的君臣信任,再走到现在,双方无限走远。 “皇帝的话算不算数?” 数年征战沙场,引来却是猜忌。 他心中有委屈,也有几分生气。 李二看着他,眼中充满复杂,他张口要说话,旁边却站出一人,那人一身紫袍,正是司空长孙无忌。 “陛下,安东局势不稳,此事容后再说。” 李泰也劝道:“是啊父皇,东国公忠心耿耿,不能轻易撤下。” “退朝。” 皇帝下达命令,起身离开殿内。 杜河缓步往外走,压下心中情绪。他本能感觉不对,长孙无忌和魏王,绝不会为他说好话。 他刚才质问李二,当初不予追究的承诺。 若皇帝开口算数,此事就打住了。但关键时刻,长孙无忌出手,将李二那句君无戏言堵回去。 事情的发展,超乎他的意料。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直到阿史那社尔出来。 “阿史那将军,今天牵连于你,杜河真过意不去。” “无妨。” 阿史那社尔摆摆手,安慰道:“陛下一世英名,身边竟也有小人。东国公放心,陛下定能还你清白。” “某还有事,日后请将军喝酒。” “好说。” 杜河没有多说,和他打招呼离去。 阿史那社尔是纯粹军人,又是外族身份,不懂里面门道。人情先且记下,日后再还他就是。 他走出皇宫,部曲远远地等候。 “去山庄。” 杜河上马狂奔,长孙无忌亲自出手,绝没那么简单,他隐约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谋在展开。 庄园井然有序,杜河直进小楼。 “李娘子在哪?” “在会客。” “立刻叫她来见我。” 昆仑奴答应一声,快速离开小楼。 杜河独上二楼,连饮三杯茶,也压不住焦躁。就如女王身死时,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非常不安。 脚步声传来,李锦绣快步上楼。 “公子怎么了?” “出事了。” 朝会刚刚结束,消息还没传来。杜河一五一十把早朝的事说了,李锦绣凝神听着,眼中露出深思。 “陛下什么态度?” 杜河深吸气,回想早朝情形。 “很奇怪,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降罪给我。我本想逼他说当初承诺,但长孙无忌插口打断了。” 李锦绣抓过笔,铺上一张白纸。 “昨日邑令的事被提了。” “对。” “陛下前年说不予追究,今天御史又重提。” “对。” 李锦绣撂下笔,忽而笑道:“邑令的事陛下罚过了,御史为何再提?安市城那里,更是旧事重提。” 杜河隐约抓住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你是说——” 李锦绣点点头:“长孙无忌在造势,邑令和安市城的事,是在提醒陛下,你嚣张跋扈,藐视皇权。” “然后呢?” “陛下对你厌恶,只需再推一把。” “用什么推?” 李锦绣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但一定很致命。” 杜河默然无语,他的弱点太多了,赵红缨和宣骄的事,拦截信使的事,都可以被当做攻击理由。 “我太冲动了。” 李锦绣起身,轻轻抱住他:“大丈夫事出无悔。” 杜河自嘲一笑,扶着她肩膀。 “我预感不对,最轻也要夺官。你暂停商会活动,立刻离开长安,去江南避一避,事情结束再回来。” 一旦皇帝被蛊惑,他自然死不了。 可李锦绣只是商女,必会面临打击。 “我只跟你一起。” 李锦绣摇摇头,见他要生气。 “商会转移大半了,剩下些钱财,他们要拿去便是。” “好吧。” 杜河不再坚持,前年他写信来,商会就逐渐转移,大部分钱财和人手,都转移到扬州去造船。 长孙无忌想搜,只怕也搜不出来。 “若事情不对,你到杜府来。” “知道。” 李锦绣点头答应,又道:“我会散人出去,有消息立刻联系你。” 两人商定应急对策,杜河才离开庄园。远处秦岭渐绿,山庄附近热闹非凡,行人悠哉游哉,一派盛世景色。 杜河无心欣赏,风从哪里来呢? 第139章 大风刮 长安城北,右威卫军营。 大唐强干弱枝,六百多骠骑府,关内道就有近三百府。十二卫驻守都城附近,常备府兵八万人。 右威卫驻守北方,距长安仅六十里。 一队百人骑兵,快速接近军营。这是进城部队,回军营休息,防守士兵认识,替他们打开营门。 营地里一群将官,朝领头将军挥手。 “老王,长安小娘子舒坦不。” “哈哈哈……” 长安久无战事,众人都很轻松。 王姓将军却没笑,脸色有些凝重。 “叫弟兄们来议事。” 没过多久,右威卫二十多名将军,齐聚在校场。众人吵吵闹闹,王将军见人来齐,才向下按按手。 “今日有人弹劾,说东国公在辽东阻拦信使,贪功罪当诛。” 他话一说完,下面炸开锅。 “放屁!” “他娘的御史,老子打死他。” 将军们义愤填膺,他们是右威卫步卒。若非东国公阻拦,大总管必会撤军,他们这些步卒,也要死在辽东。 底下儿郎不懂,他们领兵的人,岂会看不出。 军人直来直往,自然记得恩情。 “安静安静!” 王将军嘶声喊着,又道:“东国公虽和大将军不和,但也是铁打的汉子。咱们受他恩惠,不能坐视他被冤。” “大将军面前,老子也敢这么说。” “就是。” 为防止篡权,十二卫主官调动频繁,中层将领受命兵部,不怎么怕大将军。 王将军点点头,脸上微微发红:“大丈夫在世,有恩必还。不如咱们上书,请陛下宽恕此事。” “好,算我一个!” “某也去。” 众人纷纷响应,又不是造反,谁还不敢跟呢。 王将军命人取来纸笔,文书写了封请愿书,各将军排队签名。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露出森森笑容。 …… 长安城东,右领卫军营。 消息传到这里,也引起反响,校场上撑着桌子,许多将军都在签名。忽而一个骑士路过,猛然勒住缰绳。 “你们这帮孙子,干什么呢?” “哈哈,夯货老张。” 有人跟他对骂,笑道:“哎,听说有人弹劾东国公,弟兄们承他救命。现在正请命上书呢。” “替我签一个。” 张将军大声说着,领着亲卫离开。 快马半个时辰,他经过城门进长安。一路来到翼国公府,门房早认得他,带着他去见秦琼。 秦琼一身便服,在花园中打拳。 “好!” 张将军猛猛鼓掌,又叫道:“大将军风采依旧啊。” 秦琼收了架势,指着他笑骂:“老夫现在赋闲,早就不是大将军了。你小子这么多年,嘴上还没把门。” “您永远是大将军。” 张将军挨骂反笑,熟练替秦琼倒茶。 “出门不许胡说。” 秦琼瞪他一眼,这人曾是他亲兵,一路厮杀上来,双方相识二十多年,彼此情义全在心中。 “在右领卫如何?” “还成。” 张将军摸摸头,笑道:“卢国公豪爽,弟兄们都敬重他。” 秦琼点点头,程咬金是军中宿将,当然知道怎么跟军人相处。这瓦岗老兄弟,也是领兵的高手。 两人坐在亭中,说着往年趣事。 一时宾主尽欢,花园笑声不断。 聊了小半时辰,张将军还有军务,起身和老上司告辞。秦琼命人取来回礼,他也乐呵呵接着。 “哎呀,大将军府上,全是好东西。” “你小子是来打秋风吧。” “嘿嘿……” 两人毫不顾忌,起身往外走。 张将军走到一半,忽而回头道:“刚出门遇到个事,听说东国公被弹劾了,弟兄们正在写请愿书。” “难得你们有心——” 秦琼话没说完,忽然脸色大变。 “什么书?” “请愿啊,请陛下宽恕他。” 秦琼抓住他肩膀,眼中一片惊骇。 “多少人!” “几……几十个,不对吗?” 秦琼大叫一声不好,急忙招来管家,军权向来是大忌,将军们倒是好心。可这被皇帝看到,岂不是大祸临头。 “快,立刻去杜府!” …… 太极殿后花园。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缓步欣赏早春景色。张阿难远远站着,不敢打扰皇帝和赵国公的谈话。 李二身着赤黄袍衫,面沉如水。 “辅机,朕该如何对待杜河。” “陛下乾纲独断,臣不敢多言。” 长孙无忌身着紫袍,尽管皇帝看不见,他脸上依然谦卑。就是这份谦卑,让他成为贞观第一臣。 李二轻叹口气,坐在小亭中。 “魏征生病后,就没人敢真言了。你我少年相识,亲如骨肉兄弟。你再不敢说话,朕何等寂寞啊。” “陛下——” 李二抬手打断他,笑道:“叫二郎吧。” “那臣就放肆了。” 长孙无忌坐在对面,也显轻松惬意。 “二郎,凭良心说,杜河对社稷有功。臣也是外戚,您不照样信任。可惜承乾这孩子——” 李二抬头看他,笑道:“再吞吞吐吐,朕就踢你了。” 长孙无忌笑着:“承乾不比你啊。臣虽有些才能,但需二郎带着。杜河也有才能,可承乾压不住。” 他看向花园,语气有些萧索。 “我们总要死的,将来主弱臣强,是不祥征兆。杜河现在忠诚,可将来地位上去,难保心生野心。” “继续。” “所以臣觉得,适当压一压他。年轻人磨磨性子,日后还是大唐栋梁。” 李二悠悠倒茶,轻抿一口道:“杜河跟你不对付,你还为他说话。” 长孙无忌笑道:“我堂堂司空,岂能因私废公。再说长乐是外甥,看在她面上,我也不能计较。” “朕不能重罚他,否则长乐要怪朕。” “哈哈,当爹的难啊。” 李二被他打趣,反而哈哈大笑。 “谁说不是呢。” 张阿难走过来,打断君臣二人。 “陛下,右威卫有事禀告——。” 李二眉头一挑,难道出大事了。 他顾不上多想,快步前往太极殿。 长孙无忌跟上,嘴角露出笑容。他太了解皇帝,现在对杜河有多宽容,等会被背叛的感觉,就有多么强烈。 二人回到太极殿,太监双手捧着盒子。 “这是何物?” 那黄门轻声道:“是右威卫将军们联名请愿书,说是请陛下宽恕杜河,不追究拦信使的罪。” 李二脸色一滞,探手取来盒子。 第140章 捧杀 李二看完奏疏,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写的什么?” 李二合上奏疏,语中带着笑意:“右威卫的请愿,他们是步卒,当初平壤没撤军,欠了杜河人情。” “那是该慎重,以免军中生乱。” “嗯。” 李二叹口气,道:“军中的事,还是以稳定为主啊。你放话给御史台,不许拿此事做文章了。” “诺。” 长孙无忌应下,脸上一片恭敬。 他很清楚皇帝,具有容人之量,一个右威卫,不会挑动他防备。但今天他的准备,可远不止于此—— “陛下,右领卫奏疏也来了。” 李二脸色微变,吩咐人拿进来,没过多久,黄门送上盒子,李二看完后,忽而重重扔在地上。 “将士不服,好啊。” 他声音不算大,但蕴含着寒气。 殿中无人敢说话,这时一个太监过来,瞧见殿内诡异,一时惊惧难安,李二目光如电,看向他手中。 “又是请愿书?” “是……陛下。” “还有多少。” “左武卫……左威卫……左卫……右卫都来了。” 黄门感受到皇帝怒火,声音打着颤。 “滚出去!” 太监连滚带爬离开,李二怒极反笑:“好啊,朝中一次弹劾。十二卫就有六卫请愿求情,杜河真有威望啊。” 长孙无忌劝道:“陛下息怒,许是误会。” “误会?” 李二声音拔高,指着满地奏疏:“这签名也是误会?这几场战打下来,他眼里可还有朕这皇帝!” 长孙无忌低声道:“切勿轻举妄动,以免军中不安。” 他不劝还好,一劝李二更怒,什么意思?他一动杜河,府兵就要造反了? “这是朕的天下!” “陛下,杜河发明火药,此物威力太大!不能轻易动他。” 李二陷入暴怒,这是在挑衅皇帝威严。往日功高如李靖,也不敢鼓动军士,他杜河真目无君主。 “来人!” “传令十二卫大将军,各自镇守军营,但有军士异动,可就地镇压!” “传令百骑、玄甲、禁军三部,立刻包围杜府,剥去杜河安东大都护职位,禁足在家。如有违抗,可就地诛杀。” “诺。” 张阿难恭敬应下,心中大是震惊。 陛下绕开十二卫,出动皇帝亲军了!自从贞观朝来,对内从没动过两部,这是……天塌了啊。 李二余怒未消,向后下达命令。 “辅机,召太子、魏王、晋王,今夜来见朕!哼,王不像王!朕要告诉他们,什么是皇室威严!” “诺。” …… 杜府花园。 杜河正在浇水,玲珑在一旁帮忙。从美洲海岛带回的东西,已经长成半人高,再过几年,就可以有收获了。 “少爷,真不去公主府了?” “不去。” 杜河放下木桶,不满道:“少爷堂堂男儿,岂能受这气。等长乐身体好点,带她搬去东国公府。” “就怕陛下罚你。” “别理他。” 两人正闲聊着,忽而仆人进来。 “少爷,翼国公派人来了,说是十万火急。” “快请!” 杜河心中一紧,秦琼自从赋闲,就少和外人联系。他来不及多想,匆匆洗完手赶去前堂会客。 “东国公。” 一个汉子走进来,是秦琼多年亲兵。 “十二卫许多人请愿,替你向陛下求情。” 杜河呆了呆,忽而脸色大变,当初东征辽东,从关中抽调四万多人,这些府兵分布十二卫,是一股庞大力量。 他们求情是好心,自己可万劫不复了。 长孙无忌的后手是捧杀! 当初李靖因功高,被人举报谋逆。他老老实实孤身进宫,才打消皇帝疑虑。纵然如此,之后也闭门不出。 现在军中躁动,自己跟皇帝对立了。 “来人!” “在。” 杜河压下心绪,低声吩咐部曲:“从后门出去,立刻去城南。告诉李娘子,马上离开长安。” “诺。” 部曲离去后,杜河头皮发麻。 长孙无忌好狠的手段,竟然催动军中,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李二是强势皇帝,岂能容忍他这威望。 不行,他要进宫见皇帝。 他刚要有所动作,仆从上气不接下气。 “少爷……外面来了……许多兵。” 张寒神色一凛,部曲将他团团护住。 “别动,去看看。” 杜河快步出府门,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甲士,将杜府团团围住。他们人人精甲,自带一股悍勇。 他一颗心往下沉,是天子三部亲军。 领头大将在马上念:“陛下有口谕,东国公鼓动军中,目无君主,剥去你安东大都护一职,禁闭在家,不得出府一步。” 杜河神色微冷,道:“我要见陛下。” “没有传召,不得面圣。” 大将冷冷回答,哗啦甲胄摩擦声,数不清的禁卫,朝他举起弩机。 浓烈的杀气,弥漫春明门大街。 “如有不从,就地诛杀!” 张寒挺身而出,挡在弩机前面。 “国公征战数年,立下无数功劳。当年在安市城,若没我们相救,你们全都死了,忘恩负义之徒。” 大将脸色尴尬,禁卫神色不改。 忽而远处马蹄阵阵,一人纵马赶到,正是百骑郎将李君羡,这威武的将军上前,朝杜河拱手。 “东国公,我等奉命行事,请你不要冲动。” 杜河点点头,玄甲、百骑、禁军三部,都是玄武门的老卒。他们执行皇帝命令,不会问敌人是谁。 “走。” 他带着部曲,转身回到府中。 数千禁卫包围杜府,仆人惶惶难安,整个杜府气氛压抑,大祸临头的预兆,笼罩在他们头顶。 “守住院子。” “诺。” 杜河坐在书房,拳头紧紧捏着。 他已明白来龙去脉,长孙无忌借女官和弹劾,挑起李二的情绪。随后在军中借力,用捧杀术坑他。 只是军中他没威望,是谁在替他做事? 皇帝不出动十二卫,反而派出亲军,说明李二猜忌,到了极严重地步。 他认为自己被捕,会影响到十二卫。 “妈的!” 杜河无比憋屈,但他什么都做不了,禁卫只听从皇帝,一旦他试图反抗,他们会毫不留情诛杀。 性命取决他人的感觉,让他非常不安。 “玲珑!” 第141章 动还是不动 半个时辰过去,杜河额头冒汗。禁卫没有进府,却也没有离开。他就像案板鱼肉,等候最终裁决。 太子? 皇帝猜忌一起,李承乾更加尴尬。若开口劝阻,反而李二不快。 皇后? 他又摇头否定,长孙皇后和李二是夫妻不假,但在重大事情上,她没有话语权。尤其在军权上,女人无法干预。 秦琼、李道宗,魏征几人,也处于尴尬地步。 长孙无忌这步棋太狠了,太子党若求情,就更加坐实他罪名。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皇帝的猜忌。 皇权啊,是个要命的问题。 “玲珑!” “来了。” 房门被推开,玲珑满脸惊惧。 她再不懂事,也能感受到气氛。 杜河轻轻抱着她,安抚着她情绪:“这次少爷要倒霉了,你先离开长安,有人会送你去安东。” “不要!” 玲珑小脸苍白,摇头拒绝他。 “听话。” 杜河抓着她肩膀,温声笑道:“只是以防万一,你先去躲一躲。少爷答应你,很快过去找你。” “你骗人!” 玲珑却不理他,泣道:“外面全是兵。” 杜河走到书柜前,手掌数次扭动,一阵机括声响起,地板露出洞口。 “从这一直走,有人接应你。” 这是李锦绣安排的后手,地道直通城南,那里龙蛇混杂,一旦遭遇危险,他能借此离开长安。 “一起走。” “听话!” 杜河眉头一挑,向外面喊一声。两个部曲进来,脸上波澜不惊。 “带她离开。” “诺。” 玲珑泪眼朦胧,又不敢惹他生气,她看看洞口,又重重抱着他:“少爷一定要来,不然我也死。” “好好,快去。” 三人消失地道,杜河关上机括。 丽雅莎在西市,她一个胡姬,应当没人找她麻烦。唯一麻烦的是山庄,长孙无忌不会放过那里。 他端坐桌案后,眼中闪过杀机。 皇帝啊。 你敢动李锦绣,就莫怪老子捅天了。 他目光看向城东,那是长安官署,地下埋着近万斤火药。李二要动山庄,他不介意拉百官陪葬。 房门吱呀推开,张寒闪身进来。 “大人,您先撤吧。” 这久经沙场的汉子,额头也冒着汗,杜府围得像铁桶,来自皇权的压力,几乎摧毁人的斗志。 “不行。” 杜河摇头否决,眼中恢复清明。 他猛灌两口凉茶,低声道:“禁军围而不攻,就没到最后时刻。咱们现在离开,就坐实不轨罪名。” “万一陛下动杀心——” “不会。” 杜河思索片刻,才道:“两府是我亲手打下,他若不想逼反,就不会杀我。最坏的结果,是囚禁和夺权。” 张寒叹道:“殿下那边呢?” “不管她。” 杜河看他一眼,冷笑道:“皇帝不会因女人改变。暂且静观其变,陛下真要囚禁我,再拼一线生机。” “卑职誓死跟随。” 杜河拍他肩膀,笑道:“真不怕死啊?” “想那么多干毛,砍就完了。” “喝点?” “喝!” 杜河放下心事,命人守住主院,他拎来两壶天人醉,几杯酒下肚,他的不安焦躁慢慢缓解。 事情的走向,不是他能控制了。 但可以肯定一点,李二若牵连到李锦绣,那他就会返回安东,用尽一切可能,摧毁李唐江山! …… 公主府花园,春日暖暖。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过廊桥水池,欣赏春季景色,前面窈窕人影抬起靴子,边走边踢着枯叶。 “哼,二郎也不来看我。” 后方小莲一僵,柔声安抚她:“殿下,兴许有事忙。” “三天啦。” 长乐轻提着裙摆,一脚踢着石子,石子落入湖中,发出波入水声。她自成亲后,反恢复几分少女活泼。 “二郎国事繁忙,您再等等。” “嗯?” 长乐疑惑回头,紧紧盯着小莲。 “奴婢怎……么了。” 长乐凤眸微眯,笑道:“你不对劲,平日叫他驸马的,怎么改口了?老实交代,二郎偷吃你了?” “没……没。” 小莲被吓一跳,连忙摆手否认。 “怕什么。” 长乐负手在背后,继续往前走:“媵妾八个呢,他想要都是他的人。你和我从小长大,迟早也是他的。” 小莲脸色微红,低着头不说话。 “唉,我想回学院了。” “殿下不可——” 小莲急忙劝阻她:“驸马说您身体亏损,这几日不许出门。” 长乐停住脚步,忽然转过身。 “是他说的?” “是……是。” 小莲见她起疑,一颗心怦怦跳。 “不对!” 长乐脸色微变,正色道:“二郎知道我身体不好,怎会三天不来。小莲,你吞吞吐吐,是不是瞒着我。” 小莲刚要说话,她脸色沉下来。 “不许骗我。” 她到底是公主,小莲苦着脸。 “前几天您生病,驸马着急见你,打伤了女官,陛下把他赶出公主府,一月不许和您见面。” “哎呀!” 长乐着急地不行,自家男人好强,被父皇赶出去,定然生气不满。 “走,进宫去。”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出府,刚走出没多远,就有军队拦截,长乐掀开车帘,眼见满街禁卫。 “殿下……” 禁卫将领看到她,顿时满脸尴尬。 “你们在做什么?” 她心中疑惑不已,崇仁坊靠近皇宫,是长安最好地段,住的都是达官显贵,为何会出现禁卫军。 “奉陛下令……呃,围围住杜府。” “什么!” 长乐脸色一白,顿时明白出事了。 若是寻常训诫,怎会出动禁卫,而且限制出入,等同于囚禁了。 “本宫要进去!” “殿下……没有旨意,任何人不许进出。” 长乐跟他们说不清,立刻放下车帘。 禁卫也不敢拦她,连忙让出道路。 “快,去宫里!” 她在公主府养病,不知外面发生何事。但她极为聪明,从禁卫态度就推测,自家郎君出大事了。 “殿下——” 小莲扶着她,柔声道:“咱们一头雾水,进宫也做不了什么。李娘子博学多才,不如先问问她。” “好,去山庄!” 长乐掀开车帘往后看,街中不见行人,数不清的玄甲军,在街道游弋巡逻。 远处的杜府,宛如风暴中心。 第142章 以皇室之名起誓 长安城南。 从下午开始,右威卫和右领卫开拔,四千精锐出动,城南官道被封锁。权贵们接受检查,已经撤离此地。 庄园外长街冷清,家家大门紧闭。 府兵重重包围,十里之内禁行。 程咬金和薛万彻两人,站在附近山坡上,脚下是精锐骑士,不远处山庄静谧,看不到人走动。 “卢国公,听说里面很繁华。” “纸醉金迷之地。” 程咬金冷哼一声,眼中带着恨意:“是个姓李的娘们掌管,吾儿程处默,也是因此地身死。” 薛万彻脸色冷酷,胡须跟着抖动。 “哈哈哈……你今日可以报仇了。听说李娘子国色天香,等会儿攻破此地,可否让某享受享受。” “当然。” 程咬金恨声道:“吾要那娘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招来传令兵,下达进攻命令,虽然皇帝没有下令,但他们奉命搜集证据,有什么误伤,也在情理当中。 不料过了半刻,传令兵空手而归。 “卢国公,将军们不肯发兵。” 程咬金脸色一凝,朝薛万彻点头。 “去看看。” “走。” 两人纵马飞快,赶到右领卫营地,士兵们戒备森严,两个骠骑将军过来,恭敬朝他们行礼。 “张将军,为何不发兵?” 那将军笑道:“大将军,此处是民营商会。我等为何要进攻?” “执行命令就是。” 张将军也不惧他,伸手道:“执行命令可以,您可有陛下口谕,或者兵部文书。否则难以从命。” 程咬金沉下脸,冷冷地盯着他。 “你在违抗本将。” “末将只遵军法。” 程咬金一时气结,右领卫是秦琼掌权,这些人是他老部下。秦琼是太子阵营,他们当然不肯进攻。 可他只奉命监视,上哪找军令去。 他冷哼一声拔马就走,薛万彻虎目放光,目光扫过他们,也骑马离去。 二人回到山坡,程咬金指着庄内。 “这事不好办了,庄内好手众多。” 薛万彻冷笑道:“再厉害的好手,还能敌军队不成。某这就召集亲卫,替你报了杀子之仇。” “同去。” 右领卫不肯动,右威卫却没顾虑。 薛万彻召集部下,很快聚众六百人,程咬金也有亲卫,合计八百锐士。众人汇聚洪流,直往商会庄园而去。 他们杀到门口,广场空无一人。商会大门紧闭,显然不打算妥协。 “尔等速速投降,接受大军搜查。” 庄内毫无动静,程咬金刚要下令。 忽而身后响动,一辆马车驶来,沿途士兵看到,纷纷垂头让开。 车厢装饰着金铜,显示出主人皇室身份。 八个持刀侍卫,护在马车周围。 一个娇俏宫人掀开车帘,露出一张绝色脸庞,竟是长乐公主,程咬金和薛万彻下马,朝着马车抱胸。 “臣参见殿下。” “免礼。” 长乐公主点点头,环视着四周。 “这处主人是本宫好友,你们为何带兵到此。” “殿下,臣等奉命行事。” 程咬金表情淡淡,并不畏惧,长乐公主虽是皇室,毕竟只是女流。当朝女子不涉政,她管不了自己。 李二下嫁他们公主,也不是少见的事。 “奉谁的命?” “此乃政事,殿下无权干涉。” 程咬金也不看她,转向手下将领:“还愣着干嘛,调集弩车过来,攻破大门,缉拿乱臣贼子。” “是。” 将领大声应诺,拔刀就要冲上。 薛万彻虽然胆大,但不是李二嫡系,面对皇室公主,他有些发懵。眼见右领卫动,他却不敢挥手。 “慢!” 长乐公主娇喝,程咬金继续挥手。 一个深宫里的公主,吓不住他这老将。在他想来,等会儿刀子横上去,这小公主只怕吓得花容失色。 然而长乐公主横走,刀子距她心口两寸。 手下将领大骇,急忙收回横刀。八个侍卫也一惊,急忙纵马过来。 “卢国公,你要谋逆不成?” 程咬金陷入两难,长乐公主竟然不怕,他本就无令行事,怎敢伤了公主。李二宠她的样子,他也不是没见过。 薛万彻更是骇然,连连拉他袖子。 这时庄园内升起烟雾,程咬金心中一突,这是在烧毁证据。再晚上片刻,他冲进去也无功了。 “殿下得罪了。” 程咬金大手一推,巨力将长乐拨往一边。 “进!” 然而呛的一声,众人停住脚步,目中惊骇无比。长乐公主双手拔出一人横刀,将刀放在白皙颈上。 “谁敢!” 她一声娇喝,凤眸满是煞气。 薛万彻骇然后退,额头冒出冷汗。 那被拔刀的士兵更是满脸惶恐,程咬金也呆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长乐公主刚烈至此,半步不肯退。 真逼死了公主,谁也保不住他。 “殿下!” 侍卫急忙过来,长乐满脸煞气,喝道:“都不许过来!本宫倒要看看,卢国公敢不敢逼我。” “殿下,勿要冲动,勿要冲动。” 薛万彻在战场猛,但玄武门一战,他对李二畏惧如虎,哪敢担着责任。 程咬金要报杀子仇,他可没必要拼。 “殿下干涉政事,臣定会向陛下汇报。” 程咬金放出狠话,以他的武力,瞬间就能制服长乐。但他不敢赌失手,哪怕这机会只有微末。 “本宫也有话说。” 长乐公主双手持刀,依旧有些吃力。 她缓一口气,目光扫过军士,冷冷道:“尔等今日敢攻进去,本宫以皇室之名起誓,必会将你们两家——” 她凤眸含煞,扫过两员将军。 “斩尽杀绝!” 全场寂静无声,薛万彻和程咬金目瞪口呆。 幼凤怒目也是凤,皇室最典雅文静的嫡公主,今日在这长安城南,发出最张狂最响亮的凤鸣。 尽管她身躯柔弱,但无人敢向前。 “臣等告退。” 程咬金拱手离开,薛万彻如蒙大赦,也行礼后离开。这条誓言一起,士兵没人敢跟他们打了。 八百精锐甲士,眨眼走得干净。 长乐俏脸通红,横刀哐当掉在地上。 “殿下,吓死奴婢了。” 小莲急忙搀扶,她急促喘着气。刚才那番话,耗尽她所有勇气。但在她绝不后退,因为她很清楚。 商会的李娘子,是郎君心中封魔钉。 一旦她受到伤害,杜河会陷入狂怒。到时候这场怒火,将会烧尽他们夫妻情意,诞生贞观朝最凶残的反贼。 “敲门。” “诺。” 侍卫见她发脾气,连忙上去敲门。 很快,庄内大门打开。 第143章 你站在哪边? 长乐带侍卫进去,园内看不到伙计。偌大的庄园内,一片寂静无声。她走到小楼前,许多人持刀守着。 领头的独臂姑娘,神色冷酷抱拳。 “殿下请——” 小楼内匆匆忙忙,有人在烧东西。卷发黑肤的昆仑奴,扼守各个要道。 长乐留下侍卫,缓步迈上二楼。 李锦绣身穿红色锦袍,静静站在窗前。即使庄园外有数千兵马,她依然不见害怕,反而平静非常。 “李姐姐。” “殿下来了。” 李锦绣转过身,轻轻拉起她手。 “李唐皇室的幼凤,今日可真厉害呢。” 长乐公主脸色微红,没有回应她的打趣,急忙问道:“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何二郎会被囚禁。” “这要问你的好父皇。” 李锦绣轻叹一声,把事情说一遍,她收到部曲传信时,立刻准备离开。 可两卫动作太快,将整个庄园封锁。 “父皇他……” 长乐公主俏脸惶恐,一边是心爱郎君,一边是生养的父亲,她内心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怎样才能救二郎。” “问你。” 李锦绣起身,目光淡淡看着她。 “我?” “没错。” 李锦绣遥望着长安,轻声笑道:“我只问殿下一件事,你是否愿意为他,站在你父皇的对面?” “这——” 长乐陷入迷茫,明明相处的很好,怎么眨眼就到对立了。 “跟你说些事吧。” 李锦绣坐下来,继续道:“你可知道,公子为何战无不胜,大败河北逆贼,打下高句丽和新罗。” “他有能力。” “不不——” 李锦绣缓缓摇头:“能力只是一部分,因为他能聚人。肝胆相照,舍生忘死,士卒们服他,将士们敬他。” “他有时真得很傻。” “为了平壤几万步卒,留下被人攻击的罪名。史书上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但他偏偏不忍。” “他和我说,都是爹生娘养,他做不到无视。” “为了苏烈的爵位,跟你父皇顶嘴。这后果他不知道么?他知道会引起反感,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苏烈是他的人,他要为部下出头。” “身为一个政客,他冲动热血,处处是破绽。可也因为如此,苏烈甘心跟着他,秦怀道愿意托付生死。” 长乐眼眸放光,他就像一团火。 李锦绣叹道:“你是嫡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公子也宠你,你可能习以为常,但你要清楚,他付出的代价。” 长乐又酸又甜,眼中泛出泪水。 “你以为驸马和重臣的身份能两全?你太幼稚了,殿下。驸马是外戚,天生就会被猜忌,更何况他这功臣。” “我当初让公子娶你,是想用你保他的命。” “可惜他执意不肯,连我也劝不动。他是个聪明人,他心里很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驸马会带来桎梏。” “你在河北事上帮他,他对你很感激,加上卢氏你仗义执言,他更加敬重。直到你被谣言所伤,他毅然决定娶你。” “我跟你说这么说,是想你明白,他娶你是感情,而不是利益。” “我明白……” 长乐泪水忍不住,冲刷在脸上。 “你不明白。” 李锦绣再次否定她,又道:“你被青鬼司掳走时,他们要火药配方。你父皇给的假的,但被他换成真的了。” “什……么!” 长乐满脸震惊,她从没听说这事。 “为何我不知道?” 李锦绣微笑道:“因为陛下不敢提,公子不愿提。他不想破坏你跟陛下关系,那对你很残忍。” 长乐陷入呆滞,微微张着嘴。 “陛下为了皇权,可以放弃你。只有我家这傻公子,冒着杀头的危险,把配方换成真的给敌人。” “我——” 李锦绣抬手,打断她的话。 “你先听我说。” “你知道谣言是谁传的么?我们查出来了,源头在司空府。长孙无忌的儿子,你的前驸马长孙冲。” “不可能!” 长乐豁然站起,眼中全然不信。 那是她的亲舅舅和亲表哥,即使和离了,也是她的血肉至亲。他们……怎么可能会中伤自己。 “很遗憾,这是事实。” 长乐公主摇摇欲坠,李锦绣却没扶她。 她必须让长乐清楚,皇室斗争的残酷。 “长孙冲的愚蠢,给你舅舅留下巨大的破绽。我曾向公子提议,把这事扬出去,用以击倒长孙氏。” “可惜他不肯,他和我说,长乐纯洁善良,不要卷入泥泞。” “他为了顾及你,放弃了攻击政敌。很可惜,你亲爱的舅舅,选择下死手。让他困在长安不得出。” 长乐凤眸蓄满泪水,眼底一片破碎。 她所有亲情的美好,都在今天撕得粉碎。父皇没有那么爱她,而她的表兄……派人中伤她。 “为什么?” “嫉妒。” 李锦绣淡淡说着,道:“长孙冲嫉妒公子。” “你知道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有人用命去爱她,你我都很幸运,公子愿意付出一切。” “娘娘贵为皇后,那又怎么样呢?” “在陛下心中,女人只是附属品。高兴的时候哄哄她,不高兴的时候踢开,他唯一割舍不下的,只有皇帝的权力。” “你要明白一件事。” 李锦绣看着她,眼中充满怜惜。 “这次你不出手,公子也不会死。但他的心会冷,他不是有耐心的人,你不给予回应,就会失去他的心。” “不可以!” 长乐想到这后果,脸色一片苍白。 “在公子心里,没有人天生值得宠爱,包括你这皇室公主。河北道和卢氏情分用完,你们就会渐行渐远。”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像我一样。” 李锦绣指着自己,笑道:“无论是生是死,无论何时何地,都站在他身边,他就会给最虔诚的回应。” 长乐如遭雷击,定定站在原地。 “殿下,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不会怪你。因为你是公主,万人宠爱,独一无二,理应被人追捧。” “但这个人,不包括公子在内。” “他需要回应,才会付出热忱。” 李锦绣站起身,露出温柔的笑。 “殿下,几年之前,你畏惧于陛下和娘娘,选择委曲求全,嫁给长孙冲。如今的你,是否是同样选择,放弃如意郎君?” “我——” 长乐公主内心挣扎,她不肯放弃杜河。 但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不能不孝。 “仔细想想,由您决定。” 李锦绣微微行礼,离开了二楼。夕阳照在长乐公主脸上,她白皙的脸上,有无数痛苦和纠结。 第144章 君子不齿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 殿中摆着宴席,不见宫女太监。三道人影跪坐,李承乾不明所以,父皇临近黄昏,把他从东宫召来。 魏王、晋王垂目,显然也很纳闷。 三人本是亲兄弟,但近来明争暗斗,也没什么话说,各自跪坐端正。 许久,李泰忍不住开口。 “太子哥哥,父皇召我们来,究竟所为何事?” 李承乾眉头一皱,他看见李泰这假惺惺的样子就恶心,但身在宫中,他不得不挤出笑容应对。 “我也不知道。” “稚奴呢?” 李治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没过多久,殿外响起脚步声,三人各自收声。皇帝一身明黄常服进来,身后跟着长孙无忌。 “臣——” 长孙无忌刚要行礼,就被李二抬手打断。 “都是一家人,辅机别客气了。” “诺。” 听到皇帝的话,三个皇子起身。 “父皇,舅舅。” 李二微微点头,和长孙无忌坐下。桌案上摆着佳肴,他也没有动筷,目光扫过三个儿子,带着无尽威严。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们来么?” “儿臣不知。” 三人一起开口,脸上均是谦卑。 李二轻叩桌案,上面放着一卷《汉书》,他道:“你们可知西汉孝宣皇帝,初登大位时,为何如芒在背?” 李泰熟读经史,闻言道:“因为大将军霍光。” 李二目露赞赏,对这二子很满意。 “正是,霍光功盖汉室,定策安国,看似忠良,实则权倾朝野。他行废立之事,百官无敢不从。” “天下人只知大将军,不知有天子。” 长孙无忌接口道:“陛下所言极是,霍光之强,强在久握权柄。汉帝之弱,弱在威不下行。” 三个皇子不接口,皇帝特意召他们来,又说出霍光之事,定然意有所指。 李二轻叹道:“为君者,不怕臣子无才,最怕臣子弄权。有功之臣,君主应不吝赏赐,但若让他权势太盛,便是乱国之始。” “你们皆是李氏皇族。” “切记不可使臣子之势,重于君父。不可使天下之人,只知权臣,不知君主。驭臣,需要先立威。” “儿臣谨记。” 三人脑中急转,皇帝是在说谁? 他们在外均有倚仗,一时不敢说话。 长孙无忌使个眼色,李治瞬间明白,这事跟自己无关,连忙道:“父皇所言极是,君臣纲纪不可废。” “稚奴懂事。” 李二满意点头,对幼子赞赏不已。 长孙无忌笑道:“臣是外戚,全靠陛下信任。以后李唐天下交给你们,该我和陛下钓鱼养老啦。” “哈哈哈……” 李二放声大笑,又道:“辅机可钓不过朕啊。” “国事臣比不过,钓鱼可未必啊。” 长孙无忌开着玩笑,他是极聪明的人,一番话把自己摘出权臣行列,又说交给你们,给足晋王和魏王希望。 李承乾眼中不快一闪而过。 当着太子面说这话,这舅舅他不能认了。 李泰也回过神来,笑道:“父皇,舅舅,你们叫我们晚辈来,又拿霍光举例,可是朝中有人僭越?” 李二收起笑意,脸色转为阴沉。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叹道:“唉,是东国公的事。他鼓动军中将领,向陛下请愿赦免,有失臣子之道啊。” “咔嚓。” 殿下一声脆响,一个酒杯跌落。众人目光看去,李承乾忙着收拾。 “承乾——” 皇帝声音威严,脸上满是怒意:“你身为太子,为何殿前失仪。杜河和你关系好,你该有责任。” “儿臣知错。” 李承乾额头冒汗,急忙拱手认错。 他心中震惊不已,杜河说卸掉安东大都护,要他不要插手,可他也没说,事情会严重到这步啊。 李二冷哼一声,对长子越发不顺眼。 储君被臣子压过,真是太无能了啊。 李泰脸上惋惜,拱手道:“父皇,东国公毕竟是皇妹夫婿,虽然有错在先,也不要太过苛责。” 李二收回目光,脸上浮出柔和。 “青雀善良懂事,父皇很欣慰。” 李承乾看他们父慈子孝,心中早不耐烦,他急于听杜河消息,问道:“不知父皇打算怎么处理东国公。” “看在往日份上。” 李二眉头一挑,又道:“只要他不谋逆,朕不会要他命。日后做个清闲驸马,和长乐过日子去吧。” “也好,皇姐不至于伤心。” “是啊,都是一家人。” 李治和李泰暗喜,脸上却是叹息。 李二举起酒杯,闷闷地喝一口,叹道:“这事朕也有错,给他担子太重,以至于造成这种后果,朕愧对克明啊。” “陛下。” 长孙无忌劝道:“东国公年轻,再过些年,就明白您的用心了。” 李承乾满心惶恐,他最大依仗倒台了。 忽而,殿外响起脚步声,众人抬头一看,来人竟是内常侍张阿难,老太监看着殿内,脸上有些犹豫。 “什么事?直说无妨。” 张阿难低声道:“卢国公,武安郡公来报,李氏商会起火,似在销毁什么。他们欲要探查,被长乐殿下阻拦。” “大胆!” 李二放下酒杯,怒道:“长乐太不懂事了,公主焉能干政。去,立刻召公主回宫,让她禁足一月。” “诺。” 张阿难刚要离开,长孙无忌一声且慢。 “张公公,卢国公可还有事?” 张阿难神色不变,道:“卢国公想进李氏商会,搜查里面违禁。没有陛下旨意,他不敢得罪公主。” “朕准了。” “不行!” 李二话音刚落,李承乾豁然站起。 “嗯?” 李二虎目一凝,殿中充满肃杀,他冷冷道:“承乾为何阻止,难不成杜河真有见不得人的事?” 李承乾一扫怯懦,目光直视他。 “父皇一世英明,竟也害人女眷吗!” “放肆!” 李承乾热血上头,犹自愤愤道:“李娘子是东国公女眷,卢国公跟他有仇,您让他们搜,无证也有证了!” “陛下要我们的头颅,尽管下旨取去。我们大好男儿,决不受此辱!” 他俊脸通红,带着三分霸气。 李泰、李治二人目瞪口呆,父皇是何等雄主,发起怒来谁敢惹他,自家这太子哥哥……也太有种了。 长孙无忌端着酒杯,也陷入呆滞。 “放肆!放肆!” 李二气得发抖,拍着桌案直晃。 “瞧瞧你现在,哪有半分储君模样。” 李承乾挥袖,大笑道:“惹您天天猜忌,这储君不要也罢。青雀、稚奴皆是有才之人,您给他们就是。” “反啦反啦!” 皇帝脸色通红,在大殿中咆哮。 李承乾郁气疏散,起身往外走:“儿臣在东宫等候圣旨,不过父皇,您毁人女眷,君子不齿也。” 他说完头也不回,消失在殿外。 第145章 又来一个逆女 “逆子!逆子!” 李二本就有心疾,这下被气得不轻。脸上肉眼可见红温,一口气堵在胸口,手指都颤抖起来。 长孙无忌和两皇子见状,连忙拍背揉胸。 好不容易缓过气,皇帝面沉如水。 “陛下,还进去搜吗?” “算了。” 李二喘着粗气,没有失去理智。李承乾说得难听,却不无道理。伤害到杜河女眷,于他名声大不利。 卢国公和薛万彻,也不是善茬。真让他们进去,这事闹得更大。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失望,他万万没想到,李承乾如此有种,一番话下来,反而激起李二顾忌。 可惜啊,若是能进去,就能搜出谋反证据了。 张阿难离开后,李二饮酒舒缓,怒道:“承乾这逆子,竟为了臣子,不惜跟朕翻脸,哪有人君模样。” 李治温声道:“太子哥哥重情义,父皇且原谅他。” “是啊。” 李泰也连忙附和。 被两个儿子劝阻,李二反而更怒。 “身为君主,要能压制群臣。他这样上下不分,算什么重情义。你们戒骄戒躁,要多多出力啊。” “儿臣谨记。” 两人心中欢喜,父皇话里有话啊。 看来只要加把劲,储君未必不能是我啊。 …… 一道湖绿身影,快步靠近两仪殿。 入夜之后,禁卫巡视宫中,无令不得行走。巡逻的禁卫很快发现她,待认清来人,急忙抱拳施礼。 “参见殿下。” “我要见父皇。” 长乐神色平静,却带着无边威仪。 “这——” 禁卫队长为难,毕竟是皇室公主,他不敢做主,派人去请张阿难,没过多久,张阿难匆匆赶到。 “殿下,夜寒风冷,您怎么出来了。” 张阿难挥挥手,禁卫很快离去。 “张公公,我要见父皇。” 张阿难低声道:“陛下在和魏王、晋王、司空谈事,明日再来吧。放心,陛下不会进温泉山庄。” 夜风吹起青丝,长乐凤眸含泪。 “张爷爷,你也要拦我吗?” 张阿难浑身一震,临危不乱的内侍竟呆在原地,他看着柔弱的公主,这久违的称呼,让他心中泛起波澜。 当年陛下新登,和皇后无暇照顾。 幼年的长乐殿下,常常被他带着。公主善良有礼,口称张爷爷。岁月流转多年,公主也改口了。 但那声张爷爷,依旧是他心中柔软。 “莫哭莫哭……” 老太监手足无措,眼中怜惜无比。哪知长乐公主眼泪不停,仿佛找到亲人般,眼泪越流越委屈。 张阿难手舞足蹈,不知怎么办才好。 “莫哭,奴婢带你去。” …… 两仪殿内。 李承乾离去后,魏王、晋王表现乖巧,加上长孙无忌帮助,气氛很快活络,皇帝享受着天伦之乐。 李二举起酒杯,叹道:“丽质这孩子,朕还是太宠她了。” 长孙无忌笑道:“丽质是陛下长女,总归要偏爱一些。陛下若责罚过重,臣这舅舅可不依啊。” 李治也劝道:“皇姐是皇室典范,现在定然知错了。” “父皇千万别重罚。” 李泰也开口劝阻,这三人都是人精,深知皇帝脾气,他最喜欢子女和睦,长乐又没威胁,拿来表现最合适。 “朕心中有——” 李二说到一半,忽而听到脚步声。 他眉头微皱,无令谁敢擅闯大内。却见长乐脚步飞快,张阿难紧随其后,一副想拦又不敢碰她模样。 李二见到女儿,立刻板起脸。 “丽质,你没见朕在设宴吗?无令怎可擅闯?还有,下午你怎么回事,岂可干涉重臣军务。” 他想得挺美,这女儿向来听话。 自己训斥两句,定然眼泪汪汪,他再找个台阶,让她回宫休息。 哪知长乐站在殿内,俏脸冷若冰霜,眼中坚定无比。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皇帝身上。 “父皇,女儿有话说。” 李二脸上微怒,拂袖道:“你讲。” “两年前,父皇答应我,不会因驸马身份猜忌二郎,会让他跟姑父一样,为大唐建功立业。” 李二微张着嘴,很快陷入愤怒。 “长乐,你太没规矩了。朝中大事,你怎可妄言。” 长乐吸着鼻子,眼中满是失望:“是,女儿不懂朝事,可女儿在乎,有没有被自己父亲欺骗。” 李二哑口无言,指着她微颤。 长孙无忌和两王目瞪口呆,长乐向来柔顺,从不违逆圣意,今儿这是怎么了,一副要干架的模样。 “两年,这才两年,您答应女儿的话,就被抛在脑后了。” “二郎征战数年,赚来一身伤疤。您不仅不体谅,反而处处猜忌。父皇,您要您的皇权,可知女儿心中多失望。” 李二脸色难看至极,这女儿戳他痛处。 “放肆!” 他刚刚消下去的脸,再次朝红温进发。 长乐却不惧他,柔弱身躯站立,凄然笑道:“今日女儿就放肆了。您若要杀二郎,就连女儿一起吧。” “若不杀二郎,女儿请剥去公主称号,只求与他双宿双飞。” “你你你……” 李二语不成调,他从来没想过,作为皇室典范的女儿,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简直就在扇他脸啊。 “拖出去!” 张阿难面露为难,意思很明显,公主浑身颤抖,他不敢碰啊。 李泰见皇帝吃瘪,连忙表现自己。 “皇妹,怎可对父王无礼。” 哪知他刚说完,长乐目光就过来了,李泰见她目光无惧,心中顿时一突,涌出不妙的预感。 果然,长乐脸色冷淡。 “魏王!你我是亲兄妹,你几年前为夺位,陷害太子哥哥和二郎,长乐不关心权力,可长乐并不傻。” “是,你们男人要权力。” “但长乐想问你一句,这皇权真的如此重要吗?重要到你不惜一切,连自己哥哥和妹夫,都要痛下杀手。” 李泰脸上红白一片,心中难堪至极。 他所有仁厚伪装,被皇妹撕得粉碎。 他很想说皇权就是那么重要,否则父皇怎会弑兄杀弟,逼退皇爷爷,但皇帝还在,他没这个胆子。 所以,他只能沉默。 “误会一场……” 长乐眼中蓄满泪水,却迟迟没落下。 “误会,说出去也就父皇信你。” 李二陷入呆滞中,他似乎第一天认识长乐,这个最受宠的女儿,以决绝犯上的方式,将皇家亲情撕得血淋淋。 “皇姐,你先去休息。” 李治轻声开口,想结束这尴尬。 “稚奴!” 长乐听他说话,目光立刻扫来。 李治头皮发麻,意识自己犯大错。现在这场面,他应该闭嘴才是。 第146章 谁吭声谁倒霉 “稚奴。” 长乐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她轻叹道:“当年父皇繁忙,母后多病。你和城阳是皇姐一手一个带大。” “我以为我们,能一直亲密无间。” 李治呐呐道:“稚奴一直敬重皇姐。” 长乐看着他,眼眸满是痛心。 “以前是这样,现在不是呢。你长大了,有晋王的追求。可二郎不曾得罪你,你为何要出声打压他?” 李治默然无言,上个月杜河殴打女官,他曾落井下石。 长乐看着家人,缓缓摇着头。 “父皇,我以前从没想过,皇家亲情,凉薄如此。二郎为我数度搏命,可我的家人却陷害他。” 李二回过神来,不由勃然大怒。 他厉声道:“丽质,朕哪里有错?杜河鼓动军中,十二卫有六卫上书,这是以上犯下,朕没杀了他,已经是仁慈了。” “呵呵,鼓动军中。” 长乐毫不畏惧,与他目光对视。 “二郎脾气差了些,可行事磊落!您说他鼓动军中,有证据吗?就算将军们求情,也是记他恩情。” “您是一国之主,当年气吞万里,胸怀天下的气度何在!” 面对女儿质问,李二竟有些惭愧。 当年薛万彻、魏征等人,都是隐太子人马,他不仅没有降罪,反而提为宰相和大将军。 如今几十年过去,自己胆小了吗? “辽东战争是您亲自去的,平壤城破在即,渊氏孤注一掷。二郎为大唐计,才行此孟浪之事。” “他若有不臣,为何前去救驾?” “您一世英名,竟连这也看不出么!” 李二如遭雷击,顿时僵在原地。 长乐一番质问,殿内哑口无言,张阿难早被惊呆了,李泰和李治垂着头,生怕再惹她发难。 长孙无忌轻咳,自持舅舅身份。 “丽质,快些回去吧。朝中之事,陛下自有决断。” “舅舅。” 不料她目光看去,冷声道:“长乐嫁入长孙家,一直恪守妇道,若说唯一有愧,就是没诞下子嗣。” 长孙无忌叹道:“舅舅从未怪你。” 长乐朝他点头,忽而凤眸带煞。 “既然从未怪长乐,那我想问一句。表兄——” 她泪水再也忍不住,如小溪般流下,声音充满痛苦:“表兄为何派人造谣我!为何要逼死我!” “什么!” 李二失声追问,眼中只有震惊。 长孙无忌脸色惨白,眼中一片惊慌。 “丽质,你从哪听得话,冲儿向来敬重你,怎会造谣你。” 李泰和李治面面相觑,如果真是这样,那是皇室大丑闻了。可公主只享富贵,长孙冲中伤她做什么? 李二身躯微颤,语气转为寒冷。 “怎么回事?” 长乐心碎地看着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二郎早就查到了,只是不想我伤心,才没有捅出来。” 李二豁然转头,看着长孙无忌。 “辅机?” 面对皇帝目光,长孙无忌嘴唇轻颤,暗卫只管皇宫,他才干净收尾。 可若真细查,长孙觉跑不了。 “陛下,冲儿一时糊涂啊……” 长孙无忌跪倒,一时泣不成声。 他是极聪明的人,立刻承认错误。皇帝看在情分,不会苛责于他。再欺瞒下去,只怕大祸临头。 “你——” 李二指着他,眼中无比痛苦。 “臣教子无方,臣请自裁。” 长孙无忌不敢看他,忽而快速起身,朝着柱子撞去。李泰和李治大惊,急忙抱住他,殿中乱作一团。 长乐冷眼看着,转身往外走。 李二心乱如麻,急忙喊住她。 “长乐,你去哪里!” 长乐公主停住,却没有回头。 “女儿和二郎成亲时,起誓同甘共苦。现在该回杜府了,父皇若要杀头,女儿在杜府静候。” 说罢,一袭绿裙远去。 太子反驳,女儿叛逆,兄弟谋害,这一连变故,饶是李二是雄主,也被惊得说不出话,呆呆坐在原地。 张阿难低声道:“陛下,宫禁和城防军——” “你送她。” 张阿难应诺离去,李二仿佛苍老几岁,那边长孙无忌仍在哭泣,他看着这个生死兄弟,只有无尽悲哀。 “辅机,去见观音婢吧。” …… 杜府,夜沉如水。 杜河站在书房,府中寂静无声。但他心里很清楚,超过三千的禁军,依旧守在春明门大街。 从上午禁军封锁,已经有五个时辰。 杜府连他和仆人,都被困在府邸中。 “哒哒哒……” 脚步声接近,李籍带着母亲走来,身后两个部曲,朝他点头后离去。他们要防守外围,监视禁军行动。 “哥哥?” 李籍脸色凝重,显然察觉到异常。 杜河摸摸他头,沉声道:“朝中出了点事,陛下态度不明。你和伯母先离开,如果事情危急,有人送你们去安东。” “那哥哥呢。” “等等。” 杜河压下恐惧,又笑道:“籍儿是男子汉,应当遇事要静气。” 李籍还要说话,被他母亲拍拍手。 “走吧,我们帮不上忙。” 杜河打开密道,李籍扶着母亲进去,他们和玲珑一样,身份都很低。就算李二要下杀手,也不会费力追查。 在两人快消失时,李籍忽然回头。 “如果皇帝杀哥哥,籍儿会向李唐报仇!” “去吧。” 杜河笑着点点头,李籍多接触鸿胪寺胡人,思想非常开明,跟李恒不一样,对皇权不会愚忠。 送走李家母子,杜河心静如水。 他在东北实力匪浅,李二是聪明人,应不会这时候杀他。唯一破绽就是山庄,如果被长孙无忌搜查。 只要放一些弩、甲,他就洗不清了。 虽然他能想通关键,可心中难免恐惧。 张寒推门进来,脸上满是肃杀。 “国公,外面有动静。” “动手了?” 杜河心中一突,看向那排书柜,按照他预想,禁卫一旦攻府,他就要离开杜府,从此逃亡安东。 “不清楚。” 杜河握着刀,手上青筋毕露。 “国公——” 又一个部曲推开门,急忙道:“李将军派人敲门,说是夫人要进来。” 杜河眼神一凝,李君羡和他关系不错,没有必要骗他。只是这大半夜的,长乐公主怎么会来这? “开门,让她进来。” “诺。” 杜河保持警惕,并未亲自迎接。 第147章 兄妹 没过多久,部曲领着两个人进来。长乐披着件白锦袍,怔怔站在原地,凤眸中带着欣喜和情意。 “二郎!” 她竟不顾旁人,小跑着扑进怀里。 “乖,没事。” 杜河拥着她,轻抚着青丝,她身躯微微颤抖,双手搂着极紧。 部曲和小莲见状,默不作声退出去。 长乐抬起头,小脸带着苍白,犹自不肯撒手,吸着鼻子道:“你放心,李姐姐没有事,太子哥哥拦住了。” “好好。” 杜河松一口气,急忙问她详情。 等听到程咬金和薛万彻要强攻时,他目带浓烈杀机,将来太子登基,长孙氏、薛万彻、程咬金等人,通通都要死! “辛苦你了。” 他心中涌起柔情,长乐性子软,为了救山庄,竟不惜拔刀威胁。 长乐贴着他胸口,低声道:“多亏了太子哥哥。他说父皇伤人女眷,君子不齿,父皇才撤回了军令。” “好兄弟!” 杜河脱口而出,李承乾惧怕皇帝,能说出这话不容易。太子缺点很多,但关键时刻敢为朋友出头。 这份热血义气,也是他支持太子的原因。 “还有张公公,是他偷偷告诉我的。” 杜河微微一笑,张阿难肯帮忙,多半看在长乐面上。这老太监忠于皇帝,却对公主们极为宠爱。 “你怎么来这了?” 长乐抬起头,低声道:“父皇、舅舅他们在议事,我——进去把他们全骂了。就再没人拦我了。” 杜河没有说话,只是搂紧了她。 长乐脸上有泪痕,后背一片冰凉,可见这件事,绝没她说得轻松。 “我家夫人胆子大了。” 长乐没接他打趣,双手紧紧搂着他腰,泣道:“二郎,你不要离开我。我们喝了合卺酒,死也要在一起。” “不会,我一直在。” 杜河拍着她背,柔声哄着她。 在他原本计划中,李二若下杀手,他就会离开长安,在安东高举反旗。他和长乐的婚姻,自然也会破裂。 现在她为自己,不惜和皇帝决裂,他这番心思,再不会提及了。 长乐越想越伤心,将他胸口染湿。这一天的下来,她惊惧害怕,此刻倚在郎君怀中,仿佛委屈的小孩。 “我把表兄造谣的事,告诉父皇了。” 她吸着鼻子,又道:“父皇很快会明白,他被人蛊惑了。你很快就会没事,我们都会没事。” 杜河彻底放心,长孙无忌利用皇帝信任,在背后推波助澜,现在猜疑打破了。 “锦绣跟你说了?” “嗯!” 长乐在他怀中,低声道:“姐姐都跟我说了,火药配方、还有这件事。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没有察觉。” “我心里好害怕,怕你会离开我。” “我不想你卷进来。” 长乐抬起头,抚着他脸庞:“丽质又不是小孩,不需要你保护。我要站你旁边,像李姐姐一样。” “可你是公主——” 长乐伸手按住,嘴唇不满撅着。 “少瞧不起人,公主怎么啦。从现在开始,我不要躲你背后。即使父皇剥去封号,我也和你一起。” “是是是,长乐殿下很厉害。” 杜河忍俊不禁,笑着拥她入怀。 这次破长孙氏蛊惑,多亏她进宫帮忙。 他不知李锦绣说了什么,但能明显感觉到,长乐发生了改变,从高高在上的公主,转换成共患难的妻子。 此时已经深夜,杜河见她困倦,便带她去休息。 “不许走。” 长乐抓着他手,眼中满是警惕。 “当然。” 杜河坐在床边,她缓缓闭上眼,忽而又睁开,单手从腰间取出一根丝带,将两人的手牢牢绑住。 两只手紧贴着,她已沉沉睡去。 杜河无法脱身,低声唤来小莲,她看见屋中情形,抿着嘴低笑。 “去告诉张寒,让他带人回来。” “诺。” 杜河抓着柔软小手,靠在床边养神。既然蛊惑被破,他就没有危险了。玲珑和李籍,也可回到杜府。 至于最终结果,还要看皇宫了。 …… 立政殿内。 长孙皇后身子弱,早早就休息了,寝宫一片漆黑。一个宫人挑着灯,缓缓走进寝宫,低声呼唤着。 “娘娘……” 长孙皇后坐起,眼睛一片清明。 “什么事?” “陛下急事请您。” 长孙皇后下床,心中惊疑不定。陛下上次半夜叫她,还是玄武门前夜。难道,宫中又出大事了。 她披上常服,匆匆挽个垂髻。 “母后,你去哪儿。” 城阳揉着眼睛,被这动静吵醒。 “看好兕子,母后去去就来。” “哦,好。” 长孙皇后看一眼床上,城阳露出一双秀气小脚,迷迷糊糊睡着。一旁小兕子,吸着手指大睡。 长孙皇后暗叹,别是其他子女出事啊。 两个宫人挑灯引路,她走在皇宫里。此时已经深夜,宫中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巡逻的甲士。 两仪殿不远,很快就走到。 长孙皇后进去,心中微微一突。她的大兄长孙无忌,正跪在地上低泣。皇帝负手在后,脸上满是阴沉。 “二郎,大兄,这是怎么回事。” 李二重重拂袖,一指地上长孙无忌。 “你问辅机!” 长孙皇后见他带怒气,便问道:“大兄,你先起来,有事咱们商量。” “娘娘,臣有愧啊。” 长孙无忌涕泪横流,朝她恭敬跪倒:“两年前丽质被人造谣,此事是冲儿所为。臣——无颜面对你。” “大兄?” 长孙皇后身形摇晃,满脸不可置信。 当年父亲早亡,庶长子掌权,她和兄长被驱逐,寄宿在舅舅家。兄妹俩相依为命,感情极为深厚。 长乐差点被逼死,她一直引以为痛。 没想到—— “大兄!” 长孙皇后声音凄厉,带着质问和痛苦,她脑中嗡嗡,身躯摇摇欲坠。 李二眼疾手快,连忙将她扶住。 “观音婢,兄长对不起你。” 长孙无忌以手掩面,惭愧无以复加。 “你说!这怎么回事?” 长孙无忌泣道:“冲儿喜欢丽质,却不得她心。他——眼见杜河跟丽质一起,被嫉妒冲昏头脑。” “我那时忙于国事,一时疏忽没发现,这才造成大错!” 长孙皇后脸色发白,眼中蓄满泪水,长孙冲是她侄子,她向来疼爱有加。连最喜爱的女儿,也都许给她。 本想亲上加亲,没想到是段孽缘啊。 “二郎,观音婢,我教子无方。请剥去赵国公爵位吧,只求你们饶恕冲儿一回……” 长孙无忌泪流,又哀叹一声。 “他……毕竟是我嫡子啊。” 李二看着他,眼中剧烈挣扎,按照贞观律,伤害皇女是大罪。真闹到朝堂,长孙冲必死无疑。 可长孙无忌是他至交,他又怎么忍心。 眼见他犹豫,长孙皇后叹道:“大兄,你辞去国公爵位和司空吧,今后不要参政——冲儿,剥去官职,贬为庶人!” “是。” 长孙无忌磕头,没有任何反对。 李二惊诧不已,长孙无忌机变多才,在朝是他重要帮手。这通惩罚下来,他在朝中断去一臂。 “观音婢,事情跟辅机无——” 长孙皇后叹道:“陛下,正因为大兄是外戚,更应该严厉,否则您何以服众。冲儿能免死,臣妾已经徇私了。” 这是她家事,李二哑口无言。 “陛下,娘娘说得没错,臣甘愿受罚。” 第148章 君臣离心 耳边传来脚步声,杜河立刻睁眼。 窗外天蒙蒙亮,玲珑轻手轻脚走进来,长乐胸口起伏,还在熟睡中,那根丝带依旧牢牢系着。 “少爷,外面人撤了,李将军在找你。” “好。” 长乐公主在府,部曲不会进来。 所有消息联络,都是侍女转达。 杜河伸手去解丝带,不料吵醒长乐,见她眼中惊惧,他笑道:“禁卫撤走了,应该是陛下召见。” “我陪你去。” “好。” 长乐要简单梳洗,他唤来小莲和玲珑帮她,孤身前去见客,张寒领着五十部曲,在门口等他。 “人走了?” “禁卫都撤了。” “那就没事了,放松些。” 杜河一日一夜未睡,但他龙精虎猛,没有丝毫疲态。深吸一口冰冷空气,去前堂见李君羡。 李君羡未解甲胄,一身威武不凡。 “东国公。” 杜河爵位高过他,他很客气行礼。 “可是陛下召见?” “对。” “我这就过去。” 李君羡再度抱拳,忽而回头致歉。 “末将奉命行事,还请你谅解。” “无妨。” 杜河笑着摆手,李君羡和他在赤岭并肩,彼此很有交情。但对方是天子近卫,只会听皇帝命令。 他当然能理解。 回到后院时,长乐也洗漱完毕,她挽着简单垂髻,双眼有些红肿。 两人上了马车,杜河掀开车帘,禁卫撤走后,崇仁坊恢复平静。望着这熟悉场景,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对不起。” 长乐柔声说着,替李二给他道歉。 “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杜河放下车帘,朝她温和笑笑。 车行一刻钟,两人从承天门进宫。太监在前引路,却不是去两仪殿,而是带他们到皇后的立政殿。 杜河能感觉到,长乐脚步轻快。 这代表潜在态度,是家事不是公事。 殿内不见宫人,只有李二和皇后坐上首,李二面色平静,皇后妆容整齐,但难掩红肿的双眼。 “臣杜河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长孙皇后强笑道:“都是一家人,不要客气。” “谢娘娘。” 杜河恭敬应下,就垂目站着,长乐柔声行礼,站在他旁边。李二没有说话,殿内气氛沉闷。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 “长乐,你先出去。” “父皇有话,女儿也听着。” 李二板起脸,刚要开口训斥,见她脸上带气,只得悻悻住口。 长孙皇后见状,轻叹一声开口。 “丽质,当初不许这段孽缘,也不会闹成这样。你表兄已经惩处了,只是母后——愧对于你啊。” 面对皇后的自责,长乐身躯微颤。 “母后,我从未怪过你。” 长孙皇后起身,朝她张开双臂,长乐也情难自禁,投入母亲怀抱。 她轻拍着后背,安抚着女儿。 “丽质享公主封号,婚事该听父母的。可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现在我与二郎相爱,求父皇母后莫为难他。” “不会,不会……” 长孙皇后低泣,柔声答应她。 李二看着她,终究艰难开口。 “丽质,父皇错了。” 长乐扭头不看他,皇帝尴尬莫名,他难得认次错,女儿还不给面子。 杜河轻叹一声,到底是父女。 “丽质,别赌气了。” 长乐有些意动,仍埋母亲怀中。 杜河瞧着皇帝尴尬,又笑道:“敢不理皇帝的,也就你一个了。快快出来,免得陛下吃醋怪我。” 他开着玩笑,气氛稍稍缓解。 长乐从怀中抬头,气鼓鼓地看着李二。 “我不想住公主府。” “好好,依你。” 李二满口答应,公主住驸马府上,虽说不合礼制,但他是皇帝。只要他开口,礼部谁会自找没趣。 “皇庄和食邑,您都收回去吧。” “那不行,这是给你的嫁妆。” 杜河发挥情商,急忙笑道:“这个得拿着,我可养不起公主呢。” “噗——” 长乐终是没忍住,抿嘴笑出声。父皇从小宠她,她又何尝不敬重。如今能获自由,气也消下大半。 长孙皇后也笑道:“就该让陛下破财,谁让他惹你生气。” “母后说得对。” “合着就欺负朕啊。” 李二满脸不爽,眼中却带着笑。 经过杜河打趣,沉闷气氛消解,长乐陪着母亲,低声说悄悄话。李二轻咳两声,目光扫过来。 “杜河,你心中可有怨气。” 他话音刚落,长乐和皇后都收声。 杜河拱手笑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在府中饮酒,是因为相信陛下。您远见万里,定会还臣清白。” “好好,委屈你了。” “陛下说笑了。” 杜河保持恭敬,心中滔天怒火。皇帝不以为意,不认为是大事,毕竟以上御下,需要恩威并施。 可在对他看来,这是致命威胁。 贞观政治开明,但还是封建时代。平日大事朝臣商议,可皇帝一旦下令,不管三省还是六部,通通只能看着。 没人能限制皇权,生死全在皇帝一念。 他跟皇帝之间,越走越远了。 “嗯,安东大都护,还是由你担任吧。” 皇帝的话把他拉回现实,杜河急忙道:“臣本来也想辞掉,还是换人遥领吧。臣想去扬州,督造东海航线。” “唔,那由河间郡王担任。” “臣赞同。” 杜河点头赞同,河间郡王是李孝恭,他是半退的人,不会改安东格局。 只要不是敌人,他都可以接受。 他余光看到,皇帝手掌放松。权利被卸掉,猜忌自然也消失。 “你有何想法?” 李二侧身问着,海路航线开通,两府就能联络内地,这是大利李唐统治的事,他没理由拒绝。 杜河早有腹稿,道:“臣觉得,不能依靠官匠。他们拿死俸禄,哪有热情研究,还需发挥民间力量。” “朕会和宰相商议。” “诺。” …… 下午,皇宫发出诏令,赵国公教子无方,冒犯皇女,剥去爵位,剥去司空荣誉。其子长孙冲,剥去宗正寺少卿职,贬为庶人。 此事引起轩然大波,长安议论纷纷。 赵国公是大唐国舅,贞观功臣第一人,陛下的至交好友,如此显赫大臣,怎么一夜间就倒台了。 而且冒犯皇女,具体是什么事?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等主官,联袂进宫面圣,要求皇帝说清楚。不过李二态度强硬,把人全骂出来了。 更加诡异的是,各地长孙氏,仍然担任高位,没有遭受打压。 最后众人猜测,应是涉及皇家阴私,陛下乾坤独断,只惩处长孙无忌。 第149章 都是屁话 宗正寺衙署。 长孙冲剥去绯红官服,只穿一身白袍。他走出公房,外面细雨蒙蒙,进出的公人低声打着招呼。 “长孙公子。” “公子慢走。” 长孙冲点点头,脸色阴沉如天。 今后他就是庶人,这称呼格外刺耳。 赵国公爵位没了、宗正少卿官职没了。皇帝一道诏令,他就从一品世家子,变成穿白的平民。 好在家底还在,仆从停着马车等。 长孙冲进入车厢,马车穿过雨幕,停在赵国公府门口。他掀开车帘,望着高大的府邸发呆。 “姑父还留了点。” 他自嘲的笑着,仆人不敢说话。 长孙无忌爵位被削去,仅保留上柱国荣誉和国舅的身份,按理这座国公府,也该被朝廷收回。 不过陛下念旧情,也没人提这事。 仆人打上伞,被他粗暴推开,他淋着半身雨,来到主院书房。 屋内温暖舒适,长孙无忌坐着,翻看手中书卷。即使遭逢大变,他依旧如往常般,可见养气功夫。 “冲儿回来了。” 长孙冲跪坐下来,急忙问道:“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失败了。” 长孙无忌轻叹道:“我本以为杜河的性格,不会坐以待毙。一旦他试图逃脱,就会面临禁军绞杀。” “他居然能忍住,真是小瞧了他。” 长孙冲叫道:“不是有商会么?冲进去就铁证如山。” 长孙无忌看他一眼,淡淡道:“我联络了卢国公,让他杀进李氏商会。可惜,关键时刻被长乐拦住了。” “后面太子放话,陛下撤回了军令。” 长孙冲目瞪口呆,父亲才回来,圣旨就到了宗正寺,他根本不知发生何事。 “那为何会罚您——” 长孙无忌呵斥道:“还不是因为你,当年的事被抓尾巴了!长乐把事情捅给陛下,我们才遭这祸事。” “这贱人!” “啪!” 长孙冲刚说完,脸上浮出掌印。 “父亲,你——” 长孙无忌压不住怒气,大骂道:“你这蠢货!不准再攻击丽质。不是老子舍了脸,你命都保不住!” “我不甘心!” “你试试——” 长孙无忌眼中喷火,寒声道:“不甘心也得忍着。再敢胡闹下去,老子不介意换一个嫡长子。” 长孙冲惊骇莫名,眼神变得谦卑。 “孩儿知错。” 长孙家多子多福,他有十一个兄弟。父亲要换人,他就什么都没了。 “老爷——” 门外响起管家声音,长孙无忌眉头一皱,书房是重地,他又在盛怒中,管家这么大胆来扰他。 “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脸上有些慌乱。 “外面传出风声,说少爷造谣长乐公主,才被陛下责罚。现在长安上下,对少爷——说得很难听。” 长孙冲脸色一白,深感大祸临头。 士族都讲究名声,他是长乐表兄,又是前驸马,造谣会被万人唾弃。 完了,他名声臭大街了。 长孙无忌脸色剧变,急忙道:“谁传的!” “不……知道。” “是杜河!” 长孙冲满脸惶恐,大声叫嚷着。 长孙无忌稳住身形,反而语气放缓。 “冲儿,你先回洛阳休养。陛下恩宠未散,为父还能再起。” “好好好……” 想起外面流言蜚语,长孙冲慌乱答应。 “立刻送他回去。” “诺。” 他安排一辆不起眼马车,长孙冲离开了,他戴着帽子,死死躲在车里。宛如过街老鼠,生怕被人发现。 长孙无忌脸色阴沉,看着马车消失。 “进宫!” 他并未被击垮,陛下是念情的人,这次惩罚严重,全赖皇后坚持。可皇后身体欠佳,支撑不了多久。 真到了那一天,皇帝会重新用他。 …… 温泉山庄内。 杜河下掉安东大都护,江南职位没定,从皇宫出来后,他立刻赶到山庄,亲眼见到李锦绣才放心。 “幸好你没事。” 李锦绣见他模样,心中涌起甜蜜。 “好啦好啦,多亏长乐呢。” 她从怀中抬头,笑道:“她这小雏凤,凶得一塌糊涂。唔,说卢国公敢进来,就以皇室之名,杀尽他们家族。” “你跟她说什么了。” 李锦绣转身离开,朝他眨眨眼睛。 “殿下娇生惯养,有些事想不到。我只是提醒她,如果不能将心比心,你迟早会离她而去。” 杜河干笑两声,目中杀机四溢。 “能找到他们破绽吗?” 李锦绣摇摇头:“不行,卢国公久在军中,那里我插不上手。薛万彻刚回长安,也是军中将领。” “可惜。” “不过长孙无忌没了。” 杜河摇头道:“他上柱国还在,迟早能复出。” 李锦绣轻声道:“我派了很多人,把事情捅出去了。礼部、刑部的人,必然会拼命弹劾他和长孙冲。” “你不用看我,长乐也同意。” 杜河默然无语,这事有碍长乐名声,但长孙冲这辈子,算彻底臭掉了。 “好吧,按死他!” “这才对嘛。” 李锦绣夸他一句,又道:“长乐选择站在你这边,就要一起承担风雨。不要把她当小孩,她很聪明的。” “只是不知道,长孙无忌会不会倒。” “不会。” 杜河缓缓摇头,中伤皇女的事爆发,朝官必会弹劾长孙家。不过以李二的性格,会强行压下此事。 “这都弄不倒他?” 杜河沉吟道:“他和陛下的关系,是生死至交。只要陛下还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杀掉长孙无忌。” “男人的友谊么?” “对,就如我和行俭。” “有些麻烦。” 李锦绣笑了笑,又问道:“至少他要蛰伏了,安东权力交出去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江南。” “很快。” 杜河抓着她肩膀,正色道:“这次能躲过,下次谁保证呢。我需要打通两府,才不会生死由人。” 他早就想清楚了,什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那都是屁话! 只要连通内陆,安东和海东经济腾飞,士兵可由水路,极大缩短时间,数日内就能从江南登陆。 他不想再被人掌控生死! 即使那人是皇帝。 “我明白。” 杜河遥望窗外,叹道:“如果太子顺利登基,那我就做个良臣。否则,杜某说不得要当反贼了。” 他跟太子利益绑定,绝不能让其他人登基。 “长孙无忌倒台后,晋王再没有说话的份量。魏王孤掌难鸣,想必也会蛰伏下去。你安心去吧,我会去找你。” 第150章 逆臣犯上 春雨洒在屋檐下,溅起朵朵水花。长乐搬出公主府,住杜府多有不便,他连夜带人,搬到自己府邸。 公主府只带小莲,其余人都在公主府。 至于田产店铺,自有邑令管理。 长乐公主曾问他,八个媵妾的事,被杜河一口拒绝,他女人够多了。 将来找个由头,通通放她们出府。 他在屋檐下观雨,一阵香风传来,长乐走到身边:“你真不要啊,都是宗室挑选的女孩,模样俊俏哦。” “谁能比得过你啊。” 杜河笑吟吟说着,伸手搂她腰,内院无人进来,她也顺从入怀。 “见人说人话,安东那位呢?” 杜河干笑不已,好在长乐柔顺,并不为难他,叹道:“唉,这才回来两个月,你又要跑江南去了。” “抱歉,这件事很重要。” “知道啦。” 长乐笑嘻嘻说着,抿嘴道:“国事为重,人家只是舍不得嘛。嘻,要不我跟父皇说,也去江南好了。” “那最好,我可馋殿下了。” 长乐打他一下,也知道是说笑。她身份高贵不说,身体还娇弱。长孙皇后和李二,不可能放她出去。 “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会很快。” 杜河抚着她青丝,只要解决逆风问题,他就能回来了。几十万贯砸下去,他就不信造不出来。 “我在长安等你。” 她凤眸温柔似水,令人一眼深陷。 在这绵绵春雨中,美人在怀中,他不免食指大动。长乐身段长相皆是绝色,尤其床笫之间,情深时的媚态,简直令人癫狂。 若非怜惜她体弱,非得夜夜笙歌不可。 “殿下——” 长乐见他坏笑,轻轻咬着红唇。 “干嘛。” “我想当逆臣了。” 长乐羞得不行,某次被欺负得狠了,她呵斥一句逆臣。结果郎君上瘾了,总逗她说些面红耳赤的话。 她耳根都红透,凤眸嗔他一眼。 “逆贼,这可是白天!” 这声逆贼叫到心坎里,杜河吻住她唇,直亲得长乐公主软绵绵,他凑到耳边,呼吸炽热无比。 “白天更好以下犯上。” “随——你。” 她声音低如蚊呐,俏脸泛着红晕,杜河正要进屋,忽而传来脚步声,长乐公主连忙离开怀抱。 玲珑走过来,眼中带着打趣:“呀,我来得不是时候啊。少爷你别瞪我,赵姑娘来府上啦。” “什么!” 杜河大惊失色,红姐姐怎么来了。 “不是,是学院的赵姑娘。” “哦哦,快请。” 杜河这才反应过来,是赵烟儿来了,他满心疑惑,她怎么会来这。 不过有客上门,他当然不能失礼。 “快去。” 长乐笑着推他,转身逃离虎爪。 杜河整理衣领,到前堂会客,赵烟儿一身黑白袍,圆脸素面朝天,难掩娇俏美丽,怀中抱着许多稿纸。 她看到杜河,立刻站起身。 “东国公。” “不用客气。” 杜河摆摆手,前年去找薛明雪,不小心看她洗澡,实在尴尬万分。 “这是魏相病历,师兄叫我拿来。” “好。” 杜河接过稿纸,上面是魏征病症,孙思邈判断肝脏生火,医学院学生判断,肝部长有肉瘤。 “吃饭多少?” “吃不下,每日一餐。” “体重?” “七十六斤。” 杜河心中黯然,魏征出身河北,身材十分高大,竟只有七十六斤。看这持续症状,八成是肝癌了。 这在后世都治不好,更何况在大唐。 他对魏征很敬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烟儿见他迟疑,低声道:“很难办?” “绝症,一起去吧。” 杜河跟长乐打过招呼,和她一道去学院。两人赶到学院,魏征正在赏雨,老头跟缩水一样,摇头晃脑吟诗。 “魏相。” 杜河挥手打招呼,强挤出笑容。 魏征斜他一眼,呵呵笑道:“行啦,瞧你小子那脸。老夫的身体,老夫最清楚,不就是要死了么。” 杜河哭笑不得,朝他竖起大拇指。 “您真是张铁嘴。” “过奖。” 两人说笑着,赵烟儿泣不成声。 她出身官宦家庭,却被刘天易掳走。魏征洞察世事,时时开导她,在她的心中,魏征亲如祖父。 “好孩子别哭。” 魏征拍着她手,大笑道:“爷爷观遍史书,也没见有不死之人。能见到大唐盛世,虽死也无憾了。” “魏爷爷……” 赵烟儿心中更悲,扑在他腿上。 魏征拍手安慰她,又瞪着杜河:“这孩子孤苦无依,你以后看着点。” “行。” “烟儿,替爷爷取件袍子。” 等赵烟儿走了,魏征才叹道:“唉,长孙冲冒犯皇女,理应当诛。老夫向陛下上书,都被退回来咯。” 杜河知道这事,忽而问道:“你相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 “法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也是老夫毕生所求,可惜皇帝是人,是人就免不了私欲。” “我想打造一个理想国,只叹前路多阻。” 魏征望着细雨,笑道:“且行且前,反正老夫是看不到了。你以后若做到了,记得上香告诉老夫。” “那您记得托梦。” “臭小子。” 魏征瞪他一眼,悠悠问道:“杜河,你已年满二十吧,可曾取字?” “未曾。” 杜河笑着回答,男子二十成年,此后称呼字,而少呼其名。听魏征的意思,是想替他取两字。 “让老夫来?” 杜河拱手作揖:“哟,那太荣幸了。” “光明在前取字景,气象万新取字昭,就取景昭如何?” “杜景昭么?好极好极。” 杜河拍手赞叹,又笑道:“不瞒您说,我本来想叫杜二狗来着。” “胡调扯!” 魏征知他在打趣,笑着骂一句,他又道:“你要去江南了吧。那地方世家盘桓,可不是好地方。” 杜河摆摆手,眼中精光闪闪。 “打过去就是。” “有魄力!” 魏征赞赏一句,又低声道:“陛下年岁渐长,不大能听见谏言了。我走之后,唯一能劝动他的只有皇后。” 杜河深以为然,若非长孙皇后压制外戚,朝中只会更乱。 “只有太子继位,大唐才能稳定。你记住一句话,不管何时何地,只要皇后病危,你就要赶回长安。” “明白。” 这时赵烟儿拿着锦袍过来,魏征朝他摆摆手。 “一时半会死不了,用不着你守着,去吧。” “我再陪陪您。” 杜河胡子一翘,不满道:“老夫嫌你烦。” 嘿,这老头。 第151章 三小李 长孙冲造谣案件披露,在朝引发轩然大波。 朝中三次朝会,都在为此事争论。刘德威、孙伏伽等人,坚持大逆不道,需判处极刑。高士廉、唐俭等人,则长乐公主无虞,罪不至死争辩。 唐律八议中,长孙氏占五议,李二坚持小惩大诫,迟迟不肯处死。 杜河勒住缰绳,春风拂在脸上,朝中事跟他无关,他很快就会离开江南,这几日都在陪身边的人。 二十个部曲护在身后,进城居民纷纷避让。 这帮家伙征战数年,磨出一身煞气。一个五六岁幼童被母亲抱着路过,瞪圆了双眼,满是惊奇和害怕。 “收着点儿。” 杜河笑骂一句,部曲挤出笑脸。 昨日有人传信,云姬雨姬到了,若只是他们,杜河不会迎接,但李战和林氏也在,他才亲自相迎。 等了不到一刻钟,官道走来一支车队。 程名振派人护卫,云姬雨姬家眷,李鱼祖孙俩,李氏也带了仆从,七八辆牛车,加起来有数十人。 “大哥!” 李战性子活泼,远远朝他挥手。 “哈哈,总算到了。” 杜河跳下马,笑着上前招呼,林氏也掀开车帘见礼。随后是云姬雨姬,两女跳下车,笑着朝他跑来。 “公子好。” “辛苦了。” 杜河看她们疲惫,笑着安抚一句。 “哥哥。” “累不累。” 杜河伸出手,将李鱼抱在怀里。 “这小子比我都精神。” 李战在旁边插嘴,众人都笑起来。 “走,进城!” 杜河大笑着上马,以他国公身份,自然无需等待。部曲办好手续,城门郎查也未查,就放众人进城。 “这就是长安么?墙真高啊。” “姐姐这里好漂亮。” 杜河微微一笑,长安人口近百万,城东又是权贵居所,一路华贵府邸。久居海东几人,何曾见过这世面。 车队进入东国公府,众人都好奇打量。 东国公府近六十亩,大小房间近百。管家是李锦绣亲信,约莫六十多岁,做事干净利落,早安排好住所。 李鱼和云姬雨姬,自然住在府中。 林氏是新寡,杜河另在东市买房安置。他吩咐张寒,带母子俩去安顿,自己领着云姬雨姬进内院。 长乐公主在这,内院守卫严密,有一队女卫,专门值守在此。 杜河负手在前,云姬雨姬低头跟着。 他刚走进内院,就见玲珑和小莲出来。公主和驸马感情好,她们两人也很快熟络,负责内院起居。 “咿,少爷回来啦。” 玲珑没大没小打招呼,忽而盯着云姬雨姬。 “参见夫人……” 云姬雨姬紧张的很,弯腰冲她施礼。 玲珑捂嘴笑道:“搞错啦,搞错啦,我才不是夫人。你们是云姬雨姬?果然长得很漂亮啊。” “奴婢惶恐。” 长乐听到动静,从屋中走出来。 “二郎回来了。” 杜河大大咧咧朝身后一指,笑道:“新罗来的侍女,这是云姬,这是雨姬。你们两个,还不见过殿下。” 两女诚惶诚恐,急忙弯腰拜下。 “都起来吧。” 长乐并不骄横,温声让他们起来,她又关切两句,两女手足无措,说话也结结巴巴,害她疑惑不已。 “你们这么怕我?” 云姬悄悄看杜河,也不敢说实话。 玲珑熟知自家少爷,闻言笑道:“少爷这大坏蛋,最喜作弄人。肯定说殿下很凶,把她们吓着了。” 长乐凤眸轻嗔,杜河急忙走人。 女人的事他懒得管,云姬雨姬做惯了侍女,长乐心地善良,也不会为难她们。有她们在后院,玲珑能少做点事。 他让人找来李鱼、李籍、李战,又在中堂设宴。 李籍和他们初次见面,不过年龄相仿,很快就熟络了。两个少年兴冲冲斗酒,李鱼年纪小,被杜河禁止喝酒。 酒过三旬,杜河举杯道:“李战,籍儿跟我去扬州,你呢。” “我去。” 李战笑嘻嘻道:“听说大哥想造船,那更应该带我了。父亲在水师服役,我从小在船上泡大的。” “那你也去。” 杜河点头答应,李战风趣幽默,很得他喜欢。 “我也去!” 李鱼喝着果汁,眼里满是期待。 “你去个屁。” 杜河弹他脑门,李鱼年纪更小,才刚满十岁,哪能到处跑。不过自己不在长安,谁给他当老师? 裴居业不在,没人教他可不行。 “走,带你串门去。” 留下李籍李战喝酒,杜河领着李鱼出门,他去的是翼国公府,老秦是大唐第一打手,现在正好没事干。 秦府花园内。 “你想让我教他?” 秦琼洗净手,上下打量着李鱼。小家伙目不斜视,站着板板正正。 “这是我恩人啊,世上谁人不知,秦伯伯勇武第一,乃绝世高——” 秦琼抬手打断他,笑骂道:“行了,行了,老夫答应就是。你再说下去,我都成万人敌了。” 他伸出枯瘦大手,在李鱼身上按着。 “好苗子,就是气弱了点,没吃过好东西?” 杜河摆手笑道:“以前是猎户,能吃上就不错了。不过这是小事,我府上补品一堆,都给这小子造。” “老夫还养不起徒弟?” 杜河哈哈一笑,一掌拍李鱼脑门。 “快喊师父。” “拜见师父。” 李鱼心领神会,恭恭敬敬磕头。 “每天上午过来。” 老秦笑眯眯地,很满意这徒弟。 从秦府出来后,杜河又犯了难,武师倒找到了,这文师就难办了。他思来想去,带李鱼找魏征。 老家伙博学多变,绝对能教好他。 学院人来人往,不时有人跟他招呼。 杜河牵着李鱼,找到魏征说明来意。魏征正在练字,他是知名大儒,一手楷书刚正锋利,尽显文人风骨。 “他?” “对。” 魏征上下打量着李鱼,笑道:“不错,一身正气,谦逊有礼。看这小子品性,比你好太多了。” “那是。” 杜河撇撇嘴,还带拉踩的啊。 魏征看向李鱼:“叫什么名?” “回爷爷,某叫李鱼。” “好,早上来这找我。” 杜河赶紧拦住,笑道:“下午行不行,上午要去翼国公那练武呢。” “咿,学那武夫作甚。” “打架啊。” 杜河嬉皮笑脸,笑道:“以后遇到听不懂道理的,也能用拳头服人不是。您就是没练武,不然不会得病。” 魏征气得够呛,对着李鱼告诫。 “这厮目无尊长,以后别学他。” 第152章 海事廷议 春雨霏霏,杜河走在宫中。 朝中的争论结束了,长孙无忌自请入狱,李二自然不肯。最终以皇帝的强势,压住所有反对声音。 这件事结束后,扬州海事提上日程。 人选是固定的,也没人跟他争。 “张公公,多谢你了。” 张阿难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无比。 “驸马言重了,咱家帮殿下而已。” 杜河微微一笑,也不再说话。这老太监和李君羡,一人掌百骑近卫,一人掌宫廷暗卫,是最忠皇帝的力量。 以前跟李二亲密,他能拿张阿难打趣。 不过这次事后,双方都在保持距离。 他很快到两仪殿,李二盘踞上首。房玄龄、褚遂良也在,刘洎提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平章事,代替长孙无忌参政。 “臣杜河参见陛下。” “来了,坐。” 李二挥挥手,杜河跪坐一旁。 “东国公。” 说话的人刘洎,这家伙被李孝恭扇过后,做人低调许多。加上东征时露出才能,很得皇帝信任。 “刘相请讲。” 这货近来没得罪他,杜河也很客气。 刘洎拱手道:“陛下说你要通海路,以加强两府和内陆联系。我和房相都有疑惑,具体你想怎么做呢?” 杜河点点头,沉声道:“两府从营州入境,需要绕两千里。政令传递太慢,有事也难以反应。” 众人都纷纷摇头,辽东实在太远了。 从长安到河北还好,道路十分好走。可从幽州到安东,需要绕道群山。而且冬季冰封,沟通更加不畅。 “如果从海路进发,只需三五日能到。” 房玄龄点头道:“海路确实节省时间,不过老夫很好奇,莱州有成熟水师,你为何选择扬州?” “房相问得好。” 杜河夸赞一句,又道:“其原因有二,是莱州有水师,可却没有对手。官府长匠仅能温饱,哪能革新技术。” 他说得是实话,大唐有固定匠籍。 一是短匠,每年需服役二十来天。二是长匠,技术人员长期服役。三是雇匠,相当于官方聘请。 匠籍终生固定,且世袭传家,地位低于农民,仅高于商人。 而且最离谱的是,长匠是技术最好的人,被官府聘用,偏偏收入最低。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研技术。 刘洎皱眉道:“士农工商,士卒统领国家,农民种地交粮。工匠和商人没有贡献,怎能享高地位。” “没有技术,我们现在还用竹简。” “竹简亦能记事。” 杜河心情低落,叹道:“刘相,大唐以农为生,我也能理解。这事辩下来,三天三夜也不出结果。” 刘洎微微拱手,也不再争论。 “但我们不得不承认,工匠地位低,技术就会停滞。莱州水师长匠世袭,哪有心思研制技术呢。” “扬州在江南中心,具有天然优势。东面日本、南下狮子国,西到波斯,每年都有商船停靠。” “臣想采各国之长,用在大唐身上。” “臣打算召集工匠,一起研发船舶,将来两地通航,再许以经营权。重赏之下,必人人争先。” 褚遂良不通经济,抚着胡须皱眉。 “商人买进卖出,本就是厚利。若朝廷鼓励通商,谁还肯种地?” 杜河跟他说不清,摊手道:“经济不流通,国家怎么富足。若连这也不敢试,两府还是要丢掉。” “陛下,不如先试试。” 房玄龄是民政方面高手,眼光也很长远。 “可以一试。” 刘洎赶紧跟上,若能留下两府,他这决策者,也会青史留名。 李二沉吟点头,他当然不会放弃两府。 “那这样,朕封你为扬州道造船大使,加江南海运使,持天子符节,扬州及淮南道七州,凡造船、海运、码头、工匠、钱粮,长史以下皆受你节制。” “臣领命。” 杜河拱手答应,扬州大都督是越王李贞,不过也是遥领。他这个造船大使,相当于扬州最高长官。 “扬州势力复杂,臣可否调府兵。” “准。” 李二点头答应,杜河赶紧道谢。 扬州道造船大使是皇帝特遣职位,海路开通就收回了。而且他是空降过去,在扬州军中没有根基。 他没有势力做大,皇帝当然痛快。 房玄龄等人也明白,故无人提出反对。 房玄龄笑道:“尚书省会传令扬州长史配合,东国公,祝你旗开得胜。” “借房相吉言。” 事情敲定下来,众人也放松了。又给了许多权力,比如他可绕过都督府,直奏皇帝,弹劾长史等特权。 “魏征身体如何?” 面对皇帝询问,杜河微微一怔。 “难过今年。” 李二长叹一声,挥手道:“你既去江南,就去立政殿看看吧。皇后身体——不适,你陪她说说话。” “诺。” 杜河退出殿内,踩着细雨去立政殿。 长孙皇后带着城阳和兕子,和往常般慈爱,但杜河能感觉到,在她眉宇间,潜藏的深深悲伤。 长孙冲的事情,对她打击太大。 她问了些日常琐事,又道:“长乐和你一起很快乐,让我心里好受点。哎,城阳倒是个老大难。” 杜河笑道:“殿下美丽聪慧,总会遇到如意郎君。” 只要李二不在,城阳都很活泼,闻言撅起嘴:“烦死啦,能不能不提这个。你们大人都没事干嘛。” 杜河差点乐出声,你母后要惦记啊。 “没规矩。” 长孙皇后斥她一句,城阳却不怕她,她叹道:“这孩子是个顽皮鬼,将来我若不在,你多照看些。” “母后!” 城阳跺着脚,抱着她胳膊。 “说什么呢!您永远都在!” 杜河心中微叹,长孙皇后也够辛苦的,一家子都得操心。他陪着说会话,见皇后困乏,适时起身告辞。 刚走出立政殿,身后传来呼喊。 城阳一脸不爽走来,宫女刚要提醒,就见她柳眉竖起,吓得连忙离开。 “哎。” 她似小大人般摇头叹气:“杜河,我还没找你玩,你又要离开了。祝你一路顺风,打倒大坏蛋。” 她举起拳头,替杜河打气。 “谢殿下。” 杜河见她言辞恳切,心中大受感动。城阳娇生惯养,但不是蛮横无礼的人,抛开公主身份,就如他妹妹般。 想起城阳择婿一事,他终忍不住出声。 “殿下,人生难得是知足。你久在长安,未曾出过远门。外面景色虽美,却同样夹杂着风雨。心放低些,日后才能琴瑟和鸣。” 城阳不满瞪他,叫道:“你比我还能惹事,好意思说知足。” 杜河:“……” 第153章 权 庄外热闹非凡,杜河牵着白马。 他离开在即,近日多在陪长乐,二人带着侍女逛街赏景。晚上逮着殿下猛猛欺负,化身逆贼犯上。 自从他回来,长安就没平静过。 就连长孙无忌,也被他打到归隐。 李泰敌不过他,老老实实龟缩。其余人也是同理,巴不得这煞星去江南,好让他们有时间苟发育。 “这位公子,西域上等货,看看啦。” 街边商贩拉客,杜河摇头拒绝。 “轰隆隆——” 春日天气多变,雷声伴雨落下。街边商贩收拾东西,忙往屋内避雨,杜河猝不及防,被细雨淋一身。 眼见到庄园有一里路,他找个屋檐避雨。 身后是座小院,院门紧紧关着。雨水在眼前成帘,忽而身后吱呀一声,杜河连忙让开,方便主人出行。 “这位公——” 一个清脆声音戛然而止,竟有几分熟悉。 “啊,原来是东国公。” 杜河惊愕地回头,眼前人竟是武玦。这后世女帝身穿青色襦裙,挽着双丫髻,一双秋水眼眸,带着万种风情。 “武娘子。” 杜河笑着招呼,怎么躲到她门外了。 “国公在避雨么?” “是啊,一会儿就走。” 杜河面露尴尬,他一个大少爷,就没有带伞的习惯。马上去江南了,张寒等人都放假去陪家人。 武玦抿嘴轻笑,朝他盈盈施礼。 “不如进来喝杯茶。” “不了。” 杜河摆手拒绝,他不想多接触女帝,而且贸然进屋,是很无礼的行为。 “国公瞧不起小女子么?” 少女楚楚可怜,话说到这份上,杜河不再推辞,他说声叨扰了,将白马系在门前,跟着武玦进院子。 院中布置清雅,种着两棵大槐树。 杜河跟着她进中堂,却不见杨氏身影,武玦将他引在中堂,自去厨房忙碌,他只能坐得板正。 “国公请喝茶。” 武玦双手奉茶,杜河笑着接过。 孤男寡女一室,他只能找着话题。 “为何不见你母亲。” 武玦跪坐在对面,笑道:“母亲在城内呢。我在庄园做事,进出城不方便,便租了这小院。” “原来如此。” 杜河点点头,武玦聪慧多才,管着往南商队,自然不缺银钱。 武玦双手举起茶,秋水眼眸扫来。 “三年前在驿站,多亏国公相助。能有这份差事,也是国公帮忙。大恩不言谢,武玦以茶代酒,敬国公一杯。” “些许小事。” 武玦眼波流转,红唇抿着笑。 “对国公是小事,对我是大事。” “请——” 杜河举起茶杯,盖住急促呼吸。 武玦年方十六,正是最美年纪,笑起来又纯又媚,春衫多轻薄,她襦裙只到胸口,露出洁白沟壑。 这是天生的尤物,难怪能被封媚娘。 他喝了一口茶,连忙压下心绪,院中大雨不停,他也不能抽身。 “武娘子这庭院,倒是清雅非常。” 武玦美目流转,嘴角挂着浅笑:“只是临时居所,商会事务繁忙,我十日之中,只有两日在这。” “那能碰到你,当真是巧了。” “谁说不是呢。” 武玦横他一眼,又道:“前些十日大军过来,我很担忧你呢。好在国公洪福,有惊无险渡过。” 杜河轻咳两声,心中直呼吃不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不合礼法。偏偏这小娘子,话里话外风情万种,惹得他躁火上升。 虽然历史改变,但这也是女帝啊。 “多谢你了。” 杜河点头致谢,冷不防掉落水滴,他刚才淋了雨,头发都打湿了。 “公子稍等。” 武玦不知不觉改了称呼,起身往内室走去,她莲步轻移,走动间襦裙被撑起,露出几分浑圆。 杜河口干舌燥,急忙收回目光。 他等了没多久,忽然听到室内一声惊呼,顿时被吓一跳,以为发生什么事,急忙冲进室内。 “怎么了?” 武玦花容失色,急忙跳到他怀里。 “老……鼠。” 杜河定睛看去,却什么也看到,刚要低头问询,怀中温香软玉,武玦红唇微张,隐约可见贝齿。 她眼眸定定,和他目光撞在一起。 杜河搂着她腰,只觉手感温润,即使隔着裙子,也能感觉少女弹性。 屋外大雨滂沱,遮蔽一切声音,在这座小庭院中,天地仿佛只剩两人。他呼吸急促,双眼充满侵略。 “你——” “奴家中意公子。” 武玦闭上眼,一副任君采撷模样。 心火在燃烧。 他身边女子中,纯粹论长相,长乐、李锦绣、薛氏姐妹都不输她,她们或妩媚,或典雅,或冷傲柔顺,各有各的美丽。 可武玦有种特质,她长相极为纯美。 偏偏双眼流转中,却带着万分勾人。 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勾起人的原始欲望。让人忍不住想,是不是再前进一步,就能征服这位迷人少女。 他也想冷静,但二弟不听他的。 杜河双目喷火,低头去捉她唇。 他口中甜蜜清香,武玦不闪不避,勾着他脖子回应,这下宛如天雷勾地火,他浑身如着火般炽热。 良久,两人才唇分。 武玦偎在他怀中,双眼红如早霞。 “自从驿站一见,奴就忘不掉公子。奴愿意为公子奉上一切,只求能在身边,替你分担忧虑。” 杜河在她腰上摩挲,目光露在她胸口。 “我可有不少女人。” “奴身份低微,不敢独宠,还望公子怜爱……” “当真?” “千真万确。” 武玦睁开眼,含着万般情意。她身躯娇软无力,颤颤巍巍开口。 “请公子怜惜奴。” 杜河大手往下,忽而停住手,笑道:“你如此千娇百媚,谁能不动心呢。我近日就派人了,纳你为妾。” “好。” 武玦目露欣喜,带着几分娇羞。 杜河闻着香气,低头在耳边轻语。 “大兄常说杜家少子嗣,我纳你进门,日后你就在府中,替我开枝散叶。” 武玦浑身一震,很快恢复常态。 “奴……愿意。” 在她疑惑目光中,杜河将她扶好。 他站在原地,忽而露出微笑。 “不,你不愿意。” 武玦微张着嘴,脸上红云未散,眼前青年目光炽热,明明快忍不住了,但这炽热中,带着几分幽暗。 这份不明的幽暗,似乎将她看穿了。 “你……” 杜河没有说话,他看着屋外,大雨转为小雨,然后他迈步出去,留给武玦一个潇洒的背影。 “武娘子,人生在世,权不是唯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武玦泪流满面。 她倚靠在墙上,目中带着恨意。 “你这有权的人,怎会知道没有权力的痛苦?” 可没人回答她,杜河已经远去。 第154章 卖色 庄园主楼二楼,屋外细雨绵绵。 一道窈窕身影临栏杆而立,她身着大红襦裙,眉眼明艳大气,一双桃花眼流转,似在欣赏雨景。 一个昆仑奴上来,朝她背影弯腰。 “主人,公子进去了。” “哦。” 李锦绣淡淡回着,忽而轻轻叹气。 “唔,武玦是个尤物,公子抵挡不住,也在意料当中。小夏,你说,公子会在那停留多久?” 小夏哑口无言,她不会评论主人事。 “快说,不然罚你薪水。” 昆仑奴额头冒汗,轻声安慰道:“主人,公子身居高位,身边免不了女人,您应该看开些才是。” “是啊,我本就不介意。” 李锦绣没有回头,幽幽道:“可武玦不一样,她想要分权。我能感觉到,她柔美外表下,旺盛的权欲。” 小夏神色微冷,眼中杀机毕露。 “奴只会效忠您。” “是公子。” 李锦绣纠正她,笑道:“你要记住这点,公子才是主人。” “是。” “我觉得你猜错了。” 小夏愕然抬头,却见她招招手。 “过来。” 她走到栏杆前,视野顿时开阔。从这里能看到大门和主街,一场大雨下去,街上行人寥寥。 “没看到公子啊。” 李锦绣脸色不变,轻轻指着街道。 “等会。” 两人没等多久,街上出现一个人,那人牵着白马,走路姿势怪异,仿佛在忍耐什么,显得极为狼狈。 小夏张着嘴,似乎陷入震惊。 “公子出来了?” “出来啦。” 李锦绣泛起笑容,声音里带着雀跃。她看着那人垂头丧气,从庄园大门进来,而后往这里来。 “恭喜主人。” 小夏笑着说一句,识趣退往楼下。 …… 杜河带着满身雨水进楼,虽然有些狼狈,好歹缓解燥热。一个昆仑奴下楼,朝他恭敬行礼。 他走上二楼,李锦绣未语先笑。 “大少爷连伞也不带。” “懒。” “那也该避雨。” “想着没多远——” 杜河说到一半,瞧见她桃花眼中藏着揶揄,顿时反应过来,这娘们都看着,一把按在怀里,狠狠打两下屁股。 “大胆女子,竟敢取笑我。” “嘻嘻……” 李锦绣娇笑连连,显然心情极好。 “快换身衣服。” 他常在庄内走,自有衣服留着,李锦绣取来常服,换下一身湿衣。昆仑奴送来火盆,她替杜河擦头发。 “我以为你要很久呢。” “免啦。” 杜河摆摆手,武玦权欲太重。历史上李治的后宫,就没有好下场。真收她进宅子,非闹翻天不可。 薛明雪、玲珑软性子,不得被她欺负死。 宣骄和赵红缨都野蛮,迟早得血溅五步。 而且女帝心毒,动不动就夺权。他事情多得很,哪有功夫提防她。两相取舍下,再美也不敢要了。 李锦绣笑语盈盈,伏在他背后。 “你真想要,我可以帮你。” “也不怕惯坏我。” 杜河抓着她手,笑道:“天下美人多得是,皇帝也要不全啊。我有更重要的事,而且只相信你。” “嘴真甜。” 李锦绣夸他一句,坐在对面烤火。 “不说这个,扬州事如何了?” 杜河把武玦的事抛在脑后,扬州之行至关重要,海航连通后,将来长安有变,他能从海路进军。 “在等你了。” 李锦绣收起笑容,沉吟道:“民间禁止造大船,商会只有零件。你拿到施工图纸,就可以组装了。” “这么快?” 杜河暗暗惊讶,这才两年时间。 李锦绣横他一眼,嗔道:“叫你平日不管事,咱们的家当,八成都去广陵了,长安就剩个空壳。” “造船技术又不是秘密,花钱就能收到。” 杜河尴尬笑笑,是他想得太难了。这年代没有保密意识,船厂工匠散落各地,谁给他们钱,他们给谁干活。 “谁在那边管事?” 商会钱财几十万贯,堪称富可敌国。 “五个主事,一人管一部分。” 李锦绣取出一本名册,笑道:“人都在里面,不过缺一个统筹。本来武玦是人选,可惜被你拒了。” 杜河暗暗咋舌,这女人真聪明。 女帝还在用美人计,她连以后都安排了。看来她能压住女帝,不是一句玩笑话。 “扬州势力有哪些?” 李锦绣翻着册子,沉声道:“那就多了去,最大的当属萧氏,南梁皇族、宋国公,在广陵根深蒂固,吴郡四姓以萧氏为首。” “其余江北豪强等等,势力太小可以不提。” “第二就是扬州都督府,长史李裕,替朝廷控制扬州七州。两帮人互相牵制纠缠,目前处于暗斗。” “萧氏要保士族利益,李裕要推行朝策。” “商会进去广陵,只在闷头造船,两边忌惮太子,谁也没找麻烦。但你一过去,冲突就免不了。” 杜河点点头,他这次去扬州,不仅是要造船,更要推印刷和曲辕犁,这两者都从士族夺利,不打起来才怪。 “无妨,士族只有私兵数百,不是府兵对手。” “你先别高兴。” 李锦绣看他一眼,又道:“李裕是吴国旧将,杜伏威死后,他转投长孙无忌,否则焉能实控扬州。” “娘的。” 杜河大骂一声,这下麻烦大了。 李锦绣站起来,将名册交给他。 “好了,武玦你不要,我只有派环儿去了,去长安找她去吧。” “怎么又是女人。” 她眼眸流转,带着一丝顽皮。 “唔,那我带几个男心腹?” “当我没说。” 杜河举手败退,李锦绣真要带男心腹,那他才受不了。女人就女人吧,大不了小杜牺牲点色相。 他纵马回长安,来到东市酒坊。 天人醉走高端路线,酒坊买下相邻三间铺子,装饰非常豪华,不过看不到客人——现在都送货上府了。 “这位公——啊,国公爷来了。” 杜河点点头,笑道:“我找环儿掌柜。” “您稍等。” 他没等多久,环儿从后院出来,她一身利落胡服,模样娇俏,当年的雀斑小丫头,如今亭亭玉立了。 “见过公子。” “走吧。” 环儿低着头,带着他往前。近三年没见,她变拘谨许多。两人一路无言,来到她在东市居所。 院内清幽雅静,不见仆人伺候。 杜河端着茶杯,环儿不肯离开商会,李锦绣想再用,只能收她入房中,但这事带着任务性质,就让人很尴尬。 对面环儿跪坐,垂着头不说话。 杜河硬着头皮,笑道:“当年环儿敢叉腰骂人,今天变羞涩了啊。” “公子现在是国公,环儿哪敢放肆。” 杜河放下茶杯,笑道:“要不你还当我是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呃……实在不行我走吧,这太尴尬了。” 环儿噗嗤笑出声,轻轻横他一眼。 “公子还是爱说笑。” 她似乎下定决心,从屋中取出两坛酒。 “环儿当年不懂事,还请公子谅解。” 二人聊些闲事,多半是环儿在说,她贴身伺候过杜河,慢慢也不再拘谨,一坛酒下去,她已倒在怀中。 醉眼朦胧中,带着几分羞涩。 杜河低头吻去,直让她浑身发软,他一把抱起人,往内室走去。被武玦勾起的火,也找到宣泄口。 春风拂过,满室芬芳。 第155章 下扬州 长安城外,马车缓缓向北。 杜河掀开车帘,看着长安城墙远去。长乐昨夜道别,今日怕伤感,大早就去找李锦绣,没有出城送他。 东宫太子那边,他昨日去过。 给李承乾的建议只有一个,不要有任何动作。毕竟晋王势微,李泰也苟着,太子地位暂时稳固。 他也去见过魏征,老头带着李鱼在读书。 还没说两句话,就将他赶走了。 马车后是五十名部曲,韦德修士带着几十个西蒙特海盗和工匠也在。杜河打算让他们干本行,去海上发挥作用。 李籍和李战二人,同样骑马跟着。 “韦德先生,你跟我讲讲上帝的事吧。” “非常乐意。” 李籍非常好学,对西方神学很感兴趣,二人凑在一起低语。李战跟着张寒,暂时作为他亲卫。 “张大哥,讲讲打仗的事呗。” “行啊。” 杜河笑着摇头,转头回到车内。环儿翻着名册,神情十分专注,这次扬州之行,商会由她主持。 玲珑打着哈欠,脑袋一啄一啄。 “别看了,坏眼睛。” 杜河挥手收去名册,懒洋洋枕在环儿腿上。她脸色微红,玲珑眨眨眼,无声做了个大坏人的哑语。 杜河一眼抓到,将她也扯过来。 “给本少爷按按。” “少爷像个浪荡子。” 玲珑小声说他,和环儿一起按肩。 “太无聊了。” “为什么不骑马?” 杜河瞪她一眼,换个舒服姿势:“别嘴硬了,真要骑马,你们俩有一个算一个,全得累趴下。” “扬州在东啊,怎么往北了。” “去闻喜。” 杜河闭上眼睛,没理会两个侍女说话。 他带裴行俭去营州,已有四年没回,裴行俭快大婚了,老裴不肯去海东,需他当和事佬劝劝。 车队一路往东北,六日后进绛州境。 沿途所到之处,地方官都来宴请。 杜河无心纠缠,只在驿站停留。 除去他带侍女坐车,李籍和李战跟着骑马。这让杜河很欣慰,两个少年不是贪图享乐的人。 “是夜,张生正在熟睡,忽闻外面传来敲门声,他壮着胆子开门,外面凉风袭袭,不见一个人影。” 两个侍女紧张,抓着他手臂。 杜河声音低沉,桀桀桀怪笑。 “后来呢?” 环儿捂着胸口,又害怕又好奇。 “张生刚要回头,忽而耳边冒凉气,一双青灰枯爪搭在他肩上,耳边响起刺耳声音——小郎君,找到你了。” 杜河语气幽幽,发出尖锐女声。 “啊!” 两人尖叫不已,纷纷往怀里钻,他一边搂一个,张狂哈哈大笑。闲来无事逗侍女,也是路上乐趣之一。 “少爷坏死了,我以为你被鬼上身了。” “跟你宣姐姐学的小把戏。” 忽而马车一震,停在原地。杜河掀开窗帘,外面春日灿烂,一队二十人的士兵,堵住了前路。 张寒策马上前,跟对方交涉。 没过多久,他领着一人过来,那人浓眉大眼,身材魁梧,杜河微微一笑,没想到在这遇到薛仁贵。 “末将参见东国公。” “薛将军,你这是去哪?” “末将回龙门老家。” 杜河与他浅谈两句,薛仁贵在辽东立功,被提为骠骑将军,目前在并州服役,正带着亲兵返乡。 “国公稍等,末将这就让路。” 薛仁贵带着亲兵进草地,杜河车队得以通行。他看着亲兵盔甲锃亮,顿时明白过来,薛仁贵是衣锦还乡了。 双方交情不深,他点点头就离开。 在绛州行驶两天后,车队赶到闻喜县,他现在是一品国公,太子党的栋梁,裴希惇率族人来迎。 “见过东国公。” 裴氏几十号人,都朝他行礼。 杜河跳下马车,将裴希惇扶起。 “裴伯伯快请起,少不得叨扰了。” “裴氏蓬荜生辉,请——” 众人簇拥着进村,玲珑和环儿去闻喜逛街,裴希惇安排人相陪,他们是闻喜地头蛇,不会有任何危险。 李籍带着一帮老外,在闻喜没跟来。 裴氏大摆宴席,众人奉承不停,杜河也不摆架子,吃得宾主尽欢。酒后他在裴府休息,下午时,裴希惇相邀议事。 两人在书房坐下,杜河笑吟吟看着。 “裴伯伯,你知道我为何来吧。” “定是那臭小子的事。” 裴希惇年过六十,头发半数花白,骂道:“裴氏百年世家,行俭娶个蛮女,败坏裴家门风。” “真不去?” “不去不去,全当没养过。” 裴希惇语气愤愤,又道:“东国公莫劝了,他父兄都是大将,将来九泉之下,老夫如何面对他们?” 杜河也不恼,笑道:“那行,我让他回河东。” “啊?” 裴希惇有些傻眼,他不愿裴行俭娶蛮女,也没让他回河东。这么个三品都护高官,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杜河喝着茶,幽幽道:“没有新罗公主,他在海东坐不稳。不如回内陆,我举荐他当个县令。” “不成不成。” 裴希惇连连拒绝,县令才多大点官。 他见杜河笑吟吟,心中有了计较,苦笑道:“唉,东国公亲至,老夫岂能不给面子,近日就去海东。” “这就对了。” 杜河温声安抚他,又道:“裴伯伯聪明人,应该算得清楚。行俭在海东做官,将来返回中枢,未必不能出将入相。” “金氏也是王族,论身份并不委屈他。” “老夫明白了。” 裴希惇老奸巨猾,顺着台阶往下。东国公既如此说,裴行俭前途无量。这对中眷裴氏,是极大的助力。 “东国公,我裴氏子弟,有人在江南当官,兴许能助你一二。” 裴希惇取来书信,杜河顺手接下。裴氏底蕴深厚,又和他利益一致,有能帮上忙的,他当然不会推辞。 裴希惇答应去海东,杜河也没久留。 趁着夜色离开裴氏,只是上马车时,见车中横着一长条形物品,用长布包裹,不由大是好奇。 “东国公,上次见你带着琴师,这是雷家琴,特意从晋阳取回。” “多谢。” 杜河心中恍惚,上次和洛雨东行,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此后自己在东北,双方再无联系。 这雷家宝琴,还不知能不能送出。 他车驾回到闻喜,两个丫头兴高采烈,在街上买各种东西,杜河也不扫兴,由得她们去热闹。 县令上门宴请,也被他婉言拒绝。 在闻喜县停留一夜,第二车驾南下扬州。 第1章 下马威 半个月后,邗沟河道。 一艘大船顺水而下,两岸景色倒退。杜河从洛阳换船,经宋州、山阳、通济渠,转邗沟南下扬州。 杜河站在甲板上,望着两岸景色。 “国公,再有一日,就到扬州东关渡了。” 一个黝黑汉子上前,这本是漕运粮船。杜河扬州道造船大使,按爵位是三品高官,罗云截下三艘漕船,专门送他到扬州。 “有劳。” 船主离开后,玲珑伸懒腰出来。 “啊,终于快到啦。” 她扎着双丫髻,脸色还有些白。她和环儿都晕船,吐了三天才适应。 杜河迫不得已,亲自照顾她们。 “不用我照顾了?” 玲珑很不好意思,朝着他撒娇。 “好嘛好嘛,辛苦少爷啦,等下了地,我来伺候你。” “识相。” 杜河哈哈笑着,她又回船舱照顾环儿。杜河在甲板闲逛,李籍是个好奇宝宝,拉着船主问东问西。 西蒙特人是酒蒙子,整日在船上喝酒。 有两人醉酒闹事,对玲珑和环儿不干不净,全被杜河杀了喂王八,此后老外们噤若寒蝉,再不敢生事。 张寒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 “你还行?” “可以。” 张寒笑着回答,他是旱鸭子一个,去新罗时就没跟上,不过内陆风浪不大,他们勉强能适应。 “要派人去广陵吗?” “不用,有心人会知道。” “诺。” 船舶顺流而下,杜河深吸一口气。相比于长安,江南气候更湿润,就连风中也带着温柔和潮湿。 不过他能感觉到,此行不会很顺利。 …… 东关渡口。 几艘大型漕船靠岸,没过多久,一匹匹战马上岸,五十个骑士腰挎横刀,神色冷峻,带着满身煞气。 两个娇俏少女,共骑一匹白马。 江南春光柔美,这群骑士格格不入,码头工人纷纷避让,漕运船何等珍贵,能用来运马的人非富即贵。 一个紫袍青年,目光扫过四周,似乎颇为新奇。 “哗——” 众人连忙低头,眼中惊诧无比。按唐律紫色非三品大员不能穿,扬州长史才从四品上,也不能穿紫色。 这青年什么来头,竟有如此威风。 “走了。” 杜河不理会众人目光,向玲珑招呼一声。环儿不通骑术,连忙抱紧玲珑,留下一片银铃笑声。 很快赶到城门,张寒前去交涉。 城门郎接过文牒,使劲揉揉眼睛。侧头看着车队,顿时站得笔直。 “国公爷请——” 杜河点点头,骑马进入广陵城。 广陵是扬州都督府治所,也是江都县城,城中颇为富庶,加上文风浓厚,到处是书生打扮的文士。 两个少女左右好奇,渐渐脱离骑队。 “两位姑娘初来么?在下可代为——” 一个书生拱手,朝玲珑二人搭讪,他话还没说完,张寒冷冷地瞥去,书生连忙闭上嘴,拱手退到旁边。 江南风气靡靡,由此可见一斑。 “别乱跑。” 杜河呵斥一句,玲珑急忙跟上。骑队根据地址,停在城南一处大宅前,屋内一个中年汉子出来相迎。 “国公爷请——” 环儿跳下马车,俏脸凝重无比。 “张管事,都准备好了?” “全备着,小人没收到消息,故没出去相迎,小李娘子勿怪。” 杜河摇头失笑,环儿跟李锦绣姓李,在商会颇有威望,人称小李娘子。 商会财产大多转移,这是早买好的宅子,占地约有十几亩,楼亭水榭错落,一派江南景色。 张寒带着部曲,接管宅院护卫。 杜河悠然散步,张管事跟在身后。汇报着广陵情况,这条街五座宅子,都被商会买下,并不缺住处。 杜河向后招手,李籍和李战走上。 “你们去安置西蒙特人,不许他们闹事。” “哥哥放心。” 两人应声离去,李籍少年稳重,李战机灵多变,加上韦德帮忙,镇住几十个海盗,还是绰绰有余。 主院是一栋二层木楼,门前水池九曲回廊。 “咱们就住这了。” 杜河伸个懒腰,欣赏着景色,玲珑欢呼一声,开始当小管家,环儿舟船颠簸,被他安排去休息。 他在宅中闲逛,活动着筋骨。 江南宅院和长安相比,缺乏一些大气。但假山水池错落,辅以树木花圃,可谓螺蛳壳里做道场,别有一番雅致。 大致熟悉下环境,就迎来第一个客人。 来人是个青年,腰间挎着横刀,走动利落如风,显然是好手。 杜河扫他一眼,只觉十分眼熟。 “你是徐闻兄弟?” 青年拱手笑道:“小人叫徐知客,徐闻是我大兄。” “原来如此,坐。” 杜河在书房会客,门外水声流传,几株翠竹探在窗上,他笑道:“咱们扬州的人是归你管?” “正是,两百人都在待命。” 杜河点点头,李锦绣驭人有术。 徐闻在学院管事,他弟弟就入黑刀,两者互相分开,也互相牵制。但有一方背叛,另一方就是人质。 “这里什么情况?” “不清楚。” 徐知客摇摇头,又解释道:“刀首让我们,别跟本地氏族起冲突。不过可以肯定,李裕很不配合。” 杜河眉头一挑,静等他下文。 “您上任的消息,半个月前就传到广陵。三天前,李长史离开广陵,说是视察七州,目前不知在何处。” “避而不见么?” 杜河微微一笑,李裕果然有敌意。 “下一步行动,还需您指示。” 杜河站起身,长孙皇后身体不佳,根据孙思邈推测,她也活不过今年,他没多少时间在扬州耗。 “全部铺出去。” “半个月内,我要士族情报、都督府情报,漕帮、豪强也要打探清楚,所有挡路的人,都可以先杀!” “诺。” 徐知客起身行礼,快步离开书房。 杜河在花园散步,脑中飞快思索。他有皇帝令符,能节制扬州上下。李裕十分聪明,采用拖字对付。 没有都督府配合,造船进度快不了。 他甚至怀疑,这背后有长孙无忌指使,这家伙狡诈多变,若非长孙冲坑爹,他也不会归隐。 皇帝为他利压朝臣,显然对他还很信任。只是迫于皇后的压力,暂时妥协而已。 一旦长孙皇后去世,长孙无忌就会复出。 他必须抢时间了。 “国公爷,江都县令来访。” “请进来。” 杜河重新回书房,江都县令叫萧远,是兰陵萧氏的人。李二要压制江南士族,这县令位置是妥协结果。 他没等多久,一个绯袍官员进来。 “下官见过东国公。” 第2章 江南梦 “免礼。” 杜河抬抬手,萧远四十来岁,面目清瘦,身穿绯红官服,留着江南盛行山羊胡,看上去很是风雅。 仆人送来茶水,二人在书房跪坐。 “原来此处是东国公庭院。” 萧远拉着家常,杜河微微一笑。商会两年前转江南,购买大批作坊宅院,但没有开门营业,也就没人关注。 “衙署没本官住的地方。” “国公说笑了。” 萧远轻叹一声,又道:“实在不凑巧,李长史刚好出去巡视了。以至无人迎接国公,真是失礼啊。” “没事,本官等他就是。” 杜河含糊其辞,听萧远的语气,似乎和李裕不和。这次登门拜访,不像是简单客套,而是藏着别的意思? “国公大量。” 萧远赞叹一句,又打量着室内,笑道:“扬州春季多雨,被褥都是湿的呢。下官府中有两个婢女,可送给国公暖床。” “不必了。” 杜河笑着拒绝,他又不缺女人。 “哦,原来国公是雅士啊。下官府中,也有极品砚台——” 杜河抬手打断他,道:“萧县令,本官不通风雅,在东北几年光杀人了。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他看着窗外翠竹,嘴角露出笑容。 “在这种地方谈事,大家都能心平气和啊。” “是是,下官孟浪了。” 萧远连声抱歉,心中顿时明白,双方地位差距太大,眼前的青年国公,没有耐心陪他寒暄了。 “萧氏在江南,一直有报国之心,奈何陛下不信任,东国公和太子关系密切,不知可否代为引路。” 杜河微微一笑,原来打这主意。 萧远继续道:“当然,如果事情能成,我们和您就是盟友。哪怕李长史不配合,萧氏也可担保,您的造船会顺利。” 他说到后面,眉眼恢复自信。 “非是下官自夸,萧氏在扬州还能做主的。” “这点本官相信。” 杜河没有拒绝,而是笑道:“兹事重大,本官不能做主。不若这样,你等我些时日,再给回复如何?” “那下官恭候佳音。” 萧远起身行礼,告辞后离去。 等他离开后,杜河眼中泛出冷笑,萧瑀投降李渊,就被封宋国公,不过他乃南梁皇族后裔,李唐忌惮很深,只能算个吉祥物。 在李渊那里吃瘪后,萧瑀在玄武门重投李二。 奈何李二比他爹更精,招他儿子当驸马,又给他参政权。看似风风光光,可半点实权都没有。 连他本人也困在长安,不能回返江南。 扬州设大都督府,统七州之地,常驻府兵近万,水师三千多人。如此雄师盘踞,江南士族被压的很惨。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联络自己,不过是想投太子,让江南士族重回中枢。 “想得挺美。” 杜河呵呵笑着,这是不可能的事。无论是谁继位,都不会扶持江南。江南远离长安,谁不怕南梁复起? 李唐根本在关陇和山东,他们不会答应。 隋炀帝前车之鉴,可没过去多少年。 有本土势力帮忙,当然再好不过。不过这代价杜河不想付,李承乾也不会那么傻,去接纳江南的人。 “公子在笑什么?” 忽而一声清脆,环儿缓缓走来。 她穿着蓝色襦裙,扬州太过潮湿,她未披短袄,露出白皙双肩。经过短暂休息,俏脸恢复红润。 杜河扫她两眼,眉宇尽是笑意。 “小李管事来了。” “又笑人。” 环儿轻轻嗔他,女人很奇怪,该发生的发生后,反而隔阂尽消。 沿途大半个月,她也变得黏人。 “萧氏说能鼎力帮忙。” 环儿眼前一亮:“有这地头蛇配合,此行难度大减。” “我不准备答应。” “意料当中。” 这回轮到杜河惊讶,她怎么知道自己想法? 环儿跪坐下来,重新替他沏茶,笑道:“小姐来时说啦,公子不会让人帮忙,要我多多出力呢。” “好吧。” 杜河举手投降,李娘子厉害着。 他示意环儿坐下,沉吟道:“另外四个管事在哪?” “常州、宣州、滁州、润州。” “都准备好了?” 环儿想了想,答道:“印书坊有三十家,铁匠铺有四十家,不过牵涉到官府,大多没有经营。” 杜河点点头,印书坊倒好说,铁器非常敏感,受到官府严控。 他没到江南前,确实不适经营。 “你辛苦一下,把所有人集中到扬州来。” 环儿愕然抬头,低声道:“是不是等李长史回来,书坊还好说。铁器过关运输,都会被衙役查。” 杜河从腰间,取出半边银鲤。 “你拿着这个去,但凡有人问起,就说本大使要造船用。遇到有人阻拦,你就把货给他们,我来解决问题。” “这是鱼符么?” “对。” 环儿拿着银鲤,眼中止不住好奇。 “环儿知道了。” 杜河对这帮手很满意,笑道:“你放开手脚,不必有任何顾虑。沿途多加小心,我派十个部曲陪你。” “不要——” 环儿摇头拒绝,朝他抿嘴一笑。 “小姐有安排呢。” “那行。” 杜河点点头,陷入沉思中,李裕想拖他时间,他当然不会等。自己在扬州脚步,岂能因他停下。 “公子……” “嗯?怎么了。” 杜河回过神来,瞧见她低着头,脸颊有些发红,顿时莫名其妙。不是谈正事么?怎么羞涩上了。 “今晚……能不能。” 杜河顿时明白,坏笑道:“还是个馋嘴丫头。” “哎呀——” 环儿捂着脸,声音带着期盼。 “今晚你过来。” 一路舟船劳累,杜河也很久没近女色,笑吟吟答应她。环儿红着脸走开了,只是脚步轻快无比。 她屡战屡败,偏偏食髓知味。 调戏完环儿,杜河欣然起身。 他在院中闲逛,玲珑撸起袖子,哼着曲儿忙忙碌碌,她向来爱干净,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亲手收拾。 部曲防护严密,张寒正在训话。 杜河招招手,将他喊到跟前。 “你带几个人,去都督府走一趟。” “您不歇歇么?” “快点干活。” 杜河笑骂一句,张寒嘿嘿笑着,在部曲中挑出几个好手,一行人走出宅院,往都督府而去。 扬州风气靡靡,街上热闹非凡,小娘子柳腰款款,让人心动神摇。 杜河见几个部曲眼直,便笑道:“扬州多美人,果然名不虚传。过几天放假,你们都去尝尝。” “少爷大气。” 众人眉开眼笑,纷纷拍马屁。 扬州都督府在广陵城中心,衙署严肃之地,少有人行走。杜河来到门前,望着威严衙署出神。 李裕想躲他,他偏要找上门。 第3章 六曹 几人在都督府门前停留,引起门房注意。一个穿白短衫的汉子出来,上下扫了一眼,不耐烦挥手。 “看什么呢,没事赶紧滚。” 杜河懒得理他,摇头笑道:“扬州远离中枢,小吏都这般嚣张。” “就是。” 张寒附和着,他们在京畿久了,进哪个衙署都是客客气气。毕竟朝中御史,专门找各衙的麻烦。 门房见没人理,三角眼露着凶光。 “快滚,老子叫卫队了。” 杜河使个眼色,张寒大步上去,他一身武艺,探手抓来门房。正反两个嘴巴子,将人抽倒在地。 “你你你……” 门房又惊又怒,张寒一口唾沫。 “瞎你的狗眼!东国公在此,快叫人迎接!” 门房连滚带爬进去,杜河悠悠等着,他特意不穿紫袍,就是来找茬的。这厮嘴臭无礼,正好拿来出气。 没过多久,府内涌出许多人来。 “下官参见东国公。” 领头中年官员作揖,身后人跟着行礼。这人颇为富态,一身绯红官服,双眼带着忐忑和不安。 “你是何人?” “下官录事参军林浩。” 杜河面无表情,录事参军是七品官,跟他对话资格都没有,李裕不见人就罢了,连司马都没见到。 “都督府就你最大了?” 林浩脸色尴尬,低声解释道:“东国公见谅,李长史和江司马数日前外出公干,至今还未回广陵。” 杜河点点头,脸上似笑非笑。 “六曹也不在?” 林浩额头冒汗,地位相差太大了。 “在在,都在。” “有人办事就行。” “国公请——” 杜河迈步进都督府,身边一众官吏跟随。他在客堂大大咧咧坐下,都督府官员垂臂站在两边。 “来人,给大使上——” “不必了。” 杜河抬手拒绝,面容一片冷峻。 “林参军,本官奉天子令,在扬州督造大船,你们收到公文了吧?” “半月前收到。” 林浩急忙答应,又补充道:“大使但有吩咐,都督府会鼎力配合。” “仓曹何在?” 一个中年官员上前,神态恭敬无比。 “下官顾应,现任仓曹。” 杜河扫他一眼,笑道:“扬州仓储、物资,都是你负责吧。本官近日就开船厂,地方准备好了?” “回国公,都备好了。” 杜河微微错愕,本以为顾应会推脱,那他就要借机立威。他有天子符节在身,拿下六曹不在话下。 顾应恭声道:“就在扬子江边,不过——” “不过什么。” 杜河眉头微皱,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还请大使见谅,江都水师满编,近年来少有造船。地方倒是有,可这干活的工匠不太够了。” 杜河点点头,没有再问顾应。 “户曹、士曹何在?” 他进门前有言在先,林浩把六曹都叫来了,很快有两人上前,二人满脸堆笑,眼底却藏着奸猾。 “下官朱鸿,现任户曹。” “下官张军,现任士曹。” 杜河扫视他们,心中微微冷笑。顾、陆、朱、张吴郡四姓,六曹有三曹是他们的人,李裕这都督府,也被渗透了啊。 他一指朱鸿道:“取匠籍册来。” “是……是。” 等朱鸿离去后,杜河再看向张军,淡淡道:“都督府有多少工匠,你应该有数吧,取在役名册来。” “国公,都督府许久没动工匠,名册恐有遗漏——” 张军声音减小,因为杜河看过来了。 “你的意思是?” “不如等两天,下官亲手送上。” “一刻钟。” 杜河伸出一根手指,眼中带着冷笑。 “一刻钟后,我要看到名册。本官持天子符节,扬州大小官员,凡有推诿、搪塞者,可先斩后奏。” 他拍拍张军肩膀:“你不怕死的话,也可以试试。” “快去快去……” 林浩急忙推张军,后者如梦初醒,嘴唇发白着,急忙往公房跑。东国公凶名远扬,在辽东杀人数万。 现在皇帝符节在手,杀他们跟杀鸡一样。 杜河不理他们,自顾闭目养神。 一个仆人端茶进来,瞧见平时眼高于顶的官老爷,现在个个罚站,顿时被吓一跳,悄悄撤走了。 没过多久,朱鸿拿着名册进来。 “大人请看——” 杜河接过来翻看,上面记录着匠籍人数,扬州七州中,官府匠籍大约千户,人数三千二百人。 除去纺织、酿酒千人,只剩两千余人。 “除了纺织和酿酒,全部调过来。” 朱鸿苦笑道:“国公有所不知,这只是三年前的人数。中间刨去老死、失踪,现在有多少人,下官也没数。” 杜河眉头微皱,匠籍三年一统计,看上面落款日期,还在两年前。 不过江南稳定,匠户只多不少。 “你调就是了。” “诺。” 朱鸿答应一声,退到人群当中。 “来了来了。” 张军脚步飞快,双手奉上名册。 杜河取来名册,不由愣在当场,广陵城中的船匠、木匠、铁匠,在都督府服役只有一百三十人。 “就这么点人?” 张军怕被他砍了,忙解释道:“扬州有两年没造船,这一百多人,还是都督府养着,平日只做维护。” “当真?” 张军信誓旦旦保证:“千真万确。” 杜河心中没底,大唐稳定后,水师再无敌手,战船很少损毁。这么百来号人,似乎也正常。 “若是糊弄本官,小心脑袋不保。” 林浩目光游离,忙道:“下官怎敢。” 杜河将两本名册交给部曲,这东西他要亲手对过。一群官吏眼巴巴看着,谁也不敢阻止他。 “船厂在哪里?” “就在城南,大使可要去看看?” “明日再去。” 杜河目光扫了一圈,离开都督府。外面天色渐晚,今日是做不得事了,他带着人返回商会宅院。 “国公慢走。” 一群人恭送,直到他身影不见。 林浩擦擦汗,长叹一声道:“东国公是个杀星,你们小心行事。被抓到了把柄,长史大人也保不住。” 张军叫苦不迭:“哎呀,长史大人不回来,偏叫我等搪塞,真是……” “慎言。” 林浩瞪他一眼,安抚道:“东国公一个外来户,在本地没根基。咱们阳奉阴违,拖着时间便是。” “诺。” 第4章 没钱没人 清晨,屋内散发微光,屋外小雨拍窗。 杜河伸出手臂,感觉室内潮湿。环儿露出白嫩肩膀,紧紧搂着他脖子,她昨夜贪欢,败得一塌糊涂。 “啊,又下雨。” 他哀叹一声,环儿迷糊睁眼。 “呀,天亮了。” 她今日要出发四州,会见另外四个管事。所有铁料、木料,也要安排人手,通通运到广陵来。 环儿穿好衣服,朝着杜河轻笑。 “公子今日看船厂,还在床上赖着。” “让他们等。” 杜河枕着手臂,满脸都是不爽,他又道:“这帮孙子玩阳奉阴违呢,看也看不出结果,只能靠你了。” 他有皇命在身,都督府不敢推辞。可他们抱起团,自己也无可奈何。 “奴会办好的。” “环儿真棒,少爷没白出卖色相。” “公子不要乱说。” 环儿轻嗔他一眼,红着脸出去了。李锦绣早有安排,黑刀会随身保护,她这趟出去,不会有危险。 杜河躺了一会儿,玲珑进来洗漱。 他站在屋中,任由玲珑穿衣。 “少爷会很忙,你无聊就去玩。” “不去,我要照顾好少爷。” “贴心!” 杜河哈哈笑着,抱着她一顿上下其手,直到雨势渐缓,他才披上蓑衣,带着一干部曲出门。 马蹄踏碎雨水,很快赶到扬子津。 扬子津位于邗沟和扬子江交汇处,杜河放眼望去,远处细雨蒙蒙,江面宽阔平稳,是个避风的水湾。 岸边民居遍布,有人在田地忙活。 春季斜风细雨,纵然穿着蓑衣,他也被淋了一身,仓曹、户曹、士曹三名主官,早在路边等候。 “国公,船厂就在那里。” 顾应替他打伞,指着远处一座大建筑。 “走吧。” 一行人踩着积水过去,船厂外围有一圈围墙,一个老汉当门房,看到他们后,忙不迭打开大门。 船厂占地千亩,多为露天场所,旁边建有公署,放材料的棚屋。 不过此时人烟寥寥,只有数十人走动。 顾应举着伞介绍道:“三年前陛下下旨造船,此处有二十船台,工匠数千人,是何等壮观啊。” 朱鸿叹道:“可惜水师无敌,此处也渐渐荒废。” 杜河点点头,他甚至看不到材料,朝廷经营西域,很少注意海路。就连上次造船,也是为对付高句丽。 如今大胜归来,谁还关注船厂。 杜登高望远,对此处很满意。这会入海口不比后世,距离扬州很近,快船顺流而下,一日就可出海。 同样,安东海东战船,也能从入海口进扬州。 “走吧。” 杜河绕了一圈,被人引着去公房,顾应在他面前是喽啰,在工匠面前,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传令下去,很快几十个工匠集合。 顾应双手负在身后,面容官微十足。 “来,这是东国公,陛下亲封的造船大使,尔等还不见礼。” “参见东国公。” 这会儿工匠地位极低,还在农民之后。一听说是大人物,个个神情忐忑,齐齐跪在雨水中。 “都起来。” 杜河不喜欢人跪,何况是在雨中。 “进来说话。” 堂中挤得满满当当,三个曹官嫌弃汗臭,捂着鼻子往后。 杜河久在沙场,再臭的味道都适应。 “谁是头儿。” 一个老汉站出来,脸上黝黑似铁。 “回老爷,小人是班头。” “姓什么。” “小人姓林。” “怎么只有这点人。” 顾应刚要说话,被他目光一扫,怯怯地退到一边。经过一番交谈,林班头紧张稍缓,脸上苦笑连连。 “国公老爷,没船造啦,小人们平日维护,挣点口粮。” “多少口粮?” 林班头看向顾应,杜河横在中间。 “说实话。” “三斗。” 杜河点点头,三斗才三十五粟米,远不够壮丁食用。扬子津船厂的落魄,从这可以窥见一二。 “其他人呢?” “种田去了,也有打铁的。” “你去吧。” 林班头莫名其妙,带着船匠离开。 杜河撑起纸伞,重新进入雨中。这船厂空有架子,不过他并不担心,只要钱给到位,人很快就会来。 他走到深处,忽而停住脚步。 远处的船台上,几艘船停靠着,许多力工冒雨,上下搬运东西。看船只样式,似乎是本地商船。 杜河眉头微皱,问道:“船厂的码头,怎会有商船?” 仓曹顾应脸色为难,解释道:“船厂停工许久,这处又是好地方。长史大人做主,将其租赁给了商人。” 杜河满脸不耐,船厂码头他有大用。 “这像什么话,把钱退了赶他们走。” “这……” 顾应一脸苦色:“这不太好吧。都督府签了契约,还有三年才到期。” “哦?” 杜河侧目看他,眼中带着威胁,他还就不信了,哪家商人这么大胆,敢跟他这个大使作对。 顾应低声道:“要不再等等,杨掌柜跟长史有交情啊。” “哦。” 杜河顿时明白,李裕在里面参了股。虽朝廷明文禁止官员通商,但规矩是规矩,扬州远离中枢,谁能管那么多。 “这事我来处理。” 杜河随口说着,又看向顾应。 “顾曹,都督府钱粮归你管吧?” “是。” 顾应心中涌起不妙,眼前这国公,管过营州和安东,对都督府职责门清,没那么好糊弄啊。 “你先调五千贯给我。” “大使,府中没钱啦。” 顾应叫苦不迭,脸上满是委屈。 杜河心中冷笑,朝廷财政分离,驻军都由长安拨款,都督府是很穷。但扬州管理七州,公廨田百顷。 按他的估算,至少有万贯留存。 “等户部拨款下来,本官还你便是。” “实在没有,要不,下官把饷银给您。” 杜河没有接话,他当然不能要饷银,那样都督府官吏得闹翻了。顾应如此说,笃定他不会同意。 扬州都督府要人没人,要钱没钱,铁了心跟他作对啊。 “确定不给?” “真没有!” “很好。” 杜河没说什么,商会有几十万贯,但不能这么用。私财公用是大忌,他不想挑拨李二的情绪了。 “你们回去吧。” “诺。” 三个曹官神情忐忑,拱手告辞离去。 杜河披着蓑衣,沿着江边慢性。这处风平浪静,是极佳的港口。沿途许多船厂,不过规模都不大。 “咱们船厂在哪?” 部曲有黑刀的人,立刻上前答话。 “往前两里地,三家船厂都是。” “回去吧。” 杜河纵马急行,都督府不给钱,他就做不了事。唐俭那抠门家伙,费半天才给三万贯,至少还有一个月才到。 不就是没钱没人么?老子自己搞! 第5章 更黑更狠 时值中午,杜河回到广陵。 扬州小雨就没停过,主楼内清净无人,小厨里飘来香味,烟熏火燎中,隐约可见玲珑在忙碌。 “我叫籍儿,你多做点。” “知道啦。” 玲珑挥着手,声音清脆明亮。 杜河让人去叫李籍李战二人,都督府不配合,事却不能停下。李籍、李战两个少年,刚好磨炼一番。 没过多久,两人说笑着进来。 李籍虚岁十四,在杜府习武多年,加上裴居业带着,见过各国使臣。站那沉稳朝气,自有一番气度。 李战在海边长大,性格更顽皮些。不过聪慧风趣,跟谁都处得来。 “坐。” 三人在食斋坐下,桌上放着许多菜。 院中有大厨房,不过杜河挑剔,玲珑给他开小灶。羊肉做汤、加上鱼片豆腐,几样时蔬,满屋散着香味。 “西蒙特人没出乱子吧?” “没事。” 李籍整理衣袍,准备饭前礼仪:“韦德修士很厉害,能管住西蒙特人。不过有些海盗,叫嚷着找女人。” 李战大大咧咧盘腿,笑道:“被我俩揍一顿,全都老实了。” “做的不错。” 杜河夸奖一句,海盗不是什么好人,越给他们面子,越蹬鼻子上脸。两人初出茅庐,倒也会管人啊。 “好了,好了,都齐了。” 玲珑双手端着烤肉,笑嘻嘻进来。 “阿姐——” 李籍和她相熟,亲热叫一声。李战少打交道,也客客气气叫声姐姐。玲珑抿嘴一笑,给他们分肉。 “让他们自己来,你坐。” “好喔。” 玲珑也坐下来,四人围桌吃饭。两个少年长身体,一桶桶干饭。杜河也是武人,胃口惊人的很。 不到一刻钟,三人干掉十几斤肉。 玲珑端着小碗,碗里还没吃一半。 “太太……能吃了吧。” 李籍摸摸肚子,笑道:“那边厨子做菜放糖,我吃不习惯。还是阿姐手艺好,吃得真满足啊。” 玲珑抿嘴笑着,一指身前菜肴。 “要没吃饱,把我的也拿去。” “饱了饱了……” 两人连连拒绝,杜河为不打搅玲珑,带着两人去书房。书房雅致清幽,窗外花香顺着清风进来。 “籍儿,战儿。” “在。” 杜河沉吟道:“都督府不配合,咱们就得自己干了。籍儿,船厂由你主持,钱和人我都会给你。” “籍儿怎敢管。” 李籍被吓一跳,这是改造船队,起码上千工人,他才十四岁。 上来就这么大任务,他压力太大了。 杜河看他一眼,笑道:“凡事不用亲力亲为,资源方面,张管事会帮你。至于技术人才,就要你自己发掘。” 李籍低声道:“就怕耽误大哥的事。” “慌什么,凡事有我兜底。” 杜河宽慰他一句,指着旁边李战。 “战儿你协助他,我给钱给人,再管不好事,就是你们没本事了。” “诺。” 二人激起斗志,大声答应下来。 杜河心中暗笑,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两个毛头小子,敢接这么大活。 “第一个难题。” 杜河伸出手指,笑道:“船厂没有工匠,这是你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提醒你们一下,不用考虑钱。” “我们去看看。” “去吧。” 杜河快速写完信,又走出主楼,吩咐部曲快马送莱州。程名振那里,可有不少造海船的高手。 无论李裕配不配合,都阻挡不了他。 他回到书房继续写信,扬州已经来了,安东海东那边,也要做好准备。契丹和奚部的事,也要安排人去学院。 一直到下午,商会张管事来访。 “国公,小公子要五千贯。” “给他。” 杜河放下笔,这俩小子很聪明啊,事情还没做,先把钱拿到手。在任何地方,有钱都好办事。 “叫徐知客来见我。” “诺。” 一个时辰后,徐知客赶来相见。 杜河请他坐下,上下打量一番。这年轻人不像徐闻,满身书卷气,反而像江湖客,浑身散发着冷峻。 “你一点不像徐闻。” 徐知客拱手笑道:“幼时家中不富裕,大兄多让食给我。结果我愈发强壮,他倒是瘦下去了。” “你们是河南道的?” “对,前几年大水,一家来长安讨生活,若非李娘子,我们都饿死了。” 杜河点点头,结束了家常。李锦绣撒下大把钱,也收获了人心。看徐知客满脸敬重,应该可以信任。 “两件事。” “国公尽管吩咐。” 杜河敲着桌子,沉吟道:“第一,收集扬州所有富商情报,胡人也可以。时间很紧,最多给你五天。” “诺。” “第二,我要一个帮会。” 徐知客脸色迟疑,问道:“国公要什么帮会?扬州地头蛇,最大就是漕帮了,聚在码头做些坑蒙勾当。” “我要比漕帮更黑,更狠!” “明白了。” “去吧。” 徐知客离开后,杜河陷入沉思。户部没钱造船,他在离长安前,曾讨要便宜之权,李二也满口答应。 既然有权在手,哪有不用的道理。 “笃笃……” “进。” 张寒推开房门,探进一颗头来。 “国公,两个小家伙拿了钱,不过不信胡人,刚找我要帮手呢。” “你去帮忙,留十个部曲。” “好。” 杜河挥笔如飞,让张寒把人领走。 有钦差身份在,江南没人敢动他。 想起还没给长乐报平安,他又挥笔写信,坊门吱呀推开,玲珑轻手轻脚进来,站在他旁边磨墨。 小丫头很有眼力,做事时从不打搅。 杜河放下笔,吹了吹纸上墨迹。 “磨磨蹭蹭,你有事就说。” “少爷,洛雨姐姐是不是在扬州?” “呃——” 杜河顿了顿,他不知道洛雨在哪,实在太久没见了。想起裴希惇送的雷家琴,一时竟有些唏嘘。 两年前岳家姐妹,曾说她在扬州卖艺。 想起岳菱纱,他更烦恼了。 岳家布行在商会手里,可惜一直无人来领。 “可能吧。” “那我去找她。” “扬州那么大,你上哪找她。” 玲珑撅起嘴,轻轻打他一下。 “少爷骗人,你那么大官,想找不是一句话的事。” 杜河见瞒不过,抓着她肩膀道:“四年没见了,找到她又能说什么。万一她嫁人了,见面更加尴尬。” “人家就想她嘛。” 玲珑抱着脖子,不依不饶撒娇。 杜河拿她没办法,叹道:“这阵子我很忙啊,这样,你等船厂稳定下来,少爷陪你去找她。” 玲珑喜笑颜开:“君子一言。” 第6章 难不成敢杀人? 扬子江畔。 今日难得晴天,岸边草木抽出绿芽。船厂附近主路上,搭起一个棚子。十个高大汉子,腰挎横刀守着。 李战叼着一根草,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叫大哥说对了,都督府真不帮忙。” “臭小子文雅些。” 张寒拍他后脑,李战也不生气,嘿嘿傻乐着,他母子在长安安顿,张寒帮忙很多,对这大哥很敬重。 “无妨。” 李籍脸色从容,昨日他们去衙署,让士曹召集工匠。张军见是他们两个少年,嘴里官腔十足。 一会儿说公务繁忙,一会儿说需要时日。 两人气得够呛,但也无可奈何。 “小籍,这法子行不行。” 李战左看右看,他们牌子写着招募,可过往人群,看几眼就走了。等了小半时辰,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行的。” 张寒抱着刀,懒洋洋站着。 “你们两个小子,要是不行就找大人。大人聪明睿智,连渊氏都不是对手,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李战笑道:“那不行,我们脸往哪放。” “就是。” 李籍也附和着,显得信心满满。 “随你们,反正我只管动手。” “来了。” 李籍脸上平静,眼中难掩兴奋。远处许多人,往这边赶,一个中年汉子,正在眉飞色舞介绍。 “快,准备。” 李籍跪坐在席上,那林姓班头跟着。 中年汉子走到棚前,大声问道:“这位小哥,听说你们在招募船匠?” 李战上下打量他,笑道:“没错。” “不能吧,这不两个娃娃么?” “就是。” 人群窃窃私语,李籍神色坦然。 李战不以为意,大笑道:“你们懂什么?我们是扬州道造船大使的人,大使知道不,陛下钦点的。” 众人一阵哗然,中年汉子得意洋洋。 “看吧,老子没说错吧,大官。” 李战越发兴奋,指着李籍胡吹。 “看见这小哥没?那是造船副使,东国公的副手,文曲星下凡。” 李籍脸色微红,这家伙太能吹了。 这群乡下农民,哪懂其中道道,见部曲如狼似虎,早信了八成。 中年汉子适时捧场:“副使大人,我们都是匠户,只是船厂停工,才回家种地。您要招船匠,我们能干活。” 李籍轻咳两声,脸上端起架子。 “本官不要饭桶。” “我们就是造船的啊。” 那汉子见他不信,看见一旁林班头,连忙道:“老林,你说句话啊。咱们老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班头朝李籍拱手。 “小公子,这附近都是匠户,小人相识呢。” 李籍点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你们登记姓名,明日来船厂做事。本官只要千人,超出就不收了。” 中年汉子问道:“大人,不知饷银怎么算?” “精干每月三贯,普通船匠每月两贯,学徒一贯。” “当真?” 李籍挥挥手,两个部曲打开箱子,白花花的银两发着光,众人眼中放光,不断吞咽着唾沫。 张寒抱着刀冷笑,工匠眼里都清明了。 “我来我来……” “我也来。” 众人纷纷报名,李籍提笔记名,应募的汉子排成一列,立在雨棚门口,依次上前报着姓名、年岁。 登记完的兴高采烈,急急忙忙往回走。 消息传出去后,人群越聚越多。这江边住的匠户,足有几百人。官船厂停工后,他们都回去种地了。 但种地看天吃饭,哪有手艺活挣钱。 …… 广陵城内,商会宅院里。 杜河坐在书房,张寒正向他汇报。 “李籍这小子太聪明了,我还以为办不成,没想到他送了五两银子给村正,他们拉人积极得很。” “确实不错。” 杜河笑着点头,李籍师从裴居业,那家伙鬼精鬼精,最善跟人打交道。 张寒龇着嘴乐:“李战也不错,臭小子胡说八道有一套。说李籍是副使,把工匠唬得一愣一愣。” 杜河没有说话,这在他意料中。 李籍聪明沉稳,但很少接触市井人。李战性格随母,又在兵油子里长大,刚好擅长这些,两人互为补充。 张寒滔滔不绝:“就是花钱大方,卑职查过了,船匠每月饷银一贯,他直接翻倍了。” “无妨。” 杜河不以为意,做大事的人,怎能抠抠搜搜,他又不缺钱。 “技术他们怎么解决。” “那个姓林的班头,以前是楼船主事。李籍威逼利诱,把他拉在麾下了。技术上都是他负责。” 杜河看看门外,天色已经暗了。 “他们人呢。” “住在船厂了。” 杜河点点头,船厂那地方,居所十分恶劣,两人倒能吃苦。 “你去船厂,务必保证他们安全。” “诺。” 张寒拱手应下,又问道:“会有危险?” 杜河站起身,望着衙署方向。 “李裕和我不对付,都督府定会阻拦。” “真他娘的狗胆!敢拦朝廷的差事。” 杜河摇摇头,笑道:“扬州远离中枢,皇权管不到。咱们又是外来户,两眼一抹黑,保不齐有人下手。” “卑职这就去。” 张寒目露杀气,快步离开宅院。 “最好是胆大些。” 杜河喃喃自语,都督府阳奉阴违,他在官面上,很难找到破绽。可他们动起来,他就能出手了。 鼻尖飘来香味,传来玲珑欢快声音。 “少爷吃饭啦。” “来了。” …… 夜晚,扬州城宵禁。 中心城区一座宅院内,三个曹官跪坐着,俱都是一脸难色,婢女端来茶水,轻轻掩上房门。 顾应吹着茶,悠悠叹口气。 “张曹,他们自己招人了。” “是啊,咱们怎么办?” 朱鸿也问着,广陵是都督府治所,有什么风吹草动,当然瞒不住他们。 张军年长一些,捋着下颌短须道:“两位不要慌,明早本官派人去警告,保管无一人敢去船厂。” 顾应低声道:“这不好吧。” 朱鸿也道:“这可是朝廷的事……” 张军脸色一沉,斥道:“你们莫忘了,长史大人走前,要我们尽量拖延。办不好差事,你们等着挨收拾吧。” 另两人沉默不语,长史一府之主,掌握他们升迁,可不敢得罪。 张军又安抚道:“虽说他是大使,可手中无兵无将,怕他作甚?只怕我们动了手,他还不知是谁捣鬼。” “有道理。” “就这么办吧。” 两人也放下心,都督府抱团抵抗,他东国公再厉害,难不成敢杀人? 第7章 赏钱 杜河坐在桌案前,翻看手中情报。都督府不配合,他也没有再去。今早徐知客派人,送来扬州富商名册。 扬州距海岸近,加上漕运通长安,能快速售出货物,南洋外商多从此进。 且买进卖出是暴利,吴郡四姓、兰陵萧氏,也多参与其中。广陵最凶的漕帮,也和萧氏千丝万缕。 “国公您找我。” 冷不丁声音响起,张管事站在门口。 “进来说话。” “诺。” 张管事垂手站着,商会在扬州的五位管事,他负责广陵地界。 眼下环儿不在,杜河只能亲自对接。 “准备如何?” 张管事忙道:“三个小船厂存了几十万斤物资,工匠也有百人。大人若有需要,他们可以立即去大船厂。” “再等等。” 杜河淡淡点头,民营船厂规模小,也缺乏施工图纸,无法造出海船。商会这两年,只准备工匠和材料。 这些材料汇聚,足够他造海船了。 不过名义上,它们是商会财富,想要投入大船厂,还需要一个契机。 张管事继续道:“这些木材和铁料,足够造十艘大船。国公……库中花费七万贯了,是不是先停一停?”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抖。 “不用,继续收木材和铁。” “诺。” 杜河云淡风轻,商会运到扬州有近五十万,区区七万算得什么。相比于他心中计划,钱是最小的问题。 “小李娘子在哪?” “目前在常州。” 张管事补充道:“她要调度材料,约半个月后回程。” “你去吧。” “诺。” 杜河拧眉不语,商会和黑刀的力量,基本都在这了。他要趁着李裕没回来前,赶紧合并进船厂。 “少爷,要添水么?” 玲珑一身薄襦裙,头发像两个圆环。 “不用,进来说话。” 玲珑笑嘻嘻进来,杜河左右没事,和她聊些家常。多半是她在说,什么扬州太潮了,姑娘很好看之类的见闻。 “欸,小籍回来了么?我炖了汤呢。” “他俩住船厂了,没有口福。” “那你喝完。” “是是,遵小管家令。” 两人正嬉闹间,院中传来说话声,李籍和李战联袂赶到,两个少年垂头丧气,显然受到了打击。 杜河抬头扫他们,笑道:“这是怎么了?” 张寒从门外进来,摇头笑道:“也是奇怪,昨日登记有五百人,说好今天来船厂,结果一个人都没来。” “你们没去查?” 李籍脸上愤愤不平:“去村里问过了,他们只说农忙没时间。大哥,种地才几个钱,定是有人搞鬼。” “我猜也是。” 李战唉声叹气,显然觉得求助丢脸。 “我来办。” 杜河微微一笑,这事必有蹊跷,而且来头不小,两人还是少年,又没有官身在,解决不了这事。 “那我们?” “去找张管事,跟他去买材料。” “好。” 两人又恢复斗志,兴冲冲往外走。玲珑没插上话,这回才出声。 “我炖了好多汤,你俩吃完再走。” 李籍面露苦色:“阿姐,急着办正事。” “再急也要吃饭!” 玲珑语速飞快,数落着他们。 “敢得罪小管家,小心以后没得吃。” 杜河挥挥手,把两个少年赶去吃饭,张寒负有保卫职责,也笑呵呵去了。他带着十个部曲,出城往船厂走。 经过数天准备,船厂焕然一新。 林班头带人迎上,脸上陪着谄媚。 “怎么连块牌子都没有。” “以前叫扬子津船厂。” “明天定块招牌。” 杜河随口吩咐,在船厂到处闲逛,又问道:“林班头,当年造楼船的图纸,你这里有没有?” “图纸被张曹收走了。” “行,我找他要。” 杜河点点头,走到船台处,船厂码头上,还停着商船。他看着力工进进出出,嘴角浮出 冷笑。 “林班头,昨日招的人为何没来?” “小人不知。” “真不知?” 杜河似笑非笑,盯着他眼睛,他在东北掌杀伐许久,眼神锐利无比,林班头额头冒汗,不断吞咽嗓子。 他敢糊弄李籍李战,却不敢骗杜河。 “真……真……” 杜河微微一笑,抬手打断他,笑道:“林班头,你替我们做事,早站在他们对面了,何不尽忠呢。” “本官和太子是至交,调你去工部也是小事。” 杜河招招手,部曲取出银锭。五锭银子沉甸甸,需双手捧着。 “这五十两银子,是先头赏赐。这件差事办好,本官可以担保,林家家财千贯,你敢不敢要?” 林班头双眼放光,眼中十分纠结。 他虽是技术骨干,可受限于户籍,每月守在船厂,所得不过一贯。这五十贯钱,抵他四年收入了。 更重要的是,眼前人是国公。 天潢贵胄啊。 他颤抖伸出手,将银两抱在怀中。 “张曹今早派人来了,不许他们进来。士曹掌管服役,工匠们不敢违逆。小公子……才见不到人。” “很好。” 杜河赞许点头,又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你能说出来,足以证明忠心,放心,我不会食言。” 从船厂离开后,杜河返回大路。 “这帮龟孙捣乱,让某砍死他们。” “冷静点。” 杜河横一眼部曲,笑道:“这又不是战场,哪能说砍就砍。这帮家伙以为咱们没人,在这欺上呢。” “那怎么办?” “赵瑥。” “在。” 杜河望着官道,两侧民居遍布,数千匠户聚集,士曹掌他们生死,这些人都不敢进船厂。 “带人去贴告示——” “三天内进船厂做事,每人赏钱二十贯,人到就给钱。” …… 下午, 十个部曲纵马,将告示贴往各村。此时正值二月,未到农忙时候,等部曲一离开,村中人都来看热闹。 “三天内进船厂,每人赏钱——二十贯!” 有识字的念出来,顿时众人大哗。 “二十贯?” “真的假的!” 普通工匠一月,不过一贯多点钱。种地看天吃饭,收入就更少了。二十贯钱,足足两年工钱。 “下边盖着大使印,这还能有假!” “要不咱去?” “是啊,算上月钱,几十贯到手了。” “干什么!” 一个颇具威严声音,众人喊着村正,那村正矜持点头,江南学风很盛,他也认得布告上的字。 村长眉头皱起,板着脸呵斥。 “都回去。” 眼见众人不动步,他眼中带威胁。 “钱是好东西,也得有命拿。东国公是外来的,迟早要回长安。得罪了曹官,你们想去外地服役?” 众人脸色微变,连忙后退几步。 士曹掌握他们调动,若是调往外地,风吹雨打不说,路上蚊虫叮咬,万一染了风寒,基本就等死了。 第8章 脾气暴躁 书房内,扬州又下细雨。 没有工匠入场,扬子津船厂陷入停顿。李籍、李战二人,外出采买材料。杜河坐镇城中,听取各方情报。 房门轻轻推开,部曲闪身进来。 “国公,还没人去船厂。” “知道了。” 杜河神色不变,沉吟道:“继续去贴告士,把赏赐提到二十五——不,提到三十贯,只要来就给钱。” “诺。” 部曲离开后,屋内寂静无声。 杜河推开窗户,望着细雨绵绵,告示贴了两天,却没一人愿去。 都督府的势力,在本地太强了。 “来人。” “在。” 杜河从桌上拿起信,交到部曲手中。 “送给徐知客。” 他这个大使进广陵,除去萧远来拜访。本地豪强和大族,无人上门宴请,这在官场上,是很诡异的事。 似乎扬州所有人,都站在他对立面。 杜河没有多待,他披上蓑衣出府,身边只带五个部曲。众人马蹄飞快,很快就赶到都督府。 “哎呀,国公怎么亲自来了。” 林浩带着六曹相迎,脸上挂着谄媚笑容。 “扬州不比长安,春天雨水太多了,您有什么事,派人招呼一声即可。” “不敢劳你。” 杜河阴阳他一句,迈腿进都督府,众人在中堂坐下,仆人送上香茗。至少在表面上,都督府保持客气。 “林参事,本官今日有事。” 杜河抖落雨水,目光扫过六曹。众人神情谦卑,都看不出异样。 “国公请讲。” 杜河沉吟道:“扬子津船厂,已经开始备货。据本官所知,楼船、斗舰图纸,都放在你们这吧。” 林浩转头道:“图纸是张曹保管。” “国公有所不知。” 张军上前一步,眼中却没惧色:“图纸本存在都督府,不过去年,被常州县衙借走,至今还没归还。” 杜河豁然站起,眼中迸射精光。 “好,好。你们扬州都督府,是存心阻我造船啊。本官让你们征召工匠,你们也屡次推脱!” 林浩急忙上前,赔笑道:“东国公息怒,大印在李长史那。不如您等几天,他一回来就办。” “等您大爷!” 杜河耐心耗尽,一手将他提起。 “啪啪啪……” 三个耳光下去,林浩脸颊红肿。众人被吓一跳,谁也不敢出声,这长安来的大使,脾气可真暴躁。 张军看不下去,满脸怒容上前。 “东国公!你这是何意!” “冷静冷静!” 林浩捂着脸,急忙劝阻两人。 杜河松开他,目光扫向张军,冷笑道:“张曹官,本官耐心有度,最后问你一句,图纸有没有。” “没有。” 张军咬牙否认,脸上一片决绝。 “很好。” 杜河点点头,伸手一指张军。 “将这厮抓来。” 两个部曲上前,张军顿时大骇,急忙向后退。可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习武的部曲,刚到门口就被捉住。 “来人啊!救命!” 两个部曲拖着他,扔在杜河面前。 “啪啪啪……” 杜河对他极厌,一连八个耳光,张军口鼻溢血,脸颊红肿如猪头。 他幞头掉落,头发散若疯癫。 “我乃朝廷命官,你胆敢——” “老子打得就是你。” 杜河拍拍手,心中恶气散尽。堂内鸦雀无声,连林浩也惊呆了。士曹虽是七品小官,那也是官啊。 东国公殴打命官,当真狂妄跋扈! 一队执刀卫士冲进来,领头队正一看情况,顿时愣在当场。 “抓住他!抓住他!” 张军被气疯了,他掌管着工匠,在这广陵城中,从未被人打过。 “不要冲动!” 林浩反应过来,顾不得脸上疼,张开双臂挡在卫队面前——其实他多余了,卫队一动也没动。 杜河狞笑道:“这是本官给你们最后的机会,你们不知珍惜。等李裕回来,本官再和他算账!” 他将矛盾挑明,林浩目光怯怯。 “误会啊。” 杜河冷哼一声,目光逼视队正。 “你要抓老子?” “不敢。” 队正浑身一激灵,急忙躬身行礼。 杜河看着喊叫的张军,冷冷道:“本官来扬州督船,陛下特许便宜之权。别说是打了你,斩了你又如何?” 声音在堂中回响,众官员胆战心惊。 “我要弹劾!我要弹劾!” 张军披头散发,两边脸颊肿起,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这消息传出去,他在扬州颜面扫地了。 “你尽管弹。” 杜河朝前走一步,张军怕他再打,骇得躲在同僚身后,怎料他理也不理,部曲套上蓑衣,一行人就此远去。 “狂徒!狂徒!” 张军嘶声大叫,没一人附和他。 …… 杜河冒着细雨回府,玲珑连忙给他擦水。他一股恶气出去,心中畅快不少,连这阴雨天气,也变得顺眼了。 “少爷笑什么?” “刚打了人,心里舒服。” “那一定是打坏人。” 杜河哈哈一笑,深觉她可爱。这就是偏爱吧,在小丫头看来,自己无论打谁,都是在打坏人。 他又觉得亏欠,玲珑跟着他,数年东奔西走。 “我陪你逛街去。” “办正事哦。” 玲珑戳戳他额头,抿嘴笑道:“只要你在身边,哪里都很好啊。” “国公爷——” 院外传来呼喊,玲珑转身离开,杜河让部曲进屋,今天也很遗憾,船厂附近工匠,无一人敢去。 “加钱,赏五十贯。” “啊?” 部曲一脸心惊,五十贯也太多了,他迟疑道:“大人,卑职觉得,您加再多钱,他们也不敢去。” “加!” “诺。” 部曲离去后,杜河嘴角浮出冷笑。 他不停的加钱,目的不在工匠。这些人生死被掌控,不敢违逆都督府,可钱财动人心,总有人蠢蠢欲动。 只要有人动心,就一定会有人急! …… 广陵城中一处宅院,响起张军的咆哮。 “去!派人去!告诉这群刁民!” 张军面容扭曲红肿,显得极为可笑:“谁敢去船厂!老子就送他去宣州铜矿!不死张字倒着写!” “诺诺……” 管家满头大汗,急忙退出屋外。 张军怒不可遏挥手,桌案上茶杯碎了一地,他出身吴郡四姓,广陵城谁不给面子。如今当众受辱,脸面丢的干净。 “杜河!某跟你誓不两立!” 他大口喘息着,什么扬州道造船大使,手中没兵没人,又能奈他如何。 “来人!” “小人在。” “去,请萧县令过来。” 第9章 杀才 清晨,小雨泼洒在翠绿上。 水漕村中,村民早早起床,伴随着鸡鸣狗叫声,村民们提着柴刀,目光看到布告栏赏金,又急忙别过头。 “哒哒哒……” 马蹄声急促,三个骑士踏碎水洼。 村民神色微变,垂头站在原地。能买得起马的,自是城中的贵人。领头的黄面汉子,正是张曹的管家张虎。 传言是他江淮老兵,手中十几条人命。 张虎在布告栏勒马,忽而冷笑一声,挥刀将布告挑飞——那写着赏金五十贯的布告,就这般跌落泥水。 “所有人,过来集合!” 张虎嗓门奇大,声音响彻村中。 村民放下手中活计,老老实实过去。没过多久,布告栏前站满了人,众人目光忐忑,站着不知所措。 “张爷来了。” 村正脸上赔笑,老脸皱成麻花。 “嗯。” 张虎淡淡地应一声,两眼冒出凶光,村民被他目光扫到,俱都低下头。 更有那胆小的,两腿战战兢兢。 “听说你们有人对赏银动心啊。” 村正忙道:“张爷说笑了,张曹有令,谁敢去船厂啊。” “是啊。” “小人不敢。” 众村民惧他虎威,纷纷出声附和。 张虎冷笑一声,大声道:“可本大爷听到的,却不是这样。你们想拿钱,也得有命花出去。” “张爷明察,绝对没人。” 张虎冷哼一声,忽然喝道:“王七!你不是想去么!” 人群一个青年脸色大变,急忙往后跑,张虎如猛兽般扑去,他没走出两步,就被张虎踢倒在地。 “谁出卖我!” 王七倒在地上,朝着村民狂喊。 张虎却不理他,狞笑着拔出横刀,众村民和王七是同姓,蠢蠢欲动上前。 怎料一道凶光射来,众人骇得后退。 张虎提着刀,一脚踩在王七背上,寒声道:“老子从乱世杀出来的,人肉也吃过,哪个不怕死,尽管上前试试!” 张家是扬州大户,手中有私兵数百。这张虎更是凶人,送了十几个匠户去宣州,就没人回来过。 众人都是本分人,哪敢上前救援。 “谁敢乱动,老子送他去宣州!” 张虎说着举起刀,就要朝王七刺下。 村正脸上不忍,一把抱住他肩膀,赔笑道:“张爷,年轻人不懂事,您发发慈悲,饶他一回可好。” 张虎脸色冷冷,仍未放下刀。 “规矩不能坏!” 村正见他松口,忽然福至心灵,忙道:“张爷,我们凑五贯钱,你拿去喝茶下火,饶他一回可好?” 张虎撇下刀,朝地上吐唾沫。 “罢了,爷发回善心。” 村正刚要说话,他脸色变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在众人惊呼中,他抬起靴子,狠狠朝王七踩去,只听一声脆响,王七手臂反向突出,发出惊天惨叫。 他这一脚下去,竟将手臂踩断了! 张虎踩着不断挣扎的王七,挥刀挑起沾满污泥布告。 “再有人想去,可不止断手了、” 他松开脚掌,王七滚落满身泥水,痛得在地上打滚惨嚎,张虎守在旁边,村民也不敢扶他。 “张爷稍等。” 村正使着脸色,没过多久,有人送上一包铜钱。 张虎掂量两下,这才满意点头。 “带着他滚!” “是是……” 几人扶着王七要离开,忽而远处马蹄阵阵,众人抬头望去,一队骑士破雨而来,带着冲天杀气! “这——” 骑士勒紧缰绳,战马整齐抬腿。 “嘭!” 马蹄踏着水洼上,发出巨大声音。 马上十个骑士,人人披着蓑衣,一个青年神色冷峻,快步跳下马,他眉眼犀利,令人不敢直视。 另外九个骑士,紧紧护在身后。 “什么人!” 张虎声音惊怒,他是江淮老兵,早年在战场厮杀。这群人动作利落,眼神漠视一切,分明是战场下来的杀才。 杜河却不理他,目光扫视一眼。 村民噤若寒蝉,连王七也不敢叫。 “谁打的?” 杜河声音平静,却没人回答。 “老子打的!” 张虎提刀上前,虽然对方人多,但他丝毫不惧。他背后可是吴郡四姓之一,扬州地界谁敢得罪。 杜河眉头微皱,冷冷看他一眼。 “当兵的?” “老子江淮——” 张虎话没说完,杜河猛然出腿。张虎伸手格挡,但哪是他对手,靴子重重踹在腹部,他立刻摔在雨中。 另外两人见状,呛一声拔出刀。 “动刀?” 张寒呵呵笑着,朝着张虎走去。 张虎顿时大骇,挥拳朝他攻去,两人拳脚相交,发出巨大爆响。 不过数息,张虎就被压跪。 “呃啊——” 张虎嘶声挣扎,奈何张寒手臂如铁,按在他颈上。这一条魁梧的大汉,跪在雨中狼狈不堪。 “你们是什么人!” “什么身份,也敢问老子。” 张寒一巴掌过去,将他脸打肿。 杜河点点头,剩下八人朝着两个张家人走去,那两人挥刀挣扎,但哪是他们对手,瞬间被缴械。 “跪,否则死!” 部曲声音冷漠,两人识趣跪倒。 杜河走上前,抬靴挑起张虎下巴:“可惜一条猛汉,尽做欺良霸善的事,你这种人在东北,早被军法砍了。” 张虎回过神,眼中震惊无比。 “你……东国公!” 杜河也不理他,后退几步开口。 “这人阻挠本官造船,罪无可赦!尔等看清楚,跟本官作对的下场。” 说到最后,他声音逐渐冷厉。 “杀了他!” 张寒毫不犹豫,抬手挥出刀光。 “噗!” 张虎没来及求饶,一颗头颅飞起! 狰狞的头颅,滚落在泥水中,鲜血向喷泉一样,从脖颈喷出丈高,血水混着雨水,把人群浇了一身。 “啊啊啊……” 村民发出无异议喊叫,见鬼一般往后退。 张寒骂骂咧咧,一脚将无头尸体踢倒。 “嘶——” 场中全是吸气声,村民两腿战战,扬州多年承平,他们有十几年,没见到如此残暴的一幕! 然而下一刻,杜河再次开口。 “留一个!” 一个部曲挺刀,直刺俘虏心脏,那人张着口惨叫,很快浑身抽搐,倒在雨水中,再没半点声息。 剩下俘虏瘫倒,裤裆传来骚臭。 “带走。” 杜河翻身上马,双手拉着缰绳,部曲将两具尸体绑在马后,那俘虏浑身瘫软,任由部曲把他放在马后。 “明日去船厂。” “是是。” 村民点头如捣蒜,无人敢质疑。 “拿去治伤。” 一锭银两落在泥水中,骑士纵马远去。 王七望着银两,缓缓跪在地上。 第10章 谁挡谁死 广陵城,春风细雨吹人醉。 主街热闹无比,人们打着纸伞交谈。临街一家青楼中,几个公子吟诗,歌伎优雅起舞,弦乐高雅风流。 忽而下方传来惊呼,人群向两边散开。 众公子探头看热闹,顿时愣在当场。十骑披着蓑衣,在街道上狂奔。马后的无头尸首,随雨水滴落长街。 空腔里血肉,被雨冲得发白。 在这烟雨江南中,显得格外残暴。 “呕——” 如此血腥一幕,众公子肚子翻涌。 一个公子哥醉醺醺,瞧见街中情景,不由叹道:“多好的扬州美景,让这帮边军杀才破坏了。” “慎言!” 众人都有眼力,急忙捂着他嘴。 杜河没有理街边惊呼,他带着部曲,在都督府门前勒马,门房见过他多次,陪着笑脸上来相迎。 “国公爷——” 两具尸体扔在地上,他声音戛然而止。 一具无头尸体,一具胸口血肉外翻。 “您您……” 门房瞠目结舌,吓得说不出话。杜河懒得理他,径直往府中走,部曲提着尸体,杀气腾腾跟进。 门房打个激灵,飞快往府中跑。 “国公……您这是何意?” 林浩带着官员迎上,瞧见尸体顿时一抖。 他是文职参事,没有上过战场。这血淋淋冲击,顿时脸色发白。 “进来说话。” 杜河走进中堂,两具尸体扔下,发出嘭一声,众人心中一抖。 杜河指着无头尸体,冷冷道:“这两人阻挠本官造船,现已被本官诛杀。林参事,你可认得他?” 林浩定睛一看,尸体魁梧高大,看身形很眼熟。 “这是?” 杜河朝旁边挥手,部曲将俘虏踢跪。 “说!” 那俘虏早被吓破胆,浑身抖如糠筛,颤声道:“林参事,您救命啊!小人是张曹府上的护卫。” 林浩脸色一白,认出无头尸体是张虎。 “休要胡言,本官何曾认得你。” “大人,您去张曹府上见过啊。” 杜河拔出横刀,寒光闪在众人脸上,他冷声道:“林参事,本官没功夫看你们扯,张军在哪里?” 横刀距离一尺,林浩肝胆俱颤。 “在在……公房。” “走!” 杜河大步往外走,九个部曲跟随。众人杀气腾腾,来到士曹公房,进出的小吏,骇得面无人色。 “就在里里面。” 杜河点点头,吩咐道:“带他出来。” “诺。” 两个部曲向前,各自飞起一脚,房门四分五裂,里面传来惊怒声。没过多久,张军被部曲拖出。 “干什么!干什么!” 张军脸颊肿着,犹自不断挣扎。 杜河一脚踢在他肚子上,冷笑道:“老子真愁没地方下手,你刚好要找死啊。你可认得他?” 张军看着俘虏,顿时脸色大变。 “你以为老子没根基,就奈何不了你?” 杜河站在他面前,目光扫过林浩等人,厉声道:“阻挠造船,罪大恶极,把这厮官服扒去!” “我是都督府的官,你无权审判我!” 张军放声大叫,哪肯让人扒官服。 两个部曲手臂如铁,将他按得鸡仔一般,绯红官服扒掉,乌纱帽也打落,张军立时不见体面。 “放开我!我要见长史大人!” “让他安静。” 张寒呵呵笑着,朝张军肚子就是一拳,这厮拳劲奇大,张军张大着嘴,身体弓成虾米,再也说不出话。 “林参事,这人我带走了。” 林浩犹豫再三,硬着头皮上前。长史和司马不在,他的官职最高。张军是都督府的人,哪能被人带走。 “东国公,等李长史回来吧。” “李裕想要人,叫他来见我。” 杜河拨开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出没几步,脚步声密集,数十个都督府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领头一个汉子,恭敬朝杜河拱手。 “东国公,张曹是都督府的人,若是触犯了法律,自有都督府审判。” 杜河直视他,眼中露出杀机。 “我非要带走呢?” “末将恕难从命。” “很好。” 杜河点点头,忽而寒芒乍起,那统领眼中大骇,急忙向旁闪避。奈何刀光太快,从他脖颈闪过。 “你……” 统领指着他,眼中惊骇无比。 一道血线出现,鲜血如泉涌出。卫兵顿时大惊,各自拔刀上前,部曲将他护住,组成军中圆阵。 “嘭!” 统领抽搐倒地,很快没了声息。 “冷静!冷静!” 林浩腿脚发软,犹自放声狂呼。东国公是一品爵,又有皇命在身,真要出点事,扬州要血流成河。 “杀了他!杀了他!” 卫兵情绪激动,鼓噪着上前。 “哦?” 杜河抖落刀上血滴,放声狂笑着。 “就凭你们这几十人?不是本官看不起,你们还不够格。” 卫兵愤愤不平,提着刀逼近。 “停下!” 林浩叫苦不迭,这东国公太狂了,把卫兵统领杀了,还在这挑拨情绪。他真想让人砍死杜河,偏偏又不敢。 “林参事!” 杜河提着刀,冷声道:“不想大军进城,就让他们滚开!” “下去!下去!” 林浩顿时急了,抓着副统领呼喝。造船大使有调兵权,府兵一进扬州,这事就闹到天上去了。 卫兵到底不敢,愤愤让开道路。 “给他抚恤,兵部会批。” 杜河淡淡说一句,带着人往外走。张军被他凶狠吓傻了,被人提着一动不动,仿佛丢了魂魄。 直到一行人走远,众人才松口气。 林浩看着地上,统领尸体还在,不由脸色发苦,叹道:“哎,真是个煞星,处理下他的后事。” 卫兵默默无言,抬着尸体离开。 林浩转身看去,六曹官吏都面如土色。 “快,派人去找李长史。” …… 一座宅院内,张军被铁链锁住。 杜河负手站着,张军是都督府的人,他要绕过都督府,直接交给刑部。但在这之前,这人还有用处。 “我问你答。” “呸!” 张军坐在地上,眼中满是不甘。 “你敢动我!吴郡四姓不会放过你。” “吴郡四姓,呵。” 杜河笑了一声,他连崔卢都灭了,还怕区区吴郡四姓。他朝旁边使眼色,两个部曲蹲下去。 “啊啊啊……” 张军发出惨叫声,很快转变态度。 “我说我说……” “贱骨头!” 杜河骂一句,问道:“李裕怎么跟你说的?” “长史说出门公干,有事等他回来。” “没留下口实?” “没有。” 杜河又问了些话,才走出屋子。外面天光明亮,两个部曲守着。如果不出意外,张军是出不去了。 “难搞。” 他撑起纸伞,离开了宅院。 第11章 捕鱼人 此后一连七天,再没人干扰船厂。 士曹张军张老爷,被带走下落不明。扬州城风云诡谲,吴郡四姓频频联络,但无一例外,没人敢来要人。 东国公凶名,传遍广陵城。 进入二月末,雨水更加频繁。杜河深居简出,为应对接下来的麻烦,一封封信件,去往扬州七州。 他故意激怒张军,果然抓住了把柄。 很可惜的是,李裕很狡猾,对张军多是暗示,半封书信也没留。没有实证在手,他不好对付李裕。 毕竟他是实权长史,扬州七州掌权人。 他怒而杀人,也有许多好处。都督府官吏压力很大,林浩送来图纸,五千贯钱也同意拨下。 书房内,杜河吹干信件。 “送宣州左卫裴巨。” “诺。” 部曲离开后,杜河放松下来。他把张军抓走,李裕不会罢休。等他从外地回来,冲突必然激烈。 身边没有军队,他放不开手脚。 玲珑闪身进来,前胸套着灰袍,袖口扎到肘部,露出两截手腕,她走到身后,替杜河揉捏肩膀。 “少爷,小籍回来吗?” “应该。” 杜河笑着回答,李籍和李战二人,跟张管事去了高邮县买铁料,张寒闲来无事,也一并跟着去了。 “那我多做点。” “啧,只有我就少做啦?” 玲珑掐他脖子,笑道:“少爷不害臊,连小孩醋也吃!” “松手松手……逗你的。” 玲珑笑嘻嘻松手,她根本就没用力,眼见四下无人,她低头在杜河脸上亲一口,欢快往外走。 “你也辛苦啦。” 杜河心情大悦,起身离开书房。船厂工匠渐多,他还要去那视察。 …… 高邮县城,一间铁铺前。 “刘老板,告辞。” “张老板放心,过几日就送去。” 再次道别后,众人翻身上马。李籍和李战,将来要接手船厂,张管事出来谈生意,带着二人长见识。 加上张寒护卫,一行八个人纵马。 城外春日高照,高邮多种水稻,百姓牵着耕牛,在河滩上啃草。妇人带着幼童,在田埂上割野菜。 几人放缓马速,沿着官道而行。 李籍感叹道:“只要没有战乱,江南便如世外桃源。” 李战撇撇嘴,笑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柔了点。相比起来,我更喜欢莱州,面朝大海,心胸壮阔。” 张管事笑道:“两位小公子是读书人,在小人看来,景再美也不能当饭吃。你看他们忙忙碌碌,未必过得如意。” “有理有理。” 张寒跟着赞同,笑道:“用国公的话说,你们这叫不食肉——” “不食肉糜。” 李籍笑着补充,李战在马上大乐。 “臭小子。” 张寒骂他一句,官道笑声不断。由于要赶回吃饭,众人加快速度。好在两地很近,不过五十里路。 李战跑出老远,在前方招手。 “快点快点,赶不上阿姐的菜了。” “来了。” 玲珑手艺极好,几人扬鞭纵马,奔出二十里路,才在路边休息。张寒打开水囊,狠狠灌一口。 “跟国公爷做事痛快。” 李战满眼崇敬,笑道:“大哥可是统三军的人,区区扬州长史——小籍你看什么呢?” “那是什么?” 李籍指着头顶,树上挂着一个东西,灰蒙蒙张得很开。张寒抬头一看,顿觉十分眼熟,忽而脸色大变。 这东西他见过,捕鱼用的渔网。 “快跑!” 然而已经迟了,渔网猛然落下,将众人罩在其中。山坡树木作响,一团团石灰洒下,四周白茫茫一片。 “咳咳——掩住口鼻。” 张寒大声说着,想要拔刀斩断,奈何渔网太小,身边都是人。 许多脚步接近,传出一个浑厚声音。 “给我打!” 许多木棍劈头盖脸砸来,众人乱作一团,不时传来痛呼。张寒抱住脑袋,后背已被打了数下。 忽而风声凌厉,有东西砸向左侧。 他记得左侧是李战,急忙伸手横挡,木棍砸在手上,发出一声爆响。 张寒手臂剧痛,竟然使不上力。 他屏住呼吸,将两少年压在身下,后背棍如雨下。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发出一声喊,脚步声迅速远去。 一阵春风吹来,满身石灰散去。 “咳咳咳……” 众人能看清周围,忙用刀划开渔网,他们脸上身上,全是白色石灰,四面山野平静,不见敌人踪影。 “去洗洗。” “别洗,用布擦。” 听到李战声音,张寒连忙阻止。石灰遇水会沸,非把脸烧烂不可。 众人撕开衣服,把脸上石灰擦掉,才发现都鼻青脸肿,惟有李籍李战二人,被张寒护住尚好。 “张大哥!” 李战见他脸上满是血,急忙过来扶他。 “没事——嘶。” 他左臂垂着,额头冒出汗珠,李战明白是替他挡的,急得双眼通红。 “你的手……” “骨折了,养养就行。” 张寒抽着冷气,满脸无所谓,又骂道:“他妈的,这帮家伙从哪来的,又是渔网又是石灰。” “我去找他们!” 李战复仇心切,提刀就要上马。 李籍拉住他,沉声道:“不要冲动,咱们马匹都在,不是劫财的人。我估计跟广陵城脱不了干系。” “老子宰了他们!” 李战看着张寒手臂,声音满是冷厉。 “先回广陵!” 李籍没松手,见他一脸倔强,又道:“仇迟早能报,先给张大哥治伤,万一留下隐疾,日后更麻烦。” 张寒也笑道:“先回去,嘶——老子的手啊。” “好吧。” …… 商会宅院内。 杜河袖子捋起,替张寒固定伤臂。本来这种外伤,薛明雪最拿手,可惜她不在,只有自己动手了。 “养个百来天。” “晦气。” 张寒龇牙咧嘴,这回啥也干不了。 杜河洗净手,陷入沉思中,敌人又渔网又石灰,部曲武力不能发挥,如此精心谋划,显然很熟悉他们。 “你也有被网一天。” “这就是报应啊。” 两人哈哈大笑,均想起前年在辽东,皇帝派人求援,被他们网住的经历。李战急不可耐,脸上满是愤怒。 “大哥,谁动的手?” 杜河悠悠道:“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是广陵城的人。” “我要砍了他们!” 杜河看他一眼,斥道:“别大惊小怪的,不过断条手而已,这家伙在战场上,见血多了去了。” “小战别急。” 张寒点头赞同,脸肿颇为滑稽。 杜河起身道:“这事我来处理,你们两个,不用跟张管事了。船厂工匠到位了,你们去那做事。” “诺。” 李战还要说话,被张寒拉走了。 等屋内安静下来,杜河眼中寒光毕露,他跟张寒打趣,是因为见惯了生死,可不代表他不生气。 “来人!叫徐知客见我。” 第12章 抱团 半个时辰后,徐知客赶到。 杜河没有客气,沉声道:“有人袭击了我的部曲,看手段似乎是江湖人。你把人铺出去,找到他们踪迹。” “明白。” “帮会做得如何?” “已经有百人,剩下在赶来路上。” 杜河点点头,黑刀分散各地,要聚集到广陵,需要一段时间。 “让张管事安顿,你们住到这边来。” “诺。” 徐知客领命离开,杜河也没闲着。他把五十部曲,分成两部分,一部看着船厂,一部守着这条街。 这些亲兵如虎狼,巡视两处产业。 军令只有一个,胆敢袭击者。 格杀勿论。 张寒被安排在隔壁休养,李籍、李战二人,听令去船厂。那里有大批工匠材料,都需要管事的人调度。 “玲珑!” 屋外探进一个脑袋,双丫髻像一对犄角。 “干嘛。” “最近不许单独出门。” “知道啦。” 她经历过类似的事,很快答应下来。杜河这才放心,现在局势不明,他要防止任何意外发生。 一直等到下午,徐知客带来消息。 “我们查过城中,许三昨日出城,今日上午返回。他是本地最大的漕帮老大,据说有萧氏关系在。” “许三?” 徐知客点点头,道:“就是在码头收力工保护费,也替贵人们干脏活。这人是个亡命徒,手下有上百兄弟。” 杜河沉吟不语,不入流的青皮而已。 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自己的人马。这背后的黑手,应该就是萧氏。可萧远十天前,明明来拜访过。 难道自己拒绝后,他恼羞成怒了? “能找到他老巢么?” “城中最大的赌坊。” “调集人手。” “诺。” 徐知客拱手答应,又迟疑道:“是不是再等等?咱们是外来户,如果现在动手,容易被县衙抓住尾巴。” “你住在这里,谁敢进来查?” “小人明白了。” 两人约定动手信号,徐知客去准备人。杜河眼中浮出冷笑,这帮本土贵族,竟然要跟他玩黑的。 真不知死字怎么写啊! “来人,去江都县衙报官,就说本使护卫被人袭击,要求萧县令严惩。” “诺。” 杜河在宅中等候,下午时,部曲带来消息。萧远态度模糊,只说一定会严惩,但是需要时间追查。 “有说要多久吗?” “没有。” “你去吧。” 等部曲离开后,杜河豁然起身。萧远敷衍的态度,无形说明一切。 这帮本土贵族,真敢动他的人! “大兄。” 杜河回过神,来人是李籍。这少年一身紧身长袍,头戴软脚幞头,眉眼锐利稳重,显然适应了身份。 “怎么了?” 李籍道:“木材和铁料,已经运过来数万,林班头说,可以打造楼船了。你看要不要先动工?” “等等,这事不急。” 杜河摆手拒绝,目前的楼船,还以风力驱动为主,水手划船为辅,但单帆不能逆行,不符合他要求。 “你先过来。” 杜河将他喊来,有心考验他。 “现在情况摆明,袭击你们的人,是兰陵萧氏和吴郡四姓。加上都督府,咱们算两面树敌,你有什么想法?” 李籍沉吟良久,才道:“咱们示好一方,联合一方?” “不,我要两个一起打!” “这样对我们不利啊。” 李籍疑惑不解,这两方都是广陵最大势力,如果不分化,他们寸步难行。 杜河拍拍他肩膀,笑道:“你的想法没有错,但忘了最重要一点。有皇命在身,有军队在手,我们才是最大的势。” “大势在我,碾压过去便是。” “籍儿明白了。” 杜河点到为止,眼光需要慢慢培养。 都督府动手了,兰陵萧氏也动手了,这两方都认为,他在本土势弱。那他偏要全吃,让他们见识下—— 什么叫猛龙过江! …… 城南,江都县衙。 此处距离都督府很近,不过都督府是总管,县衙只管江都县。二府一大一小,共领广陵城政事。 朝南公房内,萧远优雅跪坐。 “小人按您说的做了,回头东国公怪罪,您可护着点啊。” 说话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皮肤黝黑,眼睛泛着凶光。不过此刻脸上,却带着谄媚。 萧远不紧不慢地喝茶,笑道:“许三,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 “哎哟。” 许三摇头叹道:“某就是路边野狗,欺负欺负良民而已。跟您们这种大人物比,那就是一个屁呀。” 萧远笑着点他:“还算聪明。” 许三抖抖身子,压低了声音:“您看那张虎,平日也是一条猛汉。东国公一出手,连头都找不到了。” “慌什么!” 萧远斥他一句,低头闻着茶香。 现在正是产茶季节,明前春茶芬芳啊。 许三撇撇嘴,却不敢出声。这帮江南权贵,就特么派头大。 萧远吸足茶香,才叹道:“国公又如何,江南是咱们地盘。就算是陛下,也只能管着明面上。” “他一个无兵无将的大使,也敢跟我们斗!” “你且放心,杜河得罪了都督府,谁肯替他做事。就算部曲被袭,也得求我头上,一句找不到人,他能奈我何。” 许三频频点头,立刻拍着马屁。 “您果然深思熟虑。” “行啦,这次算你有功。” 萧远清瘦脸上,露出温和笑容:“你不是一直馋府上那侍女么?老爷这次赏给你了,最近安分些。” “多谢老爷!” 许三搓搓手,两眼放出精光。萧氏百年大族,侍女美丽温顺。他一个青皮能享受,真是祖坟冒青烟。 萧远挥挥手,许三恭敬离开。 “笃笃——” 很快有人敲门,没等萧远允许,房门就被推开。一个华服老者,缓缓走进来,脸上带着阴霾。 “贤侄。” 萧远起身拱手:“张伯父来了。” “我儿的事如何?” “再等等。” 萧远见他脸色不满,安抚道:“伯父,咱们虽然有小冲突,但都是江南人。现在一致对外,您该相信我才是。” 老者脸色缓和,长长叹一口气。 “唉,只是担忧吾儿。” “伯父无需忧虑。” 萧远宽慰一句,又道:“张兄是命官,东国公不敢杀他。侄儿派人袭击他的人,想必很快就会服软。” “为何?” “伯父想想,吴郡四姓和都督府,是扬州最大的势力。东国公再自信,也不敢同时得罪两个。” “士农工商,哪里都是我们的人。” “这次他不服软,就再给他施压。等他买不到材料,出门就被打,放在他面前的,只有妥协了。” “贤侄高明。” 老者放下心,恢复些从容。 即使是皇帝,也不敢把江南士族逼得太狠,原因只有一个,他们南梁贵族,遇到外敌就会抱团。 第13章 更黑 三日后,东关码头。 漕运通大唐腹地,码头极为热闹。数十艘商船停泊,力工们忙忙碌碌。邻水茶肆里,许多客商在休息。 一群汉子进来,都是黑色短衫,下穿麻布灰裤,袖口挽到手肘。 “掌柜上茶。” “来了。” 伙计连忙招呼,挑了壶最便宜的茶。这些人皮肤粗糙,黑的跟炭一般,一看就是在外讨生活的苦力。 七个汉子盘腿,围在桌案喝茶。 “大哥,是这么?” “怎么不见人。” 领头青年脸色冷峻,扎个黑色抹额,一身肌肉鼓鼓,他放下茶碗,低声道:“耐心点,一会就来了。” “好。” 七个人不再说话,仿佛歇息的茶客。 一刻钟后,从城内方向走出七八个汉子,这些人一身短打,头顶扎着短髻,周围力工连忙避让。 一群人进茶馆,径直往柜台去。 “许四爷……” 掌柜点头打招呼,那许四爷是个青年,龅牙塌鼻,生得很丑陋,下眼白极多,三角眼泛着凶光。 “老王,该交费了吧。” “明白,明白。” 掌柜笑着点头,从柜台取出包袱。 “四爷,力工六十人,每人一百文,都在这里了。” 许四爷打开包袱看一眼,里面全是通宝,他满意点头:“嗯,你们守规矩,大家都有饭吃。” “您歇会儿?” “不了,老子回城找小娘子。” 茶肆客商冷眼看着,许四爷转身就走,他们这些青皮敢压榨力工,可对过往商人,丁点不敢冒犯。 这年头能做生意的,不是豪强就是官啊。 门口几个力工喝茶,他径直路过去,不料斜地伸出一只手,许四爷猝不及防,包袱就被夺去。 “干什么!” 许四爷手里一空,立刻怒上心头。 他娘的见鬼了,有人抢他的钱。 七个短打汉子起身,领头青年将钱抛桌上,冷笑道:“许四爷是吧,这保护费今后归我们收了。” 许四爷气笑了,骂道:“你们是谁?” “猛虎帮,从河南道来。” 许四爷一愣,什么猛虎帮,听也没听过。他背后有萧氏,官面上都能说上话,这些外地佬竟来抢食! “打!” 他提起桌案砸去,同时一声大喝。余下几个青皮经验丰富,立刻抢先手,挥舞着拳头砸去。 “嘭!” 对面青年出拳,将桌案捅穿。 一只铁拳穿过桌案,精准砸在他脸上。许四爷心中大惊,这人好快的拳,随后身体失衡,重重摔落在地。 青年脚踩他肋骨,让他动弹不得。 “救——” 许四爷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没人能救他,这帮外地佬,身手好的离谱,他所有手下都倒下了。 掌柜和客商都避开,这是哪来的强人? 青年踩住他,黑脸面无表情。忽而挪开脚,又重重踩下,只听一声惨叫,许四爷的手臂扭曲。 茶肆内全是吸气声,这就把手废了。 “这里以后归猛虎帮管,滚!” 青年踢一脚,许四爷痛的满地打滚,手下爬过来,将他扶起来。许四爷想放狠话,接触到青年眼神,灰溜溜走了。 …… 广陵城内,许家赌坊。 这里位于小巷深处,厚厚门帘盖住声音。男人们急赤白脸,盯着骰子看,衣衫暴露的妓女,不时和赌徒调笑。 最深处房间内,许三爷斜躺着。 一个娇俏女人依偎他身上,脸上带着潮红。许三爷在女人臀上狠狠抓几把,顿觉美妙至极。 外面赌徒在送钱,屋中美人伺候。 爽! 忽而脚步声密集,进来几个人,许三爷眼皮抬抬,顿时坐起身,他家兄弟鼻青脸肿,手臂都扭曲了。 “大兄,你替我报仇啊。” “怎么回事?” 许三爷怒上心头,整个扬州城,谁不知他名字,有萧氏关系在,就算官府和巡城军,也给几分薄面。 “俺去码头收费,钻出几个外地佬,说是什么猛虎帮,把兄弟手打断了。” “狗胆!” 许三爷大怒,抢食抢到他的地盘了。六贯钱被抢倒没什么,可混江湖的人,就讲究一个脸面。 他刚要下令,忽而又心头犹豫。 “会不会是官家人?” 许四垂着手臂,痛呼道:“绝对不是。” “叫人!” 许三爷传出话,街头青皮纷纷集合,没过多久,聚起近七十人,一帮人手持木棍,气势汹汹出城。 巡城军见了他们,全当没看到。 东关渡口离得不远,众人从东门出去,沿路百姓见到,个个避如蛇蝎。 许三爷志得意满,给手下传授经验。 “一会专挑手脚砸!” “好勒,三爷。” “听您的。” 一群青皮嚣张走着,忽而一声尖啸,树林里涌出几十个人,清一色短打汉子,手中木棍劈头盖脸。 “给我打!” 许三爷心狠手辣,见状不退反进。 两边人混战在一起,木棍梆梆梆,夹杂着痛呼。许三爷早年当兵,磨出一身武艺,七八个汉子近不得身。 他在混战中,一眼就看出谁是领头。 “呔!” 作为一个老青皮,他深知打头领的重要,木棍带起风声,狠狠朝青年砸去。这下打实了,非得伤筋动骨不可。 不料青年背后长眼,反而抓住木棍。 许三爷一抽,木棍纹丝不动,随后一股大力传来,他向青年跌去。两拳砸肚子上,五脏六腑剧痛。 更令他惊恐的是—— 仅仅两个照面,他七十多手下全倒。就如他弟所说,这帮人强的不像话。许三爷张大嘴,陷入深深疑惑。 这年头当青皮,需要这么好身手? “喂,别看了。” 一个汉子过来,伸腿踢踢他,冷声道:“记住,扬州以后归猛虎帮管,再让老子见到你,就没那么简单了。” “是是……” 好汉不吃眼前亏,许三爷连忙答应。 不管这猛虎帮从哪来的,先逃出去再说,等到了城里,萧老爷还有官差,再不行还有巡城军。 “长个记性!” 那黑脸青年蹲下,拿木棍狠狠砸下。 “啊啊——” 许三爷发出惊天惨叫,两条手臂被砸断,森森白骨裸露,鲜血流满手臂。四周一片吸气,有人尿湿裤裆。 太狠了! 许三爷废了啊。 “你他娘!啊啊——老子——” 黑脸青年无视他的叫骂,目光放在腿上,许三爷心中惊骇,蹬着腿往后退。不料青年一脚,腿骨咔嚓断裂。 “啊啊啊——” 他在地上惨叫,在不敢骂出口。 青年冷冷起身,扫视地上青皮。 “全部断手!” “别!” “大爷饶命啊。” 然而这毫无意义,骨折声不绝于耳。 第14章 八议之内 广陵城内,许家赌坊。 数十个汉子,从四面八方靠近。守门青皮刚要质问,就被一棍敲晕。汉子冲进去,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赌坊内惊呼不断,传来噼里啪啦声。 “嘭!” 大门被重重推开,赌徒们争先恐后。后方棍子紧随,打得抱头鼠窜。衣衫不整的妓女,尖叫着跑开。 一刻钟后。 “吁吁——” 两声口哨吹起,无数人散向四面八方。 巡城军赶赴事发地,顿时目瞪口呆。偌大一个赌坊,被砸得稀巴烂。 连看门的狗,也被当场打死。 “快——报县衙。” 与此同时,另一拨汉子,冲进许家当铺,他们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街边尖叫不断。 等巡城军赶到,他们散得一干二净。 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不良人和巡城军紧急搜捕,却连根毛都没找到。他们不敢怠慢,派人去县衙报信。 …… 商会宅院,杜河跷着二郎腿。 他昨日下达进攻命令,就在房中等候。扬子津船厂,有十个部曲,那是官方船厂,无人敢去闹事。 徐知客站在屋中,垂着头汇报。 “许三两家赌坊,五家当铺,全部被砸掉。他本人已经残废,再也不能动武。我们的人都撤回来了。” “做得好。” 杜河点点头,笑道:“你管好他们,先不要出门。” “诺。” 杜河挥挥手,徐知客行礼后退去。 一抹暖阳从窗户照下,驱散屋内潮湿。 杜河靠在软榻上,心中飞快思索,让黑刀对付青皮,实在大材小用了,不过速度很快,许三被连根拔起。 一个残废的人,该面对他的仇人了。 许三这种喽啰,他根本没放心上。 他在意的是,萧远以及背后江南士族的反应。林浩是个没胆的人,李裕没回来前,都督府不会有动作。 如果萧远忍不住,他不介意先收拾一个。 “少爷少爷……” 一阵清脆呼喊,玲珑小跑进来。 杜河伸个懒腰,笑道:“干嘛,风风火火的。” “哎呀。” 玲珑脸上满是兴奋,压低声音:“刚才去买菜,看到好多人呢。听说城里最大的青皮,被人打断手脚了。” “你很开心?” “当然啦,青皮什么的,最讨厌了。” “我做的。” 玲珑反应过来,搂着他脖子欢呼。 “喔,少爷真厉害。” …… 许家宅院内,萧远脸色阴沉。 许家两兄弟被废,广陵城多出几十个残疾,医馆门口排着长队,再加上店铺被砸,闹得满城风雨。 “哎哟——” 许三躺在床上,不断发出痛哼。他三肢被打断,只能躺在床上。 “萧县令,您得替小人做主啊。” “你安心养伤,本官会处理。” 萧远温声安抚,眼中却有嫌弃。萧氏收留这些青皮,就是当狗养着。某些不方便的事,指望他动手。 现在狗腿断了,这人再没用处了。 许三没有察觉,眼中全是恨意。 “萧爷,看他们身手不凡,根本不是抢食的外地佬,我感觉——” “是东国公。” “他哪来的人。” 萧远摇摇头,沉声道:“这本官就不知了,我安排你们出城,回乡下避避。” “小人的店铺——” “别惦记了,我会给你一笔钱。” “可是——” 许四爷刚要插口,就被许三拉住。他俩人在广陵,可谓仇家遍地,现在身体残废,不跑就得死啊。 “遵大人安排。” 萧远见他识相,负手离开许家。 门外站着许多人,为缉拿猛虎帮,他调集五十乡兵,三十个不良人,加上县尉、佐吏,近百人带齐兵器。 “找到他们了?” “暂时没有。” “给我查!找不到不许回家!” “是。” 萧远神色冷酷,这是江都县,是他的治所,还能跑得了人?猛虎帮敢抗法,他就敢调巡城军! 他返回衙署后,立刻写一封信。 “来人,送去都督府。” 都督府是上级,能调动巡城军,又跟东国公冲突,他自然要联合。半个时辰后,仆从带回消息。 “林参事说,如果有人抗法,他会调巡城军。” “胆小鬼!” 萧远恨恨地拍桌子,林浩分明没胆子。不过他没有沮丧,萧氏根深蒂固,哪儿都有他的人,定能找到踪迹。 只要查到下落,他就敢抓人! 拿到实证后,他就不怕杜河了。吴郡四姓抱团,也有两千私兵。更何况长安,还有家主萧瑀在。 同样是国公,高低参他个纵奴为恶。 门外脚步匆匆,县尉快步进来。 “查出来了,猛虎帮藏在白雨街。” “白雨街。” 萧远冷哼一声,白雨街多住商贾,两年前,李氏商会买下七座豪宅,现在那里正是东国公盘踞。 “召集人手,立刻出发。” “诺。” 缉盗本是县尉的职责,现在被他接手。对付一位国公,没有他亲自带队,县尉根本镇不住场子。 萧远离开县衙,天上下起小雨。 他点齐人手,匆匆赶往白雨街。白雨街在下城,是沿邗沟建民居,此时细雨蒙蒙,街中不见行人。 商会七座豪宅,距离坊门不远。 “进!” 萧远大手一挥,众人护着他进坊,不过没走两步,迎面一支十人卫队。卫队吹哨警戒,迅速拔刀围来。 “你等何人!敢擅闯东国公居所!” 领兵队长喝问,神色一片冷酷。 萧远心中不爽,一个队长也敢大呼小叫,他沉声道:“本官江都县令,此处藏有贼寇,本官要搜查。” “放肆!” 队长大喝一句,冷声道:“查贼寇查到东国公头上,你昏头了不成。” 萧远久居高位,顿时怒从心起。 “进去!” “迎敌!” 卫队队长高呼,一时摩擦声不断,十个护卫横刀。他们虽没穿甲胄,但在东北数年,个个一身杀气。 县衙乡兵哪见过这,一时不敢上前。 “大胆!尔等罔顾国法吗!” 萧远沉声呵斥,卫队却不理他,三尺横刀冷厉,就挡在他前方。 队长消瘦凌厉,面无表情道:“东国公一品爵位,身在八议之内。无论任何罪,你们都无权处置。” “一刻钟内离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你——” 萧远秀才遇到兵,跟他说不清楚。不过猛虎帮在这,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进去,这是最好的机会。 “再不让开,本官斩了你。” 萧远一挥手,两排弓手就位。他有一百余人,论实力占优。 “呜喝呜喝……” 脚步声如闷雷,快速朝这逼近。一队三十人结阵,长枪大盾在前,随着步阵走动,一股肃杀扑面而来。 虽无甲胄,亦是雄师。 萧远头皮发麻,顿时僵在雨中。 第15章 擅闯者死 步阵横在面前,兵刃散着寒光。 一个高大汉子走来,身穿缺胯袍,满脸刚硬,剑眉直指苍穹。他一手按在刀上,一手巡视场中。 “何人在此喧哗!” 方才那队长忙道:“赵统领,这人是江都县令,说咱们这藏了贼人,意欲进去搜查,被卑职拦下了。” 萧远拱手道:“根据情报,猛虎帮就藏在这,本官要进去搜查,请你行个方便。” 赵统领眉头一皱,冷冷道:“萧县令要抓贼人,怎么跑到这来了。东国公女眷在内,你不得打扰。” “本官不进内宅。” “不准。” 萧远大怒道:“你一个护卫,也敢拦命官。” 赵统领冷笑道:“东国公一品重臣,按律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推事,你可有三部公文?” 萧远一时气结,他上哪找三司去。 大唐阶级分明,他不敢闯国公内宅。本想猛虎帮几十个人,随便搜搜就能抓住,没想到门也进不去。 不过他身后人多,态度也强硬了。 “本官缉盗有贼,请你们配合。” “滚,否则死。” “大胆!” 萧远满脸通红,他一个朝廷命官,在江都说一不二,何曾受过辱骂。他向后挥手,乡兵顿时逼近。 “呛!” 赵统领拔出刀,大喝道:“擅闯者,杀无赦!” 三十步卒结阵,长枪大盾向前,齐喝一声杀,声音远震街中。久战沙场的锐利,让人腿脚发软。 乡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弓不知所措。 不良人们更往后退,让他们抓小偷可以,跟这边军军阵对抗,谁也没有胆气。 萧远举着手,额头冒出汗,他从来没想到,杜河还没露面。手下这些护卫,就敢跟他对抗。 赵统领的目光,盯在他脖颈上。 这让他腿脚发软,他有种极强的预感,只要自己进攻,眼前这青年,就会拔刀划过他脖颈。 这帮边军杀才,根本不在乎他身份。 他缓缓放下手,态度依然强硬。 “我要见东国公。” 赵统领横跨一步,冷声道:“萧县令,你一个六品官,真是不知上下尊卑。要见国公可以,明日递拜帖来。” “至于见不见,得看国公心情。” 萧远哑口无言,他虽然是江南士族,但官面上只有六品,想要见到杜河,还真得看他的心情。 憋屈啊。 他脸上红白交错,几乎按不住怒气。 “快滚,否则莫怪我动刀。” 赵统领按着刀,脸上挂着不耐。 萧远怒上心头,几乎下令强攻,不过忽然心中一惊——眼前这姓赵的统领,眼中居然带着期待? 不好! 萧远出了一身汗,顿时明白意图。 对方言语张狂,分明想激怒他,一旦他强攻进去,他们就拿自卫当借口,把他这个县令当场斩杀。 “走!” 他忍住怒气,转头离开白雨街。乡兵和不良人,急急忙忙跟去。 赵统领望着他们背影,脸上浮出冷笑。 “什么东西,也敢在此撒野!传令各队,晚上不许懈怠。” “诺。” 细雨打湿街道,此处重归宁静。 …… 商会宅院内,杜河听完部曲汇报。 “弟兄们辛苦了。” “小事。” 杜河哑然失笑,部曲和他征战数年,都是一等一好手。相比于那些生死战,这强度确实不够看。 “船厂都撤了?” “都回来了。” 赵统领点点头,奇道:“只是不安排人,船厂不会出事么?” “他们来了更好。” 杜河没把话说透,他本想引萧远强攻,趁机格杀他,可惜这厮认怂了。船厂护卫撤掉,便是另一个诱饵。 只要船厂出事,他就能大开杀戒。 “卑职告辞。” “去吧。” 屋内陷入安静,杜河推开窗户,春季万物竞发,一片郁郁葱葱。广陵城的美景,格外赏心悦目。 黑刀的人去了船厂,那是朝廷机构。 更是他这个造船大使的领地,整个江南有一个算一个,无论谁动那里,他都会调集府兵,展开雷霆打击。 此后三天,广陵城风平浪静。 猛虎帮再不见踪影,似乎从没存在过。不良人疯狂打探,却依然没消息。 这场火拼唯一好处,就是力工不用被剥削了。 杜河抓捕张军,又拔掉萧氏爪牙,露出国公的锋锐。都督府安静非常,萧远也没有试图冒犯。 但他很清楚,这些都是暂时。 一旦李裕回来,广陵城将再起风云。 三月初五,杜河视察扬子津船厂,李籍和李战负责管理,林班头负责技术,目前船厂工匠八百,材料数十万斤。 “都是苦力活,伙食弄好点。” 杜河眉头微皱,船厂有大食堂,不过日子苦惯了,多是米粥咸菜。许多工人拿着盆,蹲地上大快朵颐。 李籍苦笑道:“人手不够了,得等环儿姐回来。” “你记着就行。” 杜河嘱咐一句,虽有张管事帮忙,也是临时班底,到处都缺人。他们能撑起架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诺。” 他又问了待遇,李籍对答如流。从张管事拿的钱,大多发下去了。工匠们干劲十足,清理着场地。 林班头跟在身边,脸上很不好意思。 “国公爷,这也十来天了,这光拿钱不干活,俺过意不去啊。要不你下令,俺先给你造楼船。” “不急不急。” 杜河笑着拒绝,图纸拿到手,林班头又是老匠,造楼船很容易了。 不过他要改造,暂时还在存材料。 “林班头,造一艘楼船,需要多少木料铁料?” “回国公。” 林班头沉吟道:“按照以往经验,一艘楼船所耗,木料百万斤,铁料两万斤,桐油、石灰等辅材万斤。” 杜河暗暗咋舌,真是大工程啊。 “咱们这不够吧?” “还差一些,但可以先做骨架。” 杜河心中盘算,环儿走之前,大概给过清单。商会在七州,有木材千万,不过铁料敏感,合计才万余斤。 “林班头,你先做好准备。” 林班头疑惑,他不明白,养这么多人,却不让动工。 “籍儿,给工匠加大肉食供应,很快你们就要忙了。” “好。” 杜河返回宅院后,立刻招来张管事。铁料涉及兵器打造,商会不敢多买。现在他有皇命在身,自然无所畏惧。 “你这段时间出去,全力购买铁料,至少要——二十万斤。不要心疼钱,全部给我花出去,明白?” “小人明白。” 等他离开后,杜河陷入思索。 李氏商会在扬州,共计六十万贯钱。广陵城这一处,就支出五万了,要造一艘船,代价真是不菲。 不过一旦成功,收益同样惊人。 第16章 宴会 三月初十,大晴。 桌案上放着一份名单,杜河随手翻着。这是徐知客送来的情报,广陵城中所有富商和背后所属势力。 扬州近海通漕运,是天生的黄金港口。 这些人来源复杂,岭南、南洋、各地都有。 至于背后所属势力,那更是大了去,有广州都督党仁弘,交州都督李道彦,高州豪酋冯盎等等。 一个个名字,杜河如雷贯耳。 “扬州真是香饽饽。” 杜河露出笑容,这些势力拎出来,不是亲王就是实权都督,都不虚他李裕。这些家伙贪财,那就给他们财。 “笃笃——” “进。” 书房门被推开,张管事脸色凝重。 “国公爷,出事了。” “你说。” 杜河点点头,脸色没有变化。他数次生死一线,早就不会慌张了。 张管事沉吟道:“按照您的吩咐,小人近日在收购铁料。不过从昨天开始,谈好的四家铁料,他们不肯出货了。” “嗯?” 杜河微微挑眉,事出反常必有妖。 “什么理由?” “委婉地说下雨耽误了货源,也有说被都督府征用了。不过感觉都是借口,是有人阻止了他们。” “嗯。” 杜河点点头,这显而易见。能威胁这么多商人,只有本土豪强。 萧氏这帮家伙,还想跟他斗啊。 这事情确实棘手,萧氏转为文斗,他反而不好动武力。买卖与否是商业行为,动武他就不占理了。 萧瑀在长安,可等着弹劾他呢。 杜河目光扫过名单,忽而笑道:“这事我来处理,这里有一份名单,你去请他们赴宴,就说本官宴请。” 张管事接过名单,大致看两眼。 “吴郡四姓也在,要请他们吗?” “请。” “敢问国公在哪请客,若是府中——” “不——” 杜河抬手拒绝,他不想玲珑打扫。 “你在广陵找个酒楼。” “要请歌舞伎吗?” 杜河看他一眼,笑道:“按本地规矩来。这等小事,你看着办就是。时间就定在明日中午。” 广陵夜晚宵禁,中午最合适。 …… 三月十一,小雨。 江月楼前,车水马龙,酒楼中的伙计,都出来打伞迎客。今日东国公、扬州道造船大使,在此宴请广陵富商。 商人大腹便便,彼此拱手行礼。 “刘掌事,你也来了。” “东国公相请,谁敢不来啊,哈哈……” 江月楼掌柜在门口赔笑:“里面备好茶水,两位老爷请,今天贵客临门,我这酒楼真是蓬荜生辉。” “呵呵,张掌柜也是雅人啊。” 众人说笑着,一起进入酒楼。 江月楼是广陵最豪华的酒楼,临邗沟古水而建。站在二楼望去,远处江波渺渺,群山生雾,宛如一幅水墨画。 “江南美景,远胜河南啊。” “是啊,也比岭南好看。” 商人们发出感叹,楼下传来脚步声,两个中年人,被引着上楼。二人身穿细绢,脸上挂着阴沉。 商人们一静,随后笑着招呼。 “张掌事,朱掌事也来了。” “岂敢不来。” 两人没有好脸色,吴郡四姓中,顾、陆皆是大地主。张、朱两家人脉广,家族经商者很多。 “说笑了。” 众人心知肚明,打着哈哈揭过。 都督府和本土士族,跟东国公脑浆子都打出来了。广陵城最大的漕帮,一天之内被连根拔起。 连张军也被带走,至今死活不知。 张、朱家人一来,就不好闲聊了。宴会是分餐制,每人一张桌案,众人或窃窃私语,或品尝明前春茶。 角落有间小房,传来娓娓琴声。 众人不以为意,扬州多风雅,纵然商贾请客,也要请乐师来。 这琴声低回舒缓,似春雨润物,让人烦忧尽去,只想欣赏美景。可见弹琴乐师,琴艺之高超。 “国公爷到——” 楼下传来声音,众人神色微凛。 沉稳脚步传来,一位青年公子上楼。他穿着圆领紫袍,头戴黑纱幞头,双目开合间,带着几分煞气。 两个威武部曲,负手跟在身后。 “见过东国公。” 众人起身行礼,就连张、朱两家也不例外,他们后台虽硬,但在国公面前,谁也不敢无礼。 杜河跪坐上首,朝众人点头。 “诸位请坐——” 琴音忽而停滞,又很快恢复如常,杜河淡淡扫一眼,屏风后有个人影抚琴,不过看不真切。 他失笑摇头,暗道江南多风雅。 众人各自落座,脸上挂着谦卑。 杜河看着楼外景色,笑道:“本官进广陵月余,一直忙着造船。诸位都是人杰,今日请来相聚。” “小人倒想请国公,就怕您公务繁忙。” 一个枯瘦中年人笑着,杜河根据特征,认出是岭南富商陈思。这厮背后是广州都督,在南方数一数二。 张管事也在,闻言替他介绍。 “这位是陈管事,岭南有名的大商。” 杜河向陈思点头,笑道:“所以今日我请你们。” “哈哈。” 陈思见他态度温和,不像传闻的煞气,笑道:“国公风度翩翩,少年英杰。陈某斗胆,给您介绍一番。” “有劳。” 陈思指着一个胖子:“郑州富商李原,这位可是徐王座上客,往东的丝绸、瓷器,都是他在买卖。” “小本生意。” 李原起身拱手,脸上谦虚无比。 “高州富商冯跃,经营沉香、蛇胆等名贵药材,也是不得了的人物。” …… 陈思一个个介绍,都是当地豪族,杜河身份最高,只轻轻颔首,被点到人受宠若惊,都起身行礼。 轮到张、朱两家,李原开着玩笑。 “这两位是张、朱两家,国公爷应当熟悉。” 杜河摆摆手,笑道:“些许误会,今日不谈这个。诸位,扬州美食出名,今日我做东,先吃先吃——” “请——” 琴声微微提高,盖住了饮食声。 杜河赞赏看一眼张管事,这人找的琴师识趣。 伙计穿梭送上美食,扬州出名的蜜姜,甜而不腻,最适开胃。其余鱼生、炙鸭等等,也是色香味俱全。 众人放筷空隙,笑谈着风月。 两刻钟后,杜河停下筷子,其他富商尝过美食,也没人贪吃,纷纷擦干嘴巴,端着酒杯小饮。 李原性格圆滑,举杯笑道:“东国公,东西也吃过了。您有什么事,不妨和我们直说,只要能帮上忙,李某绝无二话。” “不急不急。” 李原笑道:“还是说了吧,不然某不敢喝酒啊。” “哈哈哈……” 杜河开怀大笑,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想必清楚,本官奉陛下之命,来扬州督造大船。哎,可惜阻碍重重,不得不求助诸位。” 第17章 熟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故人相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联名告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花大钱办大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喝不下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主官回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夜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诱人的条件 马车走到一半,天上雷雨变大。今夜长史请客,巡城军得到吩咐,看见他们车队,远远就避开了。 雨夜一盏马灯,沿着长街缓行。 一刻钟后,马车抵达都督府,部曲撑起纸伞,杜河走下马车。 门口站着一人,在屋檐下拱手。 “下官李裕,见过东国公。” “李长史免礼。” 杜河微微笑着,李裕倒没失礼。 这是他第一次见李裕,年约四十几岁,高鼻阔嘴,穿着一身武官袍。身形高大魁梧,带着军伍煞气。 “东国公请——” “请。” 杜河微微点头,转进风雨连廊。十个部曲,只有两人跟着。 “没想到今夜下雨,国公见谅。” “无妨。” 李裕落后半个身位,伸手在前引路。令杜河诧异的是,这长史态度温和,不似传说中的难相处。 两人聊些闲话,很快赶到宴会地点。 今夜在下雨,宴会在中堂举行。廊柱许多油灯,室内光芒柔和。仆人和婢女穿梭,正在放置食物。 已有五人在等,急忙上前行礼。 “东国公——” 杜河微笑点头,他只认识萧远。 李裕笑道:“今夜我是东道主,特意请了陪客。这几位都是江南士族,这是张家主、顾家主……” 杜河颔首示意,心中泛起波涛。 这是吴郡四姓加兰陵萧氏的人,李裕和本土世家不合,一方推行朝廷政策,一方坚守士族利益。 李裕请自己赴宴,为何会带上世家? “这是萧县令,你应该见过了。” 杜河点点头,目光看向萧远,这中年县尊一身华服,头戴软幞头,脸上带着微笑,眼中非常平静。 他心中一突,两边勾搭一起了? “东国公,请上座。” 李裕招呼着,他是一品国公,又是三品大员,自然坐在主位。李裕坐在对面,余者分散两边。 “人到齐了,开宴。” 李裕拍拍手,仆人端着菜肴进来。 一道倩影抱着琴,缓缓坐在角落。素手拨动下,娓娓琴音响在堂中。 洛雨! 杜河心中微惊,她怎么会来这? 他目光扫过去,洛雨精心打扮过,鹅蛋脸吹弹可破,唇上涂着胭脂。一身大红襦裙,更添加几分艳丽。 她襦裙束的矮,露出一道浅浅沟壑。 她似乎专注琴声,眉眼都低垂下去。 几人目光都被吸引,李裕最先回过神,笑道:“这位是广陵城最有名的乐师,洛雨姑娘,东国公应该见过。” 杜河收回目光,笑道:“洛姑娘琴色双绝,真是惊艳。” 萧远恢复风度,感叹道:“姑娘的琴音,堪称绕梁三日啊。哈哈,不知道谁有福分,能捕获美人心。” “几位老爷拿妾打趣。” 洛雨停下弹琴,声音带着妩媚。 杜河眉头微锁,感觉哪里不对。洛雨虽在青楼,但卖艺不卖身。早年在长安见她,穿着都很保守。 尤其声音清冷,何时这般妩媚过。 等等—— 李裕! 他脑中划过闪电,洛雨一家子,就是被李裕所杀,当年在洛阳,她甘愿卖身,只要他杀死李裕。 那么这次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我们有事谈,姑娘且先退下。” 杜河脱口而出,众人皆露惊讶。 江南崇尚风雅,谈事必有乐师。而且区区乐师,岂敢透露谈话? “李长史——” 洛雨不看杜河,却将目光投向李裕。她脸上楚楚可怜,令人不忍拒绝。 “无妨,某信得过姑娘。” “是啊。” “抚琴夜宴,乃是雅事。” 李裕果然没拒绝,杜河心中恼怒,这蠢女人不知好歹。但其他人都不肯,他也不好强行驱离她。 洛雨微垂着头,琴声再次响起。 此时菜肴上齐,李裕举杯看他。 “东国公,请——” “请——” 杜河随口对付着,目光看向洛雨,奈何她低着头,从不肯对视。他无可奈何,只能闷闷吃东西。 “东国公,下官敬您。” “好说。” 酒过三巡后,众人停下筷子。 琴音适时放低,李裕举起酒杯道:“东国公,你受陛下令造船,都督府会鼎力配合,不过有件事——” 杜河微微一笑,正事开始了。 “长史请讲。” 李裕沉声道:“我府中士曹张军,派人阻挠造船,本官定要严惩。可他被国公带走,可否归还都督府。” 杜河饮一杯酒,脸上带着唏嘘。 “张曹违抗皇命,本官也为难啊。” 他故意把罪名夸大,也不给准确答复。 那张家老者急躁,忙道:“东国公,他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还是有意,倒难说的很。” 杜河似笑非笑,眼中带着幽深。 李裕抬起手,那人就不再说话,他正色道:“东国公,在座都是各家主事的人,我们打个商量如何?” “不妨说来听听。” 杜河淡淡笑着,余光放在洛雨身上。 李裕饮尽一杯酒,大声道:“某是军伍中人,不会绕弯子那一套。今儿就直说了吧,东国公——” “你要在扬州造船,离不开我们配合。” “不如这样,你放了张军,另外,把船厂码头让出来。杨氏商会是越王亲族,本官实在为难。” 杜河没有松口,只道:“国事为重。” 李裕道:“国事也能协调,你且听我说完。此外,吴郡四姓和兰陵萧氏,也可以投钱,但要两府商贸权。” “你意下如何?” 杜河摇摇头,笑道:“我有什么好处?” 李裕脸色平静,淡淡道:“好处当然有,而且是你急需的。都督府和本土世家,都会全力支持你造船。”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李裕加重语气,显得格外诱惑。 杜河微微一怔,另外几人没说话,等于默认李裕做主。他猜想的没错,这两家竟然联合一起了。 如果两家支持,造船确实事半功倍。 李裕见他没说话,又指着台下几人。 “他们都是大族,产业遍布江南。要铁料要木料,都是一句话的事。” “当然,几位都是大人物。” 杜河笑着说一句,又道:“李长史,你的条件很诱人,看上去是我占便宜。当真只此而已?” 李裕轻咳两声,朝他举杯敬酒。 “这是先行条件,国公若有诚意,我们可以再谈之后。” “我若是不同意呢?” 杜河话音一落,场中气氛骤冷。吴郡四姓目露惊讶,萧远悠然饮酒,似乎对这局面早有预料。 “若不同意——” 李裕目放精光,声音冷下来。 “都督府和大姓,会联手阻止你——某可以担保,你的材料进不来扬州,东国公,希望你慎重考虑!” 第25章 谈不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大恶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人情世故得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你没有时间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针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斗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黑色之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失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入室杀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旌主赏,节主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这舅舅不能要了 四月初,扬州春雨绵绵。 杜河盘膝坐在书房,桌案上放许多书籍。昨日徐知客来报,在这半月厮杀中。李裕亲兵死伤六十,黑刀亦折损三十。 天子旌节一出,李裕再无动静。 他是否有别的打算,杜河都不再管。对他来说,早些连通两府,回到长安才是正事。 这是太子的筹码,也是他身家性命。 “叩叩——” “进来。” 洛雨推门进来,脸上素面朝天,一身淡绿长裙,袖口紧扎着。岳菱纱和她形影不离,也跟在身后。 “快来快来。” 杜河笑着招手,两人跪坐左右。 洛雨拾起书本,随手翻阅着:“千字文、急就篇、孝经、论语,都是蒙学的书啊,郎君要做什么?” “你都看得懂吧?” 洛雨出身江南,父亲是博学名士,自幼饱读诗书,闻言浅浅一笑。 “父亲从小教过,略懂一二。” “那就好办了。” 杜河兴奋不已,他取来纸笔,在书册上写画,没过多久,好好一本孝经,被他涂得到处是黑点。 “这是?” 洛雨柳眉微蹙,盯着看半天。 “是句读?但怎么奇奇怪怪。” “雨儿果然聪慧。” 杜河大赞夸她,句读是古人断句符号,相当后世标点,以点为停顿,以小圈为结束,方便孩童识文断句。 洛雨俏脸微红,岳菱纱还在呢。 杜河却不在意,拉着她一顿解释。 “句停做逗号,句尽做小圈,问句添弯钩,引用加半弧括起。比如这句,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加了问号后,就清楚知道是反问句。” “倒是有趣。” 洛雨点点头,岳菱纱看了半天,疑惑道:“这不多余么,江南的学子,应该都知这话意思。” 杜河笑问道:“菱纱也识字?” “识得不多。” 岳菱纱很不好意思,她家做纺织生意,没有读书的习惯,加上她平日好习武,哪有时间读书。 杜河微微一笑,指着书上反问。 “县学学子当然懂,若是刚学的孩童呢?” 洛雨眼前一亮,道:“郎君这几个符号加上,能传其情,明其意,顺其气,若蒙童得此,可省力数倍。” “这就是我的目的。” 大唐除国子监外,还有下属州县学。但平民要读书,只有进村学和义学,没有其他原因,交不起学费。 读书本就脱产,再多一笔束修,在这个年代,几家人能负担起。 他引用后世符号,就为减少阻碍。把文字变得简单,更普及蒙童,使其能自学,而不必依赖夫子。 洛雨冰雪聪明,很快反应过来。 “郎君是要推行吧,可这样一来,要多出许多纸张,有几人买得起呢。” “这个以后再说。” 杜河摆摆手,笑道:“雨儿明书中意,这些书本就由你标注,重新抄成正楷,你意下如何?” 洛雨弯腰施礼,脸上透着兴奋。 “此事造福万家,妾定会尽力。” 杜河让出主位,又叮嘱她不要泄露,目前书籍被世家垄断,一旦他意图暴露,会引发轩然大波。 他刚要离开,又被岳菱纱喊住。 “我呢,那我做什么?” “跟你阿姐学,不许当文盲。” “哦。” 岳菱纱撇嘴答应,仿佛读书是很痛苦的事,洛雨好笑不已,抱着她肩膀安抚,两女窃窃私语。 杜河离开书房,前往扬子津船厂。 纵火案一出,样船又要延后,四个月没动静,李二该坐不住了。 …… 扬州都督府。 亲卫统领站在房中,汇报最近战况。 “咱们和黑刀对拼,损失六……十三人。” “怎么这么多。” 李裕微微一僵,脸上写满心痛,这些亲卫跟他十几年,走过多少大风大浪,短短半个月,折损将近一半了。 “他们有人组织,每日同进同出,弟兄们先前大意,被杀了许多人。” 统领说到此处,早已泣不成声,他跪地哀求道:“长史,这是咱们老兄弟,您要替他们报仇啊!” 李裕闭眼叹气,许久才睁开双眼。 “先撤回来。” “长史——” “撤!” 统领悲愤领命,李裕安抚道:“他有天子旌节,明面我们动不了。先撤回弟兄,等待时日即可。” “是。” “他在做什么?” “白雨街立了旌节。” “呵呵,有提防了。” 李裕冷笑出声,杜河天子旌节一立,白雨街就成了造船衙署,谁敢冲击那里,就等同谋反。 “您的意思是?” “等吧。” 李裕不见气馁,目光看向西方。 “恩主虽然暂隐,但还能影响朝中。这厮嚣张跋扈,总会吃到恶果。弟兄们的仇,不会等太久了。” …… 千里外的长安,太极殿。 一场早朝正在进行,今日气氛诡异,宋国公居然萧瑀上朝了,他被赐特进、参预政事,有实职宰相权。 但这人脾气臭,跟房玄龄等人不对付,又是高祖一系,近年多在家赋闲。 政事结束后,萧瑀踏步上前。 “陛下……” “难得见宋国公啊。” 李二开着玩笑,声音透着豪爽。萧瑀是南梁皇族,可为人很识趣,投降李唐后,一直忠心耿耿。 “臣是老人,朝中哪有位置。” 萧瑀语气僵硬,李二顿时无言。 这家伙是忠心,就是说话气人。 “你有何事啊?” 萧瑀拱手道:“臣要弹劾东国公,才到三个月,就连杀十数人,都督府两个曹官,也被他抓捕,真是残暴不仁。” 李二微微一怔,杜河去了扬州,就失去了消息,半封信都没回来。 “刘卿,此事当真?” 刘德威任刑部尚书,苦笑道:“东国公说,两人阻挠造船被抓,他说都督府蛇鼠一窝,要刑部和御史台联审。” “胡说!” 萧瑀拂袖道:“扬州多雅士,岂会干扰国策!” 房玄龄等人黑脸,你这话说的,合着长安全是坏人了。这厮因嘴臭数次宦海浮沉,半点记性都不长。 李二知他性格,没有和他见识。 “宋国公莫急,待朕问问。” 御史中丞崔问出列道:“监察御史收都督府汇报,言东国公擅杀良民,引得扬州民怨沸腾,江南恐生动乱。” “这么严重?” 李二神情一凛,杜河性子他知道,本以为是小事,竟然牵扯动乱了。 “都督府是这么说的。” “朕知道了。” 皇帝解散早朝,没有宣布处理结果,李承乾返回东宫,急忙派人去山庄。李锦绣收到传信后,伸出手指揉着额头。 “真是一脉相承,就爱弄诡计。” 长乐趴在栏杆赏景,闻言回头笑。 “谁弄诡计啦。” “公子又惹事了。” 李锦绣放下信,走到窗台处,随手拨弄长乐青丝,又道:“三天两头不消停,你这舅舅不能要了。” 第36章 利诱 府邸小亭中,四周百花盛开。 “宜存大体,协和地方……” 杜河微微笑着,手中拿着敕书。一刻钟之前,军驿信使送到,上面是皇帝给他的告诫,但措辞并不严厉。 大意是少惹点事,专心造船。 李裕从中央弹劾,看上去失败了。 这在意料当中,两府现在是唐土,朝廷巴不得开航,好控制住那里。对些许弹劾,不会严肃处理。 他离开亭中,房中传来读书声。 杜河侧头看去,洛雨在屋中捧着书,轻声念着字。岳菱纱一袭青裙,跟着姐姐摇头晃脑读。 这姑娘不爱读书,可拗不过他和洛雨。 杜河没有打扰,转身离开主楼。样船被大火烧掉,好在图纸还在,李籍和工匠们,日夜不休忙碌。 程名振一百莱州工匠,也赶到船厂。 他刚走到院门口,一个部曲探头探脑。现在有女眷在,部曲只在外宅护卫,有事是玲珑传话。 “国公爷——” “你在这干嘛。” 部曲不好意思笑笑:“长安来信了,卑职正要喊玲珑姑娘。” 杜河接过信边走边看,眉头紧紧拧着,信是李锦绣寄来的,上面告诉他,要提防李裕造势弄鬼。 李锦绣很聪明,曾分析长孙无忌行事。 长孙无忌在朝有笑面虎的名声,凡与人争斗,最喜从微末处造势,再推动各方群起攻之,等对手反应过来,早就掉进坑里了。 加上这厮深谙人心,令人防不胜防。 年初他鼓动御史和邑令,先给自己打上桀骜跋扈的名声,再联合卢国公军中势力请愿,下手可谓快准狠。 若非长乐闯大内,自己讨不了好。 如今李裕连弹两次,似乎也在造势? 杜河停住脚步,自从天子双节后,都督府和士族,不再有动作。要说就此罢手,说出去谁也不信。 “妈的,老阴人又搞什么?” 杜河烦躁挥手,长孙无忌这家伙,打也打不死,时不时出来恶心人。他被李锦绣提醒,顿时不敢大意。 他来到外院书房,快速写一封信。 “速发宣州裴巨。” “诺。” 杜河沉吟片刻,又派人喊来徐知客,要他盯紧扬州消息,黑刀精通此道,后者满口答应下来。 做完这两件事,杜河心中稍安。 裴巨所在的宣州军,隶属右领卫,那是秦琼旧部。加上裴希惇那封信,双方处于同一战线。 他先前两次写信,是让裴巨看照木料运送。 现在得到提醒,他要找军事力量了。本来赵纯他可调动,可右卫立场不明,他不会托付生死。 被背叛次数多了,半点不敢大意啊。 杜河离开书房,船厂没有阻碍,木料、铁料如百川汇海,环儿这些商会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他这半月早出晚归,一心扑在船厂。 杜河不懂技术,但看也看过许多,每每提出思路,让匠头茅塞顿开。加上韦德这个博学修士,样船进度飞快。 怎料刚出书房,部曲带来消息,陈思上门拜访。 杜河停住脚步,陈思是替党仁弘捞钱的人,他们在江月楼谈成合作,此后再没碰过面,怎么突然来此。 “有请。” “东国公。” 部曲引着陈思,他老远就拱手。 杜河微笑地点头,和他在书房坐下,陈思久在商场,极尽阿谀奉承,聊了好一会儿,也没提到正事。 杜河抬头看外面,笑道:“陈掌柜,你所来何事?” “确实有事。” 陈思不敢再隐瞒,两边身份不对等。国公遇到他们,可以随意呵斥,现在和他说话,已经是礼遇了。 他脸上为难,叹道:“您的船厂数月,不知可有成果?” “样船出来了,但被人纵火烧掉了。” 杜河不动声色,淡淡地回复着。 “实在可惜——” 陈思扼腕叹息,又道:“本来小人该继续投钱,奈何广州生意赔了钱,商行损失惨重,实在对不住您。” “当真?” 杜河似笑非笑,党仁弘身家百万,哪里会缺钱,不过越有钱越吝啬,估计数月没结果,不想继续投钱了。 “哎,广州暴雨——” 陈思满脸沉痛,触碰到他眼神,脸上的伪装,逐渐变成苦笑。 他倾过来身子,压低声音道:“您也知道,这事小人做不得主,长安那边来人,这事就中止了。” 陈思说得遮遮掩掩,但杜河很快明白。 长孙无忌施压了。 他虽然暂隐,可皇帝信任还在,长孙家在地方,还有很大势力。而且谁都清楚,皇帝会再起用他。 党仁弘封疆大吏,也不敢得罪他。 “这样啊。” 杜河眉头微皱,他拉几个大商下水,并不是图钱财。而是他们背后的关系,这会省下很多事。 何况商会投钱,也需要理由掩盖。 “李原也是这意思?” “应该不是,李掌柜有徐王啊。” 杜河微微一笑,看穿他在撒谎。 这家伙真奸诈,生怕人多自己不答应,准备自己先溜,死道友不死贫道。 “只怕不是吧?” 陈思见他没生气,忙笑道:“当然,先前投进去的钱,小人不会讨要,全当支持国公造船了。” “行。” 伸手不打笑脸人,杜河点头答应。 “可惜……” 陈思刚舒口气,又把一颗心提上。 杜河摇摇头,叹道:“昨日船厂传信,样船快下水了。两府那边,也打过招呼了。罢了,本官另找他人。” “等等——” 陈思急忙阻拦,问道:“国公,小人能参观吗?” 杜河不悦道:“你既然要撤资,就和船厂没关系了。样船是朝廷机密,等用上几年,自会开放给你们。” “国公国公……小人或可劝劝。” 陈思知道他在拿捏,却不得不上钩。党督别无所好,独爱经商敛财。真等几年朝廷开放,岭南只能吃残渣了。 杜河起身道:“这样,本官挑个日子,你们一起看看。” “好好。” 陈思忙不迭答应,顺势起身告辞。 等他离开后,杜河脸上冷笑,长孙无忌让大商撤资,八成想从材料下手,给造船制造阻碍。 可他却忘了,金钱红人眼的道理。 只要利益足够,党仁弘、徐王等人,未必不敢拒绝他。 船啊船。 海船是他最急需的,大商需要希望,李二需要成果。只要见到样船逆风的能力,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第37章 蝴蝶煽动翅膀 四月十五,扬州东风大起。 今天是约定观船日子,杜河早早来到船厂。 李籍和韦德等人,围着船台进出,每个人额头都冒汗,数月苦心钻研,今日就到验证成果时。 一艘四丈长样船,架在船台之上。 此船船身狭长,船尾设有居住区,船头是作业区。一张三角小帆装船头,船身两张三丈高的硬式纵帆。 “能行不?” 李籍神色忐忑,问着一旁韦德。抛开好色不谈,韦德知识丰富,李籍胸怀宽广,跟他关系要好。 “这要问公爵大人。” 韦德穿着中式短袄,红发乱如鸡窝。 “反正我走遍拜占庭和西蒙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船。如果能够逆风,我就有希望回到西蒙特了。” 林班头头也不回,检查着样船船身。 “俺只晓得你泄露了,国公爷保证抽你。” “你真不懂幽默。” 两人的斗嘴引起哄笑,这帮红毛鬼除了爱喝酒,也没其他大毛病,相处几个月,双方都很熟悉了。 “很有信心啊。” 杜河笑着过去,众人急忙行礼。 他伸手摸着船,李籍急忙介绍,这船用木板用铁料箍住,加上卯榫和铁钉固定,整体非常牢固。 龙骨是整根樟木,能扛住大风大浪。 “谁操纵桅杆。” “三角帆是西蒙特人。” 李籍指着旁边,几个红发胡人在忙碌,又道:“他们会用这帆,说是能切风,让船速更快。” 杜河点点头,所谓切风就是导流,风吹过三角帆,引导至纵帆。 等于加长了帆面,气流升力自然提高。 “西蒙特人懂力学?”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力学是什么,韦德反应过来:“公爵大人说笑了,他们连字都不认识。” 杜河微微一笑,合着也是经验派啊。 “纵帆呢?” “我、韦德还有莱州水手。” 程名振很贴心,除去工匠还派来一队娴熟的水手。李籍又道:“不过都没经验,还需——调试。” “没事,失败也不打紧。” 杜河早有准备,拍拍他肩膀安抚。 他只在博物馆看过模型,大致知道是利用压强拉着船走,教给他们的也是这样。这年代又没力学,众人懵懵懂懂。 要找准风帆角度,不是件容易的事。 “多谢国公相救。” 一个声音传来,杜河回过头,眼前是个中年汉子,手上满是脏污。另一只手上,还夹着竹板。 “手折了还来啊。” 杜河认出是王七,被张虎打断手的工匠。 王七不好意思笑笑,连忙解释道:“小人不能干活,但脑子还在,想着出一份力,可不是为钱啊。” 李籍笑道:“王哥儿是木工大师傅。” “好样的。” 杜河夸赞一句,他对技术人才很尊重,王七满脸感谢退下,这时部曲带来消息,陈思等人都到了。 “带他们过来。” 李战在船台边上,搭建一个遮阳棚,里面备好了茶水,杜河站在里面,眼前碧波涛涛,江面已经封锁。 为防止意外,两艘平底救援船下水。 “东国公……” 一群人走来,纷纷拱手行礼。 杜河身份高贵,只点点头见礼,他邀请人看船,谁敢不给面子,陈思、李原、冯跃等人都在。 “嘿哟嘿哟……” 今日扬州起东风,救援船逆风不能动,水手们喊着号子,奋力划动船桨,但用人力顶风,速度十分缓慢。 几个大商面面相觑,陈思笑着开口。 “东国公,今天风大了,不如改天吧。” “是啊。” 众人连忙附和,近日扬州水缓,今天又是大风,水流拖不动船。别回头堵在江面,那场面就尴尬了。 “莫急,等等看。” 杜河无法跟他们解释,什么是压强和升力。 “好。” 几个大商无奈答应,眼珠子飞快转,从未听过顶风行船的,东国公还是太年轻,等会得找台阶给他下。 过了两刻钟,两艘救援船停在江面。 “放船!” 李籍神色严肃,朝着船台处下令。 两边各有数名力士,奋力拉开阻挡的石条。船尾十根粗麻绳绷得笔直,随着数人挥刀——麻绳猛然断开! “咯咯咯……” 样船失去绳索拉力,顺着下方竹竿滑落。 江面溅起巨大水花,船只稳稳飘在水中。 李籍、韦德等人跳上船,底舱的水手喊着号子划桨,样船在人力驱动下,缓缓从岸边驶向江面。 直到江面中心,尾舵摆动船身。 没过多久,样船顶着风在江面,扬子江如海的水流,带着它缓缓前行。 “升帆!” 江面隐约传来吼声,几个大商伸长脖子看——两条纵帆升起,风力立刻大过水流,样船停止前行。 船上东倒西歪,隐有后退之势。 两艘救援船靠近,人人神色紧张。 数百工匠围过来,大气也不敢出,他们是造船的人,更加熟悉船舶,逆风行船——简直闻所未闻。 “调帆!” 船上传来李籍的吼声,韦德挥舞着手臂,跟西蒙特人沟通。 杜河神色自若,手指在袖中握拳。 水手转动桅杆,三角帆缓缓调整,随后是两块纵帆。他们像两道翅膀,在船上迎风斜斜张开。 陈思看了一会,疑惑道:“东国公,小人多走南洋,从未见过斜帆,您这新式海船,究竟有何奇妙。” “是啊,小人也疑惑。” 几人都是成精的人,打算找个理由夸夸,省得杜河下不来台。 “看看就知了。” 杜河没法解释,只是含笑摇头。 这时风力更猛,李籍没有经验,风帆幅度调大了,在狂风吹动下,样船左右晃动,船上人东倒西歪。 好在龙骨深埋水中,抵住了横向风力。 “东国公,落水就不好了。” 陈思苦心相劝,船上人跟跳舞一样,眼看就要掉水里了。几个大商对视一眼,看来这钱白投了。 “无妨。” 杜河声音冷静,死死盯着江面。 李籍不断下令,水手调整风帆,样船时而发横,时而后退,仿佛被风吹的纸片,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两刻钟过去了,众人脸上从希望,逐渐变得凝重。 李战站在旁边,笑容逐渐僵硬,工匠们也垂头丧气,耗费如此多的精力,却得到一个失败品。 杜河轻叹一声,技术发展太难了。 “东国公,此事——” 陈思话说一半,猛然揉眼睛,他看着远处树叶,被大风刮得簌簌响,又伸出手掌,在风中试探着。 样船上风帆还在,船却往左斜前进! 逆风!前行? 第38章 涉足深海 “走了!走了!……” 样船上的欢呼传到岸边,人们回过神来,瞪大眼睛看着,船虽然缓慢歪曲,但确实是在东进! “船动了!” 欢呼如同传染,响彻在船厂。 “大哥!动了!” 李战难以自持,抓着他手臂喊。 杜河望着江中的船,心中畅快难言。 从此,大唐真正冲破近海,有资格踏入海洋了。南洋、波斯、甚至西蒙特,都可以肆意航行! 几个大商目瞪口呆,个个说不出话。 随着风帆压力增大,样船速度越来越快,瞬间往岸边冲来,李籍在指挥着转舵,却没阻挡住冲势。 “嘭!” 样船撞在岸边石上,顿时七八个人落水。 众人连忙去救人,好在水边不深,人们抓住绳索上岸,杜河快步走过去,李籍浑身湿透上岸。 “哈哈哈……” 杜河大笑抱住他,狠狠拍他背。 “籍儿好样的!” 李籍咧着嘴笑,人们围上去,夸赞这些功臣。尽管样船落水,可谁都清楚,他们跨出了关键一步。 调校好方向,只是时间问题。 “公爵大人,不要忘记我们啊。” 韦德甩着水邀功,他可不懂什么是谦逊,西蒙特人是他沟通的,三角帆也是他们,至少该发奖励啊。 “当然不会。” 杜河大笑两声,看他格外顺眼。 “传令,本次造样船的工匠,每人赏钱三十贯,余者每人五贯。将来大船下水,本官另有重赏。” “呜呼——” 船厂爆发欢呼,人人喜笑颜开。 几个大商暗暗咋舌,几十贯赏赐,够工匠几年收入了。东国公能造船,花钱也是毫不手软啊。 杜河面带笑容,不断挥手招呼。 在这封建年代,工匠是宝贵的人才,绝不该这么低贱。他大把大把的撒钱,只为激发他们热情。 现在看来,这钱花得很值。 船头已经撞毁,需要拉回船台修复,李籍等人也去换衣服。杜河带着几个大商,返回船厂公房。 他坐在上首,笑看着众人。 “陈掌柜,你们要撤资否?” “不了不了。” 陈思难言兴奋,捋须笑道:“国公放心,小人定会说服族中。剩下的银钱,也会很快送到船厂。” “小人也可担保。” “……” 众人纷纷开口,这时候撤资是傻瓜。巨大海利就在眼前,别说是长孙无忌了,谁来了都不好使。 “好好,诸位都是义士。” 他们见风使舵,杜河也不拆穿,又道:“你们也看到了,样船才刚完成,若要造大船,还要等几个月。” 李原笑道:“小人能等,好饭不怕晚啊。” “就是。” 杜河点点头,沉吟道:“诸位也清楚,都督府和本官不对付。龙骨等材料,还要从歙州运来。” “不知你们是否能帮忙?” 陈思起身拱手,满脸大义凛然。 “东国公放心,小人在南方,还有一些人脉,定会全力促成此事。” “岭南多巨木,冯氏也可帮忙。” “郑州附近有铁矿,小人这就回报徐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出谋划策。 “都督府这边——” “国公放心,若李长史阻拦,我等定会弹劾他。” 杜河这才满意,商人没地位,可这些大商背后,全是封疆大吏,海贸开通在即,他们比自己着急。 事情谈妥之后,大商们告辞离去。 他走出公房,李籍换了身衣服,在屋中和工匠探讨图纸。张寒手中打着夹板,和李战笑嘻嘻说着话。 杜河踢一脚张寒,笑道:“听说你不去青楼了?” “某从不去那种地方。” 张寒说得正气凛然,引得李战夸赞。 “张大哥真汉子。” 杜河笑着摇头,也不拆穿他,这家伙喜欢林氏,却从没表露过。也是沙场的汉子,居然玩上暗恋了。 他推门进去,屋中人都抬头。 “如何?” 李籍放下图纸,兴奋道:“有些地方要改良一下,主要是桅杆转的太慢,遇到大风就容易摇晃。” “新脑子好使啊。” 杜河开着玩笑,屋内满是笑声。 “小公爵很有算术天赋。” 韦德拍着马屁,李籍师承裴居业,不仅见识宽广,对算经理解很深。本来考明算科,可以成为九品官。 可他热衷航海,这事也就作罢了。 “确实聪明。” 林班头跟着夸奖,李籍脸色微红。 “跟我来。” 李籍放下图纸,跟着他出屋子。门口李战在和张寒闲聊,杜河一拍他后脑,这小子麻溜跟着。 三人进了公房,杜河在上首坐下。 “这件事你们做的很好,船能逆风行,接下来就是调试了。不过船要出海,还有一个重要因素。” 杜河卖个关子,笑吟吟看着他们。 “兵力!” “就知道打打杀杀。” 李战刚说完,就被杜河骂了。 “方向!” “籍儿聪明。” 杜河夸他一句,他从怀中一物。那是一块圆木盘,中间悬着一支细针,四周雕刻天干地支。 李战探头过来,奇道:“大哥要看风水?” “不是。” 李籍上下打量着,迟疑道:“好像是看方位啊。” “罗盘。” 杜河摇晃几圈,把罗盘放在桌案上,那指针摇摇晃晃,最终悬指着午字。罗盘宋时才出现,两人啧啧称奇。 “我找了阴阳先生,刻出来的罗盘。看到这根指针没有,上面含有磁性,永远指向正南方。” 李籍眼前一亮,问道:“大兄要用它辨方向?” 杜河点点头,笑道:“在海上没有参照,不知东南西北。没有这东西,谁知道船跑哪里去了。” “神奇!” 两人拿着罗盘,在手中摸摸看看。 李籍忽而问道:“这东西跟司南差不多,不过更精准了。可船在海中摇晃,这罗盘还能准么?” “还要改良。” 杜河目露赞许,他问得非常关键。司南这玩意,在陆地上好使。海船无时不晃,准确度大大降低。 “大兄真神人也。” 李籍目露崇敬,大唐水师不能出近海,方向是一大难题。大海浩然无边,谁知道会不会开到归墟去。 杜河干笑两声,前世小学生哪个没做过指南针。 “等船造好后,我欲开海探索远方,你们可愿意主持?” “当然愿意!” 两个少年齐声答应,大海凶猛无情,最能引发征服欲。两人年轻气盛,又热爱航海,岂有不愿道理。 “好。” “大兄,给这船取个名字吧。” 杜河站起身,沉吟道:“海路凶险,只求平安福运,就叫福船吧。” 第39章 投名状 试船获得成功,一切阻力都消失。 杜河以造船大使名义,传令各县配合。李原、陈思几个大商,更是发挥人脉,木料、铁料快速汇聚。 来自歙州的二十根巨木,顺着大江往下飘。 巨木到那天,船厂码头人山人海,周围数千力工,都被招募做事。如此多资源调动,扬州更显热闹。 李籍如同疯魔,吃住都在船上。短短十天内,他和西蒙特人落水五次,但也掌握之字逆风航行。 林班头和韦德,日夜组装大船。 杜河亲自上阵,每日盯着船厂,同时负责协调资源,都督府和吴郡四姓,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四月末,天气逐渐炎热。 今日他没去船厂,一头扎进书房,一袭薄薄青衫,毛笔稳重无比,一点点在白纸上勾勒形状。 “君子和而不同……” 洛雨和岳菱纱同在,两人一绿一白,读书声清脆动听,别有一番雅致。 忽而念书声停止,岳菱纱眼巴巴的,看着杜河走神,洛雨无奈叹口气,伸手敲敲她的额头。 两人一同起身,轻声跪坐在旁边。 “郎君在忙什么?” 杜河回过神来,笑道:“画地图,福船一旦造成,籍儿就要出海。我画张海图,方便他找路。” 他嘴里说着,手中却没停下。 大唐的地图集中在陆地,对海路没有探索。杜河凭着前世记忆,将山东半岛、济州岛等地势画出。 将来福船出海,这张图能做参照。 肩膀被撞的嘭嘭响,杜河放下笔,岳菱纱洁白额头在撞他,不由反应过来,大半月没陪她,小姑娘黏人了。 他索性放下笔,一把搂住她腰。 “菱纱书读的如何?” “妹妹很聪明呢。” 洛雨不吝夸奖,岳菱纱眯着眼等夸奖,这少女遭逢大变后,反而如同小猫,对他有种病态依赖。 “真棒!” 杜河摸着她头,盘腿放松下来。 这半个月他早出晚归,都在船厂忙碌,少有陪伴两人,今日既然得空,他也不再纠结地图。 他右手探出,又搂住洛雨的腰。后者脸色微红,任他为所欲为。 洛雨看着地图,眼中闪过好奇。 “这是哪儿?” “琉球,在东南方向,上面有高山人。” “这儿呢?” “日本,唔,也就是东瀛。该国和海东都护府很近,不知道行俭有没有出兵教训教训他们。” “这儿呢?” “南洋诸国,海景很美丽。” “郎君去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杜河满脸神秘,又笑嘻嘻道:“郎君天生奇才,没去过也知道在哪。雨儿若有兴趣,回头我教你。” “郎君真厉害!” 岳菱纱满眼崇拜,鼓着手掌夸他。 洛雨摇头叹气,这妹子彻底没救了。 初夏两人穿得轻纱,香气和白皙入眼,杜河不由食指大动,他急着造海船,七八天没近女色了。 岳菱纱咬着唇,眼睛带着媚意。 这更让他上火,某次床笫缠绵,他无意中发现,这少女似乎有特殊癖好,越粗暴野蛮她越是情动。 “你们——呃。” 洛雨身在侧面,探头看两人眼神,不由羞红双脸,急忙起身欲走。 奈何杜河手掌缩紧,她半推半就跌在怀中,到了现在这步,她也没什么迟疑,甘愿被吃干抹净。 “书房清雅——” 她话没说完,就被覆上双唇。顿时迷迷糊糊,身不知在何处。 杜河大手作怪,透过白裙进去,另一只手抚上岳菱溪,两人妩媚清雅,各有风情,实在畅快至极。 过了好一会,书房猛然被推开。 洛雨脸颊通红,身后是张狂笑声,她快速关上门,心虚打量四周,好在内宅隐蔽,没人敢进来。 她迈腿欲走,又鬼使神差停住。 书房里传来破碎嘤咛,随后是拍打声,那声音沉闷,似乎是书本发出,自家妹子性子黏人,什么阿爹阿哥全往外冒。 洛雨脸颊滚烫,轻啐一口欲走。又怕被人听到,岳菱纱无脸见人。 初夏凉风习习,她坐在栏杆守着。 “礼乐崩坏……” 女子捂着耳朵,嘴里小声骂人。 …… 扬州都督府,长史公房。 李裕盘膝坐着,姿态随意无比,他头戴着乌纱帽,一身绯红官袍,盖不住手臂贲起,脸色有难看。 “船造成功了?” “应该是。” 统领微弯着腰,以示身份差距,又道:“广陵每日进出材料十万,若没有大商帮忙,他不可能做到。” “商人都属狗。” 李裕脸上浮出嘲讽,前脚答应恩主撤资,等船厂成功了,又巴巴凑过去。 杜河和大商联手,他也不敢从材料下手。否则徐王、广州都督、交州都督弹劾,朝中定饶不了他。 统领刚要说话,门外传来亲卫声音。 “长史,萧县尊到了。” “快请。” 萧远很快被请进,这南梁后裔出身高贵,衣袍一丝不苟,胡须整整齐齐,二人坐下后,仆人送上茶水。 “萧县令,张军和朱三还在牢狱,你有何打算?” 李裕没有客套,萧氏想重入朝堂,被杜河拒绝后。长孙无忌授意,他在其中穿线,彼此已是盟友。 “我能怎么打算。” 萧远一脸烦躁,叹气道:“他有天子符节在手,船厂不敢碰。那些商人关系四通八达,材料也不能下手。” “船厂不能碰。” 李裕点头肯定,船没造出就罢了,造出来谁敢碰,就是得罪朝廷。 萧远忧心忡忡,低声道:“李长史,是你要朱老三放火的。现在人被抓了,你可不能不管啊。” “我也没想到,那么快就抓人了。” 见萧远满脸不快,李裕又露出笑容。 “不过我有一计……” “什么?” 李裕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四姓族人数万,可以鼓动他们去白雨街,陛下最重名声,杜河敢杀人,就定然被严惩。” “若他妥协,就得放出张军和朱三。” “这……这怎么行。” 萧远声音发颤,伸手抓紧茶杯。 他是南梁皇族后裔,叔叔萧铣就是梁王。皇帝为防止抱团,对江南多有打压。现在鼓动百姓,岂不是找死么? “哎呀。” 李裕怒其不争,低声道:“你糊涂了,百姓不带兵刃,那就是良民。谁敢动手屠人?等目的达到,你我劝散百姓就是。” 萧远迟疑不决,以吴郡四姓声望,聚人和散人,都能轻易办到。 当今天子重仁政—— 若是裹挟民意,确实能拉杜河下来。 李裕恢复平静,淡淡说道:“萧县令,你们要投靠晋王,先要一个投名状。杜河和恩主有大仇……” 第40章 全是弃子 半个时辰后,萧远离开都督府。 李裕坐在桌前,细细品味着茶水。萧远注定会答应,萧氏是士族之首,不捞出张军和朱三,他们会声望大跌。 何况有他这主官撑腰。 “来人。” “在。” 统领就在门外,快步走进来。 “靠近些。” 李裕招手让统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统领脸色从惊诧,转变到凝重,最后眼中带着惊惧。 “大人,这——” 李裕神色冷酷:“你忘了弟兄们的仇了?” “可这——” “无毒不丈夫!” “诺。” 统领眼中冒出凶光,领命离开书房。 李裕负手走到窗边,庭院内花开的艳丽,他嘴角浮出冷笑,江南士族想要重回中枢,简直是痴人说梦。 恩主才智高绝,焉能不知其中利害。 弃子而已。 …… 下午,扬州城东。 门口岗哨森严,没有百姓敢靠近。驻守扬州的一千城防军,就住在军营中。最大一间公房中,阳光洒下斑驳光影。 赵纯拿着信件,眉头紧紧皱着。 “军纪废弛,饮酒扰民,大将军什么意思?” “末将也不知。” 下首车骑将军,同样满脸纳闷。 右卫大将军段志玄,名义上是他们上官。可大将军远在长安,并不插手扬州军务,这次居然写信,痛斥他荒废军纪。 “是不是咱们太松懈了。” 车骑将军小心问着,广陵富饶奢靡,又没有战事,府兵在这这温柔乡,喝酒嫖娼也是寻常。 “不——” 赵纯看他一眼,低声道:“大将军统领几十府,国事何等繁忙。特意写信来,就为训斥你我?” “也是。” 两人看着薄薄信件,都是一脸愁色。 这些大人物说话,讲究话不说尽,全让下属猜。可就这么几句话,鬼知道大将军要他们干嘛。 “我懂了。” 赵纯眼前一亮,狠狠拍着桌子。 “怎么说?” “大将军训斥我们荒废军纪,按照军中规矩,咱们该带人出去训练。不过扬州城大,咱们带——” 赵纯说到一半,猛然停住嘴。 车骑将军打个冷颤,眼底一片惊惧。 这一千城防军,是广陵城镇守力量,有他们在这,无论都督府还是造船大使,都会保持克制。 如果他们调走,广陵城可就空了。 “将军,咱们怎么办?” “留第三团守城门,所有人出去训练。” 赵纯额头冒汗,咬牙做出决断。 造船大使背靠着太子,李裕背后是朝中第一外戚,无论谁和大将军达成协议,都不是他这小卒能掺和。 大将军给了机会,得赶紧跑出去。 …… 扬子江江面上,飘着一艘福船样船,随着李籍口令,水手变动方向。大风鼓动纵帆,样船斜斜前冲。 等船走出百丈,桅杆再度调整。 纵帆数次变动,船在江面留下之字痕迹。 “好!” 杜河在岸边叫好,众人皆是喜色,莱州水手和西蒙特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船员。半个月摸索,逐渐掌握逆行规律。 能在江中走,就能在海中走! “恭喜国公。” “辛苦你们了。” 杜河看向林班头,又道:“你们多做改良,货船、运兵船要分开设计,将来提交工部,陛下定然高兴。” “小人定会努力。” “已经有了初步雏形。” 工匠们纷纷开口,脸上全是喜色。 船厂不仅有高额报酬,米肉更是管够。工匠们无后顾之忧,同时心怀感激,没有一个人偷懒。 据李战汇报,甚至有人主动加班。 在这种全员热情下,船厂进度飞快,但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费钱。环儿几次见面,都说他花钱厉害。 杜河只得出卖色相,把她收拾得服帖。 这时样船靠近码头,杜河笑着迎上去,李籍吃住在船上,脸上晒得发黑,只穿一件薄薄汗衫。 “大兄,成了!” “好样的。” 杜河拍他肩膀,心中不由感慨,当年的稚童,如今也能独当一面。 李恒泉下有知,应当也会欢喜吧。 几人原路返回,二十个船台都开工,五丈长的龙骨巨木,横在空地上,工匠们热火朝天忙碌。 林班头等人有事,率先告辞离开。 回到公房后,李籍从怀中掏出木盒。 “大兄,我试过了,这东西能用。” “太好了。” 杜河也兴奋起来,罗盘不能用在海上。李籍精通算术,韦德懂基础物理,他提供思路后,二人彻夜研制。 “用两个同心铜环,外覆盖木盒。以云母片观察,可不受海浪影响。本来是用水,但晃动太厉害了。” “替换成桐油后,才能精准指向。” 李籍一番解释,李战满头雾水。 “为啥用桐油就不晃了?” “阻力不同。” 杜河解释一下,看他眼神清澈,果断闭上嘴巴。李战不善于学习,用他的话说,老李家上三代都没读书的种。 李籍笑了笑,给自家兄弟解围。 “大兄,方向倒能确定,如何知道自己哪呢?” “以后再教你。” 杜河没有说透,前世以经纬定位,现在经度无法确定,纬度要夜晚观星测量,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等时机成熟,他亲自带李籍测量。 三人正说着话,忽而张寒领着徐知客进来,杜河心中微凛,他夜归白雨街,无事徐知客不会到船厂。 “大人,事情有些不对。” 杜河点点头,让两少年出去。 “慢慢说。” 徐知客眉头紧皱,沉声道:“就在今天上午,赵纯带城防军离城,说是军队训练,现在城中只有一个团。” “嗯?” 杜河疑惑不解,虽说扬州无战事,可城防军守土有责,怎么会轻易离城。 “还有一事。” 徐知客压低声音,道:“据手下儿郎查探,吴郡四姓最近联络频繁,似乎在商议什么事情。” “唔——” 杜河沉吟不语,城防军离城,就是异常讯号。加上吴郡四姓最近的动作,他隐隐有股危机感。 几年生死争斗,他不再信巧合。 吴郡四姓手中有私兵,难道要围攻船厂? 可船厂是朝廷所有,攻船厂等同造反,江南士族有钱有权,不会如此糊涂才对。他拿不定主意,一时陷入纠结。 扬州士族根深蒂固,能轻易遮蔽他视线。他们要做什么,他无法探出来。 杜河来回渡步,最终做出决定:“张寒,你取我鱼符,立刻去润州,传令裴将军兵发扬州。” “诺。” “徐知客。” “在。” 杜河沉吟道:“收拢黑刀的人,全部防卫船厂。但有紧急情况,许你先斩后奏。不许有失。” “明白。” 安顿后船厂后,杜河带人回城。广陵城热闹依旧,贩夫走卒为生计忙碌,但在这繁华下,似乎藏着无数不怀好意的眼睛。 第41章 暴乱 暮色渐晚,太阳西沉。 距离宵禁还有两刻钟,广陵城一家店铺,店门紧紧关闭。四个青壮汉子站直,听着对面老者训话。 五人都穿细绢,显然家境不差。 老者脸色严肃,沉声道:“自从张爷被抓,咱们生意不好做了。如今族中号召,你等都去出力。” “爹放心。” “同为张姓,理应出力。” 四个儿子开口,脸上都是愤愤。 张姓是广陵大族,往日士曹张军在。官府造桥、修舍,都用本族材料,漕运、徭役等事,同样紧着本族人。 自从他被抓走,这些权力都转移了。 身为本家族人,他们都憋着火气。 老者满意点头,又叮嘱道:“大郎看着兄弟,切记,你们是请愿不是谋反,绝不可以动武。” “儿晓得……” 长子答应一声,又咧嘴笑道:“爹你多想了,有族中长辈在,况且城中没有军队,他想动手也没人啊。” “就是。” 众人满脸轻松,这事不是没干过。 当年李唐平定江南,欲要查清人口征税,本地大族联合,把刺史府堵严实。皇帝为防民变,默认了他们避税。 现在大族手中,还有数百奴兵。 “去吧。” 四个汉子拆开门板,趁着暮色上街。许多人从家中走出,如同溪流一般,这让他们更加兴奋,招手打着招呼。 “他张婶,你也来了。” “有钱拿呢。” “哈哈……” 不少妇人说笑,汇聚在人流里。 青壮在前领头,妇人夹杂其中,没走出多远,两股人流汇聚,领头老者须发全白,人们恭敬打招呼。 “张老爷、朱老爷。” 朱老太爷望着人群,捋须无比满意。 “等会儿听老夫号令。” “您放心。” 人群纷纷响应,朱老太爷手一挥,人流顿时往前,此时夜幕降临,有人打起火把,朝着白雨街走去。 队伍越聚越多,逐渐塞满主街。 一队巡城军撞上,不由都傻眼了,眼前人群浩浩荡荡,足有数千人多。 “你们——” 队长按在刀上,声音带着惊惧。按照城防条例,一刻钟就关坊门,城中宵禁开始,任何人不得出街。 “这位军爷,造船大使残暴不仁,我等要去请愿。” 朱老太爷保持客气,身后站着无数人。 “撤。” 巡城军队长头皮发麻,果断下达命令,这数千人暴动,得把他们撕碎。他们让出路,眼看人群涌去。 “还我子弟!还我公道!” 数千人喊着口号,声震广陵城。 队长目瞪口呆,颤声道:“速去报校尉。” 整个广陵城都被惊动,没有参与的百姓,家家紧闭大门。密集脚步响彻长街,宛如即将煮沸的水。 广陵的坊门制度,今夜失去约束。 声音远远传出,在城南一处宅院内,百来个汉子站立,他们身板挺直,眉宇间带着战场煞气。 火把照耀,前方一人站立。 “开始了!” 那人声音藏不住兴奋,他回头望着弟兄。李长史两百亲卫,经过和黑刀厮杀,只剩下这一百多人。 “弟兄们,报仇机会来了!” “杀杀杀……” 众人齐齐低喝,仿佛回到当年战场。 “按令行事。” “诺。” 一队队老卒出门,涌向各自方向。他们背着弓箭横刀,消失在夜色中。城中被游行躁动,无人关注到他们。 …… 都督府内。 城中的躁动,自是瞒不过李裕。他不见丝毫慌张,跪坐在书房内,下方一人端坐,正是江都县令萧远。 萧远神色忐忑,没有平日优雅。 他探头看着窗外,问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放心。” 李裕安抚着他,轻笑道:“右卫巡城军离城,他想镇压都镇不了。我有耳目在,等他答应放人。” “你我再过去,将百姓驱散即可。” “但愿如此。” 萧远感叹一句,士族裹挟民意,十几年前就做过,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东国公杀人如麻,真会如他所愿么? 李裕很有耐心,解释道:“没有兵器就是民,谁敢屠戮民众?他真若这么做了,只会死得更快。” “就算放了人,也别想脱身。” “明日你我联合上报,就说东国公惹民怨,陛下为朝廷计,定会换造船主官。至于换谁来,就有得商量了。” “是要——” 萧远抬头看到,心中震惊无比。 福船不是秘密,在江边就能看到逆风航行。两府连通扬州,已经可以预见。李裕好深的心机,竟然要摘桃子了。 释放两曹,赶走杜河,接管船厂。 环环相扣,一石三鸟。 李裕点点头,笑道:“萧县令,船厂恩主会使力,到时候海贸暴利,你们兰陵萧氏,可以拿大头。” “多谢长史抬爱。” 萧远急忙道谢,难道长孙无忌要借船厂复出? …… 暮色渐深。 杜河坐在小亭中,初夏天气闷热,他带着女孩们纳凉,远处玲珑和洛雨在私语,不时传来银铃笑声。 黑刀的人在船厂,防护非常严密。 部曲全部调回,这些久经沙场,个人武艺差些,但很适合结阵。 宣州右领卫裴巨,以操练名义北上,目前在润州瓜洲渡口。张寒传信后,半天时间就能到扬州。 只要军队在手,他就无所畏惧。 “黑脸儿。” 杜河回过神来,岳菱纱正抱着他胳膊摇,她穿着居家纱裙,头发简单盘着,俏脸上满是娇憨。 “怎么了?” “困。” “那回去睡。” “热。” 杜河哑然失笑,将她抱在怀中,岳菱纱今日被阿姐抓着抄书,早就疲惫不堪,枕在他胸口睡去。 夏夜凉风袭来,杜河拍着她背。 “少爷怎么了?” 玲珑拉着洛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她跟杜河相伴多年,自家少爷脸色凝重,她察觉到了异常。 “没事——” 杜河声音停止,侧耳听着动静。 一股巨大的声音从远处接近,他抬头看夜色,判断出已经宵禁,不由脸色大变,城中出事了! 声音初始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还我子弟!还我公道!” “还我子弟!还我公道!” 数千人汇聚的喊声,响彻整个白雨街,内院小门猛然被推开,一个部曲快速赶到,单膝跪倒在地。 “国公,有人冲击街道!” 第42章 暗箭伤人 杜河抱起岳菱纱,洛雨连忙接住。 “去中堂等。” “郎君小心。” 洛雨一脸担忧,带着两女离开。府中点起灯火,部曲快速反应,杜河虽惊不乱,快速前往街口。 他脚步走得飞快,昏暗中部曲汇聚。 “调第二队守中堂。” “诺。” “其余人找我,无令不准伤人。” “诺。” 在东北数次大战,他内心强大无比。道道命令下去,有人领命离开,又有人朝此汇聚,宛如一组精密机括。 他走出府门,呼喊声变大,如海浪一般,直直灌入耳中。 “还我子弟!还我公道!” 此时已经入夜,白雨街一片漆黑,百丈处的街口,堵着乌泱泱人群,火把照耀着,他们面容扭曲。 三十人部曲执刀盾,将人群隔离。 “这么多人?” “卑职估计有三千。” 部曲久经战阵,数人是基本功。 杜河点点头,脸色无比凝重,好在街口有拒马,人群冲不进来。可万一几千人发狂,拒马如何能挡? 他从街边靠近,并未暴露在火光中,两排青壮百姓,挥舞着双手。 杜河看清后,微微松口气。 没有带兵器,就说明保持理智。 “叫老赵过来。” “诺。” 一个部曲向前走,很快,步队统领赵瑥回撤,他是多年老卒。张寒养伤后,由他暂领骑、步两队亲卫。 他额头满是汗,显然压力很大。 “怎么回事?” “卑职也不知,刚过宵禁的点,他们就过来了。领头的朱老太爷,说您制造冤案,要求释放张军和朱三。” “麻烦了。” 杜河眉头紧皱,若是冲击府衙,直接挺刀上去,杀几十个人就老实了。 对方手无寸铁,他反而不能下手。 否则朝中诸公,口水要把他淹没。 李锦绣说得没错,李裕果然在造势,两次弹劾下去,朝中有他残暴地方的名声,再裹挟民意逼迫。 无论出刀还是退让,他都会吃亏。 “去请城防军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 杜河点点头,赵纯既然离城,说明右卫袖手旁观,城防军靠不住。 “你去警告他们。” “要动手么?” “只挡住他们。” “诺。” 赵瑥领命离去,杜河隐在黑暗中。他不想妥协,也不能大开杀戒,唯一的选择,就是不出面。 五个部曲持盾,护在他左右。 赵瑥站在拒马后,大声道:“这是水运衙署,有天子旌节在,你们冲击这里,不怕满门抄斩么?” 他是习武之人,声音压住人群。 一听满门抄斩,喊声逐渐变低,一些妇女胆怯,悄悄往后退。 赵瑥趁热打铁,急忙道:“各位,大使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你们先离去,明日去都督府商议。” “有李长史和萧县令在,定会给你们满意结果。” 杜河暗暗点头,赵瑥很聪明。 这番话说得好听,其实根本没承诺,明日宣州军一到,看谁还敢闹事。 人潮一阵意动,脸上犹豫不决。 赵瑥见有戏,又冷下脸道:“大使是公主驸马,万一伤了他。大军顷刻就到,尔等可要想清楚。” 人群被吓一跳,簇拥着远离拒马。 “笃笃!” 拐杖狠狠拄在石板上,朱老太爷挺身而出,怒斥道:“张曹和朱三都是良民,大使为何关他们数月。” 他白胡须飘飘,自有一股威势。 “我等今夜聚集,不是要造反,是要让陛下知道,广陵有冤案!叫东国公出来,今日定要个说法!” “放人!放人!” 被他声音鼓动,人群又开始呼喊。 “该死的老东西!” 杜河暗骂一声,知道很难善了了,赵统领声嘶力竭喊着,但数千人吼着,他声音淹没在人海里。 人群簇拥着向前,拒马摇摇晃动。 “放人!放人!” 街上听不到其他,只有人潮喊声。三十名部曲拔刀,牢牢守在拒马后,面对疯狂人群,他们紧张起来。 杜河刚要过去,黑暗中出来一人。 岳菱纱一身胡服,扎个简单马尾,手中提着横刀,俏脸上满是严肃。 “你怎么来了。” “我要保护你。” 杜河刚要说话,那边情形加急,许多人被鼓动,拿着石子扔来,部曲急忙抵挡,砸的盾牌当当响。 他将岳菱纱拉在身后,大步走出去。 “谁要找本官!” 他一声平地惊雷,人群惊诧住口,五个部曲提盾,护住他周围。 火把照耀下,杜河挺身而出。 “你们冲击衙署,存心找死么?” 他大声质问着,双目发出寒光,造船大使的嗜杀名声传遍广陵,示威人群被他所慑,一时说不出话。 “东国公。” 朱老太爷拱手行礼,沉声道:“我等草民行事,只求一个公道。” “他们阻碍造船,已是戴罪之身。本官将他们抓捕,日后会交刑部审讯。尔等是非不明,当心大祸临头!” 朱老太爷愤然道:“国公以权谋私,何以服众!” “我们不服!” 杜河目光扫去,那人立刻收声,但更多的不服声响起,反正四处昏暗,人们发泄着心中不满。 忽而后方喧哗声起,无数火把涌来。 杜河心中大惊,示威的人从街尾围过来了,环儿在宣州买木料,可玲珑和洛雨,身边只有一队人。 “撤回去。” 部曲阵型缩紧,快步撤向府邸。 “进去进去……” 有人大声鼓动,人潮移开拒马,他们后退一步,人潮就往前一步。密密麻麻的黑点,让人头皮发麻。 “在这!” 后方有人发现,快速围过来。 两道火把长龙逼近,后方同样有千人,杜河握紧拳头,部曲没有甲胄,真打起来要被人海淹死。 “砸狗官!” 人们越来越激动,石子如雨砸来。 杜河躲在盾后,后背冒出冷汗,人群即将失控,他没有更好办法。 “朱老太爷,你想毁了朱家吗?” 他奋力朝外喊,声音却没传远,人群挥手喊着口号,朱老太爷嘶声喊着冷静,可声音淹没在人海中。 在这黑夜中,人人如同火星。 他们宣泄着不满,逐渐迈向失控。 “吗的蠢货!” 杜河大骂一声,数千人聚集,哪有那么容易收场。他听到后方不断鼓动,胁迫着人群前冲。 罢了,只能先放了张军和朱三。 部曲明晃晃的长枪在前,倒没有百姓冲上,不过他们情绪非常激动,只要有人带头,事情就无可收拾。 杜河推开盾牌,站在人潮前方。 “放——” 然而他刚开口,黑暗中风声尖锐,他眼前一花,身后身影扑上,一支利箭钉入,人影跌在他怀中。 “菱纱!” 杜河头皮发麻,浑身气血上涌。 第43章 无路可退 部曲顿时大惊,急忙举盾防护。远处屋顶上,站起一排弓手,利箭如雨下,当当当钉在盾上。 杜河抱着岳菱纱,快速往后撤。 “黑脸儿……痛!” “别说话。” 岳菱纱被他抱着,脸上大汗淋漓。 杜河心如刀绞,手中不断溢血,那箭角度刁钻,斜着往他胸口射。岳菱纱身高略矮,箭头正中左肩。 “老太爷死了!” 忽而人群悲呼,怒火瞬间被点燃。 杜河在部曲掩护下后撤,他从缝隙中看到,朱老太爷胸口中箭,血液流了一地,软软倒下去。 弓手射速极快,多半冲着他来。 好在部曲是老卒,经验非常丰富,圆盾一高一低,将箭雨尽数挡下。 “杀啊,为老太爷报仇!” 有人大声鼓动着,人群顿时冲上来。 “杀。” 杜河咬牙下令,他已经明白过来,有人从中捣鬼,从这些弓手来看,多半是李裕的江淮老兵。 他识破了诡计,但他别无选择。 “杀!” 部曲齐喝突刺,十几个示威的人们倒下,鲜血从他们胸口喷涌,随着长枪拔出,尸体扑倒在地。 府邸门前,立刻血溅三尺。 人群顿时炸开窝,妇人的哭啼声,被杀的惨叫声,后面的人被鼓动,推着前面的人往前挤。 “噗……” 又一轮突刺,倒下十几具尸体。 忽而无数火把扔来,前队部曲猝不及防,火油粘上身上,顿时燃起大火。 人潮汹涌着,朝他们扑来。 “进攻!” 一个队长大吼,部曲提刀冲上。 他们浑身着火,挥舞着盾牌砸,挥着手中刀砍,无数张惊恐的脸倒下,数百人竟被他们逼退。 血液浇在火上,烧出刺鼻味道。 “噗噗……” 一些身手凌厉的汉子,藏在人群中,他们在乱中刺中部曲,火人失去视线,胡乱挥舞着刀,最终先后倒下。 杜河目眦欲裂,几欲拔刀厮杀。 “大人快走!” 牺牲一队部曲后,杜河撤进府中。 “堵门!” 部曲向前挺枪,逼退围上来的人,两个部曲推动大门,府门快速关上,横杆锁上后,大门彻底关闭。 “嘭嘭嘭……” 无数砸门声,仿佛催命符咒。 府内部曲立刻迎上,杜河心急如焚,他按了一路血,岳菱纱被箭穿透,一刻钟内不止住,就会失血身亡。 洛雨见她模样,顿时花容失色。 “妹妹!” 此时砸门声激烈,发出巨大响声。杜河心知肚明,这只是商人住宅,不是城外堡垒,根本经不起砸。 “都进内院!” 岳菱纱面如金纸,显然失血过多。 部曲簇拥着他们,快速进入内宅。内宅是庭院布局,外有水池花园,另有许多假山,两边设有连廊。 “赵瑥,带人守住庭院!” “国公快走。” “执行命令!” “诺。” 赵瑥咬牙应命,指挥部曲设防,他们经验丰富,两队人堵住连廊,余者各持弓箭躲在假山后。 “嘭!” 部曲刚设防完,前庭一声巨响。 府门被攻破了。 洛雨和玲珑抓着岳菱纱的手,脸上写满惊惧。 “你们跟我来!” “好好……” 杜河一脚踢开房门,将岳菱纱平放桌案上,他撕开胡服,伤口不断涌血,箭头带倒刺深入血肉。 洁白皮肤带着暗红,格外触目惊心。 洛雨和她感情好,眼中涌出泪水。 “妹妹……” “别慌!” 杜河头也不回,细细查看伤口,又吩咐道:“玲珑,取医药包来!雨儿点灯,越多越好,快点!” “好。” 两人连忙答应,强忍恐惧做事。 杜河将岳菱纱衣物撕成条,绑住她肩膀动脉,庭院中传来惨叫声,部曲已经和乱民交上手。 洛雨跑进跑出,不断取来油灯。 “少爷,给——” 杜河扯开医药包,他常年在外惹事,长乐放心不下,准备了医药包。各式外伤消炎药,里面一应俱全。 “去煮布条。” 杜河洗净手中血迹,又用酒精喷洒。 “别怕。” “玲珑不怕。” 玲珑答应一声,快步离开了。 屋中油灯越点越多,光线逐渐明亮。 庭院喊杀不断,显然激战正烈,杜河深深吸气,眼中恢复冷静。他取出锋利小刀,快速划开皮肤。 许是太过疼痛,岳菱纱清醒过来。 她听到外面喊杀,很快反应过来。 “黑脸儿,你带阿姐走啊。” “闭嘴。” “听我说——” 岳菱纱抓住他衣衫,疼得满脸是汗:“黑脸儿,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杜河手指一僵,顿时如坠冰窖。 他占有岳菱纱后,可从不和她共寝,就是防着刺杀。那些邪恶欢好手段,也是为驯服她心理。 她竟然都知道! 岳菱纱看穿他心思,轻声道:“我想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害你。带阿姐走吧,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被你驯服。” 杜河心中酸涩难挡,取布盖上她眼。 “洛雨!” 洛雨放下油灯,慌忙跑过来。 “堵住她嘴。” 杜河恢复冷静,现在没有麻药,他要取出箭头,必然是剧痛。 “用什么?” “随便!” 杜河满头大汗,随口回答着,他拿出取箭钳,快速喷洒酒精。洛雨银牙轻咬,将手掌塞进岳菱纱口中。 “妹妹别怕,阿姐在。” 岳菱纱说不出话,眼泪不停涌出。 杜河将她托起,快速切开伤口,取箭钳夹住箭杆,顺着伤口缓缓外旋,倒刺刮擦血肉,鲜血汩汩涌出。 岳菱纱身体紧绷,被他死死按住。 “痛就咬阿姐。” 洛雨强忍眼泪,温声安抚着,岳菱纱牙口绷直,她手掌血肉模糊。 “人太多了,快走!” 门外传来赵瑥喊声,杜河心如止水,手掌纹丝不动,双眼盯着伤口,缓慢坚定的旋着箭头。 “去找玲珑,把钱扔出去!” “去看后门!” “诺。” 杜河手中不停,冷静下达命令,取出箭头后,岳菱纱就保住命。后门通着街巷,或可以从那逃脱。 忽而外面红光大盛,四面八方都是杂乱。 “他们点燃了隔壁房子。” “不管。” “后门也被堵了!” “继续守。” “诺。” 杜河声音平静,江淮兵鼓动乱民,这七座宅院都要遭,好在商会的人出去了,只有张军和朱三在那。 终于,箭头被他取出—— 杜河拿来酒精,快速清洗着伤口血污,剧痛无可避免,岳菱纱浑身痉挛,呜呜叫着昏死过去。 玲珑满头是汗,拿着布条进来。 杜河包扎好伤口,又取来消炎止血的药丸,奈何药丸太苦,岳菱纱昏迷中不肯吃,他一把捏住下颚,将药丸全倒进。 “喂她些水。” 杜河吩咐一句,快步离开房间。 第44章 刀盾战 一股热风吹来,让他浑身湿透。 短短两刻钟功夫,外面面目全非。白雨街临近的宅院,全部燃起大火。火光夹杂浓烟,烧得宛如鬼蜮。 “哈哈哈……钱!好多钱啊!” “别杀我!啊——” “血,好多血……” “报仇!报仇!” 许多声音嘈杂,不断在耳边回响。 杜河气血翻涌,商会数万钱财,都存放在附近。这些乱民红了眼,疯狂如同瘟疫一般,迅速传染四周。 部曲层层阻击,两队枪盾兵堵住连廊。 昏暗中许多射手,躲在假山后面。血腥味钻进鼻子,许多尸体倒地。 但乱民太多了,他们疯狂冲击,一些持刀汉子,趁乱挥刀砍杀,乱民被恐惧支配,狂叫着冲来。 尽管部曲训练有素,却没有甲胄在身,坚持到现在,只剩二十来人。 赵瑥提着枪盾,堵在右侧连廊,一波乱民持刀冲来,被他们无情刺死,但更多的人,又朝他们淹来。 杜河拔刀横刀,快步冲上去。 “噗——” 两个乱民胸口露出血痕,血肉内脏掉了一地。杜河杀红了眼,不断施展刀术,砍杀一个又一个乱民。 一连杀死十几人,他眼前顿时空了。 余下乱民胆气尽失,狂叫一声四散奔逃,赵瑥提盾上来,急忙将他掩住。 杜河趁势后撤,重新回到连廊。 “他们怎会有刀!” “有人发刀。” “妈的。” 杜河大骂一句,士族聚众而居,这些民众平日有操练,李裕给了他们兵器,难怪他们跟疯了一样。 “后门呢?” “被堵住了,外面有弓手。” 杜河心念急转,后门无遮无掩,一旦被弓手齐射,谁也活不了。 他刚要开口,面前又出现十几个人,这些人神色疯狂,行动快速且暗含配合,和普通乱民大不相同。 李裕的江淮老兵! 杜河明白他们打算,用精锐冲垮部曲,再驱赶乱民进来。若失去地势,他们会被这千人活吞。 他来不及多想,夺过部曲长枪。 “喝!” 木屑飞舞,枪头深入廊柱,杜河双臂贲起,枪尖不断深入。 他猛然拔出枪,廊柱裂开大洞。 “撤!” 部曲收到命令,齐齐往后走。 杜河飞脚踢去,廊柱轰然断裂,屋顶碎石瓦砾哗哗响,如雨点般倾泻。几个江淮老兵来不躲闪,顿时被埋在下面。 “开!” 再一枪刺去,另一根廊柱断裂。 碎木砖石倒下,横在敌我之间。杜河提枪后撤,在他三丈外面,一个刀疤汉子停步,冷冷看过来。 李裕的亲卫统领。 杜河强忍着杀心,快步追向部曲。右侧连廊坍塌,赵瑥支援左侧,部曲压力顿减,逐渐稳住阵脚。 他爬上假山顶,环视整个战场。 左侧是枪盾兵,每次吞吐都带出人命,乱民惊叫后退。李裕的亲卫杀红眼,举着盾疯狂前涌。 一些乱民不敢去,沿着花园挺进。 “弓!” “接着。” 杜河接住箭囊和弓,立刻凝神屏气。 “嗖嗖嗖……” 花园视野昏暗,可他目力惊人,双手拨出残影,箭矢不断倾泻。每支利箭射出,就有一人扑倒。 一连射杀七人,再没有人上前。 杜河闪身假山后,躲过飞来利箭,他看向庭院,天子旌节已被大火包围。以白雨街为中心,火焰朝四周蔓延。 广陵城陷入躁动,这让他有喜有忧。 他统领数万人马,早看清局势,乱民虽然疯狂,可全靠一时血勇,等死人够多时,恐惧就会占据上风。 何况商会数万钱财,分散了他们注意。 乱民忙着劫财,忙着纵火,只需再坚持片刻,他们就会放弃这里。 扬州城那么大,在哪抢不是抢? 忧的是整个扬州暴动,右卫大部偏偏离城了,凭都督府和县衙那百来号人,无法制止这场疯狂。 李裕想火中取栗,却不知玩火自焚。 “射杀乱民!” “诺。” 一人快速去传令,很快,部曲改变战术,箭矢专射乱民,他们没有盾牌,留下几十具尸体。 “上!上!” 李裕亲卫疯狂砍杀,乱民却轰然散开。 他们看穿杜河的意图,拼命驱散着乱民,但这遍地死尸,哪有敢靠近。趁他们不注意,都往两边跑。 “攻进去!” 那刀疤汉子嘶吼,持盾挡住长枪。 他挥刀斩杀两人,左廊露出空隙。 身后江淮兵冲上,双方都没有甲胄,很快刀刀见血,部曲激战多时,早就精疲力尽,顷刻前排尽死。 “砍死他们!” 赵瑥双眼通红,带着部曲寸步不让,双方在八尺走廊厮杀,刀疤汉子身手犀利,很快划破他手臂。 一只手从后来,抓着他后退。 “国公!” 杜河护他在身后,横刀斩出森森寒光,两个敌人不备,瞬间胸腹喷血,刀疤汉子挺刀,挡住他刀光。 两人相互角力,横刀磨出火花。 杜河左手握拳,欲要破他防御,忽而庭院大躁,无数黑影冲来——防守的一队部曲,被敌人耗光了。 “撤!” 他挑起一杆长枪,瞬间刺破廊顶。 “哗啦啦……” 瓦砾如雨点坠下,阻挡住追兵脚步,杜河提着赵瑥后退,仅存的十个部曲,紧紧跟他身后。 杜河踢开房门,两女在照顾岳菱纱。 “守门口!” 房门快速关上,十个部曲围成弧形,紧紧盯着门口。忽而门外利箭如雨,好在都被圆盾挡住。 两个敌人滚进,立刻被长枪刺死。 房门只有三人宽,部曲占据地利,防守极为顺畅,一连被杀十人,门口再无动静,对方不再送死。 忽而火箭射来,众人连忙躲闪。 杜河暗叫倒霉,这座主楼是木质,原本是为清雅好看,现在被火箭一射,立刻燃起火苗来。 “别怕。” 两女脸色发白,杜河温声安抚。 他快速走到后门处,一脚踢开房门,招手让赵瑥过来:“带人从院墙离开,我来阻挡追兵。” “大人——” “执行命令!” “少爷……” “闭嘴!” “郎君。” “全部走!” 杜河怒发冲冠,再无人敢说话。洛雨和玲珑扶着岳菱纱,两人泪水涟涟,又不敢浪费逃生时间。 “保护好她们。” “诺。” 赵瑥含泪应诺,部曲带她们从后门离开。翻墙过去就是乱民,不过无所谓了,他们不是部曲对手。 真正的麻烦,在这些江淮追兵。 等他们离开,屋中安静下来,四处有火苗窜起,杜河燥热难挡,顺手扯去上衣,扎马步正对门口。 右手横刀,左手圆盾。 “来!” 声若惊雷,远远传出。 第45章 宣州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火海激战 江淮兵很有经验,同样手持圆盾,在双方都无甲的情况下,小盾是防身利器。 杜河大步迎上,手中圆盾砸去。 “嘭!” 敌手盾牌碎裂,倒地大口吐血。 又一面盾牌撞来,杜河急忙架住,两人相互角力,木盾外层牛皮摩擦刺耳,猛然,两面盾牌四分五裂。 杜河横刀上撩,斩断那人右腿。 “呃啊——” 那人大声惨叫,被他一刀斩死。 忽而身后风声剧烈,他手中盾牌损坏,翻身前滚两圈。横刀劈在他身后地上,地板四处裂开。 门口十余个敌人,已经趁机进入。 这处是中堂右耳室,本来就不大,这下更显拥挤。室内浓烟弥漫,杜河扯下布条,顺手堵住口鼻。 “杀!” 一人急冲而来,手中横刀猛劈。 杜河后退两步,刀尖从面门前落空,他横刀斩敌人左肩,奈何手中横刀卷刃太多,被敌人骨头卡住。 他顺势右划,在敌手脖颈划过。 “啊啊啊……” 敌人发出非人惨叫,卷刃不能破开颈骨,却造成类似马刀拖拽的伤口,碎肉夹杂着血迹,喉骨清晰可见。 他正欲夺刀,忽而左侧风声尖锐。 高手! “呃……” 杜河闷哼出声,左臂被划开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流下。烟雾中一道瘦长的身影,持刀停在几步外。 “那一箭没杀掉你,我真的很意外。” “能当亲卫统领,你身手不弱啊。” 十二个江淮兵成扇形围来,杜河靠着墙壁,手中只剩一把卷刃。刀疤脸缓步逼近,脸上带着冷笑。 “杀了他!” 在他们前冲时,杜河猛然挥手。 一个木质衣架,带着火花扑去,众人急忙避让。 杜河向左狂奔,肩膀碎裂木门,他立刻冲入中堂。 “放!” 堂外有人大喊,利箭如雨射来。 “妈的。” 杜河翻滚避过,江淮兵人数足够,前后都有埋伏。身后脚步声密集,那刀疤汉子带人追来。 屋中浓烟四起,几步外就看不清。 “咳咳……” 杜河屏住呼吸,快步冲上冒火的楼梯,身后脚步急促,他狠狠跺脚,楼梯被火一烧,本就脆弱不堪。 这一脚下去,木板哗哗掉落。 眼见追兵被挡住,他急忙往上走,楼上是他卧室,他很清楚布局,一拳打破茶壶,将布条浸透系上。 “还好不用尿。” 他在床底中摸索,很快抓到一物。 “呛!” 一柄精钢横刀出鞘,杜河探头看去,楼下几十江淮兵,正盯着出口。 这若是跳下去,落地就成刺猬。 电光火石间,他快速回返楼梯,两个江淮兵冒烟冲上,眼前刀光一闪,顿时惨叫滚落下去。 一楼火势凶猛,到处是火焰。 杜河暴喝一声跺脚,楼梯一边坍塌,悬在空中摇摇欲坠,梯上的敌人大惊,急忙抓住扶手。 “拦住他!” 最前方两个敌人挥刀,杜河从容躲过。 又是一脚! 江南小楼多为风雅而建,哪经得起他巨力,猛然断裂开来,一连串敌人大呼小叫,瞬间跌落一楼。 火势席卷全身,火人惨烈嚎叫。 杜河刚松一口气,眼前刀光再起。 “当!” 两把刀相交,溅起一串火花。 杜河后退两步,他无甲格杀多时,此刻一阵力竭,那刀疤脸汉子站住不动,显然也在调整气息。 火苗窜上二楼,烧得哔波作响。 杜河捂住口鼻,闷声道:“你一个月多少钱,用得着玩命么?” 刀疤脸神色肃然,冷声道:“我们自江淮聚兵,起誓同生共死。你杀我这么多兄弟,别想活着出去!” “傻逼。” 杜河低骂一句,这人明显不想活了。 他现在体力耗尽,破窗出去就是死。可一楼已是火海,这座木楼迟早要塌,留在这里也没活路。 脚下木板开始发红,两人烫得直跳脚。 猛然,如雷马蹄声传来,伴随整齐脚步声,杜河脸上一喜,如此有纪律的声音,非大唐府兵莫属。 “宣州军到了,你注定失望。” 杜河哈哈大笑,就要往外面跑。 身后风声起,刀疤脸狂扑过来。 “当当——” 他只能转身迎敌,刀光在烟雾中乍起乍灭,刀疤脸身手不凡,招招跟他拼命,一时他竟拿不下。 两人一边跳脚,一边挥刀格杀。 “杀进去。” 外面传来呼喊声,随后是甲叶摩擦声,杜河心知肚明,宣州军已经杀到,江淮兵挡不住他们。 “少爷!” “大兄!” “郎君!” 各种呼喊声,从花园传过来。 杜河欲拖刀离开,奈何被死死缠住。 此刻火势窜上二楼,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地板肉眼可见变红,脚下靴子牛皮,也逐渐软化。 不出一时片刻,这楼就要塌了。 “找死!” 他急着脱身,忽而抛弃横刀,单拳破入防御,重重击在刀疤腹部。 “噗!” 刀疤喷出鲜血,身影倒退出去。 杜河闪身就走,没跑出几步,小腿被人死死抓住。那木板烧得极脆,被刀疤脸一踩,顿时坍塌丈余大洞。 下方一片火海,热浪扑面而来。 “松手!” 杜河心中大急,抬腿猛踹刀疤,可那人也是硬汉,下半身被火舌吞没,依旧死死抓着他脚踝。 木板咔嚓作响,地板悬在火海上。 “草!” 杜河猛踹下去,刀疤脸满脸是血,丑陋地脸盘扭曲,狂笑道:“哈哈哈,东国公,一起下地狱吧。” “嘭!” 地板受不住两人重量,咔咔往下倾斜。 杜河心急如焚,这要是掉下去,大罗金仙都要烧成炭。可刀疤死不放手,他也不敢继续用力。 猛然,他看到丢掉的横刀。 杜河脚底剧痛,已经和牛皮黏在一起,他不敢太用力,单腿将刀疤脸上拉,手指一点点往前挪。 “哈哈哈……” 刀疤脸火烧到腰上,仍旧狂笑不止。 终于,杜河摸到横刀—— 刀光如雪闪过, 刀疤发出惨嚎,手臂齐根而断。 杜河腿上一松,急忙跳向窗边。整座小楼坍塌,身后哗啦啦响,夹杂着刀疤不甘的嘶吼声。 他冲到窗前,一个人爬上来。 杜河夹住来人,朝着窗外跳出。 下方一个汉子,伸出双手接他,巨大冲击力,三人往前滚出几圈。 “轰!” 木楼不堪重负,化作熊熊火焰。 杜河浑身酸痛无比,躺在地面上喘息,耳边各种声音掺杂,一张张熟悉的脸,将他团团围住。 “快,用凉水散热。” 有人拿来布条,不断擦拭他身体。 第47章 城防归我了 直到过了许久,他热气散去,心跳才恢复正常,凉风迎面吹来,杜河摇摇头,脑中恢复清明。 他拽下刀疤断手,小腿丝丝作痛。 “少爷。” “郎君。” 玲珑和洛雨抱着他,激动的又哭又笑。 杜河怀抱两人,旁边黑脸小子傻笑,他火从心起,伸手敲他脑袋。 “傻小子,往火里跑什么!” “嘿嘿……” 李籍抓着头发,嘴咧到耳朵了。 杜河瞪他一眼,心中充满感动,看刚才两人样子,应该是张寒搭人桥,把体重轻的李籍送上去了。 杜河环视四周,到处是府兵甲士。 宣州军在清理现场,在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前,残存乱民和江淮兵,没有还手能力,纷纷跪地请降。 “末将裴巨,参见东国公。” 一个魁梧将军上前,单膝跪倒在地。 “裴将军,多谢你了。” “末将来迟了。” “不迟。” 杜河长身而起,他脚底全是血泡,几欲瘫软在地,但此刻他是上官,不能坠了国公的威严。 “裴将军。” “在。” “传令宣州各部,即刻清理广陵,凡纵火、奸淫,一律就地斩杀。夜出者需跪地路边,否则同斩!” 他对平叛经验丰富,命令雷厉风行。 裴巨愣了愣,低声道:“是否请示都督府?” 他考虑的很周全,东国公虽有天子符节,但只管造船的事。调兵平乱的事,是都督府负责。 杜河冷笑数声,眼中闪过杀机。 “李裕鼓动乱民,意欲谋杀本官,更是攻击船厂,现在已是戴罪之身!” “诺。” 裴巨拱手领命,快步离开现场。没过多久,整齐脚步响起,一队队甲士,开往广陵大街小巷。 “大兄,船厂没出事啊。” 李籍满脸疑惑,低声提醒着。 “很快就出事了。” 杜河冷冷笑着,眼中杀机毕露。 他走到街道上,此刻仍是深夜,张寒和李籍前往船厂,宣州军接管城防,扬州已经在掌控中。 “菱纱在哪里?” “裴将军征召一户大宅,妹妹在那养伤。” 杜河点点头,街道上堆积着死尸和银两,不过没人顾得上,在清冷月光下,一具尸体靠在墙上。 始作俑者朱老太爷,早已死去多时。 洛雨搀扶着他,柔声道:“郎君,先去养伤吧。” 杜河现在极为狼狈,赤裸着上身全是印子,头发被烧掉一半,左臂只简单包扎,仍有血迹渗出。 最惨的是脚底,一步一个血印。 扬州这场暴乱,李裕下台是肯定的,可他没有亲身参与,回到长安有高士廉等人求情,未必会判死刑。 回想部曲冒火进攻的场景,杜河眼若冰霜。 他要亲眼看李裕死。 “我替你报仇去。” 杜河挣脱搀扶,朝赵瑥点点头,两女虽然担忧,可不敢扰他正事。一步一回头,被部曲簇拥离开。 裴巨静静候着,身后数十甲士。 杜河在他面前停步,张寒解开袍子,遮住他赤裸上身,他随手扯根布条,将头发扎成马尾。 “走。” 一行几十骑士,踏碎广陵夜幕。 …… 都督府,灯火通明。 李裕和萧远对坐,连夜商量对策。 “我部下有神射手,足以百步穿杨,杜河必死无疑。右卫扬州府就在高邮县,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到时候本官镇压,萧县令安抚。” 萧远望着烛火出神,心中后悔不已。 李裕寒门出身,胆敢孤注一掷,他数百年世家,何必跳进去啊。 他娘的,这回上了贼船了。 李裕轻咳两声,将他拉回现实,淡笑道:“萧县令,事出无悔,还是赶紧善后。四姓罚哪两家?” “张、朱。” 萧远收起心思,解释道:“顾、陆两家,多以耕田谋生,这次出人也是顺带,罚他们说不过去。” “我会剥两家官职。” 李裕轻轻点头,又抛出一个诱饵。 “萧兄,六曹会空出很多位置,你萧氏若有意,本官可以助你。” “多谢长史。” 萧远露出笑容,也是有好处啊。 原本都督府和江南士族,处于水火不容的状态,如今他跟李裕联手,也可以插手都督府官位了。 城建、治安、工匠……,每份权力都会壮大萧氏。 “长史长史……” 外面传来亲卫呼喊,李裕急忙开门。 “什么事!” “宣州军进城了!” “谁?” 李裕不可置信,宣州军在南边,隔着两百多里,怎么会到广陵来? “右领卫宣州府啊,他们接管城防了。” 李裕浑身一振,眼中惊疑不定,他根本没发调令,宣州军出现只有一个原因——杜河提前调兵了。 “完了。” 萧远身形摇晃,眼中一片绝望。 “快,随我去见裴巨。” 李裕久经沙场,很快恢复冷静。 大唐军政分离,宣州军直属十二卫,他有调兵权,却无法压制裴巨。广陵城的惊变,要瞒不过去了。 万一他亲卫被堵,那便大祸临头。 萧远失魂落魄,被他拉着往外走,两人走到门口,一队铁甲鲜明的府兵举着火把,把府门围住。 士兵见到两人,举枪横在门口。 “奉命,都督府禁止出入。” 李裕勃然大怒,呵斥道:“本官乃扬州主官,你们要造反?” “末将奉命行事。” “猖狂!本官要见裴巨!” “将军会来见您。” 队正态度不卑不亢,数十甲士列队跑来,弓弩长枪肃杀——他们意思很明显,擅闯者杀无赦。 “你们奉谁的命!” “天子旌节令。” 李裕掉头就走,脚步快速无比,整个扬州城,有天子旌节的人,只有扬州道造船大使杜河。 都督府官员被惊动,纷纷跑出来。 “长史!” “怎么回事?” 李裕视若无睹,快步往后堂走,萧远挣脱他的手,一屁股坐在前庭中。 “完了……完了。” 李裕也不管他,独自穿过庭院。 他回到长史主院,七八个亲卫上来。 “勿要惊慌。” 李裕深知事以密成的道理,只跟统领透露过谋划,那人跟他多年,是绝对的心腹,定然不会出卖他。 有恩主在朝发力,他不会被处死。 一道人影从后方追来,竟然是狼狈的萧远,他抓着李裕衣袍,狂问道:“杜河没死,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你想活命,就把自己摘出去。” “唉唉!” 萧远站在原地,狠狠捶着手掌。 李裕刚要进书房,忽而疾跑几步,他爬上假山,不由脸色剧变,城外江边方向,红光映照苍穹! “你……派人去船厂了?” 萧远呆了呆,摇头道:“不是我。” 李裕大叫一声,疯狂往书房跑,福船已经成功,船厂是不能碰的禁忌。影响两府通海,陛下必然震怒! 火不是他放的,也不是萧远放的。 那就只有杜河了。 扬子津船厂一出事,杜河就能名正言顺接管广陵,天子旌节的专杀权,会成为举向他的屠刀。 好狠的苦肉计! 第48章 清算 李裕踢开书房,迅速拿上金银。 杜河不惜放火烧船厂,可见杀他的决心,为今之计,只有北上高邮请罪,让右卫押他去长安了。 这是唯一的活路。 “走,投降请降……” 萧远跌跌撞撞进来,抓着他袖子乱喊,破坏朝廷船厂的罪名,让他心生恐惧,开始胡言乱语了。 “你自己去!” 李裕将他拨倒,快步走向房门。 他是四品长史,扬州七州的主官,赵纯不敢杀他,只要到了扬州,大理寺、刑部会有漫长审问。 到时,高士廉、恩主,都会替他求情。 绝不能落在杜河手中。 然而他注定失望了,他刚到门口,密集脚步接近,甲叶摩擦声刺耳,让他浑身颤栗,恐惧涌上心头。 没机会了。 他放下包袱,坦然坐桌案后。 杜河脚步飞快,身后裴巨带着甲士,一行人闯进后宅,都督府的官员看到他,纷纷围上来询问。 “东国公,怎么回事?” “是啊,长史怎么不出来。” 杜河脚步不停,快速吩咐甲士。 “看住他们,乱动者杀无赦。” “诺。” 都督府官员惊呆了,面对凶狠士兵,他们全部老实站着。进入主院后,七八个护卫迎面阻拦。 “大胆!” “杀了。” 宣州军扣动弩机,李裕亲卫惨叫连连。 很快,院中抵抗力量全部清空,书房灯火通明,一个人高举双手出来,正是江都县令萧远。 “别杀,我降——” 他话没说完,眼前闪过刀光。 “你……” 萧远捂住脖子,倒地抽搐着。裴巨刚要说话,瞧见杜河提着血刀,顿时识趣闭嘴,这位爷杀心真重。 六品江都县令,就这么一刀宰了。 一个甲士进院,快速抱胸行礼。 “将军,右卫的人在门口。” 裴巨看向杜河,扬州府是右卫管辖地,宣州军是客军。赵纯要接管都督府,他没理由拒绝。 “你去拦。” “诺。” 裴巨领命离去。 “在外面等。” 杜河吩咐一句,提着血刀往前,他脚底血肉模糊,留下连串血印。李裕是四品高官,宣州军不敢杀。 书房布置雅致,李裕跪坐主位。 这位幕后主使神色淡然,依旧穿着官服,眉眼凌厉威严,桌案上放着一把横刀,他目光落在刀上。 “你居然能活着。” “当然。” 杜河按住怒气,他当时应对乱民,那一箭角度刁钻,又是暗中突袭。若非岳菱纱扑上,这会他早已身死。 “我还活着,所以你得死。” 杜河冷声说着,李裕平静地态度,让他忍不住打击:“你一个四品长史,竟把身家全赌上去,实在蠢也。” 李裕沉默下来,许久才开口。 “我在江淮当兵,从小卒厮杀,打赢了几十仗,才当上校尉。那些有家世背景的,打输了也当将军。” 杜河点点头:“江南尤重背景。” “是啊。” 李裕叹口气,又道:“后来辅公拓兵败,丹阳乱成一团。我听说长孙无忌喜欢古书,便劫了一个姓洛的文官。” “此后得恩主提携,从润州转扬州为官。” “洛雨姑娘就是那家后人。” 杜河盘坐在地,更换脚底布条,他刚才一通疾走,那里浸透血迹。 右卫进不来这,他有足够时间。 “难怪她对我动杀机。” 李裕嘿了一声,又道:“在扬州五年,某从未出过差错。江南这些世家,哪个不被都督府压制。” “不错,你有才能。” 杜河不紧不慢,勒着左臂伤口。 “可那又如何?” 李裕面目狰狞,大声道:“我的第一任司马,都被提为刺史!可我这主官,没有任何提拔。” “为什么!” “因为我是寒门,朝中没有靠山!” 杜河默然无语,长孙无忌被皇后压制,哪有功夫管他。就算有位置,也是优先给长孙家的人。 “你这种世家子,生来高高在上,岂会明白我的痛苦。所以我要赌,我要用你的命,换一个从龙之功!” “成了,我就能接近中枢!” 杜河站起身,抖落刀上血迹。 “摘船厂桃子,压江南世家,在晋王面前留名,很好的计划啊。” “那你为什么不死?” 李裕忽然狂叫,眼中充满不甘。 “长安触手可及啊!” 杜河缓缓前进,冷笑道:“苏定方说过,喜欢行奇兵的人,容易一败涂地。你既然下注,就要愿赌服输。” 他一扬横刀,神色肃穆凝重。 “听说李长史千军劈易,我便给你机会。” 李裕豁然起身,横刀随即出鞘。 “没有人能主宰我!” 刀光狂扑而来,攻势迅捷无比。 李裕出身微末,武艺从战场演变而来,刀术极为凶猛。横刀寒光滚滚而来,将他笼罩在内。 杜河心神沉寂,周围一切都远去。 “当——” 打铁声如暴雨,他精准架住每一刀。桌案、屏风,笔墨、寒光所到之处,书房事物尽被斩断。 他感觉不到痛感,只有眼前的强敌。 “当!” 又一次相交,横刀撞出火花,两人相互角力,李裕左拳挥出,正中杜河左臂,伤口溅出鲜血。 杜河藏着的一脚,同样踢中腹部。 李裕快速爬起,狂笑道:“只要杀了你,裴巨不敢杀我。到了长安大牢,恩主自然会救我。” “你没命见他。” 杜河随手一扯,将伤口重新绑住。 “那就试试!” 两人再次撞上,寒光如水银倾泻。 横刀满是豁口,杜河忽而抛刀,右手如蛇钻出,击在李裕手腕。 李裕顿时吃痛,横刀跌落在地。 杜河猛然前冲,和他错身而过。 李裕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看着腹部,一柄横刀从后腰透出。 “你……” 杜河反手拔刀,再次透入他腹部。 “这一刀,替我的部曲。” 噗—— “这一刀,替洛雨姑娘。” 噗—— “这一刀,替菱纱的箭。” 他反手四刀下去,李裕腹部喷血,颓然瘫倒在地。他想要挥出拳头,却在半空无力的垂落。 杜河缓缓走过去,一脚踩住他手臂,横刀往脖颈下压,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很快有鲜血渗出。 “李长史,请上路。” 李裕眼中满是不甘,猛然伸手抓住刀锋。 可他脏腑被穿透,力气如水流走,哪是杜河对手,眼看刀锋越来越深,他眼中涌出强烈不甘。 “长……安啊。” 噗! 杜河面无表情,抬手拍在刀背上,一颗头颅落地。李裕眼中失去神采,带着对权柄的渴望死去。 杜河抓着人头,转身离开书房。 第49章 权摄扬州 院内围满甲士,裴巨拦在赵纯面前,两人显然在斗气,但看到他提着的人头,顿时僵在原地。 他们心中惊骇,谁也不敢开口, 李裕血肉模糊的人头,在他手中晃荡——这位扬州长史,七州主官,以边军记功的方式被杀了! “国——” 裴巨刚说一个字,声音就哑下去。 “嘭。” 人头掉在地上,滚落好几圈,甲士见鬼一般,骇得齐齐后退。杜河擦拭手中血,神色冷酷无比。 “李裕拒不就擒,已被本官诛杀。” “诺。” “李裕鼓动大姓,纵火烧船,广陵生灵涂炭。为防扬州动乱,在新官到来前,本使暂摄扬州军政。” “诺。” 两位将军神色肃然,各自拱手应诺。 广陵今夜惊变,长史、县令都身死,东国公一品爵位,权摄州府也正常。只要不调兵出境或私开府,都不算谋逆。 “裴将军、赵将军,你二人领军巡视全城,为防乱民行凶,城中即刻戒严,所有民众不准出城。” “诺。” “传令扬州左卫、常州右卫、润州左骁卫,即刻进军广陵!” “诺。” “传令扬州司马江唯,安抚城中居民,传令江都县衙,萧远已经伏法,县丞暂领江都政事。” “诺。” 杜河浑身浴血,一条条下达命令。 “赵将军。” 赵纯身躯微颤,急忙向前答话。 “在。” 杜河双目如电,缓缓开口道:“右卫擅自离城,自有兵部惩处。可你若平叛不利,本使会先斩你。” “末将领命。” 赵纯脸上苦涩,额头隐隐冒汗。 论威仪他全甲覆身,亲兵在侧,杜河浑身流血,模样狼狈不堪,可这透天杀气,让他恐惧莫名。 “去吧。” 杜河没有离开,简单处理伤口后,招来都督府官吏,司马江唯连夜赶来,也跟着一起听命。 “江司马,你和林参事安抚居民,协助府兵善后。” “下官领命。” 萧远和李裕的尸首,还在都督府中。江唯等人吓破胆,没有一丝勇气和他对抗,急忙拱手答应。 “取笔墨。” 仆人送来笔墨,杜河奋笔疾书。扬州发生的事,要加急汇报长安。否则他这权摄,就有僭越嫌疑。 半个时辰后,城外军驿喧哗。 “快,急报长安。” …… 军驿百里加急下,扬州左卫清晨从高邮赶到,常州右卫紧随其后。自此广陵城中,聚集府兵四千。 乱民被军队镇压,只留下满地狼藉。 司马和县丞带人统计,本次城南起火,连带城东城西遭殃,居民死伤众多,一具具尸体从瓦砾中抬出。 抢劫、奸淫、杀人…… 人性中的恶,在黑夜放大到极致。 最后统计死者三千,伤者不计其数,这个数字极其惊人,整个广陵才四万人口。杜河大为震怒,下令全城抓人。 队队全甲士兵封锁,广陵陷入停滞。 城中一处巷道中,两个汉子从草堆中钻出,他们熟悉地形,穿过大街小巷,从后门进入一间茶肆。 茶肆没营业,老掌柜在店中瞌睡。 他瞧见两人,顿时大吃一惊。 “大郎,三郎!” “爹。” 两人衣服破烂,脸上全是黑灰,眼中惊魂未定,模样极为狼狈。 老掌柜检查他们,急忙问道:“怎么回事?不是去请愿么,又是火又是杀的,二郎四郎在哪!” “不知道,我们在后面。” “突然就打起来了。” 年长的汉子脸色悲伤,颤声道:“二弟四弟在抢钱,后来宣州军进城了,他们见人就杀,弟弟——都死了。” “老天啊。” 掌柜浑身瘫软,坐地嚎啕大哭。 “爹爹——” 年长汉子扶着他,急忙道:“爹,您先别哭了,军队在抓人,你拿钱来,我们要出去躲躲啊。” “好好——” 掌柜急忙爬起,忽而浑身僵住。 “军爷,就在这了。” 外面传来坊正的声音,没等他们反应,店门轰然碎裂,五个甲士冲进来,三人顿时魂飞天外。 “你等乱民,速速跪地!” 然而俩兄弟吓破胆,掉头往后院跑。 士兵正要追去,老掌柜张手拦住,士兵见他年老,不忍下杀手,俩兄弟逃命飞快,只看到背影。 “滚开!” “求求了。” 老掌柜挡着,想保护两个儿子。 “嘭!” 伍长举盾砸来,他的力气极大,老掌柜摇晃着后退几步,猛然倒在地上,双眼睁大失去神采。 “追!” 士兵追到后院,两人正在爬墙。 弩手扣动弩机,他们坠入墙下,伍长提刀过去,见两人口中吐血,抬手就是两刀,顿时没了声息。 “下一家!” 茶肆依旧,再无人声。 …… 城东一间库房内,两个汉子躲在墙角。两人胡须满脸,头发散乱着,眼中带着惊恐,不时看着窗外。 “朱兄,这怎么回事?” 张军声音惊恐,他被关在牢房,忽然冲进一群人,把他和朱三救了。 刚开始他很高兴,等看到杜河部曲尸体和满城大火,他才预感大事不妙,这分明是在找死啊。 可惜牢房被烧了,他想回也回不去。 “我怎么知道!” 朱三没好气回答,声音发着颤。 二人刚想洗澡换衣服,就听到宣州军来了,那帮军汉见人就杀,把白雨街附近杀得宛如地狱。 他们惊恐之下,急忙躲在族人这。 “请愿就请愿,现在是死罪啊。” 张军欲哭无泪,身为朝廷曹官,他深知攻击大使的后果。这消息传到朝廷,两家都要人头滚滚。 “先回苏州躲躲。” 朱三深深叹口气,苏州是他本宗地盘,杜河插不进手。可现在城门关闭,他们连城都出不去。 猛然外面一声巨响,两人惊惧起身。 无数脚步声逼近,房门被踢开,一队全甲士兵杀进,弩机齐齐举起,长枪散发慑人的寒芒。 领头队正冷笑,做出邀请姿态。 “两位,牢里请。” 张军吞咽唾沫,保持官员镇定。 “我要见李长史。” “李长史死了,你很快就能见到。” 他腿脚发软,跌坐在地上。 李长史都被杀了,广陵是杜河天下了。 下午,润州左骁卫赶到城中,随后骑兵四处,攻破张家村、朱家村,进城的囚犯排出几里长。 顾、陆两家家主,请见造船大使。 双方密谈许久,两位家主出城,带着族人投降请罪。随后李原、冯跃等大商,受到大使召请。 扬州城的乱象,在几方合力镇压下,逐渐恢复平静。 第50章 名相陨落 皇宫,天边乌云滚滚。 两仪殿点着蜡烛,众多大臣坐着,皇帝翻着文书,眉头皱成川字。龙首原下闷热,高士廉不停擦汗。 “传下去。” “诺。” 太监接过文书,先递给房玄龄。 房玄龄脸色凝重,看完交给刘洎,刘洎脸色难看,随后传给高士廉,六部尚书,褚遂良等人。 直到所有人看完,李二才开口。 “扬州之事,你们怎么看?” 房玄龄掌尚书省,沉声道:“陛下,扬州距长安太远,扬州爆发民乱,臣怕江南再起战事。” 众人脸色微变,这不是开玩笑。 江南本来就抱团,若非武力镇压,绝没这么老实。这事处理不好,江南又得打起来,国库顶不住啊。 “房相多虑了。” 刘洎拧着眉头,又道:“东国公曾在营州主政,府兵又是关陇人。区区几千乱民,搅不起风浪。” “刘卿所言有理。” 李二赞许点头,跟他想的一样。 刘洎得了夸赞,顿时有些飘然,道:“不过这事蹊跷,李裕和东国公不合,又突然拒捕被杀,臣请严查始末。” “老臣也赞同,而且他权摄扬州有僭越之嫌。” 高士廉颤颤巍巍开口,长孙无忌暂隐,他变成外甥在朝的代表。 李裕和长孙氏密切,岂能不明不白死了。 褚遂良道:“李裕四品高官,纵有罪也需大理寺审判,东国公擅杀大臣,臣请陛下严查此事。” “是该严查。” “臣赞同。” 众人纷纷赞同,贞观朝最高实权官才三品,四品长史很高了。如此草率的死亡,实在难以服众。 李二没有答复,看向下首李道宗。 “任城王,你怎么看?” 李道宗拱手道:“陛下,东国公权摄扬州,只为平定动乱。其一没有开府,也急报长安了,按礼制不算僭越。” “权宜之法,可以理解。” 房玄龄点头,杜河在信中写明,吴郡四姓民乱未定,他才权摄扬州。待新官到任后,他会立即交权。 李道宗又道:“按信中所说,李裕为报私仇,两次纵火烧船厂,鼓动百姓作乱,实在罪大恶极,被诛也是应得。” 高士廉刚要说话,他又急忙补充。 “当然,这是东国公一面之言。臣请大理寺连淮南道监察御史去扬州,这事牵扯重大,目击者众多,定能查个清楚。” “有理。” 李二点点头,吩咐道:“令大理寺卿孙伏伽,连同御史台去江南。是非曲折,朕要看个清楚。” “诺。” 这诏令公平公正,大臣们全没意见。 处理完这件事,房玄龄问道:“东国公权摄扬州,只是权宜之计。扬州刚经动乱,朝中该另派主官。” 杜河本职造船大使,不能长领扬州军政。 褚遂良拱手道:“臣推荐滑州刺史高履行,其才情出众,又有主政经验,由他担任长史州事可安。” 高士廉垂眸不说话,高履行是他儿子,他理应避嫌。 侯君集开口道:“臣觉得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合适,其人才学出众,又是名儒,最能安抚江南。” “不妥……” 褚遂良开口拒绝,于志宁论学还行,跑去主政扬州,这不开玩笑么? 李二叹口气,褚遂良推荐长孙无忌的人,侯君集推荐东宫的人,眼看又吵起来,连忙给房玄龄使眼色。 “诸君,听我一言。” 房玄龄位高权重,两边人都停嘴。 他轻咳两声,道:“各位,调瀛洲刺史张柳去如何?此人刚正不阿,熟悉军政,吏部对其评价很高。” “就这样决定。” 李二拍板做决定,张柳出名臭脾气,跟哪个皇子都不亲近,用来压江南最好。 谁也没提杜河调动,这厮的福船能逆风航海,现在是朝廷香饽饽,皇帝就指着他连通两府呢。 张阿难站在门口,恭敬朝皇帝施礼。 “陛下,郑国公家人报病危了。” 李二脸色一僵,朝臣也沉默下来,郑国公魏征在医学院养病,数日前身体直转急下,连御医都束手无策。 “散了吧,朕去看魏征。” …… 皇帝带着太子进魏府,魏家人急忙相迎。李二摆摆手,魏征长子魏叔玉,引着他前往魏征卧室。 屋中一股药香,魏征昏迷不醒。 李二眼中一酸,顿时垂下泪来,魏征七尺河北大汉,如今瘦如骷髅,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干枯。 魏叔玉俯身下去:“父亲,陛下来了。” 魏征吃力睁开眼,挣扎着要起身。 “恕臣失礼了。” “什么时候,还讲这个。” 李二亲手扶着他坐起来,随即向后挥手,魏叔玉和李承乾识趣退下,把屋子留给君臣二人。 李二见他模样,心中一阵酸楚。 “朕还以为,你又要劝谏天子不临臣第。” “不劝不劝……” 魏征摇着头,眼中露出狡猾:“陛下去其他人的宅子,臣定然要劝。魏征快死了,总要贪心些。” 李二擦着眼泪,笑道:“平日没见你风趣。” “那臣要保持形象,死了顾不上啦。” “魏卿,能遇到你是朕的幸。” 魏征无声笑着,又叹道:“臣以为天子需圣明,却忘记天子也是人。魏征能遇到陛下,才是人生幸事。” 李二又垂下泪,紧紧抓着他手。 “今后没有你,谁来劝谏朕啊。” “大唐人才万千,陛下何须忧虑。” 魏征宽慰着他,又轻咳几声道:“臣当了一辈子官,却没为后人谋福。我走以后,请陛下照拂他们。” “朕晓得。” 魏征说多了话,又陷入昏迷。 李二心中难过,替他掖好被子,缓步往外走。他走到门口回头,望着这个臣子,如枯叶般凋零。 魏征双目紧闭,嘴唇微微颤抖。 “您是最好的皇帝。” 李二浑身僵硬,眼泪如决堤般流下。这个刚硬一辈子的臣子,用那张铁嘴,说出最认可他的话。 …… 天光朦胧,李二坐在太极殿上,下方是贞观群臣,一道人影出列,他心中不喜,魏征这刺头又劝谏了。 然而—— 这次魏征朝他点头,转身走进晨光中。 “魏征……” “魏征……” 李二抬手挽留,却见他头也不回。 魏征越走越远,直到身影消失。 一声沉闷鼓声,传在他脑海中,群臣、光幕,眼前一切都消失了,李二回过神,眼前是熟悉的寝宫。 “是魏征走了吗?” “回陛下。” 内侍声音沉重:“一刻钟前,郑国公离世了。” 李二闭上双眼,久久无言。 第51章 善后 五月初十,广陵城。 杜河坐在轮椅上,脚上一双薄袜。他脚底被烫伤,情况非常严重。扬州天气闷热,玲珑不准他走动。 头顶烈日悬空,廊下时有清风。花园绿意盎然,他忽感几分悲切。 玲珑拿着蒲扇,替他扇着风。 “少爷怎么了?” “没事。” 他手中拿着信,上面是魏征死讯。年初匆匆交谈,不到半年时间,这个刚正狡猾的长辈,在长安魂归九幽。 魏征是真正君子,贯彻法为公器的理念。 因此直言不讳,成为皇帝的明镜。 李二给足他哀荣,追赠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皇帝亲写神道碑文,连他长子也被赐驸马。 可无论多少荣耀,魏征终究离开了。 这代表皇帝身上的束缚又少一层,门下省可限制皇权,但随着魏征离世,敢封驳圣旨的没几个了。 褚遂良、刘洎各有立场,做不到大公无私。 “去看看菱纱。” “好。” 玲珑推着往回走,商会重新买了府邸,就在中心位置。政务司马和各曹处理,军令经他这里发出。 不过都知他在养伤,很少来这打搅。 惊变后第八天,广陵很快平定。 有四府精锐在,没有大族敢反抗,张、朱两姓数千族人,全被逮捕入狱,大牢里人满为患。 顾、陆本就参与的少,两家捐钱捐物,推出百余替罪羊,勉强保住家园。 皇帝下旨命他暂摄扬州,他更加名正言顺。新任长史是他熟人张柳,不过远在河北,还有段时间才到。 一间向阳屋内,洛雨在照顾岳菱纱。 “郎君。” 洛雨见到他,急忙上来推轮椅。 内宅有女眷在,部曲不便进来。张寒索性铲平门槛,他进出倒不困难。 屋中飘着药香味,杜河来到床前。岳菱纱肩膀中箭,需要小心静养,他不放心城中大夫,遂亲自换药治伤。 女孩俏脸平和,睫毛轻轻颤着。 “还装睡。” 岳菱纱睁开眼,红着脸别过头。 杜河好笑摇头,本来他强势驯服,岳菱纱以为要死了,把心里话都说了。窗户纸一戳破,她反不好意思。 洛雨轻笑一声,拉着玲珑出去。 “换药了。” “嗯。” 杜河取来托盘,拆开她肩上细绢,他用桑皮线缝合,又用酒精擦拭,虽然当时受罪,但伤口没有感染。 “再养段时间就能下床。” “嗯。” 杜河用煮沸的布,在伤口周围消毒。箭孔成圆形,在白皙胸前格外醒目。岳菱纱咬着牙,发出低声痛呼。 “你打算不跟我说话了?” 岳菱纱撇撇嘴,朝他撒着娇。 “疼。” “很快就好。” 杜河加快手中速度,轻叹道:“不是你挡这箭,恐怕我就死了。菱纱,日后我不会欺负你了。” 岳菱纱欲言又止,脸上腾起红云。 “不要。” “啊?” 杜河满脸疑问,他为驯服岳菱纱,以往多用手段,类似前世洗脑。她挡了这一箭,自然改变对待了。 “我喜欢那样。” 杜河哑然失笑,在她头上敲一下。 “小浪蹄子。” “哪有嘛。” 岳菱纱抓着他手,满脸都是依赖,小声道:“就像小猫小狗在主人身边,很有安全的感觉。” “行行,依你。” 杜河笑着答应,绑上新的细绢。 两人聊些闲话,岳菱纱很活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忽而眼里露出狡黠,将白色里衣拉低。 半边峰峦,瞬入眼帘。 “会留疤吧。” “没关系。” “你揉揉。” 杜河顺势点头,猛然碰到她眼神,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急忙拉上她衣服,又在额头敲一下。 “都这样了还闹。” “嘻嘻……” 岳菱纱抿嘴笑着,双眼妩媚勾人,低声道:“主人身形健美,人家好久没亲热了,馋着嘛。” “那我叫你阿姐来?” “别,我错了。” 杜河被勾的燥热,强自压下去,岳菱纱怕洛雨,也不敢再顽皮。两人聊了些闲话,她又沉沉睡去。 洛雨轻轻进来,推着他去换药。 回到房间后,他把脚架在矮几上,杀完李裕后,他脚底和皮靴粘住,当时洛雨撕皮,心疼地直掉眼泪。 她跪坐前方,解开脚底细绢。 “玲珑呢。” “做饭去了。” 洛雨柔声说着,白皙的脸上专注,脚底敏感无比,又极易出汗,她有一双巧手,每日由她换药。 美人眉眼如画,动作轻柔无比。 杜河目光下移,她手上两排牙印,还有紫红疤痕,笑道:“菱纱方才愧疚的很,说把你手咬破了。” “一点疤痕而已。” 洛雨头也没抬,专心涂着药,又道:“你们都没事,我就很满意了。可惜那些书,都快抄好了呢。” “回头在抄。” 杜河见她淡然,起了捉弄心思。 “那琴也不心疼?” “终是死物一件。” 洛雨轻声说着,抬头看他一眼,嗔道:“好好,那琴是郎君送的,雨儿心疼不得了,满意了么。” “真乖,以后再送你。” 杜河心满意足,笑着夸她一句。 洛雨心中甜蜜,郎君真爱捉弄人,她给双脚绑上细绢,又俯身过来,查看杜河左臂的伤口。 “这里好的快——你带棍子干嘛。” 她话还没说完,顿时脸颊通红。自己快趴他身上了,手肘碰到腰下,反应过来是何物。 “还有这心思!” 杜河举起手,满脸写着冤屈。 “天可怜见,是菱纱顽皮勾我。” “那也是个不省心的。” 洛雨摇头叹气,把他伤口绑好。 杜河闻着她香气,笑嘻嘻道:“我可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雨儿这美人过来,谁能忍得住啊。” “不许瞎说。” 洛雨嗔他一句,忽而压低声音。 “现在乖乖养伤,雨儿不能帮你。我的心意你还不知道么?等你伤好了,雨儿——随你怎样。” 说到最后几字,她耳根都发红了。 “好好。” 杜河眉开眼笑,连脚底都不痛了。 以他在家中地位,真要让人侍寝,除了小公主外,谁也不敢拒绝他。不过闺房之乐,你情我愿才好。 洛雨重新坐好,转移了话题。 “扬州还会乱吗?” 杜河微微摇头,这女孩虽有大仇,却仍保持着善良。她对扬州有感情,生怕再看到生灵涂炭。 “不会了。” “张柳性格刚硬,镇压士族不在话下。这四府精锐,我也留在附近。苏州和丹阳士族,没有胆量作乱。” 他把腿放洛雨怀中,大大伸个懒腰。 “我的任务只剩造船啦。” 第52章 张柳 五月十五。 扬州入夏更早,空中闷热难挡,杜河大半时间,都在书房养伤。洛雨照顾岳菱纱,他由玲珑照顾。 小丫头带着蒲扇,他走哪扇到哪。 今天吃过早饭,玲珑推他出内宅。张寒站在门口,笑呵呵接过来,玲珑转身离开,又回头伸出手指。 “不许带少爷喝酒。” “姑娘放心,某可不敢。” 等玲珑不见人了,张寒推着轮椅,遇到台阶门槛,由他连人带椅提,两人来到前堂,杜河吞着口水。 “快,拿出来。” 张寒掀开棉被,露出一碗羊羹汤。 咸鲜味入口,杜河大感满足。内宅小管家做主,伙食全清汤滋补。吃得他心平气和,就差头顶冒佛光了。 张寒笑着打趣:“国公一家之主,还怕玲珑啊。” “嗨呀。” 杜河光速吃完,顿感人活过来了,低声道:“你是不知道她,生气就不说话,我里哪敢惹她。” “哈哈……” 两人往偏院走,脸上变得凝重。 这次广陵暴乱,他的部曲损失惨重,五十余人折损过半,其余人也受伤严重,仅存一队十人完好。 杜河不放心城中大夫,遂亲手医治他们。 偏院里是大通铺,以前是仆人居所,里面收拾干净,飘着药香味。十来个部曲一人一床,各自在床上养伤。 两个壮仆进出,负责照料他们。 “国公爷——” “躺好。” 杜河点头打过招呼,开始日常检查。李锦绣怕他惹事,在船厂备了大量药,正好派上用场。 部曲多为外伤,他还算拿手。 “还行。” “注意通风。” 他一个个检查,忽而眉头微皱,这部曲腿上中刀,散发着味道。他解开细绢,扭曲伤口红肿带脓。 “盆,布巾,酒精。” 张寒端来东西,低声道:“我来清吧。” 杜河摇头拒绝,先给双手消毒,随后开始挤脓,部曲都探头看,直到脓液挤尽,他头上也冒汗。 伤员感动莫名,哽咽着喊他。 “主人……” 杜河眉头微皱,部曲依附杜家,从前跟着杜如晦,死后跟他这小主人。不过他不习惯别人叫主人,故而他们称爵位。 “国公——” 那人见他皱眉,急忙改称呼。 杜河这才满意,笑道:“搞那么煽情做什么?没有你们在,我不知死了多少回,挤点脓算什么。” 除了床上情趣,他可不喜欢被喊主人。 “您身份高贵——啊!!” 他话没说完,杜河就泼酒精,痛得连连惨叫。 “哈哈哈……” “王小四,你该!” 其余人大乐,对他嘲笑不已。 张寒和赵瑥对视,也不由笑起来。部曲本为贱籍,只为主人存活。不过翻遍长安,也找不出国公这样的主人。 死者有抚恤,伤者包养老。 平日赏钱更是大气,动辄十贯起步,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杜府,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尊严。 杜河检查一番,仆人带来消息。 新任长史张柳来了。 “有请。” 杜河心情激动,张柳和他相识,当年刘天易围河间,数月未曾拿下。可见张柳的能力,他镇广陵再好不过。 “不许喝酒啊。” “是。” 等他离开病房,部曲都沉默着。 赵瑥手臂负伤,感叹道:“主人国公之身,竟替我们挤脓液。难怪刘江变成火人,也要挡在前面。” “若有那天,我也愿意。” “自然。” …… 杜河换上薄纱,前往中堂会客。他特意裸露双足,伤口渗着血迹——张柳性刚直,不卖惨不好拉同情。 “张刺史。” 张柳听到声音,急忙出来迎接。 “下官参见东国公。” “免啦。” 张寒正要提轮椅,张柳一把接过,他这文官通君子六艺,竟然力气不小,将杜河提进堂中。 “国公如此严重,可见那夜惊险。” 张柳感慨不已,东国公数年前,大破刘天易叛军。河间等地至今还传,他有万夫不当之勇。 如此威风的将军,竟双足不能落地。 “谁说不是呢。” 杜河扶着轮椅,感叹道:“当时数千人暴乱,我身边只有五十人。若非有人挡箭,只怕见不到你了。” 张柳咬牙道:“鼓动百姓,当真该死!” 杜河心中暗笑,张柳嫉恶如仇,对豪强抱有敌意,对百姓充满同情。 有他在扬州,这帮人有的受了。 张柳初来乍到,都督府有许多事,两人很快转到正事。城中关押近两千人,兵曹压力极大。 李裕的罪名,需要孙伏伽和监察御史定性。 张军和朱三,暂时被当首犯,另外两千多乱民,也需要处置。 杜河隐去一些,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包括吴郡四姓彼此关系,张柳是帮手,他得助一臂之力。 “张、朱本家在苏州,有不少人求情啊。” 张柳眉头一挑,冷哼道:“豪强为非作歹,焉敢伸手过来。只要本官在广陵,谁也别想逃脱。” 杜河笑道:“到时长安来人,还请张长史配合。” “好。” 谈了半个时辰,张柳告辞离去。 这人性情刚直,并不问李裕和萧远的事。这是个潜藏态度,他不会、也无意牵扯晋王和太子中间。 杜河很满意,这就足够了。 造船是国策,张柳定会支持。 …… 张柳带着幕僚班底,本身也很有能力。接手扬州事务后,下令常州、润州军回驻地,广陵解除戒严。 随后动用府库,安置城南民众。另组织商人义捐,筹钱数万修房屋。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广陵迅速平定,百姓称新长史是好官。苏州信件如雪花,全给他拒收了。 张柳花了几天时间,在牢中走访审问。 之后他释放近千人,让他们各自归家。又挑了二十个领头人,在城东柳树下斩首。 如此刚柔并济,扬州人心稳定。 杜河自交权后,就不再过问军政事,这些事情还是玲珑买菜时听到,回来叽叽喳喳跟他献宝。 船厂被李籍纵火,损失在控制范围内。 唯一麻烦的是钱,商会几万贯都被抢走,这么多人没法找回。张柳劳心劳力,他也不好去逼他。 无奈之下,只有召环儿回广陵。 五月二十日。 大理寺卿孙伏伽,联合淮南道监察御史进入广陵。 第53章 你可真敢说啊 孙伏伽和监察御史刘克己昨日递交拜帖,杜河大早就起床,玲珑去准备早餐,环儿充当化妆大师。 “叫小姐知道,环儿要挨骂了。” 环儿给他化脸,嘴里小声抱怨。 “你不告诉她就行了。” “谁敢骗她呀。” 环儿怕李锦绣,但却不怕杜河,自家公子平日爱说笑,只要把握好分寸,他就不会发脾气。 她许久没回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停。 “还有,你是国公,哪有让她们先走的。” 杜河懒洋洋躺着,对付这小丫头手到擒来,沉声道:“若是环儿在那里,我也会让你先走。” “呃——” 环儿立刻哑火,身子软了三分。 “公子这嘴,得骗死多少女人啊。” “那你呢。” “我——自是愿意。” 环儿脸颊微红,声音再小半截。 杜河哈哈大笑,不再和她逗趣。他打量着铜镜,脸上发着蜡黄,眼神都弱下去了,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 “差不多了,走。” 环儿送出内宅,张寒推他去中堂。 孙伏伽和刘克己早到了,看到他不由大吃一惊。眼前人坐着轮椅,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双足血肉模糊。 孙伏伽没少见杜河,这位年前一拳打死牛啊。 “东国公,你这——” 孙伏伽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行礼。 “哎,身受重伤。” 杜河声音沙哑,一副虚弱模样。 老孙不敢多问,急忙抬他进来。张柳跟在身后,脸上苦笑不已。不过他是厚道人,没有拆穿杜河。 众人向杜河见礼,随后在中堂坐下。 孙伏伽和刘克己是来问话的,身后还跟着书记。 “东国公,陛下派我们到这,是为调查暴乱事情始末。下官有些话要问你,请你不要介意。” “无妨。” 杜河捂嘴轻咳,轻轻摆着手。 这在他意料当中,李裕四品高官,被他以拒捕名义杀死。朝中如果不调查,那才是法纪崩坏了。 “你跟李长史有私怨吗?” “没有。” “那他为何鼓动乱民。” 杜河看着周围,笑道:“真要说?” 孙伏伽点点头,道:“陛下交待过,不必任何隐瞒。” “李长史的恩主是赵国公,我到扬州后,都督府不给人不给钱,处处刁难,不知是谁授意。” 杜河话说完,书记停笔不动。 好家伙,这谁敢记啊。 “记。” 孙伏伽是强硬派,只尊皇帝命令,挥手让书记员继续,刘克己没说话,御史不善查案,多起监督作用。 “我联络大商义捐,才凑齐起步的钱。” “之后李裕归来,要我开口支持赵国公复出,我自然没答应。他怀恨在心,派人攻击我部曲。” 刘克己问道:“为何不上报朝廷。” “呵呵。” 杜河意味深长看他一眼,笑道:“刘御史,这点小事也报朝廷,陛下和房相岂不得累吐血?” 刘克己讪讪一笑,也不提这茬。 整个大唐三百多州,这确实是小事。 “他要挑事,我当然要反击,两边互相厮杀,折损了不少人。随后船厂第一次失火,事情也报到朝廷。” 孙伏伽道:“萧氏又怎么回事?” “萧氏和吴郡四姓,想要重回中枢,故找我搭太子关系,被我拒绝后。他们和李裕联络,可能是想搭晋王?” 杜河风轻云淡,给李治上眼药。 孙伏伽坐立难安,书记更大汗淋漓。皇子争储是事实,但明面上不能讲,特么东国公真敢说啊。 “你说李裕鼓动乱民,可有证据?” “当然。” 杜河点点头,看向旁边张柳,笑道:“李裕亲卫放火杀人,有不少被宣州军抓了。张长史应当知道。” “确有几十人在牢中。” 张柳沉声开口,肯定这一说法。 孙伏伽继续问道:“李裕死的那晚上,为什么只有你进书房,而且出来后,他就被你杀死了。” “罪名未定,他们不敢进。” 杜河将袜子扯开,露出血淋淋脚底。 “老子被火烧成这样,当然要找他算账。我给他机会自首,他偏偏不肯,本使失手杀了他。” “莫激动。” 孙伏伽急忙安抚,放缓了语气。 “他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很多。” 杜河露出回忆神色,叹道:“他说鼓动乱民,目的有三,一是杀我报恩,二是接管船厂,三是借机压士族。” “最主要是想投靠晋王,成为从龙之臣,由此跃入中枢。” 孙伏伽瞠目结舌,越说越离谱了。 太子还在长安,就说到从龙之臣了。这要是传出去,晋王就是谋乱大罪。 书记双手抖动,不敢再写下去。 刘克己颤声道:“东国公,这可不是开玩笑,你有何实证?” “没有,猜想而已啦。” 杜河笑吟吟摆手,这等隐秘的事,若有外人在场,李裕怎敢说出口。几人长舒口气,猜想当不得真。 孙伏伽怕他再出惊天之言,急忙转移话题。 “那萧远是你所杀?” “他负隅顽抗,顺手就宰了。” “明白了。” 孙伏伽不想跟他聊了,这人嘴上没把门的,皇帝又要他如实记录。这等皇家阴私,传出非满朝震动。 他起身拱手道:“东国公,下官就不多打搅了。事情是真是假,本官和刘御史,还要在城中佐证。” “恕不远送。” …… 孙伏伽在广陵待了半个月,走访了大量受害人,牢里的案犯,都督府的书房,他也全翻了个遍。 不过来过一次后,他就再没管杜河。 二十天后,他和刘克己带着调查报告回长安。李二召他们进宫,密谈两个时辰,才放他们出皇宫。 当夜皇帝亲至清辉阁,晋王被狠狠训斥。 圣旨很快到了扬州,李二赦免了大部分百姓,放他们归家务农。其余作恶的乱民,多处以流放和斩刑。 六月初八,广陵乌云密布。 刑场跪着两百人,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朝犯人砸东西。若非张柳安排两团甲士,人犯得被打死。 “畜生!” “杀了他们。” 那夜奸淫掳掠不少,亲属破口大骂。 刽子手不够用,临时从军中调人。二十个犯人,身后站着行刑人,张军和朱三是首恶,跪在队伍前面。 “今有……罪大恶极,按律当斩!” 张柳念完判词,抬手扔下令箭。 刽子手喷洒酒水,溅在张军脖子上,他抬头看着乌云,广陵快到梅雨季,景色分外美丽,可惜他再看不到。 “斩!” 天边一声雷鸣,雪亮刀光落下。 他最后听到的,是百姓震耳欢呼。 第54章 出海 然而这一切,都他没关系了。张柳接手都督府,他职责就剩造船。 孙伏伽回朝后,说他极其悲惨。 “足不落地,血肉模糊,精气萎靡,虚弱至极。” 李二大为感动,赏赐了许多药材。 又嘱他保重身体,船厂的事不着急。 李裕全家流放,事情就此翻篇。不过也有坏处,长乐急得不行,要亲自来江南,吓得他急忙安抚。 六月天气更热,杜河坐在轮椅上。 洛雨身穿白纱薄裙,头发挽成团子,她脸上无比认真,伸出白嫩双手,在杜河脚底不断按压。 “新肉长出,可以走动了。” “太好了!” 杜河一跃而起,脚底传来不适感,但尚且能忍受。这一个多月残疾人,玲珑看得极严,他实在受够了。 “别走快了。” 洛雨扶住他,抿着嘴低笑。 “你怎么放羊似的。” “谁让你们不给吃。” “那是你有伤。” 洛雨嗔他一眼,这人没个正形,想到伤势一好,自己就该交出去,不由捏着裙角,脸上泛起红云。 “看好菱纱。” 杜河没注意到她,快步离开宅子。 岳菱纱伤到肩骨,身体时好时坏,本想送到长安,又怕她受不得颠。薛明雪擅治骨伤,他想送去浪州。 张寒带三十部曲,在门口等候。 这次护卫损失惨重,李锦绣担忧,从长安调来五十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汉子,户籍在东国公府名下。 张寒勒着缰绳,杜河翻身上马。 “手好了?” “好了。” 那夜张寒随黑刀在船厂,主人差点身死,他一直引以为痛,果断从船厂脱身,寸步不离跟着杜河了。 “走。” 一行人走在街上,百姓投来敬畏目光。 这位大使来广陵半年,杀了原本长史,杀了江都县令,吴郡四姓被打残俩个,实在凶名远播。 扬子津船厂热闹非凡,将近三千人劳作。 张柳很给面子,上任后就送来工匠,同时传令各地配合,歙州巨木运送加快,让李环儿省心很多。 船厂目前李战管事,徐知客从旁辅助。 技术上是李籍和韦德、林班头等人负责,杜河赶到船台时,李籍光着膀子,和他们上下忙碌。 他看见杜河,坐在船上招手。 “大兄,你脚好啦。” “好了。” 杜河跳上船舱,李籍带着他观摩,样船获得成功,现在船厂造大福船。在金钱鼓励下,进度非常快。 “这艘船长有十二丈,宽三丈,载百人不成问题,底部用歙州松木。” 杜河点点头,跟着他下船舱,福船整体完成,工匠正在舱内上桐油,一些老匠敲敲打打,检查船板硬度。 “隔水舱有十个,绝不会沉没。” 李籍满脸自信,他为此花费半年心血,人变得又黑又瘦,光是在扬子津试航,就不下百次。 “江水够深么?” 杜河敲敲船板,手中传来反震。 “够。” 李籍咧嘴笑道:“江水有两丈深呢,这船吃水才一丈。将来我造出二十丈大船,才需疏通江岸” “厉害。” 杜河笑着夸他,这小子不是话多的人,但谈到海船,眼里都在放光。 两人在船上逛着,船头设三角帆,船中两道纵帆也安上。船尾建两层房屋,是舵手水手的住处。 “会之字逆航了?” “能走。” 杜河点点头,这时期入海口近,扬子江宽四十余里,跟海上没区别。 李籍天天下水,调帆很熟练了。 “这船什么时候好?” 林班头停下手里活,笑道:“国公爷,您可是要出海么?这福船都完工了,现在就能下水。” “那准备下水。” “好勒。” 杜河兴奋莫名,扬子江再宽也是内水,跟真正大海有区别。是骡子是马,还要去东海走一遭。 李籍拉住他,脸上犹豫不决。 “大兄,你伤刚好啊。” “怕什么。” “叫阿姐知道,籍儿要挨骂。” “没事。” 杜河哈哈大笑,拉着他上甲板,李籍受玲珑诸多照顾,对她非常敬重,硬着头皮喊人下水。 几十根粗大缆绳砍断,福船轰滑进扬子江。 船头猛然扬起,杜河急忙扶住船舱。没过多久,一艘近海救援船开来,李战、韦德等人也登上福船。 张寒也准备登船,被杜河抬手拦住。 “晕船的别来了。” “我要变海鸭子。” 张寒坚持上船,杜河只能随他,自从新罗落海后,这汉子耿耿于怀,认为是他不在,才导致自己受伤。 部曲抬着东西上船,李战颇为好奇。 “大哥,那是什么?” “今夜就知。” 杜河哈哈一笑,江风吹在脸上凉爽,此时东南风起,西蒙特人和水手有经验,快速调整桅杆纵帆。 “呼——” 风帆猎猎作响,福船顺流而下。 扬子江出海口,距离扬州只有两百里,福船装了三角帆,速度更加快,预计今夜就能出海。 杜河回到舱室,李籍李战二人跟进。 他盘膝坐在地上,从麻袋中取出一卷纸,两人心中好奇,都探头过来看。 “大兄,这是什么?” “你们看呢?” 李战挠挠头,道:“我不认识。” 李籍跟着裴居业,多出入鸿胪寺,对地图很熟悉,闻言笑道:“看着像大唐舆图,又感觉不太对。” “不是大唐。” 杜河支撑住身体,语气非常郑重。 “你可以叫它,万国堪舆图。” “啊?” “你找找看。” 杜河笑着鼓励,他用毛笔画的草图,认不出来也正常。李籍趴在地板上,伸出手指一点点看。 “这是大唐,两府,日本,西域诸国,南洋诸国……” 他说着说着,猛然惊道:“我们活在一个球上?” “对。” 李战吓一跳,惊声道:“那不得掉下去。” “有重力。” 杜河抛出一枚铜钱,等他落在地上,解释道:“万物引力,你可以理解为,大地在拉着你。” 李籍似懂非懂,李战惊疑不定。 “害,先不说这个。” 杜河解释不清,指着地图道:“这是地球全部,空白的是海洋,唐人、日本人都生活在陆地上。” “我们的目的,就是从这到这。” 他从东南角划到东北角,正是扬州和两府距离。 李战后退两步,一把抱住李籍。 “大哥,你不是妖怪吧?” 杜河哭笑不得,他这番话跟妖怪差不多,毕竟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看到全世界,除非是妖怪。 “别瞎说。” 李籍瞪他一眼,他永远相信大兄。 “这是仙人授我的知识。” 杜河有心吓俩小子,随便找个理由,又笑道:“今夜,大兄让你们见识下,什么叫经天纬地。” 第55章 唐人第一次窥天 暮色时分,福船破浪进海。 东海附近多礁石,夜间不好停留。福船停在掘港河口,水手去找渔民换食物,一行人就夜宿船上。 今日是大晴天,入夜后繁星漫天。 “大兄,入夜了。” 李籍十分好学,连连催促他。 杜河命人取来包袱,带着俩小子去甲板,水手们都睡去,甲板上挂着油灯,韦德满脸好奇跟着。 “籍儿,你可识得北极星?” “就是那颗。” 北极星又称天枢,唐人都很熟悉,他随手就指出来。 “来。” 杜河打开包袱,让他左手握方板,右手拉直绳索,方板下沿对着海平面,眼睛直视方板上沿。 “木板和北辰对齐否?” “差点儿。” 杜河取出大板,让他重新牵着。 “现在呢。” “齐了。” “放下吧。” 杜河从他手中拿过木板,笑道:“记住这块板子,明日我们还用。” 李籍全程懵懂,追问道:“大兄,这是什么意思?” “以星定方向。” 杜河在板子上划痕标记,解释道:“北极星不会动,海平线亦不会动,星高一指,地移百里。” “星星不动正常,可海水有浪呀。” 韦德也插口道:“公爵大人说笑了,人眼睛能看多远,您说星星高一些,地上就偏移百里,小人从未听说。” “是啊,大兄。” 杜河见他们不信,悠悠收起星板。 “韦德修士,我们打赌如何?” “怎么赌?” 韦德一脸不信,嘿嘿坏笑着。 “十贯赌注。” “可以。” 韦德笑容满脸,耸耸肩往后走,留下嘚瑟声音:“我从没听说过,公爵大人,您输定了。” 第二日天亮,福船奉命北上。 直到夜幕时分,福船停靠在海岸,杜河派人去打探,得知在楚州盐城附近,便答应今夜尝试。 入夜后甲板,李籍照样牵星。 方板还是昨夜的方板,上面指痕犹在,李籍手臂伸直,盯着方板不说话,李战和韦德催促。 “怎么说?” “小……小了。” “让我来。” 韦德按耐不住,接过牵星板对照,他脸色微变,眼中震惊无比。 杜河早有预料,悠悠道:“我没说错吧,星高一指,往北百里,若在海中,可以以此判断方向。” “此为——过洋牵星术!” 李籍脸色变幻,这给他造成极大冲击,李战目瞪口呆,韦德修士更是噗通一声,跪在杜河面前。 “噢,您是东方的神明。” “我不是神明。” “以星观地,您就是神明,请收下我吧,我愿意做您最虔诚的学生。” “给钱。” “好吧,您确实不是神明。” 从韦德处赢得一笔钱财,杜河才去睡去,等他半夜醒来,甲板上站着一人,李籍仍在玩牵星板。 这好学小子,试图窥天了。 …… 两艘船第二天返航,回去却是逆风。斗舰无法继续跟着,停在沿海盐场,福船逆风航行,吸引无数目光。 杜河站在甲板,江风吹动衣袂。 “大兄,星象如何学?” 说话的是李籍,他这趟大开眼界,对身处世界充满探索欲。和他相反是李战,那家伙听不懂干脆不听。 “贪多不厌,你先熟悉航海。” 杜河全靠前世经验撑着,星星认不得多少,他又笑道:“将来若有机会,我把李淳风抓来教你。” “好。” 李籍聪明伶俐,又问道:“观星可知南北,那如何辨明东西呢?” 杜河没有回答,经度需要按照时差判定,前世高中生都能做到。在这没钟表的时代,这一点千难万难。 “韦德修士,西蒙特如何辨认?” 韦德输了十贯钱,神情有些厌厌。 “靠地标。” 杜河点点头,欧洲这会比大唐落后啊。 他摸摸李籍的头,笑道:“有空来找我,我有很多东西教你。” “好。” 杜河心中欣慰,经度需理解地球自转一圈,李籍有算术天赋,而且很聪明,应该能明白原理。 李战不学无术,他基本不抱希望。 回到扬州后,福船停在船厂码头,工匠们大声欢呼,庆祝出海成功。 林班头看着船,眼中满是欣慰。 “国公爷,您给取个名吧。” “就叫通远。” “好好,小人明日就写上。” 在船厂讨论着细节,杜河带着李籍回城中,部曲各自解散后,两人鬼头鬼脑,在内宅前迟疑。 “大兄,我还是回去吧。” 李籍缩缩脑袋,大兄伤还没好,就在船上飘了四天,阿姐定然生气。 “有难同当。” 杜河拎着他脖子,门口两个部曲憋着笑,低声道:“国公爷要小心了,这几天姑娘都在抱怨。” “走吧。” 杜河轻咳两声,带着李籍进去。 玲珑端着水盆,从岳菱纱房中出来,瞧见两人进来,琼鼻轻轻一皱。李籍喊句阿姐,她扭腰就走了。 “没事,跟我来。” 杜河嘿嘿笑着,带着李籍去书房。 旁边一间屋子,传来洛雨的声音。这姑娘定也生气,他才不触霉头。 “女人真麻烦。” “傻小子。” 杜河笑着摇头,低声道:“若是无理取闹,那自该训斥她。可玲珑是为我好,做人得分清好歹。” “嗯,跟我娘一样。” “你这么理解也行。” 杜河懒得解释,他开始为李籍婚姻担忧了,当初警告裴居业,不许带他去青楼,以致他现在不懂风情。 “来吧,先给你上课。” 杜河放下琐事,铺开一张白纸。 “地球、包括我们看到的星星,都统称为天体,天体都是圆形。比如熟知的太阳、月亮、北极星。” “为何看上去这么小。” “因为距离。” 杜河看着窗外,悠悠道:“比如北极星,距离我们四百四十光年。也就是说,我们前夜看到的光,是东汉末年发出。” “几百年才到这?” “对。” 李籍张大着嘴,陷入呆滞中。他不知道光一年能跑多远,但绝对是天文数字,久久才感叹一声。 “宇宙浩瀚无边啊。” “这个你回头跟李淳风聊。” 杜河见他恢复平静,又道:“要想知道位置,需以地球为载体,十字定位法,也就是纵横的中心。” “南北为纵,东西为横。” “纵线以北辰星为标记,我们很容易知道。但横线不明白,我们就不知道船在前进还是后退。” 李籍眼光发光:“那如何判断横线?” “我以浪州和天山举例,浪州日晷到午时,天山日晷才到巳时,皆因两地相隔万里,导致时辰差异。” “那时差一刻,代表多少距离呢?” “来来……” 杜河撸起袖子,难得遇到好学生,他发挥高中知识,对着他一顿灌输,又列出经纬距离,听得李籍惊若天人。 “笃笃——” 直到天色渐晚,屋外传来敲门声。 第56章 雀与龙 “进来。” 玲珑端着木盘,上面两份饭菜,堆积如小山,显然熟知两人食量。不过她余怒未消,噘嘴不说话。 李籍干笑两声,脸上陪着笑。 “阿姐做菜就是香。” “那当然,她可是小厨神。” 杜河是厚脸皮,若无其事夸她。 他在桌下伸手指,到第四根手指时,玲珑果然没憋出笑,把食盘放在桌上,顺手拿走空茶壶。 “哼,别以为我好说话。” 她瞪两人一眼,却没多少生气,又叹道:“伤才没好利索,又到处乱跑,小心我喊宣姐姐揍你。” “错了错了。” 杜河拱手赔罪,她这才满意。 “快吃吧,不够还有。” 两人大快朵颐,玲珑跑进跑出,添完茶水后,又端来水果,连桃子都切成瓣,李籍嘿嘿笑着。 “阿姐真好啊。” “那是。” 吃过晚饭后,两人又谈了半个时辰,多半是李籍在问。直到油灯到底,他才抱着纸张离开。 “我和张大哥睡。” “去吧。” 杜河点点头,洛雨和岳菱纱在,李籍亦是少年,避嫌女眷是应当。 等李籍离开书房,杜河吹灭油灯,内宅安静非常,他在岳菱纱房前停留,里面传来均匀呼吸声。 再往前走一段路,洛雨房间点着灯。 “笃笃——” “谁?” “我。” 洛雨很快开门,初夏闷热,她只穿件纱裙,青丝从肩上垂落,在昏暗灯光中。 她俏脸白里透红,在夜中宛如仙子。 “看看脚。” 她语中带着情绪,依然跪坐在地。 杜河靠在软榻上,由她褪去靴子,这几天在外出汗,脚底伤口破皮,洛雨替他洗净脚,重新涂好药膏。 “不要再乱跑了。” “听你的。” 杜河将她抱起放在怀中,打趣道:“雨儿这弹琴握笔的手,替我这糙汉洗脚,实在大材小用了。” “妾应该做的。” 洛雨微微低头,声音清雅淡然。 杜河浑不在意,她通文墨懂音律,以致性格恬淡,喜怒都藏在心中。 上一次失态,还是刺杀那夜。 “菱纱身体不稳,需要大夫照料,我要送她去安东,你也一块去吧。” 洛雨身体一僵,很快点头答应。 “全凭郎君安排。” 杜河看她神情落寞,很快反应过来,洛雨虽然出身门第,毕竟在青楼长大,在身份上很敏感自卑。 “当真?” “嗯。” 洛雨别过俏脸,低声道:“雨儿青楼长大,是卑贱之人。可菱纱是良家女子,郎君莫要负她。” 杜河把她按怀中,伸手在浑圆上拍几下。 “干……干嘛。” 洛雨又羞又气,这恶人那里也打,她本就自卑身份,这下被欺负了,顿时满腹委屈,几欲落下泪来。 “落雨也没用,你可知为何打你?” “郎君要打,妾便受着。” 洛雨也不看他,声音带着冷淡。 杜河躺在软榻上,悠悠道:“打你是因为你小瞧我,本少爷要带女人回去,长乐殿下也不敢给脸子。” “胡吹。” 洛雨小声反驳,那可是嫡公主啊。 “以后你就知道了。” 杜河也不解释,轻叹道:“我让你们去安东,是因朝中未定,太子一旦倾覆,我就有灭顶之灾。” 洛雨顾不得生气,忙道:“这般危险么?” “你跟着我没好处,若想离去——” 杜河话没说完,洛雨豁然站起,她身躯微颤,眼中蓄满泪水。 “你竟这般想我么?洛雨是卑贱乐师不假,可也懂礼仪廉耻。这辈子跟了你,就不会离开。” “是是……” 杜河笑着安抚,奈何她不买账。 “原来在你眼中,洛雨是这种人。” 杜河一拍额头,本想逗逗这女人,没想到是急性子,他探手一拉,洛雨跌在怀中,满脸写着倔强。 “逗你的,谁让你先怀疑我。” 洛雨发觉是误会,气得连连捶他。 “这也是能说笑么?” 杜河抓住她手,又在脸上亲一口,“朝中很快起风云,你先去安东待待,等局势稳定,我接你回长安。” “当真?” “指天为誓。” 洛雨按住他手,顺从伏在怀中,轻叹道:“不可乱发誓,早在红袖楼我便倾心你,如今又替我复仇。” “无论来与不来,洛雨都会等你。” 杜河点点头,将她拥在怀中。 “那你也该明我心意,怎么还患得患失?” “可能……有点累。” 洛雨埋在怀中,说话支支吾吾。 杜河略一思索,顿时反应过来,当初说伤好了要她,他急着观星搞忘了。她心思敏感,以为自己嫌弃呢。 想明白其中缘由,他不禁坏笑不已。 “雨儿?” “干干嘛。” 洛雨躲在怀中,声音结结巴巴,她是聪明人,哪能不懂暗示。 “你说呢?” 洛雨羞涩至极,杜河心猿意马,探手从裙摆进去,却被她按住,他顿时不悦,这时候还矜持什么。 “我来。” 洛雨轻轻起身,挥手吹灭油灯。 昏暗中她伸手解腰带,低声道:“你总说我冷淡,今夜便让你见识下,雨儿的热情,哼。” 杜河把手枕在脑后,洛雨平时少有娇憨。 有趣。 她纱裙半解,手指朝他摸来。 “嘶——” 杜河深吸一口气,仰在榻上笑着。 “只怕雨儿喂不饱我。” “哼。” 洛雨很不服气,脸颊滚烫如火,声音带着魅惑:“雨儿虽是处子,可也学过取乐技艺,郎君不要大意哦。” “尽管来。” 兴许是黑夜遮蔽了眼睛,她格外大胆,尽管动作生涩,她依然全力侍奉。 “捉龙。” “唔,雨儿好志气……” 杜河笑吟吟夸,不时吸着凉气。 不到两刻钟,洛雨双手酸涩,可龙依旧不见疲软。一抬头去看郎君,黑暗中亮晶晶地眼中带着好笑。 “我——雀吮!” 她银牙轻咬着,仿佛跟谁赌气。 “嘶,雀儿厉害……” 杜河筋骨酥软,几欲魂飞天外,她技艺青涩,但这是平日清雅恬静琴道大家,心中何等刺激。 窗外凉风吹来,吹不去屋中火热。 “还差些哦。” “叫声好听的。” 郎君随吸着气,依旧笑吟吟打趣。洛雨闭口不言,只觉一阵气苦,张妈妈明明说,这般这般无男子能敌。 为何她使尽解数,郎君尚优哉游哉? 她心中不服,郎君身体绷紧,气息炙热无比。她没有避让,反而迎合上去。 反正夜间没灯,羞人也不会瞧见。 一刻钟后,洛雨气喘吁吁,额间密布细汗。 她再坚持不住,瘫软在杜河身上。 “郎君,雨儿没力气了。” 杜河哈哈一笑,也不再捉弄她,他双手环腰,瞬间反客为主。 满屋春色,由此开始。 第57章 花钱如水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洛雨还在熟睡,眼角尚有泪痕。她新瓜初破,昨夜被杀得溃不成军,最后软语求饶,才被杜河放过。 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有打搅洛雨睡眠。 杜河神清气爽,照例去看岳菱纱,在床上一个多月,她脸色有些白。先撒娇抱一会儿,才许他看伤口。 伤口再次红肿,杜河皱眉不已。 那夜他仓促清理,似乎有铁屑残留,以致她时常高热。可这时代外伤处理办法,薛明雪更精通些。 “昨夜有小猫叫春呢。” 岳菱纱眯着眼,藏着一丝狡黠。 “你先养伤,小猫不关你事。” 杜河好气又好笑,在她头上揉两下。 “嘻嘻,人家也想当小猫。” “不许。” 杜河哪能惯着她,转身去端了早餐喂她,新鲜肉汤加上米粥,岳菱纱胃口不佳,吃了半碗就睡去。 李籍在前庭等候,两人赶往船厂。 六月天气炎热,出了城才好些。杜河心中烦闷,岳菱纱的伤势,再不进行治疗,恐怕留下后遗症。 江风吹在脸上,他放缓马速。 “大兄担忧岳姐姐伤势?” “嗯。” 杜河点点头,轻叹道:“你薛姐姐是孙老弟子,经手的外伤不计其数。我想送到她那,可菱纱经不起陆行颠簸。” “请她来扬州呢?” “时间太久了。” 杜河缓缓摇头,从扬州到浪州陆行四千余里,快马也要二十多天到,加上薛明雪过来,至少两个月过去了。 若是关卡严密,三个月也属正常。 “是不是能走海路?” “若不辨东西,只怕飘到外海去。” 李籍默默点头,这确实是难题,六七月海上常有风浪,容易刮走船只。真进了外海,回也回不来了。 二人说话间,骑队已到船厂。 船厂如往常般火热,自从福船出海回返,昨日如约发下奖金,两千多名工匠,总共奖去六万贯。 人均近二十贯奖励,数字令人咋舌。 现在广陵城中,人人都想进船厂。 杜河在议事堂开会,人们很快赶到。负责技术的林班头、韦德等人,负责安保的李战、徐知客,负责财务的张管事等人。 “你俩出去。” 杜河挥挥手,把李战和徐知客赶走。 现在没人敢触他霉头,安保人员等同放假。 走了一拨人,屋内闷热稍缓,杜河沉声道:“林班头,韦德修士,我跟你们提的货船改造可有眉目。” 林班头起身道:“已有图纸。” 有人送来图纸,韦德等技术人员围上来。杜河久在船厂,多少能看懂一些,原本福船外形,略有所改变。 “国公爷请看——” “原本福船为尖底,是为保证航速。但若多装货,小人和韦德他们合计,将其改为平底微拱。” “底层十三隔水舱,可放压舱石,铁器、陶瓷等重物。” “中层为主货舱,可运送粮食、绸缎等精贵商品,防潮防滑,互不挤压。首尾隔舱做居所、淡水、干粮。” “如此可载货七千石,能保大风不倾。” 杜河听着林班头解释,不由赞许点头,这福船改造合理,官匠激发热情后,总能给他创造惊喜。 “只是……” “只是什么?别磨磨蹭蹭。” 林班头挠挠头,迟疑道:“只是载重增加,对甲板要求极高,需用熟铁铜钉,造价——恐怕翻倍。” 张管事不满道:“一艘楼船五千贯,福船要八千贯,再加岂不是上万了?” “是这样。” 林班头声音弱弱,这船堪称造价昂贵了。 “先别管钱的事。” 杜河抬手打断他们,相比于钱财,他更看重实用性,他又问道:“若是改成运兵船,最多能载多少人?” 林班头曾涉及楼船,对此轻车熟路。 “若是运兵员,只改造货船即可。” “底舱放牲口、粮草、兵甲,用来压稳福船,中层隔板床铺,士兵可以安歇。上层做指挥层。” “不过拆掉女墙后,防御力量不高。” “根据小人推测,若三十四丈大船,可稳妥载六百至八百人,紧急情况下,可载千人无虞。” 杜河沉吟不语,实则心中狂突。 一艘福船载兵千人,两府不过三万府兵,三十艘船就能运来。只要解决航线,不过十余日就到扬州。 反从陆路进攻,起码要一个月。 他不露声色,点头道:“嗯,你尽快给出草图,本官会派人传长安。牵扯到兵事,还需陛下决定。” “小人领命。” “先造十艘货船。” “诺。” “另外检修通远号,本官最近要用。” “诺。” 杜河点点头,林班头、韦德等人离开,屋中只剩财务组。李籍刚要离开,被他使眼色留下。 “国公爷——” 张管事愁眉苦脸,叹道:“钱不够啊,算上户部三万贯,船厂投了十五万贯。再投咱们广陵就空了。” “是啊。” “实在太多钱了。” 财务组共有十几人,一时纷纷开口。 “听令就是,我自有主意。” 张管事无奈答应,这种巨额钱财支出,即使在商会也少见。不过他只是管事的,只有劝谏没有抗命权。 等财务组离开,屋中就剩下两人。 “大兄,是不是我花太多了。” “不关你事。” 杜河拍拍他肩膀,这钱大部分是他下令花的,他笑道:“不要担心钱,鸡在我们手里,还怕生不出蛋么。” 李籍心事重重,一头扎进通远号。 杜河打马返回城内,李锦绣有手令,商会在扬州钱财,全是李环儿在管,他想知道有多少钱,还要问过环儿。 一直等到下午,环儿从城外返回。 “哎呀,人家忙得很。” 环儿一身胡服,收拾的干净利落,进门猛灌三杯茶,又朝着他抱怨。 “有事。” 杜河也不计较她没大没小,笑道:“张管事说没钱了,朝我诉苦来着。你跟我说说,还剩多少钱?” “李原他们的钱到了,咱们用掉两个仓。” “合计四十万贯钱,不过上次失火,被抢了六万贯,这钱找不回来了。加上你们乱赏赐,账上还剩五万贯。” “嘶,这么快?” 环儿嗔他一眼,笑道:“公子也知道花钱如流水啦?没办法的,材料、人工,哪样不要付钱。” 杜河沉吟不语,思考动用其他三州的钱。 环儿看穿他意图,噘嘴道:“你别想啦,小姐前段时间传书,不能再动商会的钱了,否则到时不好分账。” “我知道了。” 杜河也反应过来,船厂始终是公厂,投的越多账越糊涂,到时跟户部扯不清。 第58章 聚钱 六月初十,扬州梅雨绵绵。 杜河站在江边,也驱不散闷热,和洛雨那夜之后,感情突飞猛涨。 她被欺负狠了,也学会软语撒娇。 唯一的麻烦,岳菱纱伤势不见起色。 通远号绑在码头边,有水手在忙碌着,李籍匆匆赶来,这小子眼窝深陷,显然这段时间没睡好。 “你做贼去了?” 李籍不好意思笑笑,道:“近日多看书,睡得晚了些。” “注意身体。” 杜河叮嘱一句,也不再多问。 他等了没多久,船厂内部走出一群人,被黑刀的人引着过来。几人大腹便便,正是扬州几个大商。 众人冲他见礼,杜河点头招呼。 “东国公,听说您召请,小人立刻就来了。” “走,吹吹风。” “请——” 杜河没说目的,几人也不多问,自广陵惊变后,他们对杜河颇为畏惧,这边军来的杀才,背景硬脾气冲。 杀了广陵两位主官,愣是一点事都没有。 众人上船后,水手扬起风帆,福船朝着江面开去。船首搭了凉棚,杜河带着李原几人歇息。 船行到江面,忽而刮起东风。 “调帆!” 韦德操着带口音的汉话,水手有条不紊转向,两道纵帆鼓起,船只斜着开出,片刻奔出百丈。 陈思赞叹道:“国公爷这顶风之术,令人叹为观止。” “是啊。” 众人纷纷附和,杜河微微一笑。 “福船能出海,还多亏各位支持。” 众人又一番谦逊,杜河继续道:“杜某做生意,从来不吃独食。福船能下海,诸位也有回报了。” 李原、陈思几人,俱都露出喜色。 “两府航线开通了?” 杜河缓缓摇头,笑道:“还差一些,再过几个月就可以了。今日叫诸位来,是要赠你们海船。” 此时福船转向,众人急忙抓住。 等船行稳定后,杜河又道:“诸位投钱就有回报,本官要造十艘货船,你们每人都可以拿一艘。” “国公大气!” “小人感激不尽。” 杜河摆摆手,道:“新式货船在打造中,本官不日前往两府。航线开通后,每船可载七千石货。” “嘶——” 几人齐齐吸气,竟能装七千石货。 他们都是大商,心中大致估算。若是丝绸、茶叶、瓷器,这一趟下来,少说也要挣万两银子。 装上两府特产人参、貂皮,回来又是暴利。 “不过得请各位帮忙。” 李原大声道:“国公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小人。” 其余众人纷纷开口,天王老子也不能挡发财。 杜河不动声色,沉吟道:“主要是航线的问题,东海浩瀚无边,若无海图相助,实在九死一生。” 几人点头赞同,这是公认事实。 “本官奉命造船,目的在直航线。自扬州到海东儋州,直航只有千里,顺风几日就到。若从莱州沿岸,起码要两个月。” 李原出声道:“可是直航路线不明?” “没错。” 杜河赞许看他一眼,沉声道:“要想探出两地海图,需要大量福船。船厂资金困难,一时难以造出啊。” 几人心中一凛,这家伙又要钱了。 “这——” “我等手中也没余钱啊。” 杜河微微一笑,叹道:“那真是可惜。诸位,本官只能派人一步步探明,也许一两年内就能探明。” 李原等人傻眼,一两年谁等得起? 他们有种说脏话的冲动,可投了几万贯,总不能置之不理。背后老爷们看不到钱,不得扒他们的皮。 “东国公,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陈思哭丧着脸,又不敢骂他。 杜河微笑摊手,道:“各位,东海无边,本官也没办法。你们若是愿意,大可出海碰碰运气。” 几人脸色一苦,心中大是骂娘,一船货几万贯,谁敢瞎跑出海。 “有个折中的法子。” 陈思苦笑道:“东国公不妨直言,小人受不了刺激。” “哈哈哈……” 杜河迎风而立,正色道:“诸位不要气馁,本官说句实话,两府航线需要大量船队,一步步探索。” “你们做不成,我需要很久。” “不如咱们合伙,共同探明海路。当然,我不白要你们钱,货船还是你们的,每艘三万贯如何?” 李原吸着凉气,惊道:“这也太贵了。” “是啊,一艘楼船才五千贯。” “太昂贵。” 这帮人精于商道,哪里不懂成本。 “新船成本高。” 杜河强调一点,又压低声音道:“各位,这可是公营船厂,不拿出利润堵户部,清流不得弹劾死我们?” 几人脸色微变,对此深以为然。 大唐官员经商非法,他们只是明面的人,让御史抓住尾巴,非得弹他们公器私用,那才叫倒了霉。 “只要户部收了钱,才没有人会多嘴啊。” 杜河见他们心动,又继续画饼:“这钱花了,还能挣回来。两府权贵众多,跑两三趟就回本了。” “日后再去,全是利润。” 李原沉吟半响,终是犹豫点头。 “小人不能做主,得和主人商量。” “小人也是。” 杜河满脸和蔼,笑道:“那是应当的,不过诸位要加快了。草图整理完毕,不日就会送到长安。” “陛下要是开口,你们想买也买不到。” “明白明白。” 几人忙不迭点头,暗骂东国公奸诈。 在江面航行半个时辰,福船返回码头,水手们很熟练了,船停得极稳。 大商们急着写信,都拱手告辞。 “东国公若是经商,我等不是对手。” 李原暗暗阴阳一句,杜河哈哈大笑。 回到船厂后,杜河心情大好,这一连串钩子下去,这些富商定会咬钩。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自己。 否则这几万打水漂,都督王爷们要撕了他们。 这特么就叫沉没成本啊。 每人几万贯进来,船厂再不缺钱了。 李籍下船后,急冲冲告辞离开,杜河在船厂视察,迎面撞见留守城中部曲,他顿时脸色微变。 “国公爷,岳姑娘高热了。” “回城。” 杜河顾不得其他,急忙纵马回城。 岳菱纱的伤势极为奇怪,每每发热后,他喂下医学院的药,就能退去热症。但不到几天,又会卷土重来。 她前日才吃药,这才不到三天。 第59章 小猫小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远海异闻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儋州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动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兵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家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那很讨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娈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再聚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命运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谋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返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亲临扬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急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濒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遗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凤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葬礼上的啼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一朝风流云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毁瘠尽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被逮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怒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前前任大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女帝的少女时期 四月初十。 春雨洒在大地,马车缓行城南。 文德皇后入墓后,国葬告一段落。皇子、公主有两年守孝期,长乐还在宫中。杜河不能解素衣,但可正常处理私事。 造船使是临时官职,现在转给卢义恭。 朝廷没有新任命,这在意料当中。他平定草原、刘天易叛军,又灭海东三国,在军中拥有极高威望。 李二试图冷处理,他也默认这点。 只要不动太子,将来总有复起时。 马车驶向庄园,李锦绣撤走后,这处商人少了大半。尤其皇后刚崩,温泉山庄没有权贵来享受。 庄园绿意盎然,只是略显冷清。 马车停在小楼前,赵瑥打伞挡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面目黝黑的昆仑奴,另一个是武玦。 武娘子今年十七,正是少女最美年纪。 她身穿青色襦裙,粉唇琼鼻白净,青丝高高挽起,露出修长脖颈。一双秋水明眸,微微垂下来。 “见过公子。” “奴见过国公。” 杜河点点头,笑道:“小夏,你带我的随从去避雨。” “诺。” 小夏伸出手,引着赵瑥两人离开。杜河站在门口,目光扫向武玦,她双手搭在腹上,似乎有些紧张。 李锦绣说得没错,她现在还是寻常少女。 “走吧。” 武玦弯腰施礼,带着他往里走。 这处本是李锦绣居所,杜河再熟悉不过。楼中布局没有改动,四五个昆仑奴,在隔间保持警戒。 杜河走上二楼,风中带着潮湿。 “国公请喝茶。” 武玦双手奉茶,眉眼温顺无比。 “坐。” 杜河将茶放在一边,思考如何说话。武玦既然接触核心,他就该拿下她了。不过她权欲太深,不知如何下手。 两人都没说话,房中有些尴尬。 杜河吐一口浊气,道:“文德皇后去世,我不能到这儿来。” “奴明白。” “长安这边是你在处理?” “是。” 武玦欠身施礼,柔声道:“李掌事走前,把商会托付给奴。具体的决策,是奴和夏管事共议。” 杜河微微一笑,只是说来好听。 小夏是奴隶出身,哪懂得商业运作,说起来是共议,其实是监督武玦。 “我有一些问题。” “国公请问。” “韦挺是什么情况?” 杜河脸色凝重,这老家伙跟自己大仇,销声匿迹几年,突然蹿上朝堂,要说没人助力,打死他都不信。 武玦跪坐对面,眼中露出思索。 “要谈论这点,奴须从头说来。” “你讲。” “诺。” 武玦声音清脆,道:“民间常说,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说的是韦杜两家。杜家人才辈出,多任中枢位置。” “杜淹、您父亲都曾为相,他们去世后,最大的掌权人是您。” “但您脱离杜曲,领头人变成杜楚客。” 杜河点点头,也就是他叔父。或许双方默契,两边都没见过面。 “你继续。” “是。” 武玦见他温和,逐渐褪去紧张,道:“杜楚客年初任魏王府长史,总揽王府事务。在京拜访名臣,替魏王造势。” “韦氏和皇室联姻,势力更加庞大。” “宫中韦贵妃和韦昭容都来自韦曲,去年文德皇后病逝,韦挺以韦妃亲眷身份入宫祭奠——” “依奴推测,应该是魏王和韦妃使力。” 杜河沉吟不语,韦氏经学传家,在朝中遍布门生。有后宫枕边风,李泰这大孝子助力,复出合情合理。 “山庄没有客人,你哪来的消息。” 杜河笑吟吟看着她,长孙皇后去世后,长安禁止享乐,权贵没人敢触霉头,温泉山庄很冷清。 武玦正色道:“走夫贩卒,总有小道消息,奴梳理起来,就能得到结果。” “果然聪慧。” 杜河赞许看着她,不愧是女帝啊。 “奴不敢当。” 武玦欠身施礼,眼尾带着雀跃。 “不要紧张。” 杜河见她拘谨,笑着安抚一句,又笑道:“去年初也是下雨,你那时对我,可没现在这么畏惧。” “蜉蝣见青天,方知您的威势。” 她前两年处理商事,未曾接触核心。面对东国公时,只当一个男人对待。但现在掌管分部,才知他势力之大。 她敬畏心一起,便没有当初自然。 杜河微微笑着,也不再强求,武玦有敬畏心,这对他是好事。上位者先威后德,更容易收服人心。 “你继续说。” 武玦清清嗓子,杜河顺手推过茶水,她微微一愣,看着茶水不知所措,得到他眼神鼓励,才小小抿两口。 “还有一个消息要注意。” “右威卫大将军薛万彻,去年七月和魏王秋狩。此后两人往来甚密,奴推测他已投靠魏王。” 杜河收起笑容,陷入思考中。 薛万彻和柴家关系很好,柴绍已经去世,现在其子柴令武掌家,他在中间牵线,勾上魏王也很合理。 只是这样一来,魏王军中就有人了。 这是个危险信号,魏王势力来自文臣,没有军队支持,他只能弄些诡计。现在薛万彻加入,他便有动武能力。 虽说有皇帝压着,将来可说不准了。 杜河烦躁挥手,不满道:“这群人跟苍蝇一样,打又打不死。将来太子登基,老子挨个点名砍头。” “呃——” 武玦红唇微张,不知该说什么。 在她想来,东国公权倾一方,应该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这般大大咧咧骂人,不符权臣形象。 杜河疑惑道:“我不能骂人?” “骂骂——得好。” 武玦反应很快,干巴巴附和着。 杜河心气顺畅,问道:“晋王有什么动静?” “宫中的事情,我们插不上手。不过可以从长孙无忌处窥见,他去年八月拜访过房相,应该是想复起。” “一团乱麻啊。” 杜河揉着额头,局势太棘手。 长孙皇后一死,外戚就压不住。李二爱屋及乌,必然会放皇后兄长复出,去年那场廷议海事,就是复出前试探。 魏王势力渐起,晋王意图复出。 本来太子势力最大,他和侯君集掌武力,东宫三师助清流,但也正因如此,反而不好压制两王。 只要稍稍一动,就触碰到皇权了。 不管李二是想压太子势力,打消他的野心,还是真的想易储,三个皇子之间,注定无法和平收场。 武玦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 “国公若是累了,可在这里歇息。” 杜河长身而起,笑道:“歇息就不必了,叫御史发现,又该弹劾我了。至少有半年清净,我会再来找你。” “恭送国公。” 武玦送到门口,微微欠身施礼。 一辆朴素马车,驶向长安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武玦才收回目光。她裙摆舞动,转身去照铜镜。 镜中人绝色脸庞,足以迷倒众生。 “这人怎么忍得住呀?” 她手掌撑着下巴,眼中丧气又迷惑。 第83章 好斗 时间来到五月,朝中有两件大事。 一是李二思念皇后,长孙无忌复出,恢复赵国公爵位,特授参议朝政。房玄龄保持沉默,此事就定下来。 皇帝已经决定,杜河懒得开口。 长孙无忌是李二最信任的人,皇后去世后,皇帝倍感孤独,把这位老兄弟带在身边,或许能有慰藉。 二是高昌国战事,高昌王麴文泰投靠西突厥,切断丝绸之路,攻打大唐附属国焉耆。皇帝遣使质问,文泰答复嚣张。 “鹰飞于天,雉窜于蒿,猫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其不能自生邪!” 使者把话带回,引起轩然大波。 麴文泰意思很明显,大漠的事情,你唐皇管不着。 恰逢长孙皇后去世,大唐沉浸在国葬中,如今皇后入墓,皇帝也腾出手了。朝中主战呼声高,数次大廷议选将。 五月十日,主帅人选确定。 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薛万彻、阿史那社尔为副大总管,关内道调兵两万,陇右道调兵三万。东突厥部、契苾部仆从三万,合兵八万进军高昌。 负责后勤统筹的人,是长孙无忌。 杜河心知肚明,这是皇帝在给长孙无忌刷战功——高昌国几千兵马,侯君集又善战,灭国是迟早的事。 他这几个月少去宫中,只在水师廷议见过皇帝。 失去发妻之后,李二肉眼可见憔悴。本来他造船有功,理应受到封赏,可他位极人臣,只赏了金子、丝绸。 六部庞大机构运转,都在忙高昌战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杜河逐渐边缘,他并不介意这点,只要不动海东和安东,他依然有话语权。 云姬雨姬两个新罗婢,对他予取予求。 是以长乐公主没回府,他也潇洒自在。 五月十五日,医学院以替皇后祈福的名义,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下乡看病活动,李二很支持,下令各州县配合。 “师兄,你带多少人啊。” “十个。” “师姐呢,五个。” “……” 队伍浩荡百人,自然热闹非凡。交谈声此起彼伏,偶尔传来笑声。咸阳衙署不良人,执刀在前开路。 杜河换上黑白袍,在人群中很不起眼。 在他牛车旁边,跟着一个少女,同样身穿黑白袍,头顶束发成髻,一张布口罩,将面容遮去大半。 她秋水眼眸中,带着深深不解。 “公子为何来这?” “这多好。” 杜河怡然自得,把头枕在干草上,笑道:“乡下百姓无医可看,多受病痛折磨,咱们走一遭,也算体验民生了。” “诺。” 武玦恭声答应,眼中却有嫌弃。 杜河也不在意,武玦跟着武士彟,辗转大唐多地,都是大小姐生活。直至武士彟身亡,才算受了苦楚。 带她见见底层,好消除戾气。 孙思邈年纪大了,也坐在牛车上,赵烟儿随他学医,也陪在左右。老神仙须发皆白,笑呵呵看一眼武玦。 “姑娘眼尾泛红,还是少动怒好。” 武玦不满道:“关你什么事。” 孙思邈养气功夫极佳,不会和她女孩见识,捋须欣赏风景。赵烟儿曾剐刘天易,闻言柳眉竖起。 “哪来的蛮女,不识好歹。” “哼,瞧你烟视媚行,狐媚子。” 武玦立刻反击,赵烟儿脸色微变,她曾被刘天易掳掠,有一段悲惨过去。武玦含沙射影,暗指她不洁。 杜河大感头痛,女帝太好斗了。 她跟赵烟儿不熟,不清楚她过去。但女子相互攻击,多用贞节说事,这下误打误撞,踩到赵烟儿痛处。 “玦儿。” 杜河眉头微皱,斥道:“向老神仙和烟儿姑娘道歉。” “奴……” “道歉。” 杜河开口打断,声音逐渐严厉。 武玦咬咬牙,不服气垂首。 “武玦出言无状,请两位海涵。” “呵呵,不碍事。” 孙思邈摆摆手,赵烟儿神色稍缓,轻哼一声没说话,孙思邈借口去看学生,带着赵烟儿去前面了。 武玦眼中含泪,犟着头不说话。 杜河失笑摇头,女帝遭继兄压迫,浑身都带刺,多半心里不服。 他放缓了声音,道:“你在我身边,没有伪装性情,这点我很高兴。但你要学会接受善意,不可处处防人。” “老神仙九十多岁了,何至于欺负你一个小姑娘。” “他说你肝火旺盛,是出于医者好心。烟儿姑娘生性善良,不是难相处的人,开口不能这般尖锐。” 武玦哼道:“谁让她说我蛮女。” “那是你不尊长辈。” 杜河笑着摇头,又道:“你是应国公之女,真正的一流权贵。若因一些无良亲戚,就失了本身气量,不是更让他们痛快?” 武玦低下头,道:“奴并非有意。” “我明白。” 杜河温声道:“你没有安全感,所以才处处警戒。今后在我身边,可以放松些,有什么难处,我会替你解决。” 武玦低下头,卷着手指不说话。 杜河不再多说,她这几年在武府,受尽亲戚恶意,内心敏感又好强,面对他人善意,本能带着防备。 好在她尚未定性,还有改变的时间。 半上午时,队伍赶到咸阳县,县令安排好场地,就在城南门口。公告两天前发布,许多百姓在等。 药品走军驿送到,堆积成小山状。 这年代医疗水平落后,百姓看病靠土郎中,小病还能治,大病只能等死。听闻医学院义诊,个个争先恐后。 眼见义诊现场,就要乱起来了。 武玦撇撇嘴,道:“越穷越出刁民。” “不许胡说。” 杜河哭笑不得,女帝真没同情心啊,顺手在她额头敲一记,武玦揉着额头,在他看不见的背后瞪他。 县衙不良帅站在高处,大声道:“本次医学院出诊,是替皇后娘娘积阴德。尔等老实排队,不得争吵闹事。” 不良人连推带骂,总算压住百姓。 七八张桌子摆好,学生们挨个问百姓,看什么病就排哪科队。赵烟儿负责药品调度,一切井井有条。 “长痈蛆了,小文,带他划掉。” 医学院运转三年,学生都磨炼出了,判断精准快速,没有一句废话。 “这边来。” 一个年轻师弟指引,那患者是个老汉,将信将疑道:“大夫,你这也太快了吧,还没说两句啊。” 路过不良帅一巴掌拍他后脑勺,笑骂道:“这是给贵人看病的大夫,骗你这穷汉做什么,快去快去。” “哎哎……” “脑疾,治不了,去赵师姐那取点药缓解。” “骨头长歪了,打断重新接。” “什么?这么残暴?” “要不就残废。” “你打吧,大夫。” “……” 声音此起彼伏,赵烟儿忙着取药,百姓身上多是小病——得大病的早死了,根本等不到现在。 现场热火朝天,杜河也支着桌案。 武玦带着口罩,穿黑白袍打下手,送走两个皮炎的汉子后,一个老汉走来,身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男童。 “这位大夫,劳烦您看看。” 老汉态度尊敬,掀开男童麻衣。 第84章 旅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北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无情帝王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除去吾母,谁敢为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放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祸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并州武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但有一次,便为仇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武媚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麻烦上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左道惑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当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心思难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怎么会摔跤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平静中的危机 五天后,御驾走到九成宫。 九成宫自隋起,就是避暑圣地,前世大名鼎鼎的《九成宫醴泉铭》,就是说的此地。一进入山区,天气骤然凉爽。 皇室众人居宫内,长孙无忌也去了。 杜河住在官坪坊,一座国公大院。距离九成宫不远,只有三百步距离。他体壮怕酷暑,在这如鱼得水。 “自己找地方住。” “诺。” 十几间房子只住五个人,实在太奢侈,杜河逛了一圈,迎来第一个访客,长乐派小莲来收拾了。 小丫头穿着宫装,在房中整理被褥。 “小莲越发水灵啊。” 杜河靠在门边,笑嘻嘻调戏她,长乐的侍女千挑万选,容貌身材皆是一流,弯腰间窈窕毕露。 “没正形。” 小莲回头轻啐一口,嘱咐道:“这里夜晚风大,阿郎记得盖被。” “不如你留下暖床。” 小莲整理好被子,俏生生卷手在后腰,抿嘴笑道:“阿郎真要留下奴?那奴可跟殿下请示了哦。” “说笑说笑……” 杜河落荒而逃,现在女孩太猛了。 随驾不准带侍女,而且还在国丧期,程咬金那厮都不敢带侍女,他这驸马都尉,更不能明着近女色了。 …… 避暑日子格外悠闲,房玄龄等人还要廷议。杜河身无要职,每天上午去看长乐,随后满山溜达。 九成宫五龙朝宫,随处可见河流。 这日风和日丽,群山间凉风习习,杜河戴着草帽,悠哉游哉出去钓鱼。迎面撞见李道宗,行色匆匆忙忙。 “害,郡王。” 李道宗打量他一眼,笑骂道:“好小子,满朝文武忙里忙外,就数你最悠闲,真令人羡慕啊。” 杜河笑道:“那咱俩换换。” “去去……” “郡王哪里去?” “陛下令我接管防卫,正要去左卫。” “您忙。” 两人笑谈几句错开,杜河找了棵大树,鱼竿垂在水中,有鱼就拉钩,没鱼就吹风,好不惬意。 不到半个时辰,鱼篓中数十尾鲜鱼。 “嘿,小弟~” 杜河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他回头望去,长乐牵着兕子,城阳跳着脚,朝他挥手打招呼。 江边道路泥泞,赵瑥忙带人看护。 等三人过来,杜河清出位置,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无聊呗。” 城阳伸着脖子望鱼篓,又道:“那群嫔妃天天不是女红胭脂,要么家长里短,我不爱跟她们待。” 长乐受不得凉风,披着素色短袄。 “王叔说你在钓鱼,我带她们透透气。” “哈——给你看看成果。” 杜河提起鱼篓,鲜鱼活蹦乱跳,兕子伸手去戳鱼,被鱼尾打一下,吓得急忙后退,引得众人发笑。 “这鱼鲜的很,中午去我那吃。” “好好。” 城阳听说吃的,顿时两眼放光。 小兕子看着鱼篓,奶声道:“鱼儿好可爱,能不能不吃啊?” “行。” 望着她清澈眼睛,杜河只能妥协,他提起鱼篓一扬,鱼儿跌进水中,鱼尾摆动几下,潜入深水不见。 “小鱼快跑,别让姐夫抓啦。” “兕子啊兕子。” 城阳捏着妹妹肉脸,哀叹着美食离开。 长乐和兕子心地善良,都不忍见杀生,杜河无可奈何,索性撇下鱼竿,和她们在江边闲聊。 “找蝴蝶。” 兕子咯咯直笑,要去捉蝴蝶,杜河使个眼色,赵瑥带人看着。 城阳见妹妹离开,拿着他鱼竿去不远处钓鱼,杜河哑然失笑,这位殿下可真爱吃,自己钓上了。 “谁在宫中啊。” “魏王哥哥染了风寒,父皇带着他住呢。” 杜河撇撇嘴,若不是长乐在,他高低得来一句,死胖子病死得了。从长安到岐州,李泰都爱表现。 “太子呢?” “陪嫂嫂散心呢。” “他倒心宽。” 杜河跳开话题,和她聊其他事。他是个闹腾性子,三言两语间,逗得她时而开心,时而脸红心跳。 直到兕子玩累了,一行人才返回。 林间清风徐徐,兕子伏在他背上入睡,城阳扭扭捏捏,双手放在背后,生怕鱼篓被妹妹看到,又没了吃食。 直到了岔路口,杜河将兕子交给长乐。 “吃鱼吃鲜,叫御厨少放调料。” “嗯嗯。” 城阳提着鱼篓,眉开眼笑答应。 “夜晚风大,别着凉了。” “知道了。” 长乐美目流转,朝他甜甜一笑。 …… 九成宫内,景和殿。 此地距离皇帝大宝殿极近,本是皇后居所,现在中宫虚悬,魏王感染风寒,暂时住在这里。 殿内戒备森严,随处可见持刀守卫。 书房内,两个人围桌对坐,一老者头发花白,双眼沉寂如水,一人面容雍容华贵,带着上位者威严。 老者望着窗外,忽然笑起来。 “二十步到大宝殿,陛下当真宠爱。” “韦公说笑了。” 李泰满脸谦逊,又道:“父皇廷议快结束了,还是说正事吧。韦公,您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韦挺长袖飘飘,露出自矜微笑。 “我韦氏要探消息,不过一句话的事。殿下,阿史那结社率近日常去贺逻纥处,估计很快动手了。” 李泰眉头微皱:“他找贺逻纥做什么?” “应该想胁从他。” 韦挺捋着胡须,沉吟道:“贺逻纥继承突利爵位,大唐境数千突厥人都听令于他。只需他振臂一呼——” 李泰点点头,脸上露出不屑。 “呵,蛮子当真蠢到家了,当年拥兵数十万,尚且不是我大唐对手。如今风流云散,竟妄图复国。” “蠢人总是容易死。” 韦挺赞同着他,压低声音道:“这蠢人却可以作为我们的踏板,魏王,事情若发时,您可不能惜身啊。” “本王晓得轻重。” 韦挺眼中兴奋,继续说道:“只要能得陛下欢心,老朽就有把握,能把您推上储君之位,将来我韦氏——” 李泰正色道:“我若为帝,韦氏当为一等世家。韦贵妃和纪王,也能安稳善终。” 得到李泰许诺,韦挺神情激动。 “老夫还有后手,保管把太子拉下。” “哦?有何妙计。” “殿下日后便知。” 李泰心生不满,不过依赖于他,也不好发作。这厮在韦曲深居数年,似乎吸足教训,做事更加谨慎了。 “那晋王怎么办?” “无需担忧。” 韦挺自信满满,笑道:“长孙无忌千方百计,撬动太子地位。他打什么主意,老夫岂能猜不出来?” “无非两强相争,从中渔利。” “可是老夫不打算给他机会,魏王殿下,只要你相信我,不出三个月,您就是唯一的储君了。” 李泰两眼放光,朝他重重作揖。 “全赖韦公了。” 第99章 密谋 九成宫外三里,禁卫大营。 火把猎猎作响,骁骑成队巡逻。左右卫地位超然,负责护卫御驾。右卫留守长安,左卫两千人随行。 大营中心帅帐内,不时传来笑声。 “叔父,请——” 贺逻纥今年二十三岁,身材魁梧有力,脸上长满胡须。但他在长安多年,举止十分谨慎内敛。 “喝。” 阿史那结社率举杯,眼中闪过不屑。 这个年轻的侄子,在长安待了太多年,如同被驯服的马,再没有草原野性。 狗皇帝让他袭爵,也是因为他听话。 桌案上摆满酒肉,帐中围着六七人,都是草原汉子,不过一刻钟,七八坛上好天人醉下肚。 贺逻纥不胜酒力,抬手按住酒壶。 “叔父,叔父……左卫承担护卫之责,千万不能喝醉,否则陛下怪罪,你我都讨不了好去。” “怕什么?” 阿史那结社率眼一翻,酒水顺胡须流下。 “宫中有禁卫,里面还有百骑。再说这岐州土地,谁敢冒犯御驾?叫你守外围,例行公事而已。” “是啊,大将军。” “无需担忧。” 其余人纷纷相劝,贺逻纥只得喝酒。 又喝下几坛酒,阿史那结社率抬头看门外,叹道:“贤侄,我等在此喝酒,却叫你亲卫吃风啊。” 贺逻纥也觉有理,挥手道:“早些安歇吧,这是本王叔父。” “诺。” 亲卫很快离去,帐中灯火通明,阿史那结社率不见醉意,拍着贺逻纥肩膀,眼中满是惋惜。 “你是我突厥雄鹰,却受困于长安。” 贺逻纥强笑道:“叔父说得哪里话,侄儿在长安很舒适。陛下对我有再造之恩,虽万死不能报也。” “哼。” 阿史那结社率冷哼,道:“不过收买人心,让我等做犬罢了。” “叔父慎言。” 贺逻纥脸色微变,酒清醒大半。自己这叔父,曾诬告父亲谋反,兄弟反目成仇,早年从不来往。 但到底血浓于水,父亲晚年原谅了他。 天可汗不耻他为人,弃之十年不用,他知道叔父有怨言,可这公开说话,传出去是弥天大祸啊。 “慎言什么!” 阿史那结社率笑着,胡须沾满酒水。 “侄儿,本将欲今夜起事,诛杀狗皇帝。趁他们大乱,我们可回返草原,到时尊你为汗,重现突厥荣光。” 贺逻纥脸色大变,豁然站起身。 “叔父喝醉了。” “我没醉!” 结社率盯着他,眼神如鹰锐利。 贺逻纥大骇,刚要呼喊亲卫,结社率动作更快,按在他肩膀上,他跌坐在地上,腰间顶着利器。 “叔父,莫要糊涂啊。” 贺逻纥不敢乱动,劝道:“你放开我,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开弓没有回头箭。” 结社率手持利刃,冷笑道:“我已召集四十八名儿郎,今夜尾随晋王杀进,贤侄,大事可成也。” 贺逻纥满头大汗,被惊在原地。 身为左卫大将军,他自然清楚,晋王住在宫外,每夜四更天入宫请安,届时宫门大开,禁卫防卫最低。 若叔父计划顺利,确实能杀皇帝。 可杀了之后呢?朝廷又不是没有主事的人,太子会立刻上位,房玄龄等重臣稳住人心,随后调集禁军围剿。 就算他们三头六臂,也逃不回草原。 “叔父,咱们逃不出去啊。” “有机会。” 结社率需要他助力,耐心解释道:“京中谁人不知,三个皇子不和,只要唐皇身死,他们自会打成一锅。” “哎呀,不妥不妥。” 结社率眼中露出狠戾,道:“你不答应,我只有杀了你。” 贺逻纥苦笑连连,又不敢乱动,结社率是草原有名勇士,攒出不是对手。何况他有备而来,另外几人虎视眈眈。 “大将军,一起吧。” “是啊,不受这窝囊气。” 贺逻纥翻着白眼,受气的是你们。 但生死在他们手中,只能苦着脸点头。 “叔父说怎么办?” “很简单。” 结社率见他屈服,不禁大为满意,笑道:“我要你调开禁卫,换上咱们突厥部曲——别说你做不到。” 利刃往前顶去,威胁感袭来。 贺逻纥唉声叹气,部落勇士被打散,分布在河南道各地,但他世袭郡王,皇帝没太难看,留下一百多部曲。 这些人编入左卫,结社率比他清楚。 “我答应。” 贺逻纥为保命,顾不得许多。 “下令。” 贺逻纥朝外呼喊,不多时亲兵进来,利刃贴的紧,他不敢呼叫,只道:“传令明克罗,带人宿卫宫门。” “诺。” 亲兵不疑有他,领命后离去。 “很好。” 结社率露出笑容,明克罗是突厥校尉,部下百名精锐,且只忠于贺逻纥。 如有这些助力,事情会更顺利。 “然后呢?” 结社率探手拿来地图,指着宫门道:“这里有深草丛,我们躲在这里,等宫门一开,就直冲大宝殿寝宫。” 贺逻纥是大将军,有他在很容易做到。 “百骑夜晚不过五十人值守,且只有软甲。” “那是精锐啊。” 贺逻纥胆怯,还想劝他回头。 结社率冷笑道:“加上明克罗的人,咱们有近两百人,弓弩齐发下去,什么百骑都得死在那。” “万一失败呢?留条后路啊。” “有理。” 结社率沉吟片刻,回头道:“莫贺延,你带六五十人,进宫后转右侧,先点起大火,顺便抓些人质。” “诺。” 一个凶猛汉子抱拳领命。 贺逻纥暗暗后悔,又添一桩罪过。 “贤侄,走吧。” 结社率把着他肩膀,一行人迅速离开。 …… 国公府院子,凉风穿堂而过。 这地方很凉快,可惜没什么乐子,杜河精力充沛,左右都睡不着,拉着赵瑥几人,在纸上推演兵事。 这是东北养成习惯,众人都已熟悉。 “主人,咱们推哪儿?” “推九成宫。” “哟,那可别人听到。” 杜河哈哈大笑,麟游县没有关隘,又没有驻军,唯一值得进攻的地点,只有皇帝避暑的九成宫了。 “外面有兄弟,推着玩玩呗。” “行。” 杜河按照记忆,将九成宫布局画出,游戏很简单,赵瑥等人防守,杜河领一百人,试图推进宫中。 有这两千人在,赵瑥防守密不透风。 一直到深夜,杜河才扔掉笔,笑道:“不成,禁卫太多了,我这一百人,怎么打也打不进去。” “主人说的是。” 赵瑥笑了笑,将纸张烧掉。 杜河打个哈欠,外面夜色深沉。九成宫多水,他的睡房建在二楼,刚走到楼上,远处一排火光。 “大半夜谁出门啊。” “四更天了,应是晋王殿下入宫请安。” 杜河还没从推演走出,顺口道:“这倒是破绽。” 等等—— 晋王、阿史那结社率、贺逻纥、九成宫,这些名字连成一条线,瞬间激起他在前世的记忆。 “不好!” 他头皮一炸,狂奔下楼去。 第100章 九成宫夜变 夜色中,亲王仪仗缓行。 李治身穿锦袍,面容严肃恭敬。身后三十名侍卫,皆是威武之士,他们手着长戟,腰挎长刀。 迎面一队游骑,校尉下马行礼。 “末将参见晋王。” “免礼。” “末将需勘验夜契。” 李治点点头,近侍递上夜契,这是皇帝下发,无契不得行走禁中。校尉双手接过,核验后奉还。 “职责所在,晋王见谅。” “无妨。” 李治素来温和,当然不会计较。校尉一挥手,游骑让开道路。校尉对他观感极好,保持恭谦问着。 “夜寒风冷,可要末将安排车驾?” “不必了。” 李治温言拒绝,父皇不喜欢娇气的人,他从小体弱多病,每日进宫请安时,却坚持徒步进去。 仪仗越过游骑,往永光门而去。 …… 永光门外,百丈外有一处营地。 御驾防卫分为三道,外侧是左卫府兵,中间是宫门宿卫,最后是贴身百骑。三方互不统属,且界限分明。 这座营地不大,仅能容纳百人。是日夜两班换防,士卒休息场所。 帐中点着烛火,一个身躯魁梧,高鼻阔嘴的军官,垂首站着那里,他面前是左卫大将军贺逻纥。 “只要宫门打开,你立刻率儿郎冲进!” “是。” 贺逻纥轻咳两声,又道:“进去之后听叔父命令,一部进攻——皇帝寝殿,一部往右去公主院落放火。” “诺。” 明克罗脸色不变,说什么都应下。 贺逻纥泄气不已,眼前这突厥人,世代效忠阿史那王族,无论什么命令,他都会毫不犹豫执行。 头脑简单本是优点,现在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贺逻纥的暗示,明克罗没有收到,他很想明示一番,但他不敢这么做。 他两步外就是结社率——这个恐怖的叔父,像草原狼一样凶残,幼年时他亲眼见到结社率剥开奴隶的心。 他没有勇气去赌。 结社率的亲信,快步来到门口。 “晋王来了。” 结社率神情紧张,很快恢复平静。 “走吧,贤侄。” …… 晋王仪仗到达永光门,最后一队游骑勘验,李治看着这些圆脸深目的胡人,不由暗叹父皇伟大。 天可汗啊。 “勘验无误,晋王请——” “有劳将军。” 李治点点头,稳稳走向宫门。那队游骑没有离开,反而立在原地,火把照出影子,宛如狰狞猛兽。 王府前驱早报过,中郎将下令放行。 永光门缓缓打开,守卫位列两边。皇子入朝有严格规矩,守卫不得搜查,不得盘问,大门缓开缓闭。 李治跨过宫门,随后是侍卫。 猛然,身后喧哗声起,百丈外草中,钻出许多人。与此同时,三队游骑飞快,迅速逼近宫门。 唐制黑色明光铠,在火把下散发光芒。 “有乱贼!” 中郎将率先反应,然而马速飞快,眨眼接近宫门。骑士举起弩机,顿时弩箭如雨暴射而来。 “保护晋王。” 中郎狂喊一声,飞身将李治扑倒。 晋王仪仗要进宫,不能穿盔甲,弩箭乱射下,顿时惨叫连连。两丈城门内,顷刻铺满死尸。 “杀啊。” 门道长约三丈,叛军飞速突进。 “堵门!” 中郎将脸色巨变,步卒反应迅速,举枪堵住门洞。没来得及进门的晋王侍卫,发出绝望呼喊。 “带殿下离开。” 李治早被吓傻了,被两个卫士扶着离去。 “轰——” 堵门卫士倒飞,骑兵已经突入。 黑色洪流狂涌而入。 这些突厥人精通骑战,原本的大唐精甲,成为他们的帮凶,他们如狂风卷过,留下满地尸体。 “逆贼尔敢!” 中郎将举刀突进,瞬息斩落一人。 “当!” 一柄马槊击来,他虎口顿时裂开,一员叛军补刀,中郎将狂喷鲜血,他跌倒在地,望着狰狞胡人面孔。 “蛮人反了!” 洪流四散扩散,他睁目死去。 明克罗翻身下马,无视满地死尸,他目光快速搜寻,宫墙上一名府兵,正要敲响警戒铜锣。 “咻!” 利箭飞去,将他钉死城墙。 他朝着远处晋王,再射出一箭,但守卫警觉,拔刀将箭打开。 越来越多的突厥人涌入,如同乌黑的云,九成宫有台阶,本就不适骑兵,是以所有人都下马。 结社率赶到此地,眉眼涌出狂喜。 他在左卫十年,早已熟悉布局。永光门只有一队四十人,现在已被屠戮干净。等其部队反应,至少要两刻钟。 “莫贺延,带五十人去右院,速速点起大火。” “诺。” “若遇皇室,挟为人质。” “晓得。” 一个凶猛汉子领命,带着快速扑去。结社率心情激昂,但也只是关键时刻,他一指正前方大宝殿。 “杀去寝殿!” “冲啊……” 洪流如潮水,朝大宝殿冲去。 …… “主人,主人,你去哪里?” 身后传来赵瑥狂喊,杜河置之不理。他心急如焚,皇帝和太子都在九成宫,还有长乐等人都在啊。 虽然前世结社率失败了,但现在谁知道了。 他狂奔出百步,来到一座府邸。 “咣!” 厚重木门被他一脚踢开,里面门房被惊醒,正要大声喝骂,昏暗中瞧见杜河,不由大吃一惊。 “东国公,您这是——” 杜河拨开他,快步往里走。 “郡王!郡王!” 此时正是深夜,他喊声响彻府邸,侍卫全被惊醒,不过片刻功夫,李道宗披着袍子冲出来。 “发生何事!” “突厥人有反心,速去九成宫。” “快走。” 李道宗脸色大变,忽而停住脚步。 “不成,陛下入睡了,谁敢闯大内。” 杜河急得不行,问道:“今夜左卫是谁巡视。” 皇帝虽然施恩,却不能完全信任突厥人,这次九成宫避暑,禁军是李道宗统领,若结社率要反,军中必有异常。 李道宗是宿将,很快反应过来。 “李回!永光门今夜是谁。” “大将军调令,临时变更成明克罗。” 李道宗额间冒汗,他对杜河的话将信将疑,但今夜巡查临时变动,这几乎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这时地面传来震动,那是战场马蹄声。 二人久经沙场,顿时脸色大变。 “东国公,本王去调兵!” “王爷速去。” 杜河连连催促,这大半夜本就紧张,李道宗不亲去,谁敢听他调令。且他熟悉军情,能绕开胡人军官。 “走,去宫里。” 杜河招呼一声,带着部曲冲去。 官坪坊距离宫中只有几百步,片刻就赶到,宫门前一片漆黑,本该在的禁卫游骑和宫城宿卫全都不见。 “灭火把。” 火把全都熄灭,杜河踏入宫门。 死尸! 昏暗的门道中,遍布禁军死尸! 九成宫内喧闹一片,喊杀声和惨叫声,忽而一声爆响,右院火光冲天,染红半边苍穹,杜河目眦欲裂。 公主院! 第101章 火场 永光门至丹霄殿,约有五百余台阶。 杜河二话不说,从死尸身上扒盔甲,片刻之后,众人穿上甲胄,头顶如同沸水,喊杀和惨声交错。 黑沉沉的夜里,九成宫到处喧嚣。 “主人,叛军在和百骑交手。” 杜河犹豫不决,他清楚突厥人目的,攻破丹霄殿后,往北上三十步就是大宝殿,那是李二的寝宫。 按理他臣为君死,但公主院那—— 仿佛是在催促他,公主院中火光腾起,传来一声尖叫,杜河头皮一炸,那是城阳公主的声音。 “进右边!” 他来不及多想,带人扑向右边。 公主院连着嫔妃住所,住的全是女眷。这些女子突逢巨变,全都玩命呼救。许多甲士奔走,朝着宫殿放火。 一队叛军发现,迅速围上来。 “什么人!” 杜河担心长乐,见有人阻拦,横刀立劈而去,那名队长头颅飞起,余者胡人大怒,纷纷怪叫扑来。 他有甲胄在身,丝毫不惧群战。 “当当当……” 他施展快刀术,横刀快如闪电,每一刀出手,必有人毙命。赵瑥等人配合,举刀护他左右。 “噗噗噗……” 不过眨眼间,一队十人被他屠尽。 “快!” 杜河来看过长乐,知道此处布局,他冲进长乐院内,数个叛军在纵火,见到他立刻围过来。 “长乐!长乐!” 杜河大声呼喊,眼前只有火海。 望着数间着火房屋,杜河心中剧痛。 来迟了。 一柄长枪突来,赵瑥急忙挡住,杜河怒火冲天,握住长枪奋力一扯,一名叛军被牵引着撞来。 “轰!” 他一拳砸出去,那人盔甲凹陷,口中狂喷鲜血。 杜河夺了长枪,想到长乐葬身火海,不由狂性大发,寒芒如水银倾泻,挡在面前突厥兵全死。 “噗!” 他一脚踩住最后那人,双眼血红一片。 “人呢?人呢?” 那突厥人血性上来,挥刀斩他左腿,杜河长枪猛刺,枪头刺进敌人胸口,一股血箭飚射而出。 顷刻之间,敌人全死。 杜河站在院中,脑中浑浑噩噩。 “主人……” 赵瑥浑身浴血,不知该说什么。 炙热气息扑面,烤得人浑身冒汗。杜河望着火焰,心想长乐一定受不了,猛然拔腿往火堆冲。 赵瑥几人大骇,急忙抱他臂膀。 “主人!。” 杜河如梦初醒,他侧耳去听,在一片嘈杂喧嚣中,隔壁传来呼喊声。那声音清脆,他非常熟悉。 “姐夫救我!” “主人,是城阳殿下!” 杜河发足狂奔,片刻赶到院落。 这处院子也到处是火,许多叛军在纵火,一个魁梧甲士肩上扛着一人,那人身影纤细,正是城阳公主。 城阳手脚并用,不断踢打那人。 “姐夫!” “放开她。” 杜河怒不可遏,朝那人大喊。 不料他这一声喊,引起突厥兵注意,他们放下火把,持刀朝他围来。那甲士扛着城阳,狞笑着回头。 “杀了他。” 双方都没废话,瞬间交战一起。 杜河抖出大枪,在火中狂奔突进,他一身巨力倾泻,挡在面前的突厥,连人带甲化作碎裂。 “呃——” 忽而一声低呼,一个部曲倒下。 “噗!” 杜河收回长枪,敌人脖颈血肉模糊,歪头倒在地上,院中横七竖八,全是被他屠戮的尸体。 那甲士举起城阳,脸色全是狰狞。 “出去,不然摔死她。” “你敢!” “要赌么?东国公。” 杜河缓步后撤,他不敢跟突厥人,他很熟悉蛮人,这些人狂性上来,根本不在乎什么公主。 “放了她,你可以走。” “我不信。” “那你就死!” “试试。” 就在两人僵持中,一道人影从暗中冲出。 “不要!” 杜河大喊一声,那身影他太熟悉了,是长乐公主。她举着木棍,以大无畏的姿态冲向庞大甲士。 甲士露出笑容,横刀快速扬起。 火光中长乐接近,横刀即将劈下。 眼看长乐香消玉殒,杜河眼中发红。 “死啊!” 一声暴喝传出,长枪如霹雳,穿过十丈距离,狠狠钉在甲士胸口。 那人满脸惊骇,轰然倒在地上。 杜河脱力般软倒,大口喘着粗气,长乐扶起城阳,朝着这边狂奔。赵瑥几人持刀,将他们护在中间。 “二郎,你没事吧!” 杜河摆摆手,逐渐恢复力气。 城阳满眼惊惧,紧紧抱着姐姐手。 赵瑥长舒一口气,道:“殿下没事就好,主人方才都要进火里找你了。” “闭嘴!” 杜河急忙呵斥,这家伙嘴巴真大,他刚想说什么,触碰到长乐眼神,两人劫难相逢,都忍不住欢喜。 “轰!” 房屋猛然倒塌,火星四处飞溅。 杜河回过神来,忙道:“兕子呢?兕子在哪?” “小莲带她藏在假山。” “快走!” 杜河在前开路,赵瑥防住后方,几人绕过火堆,沿途布满死尸,公主院的侍卫,基本被杀光了。 长乐记性奇佳,低声给杜河指路,七拐八拐后,几人赶到后花园。 花园中九曲回廊,中间有假山造景,杜河刚到假山,冷不丁一把匕首刺来,他随手招架住。 “是我。” “阿郎,殿下!” “先进去。” 假山黑沉沉的,众人急忙进去。里头位置很大,不时有流水声,兕子躺在被褥上,睡得非常香甜。 “她倒心大。” 杜河松了口气,拿兕子打趣。 “我塞她耳朵了。” 杜河侧头去看,兕子耳中果然有布条,他赞许地看眼长乐,她平日柔弱,临危却很有主意。 忽而呜哇一声,城阳回过神了。 “皇姐,姐夫!” “莫喊!” 杜河吓了一跳,急忙捂她嘴。城阳这才觉不妥,也伸手捂住嘴,两只手叠在嘴上,什么声也没了。 这处距大宝殿不远,能听到那头激战。 “二郎,父皇不会有事吧。” “管不了了。” 这三个弱女子在,杜河绝不会离开。 他见长乐满脸担忧,安抚道:“我勘过足迹,叛军最多两百人,百骑骁勇善战,没那么容易倒下。” “只要坚持一会,任城王会带人来。” “那便好,怎会有人叛乱?” “是突厥胡将,他们尾随晋王进来了。” “啊,稚奴怎么样了?” 杜河刚要说话,忽然手中柔软,才发现还按在城阳唇上,他急忙把手拿开。城阳大口呼吸,顺势瞪他一眼。 他为掩饰尴尬,探头去看四周。 女眷这片宅子,已经连绵成火海,黑暗中惨呼不断,不知多少人丧命。 “太子在哪里?” 又有脚步声路过,长乐压低声音:“在东北角的晖和殿,东宫另有嘉礼门,太子哥哥应该离开了。” “长乐这次很好。” 杜河夸她一句,忽而脸色微变。 许多脚步声接近,那声音沉闷,伴随甲叶摩擦声,杜河久在沙场,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 全甲锐士! “抓他们出来!” 一个声音喊着,带着细微口音。 第102章 拉锯战 丹霄殿。 这本是朝会的地方,每天清晨时分,大唐文武百官,都齐聚于此。它是神圣之地,无人敢在此放肆。 但在这黑夜里,殿内血肉横飞。 一百多突厥兵,发狂般朝殿推进。五十名百骑内卫,死死堵在门口。殿内门扉众多,缺口连绵五丈。 双方挤在一块,红眼挥刀拼命。 “守!” 李君羡站在后方,冷酷下达命令。 其实不用他说,这些百骑老卒,不会后退一步。他们随皇帝多年,见过比这更惨烈的战争。 天子亲军,可死不可退! “让开。” 昏暗中传来声音,李君羡抓住大弓,欲要寻找叛将。可殿中人影憧憧,根本找不到对方位置。 突厥兵忽然后退,露出两排军士。 李君羡刚想下令突进,忽然脸色巨变。 机括响动声不绝,弩箭如暴雨打来。百骑猝不及防,前排士兵倒下。 “该死!” 李君羡咬着牙,看着战友倒下,内心痛苦无比,百骑负责内卫,只有横刀软甲,连块盾牌都没有。 毕竟还有两层防御,谁会在宫中持盾。 可现在防御从内部攻破,突厥人有备而来,装备了盾牌弓弩,这些大唐神兵利器,无情收割百骑。 两轮弩箭下去,百骑倒下二十人。 “守!” 李君羡神色不变,后排百骑向前,他们踩着战友尸体,脸上毫无惧色。 拉锯战开始了! 突厥王庭精锐,战力亦是一流,他们在大唐十年,却依然忠于王庭。在军官的喝骂下,疯狂向前突进。 兵刃砍断骨头,发出令人牙酸声音。 两边宛如锋利锯齿,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蠕动摩擦,只不过飞溅的不是铁屑,而是一块块血肉。 阵地被人推进,又再次被压回。 双方寸土不让,用血肉拉扯。 忽而,殿后传来脚步声,李君羡回过头,皇帝快步进来,他只穿着睡袍,但丝毫不减威严。 李君羡单骑跪下,脸上浮出崇拜。 “陛下。” “起来。” 李二看着眼前拉锯战,脸上毫无恐惧,百骑听到动静,立刻爆发出士气,将突厥人逼出殿外。 “吾皇吾皇……” 等声音停止,李二朝远方开口。 “结社率,你这狼心狗肺之徒。” 昏暗中一道声音响起,带着无比疯狂。 “唐皇,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儿郎们,冲啊,杀死大唐的皇帝,你们会重现突厥人的荣光。” “跳梁小丑。” 李二冷哼一声,不再和他废话。 突厥弩手装机完毕,再度向前压来。李君羡脸色巨变,再两轮弩箭下去,他的百骑要耗光了。 “撤去大宝殿。” 李二淡淡下令,百骑立刻后退。 他是当世名帅,对战场明察秋毫。阿史那结社率叛变,这在意料之外,但任城王不是庸才,很快就有援军到。 依托大宝殿地形,轻易就能守住。 丹霄殿距离寝宫很近,百骑十人断后,他们到达大宝殿时,喧嚣声传来,叛军攻破丹霄殿了。 李君羡眼微红,又一队人死了。 大宝殿居高临下,百骑经验丰富,拆掉寝宫门板,充当临时盾牌。皇帝和长孙无忌,被护在最中央。 长孙无忌看着山下火海,低声道:“陛下,长乐她们——” 李二身躯微颤,三个公主都在那边,他嘴唇张开又合上,血丝溢出嘴角,被他顺手抹去。 “此战过后,朕要大开杀戒了。” “他们该死。” 廊下黑沉沉的,看不到敌军。 但所有人都知道,很快就要血战。 忽而,里面走出一道人影,那人身躯肥胖,但脸上焦急无比。李二看到他,顿时大吃一惊。 “青雀,你怎么出来了。” “儿担心父皇。” “你不通武艺,快回去。” “不去。” 李泰摇摇头,胖脸坚定无比。 “儿臣不懂武艺,但能为父皇挡刀。您是大唐皇帝,肩上担着千万子女,您的安危大于一切。” “好孩子。” 李二感动无比,将他护在身后。 长孙无忌眼皮微抬,扫了一眼李泰。 很快,脚步声快速逼近,突厥人杀到了。仅存的二十余百骑,扼守在高处,两支利箭射来,灯笼立刻熄灭。 “迎敌!” 李君羡大喊,血战开始了。 …… 西华门。 九成宫是一片宏伟建筑,建有四方宫门。每门一个中郎将,率五十人宿卫,此时城墙寂静,两队甲士巡逻。 一个高大地军官,倚在墙上假寐。 “快看!” 忽而,有人发出惊呼,休息士兵被惊醒 ,众人站在墙上,看远处冒出红光,个个脸色惊惧。 军官睁开眼,快步走上城头。 “韦郎将,是丹霄殿。” “噤声。” 韦郎将低喝着,城头安静下来。九成宫东西长三里,他们看不见情况,可隐约传来的喧哗,他们都听到了。 “有人冲击大殿,速速驰援!” 韦郎将脸色大变,立刻做出判断。 “郎将,郎将。” 副将急忙拦住他,低声道:“咱们守门有责,无军令不能离开。先派人去问问,再做决定如何?” “事急从权,哪里等得起。” 韦郎将抬头拒绝,九成宫规矩多,等勘验军令,起码要两刻钟。 不过无令擅离,也是军中大忌。 “到时本将担责,速去!” “诺。” 韦郎将留下一队人守宫门,带着四十余人驰援,九成宫早就大乱,沿途遍地是血,宫人四散逃命。 韦郎将抓住一个太监,喝道:“陛下在哪?” 那人惊吓过度,早答不出话来,他抬手两个耳光,太监如梦初醒。 “将军,贼人打进大殿了!” “走!” 韦郎将扔下太监,带人沿阶梯而上,丹霄殿内死尸遍地,后山传来喊杀声,他急忙忙冲进去。 只见黑暗中人影绰绰,许多人在乱中交战。 “陛下勿慌,韦良前来救驾!” 韦郎将大喝一声,指挥部下进攻,突厥人肩系红绳,十分好辨认。他们从后推进,立斩十余敌人。 突厥人反应很快,分出一部迎敌。 丹霄殿到大宝殿,从下到上以台阶相连,两侧有风雨连廊,也有亭子假山,本就不好排开阵型。 交战不过片刻,就演变成捉对厮杀。 一个突厥汉子极其勇猛,手持横刀突进,连杀三名禁卫。韦良见兄弟惨死,大怒着提刀迎上。 交手几个回合,他摸清对手实力。 韦良眼中精光一闪,忽而跌进连廊中,突厥人急忙跟上。禁卫大声呼喊,三人正欲救主将。 “救驾要紧。” 黑暗中传来韦良声音,三人遂转向大宝殿。 第103章 中箭 廊内一片昏暗,两人先后跳进来。 “唐将受死!” 突厥人狂笑,横刀直削脖颈,韦良就地前滚,躲过致命一刀。他挥手劈出一刀,将突厥人逼退。 两人缓步移动,寻找对方破绽。 韦良率先动手,横刀斩出寒芒,将突厥人笼罩。当当当打铁声不断,两人先后劈出十几刀。 “噗!” 横刀穿胸而过,突厥人惊在原地。 “你——” 他声音带着疑惑,明明刚才这唐将,不是他的对手。为何进廊之后,却能轻易击败他。 韦良一言不发,解他肩上红绳。 “你做什么?” 突厥人捂着胸口,鲜血在流淌,他没有力气动弹,也无法大声说话。在这濒死时刻,他内心充满疑问。 韦良没有理他,将红绳系在臂上。 随后他取出背后的弓,那是一张唐制八斗弓,军中十分常见。他拿出一支箭,在黑暗中瞄准。 一道魁梧人影,站在大宝殿前。 皇帝! 韦公说得不错,陛下不会躲在屋内! “陛下小心!” 韦良狂呼一声,声音远远传出,另一道肥胖身影快速扑上前,利箭穿过黑夜,精准钉在那人左肩。 “青雀青雀……” 在焦急呼喊中,盾牌围住皇帝。 韦良将弓扔在突厥人面前,再把红绳系给他,那突厥汉子看着他操作,忽然露出了然神情。 “你在借我们的手,替魏王造势。” “是。” 韦良将刀放在他手中,脸上平静无比。 “他娘的,唐人真狡猾!” 突厥人无力骂着,忽然惨笑道:“你想栽赃给我?怎么可能啊。” 韦良没有理他,脑中回想兄弟的死状,他握住突厥人的手,把横刀对准自己,噗呲一声刺进去。 “你……疯子!” “为了吾皇!” 韦良狂喊一声,生机快速流逝,他向前扑去,刀尖往里推进,突厥人瞪大双眼,再没了声息。 “先报仇,再报恩。” 韦良低声念着,和突厥人拥在一起。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温柔妻子,想起在韦曲可爱儿子,想起十年习武,被家族送入禁卫。 子衡。 用为父的死,换你的康庄大道。 …… “青雀!” 李二抱住李泰,脸上再没有从容,箭插在李泰肩上,鲜血染红华服。 “父皇,保重。” 李泰声音沙哑,眼睛缓缓闭上。 “吾儿!” 皇帝大叫一声,眼中涌出泪水。 长孙无忌上前,测探李泰鼻息,快速道:“陛下,魏王只是昏迷,当务之急,是替他处理伤口。” 张阿难扫了眼伤口,道:“半个时辰不处理……” 皇帝回过神来,刚要呼唤御医,想起叛军隔绝,御医还在山下。 他怒发冲冠,拔出天子剑。 “随朕杀出去!” 仅存十几个百骑,迅速改突进阵型。张阿难背着李泰,快两百斤的身躯,老太监背得轻轻松松。 长孙无忌眼尖,瞧见山下动静。 “陛下,援军来了!” 皇帝停住脚步,永光门无数火把逼近。突厥人发现援军,顿时大惊失色,丢下对手往丹霄殿跑。 五百左卫精锐,手持枪盾压上。 “系红绳者为敌!” 李道宗全甲在身,眉眼全是杀气,他赶到到大营后,遇到撤退的太子,他以主帅名义,调五百汉姓精锐。 甲士脚步如雷,逼近丹霄殿。 逃命的突厥人刚出大殿,就立刻遭到阻拦,刺杀皇帝失败,他们胆气全无,只想逃命离开。 “刺!” 喊声此起彼伏,群枪如林戳去。 在这庞大军阵面前,突厥人只抵挡片刻,就化作鸟兽状。李道宗分出两百人,清剿突厥余孽。 他带着精锐,直冲大宝殿。 皇帝还在殿前,在火把照耀下,他脸沉如水,眼中弥漫杀机。李道宗扫过张阿难背上,忐忑跪在地上。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父皇,您没事吧?” 李承乾满脸关切,吃力爬着台阶。 李二看他一眼,负手淡淡道:“朕当然没事,可你弟弟中箭了,也许,这消息会让你开心。” “儿臣——” 李承乾听出嘲讽,顿时呆在原地。 “朕没工夫跟你多说。” 李二拂袖转身,看向同样跪地的房玄龄,吩咐道:“房卿,马上派人请御医,魏王替朕挡箭,急需医治。” “诺。” 房玄龄不敢怠慢,急忙带人离开。 张阿难背李泰进大宝殿,他随皇帝征战多年,对紧急外伤很有经验。刚才要杀出去,现在只需等御医了。 李二望着李道宗,他还跪在地上。 “任城王,你来得好快啊。” “臣惶恐——” 李道宗刚要解释,却被他抬手打断。 “不必说了,朕不想听你解释。速去公主院救援,如果——兕子她们出了问题,你准备去岭南吧。” “臣领旨。” “太子也去。” “是。” …… 公主院后花园。 敌人不知道深浅,不敢贸然踏入。杜河要护着她们,也不敢出去。庭院沉默下来,只有山顶喊杀声。 城阳小声道:“我把人喊来了?” “不关你事。” 杜河摇摇头,笑道:“他们死那么多人,公主影子都没看到,如果我是主将,也会下令搜查。” “你们在这,我去断桥。” “二郎小心。” 杜河提着枪,水池对面站满人。 “阁下是谁?” “明克罗。” 杜河脑中搜寻,立刻想起此人,他道:“明将军,贺逻纥被人胁迫,你不去救主将,反而叛大唐?” “吾只忠于可汗命令。” 杜河无奈叹气,又一个死心眼。 明克罗挥手,突厥兵冲上来。 杜河暴喝一声,长枪插进地板。只听霹雳吧啦一顿响,木板被巨力掀起,露出水池中的木桩。 突厥兵冲到面前,都有些傻眼。 这处九曲回廊,全靠这条木道连接,现在被他搅出八尺缝隙,他们穿着甲胄,跳也跳不过去。 明克罗大怒,喝道:“下水!” 突厥人纷纷跳下水,九成宫多雨水,水池深到腰部,他们速度缓慢。 杜河长枪横扫,水中两人立毙,赵瑥带着三名部曲,同样阻击敌人,他们居高临下,顿时压力大减。 忽而远处传来李道宗喊声,杜河顿时大喜。 “哈哈……任城王来了。” 明克罗陷入狂怒,他后退几步,猛然快速前冲,庞大身躯跃过断路,手中横刀斩向杜河脖颈。 水中两名突厥人,同时斩他双腿。 第104章 狂怒 木道只有五尺宽,杜河避无可避。 他架住明克罗挥来的刀,同时避开左侧水中刀,右侧水中突厥人狡猾,出刀慢半拍,直砍向他右腿。 “主人小心!” 一名部曲狂呼,飞身扑上来。横刀穿透腹部,顿时鲜血狂喷。 赵瑥抓住他腿,带着伤员后撤。 杜河勃然大怒,长枪用力一格,顿时火花四溅,明克罗不敌他巨力,如同大鸟一般退回对面。 杜河右手探出,将水中敌人提起。 那人刚刺中部曲,正在欣喜间,陡然悬在空中,不由手脚乱蹬。 “嘭!” 一只拳头砸来,那人口中喷血。 “嘭!” 又是一拳下去,筋断骨折声响,明克罗勃然大怒,竟从对面跳来。杜河看也不看,一枪扫出去。 “滚回去!” 咔嚓剧烈撞击,横刀立刻折断。 明克罗运气不佳,跌落在水池中。 杜河腾出手,又是一拳砸出,突厥人盔甲凹陷,口中狂喷血块,他随手把人扔出,那人沉进水里。 杜河余怒未消,持枪砸向两边。 护栏轰然碎裂,劈头盖脸砸下去,突厥人急忙躲闪。等他们拨开碎木,一道身影持枪肃立。 护栏清空,长兵再无束缚。 久违的战场热血,回到杜河体内,大枪如狂怒银龙,沿木道洒出寒芒。 水中涌出股股血水,顷刻杀死七八人。 剩下几人大骇,纷纷掉头回返,明克罗陷入暴怒,夺过一个逃兵斧头,顺手将他杀在水中。 “死!” 他从水中跃起,斧头呼啸劈下。 斧头距离杜河头顶两寸时停止,大枪穿透他心脏,随后巨力传来,明克罗飞上空中,重重砸在水中。 明克罗一死,余者亡命奔逃。 杜河转身进假山,大枪上全是血,城阳骇得后退,那名部曲瘫倒在地,赵瑥在做紧急包扎。 “如何?” “需要看大夫。” 杜河刚要说话,远处传来动静。 “殿下……” 声音是很多人发出,杜河松口气,李道宗率援军赶到了,他持枪敲打假山,很快火龙靠近。 李道宗站在断桥,脸上露出喜色。 “杜景昭,殿下在哪里。” “都在里面。” “好好。” 李道宗止不住欣喜,立刻命令搭桥,士兵找来木板,很快打通道路。众人小心走过,和李道宗会合。 “王叔……” 长乐和城阳见到他,脸色缓和下来。 “没事就好,王叔吓死了。” 有了左卫军保护,自然再无危险,李承乾从另一路赶来,见到三个妹妹无恙,也长长舒口气。 杜河追问道:“陛下如何?” “父皇无碍。” 李承乾脸色怪异,轻叹道:“不过青雀为救父皇,被叛军射中,哎,父皇怪我和王叔来得慢。” 杜河心中疑惑,李泰这么舍得? 不过李家人都在,他也没有细问,长乐是个纯良性子,听说二哥受伤,脸色顿时焦急起来。 “二郎善治外伤,去看看哥哥吧。” 杜河顿时嘿然,李道宗和太子轻咳。 “皇妹,随驾有御医,用不上景昭。” 长乐也反应过来,没有再说什么。自家郎君和二哥不和,这关头怎么让他去,万一没治好,郎君就洗不清了。 就在这尴尬间,兕子悠悠醒来。 她圆溜溜眼睛转着,拍手笑道:“咿,王叔和太子哥哥都来了,你们是来陪兕子看月亮的吗?” 众人被她逗笑,急忙笑着哄她。 长乐不想妹妹看到沿途死尸,将她抱在怀中,玩闭眼游戏,李道宗点了亲兵,护送她和城阳去大宝殿。 杜河拱手道:“郡王,我有一亲随受伤,劳烦安排军医。” 李道宗满口答应,安排一队人护送,左卫军中有处理外伤的高手,赵瑥陪同伤员,很快消失在夜中。 “陛下那有多少兵?” “留了三百甲士。” 李道宗沉吟道:“左卫还有千人在路上,加上宫廷宿卫,不会有危险。” “咱们三个,去见陛下?” 李承乾缩缩头:“这会见父皇,绝对要挨骂。” 杜河也觉有理,苦笑道:“那咱们去肃清余孽吧,郡王,阿史那结社率和贺逻纥抓到了吗?” “盗御马北逃了。” 李道宗补充道:“不过没关系,我已快马通知岐州、泾州驻军,沿途天罗地网,他们休想逃掉。” 杜河点点头,李道宗办事老辣。 “走吧,别触陛下霉头。” 三人离开公主院,士兵在救火,顺便收集尸体。皇帝这次没带嫔妃,可公主院随行婢女护卫,死伤足有百人。 “我去调度大军。” 李道宗离开了,留下百人护卫。 叛乱接近尾声,根本看不到敌人,杜河和李承乾,无非是找借口不见皇帝,两人让士兵去搜查,找个台阶坐下。 “我是不是做错了。” 李承乾情绪低落,父皇称他太子,这种疏离态度,让他太伤心了。 “没错。” 杜河拍他肩膀安慰,温声道:“身为储君遇大乱,第一时间保自身。陛下一旦遇险,你就是大唐皇帝。” “房相也这么说。” 李承乾点点头,又道:“父皇也这么教我,我明明按他说的做了。为什么父皇见到我,还是这般责怪。” “别想太多。” 杜河不知说什么,若没有李泰挡箭,李承乾的表现,能称得上完美。 脱离危险后,立刻发兵救驾。 但凡事最怕对比,相比于表现稳重的太子,李泰危难时刻为父挡箭,更得一个父亲的疼爱。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偏爱。 士兵回来汇报,没有发现敌人。 杜河站起身,朝太子伸出手。 “走吧,去探望下你那孝顺弟弟。” 两人经过丹霄殿,左卫在清理尸体,走到后山时,上方大宝殿灯火通明,许多人进进出出。 李承乾有些胆怯,被他强拉上去。 二人爬到殿门处,张阿难守在门口。 “奴婢见过殿下。” “张公公,魏王伤势如何?” 张阿难压低声音:“御医正在里头,说只差一寸伤及心肺,陛下发了脾气,治不好要砍御医的头。” 杜河心中狂喜,脸上假装悲痛。 “殿下崩了?” 张阿难脸色一僵,缓缓摇摇头。 “那真是遗——万幸了。” 杜河大失所望,死胖子命这么硬。 李承乾道:“我们去看看。” 张阿难让开位置,低声道:“陛下心情不佳,殿下小心些。” “多谢。”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大宝殿。 第105章 皇帝的猜疑 大宝殿前堂会客,后面是皇帝寝宫。 杜河到的时候,寝殿站满了人,李泰躺在床上,还在昏迷中,皇帝抓着他手,脸上满是悲痛。 长乐城阳两人,也在探望哥哥。 不等太子说话,杜河上前行礼。 “陛下无忧,臣就放心了。” 李二回过头来,脸色有些阴沉,道:“任城王说是你叫醒他,结社率谋反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臣猜的。” “嗯?” 杜河脸色平静,道:“臣数日前见到结社率去找贺逻纥,今日部曲又见到他们。明明两人不和,臣心中起疑。” “本想提醒郡王,刚好遇到这事——” 他半真半假说着,这早和部曲对好。 “那是真巧。” 李二嘴里赞同,脸色却没有好转。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到丹霄殿?是不是因为青雀在?” 这话说的诛心了,暗指他想李泰死。 听到李二的话,城阳莫名其妙。 “父皇——” “闭嘴。” 皇帝声音严厉,她也不敢犟嘴。 长乐柔声道:“父皇,二郎并无此意。” “让他自己说。” 李二也不看她,杜河心中微叹,面对生死威胁和儿子中箭,圣明之君也恐惧,对所有人起猜疑了。 长乐还欲再言,被他眼神阻止。 杜河沉声道:“臣本想去丹霄殿,但听到城阳殿下呼救,才转去公主院。救下她们后,被困花园假山。” 李二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太子呢?” 李承乾正色道:“事发之时,东宫卫士护着儿臣和象儿出宫,中途遇到王叔,我们调兵马救驾。” 这时,长孙无忌匆匆进来。 “陛下,伤亡出来了。” “永光门郎将刘玉战死,西华门郎将韦良战死,士兵死一百二十人,百骑死三十五人。宫中奴婢死六十,伤者一百二十人。” 杜河心中微凛,这次损失惨重。 百骑是天子近卫,千里挑一的好手。宫中只有两部,这次打废一部了。 “韦良是临阵示警者?” “是,韦郎将出自韦曲。” “若无他示警,中箭的就是朕了。” 李二脸色动容,吩咐道:“韦氏忠心可嘉,下旨嘉奖韦曲。韦郎将救驾有功,追赠大将军,赠县侯,荫补子孙,陪葬昭陵。” “诺。” 李承乾如同坐蜡,这些事本不必当他面说,现在皇帝不让他走,实在敲打他这来迟的太子了。 杜河垂着眼眸,站得稳稳当当。 “贼人都死了?” 长孙无忌拱手道:“死者一百五十,伤者二十。都是结社率和贺逻纥部曲,两人密谋弑君后,北逃复国。” 李二眉头挑起,双眼欲喷火。 “他二人何在?!” “任城王赶到后,二人盗了御马北逃。随从约二十众,左卫不明情况,未能阻止他们,任城王正调兵追捕——” 不等他说话,李二冷笑数声。 “可笑!朕的行宫里外数千人,还能被他们逃出去!辅机,你去接管左卫,缉拿这两个叛贼!” “诺。” “朕只给你三天!” “遵旨。” 长孙无忌应下,后退着离去。 李二看着床上魏王,眼神充满怜爱。杜河默然无语,皇帝本就偏爱他,魏王只要不死,太子地位危险了。 “你们下去吧,朕想静静。” “是。” 众人走出门外,夜风迎面袭来。 九成宫遭逢大劫,右侧建筑全被烧毁,左侧宫殿完好,李君羡紧急调动另一部,长乐带着妹妹暂住那里。 城阳经此变故,神情有些郁郁。 杜河见气氛沉闷,不由笑道:“城阳殿下这回,被吓得够呛。今天晚上睡觉,要抱紧长乐哦。” “讨厌鬼。” 城阳瞪他一眼,脸上恢复笑容。 长乐拉着妹妹,在殿前和他分别,感叹道:“多亏你过来,这次有惊无险。我先带妹妹回去了。” “早些休息。” 杜河点点头,他有许多话说。 但宫中遭遇大变,他不能留在这儿。 长乐深深看他一眼,拐弯去左殿了,李承乾满脸忧虑回东宫,李君羡接管宫门,负责送他出宫。 两人一前一后,在永光门停住。 “李兄节哀。” 李君羡摇摇头,百骑损失惨重,他也脸沉如水,叹道:“这是百骑使命,生死早置之度外。” “告辞。” 杜河返回国公府,坊内亮着许多灯。 出这么大事,谁也睡不着。 长孙无忌虽是文臣,但也能领兵,行宫外面戒严,全甲士兵巡逻,他身份在这,倒没人敢为难。 刚走到门口,就遇到返回的李道宗。 这位宗室郡王,脸上无精打采。杜河清楚原因——这次九成宫出事,责任八成推他这主将身上了。 “郡王。” “是东国公啊。” 李道宗勒住马,语气病恹恹。 杜河安慰道:“这事怪不得郡王,谁能想到结社率会叛。军中规矩森严,你救驾已经很快了。” “也许本王该闲下来了。” 李道宗略拱手,返回了郡王府。 杜河摇头轻叹,李道宗是皇帝铁杆,向来忠心耿耿。这次皇帝迁怒于他,让他起了退隐心思。 这事儿说到底,怪不得李道宗。 百骑、宫卫、左卫,三部层层护卫皇帝,但相互没有联系。结社率攻城时,左卫其他人还在懵圈。 毕竟天子所在,无令谁敢擅闯。 李道宗能调来兵,称得上处事果决。 杜河回到府时,赵瑥在门口相迎。 “主人回来了。” “刘敬伤势如何?” “军医处理了,应该能活。” 杜河松口气,能活命就行,今晚这次变故,他四个部曲一人战死,一人重伤,损失同样惨重。 “睡觉。” 他躺在床上,外面漫天繁星。夜风从窗外吹进,带来阵阵凉爽。 但他瞪着眼睛,再没有白天闲情。 上次宫中谈话,他已表明态度。皇帝要换储君,必须考虑代价,但这次挡箭后,李二还会在乎代价吗? 毕竟长安十二卫,全听命于他。 如果李二执意换储君,那自己又当如何?清净驸马当不成,李泰势力坐稳,迎接他就是灭顶之灾。 在权势面前,他不会在乎自己这妹夫。 而且这事透着诡异,示警的人来自韦曲,偏偏也战死了。他被人坑多了,嗅到阴谋的味道。 要找个机会,打听李泰的伤势。 皇帝防备很严,只能拜托长乐,一想到长乐,杜河满心烦躁。 在见血之前,他要和长乐谈谈。 第106章 苦肉计 凉风席卷殿内,百官站得整齐。 丹霄殿的血迹,已经打散干净。但叛乱造成的影响,还留在人心中,魏王重伤在床,官员俱都严肃。 殿中跪着两人,是阿史那结社率和贺逻纥。 他们连夜奔逃一百七十里,左卫穷追不舍,直至渭水南岸,发现无船可渡,被左卫逮个正着。 此刻二人头发凌乱,脸上沾满灰尘。 李二拍着龙椅,喝骂道:“结社率,贺逻纥,你们身为降兵,朕赐予高官厚禄,你们不思报恩,竟敢谋反,狼心狗肺!” “陛下,臣冤枉啊。” 贺逻纥涕泪满面,喊道:“结社率借饮酒之机,持刀裹挟臣,臣迫于无奈,才干下这等逆事。” 他浑身颤抖,显然恐惧至极。 阿史那结社率满脸不屑,喝骂道:“可汗传给你这等人,真有辱突厥威名。唐皇,要杀要剐,老子认了。” 他斜眼看御座,冷笑道:“可惜没杀掉你。” “狂妄。” 李二被激起怒气,喝道:“此贼丧尽天良,罪无可恕,押去长安斩首,以正视听,子女妻儿——同斩!” 众人一语不发,贞观少行连坐,但魏王受伤,皇帝动了真怒。 两个禁卫入殿,将结社率拖走。 “哈哈哈……” 阿史那结社率狂笑不止,路过身边时,杜河一拳打在他肚上,他脸上憋成猪肝,再也笑不出来。 结社率离开后,只剩下贺逻纥。 “贺逻纥,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流放岭南。” “谢陛下……谢陛下……” 贺逻纥被拖着走,嘴里不住感谢。岭南瘴气密布,去了也是九死一生,但好歹有一成机会能活命。 其余二十余人,同样处以斩刑。 解决完逆贼后,就是战死者善后,韦挺沾韦良的光,从白丁升为太常丞,虽比不上谏议大夫,也算有权参朝。 杜河没有出声,韦氏现在是忠烈。 房玄龄出列道:“陛下,朝中在宿卫安排上,有不妥之处。臣觉得该做调动,以防后来者效仿。” 殿中有突厥臣子在,他故而说得委婉。 “散朝后参事。” “诺。” 朝会简单结束,参事没有杜河的份,他离开大殿后,前往长乐住处,宫女通报后,满脸歉意返回。 “东国公,殿下带兕子赏景去了。” “有劳。” 杜河微微拱手,准备原路返回,忽而里头走出来一个少女,穿着淡黄襦裙,脸色有些发白。 “臣见过殿下。” 城阳摆摆手,示意宫女离开,闷闷道:“你来找皇姐么?兕子见不得血腥,皇姐带她去赏景了。” “殿下最喜热闹,为何这次没去。” “哎——” 城阳看他一眼,长长叹口气。 杜河刚要追问,她又烦躁摆手,道:“不关你的事,说吧,你找皇姐什么事,或许我能帮忙。” 杜河眼前一亮,急忙压低声音。 “你帮我看看,魏王伤口在哪?” “你打什么主意?” “快去!” 杜河连连催促,城阳不满瞪他一眼,才蹑手蹑脚的去大宝殿,不到一刻钟,她又小跑着回来。 九成宫台阶多,她差点没摔着。 “慢点慢点。” “慢了要被抓了。” 城阳拍着胸口,笑道:“我刚掀开伤口看,还用手戳了呢,魏王哥哥痛得直哼哼,把父皇引来了。” 杜河好笑不已,难怪她撒腿就跑。 “如何?” “在——” 城阳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索性把手按在杜河肩上,道:“就这个位置,御医说弓手力竭,入肉两指深。” “两指深。” 杜河微微皱眉,从廊下到殿门,约有五十步,若八斗弓拉满,一箭下去,箭头应该透肩而出。 这才深入两指,算不得致命伤。 “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长乐声音,杜河猛然惊醒,才发现城阳手还在,城阳脸色微红,掉头跑进院子里了。 杜河叫苦不迭,这祖宗跑什么呀。 “二郎?” 长乐牵着兕子,脸上笑吟吟的。 杜河忙解释道:“刚才你不在,我找城阳帮忙。害,你误会了。” “我先送兕子进去。” “好。” 杜河在外等候,长乐很快出来,她换了身素白衣裙,更显天生丽质。 二人并肩而行,回到国公府。 赵瑥见到主母,急忙去泡茶,可府中都是爷们,书房里乱糟糟,散落着他用过的笔墨纸张。 “太乱了呀。” 长乐弯下腰,替他收拾东西。 “夫人真好看。” 杜河从后将她抱住,长乐被吓一跳,不过快一年没亲近,她也想念郎君,柔顺伏在他怀里。 “别动,裙子会乱。” “好好。” 杜河知她脸皮薄,笑嘻嘻收回魔爪。反正一年期限快到了,到时候双宿双飞,自能欺负殿下了。 长乐抓着他手,上面还有红肿。 “你又不是铁人,怎么用拳打。” “生气。” 长乐好笑嗔他一眼,想到他不顾生死进来,眼中满是柔情,抓着他的大手,小口小口吹着气。 “主人,茶水好了。” “不用。” 赵瑥很干脆的滚了。 长乐脸色微红,脱离他怀抱。 “你找城阳帮什么忙?” 杜河把事情说了,长乐秀眉微蹙,道:“你是魏王哥哥在用苦肉计?不可能吧,他差点就死了。” “你低估了皇位的诱惑。” 长乐眉间忧虑,轻叹道:“哥哥们水火不容,我不知道怎么办。” “不干你的事。” 杜河重新坐下,正色道:“丽质,我有件很重要的事。” “你说。” 长乐脸色紧张,杜河习惯叫她长乐,平日少叫她闺名,上一次这般亲昵称呼,还是在新婚之夜。 “朝中很快会动荡。” 杜河看着她眼睛,温声道:“我不知道会怎么样,如果事情不妙,我希望你保住国公府的人。” “二郎,别吓我。” 长乐脸色发白,紧紧抓着他手。 “别怕,只是预想。” 杜河轻声安抚,他内心并不乐观,这次行刺案过后,魏王正式有争储的资本——那就是皇帝的宠爱。 李二的意志,无人可以阻挡。 “我不会让父皇杀你。” “你阻止不了。” 杜河神色平静,低声道:“如果太子死,我也会死,权力面前没有亲情,你必须意识到这点。” “我……” 长乐微张着嘴,眼中慌乱无比。 “你是我夫人。” “是。” 长乐点点头,忽然恢复平静,她道:“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保住国公府的人。” “如果……” 长乐轻声说着,眼中坚定无比。 “如果你身死,我会拜托城阳,然后随你去——二郎,你为我几番血战,丽质无法离开你了。” 杜河抚着她青丝,没有再说什么。 这大唐嫡长公主,真正和他并肩了。 第107章 联姻 叛乱平定后,九成宫恢复平静。 李二召开过一次小廷议,杜河没有参加。廷议结束后,朝廷颁发新政,原本迁在河南到十万突厥人,被严令北上。 原本京中胡将,大部奉命往边疆。 皇帝册封阿史那思摩为突厥可汗,率突厥部众建牙帐在定襄。要求他世代镇守北疆,无令不许南渡黄河。 这代表朝廷态度转变,从胡汉一家转为内外分明。 夏日凉风习习,杜河独坐后院,他没有参政,仍是闲散之身。 “天子疑心一起,事情更难办了。” 他喃喃自语,对突厥政策改变,说明李二没有安全感。安东海东自治,本就踩在朝廷红线上。 加上侯君集在军中威望,太子一脉实力很强。 “赵瑥。” “在。” 杜河望着远处青山,沉声道:“派人回长安,告诉武娘子,尽全力去查韦良,切记别被人发现。” “诺。” 赵瑥离去后,杜河宛如雕像。 太子党实力再强,也强不过皇帝。 这帝位争夺,实际还取决于李二,他没有把握起兵,只能查查蛛丝马迹,揭穿李泰的真面目。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 “主人,太子殿下来访。” “就来。” 杜河在中堂见到李承乾,李二下掉任城王统兵,改为长孙无忌,这位年轻太子,本能察觉到危机。 “将就一下。” 杜河指着凉茶,笑吟吟开口。 李承乾心绪不宁,哪顾得上这个,忙道:“景昭,现在怎么办?父皇一连七日,都没有见我了。” “李泰活了?” “是。” 李承乾闷声道:“我只见过他一次,后来父皇就不让了。李泰身体还虚弱,是父皇亲自在照顾。” “我怀疑是苦肉计。” 杜河压低声音,把推测说出来。 李承乾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不可能吧?” “很有可能。” 杜河淡淡看他一眼,正色道:“我在军中多年,八斗弓五十步,箭头足以透胸,可魏王伤口才两指。” “许是弓手力竭。” “弓都拉不满,焉能有准头?” 杜河缓缓摇头,道:“当夜昏暗无光,弓手能瞄准陛下,可见并不力竭,唯一可能是他收力了。” 李承乾脸色变幻,叹道:“李泰这么狠!” “虽有致死风险,可回报也惊人。” 杜河继续道:“你是嫡长子,天然占着法理,文臣和武将,多拥护于你。” “你父皇这两年,经常旧疾复发。” “这事若传到朝中,百官必定会上书,请李泰和李治就蕃,他们离开长安,就失去争夺的本钱。” “李泰想翻盘,只有兵行险着。” 这是很浅显道理,皇帝龙体抱恙,储君必须定下,否则出了意外,大唐就会陷入争权乱局。 “现在他成功了?” 杜河没有回答,反而问个问题。 “李治在做什么?” “读书,请安。” 李承乾满脸疑惑,又道:“关稚奴什么事?” 杜河悠悠道:“他也不想离京,只有打击你声望。殿下,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应对长孙无忌和李泰联手了。” 李承乾苦着脸,一把抓住他手。 “你得帮我。” 杜河笑着挣脱手,正色道:“你是储君,需要有自己想法,眼下这情况,你准备怎么应对?” 李承乾见他考问,俊脸陷入沉思。 “我实力最强,却不能乱动,所以东宫还是藏锋。” “对。” 杜河赞许看他,经历称心的事后,这家伙成熟许多,笑道:“看来那顿打,还是很有效果。” “莫提莫提。” 李承乾脸上挂不住,摆摆手求放过。 “我只是苦恼,父皇为何不待见我呢?” 杜河理解他难处,叹道:“因为你们是君,就如林中之虎,你朝政处理的越好,就越侵犯陛下领地。” “李泰李治可以放姿态当幼虎,但你不可能做到。” 李承乾默然无语,这是不可调和矛盾。 “我们不能反击?” “没到时候。” 杜河随意仰躺,又道:“东宫先不要有动作,如果苗头不对,我会传信给你,届时——就要见红了。” “好。” 李承乾沉声答应,眼中闪过狠厉。 储君之争,你死我亡。 …… 九成宫内,夕阳斜照花圃。 李二推着轮椅,脸上带着关切。 “青雀,今天还痛么?” 李泰坐在椅上,脸色泛着病态苍白。 “父皇放心,儿好些了。” “城阳太不像话了。” 李二眉头微皱,下午内侍汇报,城阳戳了下李泰伤口,痛得他直哼哼,他立刻放下政事赶来。 “皇妹也是一片好心,父皇别责怪她。” “青雀,就是太老实了。” 李二叹口气,脸色变得冷峻,道:“方才内侍汇报,城阳跑去见杜河了,八成是受他指使,查看你的伤势。” 李泰垂下头,叹道:“我都这样了,妹夫还不放心么?” “有父皇在,谁都动不了你。” 李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两人在山顶停下,这是大宝殿花园,站在高处看去,远处五水环绕,青山翠翠,一片壮丽景色。 “青雀,若你为君,如何对待兄弟姐妹?” 李泰忙道:“父皇,儿臣并无这想法,儿留在长安,只想多陪陪您,母亲走后您太孤独了啊。” “父皇都懂。” 李二摸着他头,脸上露出温情。 “承乾和我生分,稚奴又太小了,幸好你在长安,父皇才稍有安慰。父皇别无他意,就当是闲聊了。” “那儿臣就斗胆了。” 李泰沉吟半晌,道:“承乾和我不对付,但到底是亲兄弟。我若为君,当给他闲职,安稳富贵过一生。” “稚奴若有能力,可以镇守边疆。” “至于东国公,毕竟是丽质丈夫,且才能出众,儿会让他参政,但不负责具体政事,以免他生出野心。” 他幽幽叹口气,道:“父皇可能觉得儿臣心软,可都是李家人,哪能真的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李二目露赞许,轻抚他头顶。 “吾儿仁慈,有明君之相。” 两人正说话间,李君羡快步走来。 “陛下,韦公来了。” “带他过来。” 韦挺头发花白,不过背脊挺直,他步伐稳重,来到皇帝旁边,撩起衣袍跪下,脸上恭敬无比。 “臣参见陛下,参见魏王。” “起来吧。” 李二对他态度很满意,笑道:“韦公在家几年,愈发变得稳重了。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问你。” “臣知无不言。” 李二衣袍被吹得浮动,他笑道:“不要紧张,是好事。城阳公主到婚配年纪,你韦曲可有麒麟儿?” “陛下看得起,是韦曲的荣幸。” 韦挺先是恭维着,又笑道:“韦曲才俊不少,但最出色的当属韦正矩。他年方十七,相貌俊美,在长安有些薄名。” 李泰失笑道:“韦公过谦了,正矩可是文冠长安啊。” 李二哈哈大笑,对这女婿很满意。 “那就他了。” 第108章 这什么主意 八月初,杜河仍然闲散。 结社率的突然叛乱,反而让魏王得势,不过他近年沉稳不少,面对魏王恩宠得势,心情十分平和。 人们忙着讨生活,无暇照顾鱼类。 这倒是便宜了他,秋鱼又大又肥,杜河清晨拎着鱼竿出门,直至日落才回,俨然一副隐居姿态。 头顶日头正盛,江风迎面吹来。 杜河昏昏欲睡,细木漂在水面点头,显然有鱼咬钩,他懒得起竿,直到浮漂沉水,他才拉起钓竿。 水中鱼儿逃窜,他在岸边溜鱼。 不知过了多久,大鱼浮出水面。 “哗啦。” 部曲拿来抄网,一尾七八斤桂鱼入篓。杜河得意洋洋,长乐城阳都喜吃桂鱼,拿过去大有面子。 一道人影接近,赵瑥神色恭敬。 “主人,今日朝会上,陛下赐婚韦氏,尚城阳公主。” 杜河淡淡嗯一声,依旧忙着挂钩,他不参与朝会,赵瑥等人奉命,和国公大臣部曲结交,朝中消息他都知道。 “许给谁啦?” “韦氏麒麟儿,韦正矩。” “他干嘛的?” 杜河放钩进水,他自上任营州,就没和长安世家子厮混了。新长成的二代,他一个都不认识。 赵瑥抓着脑袋,不知怎么形容。 “长得很帅,会写诗。” “哦。” 杜河撇撇嘴,写诗前世没留名,说明水平不咋地,这厮前世是新城公主驸马,后来新城公主暴毙,李治大怒砍掉他脑袋。 现在新城没出生,他反尚城阳公主。 “跟我没关系,你去吧。” “诺。” 杜河继续钓鱼,城阳公主年龄到了,许人是常态。不过指定韦氏,这事儿就有点别的意思了。 李二动了易储心思,在给魏王造势? 韦曲娶了城阳,跟皇室关系更密切,李泰若要为帝,离不开韦曲助力。 “加上我那叔父,韦杜两家全拉拢了啊。” 杜河眉头微皱,这倒是出乎意料,长孙氏代表关陇,韦杜代表京兆士族,魏王拉拢两家,就有对抗长孙氏本钱。 “烦。” 杜河踢踢鱼篓,鱼儿溅起水花。 他急于回长安,奈何皇帝不移驾,在九成宫他心神不宁,皇帝要做什么,他没有反抗能力。 黑刀和商会布局,都定在长安城。 他在江边吹着风,忽而露出笑容,长乐身姿俏丽,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拎着食盒,迈着碎步过来。 “夫人来啦。” “小莲做的消暑汤,拿来给你尝尝。” 杜河也不客气,拿着碗开喝,他余光瞧见长乐,似乎欲言又止,不由心中好笑,缓缓擦着嘴角。 “有事就说。” 长乐被看穿,脸上有些发红。 “城阳许婚的事,你听说过么?” “知道,姓韦的那小子。” “哎。” 长乐苦着小脸,显得非常可爱,她道:“城阳不同意婚事,跟父皇大吵一架,被父皇骂哭了。” “为何?” 杜河纳闷不已,道:“女大当嫁这很正常啊,韦正矩那小子长得好看,又富有文采,按理符合城阳要求。” “我也不知,问她也不说。” 长乐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捧着脸。 “你向来主意多,帮我劝劝她。” 杜河猛猛摇头,笑道:“我亲爱的夫人啊,这是公主婚事,我一个外臣怎好说话,陛下要发火呢。” “好二郎,帮帮忙嘛。” 长乐不依不饶,抱着他手撒娇。 杜河吃不住这一套,摊手无奈道:“我不知道怎么劝她,人说少女心事最难明,何况那么大个公主。” 长乐改变战术,可怜兮兮看他。 “你忍心城阳伤心么?” 杜河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叹气。 “走吧。” “二郎真好!” 两人联袂回返,城阳嘴上没大没小,但很敬重他这姐夫,很多事请她帮忙,她从来没有二话。 进入九成宫后,长乐去叫城阳。 杜河没等多久,她独自一人出来。 “宫女说城阳去飞云瀑了。” “去看看。” 两人又一起上山,九成宫群山环绕,每当夏季汛期来临,随处可见瀑布,飞云瀑景色壮丽,是皇家赏景地。 路上可见禁卫,杜河上前打听。 “殿下在赏瀑。” “多谢。” 飞云瀑在山腰,长乐有哮喘不能爬山,杜河留她在山下,独自一人上山,沿途景色秀丽,他却无心欣赏。 山腰有一处观景亭,一道人影静坐着。 “害,殿下。” 城阳抬抬眼皮,就算打过招呼。 杜河坐在对面,细细打量着她,城阳双手捧着脸,俏脸写满苦恼——她和长乐同母,小动作一模一样。 “再看把你眼珠挖掉。” 城阳被看得别扭,恶狠狠凶他。 杜河不以为意,笑吟吟道:“只是有些感慨,当年跟在我后面的小屁孩,如今也到出嫁年纪了。” 提起幼年趣事,城阳又羞又恼。 “多少年了,还提!” “也才五六年。” “不准提!” “好好。” 杜河举手投降,奇道:“殿下为何不同意?韦正矩这小子才貌双全,符合你跟我说的条件啊。” 城阳撇撇嘴,长长叹口气。 杜河等了半天,她却没有下文了。 “说说呗。” “……” “那我走啦?以后别说小弟不帮你。” 提起这打趣称呼,城阳终于开口。 “我心里很烦,我连韦什么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嫁人了呢?嫁娶人生大事,不应该两情相悦么?” 杜河顿时无语,这是个死结啊。 这年代女子多为附庸,连公主也不例外,皇帝一旦指婚,她就没法拒绝,说两情相悦,那是千年后的事了。 他只得安慰道:“公主都这样嫁人。” “是啊,公主都这样,皇姐呢?她嫁给表哥后,脸上没真心笑过,如果不是遇到你,她现在不知何等憔悴。” “皇室公主,一直如此。” “从来如此,那就对么?” 城阳定定看他,似乎要找答案。 耳边飞瀑声传来,凉风吹过脸颊,杜河很想和稀泥,说忍忍就过去了,但面对少女眼睛,始终说不出口。 “好吧,这不对。” 城阳露出笑脸,只是笑容哀伤。 “我知道父皇指婚目的,无非是和韦氏联姻,巩固他的皇位。我都明白这些,但就是不甘心啊。” 杜河轻叹道:“陛下还是爱你的,这是公主责任。” 城阳俏脸变得委屈,很快落下泪来,她泣道:“父母之爱,不应该是无私的么?为什么拿我换利益。” “我好想母后,只有她无私爱我。” 杜河敲敲石桌,将她目光引来,笑道:“你说错了,长乐也会无私爱你,不要求任何回报。” “还有小弟我——” 杜河指着鼻子,又补充了一句。 城阳被他逗乐,俏生生横他一眼。 “皇姐当然算,你——可拉倒吧。” “我怎么不算?” “都没见你关心我。” 杜河刚要说话,忽然觉得太暧昧,急忙收住嘴,转移话题道:“那城阳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别说抗婚啊,你拗不过陛下。” “我要离宫出走!” 城阳站起来,脸上写着决绝。 “???” 杜河大受震惊,这算什么主意! 第109章 变天了 杜河对她的想法无语,公主是皇室脸面,她如果离宫出走,得多少人流放,岭南只怕塞不下。 “你太天真了。” 杜河满脸无奈,劝道:“关中聚兵二十多万,层层关卡拦截。你还没出雍州,就会被陛下逮住。” 城阳看着他,眼眸弯成月牙。 杜河头皮发麻,顿感大事不妙。 “我帮不了你。” 城阳笑嘻嘻道:“你少装了,皇姐说了,你手下江湖人不少,弄个什么易容术,把我带去两府。” “啊——” 杜河牙疼不已,城阳鬼灵精怪,心眼多得很。长乐不参与黑刀,许是闲聊说过两句,被她记在心里了。 送个公主出城,不是什么难事。 长安虽戒备森严,但到底不是前世,联络全靠人力,有许多破绽在。 出了长安城往南,就是数百里秦岭,到时钻到山南道,从襄阳顺水而下,一个月就出海去了。 “我送你出城,脑袋要不要了?” “呃——” 城阳长叹口气,她到底是讲理的人,杜河敢送她出城,事后定会被查到,父皇得砍他脑袋。 她轻轻别过头,望着瀑布发呆。 “你走吧,我想安静一会儿。” “臣告退。” 杜河起身离开,没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少女青丝随风,满头奢华珠玉,却盖不住忧愁。 “那个……殿下。” “干嘛。” 城阳头也不回,精气神萎靡。 杜河重新坐下,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去世,皇室三年不嫁娶,眼下不到一年,还有两年时间啊。” 城阳转过头,眼睛闪闪发亮。 “继续说。” 杜河笑道:“两年啊,能发生很多事了。你找到郎君了,让陛下退婚就是。实在没找到,也能找借口。” “什么借口?” 城阳连连追问,一扫先前颓废。 “孝道拆开……。” “好主意!” 城阳猛然起身,眉间藏不住欣喜,孝自然是替母祈福,这道就更好说了,就是进道观修行。 反正不剃头发,到时还俗就是。 “哈哈哈……不愧是你。” 杜河见她少女心性,喜怒都来得快,心情也明亮起来,笑道:“你还是要抓紧,这借口拖不了几年。” “烦人,快走。” 城阳眉间恼怒,急忙挥手赶他。 杜河不明所以,这女孩变脸真快,不过暂时解决,他也无意多留,一路下到山地,长乐仍在等候。 他把过程说出,长乐抿嘴轻笑。 “治标不治本,也算是法子。” “是你赶我来的。” “好好,二郎最聪明。” 长乐柔声哄他,两人联袂赏景,山下不比山上壮丽,却也绿意盎然,满山溪流绿荫,双足都踏个遍。 长乐脚步轻快,显然心情极佳。 “麟游真是好地方。” 杜河看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相比起长安皇宫,麟游要温情得多,没有后宫争宠,只有她的一家人。 “终究是行宫,住不得长久。” 长乐轻轻点头,绿裙拂过草地,她感叹道:“是啊,昨日父皇让我准备,很快就要回长安了。” “这么快?” “嗯,行宫不便魏王哥哥养伤。” 杜河心思飘远,往日李二在麟游,要住三个月之久,这次不到一个月,除了魏王之外,恐怕有其他原因。 十二卫。 皇帝感到不安了,急于回到老巢。 结社率这家伙,刺激到所有人啊。 “二郎?” 杜河回过神,长乐正侧头看他。 “你怎么了?” “被夫人美迷糊了。” “尽胡说。” 长乐脸色微红,唇边却挂着笑。 公主不能摄政,杜河不和她聊争斗,只讲些趣事,惹她开心不已。虫鸣鸟叫入耳,连风也变得温柔。 转过一道小溪,禁卫找到他们。 “东国公,陛下有请——” “这就去。” 杜河心中微凛,他在麟游县,身上没有政务,处于退隐状态,李二这时候召请,显得很奇怪。 长乐冰雪聪明,脸色微微发白。 “我和你去。” “不用。” 杜河微微摇头,安抚道:“放心,不会有事。” 他送长乐回寝殿,一个内侍在等候,两人一前一后,很快赶到丹霄殿,殿内安静非常,只有皇帝在内。 “臣杜河参见陛下。” 杜河声音不变,后背已然冒汗。 李二背对着他,只穿着常服,身躯高大魁梧,带着帝王威严。 但真正让他害怕——是屏风后数道呼吸。 唐斩曾经说过,军队始终是外力,自己力量才是唯一依靠,所以他早晚习武,保持五感敏锐。 三道呼吸,缓慢悠长。 是武道高手。 这让他本能感觉威胁,武道高手面对军阵,很难扭转战局。但在近身搏杀中,他们有很强威力。 外面禁卫无数,这些内卫在防他? 亦或是捉他!? “坐。” 李二缓缓转身,黑脸上看不出喜怒。 “谢陛下。” 杜河跪坐下首,眉眼低垂下去,耳朵依据声音,判断彼此距离,屏风距离七步,李二距离八步。 在内卫出手前,他能拿下皇帝。 “你清闲很久了吧?” “回陛下,快一年了。” 杜河神色不变,他自去年九月返京,一直未担任实职。长安人纷纷推测,东国公已经失宠了。 踏踏…… 李二来回踱步,脚步沉稳有力。 杜河心随着脚步,也提到嗓子眼。 “房玄龄说,土豆产量千斤,缓解大唐缺粮困境。安东两府,也全赖你平定,海船之事,你出力也多。” “臣的本分。” 杜河不卑不亢,恭敬回答着。 李二点点头,又道:“侯君集传信来,高昌已经平定。” “恭贺陛下。” 杜河笑着道贺,军报近日传到,高昌想倚仗西突厥抵抗,可西突厥畏惧唐军兵锋,不敢出兵相救。 出兵四月,一战而定。 李二扫他一眼,脸上却没喜色。 “还有一件事。” 李二坐在桌案后,拾起一本奏疏,道:“河北道御史弹劾,安东副都护王玄策,行贿御史,私藏兵甲,蓄意——谋反。” “他是你举荐的人,你好好看看。” 奏疏被扔过来,杜河探手接住。 这是河北道监察御史王敬上书,说安东副都护行贿他百两银,丝绢十匹,另外藏甲数万,怀疑其蓄意谋反。 杜河放下心来,里面没有实证。 行贿这事可大可小,吏治再清明,也免不了人情,朝中谁不清楚。 因为这被收拾的人,贪污只是借口。 “陛下,王御史危言耸听了,安东两百万众,许多部族聚在山中,外人不能入内,譬如羽氏、鸟氏。” “都护府留着甲胄,只为应对叛乱。” 杜河避开行贿,兵甲这事朝中知道,高句丽甲胄一般,远不及大唐精良。加上无力常驻重兵,默许了这行为。 “那行贿一事,嗯?” 李二声音威严,似乎带着恼怒。 杜河脸上错愕,听皇帝这意思,是拿行贿当借口,处理掉王玄策。这背后目的,恐怕是入手安东。 他豁然惊醒,东宫要变天了! 第110章 杀机 “全凭陛下裁定。” 杜河没有辩解,连这借口都拿来发挥,表明皇帝心意已决。他动安东格局,是在替魏王铺路。 数年明争暗斗,终于快到头了。 李二目光晦暗难明,淡淡道:“高昌国既灭,朕欲设安西都护府,王玄策有才能,调他去任职吧。” “陛下仁慈。” 杜河心中清楚,安西到安东相隔五千里,王玄策调到安西,手下就不是营州军,而是陇右府兵和西域镇戎军。 王玄策这外来户,喊不动本地将。 他就像鱼儿离水,失去后方根基。 李二没调裴行俭,只因海东太弱,两国余孽还在,人口也只有几十万。失去安东后,海东独木难支。 他没问继任者是谁,这没有意义了。 李二既然插手海东,继任者定会换成亲信,或者魏王一派。随后逐步调动,瓦解原本的格局。 有福船从莱州,这不算难点。 他开通了航线,为自己拿下了本钱,但弊端也在,朝中可以插手了。 李二目光幽幽,叹道:“观音婢去世后,朕常常深思,人生究竟为何?思来想去,惟有子女平安,才是幸事。” “青雀和你有过节,但他有容人之量。” 杜河心中嗤笑,李泰能容别人,却容不下他,不提李锦绣的事,湖城驿那次刺杀,死胖子心知肚明。 他忍不住开口道:“陛下熟读史书,废长立幼——是取祸之道啊。” “朕心里清楚。” 杜河劝道:“您心里清楚,更不应行此事。若立魏王为太子,晋王、曹王、纪王,人人起心思,朝中不是大乱。” “你说错了。” 李二虎目放光,眉间散发霸气,“这李唐天下,是朕用血打下来的。朕让谁当太子,谁才能当太子。” “承乾亦是您子,何故偏心至此!” 杜河愤愤难解,说话毫不客气。 “你不懂。” 李二大手一挥,似乎激起情绪,大声道:“朕是为了保护他!青雀至纯至孝,才会护好他们。” 面对生气的皇帝,杜河沉默不语。 李泰至纯至孝,实在令他发笑。他内心很清楚,皇帝所说这些,都是借口而已,根本在于储君和皇权冲突。 势力壮大的东宫,和春秋鼎盛的皇帝。 抓住权力是皇帝本能,他不想亲手杀子,只有剪除东宫势力,交给更弱的李泰。 一句话。 李二不想退位,才换更听话的太子。 “至纯至孝……” 杜河微微笑着,没有再攻击魏王。 他一个臣子再亲近,也亲不过父子,李泰设计中箭,已经深受信任。他说多了话,反有离间嫌疑。 李二脸色缓和,露出缅怀神色。 “朕与克明,相伴多年,彼此信任,可惜他去的早。单论起功绩,你更胜过他。所以——” 他目光看过来,带着些许期盼。 “朕希望你辅佐青雀,成就杜氏父子名臣。” 杜河还没回答,就听到了脚步声。 来的人是李泰,他穿着素白常服,胖脸上还带着苍白,李二急忙起身,扶着儿子坐在软榻上。 “青雀,杜景昭大才,你若倚仗,可承盛世。” 李二笑着提醒,李泰起身拱手。 “东国公,你娶长乐妹妹,我们就是一家人。泰当年不懂事,多有冒犯举动,请你多多包涵。” 这是他第二次道歉,态度无比谦逊。 杜河轻叹一口气,李泰面子做足了,李二今天喊他来,还是想请他辅佐,但他心里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 李泰登基后,就是秋后算账时。 杜河没有说话,李泰仍弯着腰,屋中陷入难堪沉默,李二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眼神也锐利起来。 从来没有臣子,敢不给亲王面子! “陛下。” 在李二发作前,杜河缓缓开口。 “立谁为储是您的事,也是朝臣的事。您若执意立魏王,臣最后说一句,将来子嗣相残,您不要后悔。” 李二眼露杀气,死死盯着他。 “你在威胁朕?” “非也。” 杜河摇摇头,丝毫不惧他,道:“您是天下共主,臣威胁不了您。不过皇子众多,您能左右人心吗?” “这轮不到你操心。” “好。” 杜河欣然起身,笑道:“陛下既有决定,臣便不多言。若魏王为储君,臣只想退出朝堂,做个闲散人。” 李泰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极紧。 李二目露杀气,感受到深深侮辱,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杜河却看不上,宁可退出中枢,不再理政事。 “什么意思?” “臣不与之为伍。” 杜河轻轻摇着头,目光看向李泰,又道:“魏王,你能瞒过陛下,却瞒不过我,何必假惺惺呢。” 李二勃然大怒,伸手指着他。 “大胆!” 杜河脸色平静,叹道:“陛下,臣不耻魏王,头顶这爵位,这封赏,您大可一并取回,换我逍遥自在。” 屏风后的威胁,使他做出了退让。 剥去爵位后,他就没有威胁,看在长乐的份上,脑袋定然保得住。将来逃脱性命,大可卷土重来。 “哈哈哈……” 李二大笑起来,却没半点欢喜。 杜河心中狂跳,身体紧紧绷起,目光停在李泰脖上,如果皇帝下杀手,他就要拿李泰当筹码。 “如果……朕非要你答应呢?” 李二笑声止住,虎目放出寒光。身为主宰大唐的帝王,他撕去温和友善的外衣,露出狰狞的一面。 杜河嗓子发干,陷入漫长沉默。 李二以往下令抓捕他,都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但这次不同,这次是两头猛兽,在争夺朝堂权力。 皇帝要他臣服,向魏王宣誓效忠! 杜河耳朵微动,屏风后呼吸急促,看来暗卫做好了准备。一股致命威胁感,让他身体微微颤抖。 拒绝就会死! 可向李泰效忠,他绝对不愿意。 那等于背叛李承乾。 长乐的情分在这权力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皇室不会在意女人,江山才是男人争夺的战场。 杜河清楚这点,所以选择艰难。 “臣——” 杜河满心怒火,但理智地选择妥协,他不能拿命赌李二善心,只有留住性命,将来才能再起。 “父皇……父皇……” 一声声稚嫩呼喊,打破屋内杀气。 第111章 最强大的敌人 一个黄裙女孩跑进来,满身珠玉叮当响,小脸红跑得扑扑,身后宫人追着她,生怕兕子摔着。 李二脸上冰霜,瞬间化作慈爱。 “啊,是兕子来啦。” “没错,是兕子。” 晋阳公主小人儿叉腰,被李二抱在怀中。 他拿着龙袍擦汗,笑道:“看你玩得,一身都是汗,怎么到父皇这了。” “兕子想你嘛,不能来么?” “能能,当然能。” 李二咧开嘴笑,正事全抛脑后。 兕子在怀中侧头,圆溜溜眼珠看着,笑道:“咿,魏王哥哥,皇姐夫,你们在这里聊天嘛?” 杜河笑道:“说些闲话。” “是啊,我们正说笑。” 李泰堆出和煦笑容,兕子是最小的公主,他虽然很想动杜河,可有她在这里,这事就办不成了。 “都是一家人,不可以吵架哦。” 兕子伸出小手指,点着三人笑,忽然她探出头,看着屏风那边。 “张爷爷,你在捉迷藏嘛。” “呵呵……” 屏风后传来笑声,张阿难带着两人出来,他脸上和蔼,笑道:“奴婢在这伺候,可不是捉迷藏。” 兕子进殿后,杀机顿时解除。 杜河赔笑几句,借机告辞离开。 “臣告退。” “去吧。” 兕子打断他们,李二也没留他。 杜河走出宫内,涌出劫后余生感觉,后背罗衫不知不觉湿透。皇帝要下杀手,他毫无办法。 一次简单召见,就充满了杀机。 内侍引着他出宫,刚走过殿门广场,一道倩影立在河边,内侍很识趣,留给夫妻独处时间。 长乐白裙飘飘,好似天上仙。 “二郎,父皇召你何事?” “扬州船事。” 杜河笑吟吟回答,长乐太善良了,又极其看重家人。让她知晓始末,只怕晚上都睡不好觉。 “骗人——” 长乐回过头,凤眸带着泪。 “船事卢义恭负责,你早就脱手了。” 长乐伸出手,替他拨开被汗黏住的头发,柔声道:“二郎向来心大,能让你出汗,只有生死了吧。” 杜河干笑两声,老李家都聪明啊。 “兕子是你喊来的?” “嗯。” 长乐深情看他,道:“我回到寝殿后,心里慌的很。” “夫人机智。” 杜河微笑着夸她,长乐不争不抢,却也有好人缘,不管城阳还是兕子,对她这长姐言听计从。 “父皇要杀你?” “难说。” 杜河望着眼前小河,脸上有些唏嘘。 “陛下心思,实难以琢磨,不过易储之事,却是有八成了。” “父皇——” 长乐捂住嘴,眼中蒙起雾气。 身为大唐嫡公主,她深知这决定,会带来多少血腥,譬如玄武门。她无法改变,这正是痛苦根源。 “哥哥们会流血吗?” 杜河懂她的痛苦,郑重地点点头。 “丽质,这是必然结果。陛下说李泰至纯至孝,不会伤害太子和我,但这是不可能的,前太子怎么能活在世上?” “你父皇英明一世,竟不懂这道理。” 杜河看着眼前美景,又在内心补充,皇帝懂这道理,但他是一个父亲,盲目地相信李泰人品。 “我去找他。” “不要去。” 杜河拉住她,轻轻摇着头。 长乐脸色黯然,她读懂郎君意思,皇权争斗六亲不认,别说是公主,就是皇后也插不上手。 这时内侍过来,脸上带着歉意。 “国公,该出宫了。” 杜河抬手示意他等,转头柔声道:“这些事情,锦绣和我有决定,你不要参与,护好国公府。” “嗯!” 眼看杜河离去,长乐眼泪流下。 城阳公主嘴里叼着草,大大咧咧路过,急忙跑过来,关切问道:“皇姐怎么了?杜河欺负你了?” “不是。” “那你哭什么呀。” 长乐扶着她肩膀,轻泣道:“母后担忧兄弟相残,可这却是宿命,你姐夫若不在了,你帮我顾好东国公府。” 城阳脸色煞白,草根从嘴里掉落。 …… 杜河回到府邸后,就在后院静坐。头悬利刃的滋味,当真不好受,但身在九成宫,他没有任何办法。 这次被兕子打断,那么下一次呢? 直到赵瑥喊吃饭,他才回到前堂,桌上三菜一汤,都是尚食局送到。 杜河味同嚼蜡,很快放下筷子。 “老赵,如果强敌不可战胜,我们该怎么办?” 赵瑥站在下首,闻言笑道:“主人征战数年,何时惧过强敌。战争迷雾重重,不出手怎知输赢。” “没有赢的希望啊。” “军中有句粗话,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杜河大笑道:“有理有理,任他强敌如山,总要试试看,老子官当久了,反而丢了男人血气。” 他快步进书房,很快取出信。 “送长安武娘子。” “诺。” 赵瑥去安排部曲,杜河在后院打拳,这封信发往安东,要用密码本破译,纵然被截也没人看得懂。 赵瑥很快回来,一脸跃跃欲试。 “要小人做什么?” “不用。” 杜河收起架势,一切需要时间,皇帝或许忌惮两府,没有对他下手。新官去安东,至少两个月。 这两个月,就是他的期限。 届时是生是死,全看李泰仁慈。 “不是有强敌么?” “等。” …… 二十天后,秋风席卷东州。 一骑如风狂奔,惊得路人大骂着避让,骑士充耳不闻,连续长途赶路,使他脸上充满风霜。 马蹄接近城门,城门军迅速出动。 “何人纵马!” 骑士马速不停,探手取出令符,城门郎大吃一惊,急忙让开道路,都护府最高通行令牌,谁敢阻挡信使。 骑士奔入城内,停在一座宅院。 笃笃笃…… 敲门声急促,一个青年开门。 “何事?” “东国公手书。” “快进。” 很快,这封信由小刀送给宣骄,她关上房门,从书架取出密码本,手中毛笔飞舞,书写信中消息。 直到破译完毕,她脸色微变。 宣骄拿起长刀,快速赶到军营,守门士兵汇报后,将她引入中堂。 “告诉姜都护,十万火急。” “明白了。” 姜奉很快赶到,他身上甲胄未解,看到宣骄脸色凝重,已然知晓严重,急忙接过信件查看。 他看着手中书信,久久没说话。 “想反悔?” 宣骄眉头一挑,说话很不客气。 “太突然了。” 姜奉递过去书信,正色道:“宣姑娘,劳你送去浪州。我会去见羽氏,请王大人做好准备吧。” “我会办好。” 第112章 瓦解 八月十五日,丹霄殿内。 杜河站在人群中,满目紫袍玉带。 距离叛乱过去一月,结社率连同六十七人,被斩于西市口。对庞大的唐廷来说,这件事已经结束。 但他很清楚,余波存在人心。 “陛下,安东副都护王玄策,行贿河北道监察御史王敬银百两,丝绢十匹,为严正国法,臣请严惩。” 御史正气凛然,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臣都不说话,安东是东国公地盘,王玄策都是他举荐的官,这时候开口赞同,等于和他撕破脸。 长孙无忌没有顾忌,不阴不阳出声。 “按唐律——行贿百两,当处绞刑。” 众臣都没说话,唐律纸面森严,可实际执行,身份、人情、都考虑在内。只有无权无势百姓,才受律法约束。 哪有四品副都护,因百两银绞的? 赵国公这话里,多少带私人恩怨。 李孝恭是安东大都护,虽然只是遥领,不过手下人出事,他必然要出头,闻言脸上露出笑意。 “赵国公,话说严重了。” “安东数年安东,全赖王都护治理。当年陛下征安东,他在后方调度粮草,十余万大军,也没出过差错。” “岂能因百两银,就扼杀一员大臣?” 李孝恭话说完,众臣频频点头。 王玄策出身寒门,谁都不肯出声,不过李孝恭开口,自要卖个人情。 “郡王言之有理。” “若判绞刑,太过严苛,不如训斥罚俸……” 长孙无忌听着反对,丝毫没有气馁。 “百两银是小事,可行贿御史,安东想隐瞒什么?臣只怕他们欺上瞒下,将来安东会出大祸。” 群臣悚然一惊,识趣闭上嘴。 两府离中枢四千里,位置非常敏感。朝廷要发令,最快也走一个月,是以两府军政,依都护府自理。 就连财政赋税,也是都护府自留。 毕竟来回损耗,户部都受不了。 在这种情况下,安东有极大自主权,换一句话说,两府主官蓄意谋反,朝廷只有派兵去打。 杜河出列道:“陛下,赵国公所言,实在危言耸听。陈国公拿下高昌,王玄策有才,不如调去西域。” 李承乾看他一眼,脸上充满疑惑。 杜河目不斜视,皇帝已经说过了,与其等别人提出,不如他主动示弱。 长孙无忌大为诧异,两府是杜河倚仗,他应该拼死护住才对,怎么反而主动请缨,把自己人调出去。 西域全是陇右兵,谁服气他的人。 他一眼御座,很快明白缘由。 “臣赞同。” 房玄龄出列道:“边官三年一任,王大人恰好今年到期。安西都护府建立在即,需要一位稳重主官。” 褚遂良道:“将功补罪,也显朝廷宽容。” 长孙无忌又道:“边将三年一任,臣没记错的话,安东另一个副都护姜奉,也在今年到期了。” 岑文本道:“要调就一并调去。” 群臣默不作声,纷纷看出门道。 原来这场廷议,是为动安东格局啊。东国公赋闲近一年,又是坚定太子派,这时候改安东,目的耐人寻味。 安东有两百万众,是太子最大倚仗。 现在文武被调走,东宫势力骤减。 李孝恭张张嘴,最终明哲保身,他能开口替王玄策说话,已经尽本分了,再往里头扎,他会惹一身麻烦。 李二沉吟不语,目光看向杜河。 “东国公意下如何?” “全凭陛下圣裁。” 杜河没有反对,引起许多人诧异,东国公脾气暴躁,当初为苏烈封赏,敢跟皇帝对顶,这回怎么怂了。 “既如此,吏部发任命,让他二人赴西域。” “诺。” 高士廉颤颤巍巍,恭敬答应下来。 岑文本趁热打铁,忙道:“陛下,安东海东相隔很近,裴都护也快三年了,不如将其调走,换个稳重老将。” “不可——” “不可。” 两道声音传出,众人看向来源。 一者是长孙无忌,一者是房玄龄。 “房相先请。” 长孙无忌拱手,做出谦让姿态,自从被罢官后,他为人更加稳重。 房玄龄点点头,道:“陛下,海东局势未稳,金氏旧人需怀德县主压制。朝中调走裴都护,两国遗民必然生乱。” 金胜曼被封怀德县主,赐天子李姓。 岑文本不满道:“不是有百济遗民么?让他们相互掣肘。” “书生之见。” 长孙无忌不客气训斥,正色道:“哪有这么简单?没有怀德县主管束,两国遗民联合,朝廷到时怎么办?” 岑文本哑口无言,只得愤愤退下。 “这事好办。” 杜河出列笑道:“大唐兵多将广,还怕打不下来么?裴都护思念乡土,多次想调回内陆,还望诸位成全。” 众人脸色怪异,东国公自废武功啊。 房玄龄劝道:“东国公,请为社稷虑。” 长孙无忌苦着脸,劝道:“陛下,海东既然稳定,何必去改它。万一生出祸乱,又是一场大战。” “请陛下三思。” 唐俭急忙开口,海东可不比高昌国,四处都是山地,真要打起来,他这户部尚书,又要到处刮粮草。 “海东任命,暂时不变。” 李二脸沉如水,否决这提议。 “安东两个副都护,诸卿有何人选?” 皇帝提出问题,众人纷纷心动,两个四品职位,安东现在稳定,那可是香饽饽,谁插手谁势力大增。 高士廉开口道:“老臣掌管吏部,倒有两个人选。” “申国公请说。” “褚侍郎博学多才,可为副都护之一。兵部侍郎韩瑷,曾任秦州都督府长史,知兵制,熟边事,可为军事都护。” 李二点点头,这二人都很合适。 “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杜河。 长孙无忌不满道:“东国公有何见解?” 杜河笑道:“两位才学高超,但多在陇右任职,安东和西域,风情大不相同。一个处理不当,容易激起民变。” 李泰急忙附和,道:“边事牵扯甚大,父皇应三思。” 长孙无忌脸色阴沉,褚遂良是他的人,韩瑷更是他姻亲,两人入驻安东,晋王势力必然大增。 可惜杜河开口,那事情就不妙了。 杜河亲手打下两府,说话份量很重,加上李泰开口,御座上皇帝沉吟着。 “还有其他人么?” “儿臣想举荐两人。” 李泰伤势未愈,显得有些文弱。 第113章 留质 李二目露慈爱,朝他点点头。 “魏王有何人选?” 李泰温声道:“儿臣举荐两人,一是王府咨议参军刘孝孙,他曾任地方参军,为人机变百出,可任民政主官。” “第二人,王府长史杜楚客,他是已故杜相之弟,懂军务,善谋略,可掌安东军务,震慑蛮民。” 李泰说完后,又看向杜河。 “东国公意下如何?” “甚好。” 杜河点头赞同,吹捧道:“刘参军历经三朝,名声传遍各地。吾叔父也有大才,再合适不过。” 杜楚客留守长安,并未随驾来行宫。 房玄龄欲言又止,终是闭上嘴,杜河出声赞同,且魏王圣眷正浓,他再出声反对,就说不过去了。 长孙无忌眼角直跳,脸上惊疑不定。 杜河在搞什么鬼,把安东势力送给魏王,太子还有活路吗?难不成他转投魏王?他脑中满是疑问。 余者没有反对,此事这般就定。 “那就依魏王言。” 李二作出决定,又朝魏王笑道:“吾儿,叮嘱好两人谨慎做事,安东出了乱子,你可要担责任。” “儿臣领命。” 两人父慈子孝,众人心思各异。 李承乾站在御座下,脸色有些发紧。 人选已经确定,具体细节是尚书省的事,不会在朝堂讨论。杜河让出安东利益,脸色依然平静。 他要顺着皇帝,以免杀身之祸。 “陛下,臣有事奏。” 岑文本走出来,朝着御座行礼。 “岑卿有何事?” 岑文本正色道:“想我大唐将军,多在边疆受风霜,臣居长安舒适,不免心中生惭,因此,有一事请陛下答应。” “边疆辛劳,朕也有感。” 皇帝想起什么,重重感叹一句。 “岑卿细说……” 岑文本沉声道:“将军守土有责,无法离开驻地。可他们亲属妻儿,不该跟着受罪。请在长安赐都督、都护府邸,以安众将后方。” 嗡…… 他话音刚落,殿中嗡嗡一片。 大唐富有万里,藩国数不胜数,各酋首、可汗子弟,多在军中任职,名为将军,实则是各国质子。 但这是对胡人,没用在汉将身上。 皇帝施行仁政,又要容人之量,臣子家在长安的,家眷就在长安。随官赴任的,朝廷也不管。 但岑文本提出,就变成强行了。 武将们议论纷纷,可谁也没开口,一来他们是驻京武将,二来地位不高,李靖在长安,侯君集在西域。 殿内最高武将,当属任城王和东国公。 李道宗身为宗室,不会触这个问题。 杜河忍无可忍,大声道:“不妥,陛下不信任边将,何必派去驻守。若信任边将,又何须行此举?” “强行留质,反而离心。” 岑文本争辩道:“安东、海东、安西、安南、将来还有安北,五大都护府,远离长安千里,独揽军政大权。” “臣这建议,只是防微杜渐。” “若将军们无异心,何须惧怕留置,长安繁华之地,子女可入国子监,不是陛下的恩宠——” “住口!” 岑文本话没说完,杜河勃然大怒。 他指着岑文本喝道:“你这蠢书生,焉懂武人事!” “武人有傲骨,挟家眷为质,形同囚徒尔,何人不生反感!家眷被扣押,个个不求立功,但求无过。” “长此下去,边事岂不糜烂?” 他目放精光,缓缓扫视殿内。 “世家、宰相掌控长安,家眷亦在范围内,将来有人以家眷为由,逼边将听命,国家听谁的?” 众人齐齐色变,这人真敢说啊。 杜河气愤难解,愤然道:“君臣相互猜忌,朝堂风气崩坏,谁愿意去边疆。不出百年,大唐根基尽毁。” 岑文本被他训斥,脸色一片铁青。 房玄龄打圆场道:“陛下,此事确实不妥,不如折中,赏边将府邸,不愿亲属受苦的人,也在长安有安身地。” “臣同意。” 长孙无忌开口,支持这个决定。 “就这么办。” 李二声音疲惫,轻轻揉着额头。 杜河眼中寒光大盛,第一次对岑文本动杀机,贞观朝风气开明,文臣武将同心,少有大将叛乱。 这厮为攻击太子,竟提出这建议。 留质这种做法,短期有利朝廷,但从长远来看,绝对弊大于利。 谁拿下京城,就掌控全国兵马,更致命的是,武将会离心,猜忌一起,谁会真心效忠皇帝。 “散朝。” 朝会宣布结束,杜河独自往外。 安东主官变动,会在两个月内完成。海东虽然没动,可岑文本这一手,分明是想瓦解他全部势力。 他前脚刚进门,后脚东宫就来人了。 “东国公,殿下有请。” “走吧。” 李承乾住在九成宫以东,另开宫门进出,由东宫卫士守护。杜河到的时候,宫中只有太子在。 “婉儿带象儿去赏景了。” “这处景好。” 杜河和他笑谈,在书房中坐下。 李承乾神色凝重,问道:“景昭,你为何同意调走王玄策和姜奉,那是咱们在安东的助力啊。” “魏王势大,我只能妥协。” 杜河隐瞒面圣的事,李承乾本就惊惧,若知道皇帝下杀手,怕更加惶惶难安。 “父皇要易储么?” “难说。” 杜河缓缓摇头,又安慰道:“你先不要急,万事有我在。” “如何能不急。” 李承乾脸色忧虑,玄武门之变,才过去不到二十年。现在父皇宠魏王,岂不是重蹈覆辙么? “我们有盟友。” “谁?” “你舅父。” 杜河耐心解释道:“他支持拿掉安东,却不敢动海东,你以为是为国事计么?不过是谋私利罢了。” “东宫可以削弱,却不可以倒台。” “晋王年纪最小,东宫若是倒台,太子位就落在魏王手中,长孙无忌何等聪明,不会允许这事发生。” 李承乾点点头,也反应过来。 “舅父火中取栗啊。” 杜河笑着摇头,长孙无忌确实胆大,两个皇子争斗,任何一把火烧到,都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可若两败俱伤,晋王就能上台。 “安东的事,不会那么顺利。” 李承乾眼中放光,低声道:“你不打算交出官位?” 杜河拿着茶杯,眉间亦有忧色,叹道:“两府是本钱,绝不可以被人动,殿下,侯君集快回来了吧?” “在路上了,应该下月到。” “我要和他见面。” “好。” 杜河看着太子,沉声道:“魏王舍身用计,很快要图穷匕见了。李承乾,你要做好流血的准备了。” “我明白。” 李承乾脸色发红,坚定朝他点头。 第114章 四方云动 八月二十,麟游秋风渐起。 示弱换来了好处,皇帝没再召见他。中秋已经过去,御驾本该回宫,不过死胖子体弱,李二滞留在此。 皇帝不动身,杜河也回不去。 好在九成宫景色优美,他寄情于山水,把周遭游个遍。今日懒得出门,他坐在后院竹林吹风。 秋风簌簌作响,竹叶散落满地。 一道人影从后接近,停在两步之外。 “主人,长安来信了。” 杜河伸手接过,信是武玦写的,他安排的事,通过黑刀渠道发往安东,按时间推算,半个月前就到了。 长安人手就位,做好最坏打算。 信中她还透露,杜楚客和刘孝孙,接到吏部任命,出发往安东了。 “尚书省动作够快啊。” 杜河轻声说着,取出火折子,将信件点燃。女帝很有能力,商会只有百余人,竟能打探到消息。 “主人,还有一事。” “怎么了?” “弟兄们进出,好像跟了眼睛。” “嗯?” 杜河豁然坐直,有人跟着他部曲。这儿距行宫不远,谁敢在此鬼祟? “昨日小人去取信,出门就感觉不对。本想在小道拿下他,但那人身手敏捷,眨眼就不见踪影。” “不用管他们。” 他已经有答案了,是皇帝的内卫。 长孙无忌和魏王,都不敢在这里行事。 想到老太监张阿难,杜河毛骨悚然,老家伙看着弱不禁风,实则修炼内功,武力尤在他之上。 “不用管吗?” “对。” “诺。” 赵瑥后退几步,留给主人清静。 杜河陷入沉思,李二派暗卫跟踪他,目的是什么?防止他和太子联手,起兵行谋逆之事么? 从这一点看,易储注定了。 “主人,城阳殿下来访。” “这就来。” 杜河急忙起身,城阳云英未嫁,他不能在房中相见,被礼部官员看到,两人全都要被弹劾。 门前有棵大树,二人在树下说话。 许久没见城阳,她穿着淡黄襦裙,扎着双环髻,小脸红润好看。 “殿下怎么到这了。” 城阳手里转着草,无奈道:“皇姐派我来的,她跟父皇大吵一架,被禁足一个月,让我来跟你说。” 杜河眉头微皱,怎么又禁足了。 “所为何事?” “哎呀——” 城阳稍稍靠近些,低声道:“皇姐不让说,但我还是告诉你。她说父皇动你,就做好拿两条命的准备。” “父皇气得不行,就把她禁足了。” 杜河满心感动,都叫她别参与了。 长乐这傻公主,偏偏一头扎进去。 “她没事吧。” 城阳无所谓挥手,笑道:“没什么事,就是不能出宫。皇姐带着兕子呢,早上还在种小树。” “我明白了。” “走了。” 城阳潇洒转身,没走几步又停下。 “小弟——” “嗯?殿下有何吩咐。” 少女欲言又止,眉间染着忧色,轻叹道:“哥哥们的事,我不能参与,不过父皇要杀你,我会尽力帮你。” “多谢殿下。” 等杜河抬起头,只看到一个背影,少女背着手,身形灵动轻快。 不过比起往日,似乎多了忧虑。 …… 京洛道上。 五十余骑士奔马,卷起漫天黄土。骑士身形凌厉,腰间斜挎横刀,他们紧密相依,护住中间两人。 “歇马。” 一个声音传出,骑士放缓马速。 众人在树荫下休息,一个中年人被人搀扶,脸上疲惫不堪,另一人脸色坚毅,神态自若,显然长行军伍。 “杜长史,没必要这般急吧?” 杜楚客松开水囊,擦去胡须水渍。 “刘大人,最好快一些。” 他盘腿在地上,保持着贵族礼仪,又笑道:“我那侄儿聪慧坚韧,安东上下一心,去晚了更麻烦。” 刘孝孙喘着气,不停拿手扇风。 “这般厉害?” 杜楚客眼中露出赞许,道:“比起吾大兄,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想在安东站脚,需行雷霆手段。” 魏王仰仗杜楚客,刘孝孙也客气。 “请长史解惑。” 杜楚客微笑道:“朝廷的命令,安东不会违抗。但以下犯上,多阴柔手段,无非借口推诿,或闹出事端。” “咱们追着信使,打他们措手不及。” 刘孝孙点点头,调任命令就在前方,他们日夜赶路,就为抢时间,在都护府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接管安东。 “只是我这条老命啊。” “刘大人,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 东州以东二百里,住着许多部落。 一座聚居部落,在晨光中露出轮廓,鲜血汇聚成小溪,流进石头沟渠,横七竖八的尸体,还保持着惊惧。 许多头戴羽毛蛮人,提着长矛巡视。 部落最大一座祠堂中,篝火熊熊燃烧,地上血迹未尽,一个年轻蛮人,正在大口吃着烤肉。 赤裸胸膛的部众进来,朝他弯腰施礼。 “少主,这没有活人了。” “休息半天。” “诺。” 蛮人很快出去,又有人进来。 “少主,东州驻军出动,正沿山路杀来。据探哨推测,至少五千人众,距此一百里,领军者是姜奉。” 部众说到这名字,声音带着畏惧。 “没事,继续休息……” 部众低声劝道:“少主,是不是该撤离了,唐军武器精良,一旦被咬上,咱们很难脱身啊。” “执行命令。” “诺。” 部众神色一凛,行礼后离开。 祠堂内安静下来,年轻人裹紧兽皮,又取来酒囊,大口大口饮酒。 “追上?追得上才怪。” 这人正是羽落,半个月前,姜都护传父亲见面,回到族中后,父皇立刻兴兵,命他四处出击。 部落都是固定,甚至用羊皮写明。 羽落一眼就知猫腻,唐人在借他们的手,铲除不听话的部落,他脚下这部落,曾拒绝给都护府纳税。 十天下来,至少杀死数千人。 “可惜我羽氏,沦为唐人手中刀。” 羽落眼中露出不甘,但很快消失不见,唐人主宰安东,已经是事实了,羽氏胆敢反抗,就会迎来灭顶之灾。 当刀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有利用价值。 年轻的羽氏少主,只能安慰自己。 “少主,有人送来信。” 羽落接过羊皮纸,上面画着路线,他不屑撇撇嘴,竟连追逐路线都安排好了,这仗真是索然无味。 “少主,和唐军交手吗?” “避战!” 羽毛心情不佳,狠狠瞪着部下。 父亲说事以密成,让他不可泄露和唐军的交易,这些凶狠的族人,至今还以为,羽氏真的反了。 “去下一个部落。” “诺。” 他的命令传达后,散落在村落的族人会合,片刻之后,数千插着羽毛的蛮人,往南方森林进军。 第115章 赌 又过了半个月,御驾终于返京。 皇城偶感风寒,全程没有露面。他年轻时厮杀无数,留下许多暗伤,辽东中暑后,经常旧疾复发。 长乐跟着御驾,往皇宫里去了。 李二指责她有了丈夫,忘了父母恩情,是个不孝女,下令禁足一个月。杜河麻烦缠身,只能暂时委屈她。 “公子回来了。” 云姬雨姬见到他,俱是欢呼不已。 去麟游两个月,国公府并无变化,两个新罗婢伺候他洗去风尘,换上干净衣服,杜河赶往城南。 此时是九月初,沿途满目萧瑟。 商会转入扬州后,庄园人数骤减,一队昆仑奴值守,负责武玦安全。杜河来到楼下,部曲四散警戒。 李二派人跟踪后,他加强了人手。 留守长安的百人卫队,调了一半人出门。 “武娘子可在?” “回公子,在楼上。” 杜河点点头,独自上二楼。、 武玦一身水绿襦裙,半趴在镜前描眉,听到他上楼动静,手指纹丝不动,嘴角却带着笑容。 “哥哥来啦。” 杜河瞧她模样,心情好转不少。 “有事跟你说。” “眉没画好,等等。” “我来。” 杜河夺过眉笔,武玦顿时大急,他一个武夫哪会画眉,不料杜河动作快,寥寥两笔就扔掉眉笔。 “好了。” 武玦左看右看,不满地撇嘴。 “太凶了!” 原本她姿色绝美,顾盼间带着少女娇憨,杜河武人作风,将她秀眉上挑,面容多出几分凌厉。 女帝的冷意,浮现在她脸上。 “就这好看。” “真的?” “我喜欢。” 杜河抱着肩膀,笑吟吟夸她。 “哥哥喜欢就好。” 武玦转嗔为喜,起身端来茶水,长安变故在即,杜河满腹心事,正要询问黑刀,忽而她跌在怀里。 “有事——” “不行,两个月了,陪我!” “行。” 杜河放下心事,猛然将帷幔拉起。 小半时辰后,杜河披上衣服,武玦脸上红扑扑,双眼柔情似水,两个月相思尽解,少女慵懒打哈欠。 杜河无奈道:“办正事——” “来啦。” 武玦披着袍子,一双玉足露在外面,她端过杜河面前茶水喝尽,笑嘻嘻坐下来,眼中恢复清明。 “羽氏叛乱的消息,十月初会到长安。” “还有时间。” 杜河点点头,皇帝摆明了要换太子,他不能坐以待毙,安东叛乱消息传回,王玄策和姜奉就调不走。 不过这时机太巧,李二定然会起疑。 “有韦良消息吗?” 武玦沉吟道:“有,他是宿卫郎将,不难打听出。这人是韦氏旁支,少年时武艺超群,被韦挺看上,因此入宫廷护卫。” 杜河沉吟不语,这就说得通了。 他出身于杜曲,对门道很清楚,大族旁支地位很低,和百姓差不多,若无韦氏助力,韦 良当不上郎将。 这种知遇之恩,足够他以命报答。 “魏王够狠。” 武玦看他一眼,轻笑道:“就算我们知道,也没有办法。韦良那夜战死,这事就死无对证了。” “除非——我们抓到韦挺。” “不行。” 杜河摇头拒绝,韦挺这老东西,现在是命官,身后还有韦曲,真下手抓他,还不如直接造反。 “那就没法子了。” 武玦双手撑着,脸上颇为苦恼。 杜河在她脸上,没有看到害怕。 “你不怕么?” “不怕——” 武玦想了想,才继续道:“我也不知道原因,参与这种事情,我反而很兴奋,那可是帝位啊。” 杜河顿时无语,这就是女帝心性。 “哥哥,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武玦满脸疑惑,问道:“陛下想换太子,为什么告诉你。他就不怕你们,再来一次玄武门么?” “他也不怕。” 杜河轻叹一声,解释道:“长安十二卫,主将都是陛下亲信,太子有什么?东宫六率才两千人,且多勋贵掌权,谁肯陪他送死。” 勋贵忠于皇权,李承乾调不动兵。 “陛下很清楚,我不会告诉太子这件事。” 武玦点点头,笑道:“聪明人的默契?” “算是。” 杜河满心忧虑,皇帝告诉他,本身就是警告——你如果识趣,就不要拉着太子走那条死路。 “哥哥想翻身,要联合侯君集。” “正有此打算。” 杜河感受到了危机,东宫占着法理,李二要换成魏王,朝中定有争议。他和侯君集联手,或能改变僵局。 他和侯君集联合,代表西域和东北。 即使是李二,也要顾虑军中影响。 “我们时间不多了。” “什么?” 武玦看他一眼,叹道:“按我的推测,安东的事传回,陛下八成会下杀手,哥哥若要北逃,眼下是最好时机。” 杜河悚然一惊,额头冒出汗。 “不能吧。” 武玦脸色凝重,道:“你想让皇帝投鼠忌器,却忘了他最擅长掀桌子,长乐公主保不住你啊。” “我不能走。” 杜河断然拒绝,他私自离开,等于坐实罪名,现在两府起兵,他没有胜算。在朝堂争斗,尚有一线生机。 “果然这样。” 武玦嗔他一眼,叹道:“李姐姐也是同样看法,她说你不会走,叫我不要劝你,人家偏不信邪——唉。” 杜河也失笑,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就是李锦绣了。 “我本不想用羽氏。” 杜河恢复冷静,又道:“但不用他们不行,王玄策和姜奉调走,安东政局分崩离析,皇帝更肆无忌惮。” “可你现在在赌呀。” 武玦伸个懒腰,长袍下曲线毕露。 “赌陛下忌惮两府和西域,不敢痛下杀手。赌长乐公主的亲情,赌你们君臣几年情分,万一赌输了呢?” “牌只有那么多,输了我也认。” 杜河神色坦然,心中没有畏惧。 “哥哥胆大包天,不过媚娘喜欢——” 武玦比他还放松,笑着夸他一句,又道:“我思来想去,要想避刀兵祸,只有保住东宫——听说皇帝病倒了?” 杜河惊愕抬头,她眼中带着狡黠。 “法理——” “哥哥很聪明。” 两人相视一笑,东宫最大优势,不是在皇帝那,而是在臣民的心。 他是天生的太子,这是百姓共识。 杜河沉吟半晌,才道:“这是最后手段,不能轻易用。在这之前,我需要一次反击,把长孙无忌拉来。” “魏王私下,肮脏事不少。” “替我找一件。” “好。” 武玦满口答应,忽而看着他。 “只有一个月了,不成就是刀兵。” 杜河郑重点头,羽氏叛变后,王玄策能继续掌权。但也是催命符,李二也会因此看穿两府反心。 如果他还想易储,必要铲除乱党。 “媚娘,你也去扬州吧。” “我不会去。” 武玦缓缓起身,雪白玉足走动,最终停在窗户前,她笑道:“无论何时何地,哥哥记得答应我的事。” “当然。” 第116章 武德殿 武玦办事利落,很快把证据送到。 杜河翻了两眼,纵马去东宫,他现在是散职,无召不得上朝。想要弹劾魏王,须借御史的口舌。 苏氏带着李象在殿前玩,见到他盈盈施礼。 “东国公来了。” “臣不敢当。” 杜河急忙避开,太子妃是皇室,地位在他之上。不过苏氏很聪明,知道太子地位,全靠他维系,对他向来客气。 “殿下在处理公务。” 苏氏叫来婢女,引着他去书房。 李承乾身穿素袍,盘腿在桌案前,眉间隐有忧色,等婢女离开后,他扔掉手中笔,白纸染上墨点。 杜河坐在对面,自顾倒着茶。 “当心陛下罚你。” “他不看。” 李承乾无所谓摆手,东宫要学习政务,朝中发生的事,要他提出建议。 可惜九成宫变后,李二不再做批语。 杜河取出怀中信,李承乾伸手接过。 “青雀在长安修园子,我倒是听过。那地方叫芙蓉园,他常带文人聚会。” “就是那。” 杜河饮一口茶,魏王博学多才,在儒林名声很好。前年冬天时,他下令建芙蓉园,用来招揽文士。 魏王府不差钱,却没有征民权力。 他为尽快完成,修芙蓉园时,拉来两千多民夫,以至许多百姓挨饿。雍州上下官员,不敢管他的事。 李承乾看完后,脸上有些疑惑。 “事太小了吧。” “不小。” 杜河缓缓摇头,这天下是李家的,魏王调点民夫,谁敢说二话。皇室和百姓,地位云泥之别。 “有人助力。” “舅父?” 杜河点点头,笑道:“没错,你舅父火中取栗,想要双方拉扯。现在魏王势大,他一定会出手。” 李承乾叹气道:“舅舅真是——胆大。” 杜河深有同感,晋王上面有俩哥哥,长孙无忌想推他上位,就要让太子魏王争斗,且局面不能一边倒。 “先不管他。” 杜河解释道:“凡事最怕上秤,这事捅到朝中,就是皇子不仁了。陛下最重名声,应该会斥责他。” “需要我做什么?” “御史。” “用刑名?” “可以。” 杜河很满意这人选,刑名前年跟他合作过,年轻人脾气冲,弹完魏王弹晋王,一身文人傲骨。 “刑氏投你这了?” 李承乾俊脸微红,道:“刑家主女儿,会送来当侧室。” “那你就收着。” 杜河深有感触,崔卢两家被他灭门,河北道空出许多势力,原本二流的刑氏趁机扩张,下注押给太子。 自古姻亲关系,都绑得很死。 “上朝你去么?” “没有我的位置。” 杜河轻轻摇头,他没有实职在身,等于退出朝野。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要充当幕后黑手了。 …… 秋风吹进大殿,百官齐聚两仪殿。 经过结社率叛乱,朝中突厥将领被调走,余下大部人是养老的木头菩萨。任城王李道宗告病,辞去礼部尚书职位。 魏王站在右侧,太子站在左侧。 亲王和储君同位,这有违大唐礼制,孔颖达等人脸上不满,不过太子没示意,他们不好开口。 “陛下——” 房玄龄出声道:“兵部收到传信,陈国公带着鞠氏王族,正从陇右返京,礼部在讨论如何迎接。” “数月灭国,大胜之师。” 李二露出笑容,挥手道:“这还讨论什么,按最高礼制,侯君集仗打得漂亮,朕要亲自迎他。” “是。” 房玄龄答应下来,最高礼制就是天子降阶,李靖灭东突厥,李绩灭高句丽,都有过这待遇。 本来东国公灭新罗百济,也有这等殊荣。 可惜这厮脾气冲,把天子降阶降没了。 “恭贺陛下——” 长孙无忌大声祝贺,又道:“鞠文泰此人,去年何其嚣张。今年大军一到,竟然惊惧而亡。” “此鼠辈尔。” “有理。” 众人纷纷开口,殿中好不热闹。 不说鞠文泰嚣张,高昌位置要紧,往西的商队,都要路过高昌。现在高昌国灭,西域全在大唐手中。 “恭贺父皇。” 李泰轻咳两声,脸上挂着微笑。 李二怜爱看他一眼,才笑道:“好了好了,此辈自食恶果,高昌国已灭,咱们就不说他了。” 皇帝既然发话,众臣收住声音。 不过激昂气氛,却在每个人脸上,大唐最近几年,对外战争全赢,从百姓到朝廷,个个带着傲气。 “陛下。” 一个温和声音传出,是中书侍郎岑文本。 “岑卿有何事?” 李二带着笑意,岑文本文采非凡,为人清廉,很得他喜欢,从九成宫回来,他就成为魏王老师。 “魏王至纯至孝,为父亲挡箭,以至现在未愈,臣觉得该让他住宫中。” “一方便御医照料,二方便陛下探望。” 李二沉吟不语,长安不比九成宫,青雀住在王府,他要探望非常不便,住在宫中倒是好主意。 “嗯,朕想想他住哪儿。” 岑文本忙道:“武德殿挨着太极殿,很适合魏王。” 他话音刚落,众人神色微变,武德夹杂东宫和太极殿中间,从位置上来,甚至比东宫更亲近皇帝。 何况在那住的,都不是一般人。 唐初海陵王李元吉,在武德殿密谋害陛下,前朝隋文帝,也在武德殿废太子杨勇。 魏王住在哪里,大唐又变天了? 皇帝还没说话,下面就炸开锅。 “陛下不可——” 褚遂良脾气冲,指着岑文本大骂。 “岑文本!亏你是读圣贤书的人,武德殿是什么地方,岂能再住魏王!” 长孙无忌也道:“万万不可,亲王不住大内,这是大唐礼制。若朝中礼制崩坏,大唐必生祸乱。” 孔颖达胡子翘起,显然气得不轻。 “岑侍郎此言,将东宫放在何地。” 岑文本怡然不惧,拱手道:“魏王去武德殿,只是养伤而已。东宫宠信男宠,迷恋左道,本就失德在先。”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 兰桂坊的事情,朝中早有耳闻,可东国公处理迅速,陛下无意追究。 他们这些臣子,不好紧追不放。 房玄龄眼眸下垂,一副不关心模样,余者心中打鼓,岑文本旧事重提,莫不是有陛下授意? 许多人把目光,看向御座下太子。 李承乾眼角直跳,却出奇没有发怒。 褚遂良还欲再说,长孙无忌看他一眼,他就闭上嘴了,他们只负责助攻,主攻手可是太子一派。 不过东国公不在,太子还有猛将? “岑侍郎此言,是魏王没有失德了?” 第117章 欺上瞒下 一道温和声音响起,众人回头望去,说话的是殿中侍刑名,这人前年下手凌厉,拿下杨纂和崔仁师。 魏王和晋王,因此元气大伤。 听他的意思,拿住魏王把柄了? 长孙无忌见他出来,也微微闭上眼,东宫和魏王,如愿打起来了,接下来他只需看戏就好。 “当然。” 岑文本被他反问,傲然道:“魏王至纯至孝,公认德行无亏。” “哼!” 刑名面露冷笑,如同一只斗鸡,大声道:“四年前魏王陷害储君,因此被贬洛阳,这是德行无亏?” 这是重提当年下毒,李泰脸色铁青。 众臣都替他捏把汗,这事皇帝强势压下,刑名旧事重提,要把魏王得罪死啊。 岑文本口齿伶俐,立刻出声反驳。 “君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刑名从鼻孔发出一声嗤笑,又道:“岑侍郎既然懂这道理,为何对太子苛刻,岂不是心口不一?” 岑文本涨红脸,一时说不出话。 众人看得暗暗咋舌,这御史够猛的,太子帐下文有此人,武有杀才东国公,日后得小心应对。 “罢了。” 刑名一拂袖子,道:“我不与你作口舌之争,你说魏王德行无亏,可我查到的,却是魏王罪状。” 岑文本刚要说话,李泰往前两步。 “本王有何罪?” 他心中恼怒至极,本来武德殿就走过场,以父皇宠爱,定然会答应他。偏偏这御史搅局,事情扯到他身上。 将来登基为帝,势要诛灭刑氏。 刑名直视他,正色道:“殿下双目喷火,是要诛杀臣吗?若殿下有此意,臣愿意撞死在这。” “本王没这个意思。” 李泰收起凶光,急忙开口辩解。 这家伙真难缠,御史有闻风奏事权力,这是唐律规定,他敢逼死御史,那这辈子别想回长安了。 一句话逼退魏王,刑名掏出纸张。 “陛下,臣前些时日走访雍州,收到大量举报。魏王建芙蓉园,强征三千民夫,以致农耕荒废,百姓挨饿过冬。” “荒谬。” 李泰拂袖道:“本王建芙蓉园,是为探讨学问。当初建园时,下放万两白银,用作民夫薪资,何谈饥饿度日?” “臣只记录百姓所言。” 刑名却不看他,双手捧着纸向御座,御史弹劾皇帝就要处理,太监按照惯例,将纸张呈上去。 李二拿着纸看,脸色转为铁青。 “魏王,百姓虽没署名,可一村一县都有记录,朕会派人去查,若真是如此,你便败了皇室名声。” “儿臣问心无愧。” 李泰心中一突,隐隐感觉不对。 “退朝!” 李二心情不佳,拂袖离开大殿。 …… 东宫内,杜河和李承乾对坐。 “好。” 杜河哈哈大笑,朝中事他已知晓,刑名不负所托,把事情搅黄了,魏王强征民夫的事,也传遍朝野。 他满脸笑容,李承乾愁眉不展。 “景昭,岑文本让李泰住在武德殿,这事情不对啊?没有父皇授意,他怎么有胆子提出来。” 杜河收起笑容,太子也很聪明啊。 自己隐瞒易储的事,他却从蛛丝马迹中察觉。 “我自有计划,你配合我就是。” 杜河温声安抚, 不打算告诉他,侯君集这人太狂,李承乾若知道李二打算,很容易被他蛊惑起兵。 在长安城造反,基本等同找死。 东宫六率有两千人,可不会听太子的,人家勋贵之后,凭什么跟着你? “不会出问题吧?” “你还信不过我么。” 李承乾释然一笑,道:“那倒不是,好吧,你既然有计划,我全配合你,不过我很好奇,魏王为何不给民夫工钱?” “理由很荒谬。” “什么?” “被下面人贪了。” 李承乾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 “这这……” 杜河失笑道:“以魏王府财力,怎会干这丢脸的事。可下面做事的人,最擅长欺上瞒下,你日后登基,切记要明察秋毫。” “我明白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重重点着头。 杜河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家了。这事查出来,魏王必受非议,但陛下宠爱在,动不了他根基。” “我们当如何?” “见招拆招。” 杜河语气轻松,等走出书房,脸色转为凝重,他心里很清楚,对手是大唐皇帝,有些招根本拆不了。 比如皇帝强行易储。 …… 长安城东,魏王府。 二十支王府卫队,堵住所有出口。婢女和仆从,全部不准走动,整个王府内,弥漫恐慌气息。 “去把那厮抓来!” “诺。” 李泰脸色通红,几乎是吼出来的,亲卫统领应下,快步离开书房。 韦挺头发花白,跪坐在书案后,魏王大发雷霆,他却神色自若,自顾取着棋子,和无形对手博弈。 “殿下,怒急伤肝。” 面对韦挺劝说,李泰喘着粗气。 “眼看就要回宫了,偏偏出这档子事,本王如何不怒!” 韦挺摇头失笑,继续放着棋子,李泰喝尽茶水,依旧余怒未消,他没有等太久,卫兵押着三人进来。 “殿下,全部带到。” “殿下饶命啊!” 三个皂衣仆人,不住往地上磕头。 李泰冷哼一声,望着领头中年人,道:“李守财,你告诉本王,那万两白银,到哪里去了?” “奴婢……” 中年人满心惶恐,支支吾吾不敢作声。 “说!” 李泰大喝一声,吓得三人一抖,李守财狂扇自己耳光,泣道:“奴婢被鬼蒙了眼,私自扣押那笔钱了。” 他显然恐惧至极,很快把脸打肿。 “你们三贪了?” “是…是…” 另两人大骇,也学着李守财扇耳光,三人边哭边扇,试图用自虐的方式,换取魏王的仁慈。 “很好。” 李泰语气森森,冷笑道:“本王苦心经营声誉,你们三个杀才啊!” “殿下饶命……” 李泰怒极反笑,淡淡一挥手,吩咐道:“将这三人拖出去打死,家人同样杀掉——一个不留!” “殿下饶命……” 卫兵面不改色,拖着人离开。 李泰坐下来,恨声道:“他们以为仗着王府,就神不知鬼不觉,几个蝼蚁般的蠢货,坏本王大事!” “殿下不要小瞧贱民。” 韦挺放下棋子,轻叹道:“您固然身份尊贵,可命令是他们执行。” 李泰摆摆手,不愿提这烦心事,他问道:“杜河抓住把柄,把事情捅到朝堂,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吧。” 韦挺满脸无奈,叹道:“虽是贱奴贪婪,可您免不了责任。等朝中风波过去,再找机会试探。” “可不住宫里,我如何取悦父皇?” 李泰眉头紧锁,皇宫门禁极多,他进出要费很久,父皇日理万机,哪有这么多时间等他。 父子久不相见,感情也会冷淡。 “这事简单……” 第118章 君者,天下共主 夜晚的皇宫,四处都安静下来。 太极殿台阶前,李二穿着长袍,负手遥望西北。身后脚步轻微,张阿难拿着锦袍,盖在他肩膀上。 “陛下,夜里风大。” “你有心了。” 李二温和一笑,又感慨道:“光阴似箭啊,观音婢长眠地下,朕纵横天下,也有怕冷的一天。” 张阿难神态谦卑,低声道:“陛下还未老呢。” 李二没有说话,静静看着西北,可惜亭台楼宇,什么也看不见,他悲从心来,竟流下两行热泪。 “陛下……陛下……” 张阿难大骇,急忙跪在地上。 “别慌,朕只是难受。” 李二示意他起来,任由眼泪流下,他低声道:“你可知道观音婢去世前,跟朕说的什么吗?” “奴婢不知。” 李二泣道:“观音婢临终前说,她只有两个心愿,一愿朕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二愿子女和睦,兄弟不相残。” 张阿难低着头,不敢接这话。 “可这太难做到了。” 李二扶着柱子,身躯微微颤抖,叹道:“承乾若得天下,就压不住杜河,就算承乾念手足情,青雀也难善终。” “惟有青雀继位,他至纯至孝,承乾和稚奴,才能有善终。” 张阿难还是沉默,皇帝说这些话,只是抒发情绪,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不回应,把话死在心里。 “想青雀继位,就得杀了杜河。” 李二抹去眼泪,脸上浮出痛苦,“朕很喜欢他,可他太耀眼了,朕的儿子里,没一个能压住他。” “杀了他如何面对长乐?她会恨他的父亲。” 他说到长乐公主,张阿难脸色动容。 “陛下,请为公主计,留东国公生路。” 李二愕然抬头,似乎没想到有回应,他眼中杀机一闪而过,问道:“你向来不参与,为何替他求情。” “奴婢万死。” 张阿难跪倒在地,轻声道:“隋末天下大灾,奴婢全家饿死,不得不进宫,奴婢孤身进宫,再不曾感受亲情。” “只有长乐殿下……” 李二点点头,笑道:“因她幼年叫过你爷爷?” 张阿难露出笑容,眼中带着温柔。 “殿下第一次叫时,奴婢看着那小人儿,心里都融化了。奴婢替东国公求情,只是不想殿下难过。” “莫说你,朕也记得当年。” 李二脑中浮出回忆,当年他征战归来,带着一身杀气,偏偏四岁的女儿不怕,奶声奶气要父王抱。 那一刻他所有锋锐,都化作无尽温柔。 张阿难刚要说话,一个内侍走来。 “陛下,赵国公到了。” “请他来。” 李二挥挥手,张阿难识趣退下,黑暗中有人提着灯,一个微胖身影,不疾不徐朝这儿走来。 “陛下……” 长孙无忌弯腰,脸上谦卑无比。 皇宫四处昏暗,惟有太极殿的烛光,照在殿门口两道人影,皇帝没说话,长孙无忌落后半个身位。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 “秦王府老兄弟里,尉迟那黑厮最忠心,可若论谈得来,只有辅机你了。” “臣的荣幸。” “朕有一件难事,你出出主意?” “是。” 李二不满瞪他,笑道:“别端着君臣礼啦,你就当是二十年前,我们饮酒作乐,谈论天下事。” “二郎你说。” 长孙无忌笑起来,换了个亲切称呼。 “观音婢的遗愿,是子女不相残,朕也有此想法,青雀替我挡箭,可见仁厚孝顺,我欲传位给他,以图承乾稚奴善终。” 面对这惊天的话,长孙无忌脸色未变。 “是稳妥法子。” 李二很满意他态度,又道:“本想让他住进武德殿,再慢慢立储君。现在御史参他,这事怎么办?” “先暂缓。” 长孙无忌声音冷静,劝道:“魏王强征民夫,本就有错在先。现在让他进宫,有碍你的名声。” 李二点头赞同,冷声道:“这是承乾手笔?” “应是杜河的主意。” 李二冷哼一声,淡淡道:“倚靠外臣争权,承乾真是蠢啊。” 长孙无忌眼中精光一闪,又道:“我觉得易储的事,应该缓一些,先瓦解两府,杜河无权可用,也能保全性命。” “否则以他性子……” 李二眼中冷冽,道:“看在克明和长乐份上,我再给他一次机会,安东顺利交接,朕就不会动他。” “陛下明见。” 长孙无忌聪慧,立刻改回尊称。 “臣提议缓行,还有一个原因,侯君集和承乾来往甚密,唉,他是秦王府老兄弟,您总不能下杀手吧?” “朕怎么能杀君集啊。” 李二长叹一声,脸上不胜唏嘘,侯君集最早跟他的人,彼此亲如手足,他无论如何,都要保这份情义。 “罢了,慢慢来吧,总要图个两全。” “陛下明见。” 两人站在阴影里,决定了帝国未来,李二还欲说话,忽而脚步接近,张阿难脸色无比凝重。 “陛下,魏王旧伤复发,陷入昏迷。” “什么!” 李二大惊失色,顾不得长孙无忌,匆匆带人出宫,一个内侍提灯,引着长孙无忌去清辉阁。 赵国公在宫中,多住晋王清辉阁。 书房里亮着灯,宫人都已退下,长孙无忌推开门,李治文弱地身躯,安静的跪坐在书案后。 “舅父。” 长孙无忌点点头,脸上露出关切。 “还没睡啊。” “舅父回的好快。” 长孙无忌盘腿坐在他对面,叹道:“青雀旧疾复发,陛下连夜去王府。依舅舅看,他快要进宫了。” 李治眉头紧锁,低声道:“他在装病?” “当然。” 长孙无忌摇头道:“这箭是不是突厥人射的,倒也难说的很。青雀为了皇位,真是不择手段。” 李治满脸惊骇,道:“魏王这般狠?” “韦良是韦曲的人。” 长孙无忌眼露精光,笑道:“论起心性,你和承乾远不及他,对别人狠不算什么,对自己狠才是真狠。” “舅父,那我们?” “等着吧。” 长孙无忌沉声道:“杜河将事捅出,陛下不会现在易储。这对我们有利,稚奴,你需要时间,让陛下看到你。” “稚奴明白。” 长孙无忌点点头,温声道:“太子和魏王,已经不死不休。等他们两败俱伤,陛下就知道,你才是最合适的人。” “舅舅会从中使力,让他们势均力敌。” “魏王弱,帮魏王,太子弱,帮太子。韦挺那老家伙,只会些毒计,青雀信任他,却是走了邪路。” 李治满脸谦卑,问道:“稚奴不解。” 长孙无忌笑道:“君者,天下共主也,若无容人气量,臣民岂会敬你。魏王惯用毒计,可见心胸狭隘。” “稚奴受教了。” 第119章 班师 九月初十,长安局势再变。 魏王旧伤复发,皇帝连夜去魏王府,第二日一早,原本去雍州调查民夫案的孙伏伽,掉头返回大理寺。 谏议大夫褚遂良,请求严查此案。 皇帝勃然大怒,斥责他苛刻皇家买清名。 最后房玄龄打圆场,才算平息闹剧,李二也服软,从内库拨出万两白银,发给民夫以做补偿。 皇帝姿态放低,朝臣不好再说什么。 李泰搬进皇宫,却不在武德殿,朝臣全没反对——只要不进武德殿,那就是父亲在照顾儿子。 消息传到的时候,杜河在庄园。 深秋的秦岭,黄枫与红叶交错,杜河在小楼顶层赏景,武玦一身青襦裙,肤白如雪,眼中带着笑意。 “下去吧。” “诺。” 昆仑奴回完消息,恭敬行礼离开。 “长孙无忌住宫中,应该是他在使力。” 杜河靠在软榻上,李泰没去武德殿,说明皇帝不想引争议。能左右皇帝决策的人,长孙无忌是其一。 “他在控制火候。” 武玦捏着葡萄,放在他嘴里。 “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让两边分不出输赢,等再过两年,晋王有资格上场。” “是这道理。” 杜河嚼着葡萄,李治虽是少年,但礼法在这,他要排到老三。且在李二眼中,他还是个孩子。 “提醒哥哥一句,信使快到长安了。” “我明白。” 杜河满脸烦忧,原本清甜葡萄,也失去了滋味。羽氏反叛消息传来,李二绝对会疑心大起。 哪有朝廷刚换人,安东就叛乱了。 养寇自重的做法,聪明人一看就知。 但他必须这么做,朝廷新官上任,王玄策失去合法指挥权,一旦安东格局改变,他就没有了倚仗。 “侯君集在哪里?” “三天后到长安。” 武玦掌握黑刀,有稳定消息来源,她说完之后,正色道:“哥哥联合侯君集,是打算自保吗?” “保个屁!” 杜河眼露杀气,猛然从榻上坐起。 “在陛下易储之前,我要把魏王、晋王,通通赶出长安城,从今往后,大唐只有一个储君!” “哥哥好霸气。” 武玦笑眯眯的,拍着小手鼓掌。 “怎么感觉你在笑我?” “没有。” 武玦眼眸弯成月牙,连忙转移话题。 “小心韦挺。” “嗯。” 杜河点点头,今日晴空万里,远处连绵的房舍,正是韦曲所在,在他旁边的,是杜曲聚居地。 武玦也看到了,神情有些疑惑。 “哥哥跟杜曲闹太僵了。” 杜河不予置否,笑道:“闹僵就闹僵了吧,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 千里之外,广陵城。 江南从不缺木,一团团火红枫叶,笼罩整片宅邸,一位穿大红襦裙的女子,不断提笔书写。 屋外十余昆仑奴,提刀来回巡视。 “主人,徐知客到了。” “带进来。” 没过多久,徐知客快步进来,他低着头,不敢看屋中人。毛笔搁在笔架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小徐。” “在。” 李锦绣扫视他一圈,温声道:“长安那边不太平,很快就要大乱,你在我这做事,恐怕难有善终。” “小人不怕。” “很好。” 李锦绣点点头,道:“把人安排下去,尤其盯紧张柳。最迟一个月,东国公那边,就会见分晓。” “诺。” 徐知客行礼,后退着离开。 屏风后走出一个昆仑奴,疑惑道:“主人,公子联合侯君集,怎么会失败?” “他把人想的太好了。” 李锦绣起身,站在窗边上,笑道:“小夏,我父亲讲过一个故事,我引以为戒,你想不想听?” “想。” “有两个亲兄弟,合伙去盗墓。遇到一间大墓,里面许多金银,哥哥在地下,弟弟管着绳索。” “将金银提出来后,弟弟割断了绳索。” 小夏点点道:“理应如此。” 李锦绣嗔她一眼,取笑道:“你当过奴隶,自懂这道理。公子虽然聪明,可出身权贵,不知人性残忍。” “金银尚且兄弟反目,何况是皇位呢。” “魏王会用的手段,绝对超他意料。” 小夏急忙道:“那您该提醒他。” “不用。” 李锦绣摇摇头,轻笑道:“公子心善不假,却不是蠢人。无论李泰有什么招,他都能应变。” “而且,还有武玦那只小狐狸呢。” …… 九月十五日,侯君集凯旋。 长安城人山人海,数万百姓围观,侯君集面容肃穆,身穿明光铠,在阳光照射下,宛如天神下凡。 一千甲士挺起胸膛,脸上俱是傲气。 “大唐万岁!” 百姓举手欢呼,迎接王师回城。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传遍长安城,高昌国君臣,被这声音骇得发白——高昌不过几万人,几时见过这场面。 侯君集一挥手,甲士举起武器。 千人整齐划一,引来更多欢呼。 “骚包。” 杜河拉着李鱼,不满吐槽一句。 “很威——”李鱼不明所以,瞧见他脸色,顿时反应过来,急忙改口道:“确实一般,哪有哥哥威武。” “哈哈……” 杜河乐不可支,这小子不傻啊。 “去,找你师父去。” 挥手赶走李鱼,杜河往皇宫走去,皇帝要在观德殿献俘,在京五品以上,都要到那里观礼。 百官穿着朝服,在殿门口等候。 侯君集甲叶摩擦,单膝跪在台阶下。 “臣交河道大总管侯君集,奉旨西征高昌,今大功告成,携高昌伪王鞠智盛及宗臣俘众,归朝复命。” “哈哈哈……” 李二大笑着下台阶,将他一把扶起。 “君集,国之柱石也。” “恭贺陛下!” 一干文臣武将,纷纷说着祝词。 杜河站在人群里,打量着高昌众,鞠文泰被吓死,继承者是儿子鞠智盛,这年轻人一脸衰样,站在那默不作声。 随后众人进殿,鞠智盛献上降书。 李二对战败方向来宽仁,免去鞠氏罪过,封他为金城郡公,和高藏一起,居住在长安藩坊内。 鞠氏离开后,就是大唐庆祝。 原本按照礼制,大军要宴饮三日,可皇后斩衰未过,改为宴饮一日。 李二在观德殿设下宴席,百官都来参与,宫人如流水,美酒佳肴送上,东瀛琉球等国使者,也被喊来参加。 巳时正点,宴会正式开始。 第120章 嚣张跋扈 宾客座位,从殿内排到殿外。 侯君集今天是焦点,李二亲自倒酒,和他举杯痛饮。尉迟敬德、秦琼等老臣,也被喊来助兴。 杜河离得不远,却懒得凑热闹。 酒过三巡后,殿内热热闹闹,杜河独自饮酒,看见一旁秦琼,这位猛士快七十了,依然坐的笔直。 “秦伯伯,您也来了啊。” 秦琼面容清瘦,摸着花白短须。 “不来不行啊,陛下说秦王府旧将齐聚,我怎好不来。陈国公一战灭高昌,当真威风至极。” 杜河笑道:“仗确实漂亮。” 大庭广众之下,二人不便谈其他,杜河和他喝酒,问起李鱼的事。 秦琼爽朗一笑,赞道:“李鱼聪慧好学,难得的好苗子。秦某三个儿子中,只有怀道能和他比。” “哟,您这般看得起。” 秦琼掩饰不住喜爱,笑道:“最重要这孩子孝顺,有君子之风。假以时日,定会大放异彩。” “都是您的功劳。” “哈哈……” 二人举杯痛饮,杜河忍不住失笑,李鱼猎户出身,李老汉教不了他,他所学所看,就是几本破论语。 以至小小年纪,就有一身正气。 两人正说话间,李二派人来找,秦琼起身去御座,杜河刚想找太子,却见一个人迎面走来。 这人身材魁梧,黑脸晒得通红。 “东国公。” “阿史那将军——” 杜河露出笑容,阿史那社尔随军东征,率骑兵威吓西突厥,虽然一战没打,也是有功之臣。 “将军威震西域啊。” “别提了。” 阿史那社尔是实在人,急忙摆摆手,正色道:“结社率一事,多亏你示警,否则陛下有危,我只能以死谢罪。” “些许小事。” “请——” 杜河对他观感很好,举杯和他饮酒。 阿史那社尔抹去酒渍,又道:“东国公,某生平最敬英雄,你算一个,只是可惜,今后不能常见。” “将军何出此言?” “某很快去西域镇守。” 杜河暗暗惋惜,他是左武侯大将军,和结社率是堂兄弟,同为突厥王族。谋反一事出来,他也要离长安避嫌。 “来日去西域,再和将军饮酒。” “扫榻以待。” 阿史那社尔大笑,拽了一个雅词。 现在东宫风口浪尖,杜河不愿拖累他,笑谈几句离开,尉迟敬德眼尖,张开大手将他搂住。 “哈,年轻人不合群啊。” “都是长辈。” 杜河苦笑连连,这黑厮几年不见踪影,说是修道去了。可酒坊的账册上,他每个月喝几十坛。 “走走,一起。” 尉迟敬德可不管,拉着他去近臣堆。 杜河无可奈何,东宫的事尉迟未必不清楚,不过他退隐的人,无论魏王还是晋王,都不会招惹他。 “东国公……” 众人表面客套,杜河拱手回礼。 跟李二关系恶劣后,这场合他格格不入,这也属于正常,在座的国公郡王,哪个不是四五十岁了。 他刚二十出头,聊不到一块去。 没有人关注,杜河怡然自得,拎着酒壶独饮,侯君集端着酒杯,和老朋友叙旧,笑声豪迈无比。 忽而他一转身,看向房玄龄。 “房相,听说你家二郎,被高阳公主欺负了啊。” 众人脸色怪异,妻管严说起来丢人,可到底是房家家事,你一个外姓人,怎好拿这事笑谈。 何况高阳刁蛮,不是打陛下脸么? 房玄龄养气有道,闻言面不改色。 “年轻人打闹,老夫哪管得了。” 他是笑着说话,显然给足台阶,可惜侯君集喝多酒,没理会他意思。 “你家二郎不是好武么?送到我麾下磨炼,不出三年时间,保管高阳公主再不敢欺负他,哈哈……” 尉迟敬德忙道:“老侯,你喝多了。” “不多不多。” 侯君集满脸通红,嘴里喷着酒气,李二眉头微皱,没有说什么,只递眼神给房玄龄,示意他别跟醉鬼计较。 “臣去如厕。” 房玄龄告罪一声离开,眼中明显不满。 杜河站在外围,看得真真切切,不由心中好笑,侯君集这厮,一朝得势,就忘了自己身份。 房玄龄当朝柱石,你敢得罪他? 不过房遗爱也够悲催的,被高阳公主吃死,偏偏有苦难言,他总不能到处说,皇帝教女无方吧。 估计他想同寝,还得看高阳脸色。 杜河恶趣味想着,冷不丁一个声音。 “东国公。” 发声的人是侯君集,他醉眼里带着讽刺,杜河顿时无语——侯君集这时候喊他,八成是来找茬。 “陈国公有事?” 侯君集似笑非笑,举着酒杯饮一口。 “我这仗打得如何?” 他语气咄咄逼人,衣袍上全是酒渍,众人面面相觑,侯君集真喝醉了。 长孙无忌嘴角带笑,看太子一脉内斗。 “三月平定,打得不错。” 杜河不欲和他计较,淡淡夸赞一句。 岂料侯君集不领情,大笑道:“东国公,你还年轻,不知西域艰难,我随陛下征战时,你还是个奶娃子。” 殿中安静下来,都转看向这边。 侯君集这话太无礼了,按照战功来看,东国公平两蕃,平河北,灭海东三国,根本不弱于他。 以东国公性子,八成得吵起来。 “陈国公喝醉了,臣告退。” 杜河懒得理他,打个招呼往外走,李承乾张张嘴,最终没说话,在这个场合,他不宜和臣子太近。 李泰眼带嘲讽,似在看好戏。 出了皇宫后,杜河直接赶到庄园,武玦操控黑刀和商会,是他主要消息来源。 “哥哥脸色不好呀。” 武玦冰雪聪明,乖巧端来茶水。 杜河愤愤把事情说了,骂道:“这厮真是猪队友,现在太子什么情形,他还有心思跟我置气。” “是河北道的事?” 杜河把茶饮尽,道:“当初锦绣用计,传他嚣张跋扈,陛下怕他恃宠而骄,不让他领军平乱。” “那房相呢?” 杜河摇头失笑道:“苗疆动乱时,房相举荐他去,结果仗没打起来,反错失海东战事。侯君集心眼小,连他也嫉恨了。” “咿,真小气。” 武玦撇嘴嫌弃,叹道:“他还以为在秦王府呢,哥哥,你还是别跟他合作,这人容易招祸。” “过了这关再说。” 杜河也没办法,不联手赶走魏王,安东的事出来,他就大祸临头。 “你盯着驿站了?” “看着呢。” 武玦点点头,道:“李姐姐几年前布局,我只捡现成的,如果事情不成,驿卒到洛阳,你就该离开了。” “好。” 这时有昆仑奴敲门,武玦放人进来。 “京中情报。” 武玦挥挥手,昆仑奴即退下,她翻着手中纸张,朝杜河无奈一笑。 “陈国公招祸了。” 第121章 猪队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占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女名之祸 大唐以武立国,一路打着战争到现在。武将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这些人威望足,在将官中影响力大。 老一代李靖、秦琼、程咬金、段志玄…… 新一代李绩、杜河、苏烈、薛礼…… 将星闪耀,齐聚朝中。 “哪些人是外戚?” 张阿难脸色一凛,两年前,太史局占得外戚代李,陛下对外戚防备甚重,东国公因此赋闲至今。 “两位郡王——” 李二摇摇头,李道宗辞官归隐,李孝恭不管事,都远离权力中心。 将军失去兵权,就没有爪牙了。 “赵国公、申国公。” 李二再次摇头,长孙无忌能统兵,但更多是出谋划策,在军中没有威望。高士廉年纪大了,更加不用怀疑。 “毕国公、武安郡公、右骁卫大将军。” “不对。” 李二缓缓说着,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都是塞外胡将,尚公主只是拉拢,他们能夺位,除非汉人灭种了。 “武安郡公么?” 李二排除了他,薛万彻性暴躁,在战场上勇武,朝中却常犯蠢。 不被人坑就不错,夺帝那是笑话。 “还有——东国公。” “杜河……” 李二念着这名字,陷入久久沉思。 张阿难心中暗叹,现有外戚代李,再有武王主天下,可怜长乐殿下,先失去了皇后,又将失去郎君。 “明日一早,把百骑名单给朕。” “诺。” 张阿难恭声答应,他隐隐感觉,自从结社率叛变后,陛下不一样了,否则任城王,不会急流勇退。 百骑护主二十年,也逃不出箴言。 天子猜疑一起,又是血流成河啊。 …… 安兴坊,东十字街。 此处近玄武门,多是禁军将领居住,一座三进四合院花园,李君羡赤裸上身,挥拳虎虎生风。 一个雍容妇人,拿着布巾走近。 “阿郎,该停了。” 李君羡收起架势,朝妇人温柔一笑,古铜色手臂上,布满密集汗珠。 “到时辰了么?” “快了。” 妇人嗔他一眼,替他擦去汗水,道:“难得下值在家,也不知道陪陪元儿,练武还没练够么?” “夫人息怒。” 李君羡拱手赔罪,他夫人出身彭城刘氏,容貌秀美,持家有道,二人成婚多年,未曾斗过嘴。 “我统天子近卫,不能半丝松懈。元儿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刘氏撇撇嘴,低声道:“陛下招你当统领,当真找对了人。夫人夫人不陪,儿子儿子不管。” 李君羡干笑两声,柔声哄她几句。 刘氏横他两眼,也不跟他计较,刘氏虽年近三旬,依然不减美貌,白藕般手腕露着,面容含羞带笑。 李君羡刚要亲昵,门外探出一个小子。 “阿爹,该值班啦。” 刘氏顿时大羞,急忙掐他腰,李君羡哭笑不得,骂一句臭小子,回房换上武官袍,往玄武门走去。 沿途上值的禁军,纷纷朝他打招呼。 片刻之后,李君羡赶到玄武门,布置好城防后,他带着百骑去太极殿,他有百骑统领和左卫将军双职。 皇帝无论去哪,他们皆随身护卫。 行至太极殿前,张阿难拦住他。 “张公公。” 李君羡很客气,北衙禁军天子亲领,却比暗卫更疏一层,这几十个太监,才是陛下贴身心腹。 “李将军。” 张阿难笑道:“九成宫之事,百骑功勋卓越,陛下有意赏赐,但名册多有变动,请你将麾下将士名单上报。” 李君羡拱手道:“我这就去办。” “户籍、小名等都要,勿要遗漏。” “末将领命。” 李君羡没有多想,点头答应下来。 回到公房后,李君羡召集十个火长,录事提笔在一旁,众人听说有赏赐,嘻嘻哈哈热闹不断。 “要写小名么?” 李君羡笑道:“是啊。” “我先来,刘成,小名女安,祖籍绛州。” “赵彻,小名红娘,祖籍晋阳。” 一个个名字报上,录事书写不停,李君羡摇头失笑,大唐有贱名好养活的习俗,常给儿子取贱名女名。 单在百骑中,就有五个带女小名。 等记录完毕,时辰过到上午,录事揉揉发酸的手腕,问道:“李将军,您的姓名要写上么?” “辛苦你了,我自己来。” “诺。” 录事退下后,李君羡提起笔。 李君羡,小名六娘子,祖籍洺州武安。 他写上自己名字,拿着名册去太极殿,张阿难守在门口,面容阴恻恻的,露出难看的笑容。 “张公公,名册在这了。” “有劳。” …… 三日后,李府。 花园欢声笑语不断,李君羡沉默寡言,但对儿子极好,耐不住夫人冷脸,今日在家陪儿子玩耍。 李义元才六岁,趴地上看蚂蚁搬食物。 “阿爹,他们好大力气。” “众志成城,自然可以。” 刘氏看着温馨一幕,打趣道:“元儿,莫听你爹拽文,他武夫一个,那点墨水还是娘逼着学的呢。” “夫人留点面子。” 李君羡立刻讨饶,园内欢声笑语。 就在这欢笑间,门房快步进来,告知将军有部下上门。李君羡收起笑容,快步去中堂会客。 来人是百骑一名火长,脸色悲痛凝重。 “将军。” “出事了?” 李君羡连忙追问,这人今日当值玄武门,怎么会离开皇宫?他对皇帝忠心,顿时露出急躁。 “刘成、赵彻、吴敬三人死了。” “什么?” 李君羡大惊失色,这都是军中兄弟。 火长压低声音,道:“今日一早,陛下宫中巡视,撞见他们靠墙休息,他们被杖毙在玄武门外。” “怎会如此?” 李君羡又惊又惧,百骑值守玄武门,按军规彻夜不准眠,但人都是肉做的,军中多行变通法。 一部沿墙巡视,一部靠墙休息。 陛下圣明之君,怎会挑这个刺?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那人面目白净,眼中带着阴柔,朝他客气点点头。 “李将军,陛下召见。” “这就去。” 李君羡不知发生何事,浑浑噩噩跟着太监,路过玄武门时,地砖上仍有血迹,他不由心中大痛。 这些百战兄弟,何故惹怒陛下了啊。 李二坐在殿中,脸庞藏在阴影里。 “李郎将,你小名叫六郎?” 李君羡不明所以,回答道:“臣本叫六娘子,不过臣觉得少阳刚,长大后便擅自改名六郎了。” 他回答完后,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你去吧。” “诺。” 走出两仪殿,外面秋风四起,李君羡后背冒汗,心中一片骇然,他知道那三人是怎么死的了! 前几日陛下噩梦,连夜去了太史局。 他不知道具体结果,但在宫中做事,他磨炼出敏感嗅觉,小名中的女武二字,夺走他们性命。 他眼中惊骇无比,陡然想起一事。 五年前在赤岭,东国公尚是闲散公子,笑言五娘子这名字不吉,要他换个名字,他遂改为六郎。 没想到这改动,让他逃过一劫。 李君羡脸上痛苦,呆呆看着玄武门。 “陛下,百骑能为您付出性命,您何必行此事,那女名——只是父母的爱啊,却成他们催命的符。” 秋风卷过,声音消散。 第124章 已至赵州 侯君集的事还没解决,朝中再起事端。 贞观朝对死刑慎重,皇帝亲自颁布五重奏,杀人流程繁琐,如今一个荒谬原因,三名百骑卫士被杖毙。 能入选进百骑,都是功勋后代。 这引起轩然大波,御史纷纷开口,指责皇帝滥杀,令人意外的是,房玄龄、刘洎等人,均保持沉默。 “妄杀功臣,绝非仁义。” “请陛下自省!” 御史们口诛笔伐,早朝乱成一团。 李二没有动怒,起身离开殿内。 群臣一片愕然,陛下励精图治,数十年从善如流,从没像今天这样,在早朝时丢下满朝文武。 早朝结束后,事情继续发酵。 御史扎堆进宫,回来后闭口不言,有小道消息流出,陛下问大唐国运,太史局流出箴言,三人皆因此而死。 这下所有人,都不再碰这个问题。 朝臣不是傻子,皇权至高无上,平日李二是明君,可一旦谁冒犯到皇权,抄家灭族只在眨眼间。 消息传到庄园内,杜河放下酒杯。 “开明了十四年,终究一去不复返了。” 武玦点点头,道:“九成宫叛乱后,发生很多事,任城王退隐,阿史那社尔要赴西域。咱们这位陛下,收起了温和面具。” 杜河深以为然,皇权根本就是血腥。 “可惜,魏相已经去世了,否则以他性子,定要指着陛下鼻子,骂他迷信天命,枉杀好人。” “魏征未必劝得住。” 武玦看向他,道:“陛下年纪渐长,加上旧疾复发,人就会变得固执。哥哥对这事有什么打算?” “不关我事。” 杜河摆摆手,对此没有兴趣。 前世李君羡因箴言而亡,这次居然逃过,看来当年在赤岭,他听从了自己建议。 武玦笑道:“明智之举,咱们不知道箴言,你最好小心些,百骑跟陛下多年,说杀也就杀了。” 她停顿片刻,又问道:“侯君集还没出来?” “应该快了。” 杜河轻拧着眉,侯君集灭高昌有功,又是秦王府旧将,和李二关系好。关了五天,差不多出来了。 两人正说话间,昆仑奴敲门。 “公子,赵州信鸽到了。” 杜河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已至赵州,他神色微凛,信使到了赵州,距离长安只有两千里。 河南至关中路好,五天时间就到长安! “传令,沿途拦截,拖住时间。” “诺。” 昆仑奴退去后,武玦看着纸条。 “就算拆桥断路,最多拖至十天。你要做什么,这是最后机会。” 杜河握着纸条,在信使到来前,他要稳住太子位,否则安东消息传到,李二对他会下杀手。 若太子地位稳固,皇帝不会杀他。 就算剥去国公职,分化安东格局,那都是值得的——李承乾是储君,日后他还是从龙第一臣。 “我去做准备。” …… 果然如他所料,当日下午,侯君集出狱,帮手是褚遂良,他向李二建言,功臣大将不可轻加屈辱。 李二借坡下驴,开口赦免了他。不过一应赏赐,全部被剥夺。 东宫设下午宴,替侯君集接风。 东国公府内,杜河张着双臂,云姬雨姬一前一后,替他整理衣物,赴东宫宴是大事,当然不能失礼。 长乐不在府中,就是她们伺候。 杜河换上白袍,更显英武锐利。 “嘻,公子气宇轩昂。” 云姬上下打量,拍着小手鼓掌。 “走啦。” 杜河笑着接受夸赞,内心有些烦恼,凡是设宴相会,事多半谈不拢。 一辆华丽马车停在门口,等他上去后,车轮缓缓驶动,路上行人见到车上标识,急忙退去两边。 车行一刻钟,杜河进入东宫。 今日东宫明德殿设宴,宫人穿梭不停,杜河到的时候,李承乾正和侯君集笑谈,见他急忙迎上。 “景昭来了。” “见过殿下。” 杜河笑吟吟行礼,侯君集关了几天,脸上有些阴郁,他带着夫人和子女,太子妃苏氏在招待。 “陈国公。” 杜河和气拱手,心中有些不爽,皇后斩衰未过,这厮就一身华贵紫服,看来他在牢中,没有半点长进。 “东国公。” 侯君集勉强笑笑,今日太子做东,他再讨厌杜河,也得留着面子。 午宴很快开始,各式佳肴端上,众人想着事,都无心吃喝。酒过三巡后,李承乾举杯微笑。 “孤近日得一宝剑,二位都是武人,可否品鉴一番?” “某甚喜。” “殿下所物,自是珍品,我也想开眼界。” 留下太子妃招待,三人离开大殿,转进东宫书房,门口一个青年将官,正是太子心腹贺兰楚石。 他面容俊朗,只是站得松垮。 侯君集看见他,顿时眉头一皱,斥道:“身为东宫卫官,怎站得如此懒散?丢我府中颜面。” 贺兰楚石站直了,脸上忐忑不安。 “小婿知错。” “先谈正事。” 李承乾不好说什么,领先走进书房。 杜河眉头微皱,侯君集这人骄横暴躁,向来看不起晚辈,贺兰楚石摊上这么个丈人,着实有些可怜。 三人进入书房,房门立刻关上。 李承乾在主位坐下,沉声道:“外面俱是本官心腹,今日事断不会泄露,近期朝中事,二位有何看法?” 侯君集大咧咧坐下,闻言不屑大笑。 “殿下,还能有何看法,看朝中动作,陛下分明要易储。军中说兵贵神速,尽早起兵为妙。” 杜河有些无语,虽说有卫士守着,你那么大声,不怕被人听到么? 李承乾没说话,看向一旁杜河。 “陈国公要起兵,可否说说计划?” “便给你听听。” 侯君集得意看他一眼,又道:“若要兵变,先杀李泰,殿下召集东宫死士,趁李泰出宫时刺杀。” “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是某昔日旧将,掌管太极宫门禁。可让他封锁玄武门,阻止消息外传。” “某召集旧部亲卫,伏于宫外要道。” “等李安俨开门,某和东国公带兵入宫。加上汉王私兵,至少能聚众两千,逼迫陛下退位。” “只要陛下退位,后面就交给殿下了。” “如何?” 侯君集说完,眼中满是傲气。 杜河暗叹一声,这计划很周到,汉王没去梁州赴任,亲王有六百亲兵,侯君集带兵多年,也能聚起数百人。 加上他的人,两千不在话下。 但叛乱最重要的,是有人支持,李安俨一个郎将,最多控制两百人。 北衙禁军有近万,打得进去么? 且贞观吏治清明,朝臣归心,这事牵扯这么多人,必然无法保密,随便哪个泄露,都是灭顶之灾。 暗卫深居皇宫,那就是他们老巢。 侯君集想攻皇宫,简直可笑至极。 “成不了。” 杜河缓缓摇头,否决侯君集计划。 “你说什么!” 侯君集双目放光,似乎马上要发怒。 第125章 如若不成,再行你计 李承乾揉着额头,劝道:“陈国公,你先不要急,景昭身经百战,说不行自有道理,我们且听听。” “你说。” 侯君集冷哼一声,自顾倒着茶。 杜河脸带微笑,问道:“陈国公,我且问你一件事,现在的长安,对比武德九年,有何区别?” 侯君集颇为不爽,但还是回答。 “自是不同,那时陛下为天策上将,军中民间,声望无双。” 杜河点点头,又道:“玄武门之变时,十二卫有六卫是陛下旧部,余者实权统帅,如李靖、李绩,均保持中立。” “兵马全听命,陛下方能成功。” “我们有什么?你的威望,在西域军中,我的实力,远在两府,东宫三师是夫子,这事帮不上忙。” “最简单的例子,我们动手后。” “房相和长孙无忌掌握南衙,他们拥护晋王,调动南衙杀叛党,你我这两千人,怎么敌得过?” “还有北衙近万,他们忠于皇帝,猛攻太极殿,你如何应对?” 侯君集无法反驳,这是公认事实。 杜河没有嘲笑他,又道:“长安人心思定,没有叛变根基。咱们手中力量,分属不同势力。” “人心复杂,联盟易败,你久经沙场,应该懂这个道理。” 杜河一口气说完,淡淡地看着他。 他相信侯君集懂,汉王、他、太子、李安俨,组成整个联盟,只要有人临阵退却,整条线都会遭殃。 最重要的一点,他更相信利益。 人家现在好好的官,凭什么跟你去冒死?从龙之功很诱人,但李二掌权十几年,威望无人能敌。 恐惧大过贪婪,就会诞生意外。 侯君集被他反问,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素来以长辈自居,杜河才二十出头,也敢教他打仗。 “是,你说得都有理。” 侯君集冷笑道:“但你忘了一个道理,没有必胜的战争,战场变数万千,不做怎知会不会赢?” “陛下当年起兵,也不过八百人。” 杜河内心恼火,这人真爱赌啊。 他耐着性子,劝道:“陈国公,谁也说服不了谁。不若这样,我们先从朝中出手,如若不成,再行你计,如何?” 侯君集满脸不爽,久久没有回答。 杜河摇头失笑,抛出最大诱惑,他道:“你放心,事成之后,首功记你这,我绝不和你抢。” 他递个眼神过去,李承乾顿时醒悟。 “陈国公,魏王大敌在前,我们同一阵营,该抛弃成见啊。承乾若成事,您将是当朝第一人。” 得到太子允诺,侯君集果然动容。 “你说,该如何做?” 杜河长舒一口气,遇到这人也是无奈,还得哄着来,若不是要借助侯君集力量,他真不想搭理。 “太子的优势,在于法理。” “殿下七岁被立为太子,十几年来,这个事实深入人心。儒家群臣、甚至边疆将领,都赞同这一点。” 侯君集不耐道:“说重要的。” 杜河强忍怒火,还嫌他啰唆,他不说清楚,这厮哪肯跟上。 “陛下今年,身体大不如前,数次发病倒地,天子不安,储君必须确定,我的意思是,劝魏王就藩。” 李承乾笑道:“原来这是你后手。” 侯君集沉吟不语,他是当世名将,自不是蠢人。杜河这法子,不能说是妙,简直完美无缺。 皇帝身体不适,储君就要确定。 否则诸子争夺,朝中现有得利者,就会利益受损。余者为国事计,也不愿大唐动乱,会站在这边。 长孙无忌和韦挺,瞬间失去支持。 毕竟嫡长子继位,符合儒家礼法。 “行吧。” 侯君集捏着鼻子认,他还是怕李二的,能不动手最好,这法子若是其他人提出,他早就笑开花。 “怎么行事?” 杜河沉声道:“三日之后,就是朝会。我会联合翼国公上书,请求魏王就藩,陈国公人脉更广,多鼓动军将。” “至于儒林这边,交给东宫三师。” “没问题。” 李承乾欣然答应,孔颖达等人,没有什么实权,但在国子监、文人那边,号召力无人能比。 毕竟孔圣之后,谁不敬他三分。 “余者御史、文臣,能多一个就喊一个。” 侯君集点头道:“依你就是,不过你想清楚了,若是陛下不肯,咱们就有逼宫嫌疑,到时很难善了。” “若这样都不肯,便行你计。” 杜河神色肃穆,做到这份上,李二都不肯放魏王就藩,说明再无余地,他会带李承乾离开长安。 到时是死是活,全靠手中刀了。 …… 三日后,早朝。 文武百官齐聚,太极殿站满人了,李承乾脸色平静,孔颖达、于志宁等人,脸上盖不住激动。 侯君集不发一言,傲然站在前列。 按照杜河所说,事情只能由清流发起,他们武将出声,有逼宫嫌疑。 房玄龄的声音回响:“陛下,秋税已经收缴,今年大唐各地风调雨顺,粮税比去年高出两成。” “好好,诸卿辛苦了。” 李二龙颜大悦,这是对他最好的肯定。 长孙无忌道:“上次留质一事,尚书省分好了府邸,这本是朝廷好意,可边将惶恐,争先恐后送亲属。” 李二皱皱眉,这倒是难办。 房玄龄未必有恶意,可边将远在千里,哪里知道朝廷,是真送还是假送,结果就是所有人都送亲属。 原本不留质子,也变成留质子了。 “赵国公有何良策?” 长孙无忌笑道:“不若这样,将府邸折算赏赐,派人送给他们。他们是买房还是另做他用,都有他们选择。” “甚好。” 李二拍板决定,支持这兄弟。 事情结束后,孔颖达出列。 “陛下——” 众人纷纷侧目,孔祭酒管着太学,要钱也找房玄龄,怎会在朝会开口。 “孔祭酒何事?” 孔颖达不慌不忙,朗声道: “听说陛下圣体欠妥,臣觉得该让储君安心学习理政。如今魏王久留京师,恩宠过盛,朝野流言四起,宜令亲王归镇,已绝闲言。” 他一口气说完,微微喘着气。 他话音刚落,朝野一片嗡嗡。 按照大唐礼制,亲王最多十五岁,就要就藩封地,魏王现在二十一岁,早就到了就藩年龄。 “臣赞同。” 国子博士朱子奢出列道:“《儒行》有言,亲兄弟虽亲,亦当各安其职,不相侵越。请您下旨魏王就藩,以全兄弟情义。” 二人都是大儒,句句不离礼制。 李二反驳不得,脸色阴沉下来。 第126章 联名书 皇帝还没说话,韦挺径直走出。 “此言差矣,太平无事之年,亲王赴镇就藩是本分。而今朝堂多事之秋,陛下身心劳累,太子政务繁忙。” “魏王至纯至孝,下为陛下分忧琐事,上为陛下挡暗箭。” “你等凭空猜测,强行逼迫亲王离京,岂不是离间天家骨血,寒了皇室子弟一片赤诚之心么!” 房遗爱站在宗亲班次,高声补道: “魏王在京,何曾动摇国本。国本稳固,全赖太子德行端正,仁厚持重,不在疏远自家兄弟。” 孔颖达争辩道:“房都尉此言谬论,礼制之所以森严,便是为防微杜渐。魏王是仁孝之人,然流言可畏,徒增陛下烦恼。” “危言耸听——” 韦挺还要再说,被一声暴喝打断。 “够了!” 李二脸色阴沉,看着台下一群大儒争辩,冷声道:“魏王在膝下尽孝,是朕的意思,此事无需再议,散朝!” 他声音微怒,拂袖离开御座。 …… 长安永宁坊。 国子学、太学、四门学都在此,今天诸学停课,于志宁站在高处,下方是密密麻麻千余学子。 “诸位!” 他张开双手,声音远远传出。 “尔等读圣贤书,知晓君臣有序,长幼有伦的道理。亲王出镇,以镇四海,定朝野之分,这是自古的道理。” 一群穿学士袍学生,目中充满崇拜。 于师熟读经史,为人正派,深得学子敬重。 “如今魏王留京,隐有干涉储君之势,尔等俱是热血少年,难道想看我大唐盛世,重归混乱之中吗?” “不愿!” 有人高声呼喊,引来许多附和。 “不愿!不愿!” 声音浩浩荡荡,传出永宁坊。 于志宁双手虚按,压下学子声音,喊道:“吾等读圣贤书,当为国分忧,吾将上书联名,愿意留名的,到此写上名字。” 说罢,他跳下石头,旁边一位助教,早就准备笔墨。 于志宁挥笔如飞,众学子惊叹他书法,不过片刻时间,一篇联名书就写好,引经据典,令人动容。 于志宁三个字,签在纸张背面。 “我来。” 学子都是十几岁少年,正是热血年纪,如今长幼礼制被挑动,他们跟随老师,纷纷留下姓名。 一张两尺宽的纸,密密麻麻全是名。 于志宁抚须大笑,拿起这份联名书。 “吾去进宫面圣。” “于师慢走。” 众学子行注目礼,掩不住激动。 路过百姓难得见这盛况,纷纷探头看热闹,等问清缘由,这些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在长安城发酵。 …… 太学中堂内,孔颖达面目激动。 “诸位,我等身为人师,岂能落后学子。本祭酒这就联名,诸位若有胆,就在这留下姓名。” “同去同去!” 太学助教、博士,纷纷出声赞同。 他们久读诗书,天然维护嫡长子。 …… 两仪殿内,李二来回踱步,自从散朝后,他心情就不太好。 “岂有此理。” 李二抓起茶杯,咣当摔得粉碎。 “承乾太叫朕失望了,鼓动清流逼迫兄弟,哪有一点做哥哥的样子。难道他以为,这天下只能给他吗!” 皇帝咆哮声音,在房间内回响。 内侍提着小心,跪地收拾碎片。 “滚出去!” “诺诺……” 内侍惶惶不安,急忙后退出去。 “青雀是朕的儿子,谁敢逼他离京!” 李二余怒未消,又摔掉三个茶杯,直到他累了,捂着胸口喘气,张阿难刚好进来,急忙上前搀扶。 “陛下,保重圣体。” 李二顺匀了气,朝他摆摆手。 “你有何事?” 张阿难低声道:“于詹事送来联名书,正在宫门外。” “拿来。” “诺。” 张阿难很快取来,联名书足有两尺宽,写着慷慨激昂的文字,背面是千人署名,笔迹各不相同 。 “疏不逾亲,臣不逼储,防微杜渐以正天下……” 李二嘴里念着,忽而将纸扔在地上,冷笑道:“哼,满篇礼仪道德,说到底还是要逼青雀离京!” “陛下说的是。” 门外传来声音,长孙无忌进来。 他面容严肃,捡起地上联名书,道:“看这么多名字,太学全出动了。这些人真大胆,离间天家父子。” 李二问道:“朕不想青雀就藩,你觉得如何?” “不该。” 长孙无忌恭敬道:“观音婢去世后,陛下孤苦伶仃,魏王乖巧孝顺,父子人伦,岂能被外臣要挟。” “可是这事——” 李二指着联名书,眉头紧紧皱起。 他执掌大唐十几年,不是只会发怒的蠢人,这事闹这么大,自己若强行压制,有损他的名声。 “确实难办,若强压下去,将来皇子出事,您就成罪人了。” 长孙无忌也犯难,以李二的实力,完全可以不理会。可现在强压,将来太子魏王争斗,闹出什么事情。 那读书人的口水,全喷在皇帝身上。 “罢了,不管他们。” 李二遇事果决,冷声道:“清流说几句,又骂不死人。朕不避讳玄武门,更无惧这点闲言。” “看来易储的事,朕要提前做了。” 长孙无忌张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陛下——” 张阿难再次进来,脸色非常难看,道:“东国公、翼国公、陈国公联名上书,请魏王赴镇就藩。” 李二脸色微变,武将也上书了? “拿来!” 联名书卷成轴,李二跳过前面,直接落在最后署名处——他知道内容是什么,那东西并不重要。 “杜河——” “秦琼——” “侯君集——” “李元昌——” 他每念一个名字,长孙无忌脸更黑。三位国公,一位亲王,全是军中领袖,这影响力太庞大了。 “赵节——” “唐奉义——” “陈达——” “……” 长孙无忌更惊,这些人是中层将领啊。几位国公没掌实权,这些中层将领,却是实际统兵的人。 右屯卫中郎将、兵部侍郎…… 李二念完这些名字,重重把纸拍在手中。 “君集和叔宝,也一起来了,辅机,朕该怎么办?” 长孙无忌沉默,尽管这名单骇人,但敌不过朝廷,可他们是驸马,是秦王旧部,如何痛下杀手? 就算杀了他们,太子怎么办? 虎毒尚不食子啊。 “臣不知。” 足智多谋的他,也缓缓摇头。 国事夹着亲情,谁能果断挥刀? “为何全天下在反对,难道朕做错了?” 李二喃喃自语,陷入深思中,长安近万学子,朝中清流名臣,他们联合起来,都在维护长幼礼制。 他若执意强压,就面临无数流血。 “陛下——魏王请见。” “不见,让他安心养伤。” “诺。” 第127章 枕边风 “什么!父皇不见我?” 李泰大为震惊,自九成宫后,他每每请见,父皇都应允。今天出这么大事,竟闭门不见他。 “陛下政务繁忙,请殿下等候。” “本王知道了。” 内侍离开后,李泰来回踱步。 他这距两仪殿不远,太学联名书一事,他也能知晓。看来父皇的强势,并没有平息风波,反而越来越大了。 “回王府。” “诺。” 他是大唐魏王,进出都不受限。 没过多久,王府两百卫士,护着他离开皇宫。自从九成宫夜变后,皇帝加强护卫,许他增加护卫。 回到魏王府,韦挺已在等候。 “殿下,大事不妙。” 韦挺脸色凝重,低声道:“老夫族人收到消息,东国公联合翼国公、陈国公、汉王等将领,联名请你就藩。” “什么!” 李泰脸色难看,想到可怕后果。 清流联合起来,从礼法施加压力,杜河连同侯君集,以朝堂安稳,社稷隐患联名,声势震动长安。 最重要的一点是,太子符合儒家礼法。 韦挺道:“老夫已发动韦曲,岑文本也会在清流发声。不过殿下,杜河他们下场,我们声势不够。” 李泰问道:“舅父会帮我们吧?” “当然。” 韦挺点点头,笑道:“你离开长安,晋王更没希望。不过长孙氏势力多在地方,没那么快反击。” “陛下面前,赵国公会替你说话。” 李泰知舅父厉害,不由长舒一口气。 “父皇不会答应吧?” “难说。” 韦挺捋着胡须,眉头拧在一起,叹道:“长幼有序,儒家正统,你能留在长安,全靠陛下恩宠。” “别小看清流,他们能左右风向。” “陛下要圣名,必须考虑他们,加上东国公等人,军方力量很大。长乐殿下、秦王府旧情,他都要考虑。” 李泰顿时急了,朝他客气拱手。 “请韦公教我——” 韦挺很满意他态度,温声道:“殿下勿慌,军中常言,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你速找房二郎来。” “找房二郎作甚?” 李泰满脸疑惑,房二郎就是房遗爱,这小子好武愚笨,他不怎么看得起。 当然,看在房玄龄份上,他表面很客气。 韦挺淡淡笑道:“长孙冲中伤长乐殿下后,陛下就不再独宠赵国公了,论起恩宠第一,惟有房玄龄。” “陛下犹豫不决,定会询问他。” 李泰眼前一亮,房玄龄肱股之臣,又和皇帝相交多年,如果有他开口,这事情或许有转机。 “可是韦公,房相怎会听他二郎的?” 李泰提出疑问,房遗爱和他走得近,那是年轻人的事,他可不会天真认为,这代表房玄龄投靠他了。 房玄龄聪慧过人,哪会趟这浑水。 “呵呵……” 韦挺笑得意味深长,道:“殿下,再聪明的人,都逃不开亲情。只要房二郎愿意,这事就能办成。” “我这就去喊。” 李泰急忙派人去请,房家也是顶流权贵,和王府距离不远,不到两刻钟,房遗爱就走进来。 他黑脸魁梧,颇有武人作风。 “殿下、韦公。” “二郎来了,坐。” 李泰亲热地喊他,韦挺也微笑着。 “今早在朝上,多亏二郎出手。” 房遗爱听到魏王夸他,不由脸上笑容,摆手道:“殿下客气了,我与您投缘,哪能不伸出援手。” “好兄弟。” 李泰抓着他手,用眼神示意韦挺。 韦挺立刻会意,叹道:“二郎,现在清流连同武将联名,太子党咄咄逼人,殿下恐怕即日离京。” “太过分了!” 房遗爱果然大怒,道:“侯君集和杜——这是逼宫。” 他说到杜河时,不由缩缩脖子。 东国公杀人如麻,他还是畏惧。 韦挺满脸可惜,道:“二郎娶高阳公主,平日受尽委屈。殿下本想告诫高阳,让她收收性子。” “奈何离开在即,不能帮你了。” 房遗爱怒道:“殿下不能离京。” 李泰心中暗喜,韦挺果然奸猾。 高阳公主貌美如花,房遗爱喜她极深,不过高阳骄横,嫌他黑脸粗鲁,从不给好脸色,一时沦为长安笑谈。 房遗爱听说能收服高阳,哪肯让他离去。 李泰满脸遗憾,拍他肩膀道:“本王为储君,定能管住高阳,现在就藩在即,高阳哪肯听我。” 房遗爱大急,朝韦挺拱手施礼。 “韦公,有什么法子留住殿下。” 韦挺面露难色,半晌才道:“有倒是有……唉,只是需寄托在你父亲身上,不知你愿意帮忙否?” 房遗爱道:“千般愿意,我这就找父亲。” “莫急莫急……” 韦挺连忙拉住他,心中暗暗鄙视,这厮真是草包,房玄龄如此聪明,这么直白开口,他能答应才怪。 “且听我细说。” …… 务本坊。 入夜之后,一辆马车行驶在街上,车厢低调朴素,巡城军却不敢怠慢,远远地就勒马减速。 “房相下值了。” 马车帘子掀开,露出房玄龄脸来。 “诸位辛苦。” “不敢。” 巡城军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开。 马车停在房府前,仆人上来搀扶,房相日理万机,是大唐的顶梁柱,有时深更半夜,也会被召入宫。 房玄龄穿过门庭,进到主院内。 两个儿子房中灯灭,想必都已睡下,他放轻脚步,走进睡房内——一道曼妙身影,正在床前等他。 “夫人——” 房玄龄诧异,自从几年前,夫人和公主冲突,卢氏很少和他同寝。 他怜惜夫人辛劳,也未曾有怨言。 卢氏虽年近四旬,却容貌秀美,她温柔起身,替房玄龄解去外袍,又拿来睡袍,亲手替他换上。 “阿郎,妾有件事。” “你说。” 卢氏跪坐一旁,柔声道:“下午遗爱找我,说魏王告诫高阳,他这几天去公主府,殿下态度温和。” 房玄龄叹口气,顿觉一阵头痛。 高阳公主性刁蛮,现在住公主府,自家二郎脾气冲,对她迷恋很深,又是皇家之女,他不得不认下。 “那是好事。” “是。” 卢氏又道:“但眼下魏王被攻击,即将调离长安,二郎好日子,又要到头了,想请你帮忙说话。” “不可!” 房玄龄断然拒绝,原来打这主意。 他是天子嫡系,只忠于皇帝,而且以房家权势,根本不用站队,无论谁当皇帝,都不会为难房家。 卢氏松开他手,默默流泪低泣。 “夫人……你这是为何呀?” 房玄龄和她成婚多年,感情一直很好,不由低叹道:“这是储君之争,咱们何必参与进去。” 第128章 不走就死 卢氏不理他,断断续续哭泣。 “阿郎,卢氏有错在先,你不报仇妾能体谅,可如今妾全家被杀,只有你们爷三是亲人了。” 房玄龄默然,卢氏资敌谋反,陛下没有追究,已是天大恩情。 他再向杜河寻仇,岂不是招祸上身? “二郎如此憋屈,你难道就不心疼么?你就开口说句话,魏王感恩戴德,定会约束好高阳。” 房玄龄怜惜妻子,不由长叹一声。 “罢了,仅此一次。” “多谢阿郎。” 卢氏转悲为喜,伸出柔软的双手,在他肩膀按着,双方相依多年,卢氏手法最体贴,驱散他一天疲惫。 享受久违温情,房玄龄心中暗叹。 人生在世,多有无奈。 不过忧虑很快不见,卢氏曲意逢迎,伺候得很周到,夫妻二人依偎在一块,说些家长里短。 忽然房门敲响,传来侍女声音。 “主人,陛下召您入宫。” “这就来。” 卢氏知晓是为就藩的事,不由喜上眉梢,重新替他穿好官袍,柔声道:“二郎所托,切莫忘记。” “知道了。” 马车驶出房府,行走在黑夜中。 房玄龄有特权,可在宵禁时行走,车行一刻钟,房玄龄入宫。 两仪殿灯火通明,两道人影坐着。 “臣房玄龄——。” 房玄龄刚要行礼,就被李二打断。 “日日见面,要这么多礼作甚。” “谢陛下。” 房玄龄笑着落座,这是皇帝书房,手臂粗的蜡烛燃烧一半,显然陛下和长孙无忌,在这待了很长时间。 “房相不来,陛下难做决定。” 长孙无忌满脸和气,开了一个玩笑。 “玄龄是朕倚仗,当然要问他。” 李二哈哈一笑,说起了正事,道:“国子监六学,博士、助教、学子千人,都请魏王就藩。” “杜河、侯君集、汉王等武将百人,也联名上书。” 李二揉揉额头,叹道:“玄龄,你足智多谋,是一等聪慧之人,你告诉朕,朕是不是做错了。” 房玄龄沉吟,内心挣扎不已。 嫡长子继位,是最和平的选择,可陛下宠爱魏王,明显不符圣意。且他答应夫人,要替魏王说话。 “礼法不大人情。” 在长孙无忌惊愕目光中,房玄龄再次开口。 “陛下,父子人伦,是天理所在。魏王仁孝之人,留在您身边,能替您分忧,何必无情赶走他。” 李二心结顿解,发出爽朗笑声。 “你说得对,是朕多想了。玄龄,杜河锋芒太盛,承乾对其言听计从,朕欲要易储,你觉得如何?” “臣只忠于陛下,不敢妄言皇子。” 答应夫人的事做到,房玄龄不再参与。 “滑头。” 李二指着他笑,却没强迫他,只道:“这些就藩折子,朕要留中不发,尚书省找几个人,敲打一下太子。” “诺。” 房玄龄微叹,太子走的好棋,可惜陛下主意定,一切终将瓦解。 …… 九月二十四日,奏疏石沉大海。 长安六学的联名书,全部留中不发,武将的联名,也没有激起波澜。吏部果断出手,针对上书将领。 左屯卫中郎将唐奉义,调为叠州车骑将军。 兵部侍郎陈达,调为道州司马。 一时风声鹤唳,叠州在陇右道,道州在江南西道,全是苦寒之地,这份任命书,分明是杀鸡儆猴。 侯君集罢去吏部尚书,不再参与军机政事。 杜河停赐皇室恩赏,俸禄削减一半。汉王李元昌,罚俸三年,下旨斥责,年内必须赴任梁州。 皇帝的强势,压住所有声音。 东宫书房内,杜河脸色凝重,道:“殿下,让东宫三师收手吧,这是最后警告,再继续刀兵加身了。” “好。” 李承乾声音干哑,掩不住失望。 这次联合上书,他动用所有力量,本想让父皇知道,有多少人反对他废长立幼,结果却是这样。 “父皇要立魏王吧。” “是这样。” 事情到这一步,杜河不再隐瞒,他看着太子,眼中充满坚定。 “信不信我?” “信。” “好。” 杜河抓着他肩膀,沉声道:“记住我的话,无论侯君集如何引诱,你都不要跟他叛乱,那样你会死。” “可是——” “没有可是。” 杜河挥手打断,道:“听我的就能活。” “我答应你。” “近些时日,别见侯君集。” “好。” 杜河离开东宫,纵马去城南,他不会和侯君集谋反,长安是皇帝老巢,谁也别想重现玄武门。 他来到庄园时,武玦正在等候。 “哥哥,信使到洛阳了。” “不急。” 杜河笑着安慰,又道:“陛下易储决心,已经显而易见。我只是没想到,他真的如此无情。” 武玦低声道:“前日房遗爱去了王府,当夜房玄龄进宫。” “我知道了。” 杜河恍然大悟,惊道:“长孙无忌支持留藩,李泰好手段,竟然能说动房相,两个近臣支持,陛下才下决心。” “我们如何做?” 武玦声音微颤,信使已至洛阳,五日时间到长安,安东消息暴露,迎接他们的,就是皇帝怒火。 杜河刚要说话,却被赵瑥打断。 “主人,陈国公请您一会。” “告诉他,本官身体抱恙,来日再会。” “诺。” 武玦奇道:“侯君集什么意思?” “他想动兵。” “啊?” 武玦花容失色,惊声道:“在长安动手,不是找死么?根据黑刀消息,长安到处是皇帝探子。” “不用理他。” 杜河摆摆手,道:“太子和我不参与,侯君集不敢动手。” “好。” 杜河沉吟片刻,正色道:“玦儿,信使消息一到,陛下就会下杀手——他既然决定立魏王,就要除去我这威胁。” “我也是如此想,哥哥离开吧。” 杜河站在窗前,内心有些犹豫。 长安城廓隐约可见,离开长安容易,可要想再回来,那就千难万难了。他有太多的人,无法割舍掉。 可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李承乾是皇室嫡子,只要李二还在,就没人敢杀他,自己这便宜女婿,可没有这个待遇啊。 “按照计划,我们带太子离开。” 武玦眉头微蹙,声音带着紧张。 “哥哥,太子不在计划内,要从东宫带人,难度不小。” “必须带他。” 杜河握着拳头,道:“他是我兄弟,李泰一旦登基,他就活不了。我们在安东,也需要一杆大旗。” “玦儿会安排。” 杜河抓着她肩膀,道:“五日之内,不走就死。” “哥哥放心。” 武玦紧张神情消失,少女露出甜甜笑容。 “信使全程被盯着,最多四天,我们就能离开。” 第129章 全是破绽 魏王府,书房内两人对坐。 韦挺满脸春风,尚书省收拾清流,韦曲出了不少力。罢免大批国子学博士,连孔祭酒也被天子斥责。 李泰神态放松,放下手中茶杯。 “房二郎这小子,还真能成事。” 韦挺摇头道:“你想多了,指望他说动房相,不如求神拜佛。这其中功劳,全在卢氏身上。” 李泰嗤笑道:“杜河屠戮卢氏,现在遭人恨咯。” “哈哈,谁说不是。” 二人相视大笑,一扫前日阴霾。 “可惜,父皇只是小惩——” 李泰摇头不满,李二略施惩戒,调走许多官员,领头的杜河、侯君集、汉王,却没有伤及根本。 韦挺笑道:“您要懂陛下心思。” “陛下所求,不过两全,定然不会痛下杀手,不过可以确定,您很快会立为太子,执掌大唐天下。” 李泰喜不自胜,朝他恭敬拱手。 “全赖韦公指点。” “不敢当。” 韦挺满脸谦逊,皇帝的态度,说明了一切。眼前的小胖子,很快会成为储君,他可不能无礼。 忽而李泰皱眉,道:“还有一件难事。” “殿下请讲。” 李泰沉声道:“太子虽然失势,却没有死透。我那舅父狡诈多端,又会扶持他,只怕平生波折。” 韦挺点点头,这是必然结果。 现在太子一败涂地,长孙无忌想从中得利,必须支持太子了,这人跟陛下关系亲密,随时影响朝局。 “殿下可还记得,九成宫那夜,老夫说过的后手?” 李泰转忧为喜,追问道:“韦公早有安排?” “呵呵……” 韦挺志得意满,捋须笑道:“先前陛下心意未明,老夫不敢用此计。现在局势明朗,就让老夫替你扫清对手吧。” “我得韦公,如鱼得水。” 李泰夸赞着他,脸上满是钦佩。 “是何妙计?” 韦挺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杜河看似鲁莽,实则心机深沉。想找他的破绽,不是件容易事。” “确实。” 李泰深以为然,这妹夫不管事,最多会会女人,挑不出他毛病。 韦挺低笑道:“太子遵守本分,也难以攻击,不过东宫还有一人,全身都是破绽,殿下可知是谁?” “侯君集!” “殿下聪慧。” 韦挺拍着马屁,又道:“侯君集此人,心胸狭隘,偏偏赌性奇大,陛下这次惩戒,他定然坐立难安。” “韦公想从他入手,牵连到东宫?” “正是。” 韦挺盖不住得意,道:“侯府之中,有我的一枚棋子,只要侯君集露破绽,老夫可以保证——” “东宫,再无翻身之时。” 李泰还想再问,忽而房门敲响。 “殿下,房遗爱求见。” “快请。” 二人收起心思,笑着迎接房二郎。房遗爱到这,不是为别的事,还是想拜托魏王,好好管束高阳。 “包在本王身上。” 李泰笑容满脸,心中暗暗鄙夷。 为女人低三下四,竖子不足与谋也。 …… 道政坊,陈国公府。 此处东临春明门,西临东市,多住高官权贵,侯君集位高权重,陛下多有赏赐,府邸规格远超他人。 高墙深院内,传来愤怒声音。 “殿下为何不见客!” 侯君集身穿紫色便服,他身材魁梧,双臂粗壮有力,此刻他满脸烦躁,狠狠盯着面前的女婿。 贺兰楚石面对他,脸上陪着小心。 “丈人息怒,殿下说身体不适,过段时日,他会邀您——” “放屁!” 侯君集粗暴打断他,大声道:“杜河那厮也不见客,两人分明不想行反事,真当某是傻瓜么?” “小声小声……” 贺兰楚石骇然,急忙提醒他。 侯君集牛眼一翻,不满道:“怕什么,这是老子家里。哼哼,太子懦弱胆小,杜河也是怂货。” 贺兰楚石苦着脸,劝道:“殿下有所谋划,丈人耐心些。” “有个屁。” 侯君集立刻反驳,挥手道:“太子毛头小子,能有何谋划?他们想等死,某可不会陪他们。” “丈人,您是要?” 贺兰楚石靠近,脸上带着惊恐。 侯君集看他一眼,骂道:“亏你也是武将出身,胆子小成这样,老子女儿才貌双全,嫁给你真是亏。” 他这一通责骂,贺兰楚石不敢作声。 贺兰氏是鲜卑人,他父只是小小校尉,在长安这地方,等同没有背景。面对威势滔天的丈人,只有顺从的份。 “是是……小婿知错。” 侯君集这才满意,压低声音道:“汉王不日赴梁州,想必心中不爽。某想连同他,加上李安俨,杀进玄武门去。” “什么!” 贺兰楚石额头冒汗,声音带着惊慌。 “丈人,没有太子怎行?” “这就要看你了。” 侯君集看着他,脸上露出狞笑,“你是千牛备身,等我们杀进玄武门,打开通化门,你带太子过来。” “啊?” “啊什么?通化门一开,东宫到两仪殿才两百步。” 贺兰楚石犹豫不决,千牛备身是太子贴身卫队,这事不难办到,可是不经太子同意,这事能成么? 侯君集抓着他衣领,目中露出凶光。 “别打其他主意,否则老子先宰了你。” 贺兰楚石也是武人,却挣脱不得,他急忙求饶,喊道:“丈人莫动手,都是一家人,小婿答应便是。” “哼,这还差不多。” 侯君集松开手,脸色稍稍缓和。 为让贺兰楚石放心,他又道:“你安心做事,老子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事成之后,保你一个十二卫大将军。” “小婿谢过丈人。” “去吧,某去联系汉王,近日就会动手。” “小婿告退。” 贺兰楚石离开中堂,转进东面小院,侯君集为人强势,嫁女后还住家中,被下人称作婿院。 “郎君回来了。” 一个俏丽女子迎上,脸上带着关切。 “嗯。” 贺兰楚石淡淡应一声,这是他夫人,闺名唤作玉儿,和侯君集不同,夫人貌美温婉,从不给他气受。 “父亲又责怪你了?” “没事,他就这样。” 侯玉儿叹口气,也没有办法,端来茶水给他,又替他洁面。 贺兰楚石本身就窝火,此时香风扑鼻,更是挑起暴戾,他探手一拉,一个柔软身躯跌进怀中。 “郎君,尚是白天……” 贺兰楚石不管不顾,侯玉儿只得依他。 两刻钟后,他邪火散尽,侯玉儿躺在怀中,脸颊红云未散,她用身体抚慰郎君的怒火,双手抚他脸颊。 “委屈郎君了。” 贺兰楚石柔声道:“我去当值。” “今日不是休沐么?” “东宫的事,还得盯着。” “妾替你穿衣。” 没过多久,贺兰楚石离开国公府。 他没有去东宫,而是走进小巷。 第130章 女色 一路避开熟人,他停在一座院前。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青色襦裙女子开门,女子柳腰圆脸,双眼妩媚,见到他露出欢喜。 “郎君来了。” “来看看你。” “快进。” 女子迎着他进来,院内干净素雅,两人走进屋中,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子火热的唇就贴上来。 “郎君,若若好想你。” 贺兰楚石泛起柔情,和她尽情激吻。 “妾来伺候。” 帷幔被拉起,隐有光芒投进,贺兰楚石躺在床上,那叫若若女子妩媚一笑,将身上襦裙解去。 贺兰楚石呼吸急促,顿时火焰重燃。 一阵风雨过后,贺兰楚石怀抱美人,浑身止不住舒坦,这女子出身青楼,却是个干净的清倌人。 他花了大价钱,买回金屋藏娇。 “若若……” “怎么了,郎君。” 若若香肩半露,眼底带着崇拜。 贺兰楚石最喜欢她这眼神,除去床笫间欢乐,这种把他当男人、当勇士的眼神,更得他喜爱。 只有在这里,他才不是赘婿。 “我不想失去你。” 若若抚着他脸,美目泛出柔情,道:“郎君说得哪里话,若若不求名分,只要你来,妾永远等你。” “若若……” 贺兰楚石感动,在她唇上吻一下。 随即他想到了,侯君集交待的事,虽然丈人信誓旦旦,又绝对信心。但他心里恐惧——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在东宫多年,深知陛下的可怕。 还有玉儿—— 她没有做错什么,不能被牵连啊。 “郎君有心事么?” 贺兰楚石犹豫着,他满腹心思,急需找人倾诉,又怕别人泄密。念及刚才的话,他还是没忍住。 秋风卷过屋内,两人窃窃私语。 若若捂着嘴,眼中满是惊骇。 “郎君,不要去啊。” 贺兰楚石痛苦抓头,道:“我也不想去,可已经深陷其中了,若若,我不想谋反,也不想死啊。” 若若泪流满面,深情看着他。 “郎君,能不能自首,若若不求大富大贵,只想你平安无虞。” “我再想想。” 若若低声道:“我听客人说,大唐有首告无罪,既往不咎的说法。不如你去找陛下,告发他们吧。” 贺兰楚石想起侯君集,脸上有些不安。 “这……如何使得。” 若若劝阻道:“陈国公对你非打即骂,有何恩情可言?大不了免官,若若有些积蓄,愿和你双宿双飞。” “这——” 窗户轰然碎裂,一道黑影跳进。 贺兰楚石武艺非凡,将若若拨往一旁,飞起一腿踢去,怎料那人身手凌厉,一拳打在他足底。 贺兰楚石落地,迅速拿到横刀。 “何人?” 一个瘦汉子抱着双臂,笑容满是嘲讽。 “千牛郎,你竟然在这。” 贺兰楚石大惊,眼中杀机毕露,来人竟知他身份,这可大大不妙,若被侯君集知道他养妾,几个他都不够死。 “别动手,你看看那边。” 贺兰楚石回头,顿时呆住了。 另一个汉子趁乱进来,横刀在若若脖上。 “郎君快走!” 若若花容失色,还不忘提醒他,黑汉子笑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姑娘,他走了,你就要死。” “别动她!” 贺兰楚石高呼,放下手中横刀。 “两位跟着我,恐怕另有目的吧。” “聪明。” 瘦汉抬抬手,黑汉移开刀,他道:“千牛郎刚才所说,我们都听见了。左右都是死,不如搏条活路。” “先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 “魏王。” 贺兰楚石目瞪口呆,竟然是魏王的人。 瘦汉悠悠道:“千牛郎,你应该不想死吧?只要向魏王告发,就能保住你命,哦,还有这位美人。” “我不会出卖太子!” 贺兰楚石摇摇头,声音坚定无比。 “那跟你的美人说再见。” 瘦汉刚说完,黑脸汉子举刀劈下。 “别!” 眼见若若要死,贺兰楚石大喊,黑脸汉子停住刀,距离不到一寸。他没有催促,安静等着答案。 “我答应。” “聪明人。” 瘦汉收起刀,做出邀请姿态。 “千牛郎,去趟魏王府吧。你放心,殿下是大方的人,只要你合作,一定会得到千倍回报。” 贺兰楚石不动,看着床上若若。 “她呢?” “我们不会再来。” …… 夜晚,东宫。 杜河傍晚来访,李承乾本在陪李象,立刻出来接待,二人前往书房,门口四个卫士站的笔直。 李承乾摆摆手,侍卫行礼离开。 “贺兰楚石没值班么?” “他在外养了小妾,今日请假了。” 李承乾率先坐下,又笑道:“听说是什么清倌人,长得妩媚动人,连赎身的银子,还是我赏他的。” “好艳福。” 杜河嘴里应付,耳边听着动静。 直到确认没人,他才脸色一变。 “殿下,事情紧急。” “怎么了?” 杜河压低声音,把皇帝决意易储,设下杀局召他,以及羽氏叛变,信使到达洛阳的事合盘托出。 李承乾脸色大变,骇然道:“为何不早告诉我。” “那时还有机会,我不想你惊恐。” 李承乾手掌颤抖,他自然能听出弦外之音,现在陛下拒绝就藩,等同表明态度,不会让他当太子了。 “你打算如何做?” “两个选择。” 杜河神色凝重,道:“第一,你随我去安东,我们在安东举反旗,如若大事不成,我拥你为安东王。” “第二,你继续留在长安。我得提醒你,现在魏王不会动你,可陛下驾崩,就是你身死之时。” 杜河说到这里,脸上有些颓然。 “如果你选这个,我会返回安东,去海外之地。” 这句话说完后,杜河就闭上嘴。 李承乾握着拳,陷入剧烈挣扎,他从未出过关中,离开代表着,他这个太子,从此成为逆臣。 他脸色变化,声音干哑无比。 “景昭,我现在是太子,还有机会!” “不,没有机会了。” 杜河打断他幻想,沉声道:“陛下一换太子,你就是笼中鸟,除非十万大军,否则永远出不了长安。” “这这……” 李承乾张张嘴,承认这事实。 李泰一旦得势,他这个前太子,就会处于监视中,直至最后身死。 “你考虑吧。” 李承乾深吸几口,眼中恢复清明。 “不用考虑了,我跟你走。” “呵呵,李家的种,果然有血性。” 杜河长舒一口气,他就怕太子留恋长安,那他只能出海了,没有太子这杆旗,他调不动两府兵马。 “婉儿和象儿怎么办?” “你做好准备,我会安排。” 第131章 兵贵神速 魏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李泰臃肿身躯,藏在丝绸华服内,韦挺须发洁白,带着文士风雅。 二人嘴角带笑,看着跪下那人。 “千牛郎,快请起。” 李泰将他扶起,脸色温和无比。 “谢殿下。” 贺兰楚石起身,惊惧稍稍退去。 李泰轻叹道:“事情我听说了,唉,没想到父皇如此厚爱,陈国公和太子,竟要行此逆事。” “殿下,这事和太子无关。” 李泰脸色一变,眼中露出凶光。 “本王说有关,那就是有关。” 韦挺见状,急忙出来打圆场,笑道:“千牛郎,你应该明白,陈国公出事,太子始终脱不了身。” “你按我们说的做,日后殿下登基,许你大将军职。” 李泰收起凶狠,点头道:“本王可以承诺。” 贺兰楚石面露挣扎,太子对他很好,他若诬告太子,如何对得起良心? 韦挺老奸巨猾,深知他在想什么,笑道:“千牛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太子对你好,不过是利用你。” 李泰也道:“你一个小小千牛郎,左右不了局势。” 两人一黑一白,态度时软时硬。 贺兰楚石挣扎半晌,叹道:“罢了,全听你们的吧,不过殿下,我妻玉儿温婉,请留她一条性命。” “当然。” 李泰点头答应,笑道:“本王非残暴之人,不会牵连侯君集女儿。” 贺兰楚石放心,脸上恢复从容。 “殿下要如何做?” 李泰没说话,目光看向韦挺。 “很简单。” 韦挺捋须笑道:“侯君集要反,势必联络汉王和旧将,同时聚兵在附近。等他有所动作,你就进宫告密。” 贺兰楚石愕然道:“那至少要两日。” “没关系。” 韦挺温声道:“你这两日正常去东宫就是,千牛郎,老夫希望你明白,太子日落西山,跟魏王才有出路。” “末将明白。” “你先等候,老夫有事和魏王商量。” “诺。” 贺兰楚石退下后,屋中只剩两人。 李泰来回踱步,低声道:“韦公,侯君集瞒着太子,这事没法定罪啊。没有实证在手,父皇不会杀太子。” “老夫支开他,就是为此事。” “有何高见?” 韦挺不紧不慢喝茶,悠悠笑道:“殿下可还记得,前两个月,太子宠信伶人,与左道合流之事。” “记得。” 李泰不明所以,问道:“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左道,巫蛊也。” 韦挺摇头晃脑,低声道:“侯君集跟太子一条线,他谋反太子焉能干净,一旦搜东宫,里面有什么呢?” “巫蛊娃娃?” “加上陛下生辰八字。” 李泰悚然一惊,随后陷入狂喜。 “好!好!” …… 清辉阁。 长孙无忌一身白袍,悠悠品着茶,极品的明前霍山黄芽,绿叶在水中漂浮,屋内飘满香味。 李治抱着书卷,缓缓走进来。 “舅父。” “稚奴书读完了?” 李治面露愁虑,轻声道:“岑夫子说后日是母亲忌日,这两天给稚奴休沐,好生准备祭奠。” “是啊,已经一年了。” 长孙无忌满脸感叹,不由泛起思念,妹妹和他相依为命,没想到自己健在,她却魂归幽冥了。 “舅父,稚奴想母亲了。” 李治低声说着,眼中泛起泪光。 长孙无忌脸色温柔,道:“舅舅也想她,不过稚奴,人要向前看,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李治悲戚稍减,问道:“父皇要换储君么?” “就近几日。” 长孙无点点头,他和皇帝相处多年,几乎无话不说。从那天晚上的反应,他就能推出时间。 “我们怎么办?” “明日我联系杜河。” “不是陈国公么?” 长孙无忌笑着摇头,道:“侯君集不明形势,和他谋不成事。东宫一派里,只有杜河能联盟。” 李治脸色颓然,呆呆坐在地上。 “舅父,若阻拦立魏王,岂不跟以前一样?” “那就够了。” 长孙无忌有心指点他,解释道:“东宫不倒,就会继续斗下去。哪天陛下压不住,他们就要搏命,我们机会就到了。” 李治低声问道:“我们成功了,能不杀他们吗?” “心软是大忌!” 长孙无忌喝斥,脸色又缓和下来。 “稚奴,天家无情,这是命。” “是。” …… 永兴坊,承庆大街。 汉王府就建在此处,距离皇宫和东宫极近,占地近八十亩。高院深墙森严,外有卫队巡视。 此刻书房内,侯君集密会李元昌。 “汉王,就这么办吧。” “本王想想。” 李元昌沉吟不语,他今年二十二岁,和太子很亲近,理应帮他争储。 可侯君集要反,怎么瞒着太子? “陈国公,太子不知道?” 侯君集拍桌愤愤,道:“殿下,他听信杜河,不敢出兵谋反。连我的面都不见,真是气煞人也。” 李元昌苦笑道:“本王派人请见,也被回绝了。” “哼,优柔寡断。” 侯君集压低声音道:“太子不肯做决定,就该我们出手了。长安繁花似锦,你难道想去梁州?” “不想。” 李元昌脸色不快,梁州在山南西道,穷得叮当响,他怎么受得了。 可皇帝下了旨,年前必须赴任。 侯君集见他意动,又劝道:“我女婿在东宫,掌管东宫侍卫,只要我们事成,他就带太子进宫。” 李元昌眼前一亮,点头答应下来。 “怎么做?” 侯君集大喜,笑道:“我那里尚有三百精锐,你卫队有五百,加上李安俨,至少能凑齐千人。” “我们没甲。” “左屯卫武库官,也是我部下。” 李元昌放下心,笑道:“原来你早有准备,几时动手?” “后天皇后忌日,宫中进出人多,防备最松懈。” “这么快!” 侯君集沉声道:“兵贵神速,陛下也想不到。再说你我府中,藏这么多人,久了会被察觉。” “好。” “明日我派人知会你。” 侯君集没有久留,谈妥后离开王府,有王府卫队助阵,他信心大增,汉王府和国公府,距皇宫只三百步。 只要行动迅速,片刻就到宫门。 他回到国公府,正好撞见贺兰楚石,女婿神色慌张,让他眉头紧锁。 “你去哪了?” “小婿从东宫回。” 侯君集点点头,问道:“太子可有异样?” “没有。” 贺兰楚石低着头,他根本没去东宫,哪知道太子的事。他现在已投敌,不敢碰到侯君集目光。 侯君集沉声道:“准备你的人,后日一早动手。” “诺。” 第132章 议事 九月二十七,寒风渐起。 武玦换上胡服,跪坐在桌案后。 “蓝关十人,就地待命。” “诺。” “尚州二十人,盯紧路况。” “诺。” …… 她声音冷静沉着,发出一道道命令,行动凌厉的汉子,不断进出庄园,他们隐约感觉,将有大事发生。 两刻钟后,昆仑奴领命离开。 杜河身穿白袍,从屏风后走出,笑道:“媚娘做起事来,当真雷厉风行。” “哎呀。” 武玦拍着胸口,神情放松下来。 “还有心思说笑,奴都快紧张死了。” “别慌。” 杜河缓缓坐下,正色道:“能做的都做了,真逃不出去,那也是本少爷的命,自认倒霉就是。” 武玦神色坚定,眼睛闪闪发亮。 “哥哥一定能走。” 杜河笑着点头,问道:“路线走秦岭?” 武玦点头道:“李姐姐早就准备了人,走蓝天至商州,经武关、南阳二地,最后到襄阳,从水路去扬州。” “好。” 杜河夸赞一句,这路线很稳妥。 即使被李二发现,也会第一时间封锁,渭河至运河段。秦岭古道偏僻,只有蓝田关和武关有少量驻军。 至少速度够快,足以到达襄阳。 从襄阳汉江入长江,更是顺风顺水,朝廷海捕文书,追不上他的船。 武玦担忧道:“出了长安城,事情就成一半,可太子地位重要,走哪都是焦点,怎么带他出来?” 杜河眉头紧锁,这确实是问题。 李锦绣原计划中,是保证他离开,他虽然遭猜忌,却是自由身,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离开长安。 但太子不一样,多少眼睛盯着。 “明天是娘娘忌日。” “哥哥有何想法?” 杜河低声道:“我和太子明日,都要进宫哀悼,事情结束后,让太子去大佛寺,替母亲祈福如何?” “好主意。” 武玦眼前一亮,小小开个玩笑,“住持这次在劫难逃了。” 杜河哑然失笑,大佛寺先丢了长乐,在牢里吃尽苦头。这会要丢了太子,只怕神仙也救不了。 “大师慈悲为怀,应该不介意。” 杜河谈笑几句,舒缓紧张心情。 长安驻兵二十多万,全在李二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都活不了。是以脸上淡定,实则忐忑难安。 二人谈话间,昆仑奴带来消息。 “公子,军驿到洛阳了。” 杜河心情陡变,李锦绣借着商会,沿途布置信鸽,传递信使消息。洛阳快马加鞭,三日就到长安。 “哥哥,加急五百里,后天傍晚到长安。” “时间不多了。” 杜河点点头,在信使到长安前,他必须离开了。李二既然决心易储,这就是用来杀他的借口。 “玦儿,明日听我传信。” “好。” …… 皇宫,凤阳阁下。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趴在池边逗鱼儿。身后两个宫女,伸手在旁边候着,生怕她掉到水里。 “快入冬啦,鱼儿多吃。” 清脆稚嫩笑声,响彻整座庭院。 长乐穿着素白襦裙,倚在凉亭内,曲线分明的下颌,枕在手臂上,秋风卷起秀发,凤眸露出忧愁。 一个俏丽宫女,安静站在一旁。 “小莲,二郎在做什么?” 宫女想了想,抿嘴笑道:“听云姬说,他多在外面跑,有时在东宫,有时在城南,数天不归家呢。” “希望没事。” “殿下,能有什么事呀?” 长乐没有解释,她虽然不参政,但宫中气氛诡谲,结合朝堂争斗,哪里不明白这是大变前兆。 小莲没察觉她,道:“殿下想他了?明日就能见着。” “明日……” 长乐喃喃念着,明日是母亲忌日,到时驸马、各亲王、大臣,都要进宫吊唁,她确实能见到杜河。 忽而整齐脚步起,两队禁卫停在门口。 凤阳阁乃公主居所,禁卫不能入内,一个小太监进来,脸上带着谦卑。 “奴婢参见殿下。” “免礼。” 长乐站起身,问道:“为何派禁卫到此。” 太监恭声道:“近日天象有变,陛下担心有人冒犯,特地派人护卫,请殿下不要进出,等候旨意。” “本宫知道了。” “奴婢告退。” 太监弯腰退下,大门缓缓关闭。 两队甲士巡视,将凤阳阁隔开。 “殿下,这是?” 小莲惊疑不定,脸上带着恐慌。 长乐没有回答,心里惊涛骇浪,太监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软禁,父皇为何这么做,难道二郎出事了? 菩萨啊,请保佑他。 凤眸流出眼泪,她无可奈何。 杜河曾经说过,宫廷生变时,她别做任何事。只要她不参与,以嫡公主恩宠,就能保住东国公府。 天色逐渐昏暗,夜晚快降临了。 …… 陈国公府。 寒风卷起落叶,在天空中飞舞。陈国公生活奢靡,还没有到宵禁,府中燃起灯火,宛如不夜城。 侯君集一身紫袍,端坐在堂中。 “玉儿,楚石在何处?” 侯玉儿在泡茶,闻言微微欠身。 “回父亲,郎君东宫值班,今夜不回来了。” “嗯,还算勤快。” 侯君集满意点头,这不成器女婿,如约去东宫了。侯玉儿难得见他夸奖郎君,一时大是高兴。 “父亲,您别总说他。” “你懂什么?” 侯君集摆手道:“阿爹常说他,也是为你好。我这爵位是你哥哥的,他若不努力,怎么给你好生活。” “是。” 侯玉儿欢喜道:“父亲,深秋未过,我们过几天赏月吧。” 侯君集本不想答应,瞧见女儿祈求眼神,不由心中一软,这闺女一心为夫,总想拉近他和贺兰楚石。 “到时再说。” “谢谢父亲。” 侯玉儿送来茶水,乖巧站在一边。 “父亲,府中这么多人,是出事了么?” 侯君集一惊,斥道:“朝中大事,不要打听。” “是。” 侯玉儿脚步轻快离开,侯君集也起身,两个心腹提灯,引着他穿过三重院,来到后宅仓库。 亲卫见到他,急忙打开门。 侯君集招招手,走出来一个将官。 “将军。” “如何?” “将军放心,儿郎们精神的很。” 侯君集点点头,他身材魁梧,越过将官肩膀看去,仓库点着灯火,数百个凌厉汉子,或躺或站聚集。 “好好休息,明日听令行事。” “诺。” 侯君集回到书房,大战一触即发,他没有睡意。李安俨已准备好,明早就会放人进玄武门。 汉王五百卫队,也会在辰时动手。 “主人!” “什么事?” “宫中来人了。” 侯君集疑惑,眼看就宵禁了,怎么宫中来人了?不过没到动手时间,他也不敢怠慢,急忙出去相迎。 一个内侍在中堂,脸上露出笑容。 “陈国公,安西传来急报,西突厥五万大军,欲要进攻西域。奴婢奉陛下命,请您和赵国公议事。” “走吧。” 侯君集心中一松,随他走向皇宫。 第133章 顷刻瓦解 此时已经宵禁,街中空无一人。 侯君集没带部曲,跟着太监走着,一队队巡城军缓行,接管长安治安,见到二人后,急忙行礼避让。 侯君集不由庆幸,没在夜里动手。 自从九成宫之变后,守卫变得严格,取消皇子请安规矩,除非皇帝亲令,任何人不得开宫门。 在承天门核验身份后,二人入皇宫内城。 皇宫笼罩在夜色中,只有远处零散灯火,十几队禁卫,沿着两仪殿巡视。似乎相比以前,防备更森严了。 常年的战场直觉,让他心中打鼓。 “公公,怎么这么多禁卫。” “回国公,陛下近日多噩梦,因此加强戒备。” “哦好。” 侯君集忐忑不安,不过进了皇城,他也没有办法。听说长孙无忌也在,应该就是普通军议。 安西是他打下,召他理所当然。 片刻之后,两仪殿出现在眼前,殿门两队甲士,里面点着灯火。 侯君集在殿外,不由停住脚步。 “陈国公,请——” 太监脸色前辈,侯君集只得上前。 他与李二相识多年,两仪殿来过多次,闭着眼睛都清楚格局——迎面是皇帝喜欢的书法,往后是屏风。 他走进熟悉地方,皇帝已在等他。 李二披着锦袍,脸色有些凝重,长孙无忌低头,仿佛已经睡着,李泰跪坐旁边,表情淡定从容。 侯君集额头冒汗,硬着头皮上前。 “臣侯君集参见陛下,参见魏王。” 皇帝没有说话,他不敢抬头,两仪殿内陷入漫长沉默,侯君集弯着腰,感觉身体在逐步僵硬。 魏王出现在这里,事情很不对劲了。 “君集。” 侯君集豁然抬头,内心一片冰凉。 他在皇帝眼中,看到了心痛不舍。 李二眼中含泪,叹道:“君集,你我相识多年,彼此亲如手足,我罚你入狱,只为彰显国法。” “你有什么不满,尽可过来找我。” “何至于……要谋反啊。” 他说到最后面,不忍地闭上眼。 侯君集额头冒汗,仍自辩解道:“陛下何出此言,臣这段时间在家,一直反思自身过错——” 长孙无忌和魏王,都淡淡地看着他。 侯君集陷入暴露,大喝道:“谁?是谁诬陷某。” 李二睁开眼,怒道:“事到临头,你还不知悔改?哼,诬陷,你和汉王府中,屯那么多人做甚?” 侯君集忙道:“臣只为操练,汉王殿下臣就不知——” 李二痛心地看着他,忽然挥挥手。 屏风后面走出一人,那人身材挺拔,长得十分英俊,不过面对皇帝,他脸上带着不安忐忑。 侯君集如遭雷击,呆呆站在原地。 “贺兰楚石!” 贺兰楚石惊惧交加,看也不看他,朝着皇帝跪下,泣道:“陛下,臣所说皆属实,请您饶臣一命。” “你这白眼狼!” 侯君集大怒,大步朝他扑去。 他是沙场悍将,行动快捷如风,众人眼前一花,他就奔出几步。 “护驾!” 李泰和长孙无忌惊呼,一道黑影如鬼魅,从屏风后扑出,两人拳脚相交,顿时发出阵阵爆响。 “嘭嘭嘭……” 侯君集大开大合,撞碎无数桌椅。 可那黑影快如闪电,将他困死在方圆一丈内,侯君集怒吼连连,却始终不得出,宛如被困野兽。 贺兰楚石惊惧,爬着躲在旁边。 “停下罢。” 猛然春雷炸响,众人耳朵嗡嗡,侯君集身形一滞,一双阴柔双掌破开防御,精准印在他胸口上。 他浑身发力不得,颓然跌在地上。 张阿难向御座拱手,缓缓退到旁边。 “你还有何话说!” 李二神色转怒,喝道:“李安俨在玄武门,你和汉王屯兵府中,这些事情,跟贺兰楚石说的一模一样。” “某认!” 侯君集满脸桀骜,清楚再躲不过了。 女婿知晓所有计划,他背叛了自己。 长孙无忌叹道:“君集,我们都是秦王旧臣,当年起兵时,宣誓同生共死,为何走到这一步啊。” 侯君集眼一翻,哈哈大笑起来。 “长孙阴人,你少装模作样,你打什么主意,当某不知道么?” “冥顽不灵。”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闭嘴不再说话。 李二手按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问道:“朕自问待你不薄,告诉朕,为何要行此反事!” “呵呵,不薄?” 侯君集惨然笑着,高高扬起头颅。 “当年你说,富贵同享,生死与共,某替你卖命多年,什么脏活没干过,玄武门之变,某出力够不够多?” “朕记得你的功。” 李二想起往事,脸上唏嘘不已。 “你记得个屁!” 侯君集破口大骂,道:“你登基当了皇帝,还把某当兄弟么?为了几个奴仆,河北道平叛不让某去。” “辽东战事火热,你让某在苗疆!” “这次老子出生入死,顶着西域烈日,替你征战高昌。结果呢?几个耍嘴皮御史,就让某坐了牢。” “李二郎,你这是厚待吗!” 侯君集脸色通红,几乎是在怒吼。 李二闭上双目,手掌微微颤抖。 长孙无忌再忍不了,怒喝道:“你这蠢货!陛下知你性格,怕你将来惹大祸,才有意压你保平安!” “换成前朝帝王,就冲你这些事,早就诛九族了。” 侯君集脸色惨白,头颅也垂下去。 “罢了,李二郎,要杀要剐,都随你便吧。我只是很怀念,二十年前,你我纵横天下的快意。” “朕……” 李二目中含泪,迟迟不能下决心。 长孙无忌劝道:“陛下,国无法不宁,若是寻常小罪,那也就罢了。谋反不叛死,后来无数效仿者啊。” “大好头颅,尽管拿去。” 侯君集挺起胸,不在乎生死了。 李二含泪道:“君集,你为何不能理解我呢?大唐律法在这,高昌的事你做错了,我不得不罚。” “好。” 说起这件事,侯君集重回怒气。 “你一口一个大唐律法,那么某来问你,太子也参与了,你连他也杀吗?杜河也参与,你也杀吗?” 李二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李承乾是他和观音婢的儿子,是他血脉延续,他可以对任何人无情,但绝不想亲手杀死太子。 “如果陛下不杀,律法威严在哪?” “如果陛下杀了,如何去见皇后?” 侯君集嘲笑道:“陛下答不出来吧,可见为我好之说,不过是借口。你皇家犯事时,唐律为何不管用?” 李二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太子……也参与了?” 第134章 宫廷剧变 “没有东宫,我如何使唤得动汉王。” 侯君集看见皇帝模样,内心充满快意,他看不起太子,更加讨厌杜河,那人锋芒太盛,常常让他自惭。 不是这两人胆小,他何至于被抓。 “杜河前几日和我说,先行逼宫之事,如若不成,再行反叛之计。陛下要罚,可别忘了你女婿。” 李二脸色发白,李泰急忙拍背。 “父皇,此人不知悔改,先关起来吧。” 李二点点头,张阿难快步出门,很快,一队禁卫进殿来,两人抓侯君集手臂,另几人持刀威慑。 侯君集被拖着,哈哈大笑起来。 “李二郎,你真杀太子,某就敬你秉公执法。可这样一来,你杀兄弑弟,逼父谋反之后,又多杀子名声了。” “哈哈哈……” 侯君集猖狂笑声,回响在两仪殿。 他这些话字字诛心,李二本就有脑疾,今夜又大悲大怒,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李泰扶着他,脸上露出关切。 “父皇,您身体要紧,明日给大理寺办吧。” “不成。” 李二摆摆手,眼中浮出痛苦,泣道:“青雀,不问个清楚,父皇如何睡得着——承乾,是你大哥啊。” 李泰面容悲戚,伸手指着贺兰楚石。 “此人东宫千牛,想必清楚细节。” 贺兰楚石急忙跪下,泣道:“陛下,东国公多次密谈,商议起兵一事,臣迫于威势,不得不从啊。” 李泰喝道:“这些都知道了,太子做了什么?” “是是……” 贺兰楚石忙点头,又道:“太子前几月,认识两个方士。韦灵符说,他精通压胜术,可以扎布偶害人。” “太子当即大喜,赏赐他许多宝物。” 贺兰楚石看眼魏王,低声道:“太子书房内,就藏有一个布偶,上面写着陛下生辰八字,每日焚香烧纸,以求——” 李二双眼通红,死死盯着他。 “以求什么!” “求……陛下早崩。” 陛下早崩这四个字,如巨锤击在胸口,李二哇一声喷出血,张嘴想要说什么,猛然栽倒在桌案。 “父皇!” “陛下。” 几声惊呼声起,众人急忙扶他。 皇帝躺在魏王怀中,口眼歪斜,面色赤红如火,手指颤抖不已,他嘴唇开阖,却发不出声音。 “父皇……” 李泰大惊失色,急忙呼喊他。 长孙无忌沉稳,率先反应过来。 “快叫御医!” “是是。” 张阿难健步如飞,急忙跑出殿外,没过多久,两个御医匆匆赶来,一见皇帝症状,吓得手足无措。 “上通关散!” 御医取来细辛末,吹入皇帝鼻孔。 “阿嚏。” 李二重重打喷嚏,脸色逐渐缓和,不过身体僵硬,口眼还是歪斜。 李泰心急如焚,抓住御医追问。 “怎么样了?” 御医轻叹道:“陛下积劳成疾,今夜大悲大怒,以至气血逆乱,看他这模样,正是风疾骤发。” “能治吗?” 御医拱手道:“难,若是运气好,数日可醒,若运气不好……” 李泰脸色发白,眼看大事可成,父皇偏偏病倒,没有皇帝亲自开口,他始终不能总领朝政。 “给本王治!” 李泰忽然暴怒,抓着御医衣领。 “臣会尽力。” 御医骇然失色,又不敢反抗。 长孙无忌看不下去,轻咳两声道:“殿下勿要惊慌,先处理国事,来人,去把晋王请到这里。” 长孙无忌是国舅,说话自是好使。 张阿难招来内侍,去清辉阁请晋王。 李治来得很快,几乎是跑进来,他衣裳凌乱,瞧见皇帝模样,顿时上前几步,噗通跪在地上。 “父皇!你怎么了!” 李二眼珠转转,发不出声音。 长孙无忌虽惊不乱,皇帝不知道能不能好,又没指定监国——太子犯了大罪,当然不能他主政。 “叫李将军来。” “这就去。” 李君羡赶到后,脸上大惊失色。 “闲话少说。” 长孙无忌挥手打断,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太子犯案,陛下没定储君,诸位都要做见证。” 众人神色一凛,都安静下来。 李君羡是百骑统领,张阿难是暗卫统领兼管内侍省,都是皇帝最亲近的人,可以作为储君见证。 “噤声。” 长孙无忌说着,殿内安静下来。 李二服过药后,呼吸逐渐放缓,长孙无忌和李泰,一人一边将他托起,又取来羊皮毯保暖。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要问监国人选了。” 李二含糊不清,吐出一个字。 “位……” “晋王可否?” 长孙无忌刚问出来,李泰大是不爽,他先把晋王放前头,万一父皇情急,开口答应怎么办。 不过情况危急,他不好说什么。 “不……” 李二吐出一字,虽然很轻微,但室内安静非常,众人都听见了。 长孙无忌脸色不变,又问:“魏王可否监国?” “可……” 李二挣扎说出这个字,好似力气用尽,再次闭眼陷入昏迷。两个御医大惊,急忙给他推宫活血。 李泰内心狂喜,脸上满是痛苦。 “你们听到了?” “魏王监国。” 张阿难和李君羡,都忠于皇帝,都开口确认。长孙无忌心有不甘,似要说什么,最终还是点头。 “魏王监国。” 李泰站起身,脸上露出威严。 “张公公。” “奴婢在。” “送父皇去甘露殿养病,着御医小心照顾。” 李泰发号施令,张阿难遵从,两个内侍连同御医,抬着皇帝离开,李泰目光一凝,转向李君羡。 “李郎将,为防止生乱,你封锁消息。” “臣领命。” 李君羡拱手应下,转身欲离去。 “等一下。” “殿下还有何事?” 李泰沉声道:“太子和东国公叛乱,你速带百骑,将二人追捕下狱。若有反抗,可以先斩后奏。” “臣难从命。” 李君羡摇摇头,拒绝这摇头。 李泰眼中凶光毕露,他刚接手朝政,就遇到不服管的人,大怒道:“本王奉旨监国,你敢不从耶?” “臣为百骑统领,只听皇帝令。” 李君羡不卑不亢,他意思很明显——百骑是皇帝亲卫,你没有登基之前,无权命令他们做事。 李泰无可奈何,转而看向张阿难。 “带暗卫去抓人。” “奴婢只奉陛下令。” 张阿难态度谦卑,却也是回绝。 李泰顿时抓狂,二人是天子心腹,他这个监国,指挥不了他们。他涨红了脸,又很快平息下去。 他在宫中没威望,还是要自己人。 “来人,请韦公来见。” “诺。” 只要不涉及太子,宫中人还是给监国面子,李泰怒气稍缓,安慰自己,他们不敢动太子而已。 第135章 先走一步 长孙无忌拱手道:“魏王殿下,监国令一出,明日有很多事,臣年老体衰,先回家中休息了。” 李泰和颜悦色,给他一个笑脸。 “舅父慢走。” 长孙无忌地位高,还是监国见证者,他心里再不爽,现在也不会动他。 将来朝堂稳定,再收拾他不迟。 长孙无忌离开后,李治也提出告辞,李泰闻言宽慰几句,也放他离开了,至少在目前,他要保持形象。 等众人离开后,李泰坐在殿内。 他环视殿内装饰,一股豪情油然而生,这小小一座两仪殿,却是万里大唐,最威严的地方。 皇令一出,八方遵从。 就在他志得意满间,内侍站在门口。 “殿下,韦公带到。” “快请。” 李泰急忙起身,他缺少理政经验,急需韦挺出谋划策。没过多久,韦挺快步进来,恭声跪在地上。 “臣韦挺参见监国。” “快起。” 李泰挥退内侍,一把扶起韦挺。 “韦公,事情紧急,本王缺少经验,要稳住朝堂,还要你助力。” “在所不辞。” 两人神色悲痛,眼底却藏喜意。 “现在当如何?” 韦挺人老成精,沉声道:“首要之急,是先确定名分。明早召见房玄龄、刘洎、高士廉等重臣。” “其次掌握禁军,再定太子罪名。” 李泰愤愤道:“说来恼火,百骑和暗卫,都不听本王命令。我欲下令段志玄,连夜抓捕太子党。” “不可?” 李泰愕然道:“为何不可?” 韦挺解释道:“殿下稍安勿躁,夜晚长安宵禁,禁军在段志玄手中,城防在丘行恭手里,都不是我们的人。” “贸然下令抓人,他们不会出力。再者天黑混乱,反容易出岔子。” 李泰点点头,段志玄掌管右卫禁军,还有一部玄甲军,是皇帝亲领,现在父皇病倒,他也指挥不动。 韦挺继续道:“臣不连夜行事,就是有此忧虑。” 李泰深以为然,自己名义上是亲王,军中却没有威望。深夜召见他们,只怕引起更大的混乱。 “本王封锁消息了。” “殿下明智。” 韦挺夸赞一句,又道:“先确定监国身份,房玄龄掌南衙十二卫,尚书省认可后,您的命令才有用。” “是本王急躁了。” 韦挺连忙道:“殿下先忍忍,明日您身份确认,南衙府兵都能调动,太子和杜河,逃不出您手掌心。” “只怕出纰漏。” 李泰隐有担忧,东国公十分难缠。 “不急。” 韦挺呵呵笑道:“明日是皇后忌日,太子和东国公,必然要进宫哀悼。只要他们进了宫,就是笼中之鸟。” “就依照韦公所言。” 李泰爽快答应,这是最稳妥了。 韦挺打量着两仪殿,低声道:“明早老夫通知韦曲,带人攻入温泉山庄,东国公的罪名,就有多一条。” 李泰心领神会,证物随手就有。 “韦公算无遗策。” 韦挺摆摆手,笑道:“军中方面,您应该召程咬金,老程和杜河有大仇,绝对会出死力杀他。” “本王明白了。” …… 一辆奢华马车,停在赵国公府。 “主人回来了。” 门口仆人急忙搀扶,长孙无忌快步进府。此时已经深夜,数十个仆从,或准备沐浴,或准备膳食。 管家弯腰迎上,脸上带着谦卑。 “阿郎想吃些什么?” “不吃。” 长孙无忌一口回绝,吩咐道:“什么都不用准备,速叫长孙觉见我。” “诺。” 长孙无忌走进书房,此时刚刚入冬,室内却有炭火,他跪坐在书案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今夜的变故,出乎他意料。 皇帝突发风疾,魏王瞬间得势。 “长孙觉求见。” “进来。” 长孙觉掩上房门,即使是深夜,他也精神抖擞,腰间斜挎横刀。长孙无忌示意他坐,轻轻叹一口气。 “准备人手,明早离京。” “什么?” 长孙觉大惊失色,以为自己听错。 “伯伯,为何突然离京啊。离开长安,您就失去权力了,何况少主们在外,长孙氏家业怎么办?” “我也不想离京,但别无选择。” 长孙无忌叹道:“陛下突发风疾,现在魏王监国。青雀心狠手辣,连亲兄弟都杀,更别提我这舅舅。” 长孙觉张大嘴,显然被震惊了。 “您是宰相,他不敢动你吧?” “呵。” 长孙无忌摇头道:“现在他没有掌握军队,当然不会动我。一旦房玄龄、刘洎等人,认可这个监国——” “太子、晋王,都要死在长安。” 长孙觉悚然一惊,低声道:“陛下不会醒么?” “难说。” 长孙无忌眼露痛苦,道:“我对医道略有涉猎,风疾极难好转,看陛下的症状,正是严重发病。” 长孙觉道:“万一陛下清醒……” 长孙无忌有心培养他,解释道:“魏王也怕这点,所以在陛下醒前,他定会拉拢军方,铲除太子和晋王。” “只要他们死了,无论陛下醒不醒,皇位都是他的。” 长孙觉道:“他怎么和陛下交待?” 长孙无忌看他一眼,长孙觉尴尬笑笑,自己问的太蠢了——只要权力在手,罪名随手可得。 “我们离开长安,就是最后退路。” “陛下若醒来,再回来就是。陛下若不醒,我们联合李绩,和魏王谈判,至少能保住权势。” 长孙觉道:“只怕李绩不肯下场。” “这就由不得他了。” 长孙无忌笑起来,又道:“并州大都督是晋王,李泰还没登基,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庇护晋王。” 亲王在地方遇害,他这官也做到头了。 长孙觉面露难色,道:“伯伯想离开,明日就可以,可是晋王在宫中,咱们怎么接他出来?” “呵呵……” 长孙无忌笑道:“魏王缺少根基,没有十天半月,他稳不住朝堂。明天房玄龄等人进宫,宫中势必混乱。” “禁卫忠于陛下,只会守甘露殿。” “右卫段志玄,左卫丘行恭,在形势未明前,不会管太多事。你只管派人去宫门,我会带晋王出来。” “侄儿明白了。” 长孙觉拱手应命,又道:“咱们能脱身,太子还蒙在鼓里,若是少了他们,只怕不好斗魏王。” 长孙无忌微笑,颇有些意味深长。 “明日别做掩饰,有心人自会知道。” “诺。” 长孙无忌拢着手,心中满是唏嘘,光阴如流水,他到怕冷年纪了,陛下纵横天下,如今却口不能言。 大唐啊,究竟会走向何方。 第136章 赤岭故人 甘露殿外,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突发风疾,在甘露殿休养。百骑全部到场,十人一队巡视。暗卫如同幽灵,遍布殿内角落。 从古至今,凡天子病重,都是大乱之时。 李君羡和张阿难,彻夜守在殿外,不管朝堂如何变化,他们目的只有一个,保护皇帝不被打扰。 寒风卷在脸上,二人默默无言。 许久,张阿难才开口。 “李将军,玄甲军何在。” 李君羡满身银甲,浓眉似刀锋,他一手按着刀,正色道:“我已传令过去,应该很快会到。” “甚好。” 简单交流后,两人重归沉默。 他们没等太久,远处响起密集脚步声,一队队身材高大,身穿玄甲的锐士,快速赶到此处。 “李将军,陛下怎么了?” “为何突发风疾?” “某要进去……” 骠骑将军加上车骑将军,十来个人围住二人。他们是天子亲军,若论起忠诚,丝毫不输暗卫。 “诸位——” 李君羡双手虚按,将嘈杂暗下去。 “陛下突发风疾,已命魏王监国。为防止人生乱,我们守好此处。” “理应如此。” 李君羡点点头,吩咐道:“赵将军、刘将军、徐将军,调集玄甲军,把甘露殿内外包围,擅闯者杀无赦。” “诺。” 三个主将领命,眉间一片严肃。 本来李君羡调不动玄甲军,但现在天子病危,他目的又是保护皇帝,玄甲军诸将,自不会违抗。 李君羡又道:“张公公,明早鄂国公到,请他掌管玄甲。” “可以。” 张阿难答应,尉迟敬德是天下最忠于陛下的人,早年间就执掌玄甲,危急时刻,只有他能信任。 “请将军守好,咱家去照顾陛下。” “公公请——” 很快,三千玄甲军自玄武门入宫,如一团团乌云,将甘露殿围住,拒马、大盾、游骑、层层叠叠。 肃然之气,冲天而起。 玄甲军赶到后,百骑只用负责内围,李君羡忙碌两个时辰,只觉身心疲惫,转身走向偏殿公房。 他在公房打盹,忽被敲门惊醒。 “发生何事?!” 来人是他亲信,急忙扬起手食盒。 “将军放心,没什么大事。嫂子给你送了夜宵。” “好。” 李君羡松口气,顺手接过食盒,他在宫中值班,有时彻夜不归。刘氏怕他吃不好,常常托人送来。 巡城军是熟人,全是顺手的事。 亲信离开后,李君羡独自吃夜宵,夜宵是六张饼,里面葱花肉馅,他吃着熟悉味道,心中涌出温暖。 天下事他管不到,只求妻子平安。 李君羡想起改名一事,不由长叹一声,他能从箴言逃脱,多亏杜河提醒,看魏王模样,明天就要动手了。 宫中内外封闭,东国公还不知情。 大丈夫有恩不还,如何对得起良心? 若提醒了杜河,岂不是连累妻子?李君羡愁绪难解,四十多岁有妻有子,再没舍得一身剐的勇气啊。 他纠结许久,忽而提笔急书。 等信件写好后,李君羡放入食盒,夹在两只瓷盘中,他出门唤来亲信。 “托人送我家中。” “诺。” 李君羡犹不放心,低声道:“今夜一定送回去,你嫂子最近心情不好,碗筷放太久,她要发脾气。” “哈哈,好好。” 亲信露出我懂你脸色,匆匆提着食盒离开。 李君羡回到公房,遥望窗外皇宫,大唐即将剧变,宫人惶惶难安。三千玄甲军进驻,皇宫弥漫煞气。 身为百骑统领,他不能出皇宫。 能不能救到人,就看东国公造化了。 …… 寅时正点,长街空无一人。 一队十人游骑,在街中巡逻,他们身披半甲,坐骑挂着马灯,一杆红底黑边旗,上书武侯二字。 骑队走到安兴坊,领头那人下马。 “李大头。” 坊门小窗挡板掀开,探出一个大脑袋,那人睡眼朦胧,陪着笑道:“哟,张爷巡到这儿来了。” 领头汉子递去食盒:“诺,还给李夫人。” “好好。” 值守更夫急忙接过,武侯队长又叮嘱:“李夫人近日心情不佳,切记送到家,回头将军吃挂落,你讨不了好去。” “小人省得。” 更夫点头哈腰,赔着笑答应。 等游骑离去后,更夫提着灯上街,坊内李将军,那是皇帝大将,顶天的人物,他哪里敢得罪。 行至李府门前,更夫敲响侧门。 门房还没睡醒,没好气道:“李大头,什么事?” “送回的食盒。” “放这,去吧。” 李大头撇撇嘴,狗眼看人低啊。 他有心恐吓门房,便道:“这可是李将军托回的,说夫人心情不佳,你如此怠慢,小心哪天罚你。” “哟,多谢李哥提醒。” 李大头心满意足,迈着步子离开。 门房不敢怠慢,提着食盒去内宅,内宅是女眷居所,他当然进不去,在门口小声呼唤,唤出一个侍女。 “李姐姐,主人送回食盒。” “知道了。” 侍女不耐接过,挥手打发了他。 回到侧房后,侍女随手放在一边,夫人正在睡觉,万万不能打扰,食盒什么的,明日再洗就是。 她刚坐下来,刘氏从主卧走出。 “什么事?” “回夫人,阿郎找人送回食盒。” 刘氏点点头,忽然心生疑惑,来回托人繁琐,以往郎君吃完夜宵,都是下值后,顺手带回家中。 她心思细腻,立即察觉有异。 “拿给我。” 刘氏拿了食盒,点燃屋内油灯,她仔细检查,果然发现信件。只是看完后,她脸色微微发白。 “郎君这性子,哎。” …… 五更天后,坊门开启。 刘氏带着贴身丫鬟,往坊市角落走去,那里许多菜贩,附近贵人厨娘,多半大早起来买新鲜菜。 两个娇俏丫头,正在挑选蔬菜。 刘氏一眼就认出,两人是东国公家新罗婢,一人唤作云姬,一人唤作雨姬,往日买菜偶遇,也闲聊过几句。 她一靠近,雨姬急忙避让。 “李夫人先。” 刘氏笑道:“不用客气,妹子挑得好菜呀。” 她假意翻看,袖中纸条跌落,趁着没人注意,又用青菜盖上,水灵灵的青菜,立时遮住纸条。 “我帮夫人挑。” 云姬性子活泼,热心帮忙挑菜。 等菜买完后,刘氏把着雨姬手。 “菜中有字,速找东国公。” 雨姬微微一凝,脸上若无其事,两人挥手告别,雨姬拉着妹妹,脚步飞快不停,引云姬奇怪不已。 “阿姐,没买完呢?” “噤声。” 回到东国公府后,雨姬找出纸条,她脸色大变,急忙催促妹妹。 “去找公子!” 第137章 监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撤离 长安城依旧热闹,杜河纵马缓行。 身后五十骑部曲,持刀护卫左右。秋风吹在脸上,杜河精神一震,连日太过操劳,让他疲惫不堪。 昨夜他留宿庄园,核对离开事宜。 武玦告诉他,人手都准备好了,太子能去大佛寺,就能从秦岭离开。 “主人,准备进宫吗?” “先回府。” 杜河摇摇头,他今天要去宫中,悼念长孙皇后。他会在那里见到太子,然后请求去大佛寺祈福。 走到大街时,一个汉子接近。 “何事?” “主人,长孙无忌出城了。” “嗯?” 杜河疑惑不已,今天是皇后忌日,长孙无忌作为兄长,必须要在场。有什么事情,比这还重要? “知道了。” 骑队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人影。那人身姿窈窕,穿着淡绿襦裙。 “云姬。” 杜河喊她一声,心中有些愧疚。 这次离开长安,李母等人带不走,这也是他拜托长乐,保住国公府的原因。 “怎么了?” 杜河不明所以,笑着跳下马,云姬却没答话,拉着他手往里走,这很不符规矩,部曲低声发笑。 “太热情了啊。” 杜河哭笑不得,被她拉到拐角处。 “今早李夫人给的。” 云姬取出纸条,杜河心中一突。 纸条只有两指宽,明显是便于隐藏,上面沾着绿色,写着一行秀气的小字,惊得他额头冒汗。 侯君集反,陛下病危,魏王监国,速离长安。 落尾四个小字。 赤岭故人。 杜河头皮发麻,赤岭故人,只有李君羡了,这是从宫中传出的,这消息如雷霆,将他劈得方寸大乱。 魏王竟然监国,那屠刀就在头顶了。 “赵瑥。” “在。” 赵瑥看他脸色,不由神情肃然。 “计划提前,立刻离京。” “诺。” 他刚要离开,又被杜河喊住。 “告诉武娘子,立刻离开!” “诺。” “告诉翼国公,李鱼拜托他了。” “诺。” 杜河心急如焚,李泰迟迟没动手,定然是没掌握军队,一旦他整合完毕,就会封锁长安城。 赵瑥大声呼喝,部曲四散离开。 杜河脸色严肃,转头看向云姬,低声道:“宫中生变,我要离开长安,你们在府中,不要乱跑。” 云姬小脸煞白,道:“能……带我们么?” “不行。” 杜河见她泫然欲泣,安抚道:“有长乐殿下在,你们不会有事。在长安等我,我会重新回来。” “公子万万小心。” “一个时辰后,去皇宫找长乐,绝不能出差错。” “云姬知道了。” 杜河看她一眼,快步翻身上马,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前往东宫。现在还是清晨,还有最后机会。 他一番纵马,片刻赶到东宫。 李承乾正在换衣,准备宫中哀悼,看到他脸色,顿时大吃一惊。 “景昭,出什么事了。” “侯君集反了,你父皇病重,魏王监国了,快跟我走!” 李承乾呆了呆,显然被打蒙了,颤声道:“这怎么回事?我们没同意,侯君集为何敢反啊。” 杜河理也不理,提着他往外走。 “东国公……” 太子妃迎面撞见,脸上满是诧异。 杜河正色道:“太子妃,宫中生变,我要带承乾离开。你们稍等片刻,有人会引你们出城。” 李承乾回过神,急道:“为何不一起走?” 杜河没有说话,苏氏早已明白。 太子地位重要,优先保证他。 “殿下——” 太子妃目中含泪,劝道:“你先和东国公离开,妾身会去寻你,只是沿途艰辛——你照顾好自己。” “婉儿……” 李承乾还要再说,被他拉着离开。 两人出了东宫,直往宫门走去。 “东宫有我亲信,带他们一起。” 杜河头也不回,嘴中道:“没有时间了,侯君集暴露了,我们随时有危险,先离开这里再说。” 二人脚步飞快,走到东宫门口。 守卫看见二人,急忙挺胸行礼。 “殿下要出去么?” 杜河淡淡道:“有些私事。” 卫兵打开大门,二人淡定离开,出了延喜门后,就是通化门横街。 街中人流如常,看不见异样。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大宁坊小巷。 杜河见无人跟踪,闪身进一座宅子,这处本是契苾何力府邸,不过他在陇右,这里还是空宅。 两个守门仆从,早被人打晕。 “易妆。” “诺。” 杜河和李承乾坐好,两个女子忙前忙后,她们是宣骄部下,精通易容术,半年前进长安候命。 半盏茶功夫,两人形象大变。 杜河肤色变黑,眉毛低垂下来,小眼睛小嘴巴,显得有些丧气,李承乾同样,化作一个普通汉子。 “走。” 二人出了宅院,快步走向通化门。 走出不到百步,从侧面驶出百人骑队,杜河和李承乾上马,夹在队伍中间,赵瑥样貌大改,领头在前面。 眼看到了通化门,李承乾身躯微抖。 “低头,别露馅。” “好。” 杜河低着头,一副没睡醒模样。 城门郎迎面出来,倒是十分客气。 “请勘验身份。” 赵瑥抬手认出文牒,大大咧咧道:“最好快一些,国公有要事,耽误了时间,小心找你们麻烦。” “啊,是卢国公部曲,不用查了。” 城门郎挥手放行,骑队缓缓离开。 等走出通化门,杜河长舒一口气。 “你怎么有卢国公文牒。” “伪造。” 杜河洒然一笑,通关文牒伪造不难,不过刑罚极重,无人敢犯这罪。他现在这情况,哪会在乎罪名。 寒风刮在脸上,口鼻尽是冷冽。 李承乾脸色发红,忽而问道:“婉儿能走吗?” “有一部人接她北上。” “我们去哪里?” 杜河见行人减少,逐渐提升马速,大笑道:“从东门转南门,太子殿下,你该尝尝逃亡的滋味了。” 一百多名骑士,在官道疾驰如风。 纵马跑出数里,迎面奔来一骑,骑士伏在马背上,似乎随时要掉下。 赵瑥脸色大变,勒马放缓速度。 “主人,是去城南的人。” 杜河心中一突,将那人接下马。 “发生何事?” 那汉子腹部中箭,满手都是鲜血,道:“主人,韦曲的人攻打庄园了,武娘子被困在里面。” “韦曲。” 杜河额头冒汗,韦曲进攻庄园,这是个危险信号,李泰已经整合了军队,准备对他们发起总攻。 “赵瑥,留三十人,你带太子去蓝田。” “主人……” “执行命令。” 赵瑥拱手应下,朝李承乾伸手。 “殿下请——” “景昭……” “我会来寻你。” 李承乾点点头,扬起马鞭离开。 “去城南。” 杜河神色冷冽,转道去城南,韦曲没有正规军,多是本族乡勇,他有三十虎贲,足以去冲杀了。 最重要的一点,他答应过武玦。 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抛下她。 第139章 都不见了 两刻钟后,东宫再次迎来客人。 来者一男一女,女子体态丰满,穿着一身胡服,散发成熟魅力。男子脸上有疤,壮得像头巨熊。 女子站在门口,盈盈弯腰施礼。 “殿下看到奇物,请太子妃去观赏。” 卫士看到她胸前波涛,顿时有些走神,壮汉大是不满,咳得像个风箱。卫兵这才反应,接过一块令牌。 东宫玉制双龙符,大唐只此一家。 “请进。” 卫士见到龙符,连忙打开门。 女子走到门口,喊来婢女去请太子妃,苏婉儿很快出来,见到两个怪人,一时间惊疑不定。 好在二十步外,就有执勤卫兵。 “见过太子妃。” 妖娆女子弯腰,笑道:“奴家鬼姬,这是我男人,请娘娘带皇孙出来,我们即刻离开长安。” 苏婉儿喜极而泣。 “真的能走?” 鬼姬愕然道:“当然,小罗将军等候多时。” “我这就去。” 很快,苏婉儿牵着李象出来,鬼姬神色不变,跟在她身后,兴许是太紧张,太子妃走路缓慢。 “娘娘冷静些,就当出去逛街。” “好。” 苏婉儿定定神,大步走向宫口。 “娘娘出门啊。” “本宫出去走走。” 卫士没有起疑,太子妃本就是自由身,他们的职责,是保证东宫不被侵扰,哪敢管贵人的事情。 走出东宫后,一辆马车在等候。 壮汉充当车夫,鬼姬扶着太子妃进车厢,她双手如变戏法,掏出许多事物,在苏婉儿脸上涂抹。 片刻之后,一个平凡妇人出现。 “这是什么仙术?” “小把戏。” 鬼姬笑吟吟地,探手掀开板子,露出下方空洞,她冲李象温柔笑笑。 “小家伙,等会儿躲进去哦。” “象儿知道了。” 马车缓缓走动,直往北方而去。 …… 凤阳阁。 三位公主困在此,不知道外面何事。寒风从外卷来,屋内点着炭火,兕子无忧无虑,抱着娃娃玩耍。 长乐满心担忧,强笑着陪她。 城阳撑着下巴,不满道:“父皇真是的,有什么事情,非要把我们关住,连面也不让见啊。” 长乐低声道:“东宫要出事了。” 城阳脸色煞白,小脸顿时垮下去。 “殿下殿下……” 小莲快步上楼,手中拿着包袱,她急声道:“云姬雨姬请见,被守卫回绝了,她们托人送来这个。” 长乐脸色大变,一把拿过衣物。 衣物是她常穿裙子,材质十分昂贵,可她看也不看,不断翻找着。一张纸条掉落,飘在地面上。 长乐脸色发白,握着纸条颤抖。 “皇姐,怎么了。” 城阳探头过来,也是满脸惊骇。 “父皇病了?魏王哥哥监国。” “走。” 长乐抓着她手,急匆匆往外走,两人刚走几步,兕子抱着娃娃过来,长乐抚着她脸,眼中露出温柔。 “在这等皇姐。” “一起去吧。” 兕子叹口气,宛如小大人般。 长乐惊道:“兕子……” 兕子摇头晃脑,道:“兕子又不是笨蛋,听也听出来了。魏王哥哥监国,姐夫和太子哥哥就要倒霉。” “好。” 四人走到门口,卫兵探出长枪。 “奉陛下令,禁止出入。” 长乐心急如焚,呵斥道:“大胆!本宫贵为公主,出入皆自由,你们竟把本宫当囚犯对待。” “殿下见谅,我们皇命在身。” 守卫脸色为难,依然不肯退步。 兕子抱着娃娃上前,娇喝道:“父皇病重,我们要去看他。阿姐咱们走,我看谁敢拦我们。” 说罢,她径直往前走。 守卫低头看脚下小不点,一时不知所谓,队长更是牙疼,生怕伤着小公主,大手一挥放行。 四人离开凤阳阁,宫中气氛压抑。 来到甘露殿前,更是心惊不已,里三层外三层的玄甲军,围得风雨不透。 尉迟敬德全甲在身,单膝跪倒在地。 “臣参见三位殿下。” 长乐定定神,温声道:“鄂国公,我们想去看父皇。” 公主看望皇帝,谁也不会阻拦,尉迟敬德挥手,玄甲军让开通道。 几人来到寝宫,顿时悲从心来。 原本龙行虎步的皇帝,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口眼歪斜着,看见女儿到来,他眼中流出热泪。 “父皇!” 三人扑在床边,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们所有的怨言,都在此刻消散,不管是长乐城阳,还是最小的兕子,父皇都给了她们爱。 尤其是兕子,哭得急促喘气。 张阿难生怕她们哭出好歹,在旁边连连劝说,说陛下需要静养,三人红着眼睛,走到甘露殿外。 “城阳——” 长乐收起悲戚,柔声道:“你在这照顾父皇,我答应过二郎,要护住国公府的人,暂时住到那边。” “皇姐放心去。” 长乐转身就走,却被兕子抱住腿。 小家伙仰着头,眼里发着光。 “阿姐,我陪你去。” “好。” …… 两仪殿内,李泰不安走动。 程咬金和薛万彻,出城调动部队,可两卫拱卫长安,距离数十里,一来一回,没有两个时辰进不了城。 段志玄、丘行恭认可他监国,却拒绝抓捕太子。 他们意思很明显,这是你们皇子的事,陛下还没驾崩,他们不可能参与。 李泰无可奈何,他在军中没有人脉,只能派人去宫,去传召杜河、李承乾,理由是哀悼皇后。 只要他们进宫,段志玄就躲不过。 “为何不见舅父?” 韦挺忙得晕头转向,闻言呆了呆,这才想起来,朝中重臣都见过,可长孙无忌今天不见影子。 “来人。” “奴婢在。” “看看赵国公和晋王在哪?” 内侍转身离开,很快带来消息:“回魏王,赵国公今早进宫,带晋王出去了,至今还没回来。” “什么!” 李泰大惊失色,两人都出去了。 “不是关闭宫门么?” 内侍吞吞吐吐,低声道:“赵国公是重臣,晋王身份尊贵,没有正式诏书,卫士不敢阻拦。” “嘭。” 李泰摔掉茶杯,脸上涌出怒火。 韦挺欲要劝解,最终没说出口。魏王缺乏根基,陡然承担监国,宫中政令不通,被长孙无忌钻了空子。 就在他生气时,又一个内侍赶到。 “殿下,去东国公和东宫的人回来,说是结伴出去了,至今找不到人。” 李泰捂着胸口,双眼血红一片。 自己还傻傻在宫中等他们,没想到两人早逃了。他可不会天真认为,杜河带着李承乾是去逛街了。 “殿下冷静,长安重兵云集,他们逃不掉。” 李泰喘着粗气,眉间一片烦躁,父皇一下病倒,他才陡然惊觉。 没有那个顶天梁,他还是太稚嫩了。 门口甲胄摩擦,薛万彻和程咬金二人进来,拱手道:“监国,右领卫五千,右威卫六千,已经进长安了。” 第140章 斩 数不清的骑兵,在大街上呼啸。 长安百姓恐慌,纷纷躲在家中,丘行恭派出武侯,维持街道秩序,长安没有乱,却四处显冷清。 程咬金面沉如水,耳边风声狂响。 他接到这消息时,心都凉了半截, 杜河如此狡猾,竟带着太子离开。想要再抓到他,就没那么容易。 尽管知道杜河离开,他还是赶往东国公府,这薛万彻带一千人,负责搜查东宫,其余五千府兵,堵住长安城门。 马蹄声如雷鸣,停在东国公府前。 他在右领卫数年,原本秦琼的部将,基本都被调走,现在军中将领,都以卢国公马首是瞻。 数百骑兵下马,弩机对准门口。 程咬金踢开房门,却愣在原地。 前庭看不到仆人,只有两个人影,一人穿素白宫裙,面容俏丽,秋风卷起青丝,恍若九天仙子。 一个女娃粉雕玉琢,牵着她手站着。 “参见殿下。” 程咬金收起锋锐,躬身朝她们行礼,身后甲叶摩擦,众多士兵齐齐举手,朝两位公主行军礼。 长乐淡淡道:“卢国公,为何擅闯我府。” 程咬金神色不变,道:“太子密谋叛乱,杜河是主犯之一,臣奉监国殿下命,搜查东国公府。” “你们搜吧。” 长乐牵着兕子,缓缓走向后院。 右领卫的甲士,如同乌云跟着,每个人都克制,保持十步距离。 “搜。” 程咬金大手一挥,士兵顿时散开,他们十人一组,进入各个庭院房间,不时传来翻箱倒柜声。 程咬金带着百人,跟长乐进内院。 内院花园内,数十个男女,人人脸色恐慌,站在那里等候。 长乐牵着兕子,走到他们面前。 “殿下,得罪了。” 长乐点点头,道:“不要翻坏东西。” “诺。” 程咬金带着亲卫进去,多用兵器检查藏人的地方,至于那些衣物器具,没有人敢上手触碰。 公主的东西,碰了要掉脑袋。 内院十几间房屋,都没有发现人,程咬金脸色铁青,带亲兵回到花园。消息如流水汇来,都没发现杜河。 长乐视若无睹,眼中充满忧伤。 “二郎已经离开了。” 虽然明知这是事实,程咬金依旧压不住怒火,他狠狠一拳砸去,花园手腕粗的小树,咔嚓一声折断。 国公府仆人,骇得连连后退。 程咬金怒气宣泄,朝着人群挥手。 “把这些从犯带回。” “诺。” 一队彪悍亲兵上前,朝着人群走去。 长乐往前一步,横在他们面前。 “卢国公,他们是我仆人。” “是从犯!” 程咬金咬牙强调,他双眼赤红一片,眼看报仇在即,偏偏失之交臂,暴怒燃烧理智,使他只想杀人。 “是本宫的人!” 长乐凤眸坚毅,再次强调一遍。 “殿下非要阻止?” “是。” 程咬金霍霍大笑起来,狂叫道:“某尊你一声殿下,是看在陛下面上。当年战乱时,某杀的公主不在少数。” “你大可试试。” 程咬金豁然拔刀,手臂肌肉贲起。 部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阻拦。 刀光如雪闪过,引来一片惊呼,刀却没有落下,一道矮小身影,抱着娃娃站在长乐公主面前。 刀光距离一寸,始终不敢落下。 五岁兕子仰着头,喝道:“程黑脸,你不准欺负皇姐!李家还没绝种,轮不到你这外臣举刀。” 程咬金手掌颤抖,双眼血红一片。 他很想劈下去,但理智告诉他,这事做不了了。就算皇帝醒不来,李泰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诛他全族。 这无关兄妹感情,这是皇室尊严。 长乐抱着妹妹,对刀锋视若无睹。 “卢国公,你可以请示监国,得到他的命令,你再杀我不迟。” 右领卫将士如梦初醒,急忙抱住程咬金,劝道:“大将军,不能冒犯公主啊,咱们追人要紧。” “我们走。” 程咬金掉头就走,身后虎贲跟随。 “封锁四门,查今日所有进出名单。” “诺。” …… 城南庄园,厮杀惨烈。 原本雅致庄园,现在一片狼藉。武玦收到传信后,立刻带人撤离,可惜动静太大,被三里外韦曲发觉。 韦氏数百族人,迅速将这包围。 “杀进去!”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举着刀狂呼。 韦氏族人如潮水,朝着小楼涌出。 武玦站在二楼,脸色没有变化,外围院墙被攻破,剩下三十名昆仑奴,带着她固守这座小楼。 一个汉子从楼梯探头,昆仑奴飞身扑去。 “啊啊啊……” 昆仑奴发出野兽怒吼,短刃刺入他胸口,那人遭受重创,反而激起凶气,一拳砸在昆仑奴脸上。 男女力量悬殊,昆仑奴满脸是血。 但她丝毫未退,张嘴咬在他脖上,猛然一仰头,带起一块血肉。 汉子发出惨叫,拔刀一阵乱捅,昆仑奴不管不顾,不停张嘴撕咬,片刻之后,两人滚落阶梯。 如此惨烈一幕,小冬面不改色。 “进!” 十个昆仑奴提枪,朝楼梯口乱刺,楼下惨呼不断,韦曲没有甲胄,面对头顶长枪,他们只能后退。 另外两队昆仑奴,持刀守在窗口。 “武娘子,我们突围。” 武玦没有说话,她探出头看去,一支冷箭飞来,被小冬拔刀打掉。楼下人海如潮,将小楼重重包围。 “有多少人?” “至少三百。” 武玦苦笑道:“十倍敌人,能出去吗?” 昆仑奴不会撒谎,小冬拱手道:“不到一成机会,不过你放心,如果要死,我们会死在前面。” 昆仑奴认主后,便会死心塌地。 武玦明白这点,她笑道:“再等等——” 外面声音安静,敌人停止进攻了,有小楼占据地利,他们无法攻上。 一个粗犷声音喊道:“武娘子,你逃不掉了。本人韦猛,韦贵妃堂弟,只要你降,就可以免死。” 武玦刚要说话,忽而浑身发冷。 身后有金铁摩擦声,那是小冬在拔刀,这昆仑奴忠于李锦绣,如她开口投降,小冬就会斩她。 见她没有说话,楼下声音再起。 “武娘子,趁早放弃吧,韦曲攻不下你这,但府兵很快就到,到时万箭齐发,你难免身死。” 武玦豁然转头,眼中带着冷厉。 “突围。” “好。” 小冬召集昆仑奴,这些人浑身带伤,黑脸却没有惧色。奴隶主十余年调教,使得她们成为铁血战士。 武玦扎紧袖口,眼里露出挣扎。 昆仑奴忠心,却不是聪明人,为了保护她,会战至最后一人。等昆仑奴全死,她就可以请降。 她吃过冰冷的饭菜,受过恶毒的咒骂。 她想活! 哥哥,你答应过玦儿,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放弃我。你如果不来,玦儿日后再不信任何人了。 “出发。” 第141章 今夜不停马 小冬脸色冷酷,带着她往下走。 “杀!” 韦曲的人堵在楼下,见到她们下来,不由狂呼着冲上。昆仑奴群枪戳去,第一排敌人立死。 后来者面色赤红,毅然提刀冲上。 今天围攻的韦氏族人,都是轮值结束,在家中务农的府兵。这些人不缺勇气,拼命往前挤。 昆仑奴受过残酷训练,没有畏惧两字。 一场残酷厮杀开始了,昆仑奴结枪阵推进,不断收割生命,韦曲寸步不让,冷箭、横刀不断闪烁。 几滴鲜血飞洒,落在武玦脸上。 宛如雪地里中的梅花。 付出十余人的代价,昆仑奴冲出小楼,小冬抓着她手,黑脸充满凝重,她一指前方数倍敌人。 “进。” 武玦茫然抬头,眼前尽是人海。 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去,熟悉的昆仑奴,沉默地倒在路上,如狼似虎的敌人,正在不断涌来。 她们能动的范围,在不断被压迫。 韦猛站在高处,抬手指着武玦。 “留那个小娘子。” “诺。” 韦猛涌出豪情,温泉山庄盘踞五年,终于被他攻下了。只要讨得魏王欢心,他未必不能当官。 还有那个少女。 她被护在中间,脸上带着惊恐,在漫天厮杀中,宛如白莲般清纯。 韦猛经手数百奴隶,这少女万里挑一。 若是调教得当,恐怕魏王也会沉迷。 就在韦曲族人即将淹没她们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数个骑士狂飙突进,在官道上卷起烟尘。 “援军来了。” 韦猛脸上大喜,又在瞬间凝重。 骑士没有着甲! 不是大唐军队。 “拦住他们。” 韦猛急忙高呼,一部百人迎上,骑士张弓搭箭,齐刷刷射出箭雨,箭雨准的惊人,笼罩在头顶。 数十个韦氏族人,如割麦般倒下。 韦氏族人也是府兵,急忙拉弓还击,领头一道人影,手中长枪挥舞,将利箭打飞,速度丝毫未减。 战马高高跃起,轰然闯进战场。 一个青年夹紧马腹,随着战马突进,大枪如龙滚去,挡者血肉横飞,不过顷刻间,就杀死七八人。 “杜河。” 韦猛失声惊呼,心中暗暗后悔。 韦曲有数百战马,不过围攻庄园,用不到骑兵。他万万没想到,杜河竟有余力,杀到此处救人。 没有骑兵缠住,他拦不住杜河。 三十余骑跑动,声势极为骇人,杜家部曲在边军血战,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组成楔形阵,将韦氏族人破开。 韦氏有数百人,却被杀得溃不成军。 杜河瞧见韦猛,探手抓来大弓。 “咻——” 利箭狂飙而去,却被护卫打掉,杜河勃然大怒,催动战马转弯,身后部曲紧随,长枪如林戳去。 敌人四散而逃,无一人敢面对。 距离只有两丈时,韦猛惊醒过来,拔马就要逃。他两个贴身护卫,一左一右持刀砍向杜河。 “死!” 杜河暴喝一声,长枪如龙摆动。 嘭嘭两声巨响,两个护卫喷血倒地,韦猛魂飞魄散,拼命催动马儿。忽而身体腾空,重重摔在地上。 韦猛惊骇欲绝,跪地嘭嘭磕头。 “国公爷饶命。” 杜河勒住战马,长枪抵在他胸口。和韦猛冲突,还是数年前,本不欲计较,这厮竟敢带人来攻。 “你一个人牙子肮脏货,也敢调兵遣将。” “小人——” 韦猛话没说完,长枪透胸而出,他指着杜河,眼中涌出不甘,韦曲荣华富贵,再也享受不到了。 杜河看也不看,收起枪就走。 经过部曲一番突进,韦氏族人方寸大乱,又见韦猛身死,半点斗志都没有,转身往农田里跑。 武玦眼带笑意,身边只剩七八人。 杜河勒住马,俯身探出手。 “上来。” 武玦被他拉起,稳稳坐在怀中,剩下昆仑奴,也被部曲带着。杜河环视战场,昆仑奴损失惨重。 “韦曲之仇,吾必百倍还之” 他声音远远传出,韦氏族人跑得更快了。 杜河一刻都没有停留,这处动静不小,很快就有追兵到。四十余骑如风,朝着蓝田关狂奔。 耳边风声呼啸,杜河盯着道路两侧。 奔出二十里地,前方出现岔路口,林中钻出一个骑士,那人一指右边,骑队当即拐进右侧。 小道是村道,杜河放缓马速。 忽而下巴发痒,武玦正蹭着他。 “哥哥真的来了。” “我答应你的。” 杜河嘴里说着,眼睛扫视周围,这是一座小山村,他们浑身浴血,村民骇然失色,急忙躲进屋中。 “玦儿永不背叛。” “好好……” 杜河摸着她头,笑道:“先养好精神,还有千里路。” “嗯!” 武玦缩在他怀里,眼尾带着雀跃。 这不仅仅是救了命,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真的感受到,除了权力以外,有人为她奋不顾身。 这世上真的有光啊。 出了山村后,骑队再次加快,赵瑥沿途留下人,替他们指路。直到正午时分,杜河和赵瑥汇合。 “主人。” “没事了。” 杜河宽慰他一句,看向李承乾。 太子狂奔五十里,脸上写满疲惫,不过到底是李家种,就没一个服输的人,他眼里闪着精光。 “休息一刻钟。” 杜河下达命令,队伍暂时休整。 昆仑奴有不少伤员,赵瑥带部曲在处理,杜河坐下吃干粮,武玦拿着水囊,小口小口喝着水。 “哥哥担心国公府?” “嗯。” 武玦展颜笑道:“应该没事,只要殿下坚定,魏王不会动他们。他刚刚监国,需要贤王名声。” 李承乾笑道:“你几时有妹子了?” 杜河瞪他一眼,他倒能苦中作乐。 武玦不怕太子,闻言道:“奴这妹妹,可是情妹妹。唔,听说殿下好男风,不会多出好弟弟吧?” 李承乾无言以对,只得拱手求饶。 “求放过。” “好了。” 杜河啃掉干粮,起身道:“出发吧,其他大将军不出力,卢国公和薛万彻,定会穷追不舍。” “今夜不停马,先出蓝田关。” …… 长安城,右领卫和右威卫部队,封锁外廓十二城门。两卫数百精锐游弈所,查找叛逃者下落。 城门进出皆登记,这并不难查到。 正午时分,程咬金等来了消息。 “今早辰时三刻,有一支百人队伍,拿卢国公府文牒出城。另有一辆马车可疑,似乎有人带太子妃北上。” “好贼子。” 程咬金怒不可遏,大部人出城,文牒都是他亲手发,可府中今天没人出去,分明是杜河伪造信物。 “老薛。” 程咬金平复心情,道:“你去捉太子妃,某去找杜河。” “行。” 薛万彻痛快答应,卢国公和杜河,有杀子大仇,他乐意卖人情,抓到太子妃,同样大功一件。 “多谢。” 两部就此分开,铁骑呼啸而去。 第142章 武人之气 翼国公府,后花园。 秦琼武人出身,花园毫无雅致,大平地铺上青砖,四周种着花草。池边一个凉亭,用作临时休息。 两侧兵器架上,摆满长兵短兵。 “喝喝——” 李鱼正在练武,挥拳带出风声。 秦琼武将世家,自有练体法门,加上老秦舍得,肉食从未中断。短短两年时间,他长高一大截。 秦琼一身短打,坐在亭内饮茶。 “力从地起,沉腰坠肩,下盘需稳……” 他不时开口指点,李鱼听话照做。师徒俩配合默契,很快过去半时辰。 一个汉子走来,停在凉亭外。 “大将军,卢国公查到踪迹了。” “知道了。” 汉子恭敬退下,秦琼轻叹一声,他掌右领卫多年,即使不是大将军,想要什么消息,也能轻易获得。 他朝远处招手,李鱼笑着跑来。 “师父不练了吗?” 秦琼取来汗巾,替李鱼擦着汗。他平日教导,向来十分严厉,此刻布满老茧的手,难得带着温柔。 “师父?” 秦琼扔掉汗巾,缓缓站起身。 李鱼毛骨悚然,师父还是这般清瘦,但武者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位老人,体内有猛兽在醒来。 “小鱼。” 秦琼缓缓开口,眉眼逐渐锐利。 “你我师徒缘分,就止于今日了。” “什……什么?” 李鱼声音惊慌,他在秦府两年,白日研习武艺,夜晚和师父同眠,一老一小,早就亲如爷孙。 秦琼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 当年瘦弱的小孩,如今有几分勇武了。 “你大哥出事了,他托我看顾你。现在大军出城,正在追捕他们。” “您要去?” 李鱼头脑聪明,很快明白过来。 秦琼快步往外走,道:“若没你大哥相救,师父早就死了。武者最重要的,就是心中一股气。” “可以是仇,可以是恩。” “失去这股气,纵使力有千钧,武道亦难寸进。” “去换衣服。” 李鱼领命离开,秦琼负手在后,走进主家内院,侧面有一间佛堂,那是他发妻最爱去的地方。 他在外站了很久,直到发妻出来。 “今日不习武了?” 秦琼摇摇头,看着结发妻子,成婚四十年来,一直操劳内外,为他诞下三个儿子,鬓边早有白发。 他忽然有些愧疚,一直都没陪她。 “小英,我要走了。” 妇人身躯微颤,眼中带着泪,柔声道:“大丈夫知恩图报,是做人道理,妾身虽是妇人,也不会拦你。” 秦琼抓着她手,脸上满是感慨。 “家中诸事,托付于你。” 妇人点点头,眼中满是崇拜。 “妾替你穿甲。” 一刻钟后,秦琼从内院走出,细鳞甲在阳光下发亮,红袍系在身后,虎首在双肩盘踞,宛如金甲神人。 进出仆人骇然,急忙退往两边。 翼国公为大唐柱石,陛下特许留战甲,可自贞观朝后,国公归隐府中,再没有重现过当年英姿。 如今须发皆白,竟重新披甲了。 他一路来到马厩,一匹油光水亮的黑马,发出兴奋响鼻。马厩中另一匹老马,发出不满的嘶声。 秦琼笑着过去,温柔抚着老马。 “忽雷驳,你已经老了。” 老马蹭着它手掌,眼中露出不服,刚要抬起前蹄,又无力落下。名震天下的神骏,被岁月侵蚀了。 身后亲卫跪下,眼中流出不舍。 “大将军,我等同去。” “不准。” 秦琼淡淡说着,翻身骑上战马,忽雷驳的后代亦是神骏,发出兴奋鸣叫。李鱼一身武士袍,同样拖枪在后。 “走。” 两骑如风般,沿着马道离开。 身后亲卫目送,一人眼中含泪。 “为何不让我们。” 统领站起身,眉间满是不舍:“将军舍生取义,是不想连累国公府。快,去找任城王和鄂国公!” “诺。” 众人如梦初醒,急忙去请人。 鄂国公和将军关系好,任城王是皇室宗亲,或许两人出面,能阻止将军死战。 …… 长安通化门,军队封锁出入。 程咬金身穿明光铠,他没有下马,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头巨兽,城门郎被阴影笼罩,脸色忐忑难安。 “见过卢国公。” “人去哪边?” “东边。” 程咬金一挥手,铁骑紧随其后。东面有渭水渡口,不过他已传令封锁,杜河若走那边,就是自投罗网。 五百轻骑奔出,探哨带回消息。 “大将军,他们在路口分兵了。” “何处?” “大队东南,小队往秦岭。” 程咬金勒住缰绳,陷入沉思中,往东南是蓝田关,秦岭自不必说,小队人钻进去,谁也找不到。 “分兵。” 他刚做出决定,后方一骑赶到。 “大将军,韦曲奉命抓捕武玦,被杜河带人救走。” “去城南。” 程咬金精神一振,带人转道城南,终于找到踪迹了,他不在乎太子死活,他只要杜河的命。 他很快赶到城南,眼前只有废墟。 李氏商会六栋楼,往天上冒浓烟,尸体横七竖八,有人面目漆黑的昆仑奴,也有韦氏族人。 一个汉子惊魂未定,恭敬跪倒在地。 “卢国公,半个时辰,杜河带武玦离开。” “方向。” “东南。” “追。” 程咬金马不停蹄,立刻带人出发,右领卫的游骑,十分擅长追踪,不到半个时辰,就发现村庄。 “大将军,他们往蓝天关去了。” 程咬金是沙场悍将,立刻反应过来,杜河打算穿过蓝田关,从南阳下襄阳,最后水路离开。 一旦他们下水,就再也追不上了。 “传令,全军追击,片刻不停。” “诺。” 他治军严谨,命令传达后,官道上人嘶马鸣,铁骑席卷而出。奔出五十里地,一个游骑迎面而来。 “什么事?” “有……人拦路。” 那人神情怪异,犹豫着出口。 程咬金大怒,现在谁敢挡他道,他催动战马,朝着前方奔去。奔出两里远,一骑横在路中。 “大将军……” 有人低声惊呼,不自主勒住缰绳。 金甲银枪,千军劈易。 望着不远处秦琼,右领卫的百战锐士,情不自禁勒马,仿佛再向前一步,就冒犯到这位军中神话。 大唐诸多国公中,他算不上名帅。 但他以纯粹武力,杀出上柱国称号。无人能挡,无人可敌。这种极致武力,获得所有军人的崇拜。 程咬金脸色铁青,单骑走到前方。 “叔宝,为何拦路。” 第143章 老将落幕 秦琼须发皆白,笑道:“老程,冤家宜解不宜结,处默做了傻事,就该付出代价,回去如何?” “不——可——能!” 程咬金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他。 “你不让路,便是与我为敌。” 秦琼望着这位瓦岗老兄弟,眼中闪过痛苦。他们相交多年,彼此信任,却在程处默盗走酒精后,走向了陌路。 “来战。” 程咬金一挥手,身后却没有反应。 右领卫士兵沉默,死死抓住缰绳。他们可以听朝廷命,追捕东国公和太子,但绝不会向翼国公出手。 “你们!” 程咬金脸色铁青,几欲拔刀杀人。 秦琼勒住缰绳,大笑道:“老程,右领卫的兵,是我一手带出。你让他们杀我,未免太天真了。” 老将豪迈的声音,回响在山林中。 一部百余人,纵马到程咬金身后,这让程咬金稍有安慰——幸好自己带亲卫,否则难以收场。 秦琼扬起长枪,哈哈大笑着。 “也罢,此处地势开阔,最适骑兵冲锋。某自贞观年起,就再没有上过战场,今日战个痛快。” 程咬金取出马槊,带亲卫做出冲锋姿态。 “大将军,某来助你。” 右领卫有人按捺不住,拨马欲助阵秦琼。 “退下!” 秦琼大声呵斥,朗声道:“尔等食朝廷粮,非是秦某私兵。不和我动手,已成全同袍之义,如何能行反事!” “今日无论生死,皆是秦某私事。” 秦琼话音一落,便催动胯下战马。 一骑对百骑。 程咬金目露杀气,挡在复仇路上的,通通都要死。他也是沙场猛将,何况秦琼已老,自己尚是壮年。 有五十亲卫助阵,何惧他威名? “杀!” 平野传来暴喝,两边快速接近。 程咬金偏转马头,他和秦琼并肩多年,知道秦家大枪擅群战,昔日其单骑冲阵,能鏖战半个时辰,杀人数以百计。 现在秦琼年老,只需避其锋芒。待其体力耗尽,自能轻易取胜。 亲卫是多年老兵,深谙战场围攻。前锋阵型松散,七八个轻骑,或从侧面进攻,或举槊击马。 中段并行三骑,做攻坚姿态。 只要秦琼落马,便会受战马践踏。 然而他们注定失望了,在兵器接近的时候,一道寒芒如水银泻地,一股巨力传来,咔嚓咔嚓不断。 马槊、长矛、横刀,全被这力量崩断。 轻骑虎口崩裂,心中骇然无比,马槊是桑拓木杆,能承重三百斤,翼国公断一圈,这还是人吗? 不等他们细想,寒芒再次倾泻。 “呃啊。” 铠甲轰然崩裂,七八人飞上半空。 秦琼须发飞舞,大枪闪耀寒芒,他们猛然想起——秦叔宝勇力绝人,将枪逾越常制,熟铁打造,重达百斤。 昔日陛下攻洛阳,翼国大枪戳地。 城中十余兵拔枪不动,顿时士气大跌。 前锋七八人,顿时一扫而空,中段三排并列骑兵,迎面朝秦琼撞去。 铁枪如电芒,随着黑马起伏。 在他超绝的勇力下,一丈六尺铁枪,划出一片禁区,凡进入这范围,兵器、铠甲、人体,全部崩断碎裂。 不到片刻时间,竟单骑凿阵而出。 黑马抬起前蹄,发出嘹亮嘶鸣,寒风吹起鬃毛,血珠顺势洒下。老将勒着缰绳,身躯定在马背上。 铠甲染红鲜血,战马缓缓转头。 程咬金带着亲卫,同样调转方向。不愧是秦琼啊,仅仅一轮冲锋,他的百战亲兵,损失二十多人。 不过无所谓了,他还有足够的人。 眼看冲锋再起,右领卫躁动难安,士兵握紧兵器,他们都很清楚,大将军如今年迈,经不起冲阵了。 “旅帅,帮帮大将军吧。” 中年旅帅按住刀,眼中露出痛苦。 “勿坏大将军名节。” 就在说话间,马蹄声再次响起,程咬金一马当先,马槊直取故友。 秦琼锋锐已过,他不愿再耽搁了。 “当——” 马槊和大枪撞击,发出悠长打铁声。 两人拨马战成一团,寒芒你来我往,程咬金亦是悍将,武力只略差秦琼,加上正值壮年,并不落下风。 马蹄卷起灰尘,两人不断游走。 一队亲卫冲进迎战,不料秦琼大枪滚动,他们喷血倒飞,余下亲卫大骇,再不敢加入旋涡。 战至数十回合,撞击声戛然而止。 马槊压在铁枪上,两人互相角力,程咬金涨红脸,双臂肌肉喷起,秦琼须发染血,双眼锐利无比。 “刺马!” 程咬金暴喝,两个亲卫得令,挺槊横扫黑马,马腿应声而断。 秦琼失去坐骑,顿时从马背滑落,程咬金马槊轻便,翛然改砸变扫,秦琼避之不及,跌出一丈开外。 他明光铠碎裂,胸前血肉模糊。 “叔宝,不要怪我。” 秦琼呵呵笑起来,叹道:“我要报恩,你要报仇,我不怪你。” “住手!” 远处传来呼喊,两骑如风赶到,一人白脸威严,一人黑脸魁梧,两人无一例外,脸上写满焦急。 “老秦!” “叔宝!” 尉迟敬德和李道宗跳下马,急忙查他伤势,立刻红了双眼——甲碎伤及肺腑,秦琼命不久矣。 尉迟敬德喝道:“程胖子,几十年交情,你下如此狠手!” “挡我复仇,都得死!” 程咬金脸色冷酷,朝后方一挥手,右领卫纹丝不动,他厉声喝道:“尔等莫非要谋反不成?” 轻骑缓步移动,闷声跟他后面。 尉迟敬德叫道:“程胖子,某等你自食恶果。” “某不惧死!” 程咬金冷冷回答,率五百轻骑离去。 “老秦!” 李道宗看着亲家惨状,不由垂下泪来,尉迟敬德抓着秦琼手,牛眼滚出泪滴,哭得极为伤心。 “何必啊,你何必啊!” 秦琼嘴角溢血,大笑道:“猛士不死病榻,如此结果,当真痛快!黑厮,郡王,府中老幼,劳你们看顾了。” “不需你操心,走走,看大夫。” 尉迟敬德催促,抱着他往长安走,刚走出没两步,怀中没了声息。 他低头一看,秦琼已然离世。 …… 清晨,青草凝着寒露。 队伍连夜赶路,奔行一百余里,路过蓝田县也未停,武玦和李承乾耐力稍差,脸上写满疲惫。 “休息两刻钟。” 杜河翻看地图,下令队伍休整。 赵瑥精神很好,带人去了山里,很快抬出来补给,商会早有布局,沿途藏有物资、冬衣和食物。 武玦抱着膝盖,靠在他身上打盹。 杜河将她拍醒,给她换上冬衣,部曲点燃篝火,驱散清晨寒意,众人围在一起,大口吃着东西。 “过了蓝田关,就不用这么赶了。” 杜河温声安抚,忽而身后传来马蹄声。 部曲提着刀,迅速回身警戒。没过多久,后方传来他们欣喜的声音。 “主人,是小鱼来了。” 第144章 来日沙场见 杜河悚然一惊,急忙走出林子。 李鱼身穿武士袍,胯下大黑马,马背挂着长枪,他脸色凝重,鬓角沾满露水,显然一夜未停。 “哥哥!” 杜河抓着他手,忙道:“你怎么来了。” 李鱼眼中泛泪,道:“卢国公追你们来了,师父得知后,和我前来阻拦。只是……他单骑拦路去了。” 杜河脸色巨变,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下午。” “先休息。” 杜河带他回营地,仔细询问一番,李鱼将事情说了,营地气氛凝重,众人都有不妙的猜想。 看秦琼这意思,分明是赴死去了。 李承乾低声道:“卢国公和他是旧交,应不会下死手。” “难说。” 杜河心情沉重,程咬金为报杀子之仇,先投晋王再投魏王,可见不择手段。秦琼挡在面前,只怕凶多吉少。 他回到安东,如何面对秦怀道。 李鱼虽然悲痛,却依然充满斗志,泣道:“哥哥,师父说猛士不死病榻,战死沙场是他夙愿。” “先过蓝田关。” 杜河压下情绪,重新站起来。 右领卫一人三马,速度比他要快,大唐马匹管控,商会无法沿途提供,根据他推测,追兵在身后不远了。 赵瑥取来地图,放在众人面前。 “前方蓝田驿,过了就到蓝田关。” 武玦皱眉道:“按照原本计划,我们扮作商队入关,但昨天事出紧急,商队还在长安城啊。” 杜河也觉难办,他们这百来人,都是凌厉汉子,守军定能看出。 “赵瑥,文牒可带来了?” “在。” 杜河拿过文牒,上面有东国公大印,唐初虽关卡严密,但只针对平民,面对上流权贵,关令不敢阻拦。 “消息还没传出,先用这个过路。” “小人去准备。” 片刻之后,队伍再次出发,武玦换上男装,伪装在部曲中,受伤的昆仑奴,也在队伍最后。 过了蓝田驿后,道路变得难走。 经过一个时辰跋涉,蓝关出现在眼前,蓝田是东南第一关,是关中通往商洛、荆楚的天险,驻守一个团兵力。 两座山夹关口,上有府兵巡视。 此处商旅络绎不绝,驮马成群。 杜河转进入关道,立刻引来无数目光。 赵瑥拿着文牒,去和守军交涉,那值守队长翻看文牒,忽而眉头一皱,原样将文牒递回来。 “人数不对。” 杜河暗暗恼火,他带了昆仑奴,人数跟原先对不上,不过这小小队长,敢不卖东国公府面子? 赵瑥怒道:“耽误国公爷的事,你担待的起么?” 那队长不阴不阳笑道:“你别吓唬我,老子是右威卫的人,只听皇令行事。东国公可管不着。” 这边争执停下,许多守军出来。 “何人闹事?” 杜河懒得啰嗦,招手带李承乾上前,那关令八品小官,认不出他模样,但眼力还在,看出二人不凡。 “两位是?” 杜河一指太子,道:“本官杜河,这是东宫,奉皇令去荆楚。” 李承乾扔过一块玉制双龙符,关令顿时吓坏了,东国公加上太子,哪个都惹不起,急忙带人跪倒。 “原是太子殿下,快请过关。” 杜河长舒一口气,果然消息还没到。 关令暂停商队,让他们优先过,一百多人排队,慢慢进入关内,等到昆仑奴时,关令看到伤口。 他悄悄使个眼色,一个亲兵离开。 杜河一直看着他,立刻飞身扑上,关令身手不凡,挥拳和他相交,不过两个回合,就被扼住喉咙。 就在这片刻,许多士兵杀来。 “放开关令!” 那关令不见慌张,冷笑道:“哪来的贼子,竟敢冒充东宫。劝尔等速速投降,近处就有大军。” “话多。” 杜河掐着他,环视一众府兵。 关口守军全甲,他们很难杀出去。 他沉吟道:“实话跟你说了吧,魏王谋反逼宫,现在接管朝政。他派人追杀太子,我等才如此狼狈。” “什……么?” 关令大惊失色,他一个八品官,哪知道长安事。 杜河松开手,正色道:“本官带太子南下,要请吴王、荆王入长安。若陛下有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关令揉着脖子,一时陷入两难。 杜河不耐烦,喝道:“你还是大唐臣子么?!” 他一番表演,关令果然上当,眼前二人气度非凡,不可能是山匪,而且玉制双龙符,天下只此一家。 “既如此,请国公速过关。” 杜河大大咧咧往前走,吩咐道:“卢国公投靠魏王,追兵就在身后,你尽量拖延,确保太子无忧。” “下官明白。” 关令拥有指挥权,挥手驱散士兵。一行人有惊无险,顺利通过蓝关。 过了蓝田关后,就是七盘岭山道,沿途高山深谷,队伍速度极慢,赵瑥带着两人,护在李承乾左右。 武玦坐他怀中,发出清脆笑声。 “哥哥真会骗人。” 杜河失笑不已,幸好他们没休息,赶在消息传出前到这,这关令不明真相,才被他大义唬住了。 “到了七盘岭,咱们能歇了。” 七盘岭是盘山道,曲折难行,走了一个时辰,还只在半山腰。 山间寒风刮过,如同走在云巅。 “主人快看!” 杜河循声看去,只见一团骑兵,逼近蓝田关。经过片刻交涉,骑兵过关而入,朝他们这追来。 李承乾急道:“追兵来了。” “到了这里,就由不得他们了。” 杜河冷笑不已,他看到了程咬金。 程咬金也看到他们,狂呼士兵提速,奈何山道曲折,骑兵速度快不了,追赶了半天,始终隔着几十丈。 忽而头顶巨石滚落,轰然将山道堵住。 “卢国公,不必送了。” 杜河站在上方,朝着追兵挥手。 程咬金怒不可遏,要搬开这些石头,至少花费半天,他复仇希望破灭了。 “秦琼被我杀死,下来复仇啊。” 杜河浑身一震,虽明知秦琼凶多吉少,但亲耳听见,还是心中难受。 李鱼目眦欲裂,被他一把拉住。 杜河单手拿住李鱼,淡淡道:“卢国公,你不必激我,日后战场相见,就是你程家还债时。” “程某坐等!” 程咬金冷哼一声,率队折返下山。 杜河往山上走,他没有再赶路,七盘岭是下东南唯一的路,程咬金再厉害,也飞不过这秦岭。 “翼国公恩情,你要记得。” “我明白。” 李承乾低声叹道:“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向怀道交待。对了,景昭,婉儿和象儿去哪里了?” “她们从北走,过草原回安东。” 第145章 胡将 渭水北岸,咸阳原。 此处距长安北门二十五里,右卫建有营地,驻扎一个千人骠骑府,既扼守官道,也配合舟楫署管渡口。 中军营房内,一个少年将军苦笑。 “真走到这步啦。” 将军穿着明光铠,面容有些稚嫩,眼神沉稳冷静,又带着少年锐气。 “来人。” “将军有何事?” 一个中年卫兵推开门,脸上带着笑容,小罗将军才十七岁,卫兵平日里相处,亲热大于敬重。 “所有兵将归营。” 卫兵奇道:“又调地方了?” “啰唆,快去。” 卫兵心中一凛,正色应命离开,平日里玩闹不打紧,真到了战时,主将军令大于一切人情。 不到两刻钟,平州府整装待发。 罗克敌招来五个校尉,沉声道:“魏王逼宫谋反,软禁了陛下。现在太子妃携皇孙,经过我们防区。” “什么?” 众将大惊失色,宛如晴天霹雳。 “怎么会这样。” “将军,消息属实么?” 罗克敌双手虚按,将声音压下去,又道:“大都护传的消息,他现在带着太子,正在逃往襄阳。” 听说是大都护传的,众将信了八分。 平州军跟他打四年,早有深厚信任。 “我们怎么办?” “进京勤王吧。” “走走。” 罗克敌轻咳一声,帐内安静下来,经过数年相处,他们深知这少年将军,治军严谨,军纪森严。 “咱们只有千人,进京勤王别想了。” 罗克敌沉声道:“大都护传令,请我等护送太子妃和皇孙北上。诸位,罗某话说在头——” “魏王把握朝政,势力极为庞大。” “你们跟我护送太子妃,算是脑袋别在裤腰上。若有不愿意的,也可就此离去——只是勿出卖同袍。” 帐内陷入安静,但很快热闹起来。 “去,大好男儿,怎能从逆贼?” “小罗将军,平州军共进退,听你的就是。” “正是。” 罗克敌大是欣慰,平州军远在东北,朝廷对他们,实在太遥远。且他们家眷,多安置在营州一带。 他这几年恩威并施,也获得军将拥护。 他们相信大都护,不会害他们,种种因素下,平州军无一人反对。 “出发北上!” 一刻钟后,平州府出发北上,两百游骑开路,步卒骑马赶路。罗克敌带着亲卫,居中调度全军。 行至五十里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 “小罗!” 鬼姬坐在车上,朝他兴奋挥手,黑刀和军方,有过不少合作,彼此都已熟稔,壮汉也龇着牙笑。 “鬼姬姐姐。” 罗克敌跳下马,问道:“太子妃可在?” 车帘被掀开,露出苏婉儿的脸来,罗克敌急忙低头,不敢直视她。 “辛苦小将军。” “末将本分。” 罗克敌头也不抬,沉声道:“只是追兵在身后,请娘娘上马。等到了草原,您便可换回车驾。” “事急从权,本宫明白,若需本宫配合,将军尽管提出。” “诺。” 太子妃的身份,暂时还在保密,她们抛弃马车,鬼姬和苏氏共乘,李象由亲卫带着,混在辎重营。 奔出二十里地,前方关卡拦路。 平州府全军待命,罗克敌前去交涉。 守将认出右卫旗号,笑道:“罗克敌,你带这么多人,要往哪里去?” “张将军,奉陛下密诏,北上防御西突厥。” “你倒是好差事。” 守将没有怀疑,命令部下放行。他根本就不知道,长安发生巨变,也根本想不到,有人敢假传圣旨。 过了关卡后,亲卫急忙擦汗。 “将军,这可是死罪啊。” 罗克敌笑道:“太子和大都护,定要起兵反魏王,到了这一步,还在乎这个。你们护好太子妃,将来有好处。” “明白。” 亲兵皆是大喜,满口答应下来。 他们不敢反李二,可魏王算什么东西,皇城里养尊处优的亲王罢了。眼下拼一把,或能博得从龙之功。 直到夜幕时分,大军抵达泾阳。 “前面守将是谁?” 罗克敌心中打鼓,他这密诏全凭口说,遇到马虎的人,也就糊弄过去了。遇上那较真的,说不得要动刀兵。 “左威卫,阿史那将军。” “嘶——” 罗克敌吸着凉气,心中叫苦不迭。 原来是左威卫大营,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不仅忠心耿耿,而且能力出众,想要瞒过他,不是件易事。 “他不是请辞了么?” “年后才去西域。” “走吧。” 罗克敌别无他法,只能硬头皮上前,泾河渡口不多,绕路要多走几十里。 这番耽误下来,追兵早就到了。 左威卫驻扎在泾阳县城外,官道设有阻拦,瞧见大军到来,一时惊疑不定,一个将军带亲卫迎上。 “谁在夜间赶路?啊,是小罗将军啊。” “执失将军。” 罗克敌神色如常,和他打着招呼。左威卫是阿史那社尔统领,部将多是突厥旧部,结社率谋反后,胡将为避嫌,大营转到了泾阳。 “你往哪里去?” “奉陛下密诏,前往北疆。” “又是好差事。” 既然是密诏,那胡将也没多问,罗克敌松口气,刚想告辞离开。 不料胡将贴过来,亲热搂着他肩。 “走,见见大将军。” 罗克敌怕他起疑,只得随他去,亲卫带着太子妃,驻扎在军营外。 他在帅帐见到阿史那社尔,这胡将非常热情,大笑道:“小罗将军,自安东一别,你我好久不见啊。” 罗克敌不敢失礼,拱手道:“参见大将军。” “不用客气。” 阿史那社尔唤来亲兵,摆上简单酒宴,笑道:“某生平最敬英雄,小将军英武不凡,某甚是喜欢,喝酒——” “大将军抬爱,岂能不喝。” 罗克敌叫苦不迭,这胡将作风豪迈,话还没说几句,五六杯酒下肚。 阿史那社尔喝了几杯,见他脸色急躁。 “小罗将军,为何夜晚行军?” “末将奉密诏,前往银州。” 阿史那社尔点点头,伸手道:“可有敕书?按大唐军律,无兵部文书,无朝廷敕书,军队不能北上。” “紧急军情。” 罗克敌额头冒汗,补充道:“明日有人送来。” 阿史那社尔似笑非笑看着,直让他心中发毛,这胡将远不似外表粗犷,若是真起疑,这事难以善了。 如若不成,只能拿他了。 “忘了告诉小将军,某也略通武艺。” 罗克敌心中大惊,几乎要崩起来,阿史那看穿了他心思! 然而接下来的话,又让他重新坐下。 “既然是密诏,速速行军吧。” 罗克敌一身白毛汗,心中顿时明了,这胡将没有拆穿他,应是看在大都护面上,假装糊涂呢。 “多谢大将军款待。” 罗克敌起身施礼,忽而脸色大变。 他听到南方如雷马蹄声。 第146章 小将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襄阳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唐,开局向李二退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