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第一章 离江韩家 东离山下。 离江镇韩家,便是韩氏老夫人的宅邸。 韩老夫人自称散修,二十多年前带着一个小婴儿突然出现在离江镇,并在此住了下来。 说来也奇,自她来了之后,镇子便风调雨顺,太太平平地过了二十多个春秋。 她会画符。那些符旁人看不懂,却形式灵动,妙趣横生,据说贴在门上能避邪,压在枕下能安眠。 她会炼药。那些药千奇百怪。有治小心眼的,有治茶饭不思的,有治遇花打喷嚏的。但有一个共同的讲究:都不苦。 早些年,她就是靠着画符卖药,把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养大了。 也不知是当真有驻颜仙术,还是常年制药养生的缘故,韩老夫人明明已过不惑之年,望之却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似的鲜活气。 如今,她膝下有两儿一女。 大儿子韩溯日,现任离江镇里正,兼水驿馆驿丞。 整个离江镇的人,都得听他的。 韩老夫人早已入籍离江镇,是地地道道的离江镇人。 所以,理论上,她也得听儿子的。 当然,实际上也是。 二女儿韩折月,是信川府声名赫赫的大商人,人称韩大东家。 生得一副好相貌,又有一副好手腕,仰慕她的人与嫉妒她的人,能从东离山一路排到西别峰,谁也不比谁少。 三儿子韩采星,是家中的富贵闲人。他那张嘴跟开过光似的灵,说什么应什么,是全镇公认的气运之子。 只是上天公平得很,给了他一张开过光的嘴,却没给他一个开过智的脑。 自五岁启蒙到如今十二岁,《千字文》还没背会。 所以说,世上的事,哪能十全十美呢。 好在三个孩子个个相貌出众,且对她孝顺体贴。 因此,这位有权、有钱、又有闲的韩老夫人,便成了离江镇人人羡慕又敬重的老封君。 她偶尔露那么一两手仙家术法,高深莫测,让人琢磨不透。 如此一来,她的声望竟比万安寺的却云住持还要高几分,常有外乡人慕名而来,求见一面,盼她指点迷津。 奈何她的大儿子和二女儿管得严。 多年前便不准她为人解谜破局,更不许她售卖符箓法器。 到后来,二女儿展露惊人的经商天赋之后,竟连药丸子也不准她制作和售卖了。 实在是可惜得很。 八九月间,离江镇气候最是宜人。 清晨,韩老夫人盘腿坐在院子里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下。 吐纳,引气,周天循环…… 嗯,不错,丹田里好像有那么一缕气丝儿了? 大概吧。 反正这种感觉她体验了二十二年,也不差这一天。 既然不差,那不如再补个觉? “娘,娘。想睡就进屋睡,外头容易着凉。” 是大儿子韩溯日的声音。 他不是去调停李寡妇家和赵屠户家那桩菜地与猪圈的纠纷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韩老夫人慢悠悠睁开眼,努力端出几分仙师的架子:“为娘正在体悟天道。” “娘,体悟天道是用打呼噜来沟通的吗?” 小儿子韩采星一张娃娃脸,眨巴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又认真地望着她。 造孽啊。 就凭这张脸这双眼,任谁都会被骗,以为这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 实际上,只能说家丑不可外扬。 “那不是呼噜,是我与天道的密语。”韩老夫人老神在在地对小儿子说。 小儿子先是挠头,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天道的密语就是猪叫呀,我也会!” 采星昂头叉腰,“哼哼,呼噜呼噜,嗷!嗷嗷,哼唧哼唧……” 叫得韩老夫人差点从石凳上摔下来。 韩溯日稳稳扶住她,一路送进屋内榻上。 “娘,您想睡就睡。外事有我,赚钱有折月,使唤有采星。您只管当好韩家的太老夫人就行了。” 韩老夫人老怀欣慰,拉过溯日的手。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不枉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只是当年那个粉嘟嘟的娃娃,怎么一下子长得比她还高了,还这般气度雍容、俊朗体贴。 唉,也不知当年是哪对狠心的父母扔下了他。 不过,倒是便宜了她。 溯日自小就懂事。好像才五六岁的年纪,便已像个小大人似的。 陪她采药卖药,帮她照顾才三岁大的折月,深夜还要一个人点灯认字读书。 真是苦了这孩子。 如今,他已是离江镇的里正。 离江镇的人,哪个不夸他处事公允、持重有度?哪家的姑娘不想嫁给他?就连县城和府城的世家小姐,也偷偷地爱慕他。 韩老夫人忍不住暗自点头。这孩子虽早已知道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却一点也不自怨自艾,反而像一棵青松,凛然坚韧。 人品这么出众的原因,大约是她这位养母给他树立了好榜样的缘故吧? 一定是,毕竟自己那么优秀。 虽说他是里正了,可做母亲的总该时时提点他才是。 “建国啊,你是里正。记住,一定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溯日面露无奈:“娘,跟您说过多少回了,别再叫我建国。自我五岁启蒙起,就改名叫溯日了。” “‘建国’做你的小名,也是可以的嘛。” 对于韩老夫人的执着,溯日无奈道:“普天之下,没人会把这般昭示造反意图的字眼当作小名。” 见儿子有些不高兴,韩老夫人便有些气短,小声嘟囔:“我家乡好像就有很多人叫‘建国’。” “不可能。”韩溯日斩钉截铁,“您连自己从哪儿来都说不清。一会儿说自己的家乡满是高楼大厦,人可以在天上飞;一会儿又说自己的家乡在一个大山谷里,药草漫山遍野。您确定您真的记得家乡的事?” 溯日深深叹了口气,又道:“而且,放眼整个大乾国,就没有一个地方的人会取名‘建国’。就算有,也早被灭族了。” 提到自己的来处,二十多年过去了,韩老夫人深深叹息,只能修闭口禅。 因为,至今她未能清晰地想起来,自己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 她只隐约知道自己姓韩。至于名,落户的时候,她给自己取了“仙师”这两个字。 只是这新取的名字也没被人叫几年。十二岁的溯日抢当起韩家家主之后,她便被迫退隐赋闲,成了“韩老夫人”。 关于她的来处,正如溯日所说。 在她混乱的记忆里,她像是在高楼林立、有各种绚丽霓虹灯光的地方长大的;又好像是在一个深山谷里,和遍野的药草一起长大的,身边还有一只火红的狐狸。 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让她时常犯迷糊,甚至不能深想,想就头疼发作。 所以对于大儿子刚才的质疑,她没有反驳的底气。 好气哦。 第二章 大儿子的警告 大儿子溯日还在劝解:“还有,娘,您别再画符箓卖给新来镇上的人了。” 望着大儿子严肃的神情,韩老夫人不敢大声反驳,只低声咕哝:“没卖,是送。” “送也不行。”溯日语重心长,“这么多年了,您还没察觉吗?您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人,不是修仙者。您画的符箓,也不过是张普通的纸。” 这话戳中了韩老夫人最敏感的神经。她立刻梗起脖子不服气地反驳:“张猎户可一直夸我的平安符好用!他说只要把我画的符带在身上,山里的野兽都不敢近他的身!” “那是因为您在符纸上撒了驱兽的药粉。”溯日一针见血。 “那、那上个月茶馆孙老板呢?”韩老夫人急忙又举一例,“七八个屋檐下的人,就他一个人没被瓦片砸到,不就因为他戴了我画的安全符?” “那是他刚好踩到一块西瓜皮,脚下一滑躲开了。”溯日面不改色地拆穿。 韩老夫人不死心,搬出离江镇所有人共同的认知:“自从我来了后,离江镇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那是因为朝廷修通了大运河,新桥渡口没了往来商船。没有了外来客商,留下的都是邻里乡亲,随便一扯都是沾亲带故的,能不太平安乐么?” 接连被大儿子顶得哑口无言,韩老夫人气得扭过头不想理他。 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怎么如今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专会拆她的台? 见韩老夫人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溯日心里其实已经软了。 他握住母亲的手。 这双手曾将他从江边救起,曾给他喂过药,也曾偷偷往他嘴里塞过糖。 明明看起来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可他知道,这双手养大了三个孩子,也养出了一个家。 “娘。”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外人永远不会听见的柔软,“我不是在怪您。” “我只是,怕。” “怕?”韩老夫人一愣,“怕什么?” 怕你知道,怕你不知道,怕你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溯日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房间,照得满室斑驳陆离,看似明朗,处处是暗影。 就在韩老夫人的耐心快要磨尽时,才听见他说: “二十二年前,您把我从江边捡起来的时候,我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 “可现在,我有了您,有了折月,有了采星,有了这个家。” “娘,我想让您当一辈子平安、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的老封君。”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韩老夫人顿时忘了追问溯日方才在怕什么,满心只剩得意。 虽然三个孩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在孝顺这一块,整个离江镇没有人能比。 果然,母亲就是孩子的镜子。 不过,自己好像没在他们面前孝顺过谁。 那就是自己教子有方。 “娘。”溯日放软语气,趁热打铁,“药也别偷偷炼、偷偷卖了。” “送也不可以。”他又补了一句。 “你知道了?是老花告诉你的?” 眼见母亲又要生气,溯日只能如实道:“为这个,这个月我已经赔出去四十六两银子。” “啊?”韩老夫人一脸尴尬,“我、我又把补药卖成毒药了?” 溯日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几年娘的记忆恍恍惚惚,不仅时常忘记事情,还经常搞混药方。 可偏偏她炼的那些药,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寻常药铺能买到的东西。 那些方子,那些配伍,那些连府城老郎中都看不懂的制药手法,分明出自某个底蕴深厚的医药世家。 说到医药世家,天下唯推药王谷。 可是药王谷,早在二十二年前,一夜之间,全族覆灭。 整个山谷烧成焦土,尸骨无存,寸草不生。 能让一个传承两百多年的医药世家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仇家得有多狠毒?得有多大的权势? 如果娘真的是药王谷的人…… 溯日不敢往下想。 一颗药丸从离江镇流出去,就可能把那个仇家引来。 不是来找人,是来斩草除根。 当年自己还小,不知道这事的凶险。 五年前来了一个老道,听闻离江镇有散修擅炼药,慕名而来。自己也是从他口中才知,原来世上有一个地方叫药王谷,原来那个地方早已变成一片焦土。 原来娘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来处,很可能就是那片焦土。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让娘碰那些药。 不是不信她,是不敢赌。 他赌不起。 为了把娘那些年卖出去的药一颗一颗收回来,他和折月拼了命地赚钱。 他当里正,折月跑商路,硬是把韩家从寻常人家变成了离江镇最有权也最有钱的那一户。 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想让那些收不回来的药,至少能用权势和银子压下去。 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太平的日子。 结果呢? 千防万防,没防住娘偷偷摸摸重操旧业。 溯日想到这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更让他心惊的是,娘这些年记性越来越差,经常把良药和毒药搞混。 虽然她炼的那些“毒药”吃不死人,顶多让人拉几天肚子、痒几天、睡几天。 可万一呢? 万一哪天她炼出一颗真能要人命的呢? 万一哪天那颗药被不该吃的人吃了呢? 万一…… 溯日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不敢让娘知道这些。 不敢让她知道,她的药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敢让她知道,这些年他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想一遍:今天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进镇?今天有没有人打听韩家?今天娘有没有偷偷溜去药房? 更不敢让她知道,他最怕的,根本不是娘炼的药会吃坏人。 他怕的是,有一天,那些烧了药王谷的人,会出现在韩家门口。 所以他宁愿娘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封君。 宁愿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记得。 宁愿她每天只知道吃零嘴、睡懒觉、和采星拌嘴。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是安全的。 这个家,才是安全的。 “药房我已让花伯锁了,您别再去了。”溯日硬起心肠,拿出当家人的威严,“否则,我将没收您所有的零嘴。” 饭可以不吃,零嘴不能一日没有。 在韩家当家人的威逼下,韩老夫人只能委委屈屈地点头同意。 韩溯日叮嘱完,又匆匆出门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小儿子还在认真地学猪叫。 第三章 恭送韩仙师 韩老夫人躺在榻上,瞪着房梁。 睡?哪儿还睡得着。 自己怎么可能不是修仙中人! 首先,她百分百确定,自己绝不是个普通人。 旁的事都记不清了,唯独脑海中烙印着一个画面、一句话。 那是某个宗门的大殿,殿中整整齐齐地站着许多人,躬身以待。 随着她出现,这些人自动让开,在中间让出一条通道。她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过,两侧之人躬身行礼,敬若神明,口中齐呼: “恭送韩仙师!” 声如雷震,至今犹在耳畔回响。而且还有慷慨激昂的器乐伴奏! 所以,她姓韩。是一位德高望重、法术高强、地位尊崇的仙师! 至于为何既无记忆也无仙法,她也不知道。 难道是因为斗法失败,法力尽失? 其次,她记得自己很会画符箓。 在一个会发光的屏幕上,她手指点几下就能生成一张符。 只是,她画的符跟这里的有些不一样。 好多年前来了个老道士,非说她画的符不正宗,根本不是道家一脉。 自己当然不是什么道家,自己可是仙家!要不然,怎么能坐着大鸟在天上飞?还能坐着长蛇一日千里? 果然是夏虫不可语冰!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权威,为了让药是药、毒是毒,更为了重新夺回韩家家主之位——她必须先想起自己的来处! 她现有记忆始于二十二年前。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她莫名其妙在一个羊圈里醒来。 醒来便被狗追。 她一路逃啊逃,逃到一座桥上,纵身跳进江里,才摆脱那条恶狗。 爬上岸后,在河岸边捡到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孩子。 她抱着孩子,沿河询问了所有人家。 既没人认识她,也没人丢孩子。 作为一个修仙者,首先要仁爱。心怀仁爱,才能感悟天地之道。 于是,她收养了这个孩子。他便成了她的大儿子,韩溯日。 二十多年过去,孩子长大了。她的法力却没一点长进。 除了容貌没怎么变化,丹田气海竟无一丝灵气。 她当年究竟遭了什么天罚,还是被仇家所害,怎么就沦落得跟凡人一样? 还是说,真如大儿子所言,她本就是个普通人? 不可能,不可能。韩老夫人连连摇头。 “恭送韩仙师!” 这句话带来的心潮澎湃,她记得一清二楚。那些荣耀与敬畏的画面,绝非幻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正胡思乱想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娘!我回来啦!” 这嗓门,这动静,除了韩折月没别人。 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阵响,不知又将什么贵重物件随手扔在地上。 折月的贴身丫鬟春分在后面大呼小叫:“小姐,这个不能扔,值五百两呢!那个也别丢,值七百两!” “呼啦”一声,被窝里钻进一个香软的身躯。 “娘,您早上好好吃饭了吗?” 二女儿的手缠上韩老夫人的脖子,贴头贴脚地挨过来。 “吃了。” “吃了什么?” 韩老夫人掰手指数:“一碗米粥,一根油条,两个包子,还有三个酥饼。” “我从府城带了您最爱吃的香云斋点心,您还吃得下吗?” “嗯嗯。”韩老夫人连连点头,“我肚子里有一块地方,是专门留给点心的。” 折月一边给韩老夫人轻揉肚子,一边随口问道:“娘,您这两天没给新来镇子的人画符箓吧?” “没有。”韩老夫人答得坦然。 符箓是大前天画的,应该不算在这两天内。 “娘真乖。”二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韩老夫人想找回当家主母的派头,可手脚被钳住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动动嘴皮子。 “二丫,你这两天没惹事吧?” “哪能啊!” 二女儿又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 “娘,我跟您说,我可威风了!宏业行那个姓赵的,仗着自己沾了点皇商生意的边,竟妄想压价拖货款。我联合了信川商会的十六家商行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你不知道他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生意场上的明枪暗箭。 韩老夫人嗯嗯啊啊地应着,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不免感叹:这丫头,也不知是继承了谁的天赋,长着闺中娇小姐般的好样貌,手段却雷厉风行。 说起来,她的父母,自己是见过一面的。 虽然见到的是尸体。但看那二人的面相,不像是聪明人。否则也不会与黑云峰的山匪勾结,最终落得身首异处。 眼前这朵离江镇的镇花,只能是自己这么多年精心栽培出来的成果。 自己一定是仙师。要不然怎么会教出这么优秀的儿女! 正暗自得意,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儿子急急忙忙冲进来:“娘,有人拿刀闯进来啦!” 听到有人持刀闯进家门,折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在哪儿?竟敢来我韩家撒野!” 她柳眉倒竖,顺手抄起一柄鸡毛掸子,瞬间从母亲面前的娇娇女切换成威风凛凛的韩大当家。 嗯,走出房门的气势很足,就是手里的武器略显潦草。 “嘿嘿,有热闹看了。” 韩老夫人和小儿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烁着兴奋。 韩老夫人赶紧趿拉着鞋子跟出去。 采星更像个小炮弹,急急忙忙进来又急急忙忙出去,生怕少看一眼热闹。 毕竟,有人敢持刀闯进韩家。至今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韩家不仅有声名远播的韩仙师,还有打人专打脸的花伯。 院子里,阳光正好,槐花飘香。 只是院中那两人有些扎眼。 一个手持大刀的中年男人,正被韩大当家用鸡毛掸子指着,进退两难。 韩老夫人眯了眯眼,咦?这人她好像见过。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两耳两眼一鼻一嘴,跟镇子上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普通又眼熟。 男人见韩老夫人出来,面上一喜,一边朝她靠近,一边张嘴正要说话。 “放下刀!”折月冷脸娇喝,举起鸡毛掸子就要抽人。 男人慌忙将刀往地上一扔,连连道:“别打,别打。刀,刀是借的!” 折月喝道:“竟敢借刀来我韩家行凶?” 男人连连摆手:“借来吓狗的。” 韩家在镇南,左右两条路,一条长街,一条坡街。 长街赵大财主家养了一条恶狗,坡街叶举人家也有一条恶狗。 若真是拿刀吓狗,倒也说得过去。 “韩老夫人,”男人转向韩老夫人,铜锣般的嗓门带着几分急切和讨好,“是我呀!望春县的役卒郑大好!上次来送公文,还和您一块吃过饭的,您老想起来没有?” 这大嗓门,这平平无奇的五官,韩老夫人终于想起来了。 这人她确实见过,还在饭馆里一起吃过饭。当时这人把店家蒸桶里的米饭全吃光了。 “哦,你是大饭桶!” “老夫人。” 花伯腆着日渐圆润的肚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看了韩老夫人一眼,“您不要随便给别人起外号。” 那次他也在场。当时饭馆里的米饭本就不多,最后把饭桶都刮干净了,这郑大好也才吃了两碗半。 “郑差爷是来找我家大爷的吧?”花伯摆出管家架势,将人往花厅里引。 大饭桶,不,郑大好连忙点头。 “我在驿馆没找着他,听人说回家了,就追了过来。” “我家大爷有事出去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您先这边请,喝杯粗茶,歇歇脚。” 郑大好随花伯在花厅里坐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长舒一口气道:“能派人去催催韩镇丞吗?我这份公文还挺急的。” “放心,镇子就这么大,您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我家大爷耳中。他处理完手上的事,自然会回来。” 花伯给郑大好倒了杯茶,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郑差爷这一路过来,可曾遇到什么生面孔?” “生面孔?”郑大好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怎么,离江镇最近不太平?” “没有的事。”花伯笑了笑,“只是随口问问。” 第四章 风起 趁着郑大好喝茶等大儿子的工夫,一点儿也不累的韩老夫人干脆让小儿子把《千字文》搬出来,母子俩靠坐在窗边的蒲团上,顺便理一理离江镇的家底。 离江镇,因“离江”得名。 这江不算主干,是澜川河拐出来的一撇。 镇子依山傍水,只有一条长街和一条坡街,从镇头的牌坊走到镇尾,也就半个时辰的工夫。 镇南是东离山,山上有瘴气,盛产野茶和迷路的书生。 镇北是西别峰,峰下有河滩,滩里有鲜美的青鱼。 中间这条离江,宽不足二十丈,连通着澜川主漕。 小船换大船、大船换马,朝廷在镇上的新桥渡口处,设立了新桥水驿。 二十年前,这里曾是南北货物必经的落脚之地。 后来汉江通渠,新桥水驿便冷清了下来。 到这几年,汉江又连通了大运河,经离江的船只越发稀少,以至于新桥水驿的编制一简再简。 现有驿丞一人,由里正韩溯日兼任,人称“韩镇丞”。 驿卒五人,缺额三人。 渡船两条,其中一条漏水。 马四匹,全是单身、年迈、公马。 有八把刀,三把缺口,四把生锈,剩下那把被前任驿卒拿去削木头,掉江里了。 简而言之,如今的水驿馆,就是那“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田园——落魄写照。 茶是去年用槐花炒的土茶,一冲开,满院甜香。 郑大好捧着碗,烫得左右倒手。 小儿子扯了扯韩老夫人的衣袖:“娘,他既然怕烫,为什么不把碗放下?” “大概是想练一双铁砂掌,下次再来不用借刀,直接空手劈恶狗。” “哇哦。”小儿子啪啪鼓掌。 在采星诚挚的佩服目光中,郑大好原本想放下的茶碗,硬是没好意思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娘,我回来了。”是溯日。 他骨相清隽,步履从容。 “哎哟!韩镇丞!您可回来了!” 郑大好跳起来,慌忙将茶碗往茶几上一撂,搓搓手,从怀里掏出一份封好的公文。 溯日处理公文的速度很快,郑大好杯里的茶还没凉透,他已经将盖好回签的公文递了回去。 本想留郑大好用饭,奈何今日当值的厨娘不同意。 充分尊重他人意愿,一直是韩老夫人的美好品德之一。她只能客气地与郑大好挥手告别。 “好走,下次来家里吃饭。” 待人走远,韩老夫人转回身,不高兴地对厨娘道:“二丫,在热情好客这一点上,你一点儿也不随我。” 二丫韩折月伸出白皙修长的双手,问道:“这是什么?” “十。”小儿子采星抢答。 折月飞了他一个白眼。 “手。”韩老夫人举手作答。 折月摇头,不满意这个答案。 “爪子。”采星又抢答。 折月竖眉,给了他一个脑崩儿,然后一扬美丽动人的下颌: “这是一双日进斗金的发财手。除了韩家人,谁都没资格吃我做的饭菜!” 美厨娘一个月难得下厨一回。中午韩老夫人和采星吃了个肚圆。 芋子鸡、螺蛳肉、东坡豆腐、酱煨茄子,都好吃。 尤其是那道用罗望子做的酸子汤,韩老夫人一口气连喝两碗。 残羹剩饭撤下去,春分将清茶换上来。 韩老夫人捧着茶盏,轻呷一口,惬意又满足。 大儿子溯日突然宣布:“这段时间中午我就不回家吃午饭了。家里有什么事,让采星去水驿馆找我。” 他看向韩老夫人:“娘,您吃好喝好玩好就行,只是别出去惹祸。” 他看向花伯:“一定要看好我娘。” 花伯郑重应下:“是,大爷。” 折月抿了一口茶:“水驿那边有什么事?” 溯日点头:“你在抚西和固宁的生意,往信川府收一收。那边怕是要不太平了。” 折月好看的眉毛微微一蹙:“公文是从州城下发来的?” 溯日点头:“明面上的公文,只说朝廷工部将派人勘察离江水道,有修缮和重启新桥水驿之议。” “重启水驿?”折月好看的眉毛轻轻蹙起。 溯日缓声道:“我猜测,此次勘察,必与陈国有关。” 采星听不懂,韩老夫人也听不懂。 两双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齐刷刷望向溯日。 溯日只能解释:“今上意欲在有生之年收复被陈国侵占的丹州和西岭道,已是朝野心照不宣之事。抚西和固宁是通往丹州的必经之地。离江虽偏,终究连着澜川。此时修缮水道,必是为日后物资运转做准备。” 折月放下茶盏:“抚西、固宁那边产的药材和桐油,近来价格确实有些异常波动。我还以为是汛期运力不足的缘故。” 她沉吟片刻,果断道:“好,我明日就传信下去,让那边的管事收缩线路,货物能脱手的尽快脱手,人手先撤回来。” 花伯有些忧心:“唉,离江镇好不容易太平了二十年,怕是又不好过了。” 韩老夫人忽地拍案而起:“莫慌!离江镇有本仙师在,保管还能继续风调雨顺一百年!” 说到这里,她小心地望向大儿子:“注意安全符、小心滑倒符、当心绊倒符,好多好多符,你真的不考虑来一点儿?” “娘。” 不用看大儿子的脸色,光这声“娘”里含着多少威压,韩老夫人的脊背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不要当真嘛。” 饭桌上唯一当真的只有采星,他吞下肉丸子,忙问:“娘,您这么多符里面有能飞上山的符吗?” 韩老夫人眯着眼想了半天:“有。有的山上装了梯子,梯子上贴着注意符。人只要站到梯子上,不用走,梯子就能把人带到山顶上。” 采星眼睛亮了:“那是什么梯子?” “电梯。”韩老夫人脱口而出,然后自己愣了一下,“对,电梯。” 采星兴奋地追问:“电梯长什么样?是铁做的吗?要人拉吗?” “不用人拉,按一下就行。”韩老夫人比划着,“墙上有一排小方块,按上面那个箭头就上去,按下头那个就下来。” 采星一脸震惊:“那岂不是比仙法还厉害?” 韩老夫人想了想,点头:“好像是比我现在会的厉害。” 采星又问:“那您会造吗?” 韩老夫人摇头:“不会。” “那您能画个注意符贴到我们家梯子上让梯子自己动起来吗?” “也不会,那个是用电的。符,符只是起到辅助作用,嗯,没错。” 采星失望地叹了口气:“那您会什么呀?” 韩老夫人认真思索片刻,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会按呀。” 入夜。 韩家一片安静。 花伯独自坐在屋顶,望着远处的夜色。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 是溯日。 “大爷。”花伯要起身,被溯日按住。 “离江镇恐怕是太平不了。大爷可有想过要搬离离江镇?” 溯日想也不想地摇头:“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总之,没有逃的道理。” “那朝廷的事,大爷打算怎么应对?”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夜色中隐约能看见新桥渡口的轮廓。 那里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船只、物资、士兵,还有那些从京城来的、不知是官是匪的人。 “花伯。”他忽然开口,“你说,朝廷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重启新桥水驿?” 花伯一怔:“不是为了打陈国吗?” 溯日的声音很淡,“打仗需要运物资,从哪儿运不行?汉江那么大一条水路,偏偏要绕到咱们离江这个小地方来?” 花伯摇头,“老奴不知。” “我也不知道。”溯日说,“但我得弄清楚。” 他看向花伯,目光平静。 “朝廷要重启驿站,那就重启。工部要勘察河道,那就勘察。人来,我接着。事来,我扛着。” “我得迎上去。得让他们看见我,得让他们知道,离江镇有个韩溯日。” 溯日望着远处,月光在他眼里映出一点微光。 “那要不要提醒老夫人?” 溯日摇头:“我娘那里,先别惊动。她那个人,藏不住事。” 有时候他觉得母亲像个孩子,需要他保护。 有时候又觉得母亲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既敬畏又心疼。 第五章 市集 今天是离江镇逢三、六、九的市集日,也是韩家一个平凡的早晨。 一家人整整齐齐吃完早饭,大儿子溯日整了整衣襟,准备出门。 “娘,我去驿馆了。您可以去买东西,但不要去卖东西。”他把后半句的“东西”二字特意咬重了。 韩老夫人嘴上“嗯嗯”应着,心里直哼哼。她能卖什么?除了那手符箓和药,再无其他。 “娘,给您钱。您和星宝随便买,随便花。”二女儿折月出手阔绰,一把银票塞了过来。 韩老夫人见钱眼开,一脸喜气洋洋。 一句“随便花”,让采星像朵吸饱了露水的喇叭花,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想买只小狐狸已经很久了!最好是娘说的那种,一身红色油亮的皮毛,毛茸茸的大尾巴,软乎乎又机灵。 谁知下一刻,花伯不动声色地伸出两根手指,轻巧地将那叠银票抽走,动作行云流水。 韩老夫人的欢喜僵在脸上。 “老夫人,这些钱够买下半条街了。老奴已经六十五岁,实在没精力在打理家事之余,再替您收租管街。” 花伯把银票当废纸一般扔回给折月,然后将一个钱袋子放到韩老夫人手里:“这里面的钱,您随便花。” 钱袋子沉甸甸的。韩老夫人急忙打开,数了又数。 二十九个铜板。 连凑三十的整数都还少一个。 但她敢怒不敢言,只能撇了撇嘴。 若论韩家的地位排行,着实有趣: 论身份尊卑,韩老夫人稳坐头把交椅;可要说话语权,她只能勉强排在倒数第二。 至于垫底的,自然是小儿子采星。 “星宝。” “娘。” 这对难母难子默契地拥抱在一起,假意拭泪。 “再不出门,集市该散了。”花伯的声音从门口悠悠传来。 两人立刻收了戏,带水的带水,戴帽的戴帽,风风火火出了家门。 花伯一如既往,不近不远地跟着他们母子二人。 目光却一直往人群里扫。 那几张生面孔,四下与人攀谈,不像寻常商客。 果然。 花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韩老夫人和采星纳入自己随时可以护住的范围。 新桥水驿一重启,各路牛鬼蛇神就都出来了。 离江镇共有十七个村。每逢市集,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聚到这条长街上。 长街热热闹闹,摊位上堆满瓜果、布匹、陶器、山货、玩意儿…… 人也多:有扛着行李的书生,有赶驴车的货郎,还有几个腰佩长刀的汉子,眼神四处乱飘。 韩老夫人和采星像两条欢快的小鱼,在人潮中穿梭。 鸡仔摊边,有人犯难:“我娘要我买两只母鸡仔回去,可这也看不出来呀。” 采星凑上去,对着一群叽叽叫的小黄绒毛鸡仔点了点:“这只和这只。” 那人还想再确认一下,回头见是采星,连问都不问,马上掏钱。 毕竟这镇上谁不知道,采星少爷是气运之子,嘴巴跟开过光似的灵验。他说是这两只,就一定错不了。 补锅摊上,韩老夫人指点着补锅匠: “你用猪肝和黄泥补出来的锅用不了多久。不如用废铁溶水,加点月石去杂质,浇进去一冷却,严丝合缝。保管还能用十年。” “好的,好的!多谢韩仙师指点!”补锅匠连连道谢,心道今天真是走大运了,竟得韩仙师亲口指点。 跟在身后的花伯,眉头皱得像千层酥。 悲欢并不相同的三人,来到张猎户的摊前。 张猎户大名张三全,是离江镇张家村人,村子就在东离山脚下。东离山绵延上百里,物产丰富,村里一半人以打猎为生。 见到韩老夫人几人过来,张三全热情招呼: “韩老夫人,采星少爷,花伯,几位安好!” “好好好,我们都好。”韩老夫人摆摆手。 一旁卖竹制品的赵老头一见是韩家母子,赶紧凑上前来,满面笑容地对采星道:“采星少爷,劳烦您高抬贵手,摸摸我的头,赐点运气给我。” 采星抬手摸了摸赵老头花白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摸摸您的头,愿您万事都不愁。” 赵老头脸上笑开了花:“哎,谢了谢了!有了采星少爷这气运之子的赐福,我今天的竹货一定会大卖!” 离江镇气运之子韩采星赐完福后,问张三全:“张叔,我要的小狐狸你抓着了没有?” “不好意思,采星少爷。最近没逮到狐狸,不过抓到了一只小貂,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张三全说着从笼子里抓出一只手掌大的白貂。 小貂看起来两三个月大,眼睛圆溜溜、黑黝黝的,因为害怕,小爪子紧紧攥在一起。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动物! 喜欢,太喜欢了! 采星刚想开口,不料斜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夺过白貂,对摊主道:“这东西,小爷我要了。” 说话的是一个华服贵公子。他说完转身便走,身后小厮利落地扔给摊主一块碎银子:“多了算赏你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 待回过神,韩老夫人和采星齐刷刷扭头,对一旁望天的花伯喊道:“花伯,上!” 花伯递给他们一个“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身形微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白貂已回到采星手中。 这身法,这速度,说是闪电也不为过。 “老花,你老实说,你之前是不是做小偷的?”韩老夫人语气笃定地问。 花伯气结,腆着的肚子一颤一颤起来。 “娘,我听花伯和大哥说过,他以前是行侠仗义的豪侠。” 韩老夫人还是不相信。 豪侠最后的结局不都是做武林盟主吗?怎么会做了奴仆? 眼神往花伯肚子上瞄了瞄:哪个豪侠会把自己喂这么胖?飞檐走壁起来,只怕瓦片也承受不住吧! 看这身份和手速,一定是小偷无疑。偷了哪个不得了的东西,才隐姓埋名到韩家。 “娘,花伯是为了报恩才来我们家的,您不会忘记了吧!” “啊?有这回事?” “有,花伯来的第一天就说了。” “他跟你说,为什么不跟我说?” “明明您也在场。” “不可能,我怎么不记得了?” “因为就是您救下的他!” 韩老夫人点点下巴,狐疑地看着花伯。自己什么时候救的人,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正想再问,一道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传来: “喂,你们几个刁民,竟敢抢本少爷的东西!是不是不想活了?” 是刚才那个贵公子。 模样长得不错,就是神色十分不善,眼中的戾气太重。 “好好的,我们为什么不想活?”采星不解,反问贵公子。 也不怪采星听不懂。毕竟长这么大,他还没被人威胁过。 威胁过很多人、也被人威胁过的贵公子,以为采星在故意消遣他,顿时怒从心头起。 “给小爷狠狠地揍他!” 贵公子话音刚落,两个护卫模样的人就气势汹汹地上前来。 有曾经的江湖豪侠花伯在,韩家母子挨揍是不可能的。 把别人揍回去那是一定的。 花伯的拳头就这样一拳、两拳、拳拳到肉地揍在贵公子身上,更多的是揍在脸上。 花伯一边揍人,一边抽空用余光观察着人群里的那几张生面孔。 果然,那几个腰佩长刀的汉子,原本散漫的眼神,在看到花伯出手的瞬间,齐齐变得锐利起来。 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果然都是同道中人。 花伯心里微微一沉。 第六章 他爹是谁? 贵公子被揍得实在受不了了,急喊道:“住手!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娘,他好可怜哦。”采星扯了扯韩老夫人的衣袖。 “他这么大了,竟然连自己的爹是谁都不知道。” 采星小脸上满是真诚的同情。 “哈哈哈哈。” 围观的人群哄笑起来。 “大胆!我家老爷是通政使司左右通政柳元白!你们一个个竟敢这样欺侮我家公子,我家老爷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是先前给贵公子付银子的随从。 声音很大,就是鼻青脸肿的样子有些狼狈。 “娘,那个什么左右通,是个很大的官吗?”采星问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思考了一下,点头:“听名字应该是。毕竟左右两边通,比一边通肯定是要大的。” 采星突然灵光一现,扑闪着大眼说道:“娘,这就是您说的顾名思义吧!” “对,没错。” 花伯听不下去这母子俩的对话,忍不住打断道:“正四品的官,比大爷大五级。” 韩老夫人听闻后,连忙对花伯道:“那你赶快......” 贵公子被小厮搀扶着站了起来。他掸了掸衣襟,面上带着讥诮:“现在知道怕了吧?” “没礼貌!谁让你打断别人说话的?”韩老夫人抬手一个毛栗子敲在贵公子头上。 然后继续对花伯道:“那你赶快打!这种大官的儿子可不常打,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是,老夫人。”花伯这次应得特别爽快。 “等一下!”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了进来。 来的人大家都很熟悉,离江镇唯一的举人叶规的长子,叶明轩。 他一身青衫,头戴方巾,是个有秀才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这下有好戏看了。大家忍不住默默往前近了两步。有知道内情的已经开始耳语: “听说这外来的贵公子是叶家的贵客。” “这韩老夫人又是咱镇丞的娘。” “叶秀才自小便心仪咱镇花折月姑娘,一直想求娶。” “没错。可那叶举人不同意。” “可惜呀,佳偶变怨偶。” “今天有好戏看了,站着腿多累呀,要不要坐下来看?我家的竹凳竹椅结实又耐用,要不要来一张?”赵老头趁机推销起他家的竹货来。 在人群的窃窃私语和赵老头的推销声中,叶明轩硬着头皮上前,向韩老夫人行了个晚辈礼: “见过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对叶举人虽有些不喜,但对温文知礼的叶明轩感观不错,便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惋惜。 她惋惜的当然不是人,而是没架打了。 毕竟离江镇一年到头太太平平,更不可能有人打到她面前来,这次是多难得的机会啊! 可惜了,有熟人在就是不好。 下次要是再有打架这种好事发生,一定要下战书,然后约到一个山卡拉里去。这样就不会突然出现一个熟人跑出来拉架了。 老熟人叶明轩侧身护在贵公子身前,又施一礼: “老夫人息怒。这位柳公子名叫柳文允,是我家的远亲。初来乍到,冲撞之处,明轩代他向您赔罪。” 说罢,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柳公子捂着头,满脸不服气,却被叶明轩死死拽住衣袖。 “明轩,你做什么!我爹可是......” “柳兄!”叶明轩急急打断,压低声音,“这位韩老夫人,是韩镇丞的母亲!” 柳公子一愣,面上的戾气滞了滞。 韩溯日。离江镇里正兼水驿驿丞。区区从九品,连品级都不入的末流小官。 可他姓韩。 整个信川府,姓韩的不少,但能让父亲柳元白特意叮嘱“到了离江镇,务必与韩家交好”的韩家,只有一个。 父亲特意叮嘱要交好的韩家。 就是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 不对。 柳文允的目光落在花伯身上。 这个其貌不扬的胖老头,刚才出手的速度,他连看都没看清。 能让这样的高手为仆,这韩家不简单。 还有这个说话颠三倒四的小子。 他看向采星,采星正低头逗弄怀里的白貂,一脸人畜无害。 是真的傻,还是大智若愚? 柳文允有些气恼,父亲为何交待得不明不白? 他脸上的戾气渐渐变成一种古怪的憋闷。 可让他一个京官公子,向这乡野村妇低头? 绝对不可能!毕竟自己才是挨打的那个。 他想打回去,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可是他柳家精心培养的护卫,竟然打不过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 他气得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采星抱着小白貂,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忽然“哦”了一声: “娘,他在磨牙呢。他一定是没听他娘的话,没吃豆腐。” 众人虽听得一头雾水,却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因为这可是韩老夫人说的。 韩老夫人是谁?那可是仙师,道法高深到连却云大师都说看不懂她。 采星也不看柳公子那青了白、白了青的脸色,亮出自己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得意道:“看我的牙多整齐!我就是豆腐吃得多。” 柳文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韩家是吧?本公子记住了。” 他抬手点了点采星,又点了点花伯,最后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敢点韩老夫人。 “今日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叶明轩脸色一变,连忙拉住他:“柳兄!” 柳文允甩开他的手,整了整衣襟,努力找回一点京城贵公子的派头: “韩镇丞既然是官场上的人,那咱们就按官场上的规矩来。回头我自会修书一封给家父,请他老人家好好问问这渊州的官员,是怎么管教家眷的。” 他说完,自觉这话说得颇有气势,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好学宝宝采星再次顾名思义,他眨眨眼,转头问韩老夫人:“娘,他说要修书给他爹。他爹会修书吗?是木匠还是泥瓦匠?” 柳文允:“……” 韩老夫人认真想了想:“应该是木匠吧,毕竟‘修书’嘛,把破的书修好。” 柳文允:“……” 叶明轩死死拽住柳文允的袖子,生怕他当场气晕过去。 柳文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你们行。” 最后,也不管误会有没有解开,叶明轩拉着柳文允,匆匆离去。 人群也渐渐散开。 花伯护着韩老夫人和采星,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会,韩老夫人忍不住问:“老花,你以前真的是江湖高手?” 花伯点头。 “那你有没有杀过人?” 花伯沉默了一下:“……有。” 韩老夫人想了想:“那你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当管家?” 花伯:“……没有。” “那就是说,你现在的职业规划出了问题?” 花伯深吸一口气,不语。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老夫人,您带采星先回去。老奴想起还有东西要买。” 韩老夫人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买只烧鸡回来!” 花伯笑着点头。 等母子俩走远,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里。 片刻后,他出现在一条僻静的巷弄中。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正是刚才人群中那个按住刀柄的汉子。 “跟了这么久,该说说你是谁的人了。”花伯淡淡道。 第七章 换魂血玉 日落时分,韩家当家人溯日归家了。 一进前厅,就听见娘和小弟的争吵声。 “叫三缺一!” “叫三宝!” “三缺一!” “三宝!” 溯日嘴角噙笑,脚步轻快地跨过亭廊,还未及出声询问,采星先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白毛小动物,急匆匆道: “大哥,这是我的宠物!叫它三宝怎么样?” 溯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小东西。 它蜷成一团,绒毛微颤,两只黑豆眼怯生生地望着人。 原以为是只小狐狸,没想到是只白貂。 “为什么叫三宝?” “因为它是咱们家新来的呀!” 采星掰着手指头数,“大哥是大宝,二姐是二宝,我是小宝。它排第三,当然是三宝!” 溯日的嘴角抽了抽。 屋顶上坐看夕阳的花伯默默扭过头去。 “溯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名字不好?”韩老夫人狂眨眼睛暗示。 “那为什么是‘三缺一’?”溯日好奇。 “因为花了二十九个铜钱买的。二十九个,不就是三十缺一?” 采星忍不住道:“那为什么不是‘三十缺一’,而是‘三缺一’?” “因为‘三缺一’朗朗上口。” 眼看着二人又要吵起来,溯日指着白貂对二人道:“不如让它自己选。” 让白貂自己选的办法很简单:从树上折两根树枝,每根各刻一个名字,白貂爪子抓到哪根,就叫哪个名字。 不一会儿,名字就选出来了。 没错,就是“三缺一”。 韩溯日看向花伯。 花伯望天。 老夫人在树枝上偷偷抹药的小动作,他看到了,但他不能说。 因为老夫人是个大恩记不住、小仇记得牢的人。 采星气得脸鼓鼓的。不过他是个讲道理的好孩子,既然同意了让白貂自己选,也无话可说。 “嘿嘿嘿嘿。”韩老夫人笑得很开心,“三缺一,我就知道你喜欢三缺一!” 韩溯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算了,娘高兴就好。 至于小弟嘛,为人子女,当孝顺为先。 本来还想劝慰小弟几句,却见他毫不在意,欢欢喜喜逗弄白貂去了。 溯日看了一眼屋顶,对上花伯的目光。 花伯轻轻点了点头。 溯日放下手里的茶盏,往书房走去。 “你说他们在找药王谷的换魂血玉?”溯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的。老奴只用了一点小手段,他就全招了。”花伯低声道。 “他们几个是渊州高家聘请的江湖客。高家家主的嫡长子染了个咳血的病就快不行了。” “恰好最近有一个传闻,说是药王谷有一块可以将人魂魄移到另一人身上的换魂血玉。” “传闻还说这块血玉一年前在信川府出现过。高家也不管传闻是真是假,便重金邀请了江湖中人,四处寻找线索。” 溯日蹙起眉峰,“换魂血玉,当真能让人换魂?” “据传言,药王谷两百多年来的谷主一直是同一个。只是每到他快油尽灯枯的时候,就会用换魂血玉将魂魄换到一个年轻人身上。” 溯日没说话。 换魂。夺舍。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人脊背发凉。 溯日沉声道:“药王谷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全族覆灭了吗?换魂血玉是怎么出现的?” “老奴也不知,不过有人推测,药王谷还有幸存者在世。” 溯日眸光一凝,冷声道:“是谁散播的谣言?” 花伯摇头。 溯日忽又想到什么:“会不会是我娘的那些药丸流出了离江镇?” 想想又觉得不应该。自己早在五年前就开始防范,把娘卖出去的药丸能回收的都回收了,不能回收的,也早被人服用了。 若真能凭药丸推测出药王谷有后人在世,也该是多年前的事,而不是最近。 除非...... 除非药王谷除了娘,真的还有另外的人活了下来? 那这个换魂血玉的传言,是谁散播出去的?难道也是那人? 他或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更让他揪心的是,娘到底是不是药王谷的人? 曾听老人说过,药王谷鼎盛之时,江湖上多少英雄豪杰求医问药,都得排队候着,就连皇室每年都要派人去求药。 这样一个威名赫赫的宗门,竟在一夜之间倾覆。究竟是仇杀,还是朝廷剿灭? 其实从娘口述的那些残存的记忆片段,还有她炼药制毒的手法里,他基本可以确定——他娘就是药王谷的幸存者。 但令人费解的是,娘那颠三倒四的记忆里,还有许多关于修仙的东西。那些超脱想象的事物,那些奇奇怪怪的理念,绝不可能出现在药王谷中。 “你说,我娘为什么会忘记以前的事?”溯日问得有些突然。 “也许……”花伯想了想,“是刻意忘掉的。有些人,有些事,忘了,才能活下去。” 溯日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花伯:“你说,我娘会不会是那谷主?”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花伯也笑了。 毕竟韩老夫人那小孩子一样的心气,怎么可能是谷主。 笑过之后,溯日神色又沉下来:“这几个江湖人怎么突然来离江镇了?” “大爷不必担心。”花伯道,“我问清楚了,他们只听说谣传是从信川府一带传出来的。咱们离江镇也是信川府辖下,他们便一路沿澜川河而下,来到了这里打听。” 溯日眉头仍然紧蹙,虽然眼下平安无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对了,今天你们打的人是谁?” “是柳通政之子柳文允,带了两名护卫、一名随从,现住在叶举人家。叶举人和柳通政曾是同窗好友,还是同一届的举人。” “柳文允来离江镇的原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花伯点头,“他在京城打死了一名小商贩,被柳通政疏通上下释放出来,来离江镇暂避风头。” 溯日冷哼。 离江镇什么时候成了他人逃罪躲罚的别院山庄了? 原以为折月去处理收拢铺子的事要好几日才回,不想第二天便回来了。 对于家里新增成员“三缺一”,她兴趣缺缺。确切点说,她对所有带毛的动物都不喜欢。 原因很简单:她三岁的时候,被兔子咬过。 那只兔子是张猎户给韩老夫人的谢礼,因为韩老夫人配了副药,治好了他儿子多年的喘疾。 三岁的小女孩,天生对毛茸茸的小动物没有抵抗力。 毫无防备之下,她被兔子咬了。 手流了血,眼睛流了泪。 后来还流了口水。 因为韩老夫人把兔子做成了麻辣兔丁,还不让她吃。 原因很简单:有伤,忌辛辣。 身心皆受创的韩折月,此后对所有长毛的动物都不喜欢。 折月将献宝的采星拨到一边,挨坐到韩老夫人身边。 韩老夫人正对着窗外出神,手里攥着一张纸。 “娘,看什么呢?” 韩老夫人回过神,把纸递给她。折月低头一看,是一幅画。 画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上面有四个圆圈,下面有两个小方块。 “这是什么?” 韩老夫人皱着眉:“我也不知道,刚才突然就画出来了。好像是叫什么‘汽车’的东西。能坐人,不用马拉,自己会跑。” 折月仔细端详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四个圆圈大小不一,那两个小方块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不用马拉的车?”她忍不住笑了,“娘,您又做梦了吧?” 韩老夫人不满地夺回画:“你不懂。我那儿的人,都坐这个。” 折月也不跟她争,只笑着给她倒了杯茶:“行行行,您那儿的人厉害。喝茶。” 韩老夫人捧着茶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奇怪的是,她明明记得那种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坐过没有。 就像她记得“恭送韩仙师”的场面,却想不起来那些人到底长什么样。 脑子里装的,好像都是别人的记忆。 “娘,听说你们昨天在街上打架了?”折月见韩老夫人神色迷茫,赶紧找了话题。 “我没打,打人的是老花。”韩老夫人回神过后后立即否认。 采星凑过来:“难道不能打吗?就因为那个左右通比大哥的官大?” “明明是他们先动手的。”他愤愤不平辩解。 折月叹了口气:“别的官还好,这个通政使司刚好是管水驿的。就怕那姓柳的给大哥使绊子。” “会让大哥当不了官?”采星一脸紧张。 韩老夫人也紧张起来。 两人四只眼睛齐刷刷望着折月。 折月缓缓点头。 片刻的沉默后。 “耶!太好了!” 韩老夫人与采星高兴地击掌。 “娘,快收拾东西!我们要去游山玩水咯!” 采星兴奋地跳起来欢呼。 折月一头雾水。 “二姐,你忘记啦?大哥常说:等他不做官了,就带我们全家去游山玩水。” 这事……她忘是没忘。 折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有点担心大哥了。 第八章 买路钱 溯日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几口大箱子横在院子中央。 他娘和小弟站在箱子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等着开饭的猫。 而后他就被告知:迟早要丢官,不如提前辞官。趁秋色正好,去江南采莲。 “胡闹。”溯日哭笑不得,“眼看两国战事将起,新桥驿站即将重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在这时候撂挑子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离江镇的太平,就是韩家的太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韩老夫人和采星却齐齐撇了撇嘴。 又是这套,每次都拿这个搪塞他们。 可溯日没说的是: 离江镇太平了二十多年,是因为没有外人来搅和。 驿站一重启,各路牛鬼蛇神都要来。 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窥探,不如自己站在明处,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拢到自己身上。 只有这样,娘的那些秘密,才有可能继续藏下去。 “行行行,你不走就不走。”韩老夫人摆摆手。 采星不死心地追了一句:“大哥,那你到底什么时候丢官啊?” 溯日没理他,转身往书房走。 身后,韩老夫人小声嘀咕:“我看快了。” 采星用力点头:“我也觉得。” 溯日脚步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没回头。 快了? 也许吧。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花伯跟上去,“大爷,那这几箱东西怎么办?” “先放仓库吧。等过些日子天气凉爽了,我们一家去府城逛逛,就当是秋游了。” 花伯点头应是,低声道:“大爷,今日镇上又来了不少外地人。” 溯日点头:“你近日把我娘和采星看紧点,别让他们再生事。” 这,这恐怕很难。 “我尽量。” 溯日面色有些动容,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花伯恭谨回道:“不辛苦,这是老奴该做的。” “镇上的外来人,查清楚了没有?”溯日一边往书房走,一边问。 花伯跟在其身后:“一波是狼牙马帮的三当家,带了五个人和三车货物,住进了同来客栈。一波是兖州大商号安和记,带了一批茶叶,在长风镖局的护送下,住进了赵大财主的别院。” 进了书房,溯日在梨花椅上坐下。 花伯轻掩上门。 溯日微微沉思:“你找个时机去探一下,安和记的货物里除了茶叶,还有没有其他东西。狼牙马帮我会让周老六去盯。“ 周老六是新桥水馆的驿丁。 “是。”花伯点头。 “新桥水驿即将重启,离江镇将不太平。你多安排两人进府看护。” “是。” 二人正说话,门外脚步声传来。溯日听出是韩老夫人,起身去开门。 刚准备抬手敲门的韩老夫人被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 “娘,有事吗?” “有事。” “什么事?” 韩老夫人愣神了一下,蹙眉道:“我不记得了。” 溯日将韩老夫人搀扶进房:“不急,您慢慢想。” 花伯侧身跨门而出,身形一晃,便如一阵风般消失在院门口,动作快得惊人。 “咦?花伯去这么急做什么?” 韩老夫人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一边跺脚一边道:“晚饭点到了!他是不是不想做晚饭,所以才跑这么快!” 追是追不上自家那位身怀绝技的厨子了。她只能眼巴巴地望向备用厨子二号,大儿子溯日。 溯日见状,微微一笑,挽起袖子:“今天的晚饭,就由我来做吧。” 韩老夫人立即点菜:“我要吃香酥鸡和辣炒藕丁!” “还要韭香豆腐和圆子甜汤!” “好。” 一夜无事。 第二日,韩家人齐整整吃完早饭后,各忙各的去了。 韩老夫人因昨晚没睡好,又回房补了个觉。 一觉醒来,家里静悄悄的。 大儿子和二女儿素日是大忙人,春分是二女儿的左膀右臂,这三人不在家是常事。可花伯和采星竟然也不在。 一定是采星贪吃,央了花伯上街买烤鸭吃。 韩老夫人立即戴上帷帽,也出门了。 倒不是自己想吃那刚出炉的烤鸭,而是实在放心不下那年仅十二岁的小儿子。 那么天真可爱的小人儿,要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可怎么办? 此时,小人儿采星正追着白貂三缺一,钻进了建安书院后面的小巷子里。 “三缺一!别跑!” 采星气喘吁吁地追上去,拐了个弯,忽然刹住脚。 巷子到头了。 三缺一蹲在一堆破木箱上,正舔爪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采星扶着膝盖喘气,“你四条腿,我两腿,我认输,我跑不过你。” 白貂“吱”了一声,跳下木箱,往他脚边蹭。 采星弯下腰想抱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三个人堵住了巷口。 打头的那个,脸肿还没全消,青一块紫一块的,但采星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昨天那个抢三缺一的柳公子,柳文允。 “哟。”柳文允笑了一声,“这不是韩家那个小傻子吗?真是冤家路窄呀!” 采星眨眨眼,认真纠正:“我不叫小傻子,我叫韩采星。” “……” 柳文允噎了一下,“行,韩采星。你爹娘没教过你,得罪了人就要像乌龟一样缩起头来吗?” “我没有得罪你。”采星认真纠正,“是你抢了我的东西。” 柳文允咬牙切齿道:“让那个老头打我的是不是你?” “打人的不是我,是花伯。” 采星纠正后又道:“我娘教我,不能抢别人的东西。” 柳文允脸色一黑。 “我娘还教我,打人是不对的。但是,”采星顿了顿,认真地回忆,“我娘又说,如果有人先打你,你可以打回去。这叫,这叫……”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那个词。 “这叫正当防卫。”他最后下了结论,虽然这个词他也不太确定对不对。 柳文允的脸色更黑了。 他身后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笑。 “少废话!”柳文允往前逼了一步,“今天你落单了,那个死老头不在,我看谁救你!” 采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壮实的护卫,忽然问:“你们要打我吗?” “不然呢?请你吃饭?” “可是,”采星歪着头,一脸真诚,“你们打了我,花伯会打回来的。他打人可疼了。” 两个护卫的表情微妙起来。 他们昨天是领教过的。那个胖老头,看着不起眼,动起手来简直不是人,而且还专打人脸。 柳文允显然也想起了昨天的遭遇,脸上的伤似乎更疼了。 但他咬了咬牙,硬撑着说:“怕什么?打完了就跑!他还能追到京城去?” “可你们现在就在离江镇呀。”采星好心提醒,“跑回京城要好多天呢。花伯跑得可快了。” 柳文允:“……” 两个护卫:“……”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采星看他们不动手,便蹲下来把三缺一抱进怀里,准备绕过他们离开。 刚走两步,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他。 柳文允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不打你也可以,但你得给我跪下磕三个头,说‘我错了’,这事就算完。” 采星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我没错呀。” “……” “我抢你东西了吗?”采星问。 “没有。” “我打你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我要认错?” 柳文允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家老头打了我”,但这话说出来好像不太占理——毕竟是他先让人动手的。 他噎了半天,最后恼羞成怒:“我不管!你今天不跪下磕头,就别想走!” 采星想了想,忽然说:“要不我出买路钱,你让我们走?” 柳文允一愣:“钱?” 采星低头,在身上摸了一圈。 摸出一个铜板。 这是上个月他娘给他的六个铜板里剩下的最后一个。 他把铜板递过去:“这个给你。” 柳文允看着那枚铜板,脸都气歪了:“你打发叫花子呢?!” “你是叫花子吗?”采星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 “当然不是!”柳文允气结。 “那就好。”采星放下心来,认真解释: “这个铜板是我娘给我的,让我买糖人。我没舍得花完,还剩一个。我娘说,铜板是钱,钱是好东西,可以买很多东西。所以也能买你给我让路。” 柳文允看着那枚铜板,又看看采星那张认真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是真傻还是装的? 第九章 刚才和现在 “你们给我打,狠狠地打!” 两个护卫看着面前的采星。 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着额头,眼睛像小狗似的又圆又亮,整个人乖巧又绵软。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些下不去手。 一个护卫小声说:“公子,要不算了吧?这韩家,确实有点邪门。” 柳文允瞪了他一眼:“邪门什么?一个从九品的小官,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一个死胖子,一个傻子,有什么邪门的?” 不对。 终日在京城混迹的柳公子也不是愚笨之人。 疯疯癫癫的老太婆,能让那样的高手甘心为仆? 从九品的小官,能让父亲特意叮嘱交好? 死胖子,那身手叫死胖子? 傻子, 柳文允看向采星。采星正低头逗白貂,神情专注,仿佛眼前这三个凶神恶煞的人,还不如手里那只小畜生有趣。 是真的傻,还是根本不在乎? 柳文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韩家,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下不去手。”护卫轻声道。 “我也是。”另外一个护卫连忙附和,“好像打了他就跟打了庙里的菩萨一样有负罪感。” 拿这傻小子跟菩萨比,这也太好笑了吧! 护卫自己说完,也觉得这比喻荒唐,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可笑着笑着,他发现自己那两个同伴竟然没笑。 非但没笑,还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另一个护卫吞了吞口水:“我也有这种负罪感。” 柳文允气急败坏道:“既然你们舍不得打,那就小爷亲自动手!” 他一步一步慢慢逼近采星。 采星既茫然又有些害怕。毕竟他从小到大被韩家人保护得很好,离江镇的百姓又对他家又尊重有加。 柳文允眼里的凶光,是他从小到大没见过的。 本来还在害怕,忽然脑中像一阵电光闪过。 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拽住柳文允就往巷子口跑。 一边跑还一边朝呆愣在原地的三人喊:“快走!” 三人不明所以,但看自家公子被挟持了,也顾不得多想,赶忙跟了上去。 其中一个护卫还抽出了刀。 哪知才堪堪转身,身后一阵“轰隆”声传来。 刚才站的那面墙,竟然塌了。 柳文允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半天回不过神。 他缓缓扭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采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抱着白貂,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拽人的姿势。 “你,”柳文允愣在原地,“你救了我?” 采星想了想,如果刚才不是自己拉他走,这个时候他应该被埋在墙下了。 于是认真点点头:“对,没错。” 他说着,自言自语地嘟囔:“这墙为什么会垮?最近也没下雨呀。” 墙,塌了? 柳文允看着那堆废墟,冷汗涔涔而下。 如果不是这傻小子拽他一把,自己必定非死即伤。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能提前知道墙要塌? 柳文允看向采星的目光,彻底变了。 预知危险的能力。 这傻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公子,您没事吧?”小厮和两个护卫围上来把他扶起来。 柳文允站稳了,看向采星。 采星在看天色,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柳文允开口,嗓子有些干涩,“你知道我刚才想打你吗?” 采星看着他,眨眨眼:“知道呀。” “那你还救我?” “因为你要被砸了呀。”采星理所当然地说,“打我是刚才的事,被砸是现在的事。现在是现在,刚才已经过去了。” 柳文允愣住了。 现在是现在,刚才已经过去了。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地方。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在京城与人斗鸡走马,输了便砸了摊子;酒醉后纵马踩了商贩的货物,反诬对方讹钱;前些日子失手打死的那个小贩,也不过是因为对方挡了他的道。 打人是刚才的事,被砸是现在的事。 那,那些事,也是“刚才”的事吗? “刚才”,能过去吗? 柳文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叫什么来着?” “韩采星。”采星认真地回答,“采星星的那个采星。” 柳文允沉默了一瞬:“我叫柳文允。” “我知道呀,昨天你身边的人说了,你爹是左右通政柳元白。” 柳文允嘴角抽了抽。 采星看看天色又看看他,忽然问:“你还打我吗?不打的话,我要回家吃午饭了。” 柳文允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打?人家刚救了自己的命。 不打?面子上过不去。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见柳文允面色复杂,采星小心问:“难道你想跟我回家吃饭了?” 巷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算了,你走吧。” 半个时辰后,韩老夫人、采星与花伯在韩家大门口“巧合”地相遇了。 “你们去哪了?”韩老夫人首先发问。 “我去抓三缺一。”诚实宝宝采星回答。 “我去散步。”花伯望天。 “娘,你去哪了?”采星凑到韩老夫人身边。 “我?我当然是在找你们啊!”韩老夫人擦擦残留着油光的嘴,理直气壮道。 “让娘担心了。”采星挽着韩老夫人的手,一起进入家门。 花伯连忙跟上。 “等下,老花。”韩老夫人突然停步,对花伯吩咐道,“你去片香居和杨记点心铺付一下钱。我刚找你们走得急,没带钱,赊了点小账。” 花伯沉默片刻:“老夫人,您赊了多少?” “不多不多,”韩老夫人摆摆手,“就一只烤鸭,一碟花生米,一壶茶。还有,嗯,一盘桂花糕和一盘梅饼。” 花伯看着她。 韩老夫人也看着他。 “真的不多。” 花伯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长街走。 身后传来韩老夫人的声音:“老花,记得再带一只烤鸭回来吃!” 花伯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 第十章 糯米糕凉了 花伯回来的时候,比折月还晚了小半个时辰。 烤鸭没带回来,却带回来了两个人。 一个大眼睛的瘦小伙,一个小眼睛的胖丫头。 “大爷说家里人手不够,再添两个下人。这是我刚从牙行买来的两个人。” 折月赞同地点头:“娘年纪大了,采星也长大了,家里的确该添人手了。” “我才不老呢。”韩老夫人顶着一张二十多岁的脸,根本不想服老。 她先扫了一眼花伯的肚子,而后用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说:“老花,其实是你想偷懒,不想干活了吧?” 花伯脸抽了抽,咬牙吞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有时候他甚至认为自己长胖一定是吞了太多不能说出口的话导致的! 为了照顾渐渐老去的花伯,韩老夫人打了个响指,同意两个下人留了下来。 这两人一个叫大目,一个叫圆啾。 大目跑得快,眨眼的功夫从长街跑到坡街,气都不带喘的。 圆啾力气大,大水缸说提就提,猪大骨说砍就砍,动作利落,下手快准狠。 采星看了一会儿,好奇问道:“他们这么厉害,是怎么沦落到人牙子手里的?” 花伯:失策了。 几人正说着,有人叩响了大门。 是叶明轩。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见到花伯便躬身行礼:“花伯,我得了一盒上好的血燕,知道老夫人素日注重养生,特送来给老夫人。” 花伯看了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老夫人在前院。” 叶明轩抬脚跨进门槛,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正厅方向飘。 厅里有人声。 是折月的声音。 “春分,把这批账本搬到东厢去,回头我慢慢看。对了,路上买的那些料子,给娘的那几匹先拿过来让她挑,剩下的入库。” 声音爽利干脆。 叶明轩的脚步慢了下来。 花伯走在前头,头也没回,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忽然说了一句:“二小姐刚回来,在厅里理账。” 叶明轩脸微微一热:“是、是。” 花伯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韩老夫人正在廊下与采星凑在一块,用羊乳喂白貂。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见到了花伯后面的叶明轩,顿时笑起来:“哟,小叶来了!快坐快坐!” 叶明轩上前行礼,双手奉上盒子:“老夫人,我得了一盒血燕,知道您……” “血燕?”韩老夫人接过盒子打开,凑近闻了闻,点点头,“嗯,成色不错。就是有点潮,回头得晒晒。” 她合上盒子,随手往石桌上一放,笑眯眯地看着叶明轩:“小叶啊,专程来送这个的?” 叶明轩点头:“是。” “真的?” 叶明轩的耳根微微泛红:“……是。” 韩老夫人看着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娘,这批料子您先挑,剩下的我给采星做几身衣裳......” 声音戛然而止。 韩折月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匹靛蓝的布料,目光落在叶明轩身上,微微顿了一瞬。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把布料往石桌上一放,语气平平:“叶公子来了。” 叶明轩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折月姑娘。” 折月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转向韩老夫人,指着那几匹料子一一介绍:“这匹云锦是江宁的新货,手感软和,您做件夹袄正好;这匹素缎颜色素净,您要是出门会客穿最合适……” 她语速很快,完全没给叶明轩插话的机会。 叶明轩站在一旁,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只化成一句:“路上,辛苦吧?” 折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还好。”她说,“习惯了。” 然后她抱起料子,转身就走。 叶明轩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 韩老夫人在旁道:“小叶啊,那丫头今儿个从府城赶回来,累得够呛。你别往心里去。” 叶明轩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不会不会。东西送到了,晚辈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沉重。 韩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天必须得由她来做这个坏人。 果然,儿女都是债。 “小叶啊。” 叶明轩回头。 韩老夫人坐在廊亭下,目光越过他,看向廊下某个方向:“那丫头小时候,你给她带糖,带书,跟她说‘别怕,明轩哥哥在’。那些事,她都记得。” 叶明轩的眼眶微微发酸。 “可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韩老夫人收回目光,看着他,“因为她想变成能保护自己的人。她不是不记得那些糖,她只是不需要了。” 叶明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接过他手里的糖,小声说“谢谢明轩哥哥”。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可是糯米糕,是会凉的。 “多谢老夫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明白了。” 送走叶明轩,韩老夫人伸了个懒腰,正要招呼采星回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老子的事你也敢管?” “这位爷,长街是大家的路,您横着走,旁人怎么过?”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有热闹!” 她拉着采星就往门外跑。 花伯无奈,只能跟上。 长街上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揪着一个老头的衣领,把人拎得双脚离地。老头脸色涨红,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只铁钳般的大手。 旁边倒着一辆板车,山货撒了一地。 “那是李老伯?”采星认出来了,“卖山货的李老伯!” 韩老夫人也认出来了。李老伯是东离山下的农户,每逢市集都来卖山货,老实巴交一个人,从不多说一句话。 “怎么回事?”她扯了扯旁边看热闹的人。 那人压低声音:“这个人说是狼牙马帮的人。李老伯的板车挡了他们的道,他一脚把车踹翻了。李老伯理论了几句,那大汉就动手了。” 韩老夫人眉头皱了皱,松开采星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娘?”采星有些担心。 “没事。”韩老夫人头也不回,“你在这儿看着,娘去讲道理。” 花伯:“……” 讲道理?老夫人是讲道理的人? 他看了看那壮汉的体格,又看了看韩老夫人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随时冲上去的准备。 虽是狼牙马帮的人,这人死在韩家门前,不好。 但若是冲韩家来的,就更不好。 第十一章 定身符 韩老夫人穿过人群,走到那壮汉面前。 壮汉正把李老伯拎在半空中抖着玩,见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走过来,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哟,来了个小娘子?” 韩老夫人没理他,抬头看向李老伯:“李老头,今天卖的什么?” 李老伯被拎得脸红脖子粗,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板、板栗,还有山、山药和蜂蜜。” 韩老夫人点点头,然后看向壮汉:“把人放下来。” 壮汉嗤笑一声:“你谁啊?你说放就放?”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外来人竟敢对韩老夫人这么说话,他、他是不想活了吗? 韩老夫人可是位仙师,能呼风唤雨、能一眼识破伎俩的那种啊。 当年她一眼识破陈老道那套鸡骨术的骗人把戏,把大家最害怕的阴鸡巡煞也给破了。 原来是有人先把鸡骨用药水浸泡,埋入田埂,田间起的磷火就是鸡骨中白磷遇潮自燃。 后来那人被扭送官府,判了流放岭南。 韩老夫人还觉得判轻了。说什么岭南风景漂亮,可以看海、吃海鲜,还有荔枝芒果。 眼前这人,怕是要倒霉了。 果然,韩老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 “这是定身符。”韩老夫人一本正经地说,“你把人放了,我就不贴你。”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定身符?”壮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哪儿来的疯婆子,拿张破纸糊弄你爷爷?” 韩老夫人也不恼,只是摇摇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说着,她把符纸往壮汉胳膊上一贴。 壮汉笑得更厉害了,正要开口嘲讽,忽然,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胳膊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动不了了。 不是那种被抓住的动不了,而是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那只手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但手指完全不听使唤,想松也松不开。 “你、你……”壮汉瞪大了眼睛,“你做了什么?!” 韩老夫人没回答,伸手轻轻一拨,把他的手指从李老伯衣领上掰开。李老伯“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咳了几声,被围观的人扶起来。 韩老夫人蹲下身看了看李老伯,点点头:“还好,没伤着骨头。李老头,你先在一旁歇着,这事交给我了。” 李老伯眼眶都红了:“韩老夫人……” “好了,好了。” 韩老夫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那个壮汉。 壮汉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胳膊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泥塑。 “这张是解符。”她说,“你要是答应赔李老伯的山货,以后在离江镇老实点,我就给你贴上。” 壮汉脸都气歪了:“你!” “不答应也行。”韩老夫人把解符收回袖子,“反正这定身符的效果是十二个时辰。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问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壮汉急了:“等等!”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赔。” 事情完美解决,韩老夫人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回了家。 至于收尾,自有花伯。 一关上院门,采星就忍不住了:“娘!您刚才太厉害了!那个大坏蛋的脸都绿了!” 韩老夫人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你娘可是仙师。” 折月刚把账目处理完,迎头撞见一脸得意的娘和满眼崇拜的小弟。 “刚外面吵吵闹闹的,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采星立即把事情经过兴致高昂地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娘夸了一通。 折月却没那么好哄:“娘,您那符真的能定身?” 韩老夫人眨眨眼:“你猜。” 折月想起自己娘那些“炼坏了”的药丸。 有的吃了让人拉肚子,有的吃了让人犯困,有的吃了让人浑身发痒…… 那她有没有一种药,涂在纸上,沾到皮肤,能让人的胳膊暂时失去知觉? 折月忽然有些想笑。 她看向韩老夫人,韩老夫人正朝她眨眼睛,一脸“你猜到了吗”的表情。 折月认真赞道:“娘的符,果然厉害。” 得意过后,韩老夫人又想起先前落魄而去的叶秀才。 “丫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折月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小时候有。” “现在呢?” “现在,”折月想了想,“没了。” 韩老夫人挑眉:“为什么没了?” 折月看着她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清醒,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因为他只敢在没人的时候看我。” 韩老夫人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还要清醒。 采星看了看娘,又看了看二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二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折月立即否认,“没有!你不要胡说!” 说完,咬牙轻敲了一下采星的头。 处理完建安书院后巷倒塌事务的溯日一踏进家门,就感觉今天家里格外安静。 他逮住了正偷摸吃甜糕的采星,问道:“娘呢?” “和二姐在房里呢。” 采星赶紧将甜糕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子小声道:“她俩吃过晚饭后就一直躲在房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秘密。” 采星扁了扁嘴,“还不让我进去。” “这个家里竟然有秘密?”溯日望向西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由得好笑。 此刻房内,折月正执着一把桃木梳,细细地为韩老夫人梳理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铜镜里映照着母女俩。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脸,一个十七八岁的脸。 虽然长相不同,神韵却相通。 韩老夫人按住折月的手,迫不及待地问:“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是谁?” “没有。”折月娇嗔,“您不要听星宝胡说八道。” 韩老夫人定定地望着她,“星宝是胡说八道的人吗?” 当然不是。 他是嘴巴开过光的人。 但这种事情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折月的羞涩在韩老夫人眼中就是不和自己亲近了,有喜欢的人都不告诉她! 枉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人养大! 她控诉,“我女儿有了心上人却瞒着我,我这当娘的会吃不好睡不好。” 晚上明明吃得比谁都香的人是谁?折月在心底默默吐槽。 面对娘亲那亮得灼人的目光,折月只得妥协,轻声道:“程润之。” 程润之?这名字好耳熟。 韩老夫人认真想了一下。 程润之,好像信川知府就是叫这个名字。 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知府大老爷?” 折月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羞涩。 苍天老爷!韩老夫人险些惊呼出声。 她女儿竟喜欢上了信川府的大老爷! 这、这简直太出人意料了! 第十二章 我老公,很帅很帅的 程润之?这个名字韩老夫人是听过的。 听说此人年轻有为,从一个小县令破格擢升为知府。 嗯,配她仙师的掌上明珠,勉强配得上吧。 不对。 他再怎么年轻,考完科举,当上县令,再搞出点政绩也得二十好几奔三十去了吧。 这样的年龄肯定早已妻妾成群、儿女成双。 韩老夫人一阵心疼和惋惜。 “二丫,”韩老夫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可不是为了让你去给人做小的。” 折月心想:真正把自己拉扯大的,好像是大哥吧? 她记得小时候,是大哥给她喂饭、洗衣服,教她读书识字、识人辨物。 娘呢?娘就在旁边吃着各种零嘴,吃饱了就陪她玩过家家。而且还非要当什么都可以管的“警察”。 警察使用的武器还有声的,“哔哔哔”、“嗒嗒嗒”,有时候是“突突突”。 但察觉到娘亲语气中的难得的严肃认真,折月还是温声解释:“娘,您想哪儿去了?他今年二十六岁,既未娶妻,也未纳妾。” 韩老夫人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那他为什么老大不小了还不娶妻?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韩老夫人追问。 “没有的事,娘,您不要瞎猜。” “那为什么不娶妻?是不是有难言之隐?”韩老夫人不死心。 “娘。”折月娇嗔,“大哥二十二了,也没娶妻,难道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韩老夫人想也不想接口道:“你大哥是因为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总觉得我是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仇家,这些年来一直在追查。为了这个事情,他根本没有心思放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你也是,小小年纪便要到处跑,拼命赚钱养家。” 韩老夫人满怀愧疚:“是娘连累了你们。要是我能记起以前的事就好了,至少我可以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仇家,这个仇家又是谁。” “娘,您说什么呢?”折月伸手将韩老夫人揽抱住,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如果没有您,就没有我们韩家。您当年都没嫌弃过我们是累赘,我们又怎会嫌弃您、怪您呢?一家人,从来就没有谁连累谁,只有谁护着谁。” “您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就是对我们最好的了。别的,都不重要。” 韩老夫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被折月温柔地哄了几句就转悲为喜,拍拍她的手,说出自己的经典名言:“好孩子,不枉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他不娶妻的原因听说是身有旧憾未平,不敢误人终身。”折月说的他当然是程润之。 “那他喜欢你吗?” “他……”折月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他不喜欢我。” “什么?”韩老夫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合着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折月失落地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娘,您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韩老夫人摇头。 折月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有些飘远:“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商会的宴席上。那时候我被几个晋商联手压价,正烦得不行。他走过来,跟我说,‘明日若需要人撑场子,只管派人来府衙’。” “然后呢?” “然后他真的来了。”折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那几个老狐狸见到他,脸色当场就变了。一桩本来要亏本的生意,硬是被他掰成了我稳赚不赔的局面。” 韩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这不是挺好吗?说明他对你有意思啊!” 折月摇头:“事后我登门道谢,他只说了一句话:‘韩大当家是信川府的百姓,本官护着,是应该的’。” 她把“应该的”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韩老夫人愣了愣:“就这?” “就这。”折月苦笑,“娘,我派人打听过。他对谁都一样。公正,疏淡,不远不近。没有偏爱,也没有例外。”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所以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他不喜欢我,也是他的事。这两件事,互不相干。” 见到自家这向来明艳张扬、能干泼辣的宝贝女儿失落成这样,韩老夫人顿时心疼地护短起来。 “我家二丫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放眼整个渊州都是拔尖的!他竟瞧不上?真是瞎了他的......” “娘!我不许您骂他!”折月急忙打断。 唉,真是冤家。这就护上了。 韩老夫人眼睛半眯起来,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娘,您别老打听我和程润之的事。”折月手上梳头动作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您也说说,您年轻时可有中意过哪个男子?” “那是万万不能的。”韩老夫人连连摆手,一脸正色,“我是有老公的人,可不能对别的男子起意。” “老公?”折月手上动作一顿,梳子险些滑落。 “就是夫君。”韩老夫人解释道,语气理所当然。 “娘,您说什么?”折月惊得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也顾不上捡,急忙半蹲下来,目光灼灼地望向韩老夫人:“您成过亲?” “成亲?”韩老夫人在脑中仔细搜索了一番,茫然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见她否认,折月更加困惑:“那您为何说自己是有夫君的人?” “因为我对着那人喊‘老公’啊。”韩老夫人回答的理直气壮。 说完她似乎又记起了什么,眉头渐渐蹙起。 记忆深处,好像不止一个女人对着她的“老公”喊老公。 那是一群女子,挤在一个巨大的台子下面,个个神情激动,朝着台上一个无与伦比帅气的男子撕心裂肺地喊“老公”。 她后来隐隐记起,那个场合叫“演唱会”。 这模糊的画面让她有些困惑,但很快又被甜蜜的回忆取代。 他老公握过她的手,还送给了她一张签名的卡片。 韩老夫人脸上泛起少女般的红晕,嘴角扬起幸福的笑意,对折月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老公,很帅很帅的。” 第十三章 打脸狼牙帮 第二天一早,花伯照例在院子里晒药材。 大目在一旁帮忙,圆啾在灶房里烧火。 韩老夫人昨天与折月聊得有些晚,还没起。 采星抱着三缺一,在旁边看花伯在架子上一层一层铺晒药材。 “花伯,这什么?” “当归。” 采星指了指旁边一格。 “黄芪。” 他又指。 花伯眼皮都没抬:“毒药。” 采星手一哆嗦,差点把三缺一扔出去。 花伯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毒不死人。” 采星这才松了口气,又凑过来看。 “大哥不是不让娘炼药了吗?你怎么还天天晒药?” “她炼不炼是她的事,我晒不晒是我的事。”花伯老神在在地回答。 采星看着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花伯,一下子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其实是你想晒太阳。就跟镇上的爷奶他们一样,他们也喜欢晒太阳。我娘说是因为他们的骨头有病,多晒太阳就没那么痛了。” 花伯:“……” 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他们是一辈子没走出离江镇的普通人,我是曾经风靡武林的无影剑!当年在容城道,我一人一剑挑了青城七子。 当年…… 花伯心里的五千字,采星一个也听不到,他捏着三缺一的尾巴,凑近道:“花伯,昨天那个叶秀才,是不是喜欢我二姐?” 花伯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的。”采星理直气壮,“他看二姐的眼神,跟花伯你看红烧肉的眼神一样。” 花伯沉默了一瞬。 这个比喻,嗯,倒也没错。 “那二姐喜欢他吗?” 花伯想了想,说:“不知道。” 采星歪着头,认真分析:“我觉得不喜欢。二姐看他的眼神,跟看大哥的眼神一样。” 花伯挑眉:“一样?” “嗯。”采星点头,“就是那种‘你是我哥’的眼神。” 花伯沉默了。 这孩子,有时候是真的不傻。 “花伯,你说二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花伯想了想,说:“比她还强的人。” 采星眨眨眼:“比二姐还强?那得是什么人?” 花伯没回答,继续晒他的药材。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张胖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采星总觉得,花伯好像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花伯。” “嗯?” “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 问得这么突然,花伯手下一抖,一把黄芪撒了满地。 采星看着满地药材,又看看花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哦”了一声。 “我明白了。” 花伯深吸一口气:“你又明白什么了?” “明白为什么不能问了。”采星认真地说,“因为一问,你就把药材撒了。” 花伯:“……” 这孩子,到底是真的傻还是装的? 喜欢的人? 花伯看着满地黄芪,眼前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叫花伯,叫花无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无影剑”。 那时候她还在,是他的小师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叫他“无期师兄”。 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花伯弯下腰,一颗一颗捡起地上的黄芪。 二十二年了。 你早已经转世投胎了吧?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如今他已是桑榆暮景的韩家老仆。 花伯刚把药材铺满,准备捡一捡被风吹落在药材上的槐树叶,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大目第一个跑出去查看,眨眼间又跑了回来,气都没喘一口:“花、花伯!来人了!好多人!” “什么人?” “昨天那个、那个狼牙马帮的!”大目比划着,“带头的是个独眼龙,凶得很!” 花伯眉头微皱,正要起身,院门却被一脚踢开。 四五条大汉鱼贯而入,为首那人身材魁梧,左眼蒙着一块黑皮眼罩,右眼精光四射,腰间别着一对铁尺。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昨日被韩老夫人“定身符”制住的壮汉。 “韩家?”独眼龙环顾四周,目光在花伯身上扫了一眼,随即大大咧咧地往院中一站, “在下狼牙马帮三当家,姓熊,江湖人称‘独眼熊’。昨日我这不成器的手下在贵宝地冲撞了人,特来赔罪!” 他说“赔罪”,可那架势,那语气,那站姿,怎么看都像是来砸场子的。 花伯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老夫人没醒。要不然等下他又得多费神思来收拾场面。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廊下传来。 韩折月一身家常衣裙,手中端着杯热茶,款款走来。 春分跟在她的身后。 她没看那几条大汉,目光直接落在独眼熊那只独眼上。 “赔罪?” 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像嘲讽。 “持刀带人踢门而入,这便是狼牙马帮的赔罪之礼?” 独眼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韩家出来的不是当家男人,而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你是?” “韩家二姑娘,韩折月。”折月将茶杯往春分手里一递,空出手来,负手而立。 “三当家有话,不妨直说。若真是赔罪,茶水管够;若是找茬,” 她顿了顿,“我家门外那条路宽,够诸位躺着。” 此言一出,独眼熊身后几个大汉脸色顿时变了。 那壮汉忍不住上前一步:“你!” “你什么你?”折月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落在他那只僵硬的胳膊上, “哟,胳膊还没好利索呢?昨日我娘用的是‘定身符’,今日要不要试试我这‘闭口符’?保证让你从今往后,想说也说不出话。” 壮汉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偏偏不敢再开口。 独眼熊抬手制止了手下,右眼微微眯起,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女子。 韩折月。信川府赫赫有名的韩大东家。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韩大东家好利的一张嘴。”独眼熊皮笑肉不笑。 “不过在下今日确是诚心来赔罪的。昨日我这兄弟莽撞,冲撞了贵府老夫人,又伤了那位卖山货的老汉。这是一点心意,权当赔礼。”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大汉捧着一个包袱上前,打开,里面是两锭银子,约莫二十两。 “人伤了,赔医药钱。东西坏了,赔货钱。”独眼熊抱了抱拳,“不知韩大东家可满意?” 折月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反而问道:“三当家可知道,昨日李老伯那车山货值多少?” 独眼熊一愣:“多少?” “板栗二十斤,山药四十斤,山菌七斤,外加一篓野蜂蜜。” 折月淡淡道:“按市价,该多少?” 身后的春分立即接话:“回二小姐,共值二两三钱。三当家这二十两,够赔十个李老伯了。” 折月抬眼看向独眼熊:“三当家这是在赔罪,还是在显摆狼牙马帮有钱?” 独眼熊脸色微变。 他是来探虚实的,可不是来受气的。 “韩大东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折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既然是赔罪,就拿出赔罪的诚意来。二两三钱的事,偏拿二十两出来,是欺我韩家没见过银子,还是欺离江镇的人都是傻子?”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哦,我明白了。三当家这是嫌二十两太多,想让我退你十七两七钱?行啊,回头我让人换成铜板,三当家走的时候记得带走。” 这话一出,独眼熊身后几个大汉再也忍不住了。 “臭娘们儿!给脸不要脸!” “三当家,跟她废什么话!” 有两个莽汉甚至往前冲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 一声轻咳。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得那两个莽汉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们低头一看,脚边不知何时多了几颗小石子,恰好落在他们脚尖前一寸的位置。 再抬头,那个一直在晒药材的胖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韩折月身侧。 “几位。”花伯慢悠悠开口,“我家二小姐说话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插嘴。更不喜欢有人动刀。” 他说话间,右手一扬。 没人看清那几颗黄芪是怎么飞过去的。 只听见“啪啪”几声,五个人同时松手,刀落了一地。 院内安静下来。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说话。 第十四章 工部来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五章 他是女孩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六章 我想吃你家的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七章 两个鸡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八章 三个黑衣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九章 二十三年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章 玉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一章 阿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二章 民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三章 投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四章 石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五章 把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六章 下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套中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认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展销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章 出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一章 澜川河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二章 信川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三章 聚贤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四章 程知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五章 一起吃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六章 私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七章 深夜的点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八章 反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九章 贵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章 自己管自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一章 托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合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三章 劫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四章 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露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六章 解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我是女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八章 话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九章 香云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章 生死有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一章 一根银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二章 樱桃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三章 醉翁之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四章 这个人找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五章 打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六章 似是故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七章 苍百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八章 百薇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九章 花开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章 天凉好个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一章 家里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二章 落水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三章 气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四章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五章 会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六章 建安书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七章 知之为知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八章 夜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九章 破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章 药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一章 客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二章 家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三章 月上柳梢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四章 随便配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五章 新官上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六章 好大的官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七章 该来的总会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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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炼药。那些药千奇百怪。有治小心眼的,有治茶饭不思的,有治遇花打喷嚏的。但有一个共同的讲究:都不苦。 早些年,她就是靠着画符卖药,把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养大了。 也不知是当真有驻颜仙术,还是常年制药养生的缘故,韩老夫人明明已过不惑之年,望之却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似的鲜活气。 如今,她膝下有两儿一女。 大儿子韩溯日,现任离江镇里正,兼水驿馆驿丞。 整个离江镇的人,都得听他的。 韩老夫人早已入籍离江镇,是地地道道的离江镇人。 所以,理论上,她也得听儿子的。 当然,实际上也是。 二女儿韩折月,是信川府声名赫赫的大商人,人称韩大东家。 生得一副好相貌,又有一副好手腕,仰慕她的人与嫉妒她的人,能从东离山一路排到西别峰,谁也不比谁少。 三儿子韩采星,是家中的富贵闲人。他那张嘴跟开过光似的灵,说什么应什么,是全镇公认的气运之子。 只是上天公平得很,给了他一张开过光的嘴,却没给他一个开过智的脑。 自五岁启蒙到如今十二岁,《千字文》还没背会。 所以说,世上的事,哪能十全十美呢。 好在三个孩子个个相貌出众,且对她孝顺体贴。 因此,这位有权、有钱、又有闲的韩老夫人,便成了离江镇人人羡慕又敬重的老封君。 她偶尔露那么一两手仙家术法,高深莫测,让人琢磨不透。 如此一来,她的声望竟比万安寺的却云住持还要高几分,常有外乡人慕名而来,求见一面,盼她指点迷津。 奈何她的大儿子和二女儿管得严。 多年前便不准她为人解谜破局,更不许她售卖符箓法器。 到后来,二女儿展露惊人的经商天赋之后,竟连药丸子也不准她制作和售卖了。 实在是可惜得很。 八九月间,离江镇气候最是宜人。 清晨,韩老夫人盘腿坐在院子里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下。 吐纳,引气,周天循环…… 嗯,不错,丹田里好像有那么一缕气丝儿了? 大概吧。 反正这种感觉她体验了二十二年,也不差这一天。 既然不差,那不如再补个觉? “娘,娘。想睡就进屋睡,外头容易着凉。” 是大儿子韩溯日的声音。 他不是去调停李寡妇家和赵屠户家那桩菜地与猪圈的纠纷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韩老夫人慢悠悠睁开眼,努力端出几分仙师的架子:“为娘正在体悟天道。” “娘,体悟天道是用打呼噜来沟通的吗?” 小儿子韩采星一张娃娃脸,眨巴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又认真地望着她。 造孽啊。 就凭这张脸这双眼,任谁都会被骗,以为这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 实际上,只能说家丑不可外扬。 “那不是呼噜,是我与天道的密语。”韩老夫人老神在在地对小儿子说。 小儿子先是挠头,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天道的密语就是猪叫呀,我也会!” 采星昂头叉腰,“哼哼,呼噜呼噜,嗷!嗷嗷,哼唧哼唧……” 叫得韩老夫人差点从石凳上摔下来。 韩溯日稳稳扶住她,一路送进屋内榻上。 “娘,您想睡就睡。外事有我,赚钱有折月,使唤有采星。您只管当好韩家的太老夫人就行了。” 韩老夫人老怀欣慰,拉过溯日的手。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不枉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只是当年那个粉嘟嘟的娃娃,怎么一下子长得比她还高了,还这般气度雍容、俊朗体贴。 唉,也不知当年是哪对狠心的父母扔下了他。 不过,倒是便宜了她。 溯日自小就懂事。好像才五六岁的年纪,便已像个小大人似的。 陪她采药卖药,帮她照顾才三岁大的折月,深夜还要一个人点灯认字读书。 真是苦了这孩子。 如今,他已是离江镇的里正。 离江镇的人,哪个不夸他处事公允、持重有度?哪家的姑娘不想嫁给他?就连县城和府城的世家小姐,也偷偷地爱慕他。 韩老夫人忍不住暗自点头。这孩子虽早已知道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却一点也不自怨自艾,反而像一棵青松,凛然坚韧。 人品这么出众的原因,大约是她这位养母给他树立了好榜样的缘故吧? 一定是,毕竟自己那么优秀。 虽说他是里正了,可做母亲的总该时时提点他才是。 “建国啊,你是里正。记住,一定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溯日面露无奈:“娘,跟您说过多少回了,别再叫我建国。自我五岁启蒙起,就改名叫溯日了。” “‘建国’做你的小名,也是可以的嘛。” 对于韩老夫人的执着,溯日无奈道:“普天之下,没人会把这般昭示造反意图的字眼当作小名。” 见儿子有些不高兴,韩老夫人便有些气短,小声嘟囔:“我家乡好像就有很多人叫‘建国’。” “不可能。”韩溯日斩钉截铁,“您连自己从哪儿来都说不清。一会儿说自己的家乡满是高楼大厦,人可以在天上飞;一会儿又说自己的家乡在一个大山谷里,药草漫山遍野。您确定您真的记得家乡的事?” 溯日深深叹了口气,又道:“而且,放眼整个大乾国,就没有一个地方的人会取名‘建国’。就算有,也早被灭族了。” 提到自己的来处,二十多年过去了,韩老夫人深深叹息,只能修闭口禅。 因为,至今她未能清晰地想起来,自己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 她只隐约知道自己姓韩。至于名,落户的时候,她给自己取了“仙师”这两个字。 只是这新取的名字也没被人叫几年。十二岁的溯日抢当起韩家家主之后,她便被迫退隐赋闲,成了“韩老夫人”。 关于她的来处,正如溯日所说。 在她混乱的记忆里,她像是在高楼林立、有各种绚丽霓虹灯光的地方长大的;又好像是在一个深山谷里,和遍野的药草一起长大的,身边还有一只火红的狐狸。 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让她时常犯迷糊,甚至不能深想,想就头疼发作。 所以对于大儿子刚才的质疑,她没有反驳的底气。 好气哦。 第二章 大儿子的警告 大儿子溯日还在劝解:“还有,娘,您别再画符箓卖给新来镇上的人了。” 望着大儿子严肃的神情,韩老夫人不敢大声反驳,只低声咕哝:“没卖,是送。” “送也不行。”溯日语重心长,“这么多年了,您还没察觉吗?您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人,不是修仙者。您画的符箓,也不过是张普通的纸。” 这话戳中了韩老夫人最敏感的神经。她立刻梗起脖子不服气地反驳:“张猎户可一直夸我的平安符好用!他说只要把我画的符带在身上,山里的野兽都不敢近他的身!” “那是因为您在符纸上撒了驱兽的药粉。”溯日一针见血。 “那、那上个月茶馆孙老板呢?”韩老夫人急忙又举一例,“七八个屋檐下的人,就他一个人没被瓦片砸到,不就因为他戴了我画的安全符?” “那是他刚好踩到一块西瓜皮,脚下一滑躲开了。”溯日面不改色地拆穿。 韩老夫人不死心,搬出离江镇所有人共同的认知:“自从我来了后,离江镇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那是因为朝廷修通了大运河,新桥渡口没了往来商船。没有了外来客商,留下的都是邻里乡亲,随便一扯都是沾亲带故的,能不太平安乐么?” 接连被大儿子顶得哑口无言,韩老夫人气得扭过头不想理他。 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怎么如今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专会拆她的台? 见韩老夫人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溯日心里其实已经软了。 他握住母亲的手。 这双手曾将他从江边救起,曾给他喂过药,也曾偷偷往他嘴里塞过糖。 明明看起来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可他知道,这双手养大了三个孩子,也养出了一个家。 “娘。”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外人永远不会听见的柔软,“我不是在怪您。” “我只是,怕。” “怕?”韩老夫人一愣,“怕什么?” 怕你知道,怕你不知道,怕你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溯日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房间,照得满室斑驳陆离,看似明朗,处处是暗影。 就在韩老夫人的耐心快要磨尽时,才听见他说: “二十二年前,您把我从江边捡起来的时候,我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 “可现在,我有了您,有了折月,有了采星,有了这个家。” “娘,我想让您当一辈子平安、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的老封君。”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韩老夫人顿时忘了追问溯日方才在怕什么,满心只剩得意。 虽然三个孩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在孝顺这一块,整个离江镇没有人能比。 果然,母亲就是孩子的镜子。 不过,自己好像没在他们面前孝顺过谁。 那就是自己教子有方。 “娘。”溯日放软语气,趁热打铁,“药也别偷偷炼、偷偷卖了。” “送也不可以。”他又补了一句。 “你知道了?是老花告诉你的?” 眼见母亲又要生气,溯日只能如实道:“为这个,这个月我已经赔出去四十六两银子。” “啊?”韩老夫人一脸尴尬,“我、我又把补药卖成毒药了?” 溯日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几年娘的记忆恍恍惚惚,不仅时常忘记事情,还经常搞混药方。 可偏偏她炼的那些药,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寻常药铺能买到的东西。 那些方子,那些配伍,那些连府城老郎中都看不懂的制药手法,分明出自某个底蕴深厚的医药世家。 说到医药世家,天下唯推药王谷。 可是药王谷,早在二十二年前,一夜之间,全族覆灭。 整个山谷烧成焦土,尸骨无存,寸草不生。 能让一个传承两百多年的医药世家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仇家得有多狠毒?得有多大的权势? 如果娘真的是药王谷的人…… 溯日不敢往下想。 一颗药丸从离江镇流出去,就可能把那个仇家引来。 不是来找人,是来斩草除根。 当年自己还小,不知道这事的凶险。 五年前来了一个老道,听闻离江镇有散修擅炼药,慕名而来。自己也是从他口中才知,原来世上有一个地方叫药王谷,原来那个地方早已变成一片焦土。 原来娘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来处,很可能就是那片焦土。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让娘碰那些药。 不是不信她,是不敢赌。 他赌不起。 为了把娘那些年卖出去的药一颗一颗收回来,他和折月拼了命地赚钱。 他当里正,折月跑商路,硬是把韩家从寻常人家变成了离江镇最有权也最有钱的那一户。 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想让那些收不回来的药,至少能用权势和银子压下去。 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太平的日子。 结果呢? 千防万防,没防住娘偷偷摸摸重操旧业。 溯日想到这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更让他心惊的是,娘这些年记性越来越差,经常把良药和毒药搞混。 虽然她炼的那些“毒药”吃不死人,顶多让人拉几天肚子、痒几天、睡几天。 可万一呢? 万一哪天她炼出一颗真能要人命的呢? 万一哪天那颗药被不该吃的人吃了呢? 万一…… 溯日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不敢让娘知道这些。 不敢让她知道,她的药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敢让她知道,这些年他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想一遍:今天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进镇?今天有没有人打听韩家?今天娘有没有偷偷溜去药房? 更不敢让她知道,他最怕的,根本不是娘炼的药会吃坏人。 他怕的是,有一天,那些烧了药王谷的人,会出现在韩家门口。 所以他宁愿娘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封君。 宁愿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记得。 宁愿她每天只知道吃零嘴、睡懒觉、和采星拌嘴。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是安全的。 这个家,才是安全的。 “药房我已让花伯锁了,您别再去了。”溯日硬起心肠,拿出当家人的威严,“否则,我将没收您所有的零嘴。” 饭可以不吃,零嘴不能一日没有。 在韩家当家人的威逼下,韩老夫人只能委委屈屈地点头同意。 韩溯日叮嘱完,又匆匆出门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小儿子还在认真地学猪叫。 第三章 恭送韩仙师 韩老夫人躺在榻上,瞪着房梁。 睡?哪儿还睡得着。 自己怎么可能不是修仙中人! 首先,她百分百确定,自己绝不是个普通人。 旁的事都记不清了,唯独脑海中烙印着一个画面、一句话。 那是某个宗门的大殿,殿中整整齐齐地站着许多人,躬身以待。 随着她出现,这些人自动让开,在中间让出一条通道。她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过,两侧之人躬身行礼,敬若神明,口中齐呼: “恭送韩仙师!” 声如雷震,至今犹在耳畔回响。而且还有慷慨激昂的器乐伴奏! 所以,她姓韩。是一位德高望重、法术高强、地位尊崇的仙师! 至于为何既无记忆也无仙法,她也不知道。 难道是因为斗法失败,法力尽失? 其次,她记得自己很会画符箓。 在一个会发光的屏幕上,她手指点几下就能生成一张符。 只是,她画的符跟这里的有些不一样。 好多年前来了个老道士,非说她画的符不正宗,根本不是道家一脉。 自己当然不是什么道家,自己可是仙家!要不然,怎么能坐着大鸟在天上飞?还能坐着长蛇一日千里? 果然是夏虫不可语冰!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权威,为了让药是药、毒是毒,更为了重新夺回韩家家主之位——她必须先想起自己的来处! 她现有记忆始于二十二年前。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她莫名其妙在一个羊圈里醒来。 醒来便被狗追。 她一路逃啊逃,逃到一座桥上,纵身跳进江里,才摆脱那条恶狗。 爬上岸后,在河岸边捡到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孩子。 她抱着孩子,沿河询问了所有人家。 既没人认识她,也没人丢孩子。 作为一个修仙者,首先要仁爱。心怀仁爱,才能感悟天地之道。 于是,她收养了这个孩子。他便成了她的大儿子,韩溯日。 二十多年过去,孩子长大了。她的法力却没一点长进。 除了容貌没怎么变化,丹田气海竟无一丝灵气。 她当年究竟遭了什么天罚,还是被仇家所害,怎么就沦落得跟凡人一样? 还是说,真如大儿子所言,她本就是个普通人? 不可能,不可能。韩老夫人连连摇头。 “恭送韩仙师!” 这句话带来的心潮澎湃,她记得一清二楚。那些荣耀与敬畏的画面,绝非幻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正胡思乱想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娘!我回来啦!” 这嗓门,这动静,除了韩折月没别人。 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阵响,不知又将什么贵重物件随手扔在地上。 折月的贴身丫鬟春分在后面大呼小叫:“小姐,这个不能扔,值五百两呢!那个也别丢,值七百两!” “呼啦”一声,被窝里钻进一个香软的身躯。 “娘,您早上好好吃饭了吗?” 二女儿的手缠上韩老夫人的脖子,贴头贴脚地挨过来。 “吃了。” “吃了什么?” 韩老夫人掰手指数:“一碗米粥,一根油条,两个包子,还有三个酥饼。” “我从府城带了您最爱吃的香云斋点心,您还吃得下吗?” “嗯嗯。”韩老夫人连连点头,“我肚子里有一块地方,是专门留给点心的。” 折月一边给韩老夫人轻揉肚子,一边随口问道:“娘,您这两天没给新来镇子的人画符箓吧?” “没有。”韩老夫人答得坦然。 符箓是大前天画的,应该不算在这两天内。 “娘真乖。”二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韩老夫人想找回当家主母的派头,可手脚被钳住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动动嘴皮子。 “二丫,你这两天没惹事吧?” “哪能啊!” 二女儿又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 “娘,我跟您说,我可威风了!宏业行那个姓赵的,仗着自己沾了点皇商生意的边,竟妄想压价拖货款。我联合了信川商会的十六家商行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你不知道他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生意场上的明枪暗箭。 韩老夫人嗯嗯啊啊地应着,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不免感叹:这丫头,也不知是继承了谁的天赋,长着闺中娇小姐般的好样貌,手段却雷厉风行。 说起来,她的父母,自己是见过一面的。 虽然见到的是尸体。但看那二人的面相,不像是聪明人。否则也不会与黑云峰的山匪勾结,最终落得身首异处。 眼前这朵离江镇的镇花,只能是自己这么多年精心栽培出来的成果。 自己一定是仙师。要不然怎么会教出这么优秀的儿女! 正暗自得意,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儿子急急忙忙冲进来:“娘,有人拿刀闯进来啦!” 听到有人持刀闯进家门,折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在哪儿?竟敢来我韩家撒野!” 她柳眉倒竖,顺手抄起一柄鸡毛掸子,瞬间从母亲面前的娇娇女切换成威风凛凛的韩大当家。 嗯,走出房门的气势很足,就是手里的武器略显潦草。 “嘿嘿,有热闹看了。” 韩老夫人和小儿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烁着兴奋。 韩老夫人赶紧趿拉着鞋子跟出去。 采星更像个小炮弹,急急忙忙进来又急急忙忙出去,生怕少看一眼热闹。 毕竟,有人敢持刀闯进韩家。至今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韩家不仅有声名远播的韩仙师,还有打人专打脸的花伯。 院子里,阳光正好,槐花飘香。 只是院中那两人有些扎眼。 一个手持大刀的中年男人,正被韩大当家用鸡毛掸子指着,进退两难。 韩老夫人眯了眯眼,咦?这人她好像见过。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两耳两眼一鼻一嘴,跟镇子上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普通又眼熟。 男人见韩老夫人出来,面上一喜,一边朝她靠近,一边张嘴正要说话。 “放下刀!”折月冷脸娇喝,举起鸡毛掸子就要抽人。 男人慌忙将刀往地上一扔,连连道:“别打,别打。刀,刀是借的!” 折月喝道:“竟敢借刀来我韩家行凶?” 男人连连摆手:“借来吓狗的。” 韩家在镇南,左右两条路,一条长街,一条坡街。 长街赵大财主家养了一条恶狗,坡街叶举人家也有一条恶狗。 若真是拿刀吓狗,倒也说得过去。 “韩老夫人,”男人转向韩老夫人,铜锣般的嗓门带着几分急切和讨好,“是我呀!望春县的役卒郑大好!上次来送公文,还和您一块吃过饭的,您老想起来没有?” 这大嗓门,这平平无奇的五官,韩老夫人终于想起来了。 这人她确实见过,还在饭馆里一起吃过饭。当时这人把店家蒸桶里的米饭全吃光了。 “哦,你是大饭桶!” “老夫人。” 花伯腆着日渐圆润的肚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看了韩老夫人一眼,“您不要随便给别人起外号。” 那次他也在场。当时饭馆里的米饭本就不多,最后把饭桶都刮干净了,这郑大好也才吃了两碗半。 “郑差爷是来找我家大爷的吧?”花伯摆出管家架势,将人往花厅里引。 大饭桶,不,郑大好连忙点头。 “我在驿馆没找着他,听人说回家了,就追了过来。” “我家大爷有事出去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您先这边请,喝杯粗茶,歇歇脚。” 郑大好随花伯在花厅里坐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长舒一口气道:“能派人去催催韩镇丞吗?我这份公文还挺急的。” “放心,镇子就这么大,您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我家大爷耳中。他处理完手上的事,自然会回来。” 花伯给郑大好倒了杯茶,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郑差爷这一路过来,可曾遇到什么生面孔?” “生面孔?”郑大好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怎么,离江镇最近不太平?” “没有的事。”花伯笑了笑,“只是随口问问。” 第四章 风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章 市集 今天是离江镇逢三、六、九的市集日,也是韩家一个平凡的早晨。 一家人整整齐齐吃完早饭,大儿子溯日整了整衣襟,准备出门。 “娘,我去驿馆了。您可以去买东西,但不要去卖东西。”他把后半句的“东西”二字特意咬重了。 韩老夫人嘴上“嗯嗯”应着,心里直哼哼。她能卖什么?除了那手符箓和药,再无其他。 “娘,给您钱。您和星宝随便买,随便花。”二女儿折月出手阔绰,一把银票塞了过来。 韩老夫人见钱眼开,一脸喜气洋洋。 一句“随便花”,让采星像朵吸饱了露水的喇叭花,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想买只小狐狸已经很久了!最好是娘说的那种,一身红色油亮的皮毛,毛茸茸的大尾巴,软乎乎又机灵。 谁知下一刻,花伯不动声色地伸出两根手指,轻巧地将那叠银票抽走,动作行云流水。 韩老夫人的欢喜僵在脸上。 “老夫人,这些钱够买下半条街了。老奴已经六十五岁,实在没精力在打理家事之余,再替您收租管街。” 花伯把银票当废纸一般扔回给折月,然后将一个钱袋子放到韩老夫人手里:“这里面的钱,您随便花。” 钱袋子沉甸甸的。韩老夫人急忙打开,数了又数。 二十九个铜板。 连凑三十的整数都还少一个。 但她敢怒不敢言,只能撇了撇嘴。 若论韩家的地位排行,着实有趣: 论身份尊卑,韩老夫人稳坐头把交椅;可要说话语权,她只能勉强排在倒数第二。 至于垫底的,自然是小儿子采星。 “星宝。” “娘。” 这对难母难子默契地拥抱在一起,假意拭泪。 “再不出门,集市该散了。”花伯的声音从门口悠悠传来。 两人立刻收了戏,带水的带水,戴帽的戴帽,风风火火出了家门。 花伯一如既往,不近不远地跟着他们母子二人。 目光却一直往人群里扫。 那几张生面孔,四下与人攀谈,不像寻常商客。 果然。 花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韩老夫人和采星纳入自己随时可以护住的范围。 新桥水驿一重启,各路牛鬼蛇神就都出来了。 离江镇共有十七个村。每逢市集,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聚到这条长街上。 长街热热闹闹,摊位上堆满瓜果、布匹、陶器、山货、玩意儿…… 人也多:有扛着行李的书生,有赶驴车的货郎,还有几个腰佩长刀的汉子,眼神四处乱飘。 韩老夫人和采星像两条欢快的小鱼,在人潮中穿梭。 鸡仔摊边,有人犯难:“我娘要我买两只母鸡仔回去,可这也看不出来呀。” 采星凑上去,对着一群叽叽叫的小黄绒毛鸡仔点了点:“这只和这只。” 那人还想再确认一下,回头见是采星,连问都不问,马上掏钱。 毕竟这镇上谁不知道,采星少爷是气运之子,嘴巴跟开过光似的灵验。他说是这两只,就一定错不了。 补锅摊上,韩老夫人指点着补锅匠: “你用猪肝和黄泥补出来的锅用不了多久。不如用废铁溶水,加点月石去杂质,浇进去一冷却,严丝合缝。保管还能用十年。” “好的,好的!多谢韩仙师指点!”补锅匠连连道谢,心道今天真是走大运了,竟得韩仙师亲口指点。 跟在身后的花伯,眉头皱得像千层酥。 悲欢并不相同的三人,来到张猎户的摊前。 张猎户大名张三全,是离江镇张家村人,村子就在东离山脚下。东离山绵延上百里,物产丰富,村里一半人以打猎为生。 见到韩老夫人几人过来,张三全热情招呼: “韩老夫人,采星少爷,花伯,几位安好!” “好好好,我们都好。”韩老夫人摆摆手。 一旁卖竹制品的赵老头一见是韩家母子,赶紧凑上前来,满面笑容地对采星道:“采星少爷,劳烦您高抬贵手,摸摸我的头,赐点运气给我。” 采星抬手摸了摸赵老头花白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摸摸您的头,愿您万事都不愁。” 赵老头脸上笑开了花:“哎,谢了谢了!有了采星少爷这气运之子的赐福,我今天的竹货一定会大卖!” 离江镇气运之子韩采星赐完福后,问张三全:“张叔,我要的小狐狸你抓着了没有?” “不好意思,采星少爷。最近没逮到狐狸,不过抓到了一只小貂,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张三全说着从笼子里抓出一只手掌大的白貂。 小貂看起来两三个月大,眼睛圆溜溜、黑黝黝的,因为害怕,小爪子紧紧攥在一起。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动物! 喜欢,太喜欢了! 采星刚想开口,不料斜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夺过白貂,对摊主道:“这东西,小爷我要了。” 说话的是一个华服贵公子。他说完转身便走,身后小厮利落地扔给摊主一块碎银子:“多了算赏你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 待回过神,韩老夫人和采星齐刷刷扭头,对一旁望天的花伯喊道:“花伯,上!” 花伯递给他们一个“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身形微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白貂已回到采星手中。 这身法,这速度,说是闪电也不为过。 “老花,你老实说,你之前是不是做小偷的?”韩老夫人语气笃定地问。 花伯气结,腆着的肚子一颤一颤起来。 “娘,我听花伯和大哥说过,他以前是行侠仗义的豪侠。” 韩老夫人还是不相信。 豪侠最后的结局不都是做武林盟主吗?怎么会做了奴仆? 眼神往花伯肚子上瞄了瞄:哪个豪侠会把自己喂这么胖?飞檐走壁起来,只怕瓦片也承受不住吧! 看这身份和手速,一定是小偷无疑。偷了哪个不得了的东西,才隐姓埋名到韩家。 “娘,花伯是为了报恩才来我们家的,您不会忘记了吧!” “啊?有这回事?” “有,花伯来的第一天就说了。” “他跟你说,为什么不跟我说?” “明明您也在场。” “不可能,我怎么不记得了?” “因为就是您救下的他!” 韩老夫人点点下巴,狐疑地看着花伯。自己什么时候救的人,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正想再问,一道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传来: “喂,你们几个刁民,竟敢抢本少爷的东西!是不是不想活了?” 是刚才那个贵公子。 模样长得不错,就是神色十分不善,眼中的戾气太重。 “好好的,我们为什么不想活?”采星不解,反问贵公子。 也不怪采星听不懂。毕竟长这么大,他还没被人威胁过。 威胁过很多人、也被人威胁过的贵公子,以为采星在故意消遣他,顿时怒从心头起。 “给小爷狠狠地揍他!” 贵公子话音刚落,两个护卫模样的人就气势汹汹地上前来。 有曾经的江湖豪侠花伯在,韩家母子挨揍是不可能的。 把别人揍回去那是一定的。 花伯的拳头就这样一拳、两拳、拳拳到肉地揍在贵公子身上,更多的是揍在脸上。 花伯一边揍人,一边抽空用余光观察着人群里的那几张生面孔。 果然,那几个腰佩长刀的汉子,原本散漫的眼神,在看到花伯出手的瞬间,齐齐变得锐利起来。 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果然都是同道中人。 花伯心里微微一沉。 第六章 他爹是谁? 贵公子被揍得实在受不了了,急喊道:“住手!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娘,他好可怜哦。”采星扯了扯韩老夫人的衣袖。 “他这么大了,竟然连自己的爹是谁都不知道。” 采星小脸上满是真诚的同情。 “哈哈哈哈。” 围观的人群哄笑起来。 “大胆!我家老爷是通政使司左右通政柳元白!你们一个个竟敢这样欺侮我家公子,我家老爷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是先前给贵公子付银子的随从。 声音很大,就是鼻青脸肿的样子有些狼狈。 “娘,那个什么左右通,是个很大的官吗?”采星问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思考了一下,点头:“听名字应该是。毕竟左右两边通,比一边通肯定是要大的。” 采星突然灵光一现,扑闪着大眼说道:“娘,这就是您说的顾名思义吧!” “对,没错。” 花伯听不下去这母子俩的对话,忍不住打断道:“正四品的官,比大爷大五级。” 韩老夫人听闻后,连忙对花伯道:“那你赶快......” 贵公子被小厮搀扶着站了起来。他掸了掸衣襟,面上带着讥诮:“现在知道怕了吧?” “没礼貌!谁让你打断别人说话的?”韩老夫人抬手一个毛栗子敲在贵公子头上。 然后继续对花伯道:“那你赶快打!这种大官的儿子可不常打,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是,老夫人。”花伯这次应得特别爽快。 “等一下!”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了进来。 来的人大家都很熟悉,离江镇唯一的举人叶规的长子,叶明轩。 他一身青衫,头戴方巾,是个有秀才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这下有好戏看了。大家忍不住默默往前近了两步。有知道内情的已经开始耳语: “听说这外来的贵公子是叶家的贵客。” “这韩老夫人又是咱镇丞的娘。” “叶秀才自小便心仪咱镇花折月姑娘,一直想求娶。” “没错。可那叶举人不同意。” “可惜呀,佳偶变怨偶。” “今天有好戏看了,站着腿多累呀,要不要坐下来看?我家的竹凳竹椅结实又耐用,要不要来一张?”赵老头趁机推销起他家的竹货来。 在人群的窃窃私语和赵老头的推销声中,叶明轩硬着头皮上前,向韩老夫人行了个晚辈礼: “见过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对叶举人虽有些不喜,但对温文知礼的叶明轩感观不错,便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惋惜。 她惋惜的当然不是人,而是没架打了。 毕竟离江镇一年到头太太平平,更不可能有人打到她面前来,这次是多难得的机会啊! 可惜了,有熟人在就是不好。 下次要是再有打架这种好事发生,一定要下战书,然后约到一个山卡拉里去。这样就不会突然出现一个熟人跑出来拉架了。 老熟人叶明轩侧身护在贵公子身前,又施一礼: “老夫人息怒。这位柳公子名叫柳文允,是我家的远亲。初来乍到,冲撞之处,明轩代他向您赔罪。” 说罢,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柳公子捂着头,满脸不服气,却被叶明轩死死拽住衣袖。 “明轩,你做什么!我爹可是......” “柳兄!”叶明轩急急打断,压低声音,“这位韩老夫人,是韩镇丞的母亲!” 柳公子一愣,面上的戾气滞了滞。 韩溯日。离江镇里正兼水驿驿丞。区区从九品,连品级都不入的末流小官。 可他姓韩。 整个信川府,姓韩的不少,但能让父亲柳元白特意叮嘱“到了离江镇,务必与韩家交好”的韩家,只有一个。 父亲特意叮嘱要交好的韩家。 就是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 不对。 柳文允的目光落在花伯身上。 这个其貌不扬的胖老头,刚才出手的速度,他连看都没看清。 能让这样的高手为仆,这韩家不简单。 还有这个说话颠三倒四的小子。 他看向采星,采星正低头逗弄怀里的白貂,一脸人畜无害。 是真的傻,还是大智若愚? 柳文允有些气恼,父亲为何交待得不明不白? 他脸上的戾气渐渐变成一种古怪的憋闷。 可让他一个京官公子,向这乡野村妇低头? 绝对不可能!毕竟自己才是挨打的那个。 他想打回去,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可是他柳家精心培养的护卫,竟然打不过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 他气得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采星抱着小白貂,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忽然“哦”了一声: “娘,他在磨牙呢。他一定是没听他娘的话,没吃豆腐。” 众人虽听得一头雾水,却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因为这可是韩老夫人说的。 韩老夫人是谁?那可是仙师,道法高深到连却云大师都说看不懂她。 采星也不看柳公子那青了白、白了青的脸色,亮出自己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得意道:“看我的牙多整齐!我就是豆腐吃得多。” 柳文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韩家是吧?本公子记住了。” 他抬手点了点采星,又点了点花伯,最后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敢点韩老夫人。 “今日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叶明轩脸色一变,连忙拉住他:“柳兄!” 柳文允甩开他的手,整了整衣襟,努力找回一点京城贵公子的派头: “韩镇丞既然是官场上的人,那咱们就按官场上的规矩来。回头我自会修书一封给家父,请他老人家好好问问这渊州的官员,是怎么管教家眷的。” 他说完,自觉这话说得颇有气势,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好学宝宝采星再次顾名思义,他眨眨眼,转头问韩老夫人:“娘,他说要修书给他爹。他爹会修书吗?是木匠还是泥瓦匠?” 柳文允:“……” 韩老夫人认真想了想:“应该是木匠吧,毕竟‘修书’嘛,把破的书修好。” 柳文允:“……” 叶明轩死死拽住柳文允的袖子,生怕他当场气晕过去。 柳文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你们行。” 最后,也不管误会有没有解开,叶明轩拉着柳文允,匆匆离去。 人群也渐渐散开。 花伯护着韩老夫人和采星,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会,韩老夫人忍不住问:“老花,你以前真的是江湖高手?” 花伯点头。 “那你有没有杀过人?” 花伯沉默了一下:“……有。” 韩老夫人想了想:“那你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当管家?” 花伯:“……没有。” “那就是说,你现在的职业规划出了问题?” 花伯深吸一口气,不语。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老夫人,您带采星先回去。老奴想起还有东西要买。” 韩老夫人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买只烧鸡回来!” 花伯笑着点头。 等母子俩走远,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里。 片刻后,他出现在一条僻静的巷弄中。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正是刚才人群中那个按住刀柄的汉子。 “跟了这么久,该说说你是谁的人了。”花伯淡淡道。 第七章 换魂血玉 日落时分,韩家当家人溯日归家了。 一进前厅,就听见娘和小弟的争吵声。 “叫三缺一!” “叫三宝!” “三缺一!” “三宝!” 溯日嘴角噙笑,脚步轻快地跨过亭廊,还未及出声询问,采星先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白毛小动物,急匆匆道: “大哥,这是我的宠物!叫它三宝怎么样?” 溯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小东西。 它蜷成一团,绒毛微颤,两只黑豆眼怯生生地望着人。 原以为是只小狐狸,没想到是只白貂。 “为什么叫三宝?” “因为它是咱们家新来的呀!” 采星掰着手指头数,“大哥是大宝,二姐是二宝,我是小宝。它排第三,当然是三宝!” 溯日的嘴角抽了抽。 屋顶上坐看夕阳的花伯默默扭过头去。 “溯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名字不好?”韩老夫人狂眨眼睛暗示。 “那为什么是‘三缺一’?”溯日好奇。 “因为花了二十九个铜钱买的。二十九个,不就是三十缺一?” 采星忍不住道:“那为什么不是‘三十缺一’,而是‘三缺一’?” “因为‘三缺一’朗朗上口。” 眼看着二人又要吵起来,溯日指着白貂对二人道:“不如让它自己选。” 让白貂自己选的办法很简单:从树上折两根树枝,每根各刻一个名字,白貂爪子抓到哪根,就叫哪个名字。 不一会儿,名字就选出来了。 没错,就是“三缺一”。 韩溯日看向花伯。 花伯望天。 老夫人在树枝上偷偷抹药的小动作,他看到了,但他不能说。 因为老夫人是个大恩记不住、小仇记得牢的人。 采星气得脸鼓鼓的。不过他是个讲道理的好孩子,既然同意了让白貂自己选,也无话可说。 “嘿嘿嘿嘿。”韩老夫人笑得很开心,“三缺一,我就知道你喜欢三缺一!” 韩溯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算了,娘高兴就好。 至于小弟嘛,为人子女,当孝顺为先。 本来还想劝慰小弟几句,却见他毫不在意,欢欢喜喜逗弄白貂去了。 溯日看了一眼屋顶,对上花伯的目光。 花伯轻轻点了点头。 溯日放下手里的茶盏,往书房走去。 “你说他们在找药王谷的换魂血玉?”溯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的。老奴只用了一点小手段,他就全招了。”花伯低声道。 “他们几个是渊州高家聘请的江湖客。高家家主的嫡长子染了个咳血的病就快不行了。” “恰好最近有一个传闻,说是药王谷有一块可以将人魂魄移到另一人身上的换魂血玉。” “传闻还说这块血玉一年前在信川府出现过。高家也不管传闻是真是假,便重金邀请了江湖中人,四处寻找线索。” 溯日蹙起眉峰,“换魂血玉,当真能让人换魂?” “据传言,药王谷两百多年来的谷主一直是同一个。只是每到他快油尽灯枯的时候,就会用换魂血玉将魂魄换到一个年轻人身上。” 溯日没说话。 换魂。夺舍。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人脊背发凉。 溯日沉声道:“药王谷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全族覆灭了吗?换魂血玉是怎么出现的?” “老奴也不知,不过有人推测,药王谷还有幸存者在世。” 溯日眸光一凝,冷声道:“是谁散播的谣言?” 花伯摇头。 溯日忽又想到什么:“会不会是我娘的那些药丸流出了离江镇?” 想想又觉得不应该。自己早在五年前就开始防范,把娘卖出去的药丸能回收的都回收了,不能回收的,也早被人服用了。 若真能凭药丸推测出药王谷有后人在世,也该是多年前的事,而不是最近。 除非...... 除非药王谷除了娘,真的还有另外的人活了下来? 那这个换魂血玉的传言,是谁散播出去的?难道也是那人? 他或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更让他揪心的是,娘到底是不是药王谷的人? 曾听老人说过,药王谷鼎盛之时,江湖上多少英雄豪杰求医问药,都得排队候着,就连皇室每年都要派人去求药。 这样一个威名赫赫的宗门,竟在一夜之间倾覆。究竟是仇杀,还是朝廷剿灭? 其实从娘口述的那些残存的记忆片段,还有她炼药制毒的手法里,他基本可以确定——他娘就是药王谷的幸存者。 但令人费解的是,娘那颠三倒四的记忆里,还有许多关于修仙的东西。那些超脱想象的事物,那些奇奇怪怪的理念,绝不可能出现在药王谷中。 “你说,我娘为什么会忘记以前的事?”溯日问得有些突然。 “也许……”花伯想了想,“是刻意忘掉的。有些人,有些事,忘了,才能活下去。” 溯日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花伯:“你说,我娘会不会是那谷主?”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花伯也笑了。 毕竟韩老夫人那小孩子一样的心气,怎么可能是谷主。 笑过之后,溯日神色又沉下来:“这几个江湖人怎么突然来离江镇了?” “大爷不必担心。”花伯道,“我问清楚了,他们只听说谣传是从信川府一带传出来的。咱们离江镇也是信川府辖下,他们便一路沿澜川河而下,来到了这里打听。” 溯日眉头仍然紧蹙,虽然眼下平安无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对了,今天你们打的人是谁?” “是柳通政之子柳文允,带了两名护卫、一名随从,现住在叶举人家。叶举人和柳通政曾是同窗好友,还是同一届的举人。” “柳文允来离江镇的原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花伯点头,“他在京城打死了一名小商贩,被柳通政疏通上下释放出来,来离江镇暂避风头。” 溯日冷哼。 离江镇什么时候成了他人逃罪躲罚的别院山庄了? 原以为折月去处理收拢铺子的事要好几日才回,不想第二天便回来了。 对于家里新增成员“三缺一”,她兴趣缺缺。确切点说,她对所有带毛的动物都不喜欢。 原因很简单:她三岁的时候,被兔子咬过。 那只兔子是张猎户给韩老夫人的谢礼,因为韩老夫人配了副药,治好了他儿子多年的喘疾。 三岁的小女孩,天生对毛茸茸的小动物没有抵抗力。 毫无防备之下,她被兔子咬了。 手流了血,眼睛流了泪。 后来还流了口水。 因为韩老夫人把兔子做成了麻辣兔丁,还不让她吃。 原因很简单:有伤,忌辛辣。 身心皆受创的韩折月,此后对所有长毛的动物都不喜欢。 折月将献宝的采星拨到一边,挨坐到韩老夫人身边。 韩老夫人正对着窗外出神,手里攥着一张纸。 “娘,看什么呢?” 韩老夫人回过神,把纸递给她。折月低头一看,是一幅画。 画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上面有四个圆圈,下面有两个小方块。 “这是什么?” 韩老夫人皱着眉:“我也不知道,刚才突然就画出来了。好像是叫什么‘汽车’的东西。能坐人,不用马拉,自己会跑。” 折月仔细端详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四个圆圈大小不一,那两个小方块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不用马拉的车?”她忍不住笑了,“娘,您又做梦了吧?” 韩老夫人不满地夺回画:“你不懂。我那儿的人,都坐这个。” 折月也不跟她争,只笑着给她倒了杯茶:“行行行,您那儿的人厉害。喝茶。” 韩老夫人捧着茶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奇怪的是,她明明记得那种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坐过没有。 就像她记得“恭送韩仙师”的场面,却想不起来那些人到底长什么样。 脑子里装的,好像都是别人的记忆。 “娘,听说你们昨天在街上打架了?”折月见韩老夫人神色迷茫,赶紧找了话题。 “我没打,打人的是老花。”韩老夫人回神过后后立即否认。 采星凑过来:“难道不能打吗?就因为那个左右通比大哥的官大?” “明明是他们先动手的。”他愤愤不平辩解。 折月叹了口气:“别的官还好,这个通政使司刚好是管水驿的。就怕那姓柳的给大哥使绊子。” “会让大哥当不了官?”采星一脸紧张。 韩老夫人也紧张起来。 两人四只眼睛齐刷刷望着折月。 折月缓缓点头。 片刻的沉默后。 “耶!太好了!” 韩老夫人与采星高兴地击掌。 “娘,快收拾东西!我们要去游山玩水咯!” 采星兴奋地跳起来欢呼。 折月一头雾水。 “二姐,你忘记啦?大哥常说:等他不做官了,就带我们全家去游山玩水。” 这事……她忘是没忘。 折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有点担心大哥了。 第八章 买路钱 溯日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几口大箱子横在院子中央。 他娘和小弟站在箱子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等着开饭的猫。 而后他就被告知:迟早要丢官,不如提前辞官。趁秋色正好,去江南采莲。 “胡闹。”溯日哭笑不得,“眼看两国战事将起,新桥驿站即将重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在这时候撂挑子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离江镇的太平,就是韩家的太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韩老夫人和采星却齐齐撇了撇嘴。 又是这套,每次都拿这个搪塞他们。 可溯日没说的是: 离江镇太平了二十多年,是因为没有外人来搅和。 驿站一重启,各路牛鬼蛇神都要来。 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窥探,不如自己站在明处,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拢到自己身上。 只有这样,娘的那些秘密,才有可能继续藏下去。 “行行行,你不走就不走。”韩老夫人摆摆手。 采星不死心地追了一句:“大哥,那你到底什么时候丢官啊?” 溯日没理他,转身往书房走。 身后,韩老夫人小声嘀咕:“我看快了。” 采星用力点头:“我也觉得。” 溯日脚步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没回头。 快了? 也许吧。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花伯跟上去,“大爷,那这几箱东西怎么办?” “先放仓库吧。等过些日子天气凉爽了,我们一家去府城逛逛,就当是秋游了。” 花伯点头应是,低声道:“大爷,今日镇上又来了不少外地人。” 溯日点头:“你近日把我娘和采星看紧点,别让他们再生事。” 这,这恐怕很难。 “我尽量。” 溯日面色有些动容,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花伯恭谨回道:“不辛苦,这是老奴该做的。” “镇上的外来人,查清楚了没有?”溯日一边往书房走,一边问。 花伯跟在其身后:“一波是狼牙马帮的三当家,带了五个人和三车货物,住进了同来客栈。一波是兖州大商号安和记,带了一批茶叶,在长风镖局的护送下,住进了赵大财主的别院。” 进了书房,溯日在梨花椅上坐下。 花伯轻掩上门。 溯日微微沉思:“你找个时机去探一下,安和记的货物里除了茶叶,还有没有其他东西。狼牙马帮我会让周老六去盯。“ 周老六是新桥水馆的驿丁。 “是。”花伯点头。 “新桥水驿即将重启,离江镇将不太平。你多安排两人进府看护。” “是。” 二人正说话,门外脚步声传来。溯日听出是韩老夫人,起身去开门。 刚准备抬手敲门的韩老夫人被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 “娘,有事吗?” “有事。” “什么事?” 韩老夫人愣神了一下,蹙眉道:“我不记得了。” 溯日将韩老夫人搀扶进房:“不急,您慢慢想。” 花伯侧身跨门而出,身形一晃,便如一阵风般消失在院门口,动作快得惊人。 “咦?花伯去这么急做什么?” 韩老夫人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一边跺脚一边道:“晚饭点到了!他是不是不想做晚饭,所以才跑这么快!” 追是追不上自家那位身怀绝技的厨子了。她只能眼巴巴地望向备用厨子二号,大儿子溯日。 溯日见状,微微一笑,挽起袖子:“今天的晚饭,就由我来做吧。” 韩老夫人立即点菜:“我要吃香酥鸡和辣炒藕丁!” “还要韭香豆腐和圆子甜汤!” “好。” 一夜无事。 第二日,韩家人齐整整吃完早饭后,各忙各的去了。 韩老夫人因昨晚没睡好,又回房补了个觉。 一觉醒来,家里静悄悄的。 大儿子和二女儿素日是大忙人,春分是二女儿的左膀右臂,这三人不在家是常事。可花伯和采星竟然也不在。 一定是采星贪吃,央了花伯上街买烤鸭吃。 韩老夫人立即戴上帷帽,也出门了。 倒不是自己想吃那刚出炉的烤鸭,而是实在放心不下那年仅十二岁的小儿子。 那么天真可爱的小人儿,要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可怎么办? 此时,小人儿采星正追着白貂三缺一,钻进了建安书院后面的小巷子里。 “三缺一!别跑!” 采星气喘吁吁地追上去,拐了个弯,忽然刹住脚。 巷子到头了。 三缺一蹲在一堆破木箱上,正舔爪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采星扶着膝盖喘气,“你四条腿,我两腿,我认输,我跑不过你。” 白貂“吱”了一声,跳下木箱,往他脚边蹭。 采星弯下腰想抱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三个人堵住了巷口。 打头的那个,脸肿还没全消,青一块紫一块的,但采星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昨天那个抢三缺一的柳公子,柳文允。 “哟。”柳文允笑了一声,“这不是韩家那个小傻子吗?真是冤家路窄呀!” 采星眨眨眼,认真纠正:“我不叫小傻子,我叫韩采星。” “……” 柳文允噎了一下,“行,韩采星。你爹娘没教过你,得罪了人就要像乌龟一样缩起头来吗?” “我没有得罪你。”采星认真纠正,“是你抢了我的东西。” 柳文允咬牙切齿道:“让那个老头打我的是不是你?” “打人的不是我,是花伯。” 采星纠正后又道:“我娘教我,不能抢别人的东西。” 柳文允脸色一黑。 “我娘还教我,打人是不对的。但是,”采星顿了顿,认真地回忆,“我娘又说,如果有人先打你,你可以打回去。这叫,这叫……”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那个词。 “这叫正当防卫。”他最后下了结论,虽然这个词他也不太确定对不对。 柳文允的脸色更黑了。 他身后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笑。 “少废话!”柳文允往前逼了一步,“今天你落单了,那个死老头不在,我看谁救你!” 采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壮实的护卫,忽然问:“你们要打我吗?” “不然呢?请你吃饭?” “可是,”采星歪着头,一脸真诚,“你们打了我,花伯会打回来的。他打人可疼了。” 两个护卫的表情微妙起来。 他们昨天是领教过的。那个胖老头,看着不起眼,动起手来简直不是人,而且还专打人脸。 柳文允显然也想起了昨天的遭遇,脸上的伤似乎更疼了。 但他咬了咬牙,硬撑着说:“怕什么?打完了就跑!他还能追到京城去?” “可你们现在就在离江镇呀。”采星好心提醒,“跑回京城要好多天呢。花伯跑得可快了。” 柳文允:“……” 两个护卫:“……”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采星看他们不动手,便蹲下来把三缺一抱进怀里,准备绕过他们离开。 刚走两步,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他。 柳文允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不打你也可以,但你得给我跪下磕三个头,说‘我错了’,这事就算完。” 采星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我没错呀。” “……” “我抢你东西了吗?”采星问。 “没有。” “我打你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我要认错?” 柳文允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家老头打了我”,但这话说出来好像不太占理——毕竟是他先让人动手的。 他噎了半天,最后恼羞成怒:“我不管!你今天不跪下磕头,就别想走!” 采星想了想,忽然说:“要不我出买路钱,你让我们走?” 柳文允一愣:“钱?” 采星低头,在身上摸了一圈。 摸出一个铜板。 这是上个月他娘给他的六个铜板里剩下的最后一个。 他把铜板递过去:“这个给你。” 柳文允看着那枚铜板,脸都气歪了:“你打发叫花子呢?!” “你是叫花子吗?”采星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 “当然不是!”柳文允气结。 “那就好。”采星放下心来,认真解释: “这个铜板是我娘给我的,让我买糖人。我没舍得花完,还剩一个。我娘说,铜板是钱,钱是好东西,可以买很多东西。所以也能买你给我让路。” 柳文允看着那枚铜板,又看看采星那张认真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是真傻还是装的? 第九章 刚才和现在 “你们给我打,狠狠地打!” 两个护卫看着面前的采星。 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着额头,眼睛像小狗似的又圆又亮,整个人乖巧又绵软。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些下不去手。 一个护卫小声说:“公子,要不算了吧?这韩家,确实有点邪门。” 柳文允瞪了他一眼:“邪门什么?一个从九品的小官,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一个死胖子,一个傻子,有什么邪门的?” 不对。 终日在京城混迹的柳公子也不是愚笨之人。 疯疯癫癫的老太婆,能让那样的高手甘心为仆? 从九品的小官,能让父亲特意叮嘱交好? 死胖子,那身手叫死胖子? 傻子, 柳文允看向采星。采星正低头逗白貂,神情专注,仿佛眼前这三个凶神恶煞的人,还不如手里那只小畜生有趣。 是真的傻,还是根本不在乎? 柳文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韩家,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下不去手。”护卫轻声道。 “我也是。”另外一个护卫连忙附和,“好像打了他就跟打了庙里的菩萨一样有负罪感。” 拿这傻小子跟菩萨比,这也太好笑了吧! 护卫自己说完,也觉得这比喻荒唐,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可笑着笑着,他发现自己那两个同伴竟然没笑。 非但没笑,还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另一个护卫吞了吞口水:“我也有这种负罪感。” 柳文允气急败坏道:“既然你们舍不得打,那就小爷亲自动手!” 他一步一步慢慢逼近采星。 采星既茫然又有些害怕。毕竟他从小到大被韩家人保护得很好,离江镇的百姓又对他家又尊重有加。 柳文允眼里的凶光,是他从小到大没见过的。 本来还在害怕,忽然脑中像一阵电光闪过。 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拽住柳文允就往巷子口跑。 一边跑还一边朝呆愣在原地的三人喊:“快走!” 三人不明所以,但看自家公子被挟持了,也顾不得多想,赶忙跟了上去。 其中一个护卫还抽出了刀。 哪知才堪堪转身,身后一阵“轰隆”声传来。 刚才站的那面墙,竟然塌了。 柳文允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半天回不过神。 他缓缓扭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采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抱着白貂,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拽人的姿势。 “你,”柳文允愣在原地,“你救了我?” 采星想了想,如果刚才不是自己拉他走,这个时候他应该被埋在墙下了。 于是认真点点头:“对,没错。” 他说着,自言自语地嘟囔:“这墙为什么会垮?最近也没下雨呀。” 墙,塌了? 柳文允看着那堆废墟,冷汗涔涔而下。 如果不是这傻小子拽他一把,自己必定非死即伤。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能提前知道墙要塌? 柳文允看向采星的目光,彻底变了。 预知危险的能力。 这傻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公子,您没事吧?”小厮和两个护卫围上来把他扶起来。 柳文允站稳了,看向采星。 采星在看天色,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柳文允开口,嗓子有些干涩,“你知道我刚才想打你吗?” 采星看着他,眨眨眼:“知道呀。” “那你还救我?” “因为你要被砸了呀。”采星理所当然地说,“打我是刚才的事,被砸是现在的事。现在是现在,刚才已经过去了。” 柳文允愣住了。 现在是现在,刚才已经过去了。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地方。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在京城与人斗鸡走马,输了便砸了摊子;酒醉后纵马踩了商贩的货物,反诬对方讹钱;前些日子失手打死的那个小贩,也不过是因为对方挡了他的道。 打人是刚才的事,被砸是现在的事。 那,那些事,也是“刚才”的事吗? “刚才”,能过去吗? 柳文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叫什么来着?” “韩采星。”采星认真地回答,“采星星的那个采星。” 柳文允沉默了一瞬:“我叫柳文允。” “我知道呀,昨天你身边的人说了,你爹是左右通政柳元白。” 柳文允嘴角抽了抽。 采星看看天色又看看他,忽然问:“你还打我吗?不打的话,我要回家吃午饭了。” 柳文允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打?人家刚救了自己的命。 不打?面子上过不去。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见柳文允面色复杂,采星小心问:“难道你想跟我回家吃饭了?” 巷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算了,你走吧。” 半个时辰后,韩老夫人、采星与花伯在韩家大门口“巧合”地相遇了。 “你们去哪了?”韩老夫人首先发问。 “我去抓三缺一。”诚实宝宝采星回答。 “我去散步。”花伯望天。 “娘,你去哪了?”采星凑到韩老夫人身边。 “我?我当然是在找你们啊!”韩老夫人擦擦残留着油光的嘴,理直气壮道。 “让娘担心了。”采星挽着韩老夫人的手,一起进入家门。 花伯连忙跟上。 “等下,老花。”韩老夫人突然停步,对花伯吩咐道,“你去片香居和杨记点心铺付一下钱。我刚找你们走得急,没带钱,赊了点小账。” 花伯沉默片刻:“老夫人,您赊了多少?” “不多不多,”韩老夫人摆摆手,“就一只烤鸭,一碟花生米,一壶茶。还有,嗯,一盘桂花糕和一盘梅饼。” 花伯看着她。 韩老夫人也看着他。 “真的不多。” 花伯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长街走。 身后传来韩老夫人的声音:“老花,记得再带一只烤鸭回来吃!” 花伯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 第十章 糯米糕凉了 花伯回来的时候,比折月还晚了小半个时辰。 烤鸭没带回来,却带回来了两个人。 一个大眼睛的瘦小伙,一个小眼睛的胖丫头。 “大爷说家里人手不够,再添两个下人。这是我刚从牙行买来的两个人。” 折月赞同地点头:“娘年纪大了,采星也长大了,家里的确该添人手了。” “我才不老呢。”韩老夫人顶着一张二十多岁的脸,根本不想服老。 她先扫了一眼花伯的肚子,而后用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说:“老花,其实是你想偷懒,不想干活了吧?” 花伯脸抽了抽,咬牙吞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有时候他甚至认为自己长胖一定是吞了太多不能说出口的话导致的! 为了照顾渐渐老去的花伯,韩老夫人打了个响指,同意两个下人留了下来。 这两人一个叫大目,一个叫圆啾。 大目跑得快,眨眼的功夫从长街跑到坡街,气都不带喘的。 圆啾力气大,大水缸说提就提,猪大骨说砍就砍,动作利落,下手快准狠。 采星看了一会儿,好奇问道:“他们这么厉害,是怎么沦落到人牙子手里的?” 花伯:失策了。 几人正说着,有人叩响了大门。 是叶明轩。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见到花伯便躬身行礼:“花伯,我得了一盒上好的血燕,知道老夫人素日注重养生,特送来给老夫人。” 花伯看了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老夫人在前院。” 叶明轩抬脚跨进门槛,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正厅方向飘。 厅里有人声。 是折月的声音。 “春分,把这批账本搬到东厢去,回头我慢慢看。对了,路上买的那些料子,给娘的那几匹先拿过来让她挑,剩下的入库。” 声音爽利干脆。 叶明轩的脚步慢了下来。 花伯走在前头,头也没回,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忽然说了一句:“二小姐刚回来,在厅里理账。” 叶明轩脸微微一热:“是、是。” 花伯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韩老夫人正在廊下与采星凑在一块,用羊乳喂白貂。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见到了花伯后面的叶明轩,顿时笑起来:“哟,小叶来了!快坐快坐!” 叶明轩上前行礼,双手奉上盒子:“老夫人,我得了一盒血燕,知道您……” “血燕?”韩老夫人接过盒子打开,凑近闻了闻,点点头,“嗯,成色不错。就是有点潮,回头得晒晒。” 她合上盒子,随手往石桌上一放,笑眯眯地看着叶明轩:“小叶啊,专程来送这个的?” 叶明轩点头:“是。” “真的?” 叶明轩的耳根微微泛红:“……是。” 韩老夫人看着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娘,这批料子您先挑,剩下的我给采星做几身衣裳......” 声音戛然而止。 韩折月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匹靛蓝的布料,目光落在叶明轩身上,微微顿了一瞬。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把布料往石桌上一放,语气平平:“叶公子来了。” 叶明轩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折月姑娘。” 折月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转向韩老夫人,指着那几匹料子一一介绍:“这匹云锦是江宁的新货,手感软和,您做件夹袄正好;这匹素缎颜色素净,您要是出门会客穿最合适……” 她语速很快,完全没给叶明轩插话的机会。 叶明轩站在一旁,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只化成一句:“路上,辛苦吧?” 折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还好。”她说,“习惯了。” 然后她抱起料子,转身就走。 叶明轩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 韩老夫人在旁道:“小叶啊,那丫头今儿个从府城赶回来,累得够呛。你别往心里去。” 叶明轩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不会不会。东西送到了,晚辈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沉重。 韩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天必须得由她来做这个坏人。 果然,儿女都是债。 “小叶啊。” 叶明轩回头。 韩老夫人坐在廊亭下,目光越过他,看向廊下某个方向:“那丫头小时候,你给她带糖,带书,跟她说‘别怕,明轩哥哥在’。那些事,她都记得。” 叶明轩的眼眶微微发酸。 “可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韩老夫人收回目光,看着他,“因为她想变成能保护自己的人。她不是不记得那些糖,她只是不需要了。” 叶明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接过他手里的糖,小声说“谢谢明轩哥哥”。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可是糯米糕,是会凉的。 “多谢老夫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明白了。” 送走叶明轩,韩老夫人伸了个懒腰,正要招呼采星回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老子的事你也敢管?” “这位爷,长街是大家的路,您横着走,旁人怎么过?”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有热闹!” 她拉着采星就往门外跑。 花伯无奈,只能跟上。 长街上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揪着一个老头的衣领,把人拎得双脚离地。老头脸色涨红,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只铁钳般的大手。 旁边倒着一辆板车,山货撒了一地。 “那是李老伯?”采星认出来了,“卖山货的李老伯!” 韩老夫人也认出来了。李老伯是东离山下的农户,每逢市集都来卖山货,老实巴交一个人,从不多说一句话。 “怎么回事?”她扯了扯旁边看热闹的人。 那人压低声音:“这个人说是狼牙马帮的人。李老伯的板车挡了他们的道,他一脚把车踹翻了。李老伯理论了几句,那大汉就动手了。” 韩老夫人眉头皱了皱,松开采星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娘?”采星有些担心。 “没事。”韩老夫人头也不回,“你在这儿看着,娘去讲道理。” 花伯:“……” 讲道理?老夫人是讲道理的人? 他看了看那壮汉的体格,又看了看韩老夫人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随时冲上去的准备。 虽是狼牙马帮的人,这人死在韩家门前,不好。 但若是冲韩家来的,就更不好。 第十一章 定身符 韩老夫人穿过人群,走到那壮汉面前。 壮汉正把李老伯拎在半空中抖着玩,见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走过来,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哟,来了个小娘子?” 韩老夫人没理他,抬头看向李老伯:“李老头,今天卖的什么?” 李老伯被拎得脸红脖子粗,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板、板栗,还有山、山药和蜂蜜。” 韩老夫人点点头,然后看向壮汉:“把人放下来。” 壮汉嗤笑一声:“你谁啊?你说放就放?”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外来人竟敢对韩老夫人这么说话,他、他是不想活了吗? 韩老夫人可是位仙师,能呼风唤雨、能一眼识破伎俩的那种啊。 当年她一眼识破陈老道那套鸡骨术的骗人把戏,把大家最害怕的阴鸡巡煞也给破了。 原来是有人先把鸡骨用药水浸泡,埋入田埂,田间起的磷火就是鸡骨中白磷遇潮自燃。 后来那人被扭送官府,判了流放岭南。 韩老夫人还觉得判轻了。说什么岭南风景漂亮,可以看海、吃海鲜,还有荔枝芒果。 眼前这人,怕是要倒霉了。 果然,韩老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 “这是定身符。”韩老夫人一本正经地说,“你把人放了,我就不贴你。”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定身符?”壮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哪儿来的疯婆子,拿张破纸糊弄你爷爷?” 韩老夫人也不恼,只是摇摇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说着,她把符纸往壮汉胳膊上一贴。 壮汉笑得更厉害了,正要开口嘲讽,忽然,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胳膊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动不了了。 不是那种被抓住的动不了,而是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那只手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但手指完全不听使唤,想松也松不开。 “你、你……”壮汉瞪大了眼睛,“你做了什么?!” 韩老夫人没回答,伸手轻轻一拨,把他的手指从李老伯衣领上掰开。李老伯“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咳了几声,被围观的人扶起来。 韩老夫人蹲下身看了看李老伯,点点头:“还好,没伤着骨头。李老头,你先在一旁歇着,这事交给我了。” 李老伯眼眶都红了:“韩老夫人……” “好了,好了。” 韩老夫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那个壮汉。 壮汉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胳膊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泥塑。 “这张是解符。”她说,“你要是答应赔李老伯的山货,以后在离江镇老实点,我就给你贴上。” 壮汉脸都气歪了:“你!” “不答应也行。”韩老夫人把解符收回袖子,“反正这定身符的效果是十二个时辰。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问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壮汉急了:“等等!”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赔。” 事情完美解决,韩老夫人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回了家。 至于收尾,自有花伯。 一关上院门,采星就忍不住了:“娘!您刚才太厉害了!那个大坏蛋的脸都绿了!” 韩老夫人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你娘可是仙师。” 折月刚把账目处理完,迎头撞见一脸得意的娘和满眼崇拜的小弟。 “刚外面吵吵闹闹的,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采星立即把事情经过兴致高昂地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娘夸了一通。 折月却没那么好哄:“娘,您那符真的能定身?” 韩老夫人眨眨眼:“你猜。” 折月想起自己娘那些“炼坏了”的药丸。 有的吃了让人拉肚子,有的吃了让人犯困,有的吃了让人浑身发痒…… 那她有没有一种药,涂在纸上,沾到皮肤,能让人的胳膊暂时失去知觉? 折月忽然有些想笑。 她看向韩老夫人,韩老夫人正朝她眨眼睛,一脸“你猜到了吗”的表情。 折月认真赞道:“娘的符,果然厉害。” 得意过后,韩老夫人又想起先前落魄而去的叶秀才。 “丫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折月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小时候有。” “现在呢?” “现在,”折月想了想,“没了。” 韩老夫人挑眉:“为什么没了?” 折月看着她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清醒,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因为他只敢在没人的时候看我。” 韩老夫人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还要清醒。 采星看了看娘,又看了看二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二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折月立即否认,“没有!你不要胡说!” 说完,咬牙轻敲了一下采星的头。 处理完建安书院后巷倒塌事务的溯日一踏进家门,就感觉今天家里格外安静。 他逮住了正偷摸吃甜糕的采星,问道:“娘呢?” “和二姐在房里呢。” 采星赶紧将甜糕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子小声道:“她俩吃过晚饭后就一直躲在房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秘密。” 采星扁了扁嘴,“还不让我进去。” “这个家里竟然有秘密?”溯日望向西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由得好笑。 此刻房内,折月正执着一把桃木梳,细细地为韩老夫人梳理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铜镜里映照着母女俩。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脸,一个十七八岁的脸。 虽然长相不同,神韵却相通。 韩老夫人按住折月的手,迫不及待地问:“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是谁?” “没有。”折月娇嗔,“您不要听星宝胡说八道。” 韩老夫人定定地望着她,“星宝是胡说八道的人吗?” 当然不是。 他是嘴巴开过光的人。 但这种事情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折月的羞涩在韩老夫人眼中就是不和自己亲近了,有喜欢的人都不告诉她! 枉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人养大! 她控诉,“我女儿有了心上人却瞒着我,我这当娘的会吃不好睡不好。” 晚上明明吃得比谁都香的人是谁?折月在心底默默吐槽。 面对娘亲那亮得灼人的目光,折月只得妥协,轻声道:“程润之。” 程润之?这名字好耳熟。 韩老夫人认真想了一下。 程润之,好像信川知府就是叫这个名字。 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知府大老爷?” 折月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羞涩。 苍天老爷!韩老夫人险些惊呼出声。 她女儿竟喜欢上了信川府的大老爷! 这、这简直太出人意料了! 第十二章 我老公,很帅很帅的 程润之?这个名字韩老夫人是听过的。 听说此人年轻有为,从一个小县令破格擢升为知府。 嗯,配她仙师的掌上明珠,勉强配得上吧。 不对。 他再怎么年轻,考完科举,当上县令,再搞出点政绩也得二十好几奔三十去了吧。 这样的年龄肯定早已妻妾成群、儿女成双。 韩老夫人一阵心疼和惋惜。 “二丫,”韩老夫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可不是为了让你去给人做小的。” 折月心想:真正把自己拉扯大的,好像是大哥吧? 她记得小时候,是大哥给她喂饭、洗衣服,教她读书识字、识人辨物。 娘呢?娘就在旁边吃着各种零嘴,吃饱了就陪她玩过家家。而且还非要当什么都可以管的“警察”。 警察使用的武器还有声的,“哔哔哔”、“嗒嗒嗒”,有时候是“突突突”。 但察觉到娘亲语气中的难得的严肃认真,折月还是温声解释:“娘,您想哪儿去了?他今年二十六岁,既未娶妻,也未纳妾。” 韩老夫人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那他为什么老大不小了还不娶妻?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韩老夫人追问。 “没有的事,娘,您不要瞎猜。” “那为什么不娶妻?是不是有难言之隐?”韩老夫人不死心。 “娘。”折月娇嗔,“大哥二十二了,也没娶妻,难道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韩老夫人想也不想接口道:“你大哥是因为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总觉得我是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仇家,这些年来一直在追查。为了这个事情,他根本没有心思放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你也是,小小年纪便要到处跑,拼命赚钱养家。” 韩老夫人满怀愧疚:“是娘连累了你们。要是我能记起以前的事就好了,至少我可以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仇家,这个仇家又是谁。” “娘,您说什么呢?”折月伸手将韩老夫人揽抱住,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如果没有您,就没有我们韩家。您当年都没嫌弃过我们是累赘,我们又怎会嫌弃您、怪您呢?一家人,从来就没有谁连累谁,只有谁护着谁。” “您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就是对我们最好的了。别的,都不重要。” 韩老夫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被折月温柔地哄了几句就转悲为喜,拍拍她的手,说出自己的经典名言:“好孩子,不枉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他不娶妻的原因听说是身有旧憾未平,不敢误人终身。”折月说的他当然是程润之。 “那他喜欢你吗?” “他……”折月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他不喜欢我。” “什么?”韩老夫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合着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折月失落地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娘,您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韩老夫人摇头。 折月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有些飘远:“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商会的宴席上。那时候我被几个晋商联手压价,正烦得不行。他走过来,跟我说,‘明日若需要人撑场子,只管派人来府衙’。” “然后呢?” “然后他真的来了。”折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那几个老狐狸见到他,脸色当场就变了。一桩本来要亏本的生意,硬是被他掰成了我稳赚不赔的局面。” 韩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这不是挺好吗?说明他对你有意思啊!” 折月摇头:“事后我登门道谢,他只说了一句话:‘韩大当家是信川府的百姓,本官护着,是应该的’。” 她把“应该的”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韩老夫人愣了愣:“就这?” “就这。”折月苦笑,“娘,我派人打听过。他对谁都一样。公正,疏淡,不远不近。没有偏爱,也没有例外。”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所以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他不喜欢我,也是他的事。这两件事,互不相干。” 见到自家这向来明艳张扬、能干泼辣的宝贝女儿失落成这样,韩老夫人顿时心疼地护短起来。 “我家二丫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放眼整个渊州都是拔尖的!他竟瞧不上?真是瞎了他的......” “娘!我不许您骂他!”折月急忙打断。 唉,真是冤家。这就护上了。 韩老夫人眼睛半眯起来,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娘,您别老打听我和程润之的事。”折月手上梳头动作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您也说说,您年轻时可有中意过哪个男子?” “那是万万不能的。”韩老夫人连连摆手,一脸正色,“我是有老公的人,可不能对别的男子起意。” “老公?”折月手上动作一顿,梳子险些滑落。 “就是夫君。”韩老夫人解释道,语气理所当然。 “娘,您说什么?”折月惊得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也顾不上捡,急忙半蹲下来,目光灼灼地望向韩老夫人:“您成过亲?” “成亲?”韩老夫人在脑中仔细搜索了一番,茫然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见她否认,折月更加困惑:“那您为何说自己是有夫君的人?” “因为我对着那人喊‘老公’啊。”韩老夫人回答的理直气壮。 说完她似乎又记起了什么,眉头渐渐蹙起。 记忆深处,好像不止一个女人对着她的“老公”喊老公。 那是一群女子,挤在一个巨大的台子下面,个个神情激动,朝着台上一个无与伦比帅气的男子撕心裂肺地喊“老公”。 她后来隐隐记起,那个场合叫“演唱会”。 这模糊的画面让她有些困惑,但很快又被甜蜜的回忆取代。 他老公握过她的手,还送给了她一张签名的卡片。 韩老夫人脸上泛起少女般的红晕,嘴角扬起幸福的笑意,对折月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老公,很帅很帅的。” 第十三章 打脸狼牙帮 第二天一早,花伯照例在院子里晒药材。 大目在一旁帮忙,圆啾在灶房里烧火。 韩老夫人昨天与折月聊得有些晚,还没起。 采星抱着三缺一,在旁边看花伯在架子上一层一层铺晒药材。 “花伯,这什么?” “当归。” 采星指了指旁边一格。 “黄芪。” 他又指。 花伯眼皮都没抬:“毒药。” 采星手一哆嗦,差点把三缺一扔出去。 花伯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毒不死人。” 采星这才松了口气,又凑过来看。 “大哥不是不让娘炼药了吗?你怎么还天天晒药?” “她炼不炼是她的事,我晒不晒是我的事。”花伯老神在在地回答。 采星看着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花伯,一下子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其实是你想晒太阳。就跟镇上的爷奶他们一样,他们也喜欢晒太阳。我娘说是因为他们的骨头有病,多晒太阳就没那么痛了。” 花伯:“……” 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他们是一辈子没走出离江镇的普通人,我是曾经风靡武林的无影剑!当年在容城道,我一人一剑挑了青城七子。 当年…… 花伯心里的五千字,采星一个也听不到,他捏着三缺一的尾巴,凑近道:“花伯,昨天那个叶秀才,是不是喜欢我二姐?” 花伯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的。”采星理直气壮,“他看二姐的眼神,跟花伯你看红烧肉的眼神一样。” 花伯沉默了一瞬。 这个比喻,嗯,倒也没错。 “那二姐喜欢他吗?” 花伯想了想,说:“不知道。” 采星歪着头,认真分析:“我觉得不喜欢。二姐看他的眼神,跟看大哥的眼神一样。” 花伯挑眉:“一样?” “嗯。”采星点头,“就是那种‘你是我哥’的眼神。” 花伯沉默了。 这孩子,有时候是真的不傻。 “花伯,你说二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花伯想了想,说:“比她还强的人。” 采星眨眨眼:“比二姐还强?那得是什么人?” 花伯没回答,继续晒他的药材。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张胖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采星总觉得,花伯好像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花伯。” “嗯?” “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 问得这么突然,花伯手下一抖,一把黄芪撒了满地。 采星看着满地药材,又看看花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哦”了一声。 “我明白了。” 花伯深吸一口气:“你又明白什么了?” “明白为什么不能问了。”采星认真地说,“因为一问,你就把药材撒了。” 花伯:“……” 这孩子,到底是真的傻还是装的? 喜欢的人? 花伯看着满地黄芪,眼前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叫花伯,叫花无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无影剑”。 那时候她还在,是他的小师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叫他“无期师兄”。 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花伯弯下腰,一颗一颗捡起地上的黄芪。 二十二年了。 你早已经转世投胎了吧?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如今他已是桑榆暮景的韩家老仆。 花伯刚把药材铺满,准备捡一捡被风吹落在药材上的槐树叶,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大目第一个跑出去查看,眨眼间又跑了回来,气都没喘一口:“花、花伯!来人了!好多人!” “什么人?” “昨天那个、那个狼牙马帮的!”大目比划着,“带头的是个独眼龙,凶得很!” 花伯眉头微皱,正要起身,院门却被一脚踢开。 四五条大汉鱼贯而入,为首那人身材魁梧,左眼蒙着一块黑皮眼罩,右眼精光四射,腰间别着一对铁尺。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昨日被韩老夫人“定身符”制住的壮汉。 “韩家?”独眼龙环顾四周,目光在花伯身上扫了一眼,随即大大咧咧地往院中一站, “在下狼牙马帮三当家,姓熊,江湖人称‘独眼熊’。昨日我这不成器的手下在贵宝地冲撞了人,特来赔罪!” 他说“赔罪”,可那架势,那语气,那站姿,怎么看都像是来砸场子的。 花伯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老夫人没醒。要不然等下他又得多费神思来收拾场面。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廊下传来。 韩折月一身家常衣裙,手中端着杯热茶,款款走来。 春分跟在她的身后。 她没看那几条大汉,目光直接落在独眼熊那只独眼上。 “赔罪?” 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像嘲讽。 “持刀带人踢门而入,这便是狼牙马帮的赔罪之礼?” 独眼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韩家出来的不是当家男人,而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你是?” “韩家二姑娘,韩折月。”折月将茶杯往春分手里一递,空出手来,负手而立。 “三当家有话,不妨直说。若真是赔罪,茶水管够;若是找茬,” 她顿了顿,“我家门外那条路宽,够诸位躺着。” 此言一出,独眼熊身后几个大汉脸色顿时变了。 那壮汉忍不住上前一步:“你!” “你什么你?”折月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落在他那只僵硬的胳膊上, “哟,胳膊还没好利索呢?昨日我娘用的是‘定身符’,今日要不要试试我这‘闭口符’?保证让你从今往后,想说也说不出话。” 壮汉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偏偏不敢再开口。 独眼熊抬手制止了手下,右眼微微眯起,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女子。 韩折月。信川府赫赫有名的韩大东家。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韩大东家好利的一张嘴。”独眼熊皮笑肉不笑。 “不过在下今日确是诚心来赔罪的。昨日我这兄弟莽撞,冲撞了贵府老夫人,又伤了那位卖山货的老汉。这是一点心意,权当赔礼。”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大汉捧着一个包袱上前,打开,里面是两锭银子,约莫二十两。 “人伤了,赔医药钱。东西坏了,赔货钱。”独眼熊抱了抱拳,“不知韩大东家可满意?” 折月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反而问道:“三当家可知道,昨日李老伯那车山货值多少?” 独眼熊一愣:“多少?” “板栗二十斤,山药四十斤,山菌七斤,外加一篓野蜂蜜。” 折月淡淡道:“按市价,该多少?” 身后的春分立即接话:“回二小姐,共值二两三钱。三当家这二十两,够赔十个李老伯了。” 折月抬眼看向独眼熊:“三当家这是在赔罪,还是在显摆狼牙马帮有钱?” 独眼熊脸色微变。 他是来探虚实的,可不是来受气的。 “韩大东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折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既然是赔罪,就拿出赔罪的诚意来。二两三钱的事,偏拿二十两出来,是欺我韩家没见过银子,还是欺离江镇的人都是傻子?”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哦,我明白了。三当家这是嫌二十两太多,想让我退你十七两七钱?行啊,回头我让人换成铜板,三当家走的时候记得带走。” 这话一出,独眼熊身后几个大汉再也忍不住了。 “臭娘们儿!给脸不要脸!” “三当家,跟她废什么话!” 有两个莽汉甚至往前冲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 一声轻咳。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得那两个莽汉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们低头一看,脚边不知何时多了几颗小石子,恰好落在他们脚尖前一寸的位置。 再抬头,那个一直在晒药材的胖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韩折月身侧。 “几位。”花伯慢悠悠开口,“我家二小姐说话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插嘴。更不喜欢有人动刀。” 他说话间,右手一扬。 没人看清那几颗黄芪是怎么飞过去的。 只听见“啪啪”几声,五个人同时松手,刀落了一地。 院内安静下来。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说话。 第十四章 工部来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五章 他是女孩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六章 我想吃你家的饭 虽然韩老夫人凭的是过往经验看出杨勉的女儿身份,韩家其他人虽觉荒唐,却又不约而同选择了相信。 毕竟韩老夫人偶有几分奇异直觉,且每每事后印证,竟都奇准无比。 早饭时,杨勉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抬头,采星正咬着烧饼,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她低头,喝完粥再抬头,韩老夫人也在看她。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清了清嗓子,朝为她盛粥的折月道谢:“谢过韩大东家。” 折月把粥放到她面前,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在家可以唤我折月。” “不可,不可。”杨勉连连摆手,“那可太失礼了。” 她想了想,又拱了拱手:“二小姐,往后我便这样唤您如何?既不唐突也不显得生分。” 折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直看得杨勉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时,终于听到一句回应: “随便你。” “娘,您昨天说的蛇妖白素贞的故事,跑到我梦里去了。”采星咬了一口烧饼,嘴里含糊说道。 “我梦到白素贞和一个假扮男子的女人生了一窝蛇宝宝。那些蛇到处乱爬,爬到了我的脚上,冰冰凉凉的,把我吓醒了。” 正在低头喝粥的杨勉闻言手微微一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什么冰冰凉凉?”折月打趣,“星宝,你不会尿床了吧!” 采星鼓着腮帮子大声反驳:“我才没有!我已经长大了!” 折月捏着他的脸笑问,“既然长大了为何不去书院上学?” “那是……那是因为书院的饭不好吃。” “你是去读书的还是去吃饭的。”折月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采星捂着头,大声道:“二姐你这个母老虎,小心嫁不出去!” 韩老夫人一边护住采星,一边安抚眼看就要暴怒的折月。 “好了,别闹了,家里还有客人在。” 客人杨勉放下筷子,一脸真诚地求教:“敢问,母老虎是何意?可是说二小姐像老虎一样威风?” 采星探出脑袋,伸出一根手指头,认认真真地指向折月。 “就是她这样的,长得好看,但是会咬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对,是会打人。” 杨勉不禁掩唇一笑。 眼看折月就要去抄鸡毛掸子,家主溯日咳嗽了一声。 房间里立即安静下来。 就连杨勉都莫名感觉到一丝威压。 “吃饭。” 即便在家主的威压下,这顿早饭也只安静了半刻钟。 “建……溯日,你昨天怎么回那么晚?”爱边吃边聊的韩老夫人重新开启了一个话题。 “昨日建安书院后巷的墙突然倒塌,我过去处理一下。” “哎呀,那有没有砸到人?”韩老夫人紧张地问。 “没有。”采星爽利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溯日看向采星。 “因为我当时就在那,轰隆好大一声响呢。” “你为什么在那?”折月忙问。 “追三缺一过去的。”采星说完望向大哥哥,“大哥,好好的墙怎么就倒塌了?我记得离江镇两个月没下雨了。难道这墙也像骆驼一样可以蓄水?” “是虫蚁蛀空了墙体。”溯日说完,警告采星,“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 “好的,大哥。”乖宝宝采星点头。 这事在采星这里就此翻篇了。 溯日放下碗筷,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跑得快的大目开了门,又将人迎了进来。 是柳文允。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提着两个大盒子。 走在前面的柳文允,脸上带着,笑容? 对,笑容。 虽然笑得有点僵硬,有点像被人用刀架着脖子逼出来的,但确实是笑容。 折月向来聪明,看到柳文允脸上仍未消下去的青肿,她扭头问采星:“这是和你们打架的那个?” “确切说是挨打的那个。”韩老夫人在旁悄声补充。 采星点点头:“对,就是他。” “他来干什么?”韩老夫人奇怪。 毕竟当时这小子不仅搬出了老爹,还撂下狠话,一副仇结大了的样子。怎么就突然送礼上门了? 采星想了想:“可能是来道歉的。” “道歉?”折月像听了个笑话一样顿时乐了,“把他打成这样,他来道歉?” 柳文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来,对着韩老夫人一揖到底: “老夫人,前日是晚辈无礼,特来赔罪!” 韩老夫人被他这一出整懵了。 以为会兴师问罪的人,结果来了个负荆请罪,你说让人懵不懵? 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哦,没事没事,年轻人嘛,不打不相识嘛。” 她偷偷扯了扯采星的袖子,小声问:“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采星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昨天还跋扈得很稳定,今天,他也看不懂。 韩老夫人:“会不会是他听说了我韩仙师的威名,害怕了?” 采星点头:“一定是这样。” 柳文允:“……” 我听得见。 而且我到底在干什么?! 柳文允一边维持着揖礼的姿势,一边在心里疯狂咆哮。 我为什么要来道歉?! 我堂堂通政使司之子,给一个乡野村妇道歉?! 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可是...... 他想起那堵轰然倒塌的墙。 这恩情,不还,心里过不去。 柳文允咬了咬牙,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算了,反正都来了,丢人就丢人吧。 他柳文允混是混,可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折月看着眼前这个弯腰赔罪的京城公子,眼里满是惊奇。 她凑到溯日耳边,小声问:“大哥,这人真的是柳通政的儿子?” 溯日点点头:“身份文书确认过,是真的。” “那怎么,”折月指了指柳文允,“这样?” 韩老夫人插嘴:“可能是被我仙师风范吓服的。” “不可能。” “那就是被花伯吓服的。” 折月:“……” 有道理。 采星走到柳文允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来道歉?” 柳文允直起身,看着眼前这张认真中带着好奇的脸,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因为你救了我”? 好像有点丢人。 说“因为我良心发现”? 好像更丢人。 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因为,因为我想吃你家的饭。” 全场安静。 韩老夫人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哎呀!这孩子实诚!来来来,坐下一起吃!” 采星点点头:“那你多吃点。” 柳文允:“???”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看着韩老夫人热情招呼的样子,又看看采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吃就吃吧。 反正都丢人了,不差这一顿。 于是,韩家的早饭桌上,又多了一个人。 柳文允坐下后,才发现杨勉。 这张脸。 好熟悉。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第十七章 两个鸡腿 采星坐在他旁边,见他盯着杨勉出神,立即好心地介绍道:“这是工部派来的杨知事,是来给我们离江镇修桥的哟。” 杨勉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动作自然,神色平静。 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工部小吏,在寻常的早晨,吃着寻常的早饭。 可她的心跳,已经快了一拍。 柳文允。 通政使司左通政柳元白之子。 他怎么在这儿? 他会不会认出我? 她垂下眼帘,继续喝粥。 应该不会。 柳文允见过的,是那个偶尔随母亲出席宴会的杨家小姐,而不是眼前这个穿着公服坐在小院里喝粥的工部小吏。 只要我不露破绽,他认不出来。 一定认不出来。 她这样想着,手稳稳地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粥。 可柳文允的目光,还在她脸上打转。 “杨知事?”采星看看杨勉,又看看柳文允,“你们认识?” “不认识。”杨勉抢先答道。 柳文允挑了挑眉。 不认识就不认识,你抢什么话? 心里有鬼? 他又看了杨勉一眼,忽然开口:“杨知事是哪儿人?” “京城。”杨勉答道。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工部来的,自然是京城人。 “京城哪儿?” “东城柳叶巷。” 柳文允眉头微动。 柳叶巷?那不是…… 他正想再问,韩老夫人忽然把一只鸡腿夹到他碗里:“别光顾着说话,吃鸡腿,热乎着呢!” 柳文允的注意力被岔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只油汪汪的鸡腿,嘴角抽了抽:“我不喜欢吃鸡腿。” “不喜欢?”采星一脸震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鸡腿?!” 柳文允:“……” 我吃腻了不行吗? 而且哪有好人家,一大早把烧鸡当早饭吃的? 采星同情地看着他:“你一定是从小没吃过好吃的鸡腿。片香居做的烧鸡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柳文允看着碗里那只鸡腿,又看看采星那双真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 ……确实挺好吃的。 他默默把鸡腿吃完,没说话。 采星满意地点点头,剥起了鸡蛋。 娘说每天吃一个鸡蛋,到时候会长得比大哥还要高。 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 韩老夫人看着满桌子的人,大儿子、二女儿、小儿子、花伯、大目、圆啾、杨勉,再加上这个新来的柳文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 真好。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但人多热闹。 她笑眯眯地给柳文允又夹了一只鸡腿:“孩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柳文允看着碗里第二只鸡腿,陷入了沉思。 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难道真的是来吃饭的? 韩家的饭最近是越来越好吃。 原因无他,圆啾这丫头,做饭实在太香了。 自从她来了之后,采星每天早上都是自己醒的,不用花伯叫,不用大哥催,眼睛一睁就往灶房跑。 用他自己的话说:“圆啾姐姐做的饭,比娘说的那个‘闹钟’还管用。” 韩老夫人对此颇有微词:“我说了多少回了,闹钟不是人,是一个会响的盒子。” 采星点头:“知道了娘。那圆啾姐姐就是会做饭的闹钟。” 韩老夫人:“……” 行吧,也算听懂了。 香喷喷的晚饭刚摆上桌,一家人刚坐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大目跑去开门,片刻后领着一个人进来。 是驿馆的驿丁周老六。他一脸焦急,进门就给韩老夫人行礼,礼还没行完,就急匆匆对溯日道:“镇丞,出事了!” 韩老夫人筷子都举起来了,硬是没舍得放下:“啥事?慢慢说。” 周老六抹了把汗:“同来客栈那边,打起来了!两拨人动刀子了,死了人!” 溯日放下碗,起身:“什么人?” “一拨是狼牙马帮的,另一拨是那个安和记的镖队。”周老六说,“也不知道为啥,刚才在客栈门口撞上了,话没说两句就动了手。咱们镇上的民壮不敢上前,让我赶紧来报信!” 溯日眉头一皱,抬脚就往外走。 杨勉立即小跑着跟了上去。 折月也站了起来:“大哥,我跟你去。” “不用。”溯日头也不回,“你陪着娘。” 花伯看向溯日,溯日微微点头。花伯便没动,继续坐在桌前。 韩老夫人举着筷子,看看门口,又看看花伯:“老花,你不去?” “大爷让老奴陪着老夫人。”花伯说。 “可是......” “老夫人。”花伯看着她,语气温和但坚定,“吃饭。” 韩老夫人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最终还是坐下了。 “行吧。”她夹起一块肉,“反正去了也帮不上忙,万一被刀砍了,还得让溯日操心。” 折月:“……” 采星举手:“娘,我可以去吗?我运气好,刀砍不到我。” “坐下。”折月瞪他一眼。 采星乖乖坐下。 “大目,你去。有什么事跑快点回来禀报。”花伯对大目道。 “好咧!”大目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韩老夫人本来还想再嘱咐两句,嘴巴都没张开,人就不见了。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韩老夫人虽然嘴上说着不去,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红烧肉吃了两块,酸菜鱼喝了一碗汤,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老花,你去看看吧。”她说,“万一溯日吃亏呢?” 花伯摇头:“大爷不会吃亏。” “你怎么知道?” 花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他是大爷。” 韩老夫人:“……” 过了半个时辰,大目脚下带风般跑了回来。 “老夫人放心!事情解决了!” 折月立即问道:“怎么回事?” 原来,狼牙马帮和安和记的人在客栈门口打起来,起因是一匹马。 狼牙马帮的人说安和记的镖师撞了他们的马,安和记的人说狼牙马帮故意找茬。两句话不对付,就动了手。 等溯日赶到的时候,已经死了一个人。是狼牙马帮的一个脚夫,被一刀捅穿了肚子。 动手的是安和记的一个镖师,此刻已经被狼牙马帮的人按在地上,打得半死。 “两边都带了家伙。”大目说,“大爷去的时候,刀都亮出来了,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一个敢上前的。” “那大爷怎么处理的?”折月问。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谁先动手的?’” 韩老夫人愣了愣:“就这?” “就这。”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停手了。”大目说,“两边都开始指认对方先动的手,吵了半个时辰,最后大爷让人把那具尸体抬走,把那个镖师绑了,让他们明天去驿馆找大爷。” 韩老夫人眨眨眼:“这就,完了?” “完了。”大目点头。 花伯接话:“不然呢?大爷也不能把他们全抓起来。二十多号人,镇上的牢房装不下。” 采星听得津津有味:“大哥站在他们中间的时候,不怕被砍吗?” 折月在旁边凉凉地接了一句:“你大哥是里正,官再小也是官。砍了他,那就是造反,九族都不要了。” 采星恍然大悟:“那大哥和杨小哥怎么还不回来?” “他们押着镖师去驿馆了。” 韩老夫人皱起了眉头:“死了一个人,就这么算了?” “肯定不会算了。”折月说,“不管是赔钱还是偿命,这事得有个了结。” 此时,狼牙马帮落脚的小院里。 几个汉子围坐在一起,闷头喝酒。 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没人动筷子。 那个死了的脚夫,叫李老七,是马帮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话少,干活实在,从来不跟人争。 上次被韩老夫人贴上定身符的那个壮汉叹了口气:“老七家里还有个老娘吧?” “嗯,就剩他一个儿子。”答话的是马帮的老张,跟李老七一个村出来的。 “他爹死得早,老娘眼睛也不好。他出来跑马帮,就是为多挣几个钱,回去给老娘治眼睛。” 没人接话。 老张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红着眼说:“他来的时候跟我说,再跑两年,攒够二十两,就带老娘去府城看病。结果呢?二十两没攒着,命先没了。” “那安和记的镖师,已经关进去了。”有人小声说。 “关进去有什么用?”老张砰地一声把碗砸在桌上,“老七能活过来吗?”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三当家独眼熊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慢开口:“那镖师背后有人,不会那么容易偿命的。” 老张猛地抬头:“三当家,您是说……” 独眼熊没看他,只是望着院外黑漆漆的夜色,右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把老七的后事办好,他那份工钱,我出双倍,给他老娘送去。” 第十八章 三个黑衣人 亥时,韩家。 韩老夫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担心溯日还没回家,而是因为,晚上没吃饱。 早知道刚才应该多吃点。 她叹了口气,正要翻身,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猫踩在瓦片上。 但她在这院子里住了二十多年,知道猫踩瓦片是什么声音。 这不是猫。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来,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后院。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不想被地上的鞋子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应该没有惊动外面吧? 她赤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后院墙头上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蹲了片刻,忽然一跃而下,落入院中。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影翻墙进来。 三个。 韩老夫人在床头摸了摸,摸出一张黄符。 这个时候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她把黄符放下,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里面的量可是符纸上的十倍都不止。 她拿着瓶,正要推门出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三个黑衣人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花伯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 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淡淡的,像是刚拍死了三只蚊子。 韩老夫人推门出去,压低声音:“老花?” 花伯回过头,行了个礼:“老夫人,吵着您了?” 韩老夫人看看地上的三个人,又看看他手里的擀面杖,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大半夜的拿着擀面杖干啥?” 花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家伙,似乎也有些意外。 “顺手。”他说。 “这三个人死了?” “没有。”花伯蹲下身,翻了翻其中一个人的衣襟,“打晕了。” 他借着月光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老夫人,您先回屋。”他说,“这里老奴来处理。” 韩老夫人忽然问:“他们来干啥?” “老奴也不知,反正不是来散步的。” 韩老夫人福至心灵:“会不会是来找东西的?” 听到韩老夫人主动问起,花伯一向半眯的眼睛陡然睁大:“老夫人想起什么了?” “嗯?”韩老夫人没听懂。 “您有没有藏了个什么东西,比如玉佩之类的。他们会不会是来找这个的?” 花伯耐心地徐徐引导。 “柿蒂纹的圆形玉佩,上面有四瓣柿子蒂。” “玉佩?柿子?” 望着老夫人迷茫的神色,花伯就知道她什么也没想起来。 他忽然有些心灰意冷。 片刻后,他敛了敛心神,说道:“老夫人先回屋歇着吧。这事,老奴会跟大爷禀报。” 韩老夫人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老花。” “嗯?” “那根擀面杖明天还能用吗?” 花伯低头看了看手里沾了血的擀面杖,沉默了一瞬。 “洗干净了,应该还能用。” 韩老夫人放心了:“那就好。圆啾做的擀面条可好吃了。” 她打了个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花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三个人,低声说了一句: “算你们走运。” 此时的新桥驿站。 被绑的镖师叫周虎,是大盛镖局的镖师。 他今年三十四岁,干镖行十三年,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疤二十多处。 他被关在驿馆后面的牢房里,手脚都被绑着。 他浑身是伤,但他一声不吭。 走镖这么多年来他挨过比这更狠的打。 现在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他娘要是知道他出事了怎么办。 他娘住在兖州乡下,今年六十七,腿脚不好,走路要拄拐。他每个月托人捎二两银子回去,雷打不动。 这月刚捎出去五天。 下个月的呢? 他不知道。 柴房门开了。 韩溯日站在门口,将一瓶伤药放在地上。 周虎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府城的判官还要几天才能到。”韩溯日说,“这几天你在这儿待着,一日三餐有人送。” 周虎低着头,忽然开口:“能,能帮我捎个信吗?” “给谁?” “我娘。”周虎的声音有些哑,“就告诉她,我出趟远门,下个月的钱可能晚几天,让她别担心。” 韩溯日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办。” 周虎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但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嗯。” 韩溯日转身要走,周虎忽然又开口: “那小子,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韩溯日脚步顿了顿,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死了的脚夫。 “有个老娘。” 周虎没再说话。 柴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韩溯日已经走出去了,周虎才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住。” 第二天韩家的早饭桌上,多了一个话题。 “昨晚有人翻墙进来了?”采星眼睛瞪得溜圆,“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得跟猪一样,知道才怪。”折月说。 采星不服气:“你不也睡得像猪?” “我只是比你晚到了那么一点点。”折月看向花伯,“我到的时候就看见花伯和大目把那三个人往柴房那边拖。” 韩老夫人听了后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突然一阵恶寒,飞快地将手里的包子扔进蒸笼里,然后看向花伯:“那三个人呢?” “在马厩。”花伯说,“大爷说,这事他来处理。” “真的吗?” “真的。” 韩老夫人看向溯日。 老花以前当过小偷,人品未必实诚。 但溯日不同,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品行如何,她是知道的。 溯日带着安抚的神情,朝韩老夫人点点头。 韩老夫人重新捡起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实在是太饿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晚饭一定要吃饱! 采星还在追问:“那他们来干啥的?偷东西吗?” “不知道。”溯日说,“等他们醒了,问问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大目跑进来:“老夫人,柳公子又来了!” 韩老夫人把最后一口包子放进嘴里:“今天可没有鸡腿哦。” 这次柳文允不是来吃鸡腿的。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见到溯日,直接开门见山: “韩镇丞,昨晚是不是抓了三个人?” 溯日看了他一眼:“柳公子消息倒快。” 柳文允深吸一口气:“那三个人,是我的人。” 饭桌上安静下来。 溯日放下碗,缓缓开口:“柳公子的人,大半夜翻我韩家的墙,是什么意思?” 柳文允看向他,眼神复杂。 片刻后,他忽然对着韩老夫人深深一揖: “老夫人,昨晚的事,是我的错。那三个人,是我派来保护您的。” 韩老夫人愣住了。 “保护我?” 柳文允直起身,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憋屈。 “昨日街上有人闹事死了人。死的还是马帮的人,我担心他们的人会上门来找韩镇丞闹着要公道。” 花伯目光灼灼问道:“为何我之前没在你身边见过这三个人?” “那三个人是家父新安排的护卫,他们来离江镇,是想……”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溯日。 “是想看看,韩家有没有什么麻烦。” 韩老夫人抓抓头:“你父亲认识我?” 柳文允感到一道沉重的目光压了过来。 是溯日。 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威压感,就像上次他跟随父亲去宫里参加太后寿宴时,遇到的那些贵人。 柳文允索性摊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呈给韩老夫人。 “这是家父昨日才到的亲笔手书。您看了便知。” 韩老夫人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上的字迹端正有力,写得不长,但意思很清楚。 十五年前,望春县郊外,柳元白遇刺,身受重伤,躲入一处破庙。当时有一年轻妇人路过,用一颗药丸救了他的命。后来他多方打听,才知道那妇人落户在离江镇,人称韩仙师。 他本想登门道谢,却因公务紧急调任,此事一拖就是十六年。 如今听闻新桥水驿重启,离江镇或将不太平,他放心不下,特派三名护卫前来,暗中照应。若有不妥之处,望韩老夫人念在他一片赤诚,莫要怪罪。 韩老夫人看完信,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半晌,她缓缓开口: “我记不起来了。” 柳文允愣住了。 第十九章 二十三年前 “十五年前?望春县?” 不管韩老夫人如何使劲想,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 她记得的事本来就不多,何况还是十五年前。那时候溯日七岁,折月才两岁,采星还没捡到。 为了养活两个孩子,她确实到处跑过,因为有些药材离江镇就是没有,她有什么办法。 可救过人? 她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把信递给溯日,小声说:“你看看,我救过人吗?” 溯日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令尊有心了。那三个人,柳公子待会儿可以领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往后若有照应,还请走正门。韩家的墙,不太结实。” 面对救父的恩人和救自己命的恩人,柳文允还能说什么?再也摆不了京城贵公子的架子,只得点头称是。 韩老夫人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吃了没?” 柳文允一愣:“啊?” “没吃的话,进来吃个早饭再走。圆啾今天蒸了大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可香了。” 柳文允想说不用了,但话还没出口,肚子先叫了一声。 韩老夫人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别客气了。大目,去把那马厩里的三个人也叫进来,一起吃!” 大目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一会的功夫,柳文允带着三个鼻青脸肿的护卫,坐在韩家的院子里,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大包子,吃得满头大汗。 柳文允一边吃一边暗赞包子太好吃了,还抽空瞄了一眼杨勉。 三个护卫则是一边吃一边偷偷瞄花伯。 采星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们疼吗?”他问。 三个护卫对视一眼,没说话。 “花伯打的,肯定疼。”采星自顾自地说,“他打人可厉害了,上次打那个谁,脸肿了三天。” 柳文允默默咬了一口包子,没接话。 采星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你们真的是来保护我娘的?” 一个护卫点点头:“是,少爷。” 采星想了想,忽然说:“那你们可得好好保护。” 他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娘可重要了。大哥说,她是咱家的宝。” 护卫们连连点头。 其中一个护卫小声说:“少爷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老夫人。” 采星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跑了。 夜深了。 韩家宅院静悄悄的,只有西厢书房的窗户还透着光。 花伯推门进去的时候,溯日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柳元白的那封信。 “那柳元白的事,你怎么看?”溯日问。 花伯想了想:“柳元白此人,老奴听说过一些。寒门出身,入仕二十余年,从地方小吏做到四品京官,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不是攀附钻营。风评不错,是个能吏。” “能吏。”溯日咀嚼着这两个字,“那他这封信,是真心道谢,还是另有所图?” 花伯没有接话。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毕竟老夫人施药救人也不是一次两次,自己当年也是被她所救。至于柳元白是否真被老夫人救过,这事他也不好说。 “大爷当时没跟在老夫人身边吗?” “七岁时我在建安书院上学,娘经常一个人去望春县的莽山采一种叫空星草的药,用于炼制小儿咳疾的药丸。” 好了,当时只有两个当事人。一个人不记得,另外一个说的是真是假也无从辨别了。 溯日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三个护卫,说是暗中保护。”他背对着花伯,声音淡淡的,“可他们翻墙进来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算哪门子保护?” 花伯沉默片刻:“也许,是想先探探底。” “探什么底?” “韩家的底。” 溯日转过身,看向花伯。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花伯,你说实话。”他慢慢开口,“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查什么?” 花伯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撩起衣摆,直直地跪了下去。 溯日脸色一变,伸手去扶:“花伯!” “大爷。”花伯跪在地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有些事,老奴瞒了您很多年。今晚,老奴想跟您说清楚。” 溯日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花伯那张苍老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在他家待了十年的老人,今天要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他收回手,回到案前坐下。 “说吧。” 花伯跪在地上,缓缓开口。 “老奴本名花无期,是江湖隐世门派入剑门的人。” 溯日点头。 花伯的真实身份,早在他卖身进韩家的那天就全盘相告了。 “当时老奴说是为了感谢老夫人的救命之恩,故而卖身报恩。这其实只是老奴卖身的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 花伯的声音变得低沉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奴有一个小师妹,叫宋红。” “二十三年前,师门接到一个任务。奉命保护一个人。” “谁?” “当时的太子妃。” 溯日的瞳孔微微收缩。 “师门派了三个人下山,小师妹是其中之一。” “去的时候师妹是不乐意的,只是师命难违。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就给我飞鸽传书。她说她与太子妃脾性相合,二人拜了姐妹。” “我不放心,担心她被人利用。便下山去太子府找她。她不肯跟我回山门。她说她要等太子妃的孩子出生,她要做孩子的干娘,她还要护着孩子平安长大。” “我拗不过她。自己回了山门。” “一年后,太子府出事了。” 溯日的手,慢慢握紧。 “太子妃将孩子托付给了小师妹,自己回了太子府。”花伯垂下眼帘。 “小师妹带着孩子一路逃亡,被杀手追杀。她给我传信,说自己中了毒,准备去药王谷求药,让我速来接应她。” 花伯的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波动:“收到信后我立即下山了。” “三天后,我在离药王谷三十里外的澜川河边上发现她的尸体。” “……她被一箭穿胸而亡。” 溯日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孩子呢?” “生死不知。” 第二十章 玉佩 烛火跳了跳,溯日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闭上眼睛。 良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年前被老夫人救回来的第一天。”花伯说,“老奴中毒被救,醒来后在院子里见到您。您身上系着一块玉佩。” “柿蒂纹,圆形,四瓣柿子蒂。那是太子妃的信物,我曾在太子府上见过。” 溯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空的。 那块玉佩,早就不知去向。 “玉佩不见了。”他说,“我问过娘,她说没见过。” “老夫人应当是藏起来了。”花伯说,“只是她记性不好,藏完就忘了。” 还有个可能,他没有说。 也可能拿去换点心了。毕竟那时候折月才七岁,韩家穷得很。 溯日沉默着。 花伯继续说:“老奴认出玉佩后,本想立刻跟您说明真相。可那时候您才十二岁,老奴想,这事太大了,说了,怕您承受不住。” “所以你就瞒了十年?” “是。”花伯低下头,“老奴有罪。” 溯日看着他,目光复杂。 十年了。 这个老人,每天早起晒药,傍晚洒扫,做饭看孩子,像每一个普普通通的管家一样。 谁能想到,他曾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无影剑”? 谁又能想到,他来韩家,不仅是为报恩,更是为代替死去的师妹履行诺言。 “起来吧。”溯日说。 花伯抬起头。 溯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来。 “跪了这么久,腿不疼?” 花伯愣了一下。 溯日看着他,语气平淡:“十年前我没能力承受,现在呢?” 花伯满心是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溯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坐吧。”他说,“既然要说话,就别跪着了。” 花伯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我娘知道吗?”溯日问。 “不知道。”花伯摇头,“老奴没跟老夫人说过半个字。” 溯日想了想,问:“你说你师妹宋红去药王谷求药,那她有没有求到药?还是说她去的时候药王谷已经被灭族了?” 溯日顿了顿,“亦或是,她就是药王谷灭谷的见证人?” 花伯没有回答,溯日的猜测,他这些年何尝没有想过。 当事人都已经死了,也无从可知了。 他唯一知道的是,她师妹宋红死亡和药王谷灭谷是同一天。 书房安静了很久。 “那你呢?”溯日看向花伯,“你的仇,报了没有?” 花伯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在没来韩家前,老奴一直在追查,只知道当年追杀小师妹的杀手,是朝廷的人。” “朝廷?” “是。”花伯说,“那些杀手的刀法、弩箭、追踪手段,都是军中路数。小师妹中的那一箭,是军中才有的破甲箭。” 溯日的手,慢慢握紧。 “你想报仇吗?”他问。 花伯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老奴只想找到那个孩子。” “找到了又如何?” 花伯的声音很低,“要替师妹护着那个孩子长大。” 溯日睁开眼睛,看着他。 “万一那个孩子不想报仇呢?” “万一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管那些陈年旧事呢?” 花伯不语。 溯日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娘亲生的。”他背对着花伯,声音很平静。 “她从来不瞒我。她说,我是她从江边捡来的,那时候我两三个月大,裹着一块破布,差点就冻死了。” “她把我抱回家,一口一口喂米汤,把我养活了。” “七岁那年,我问她,我爹娘是谁。她说不知道。她说她在捡到我后,沿河问了一圈,没人认识我,也没人丢孩子。” “后来我就不问了。” 花伯没有说话。 溯日看着他,忽然开口。 “花伯,我不是不恨。” 花伯抬起头。 溯日的声音很平静:“我恨。恨亲生父母为什么不要我。后来花伯你来了,我渐渐知道了一些事,我又恨过那些害了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可恨有什么用?” 花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溯日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我算过。“他说。 “算什么?” “算我现在有什么。“ 溯日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从九品的里正,连品级都不入的末流小官。“ 又伸出一根,“一个做生意的妹妹,再能干,也不过是商户。“ 再伸出一根又一根的手指,“一个背过千字文的弟弟,一个记性不好的娘,还有你,一个老了的江湖人。”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 “就这些。” 花伯沉默着。 “对面坐着的是谁?“溯日看向花伯,声音很轻,“是坐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花伯,你说,我现在去报仇,是去送死,还是去送死?” 花伯声音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话来。 溯日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之后,没人护着娘。没人拦着折月往火坑里跳。没人告诉采星,这世上有些事,傻乎乎地往前冲是会死人的。” 他端起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所以我等。” 他放下茶盏,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 “等什么时候我有了能动手的本事。等什么时候查清楚了所有的事,有了让人无从狡辩的证据。等什么时候我能护住我家里的人,不论发生什么,都能护住。” “到那时候,再谈别的。” 花伯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溯日的时候。 那时候溯日才十二岁,却已经在撑着整个韩家了。 他以为那个孩子只是早熟,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不是早熟,是一种骨子里的东西。 “大爷。“花伯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您说的等,要等多久?” 溯日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从容。 “花开的时候。“他说。 “什么花?” 溯日看向窗外,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娘说过,最烈的酒,往往装在最淡的碗里。“他说,“最狠的事,往往是不急着做的事。” 他回过头,看向花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燃着。 “花伯。“他说,“再等等。我会帮你。” 花伯看着他,像一棵在冬天不动声色积蓄力量的树,等着春天。 “好。“他说,“老奴等着。” 京城。皇宫。御书房。 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皇帝坐在案前,正在批阅。 他已经批了一个时辰,手边的茶凉了也没人换。 殿外有人轻轻叩门。 “进来。” 进来的是内侍总管,手中捧着一封密报。 “陛下,渊州那边传回来的。” 皇帝接过密报,展开来看。 看到上面的内容,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把密报放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离江镇,是哪个县?” 内侍总管恭敬答道:“回陛下,渊州信川府望春县下辖,镇子不大,紧挨着澜川河。” 皇帝没再说话。 他望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 内侍总管不敢出声,只静静候着。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开口: “澜川河,朕记得。” 内侍总管心头一跳,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退下吧。” “是。” 内侍总管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批着奏折,批完一封,又拿起下一封。 只是那封密报,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第二十一章 阿财 同来客栈门前的命案,处理得比想象中快。 死者是狼牙马帮的脚夫李老七,动手的是安和记请的大盛镖局的镖师周虎。 按大乾律,杀人偿命,没什么好说的。 可那镖师周虎被绑到驿馆之后,到了第二天一口咬定是对方先动的手,自己只是防卫过当。 狼牙马帮的人自然不认,两边又吵了一架。 最后溯日拍了板:周虎收押,等府城的判官来审;安和记出丧葬费,赔给死者家属;狼牙马帮约束手下,不得在镇上寻衅滋事。 三方都不太满意,但都捏着鼻子认了。 毕竟这里是离江镇,韩镇丞说了算。 但这事没完。 狼牙马帮的人死盯着安和记与大盛镖局的人。 安和记和大盛镖局的人缩在赵大财主的别院里,轻易不出来。 两拨人像两根绷紧的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而这根弦的另一头,系在赵大财主身上。 赵有财近来心情不错。 他在离江镇土生土长,从“小赵”熬成了“赵老爷”,又从“赵老爷”熬成了“赵大财主”。 但他还有个更短的称呼:阿财。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更不喜欢叫这个称呼的人。 韩家那个老妖婆。 二十多年了,她就没改过口。从第一次见面叫他“阿财”,一直叫到现在。 二十年前,他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被人叫“阿财”虽然别扭,好歹还能忍。 可如今他鬓角白了,脸上褶子一道接一道,她那张脸却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两个人站在一起,活像差了一辈。 她还叫他“阿财”。 每回听见这两个字,赵有财就觉得自己的辈分被生生压低了三寸。 压就压吧,他忍了。 可韩家那几个小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韩溯日当了里正,惯会收拢人心,全镇的人都听他的。 他赵有财想办个什么事,但凡跟镇上的公事沾边,就得看那小子脸色。 韩折月那个丫头,做生意比他还能耐。 信川府的商会,人家是说得上话的,他赵有财递了三年帖子,连门槛都没摸着。 他在离江镇做了二十年生意,折月才做了几年?凭什么? 就连韩家那个傻小子…… 想到采星,赵有财的脸色更差了。 前些日子,他小儿子赵宝在街上遇见韩采星。 本来也没什么事,偏偏赵宝多嘴问了一句:“你家那白貂是公的还是母的?” 韩采星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不过我娘说,看人看脸,看貂看尾。你的脸这么长,想必尾巴也长。你是什么变的?” 赵宝愣了半天,没听懂,但觉得被骂了。 这话传到镇上,赵宝被笑了好几天。 赵有财脸上也无光。 他活了大半辈子,攒下了这份家业,到头来连韩家一个傻小子都压不住? 越想越气。 好在,他搭上了安和记的船。 安和记的掌柜姓苏,叫苏明远,三十来岁,白白净净,说话和气,见人三分笑。 可赵有财知道,这人笑里藏着刀。 安和记明面上是兖州的大商号,做茶叶生意。可那三车茶叶底下藏着什么,赵有财亲眼见过。 短刀,弩箭,还有那些黑黝黝的药瓶。 苏明远没瞒他。 “赵老爷是聪明人。”苏明远笑着说,“咱们这趟来离江镇,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嘛,替贵人办点事。” “贵人?” 苏明远没接话,只是笑。 赵有财懂了。 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贵人要用他的别院,用他的人,用他在离江镇的名头。 他赵有财出了力,贵人自然不会亏待他。 至于贵人是谁。 苏明远偶尔漏过一两个字。 “京里来的。” 就这四个字,够了。 赵有财活了四十三年,终于有机会搭上京里的线。 韩溯日算什么?一个从九品的里正,连品级都不入的末流小官。 韩折月算什么?一个跑商的丫头,再能耐也是商户。 至于韩家那个老妖婆。 赵有财想到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快意。 等他把事情办成了,等贵人那边满意了,到时候看她还敢不敢叫他“阿财”。 他要把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叫她“小韩”。 不,叫她“老韩”。 别院的书房里,茶香袅袅。 赵有财陪着小心,把茶盏往苏明远面前推了推。 “苏掌柜,您尝尝,这是今年新下来的君山银针。” 苏明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赵有财赔着笑脸,搓了搓手:“苏掌柜,有件事,想请您帮忙递个话。” “赵老爷请说。” “是韩家那个韩溯日。”赵有财压低了声音,“他在离江镇当里正,这些年没少给我添堵。您看,能不能请上面的人运作运作,把他这个里正给罢了?” 苏明远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赵老爷跟韩家有旧怨?” “倒也不是什么大仇。”赵有财斟酌着词句,“就是,他太年轻了,做事不够圆融,镇上不少人都有意见。” 苏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赵有财心里有些发虚,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是为难就算了,我也是随口一说。” “不是为难。”苏明远慢慢开口,“是这事,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打听过韩溯日这个人。” “当年他任里正,是离江镇十七个村共同举荐的。这些年镇上太平,他的政绩听说也不错。望春县于县令欲招揽他去县衙任职,只是不知为何他都拒绝了。”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当年他能当选里正,完全是他娘韩老太婆帮的忙。” 提起这事,赵有财就一肚子气。五年过去了,这口气他仍没咽下。 当年他也是有意争一争这里正职位的。论财力、论人脉,他都摆在那儿,还花了不少银钱打点上下。 就连与他素来不睦的举人叶规,也未出手阻挠。 哪曾想,韩老太婆为了儿子当里正,竟行那等手段。 她竟然给十七个村的村民送肉送米,就为了拉选票。这不是妥妥的行贿吗? “既然这招对村民有用,为什么你不用?“苏明远问。 “我,我不屑行那下作手段。“ 其实不是他没干,他也干了。 不仅送米送肉,还每家送了一百文钱。 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这些可恶的村民,收了他的好处,结果还是选了韩溯日。 十七票全票当选,他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第二十二章 民心 赵有财咽不下这口气,拉了赵家村的村长问究竟。 赵家村长说的话,让他至今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 “赵老爷问我为什么大家选韩溯日?”赵家村长当时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那我问你,你觉得自己比韩溯日强在哪儿?” 赵有财一愣,随即道:“我有钱!我赵家有人!” “你有钱?”村长反问他,“你是有钱。可你知道韩溯日当驿丞这些年,给镇上办了多少事吗?” 赵有财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村长伸出一根手指:“新桥渡口的堤坝,是他带人修的。以前每年汛期,渡口那片地都要淹。现在呢?五年没淹过。” 又伸出一根手指:“镇上的孤寡老人,每月能领二斤米、一斤肉。钱哪儿来的?他妹妹韩折月出的,但他牵头办的。他说,离江镇的人,不能有饿死的。” 再伸出一根手指:“前年大旱,别的地方都闹饥荒,咱们离江镇为什么没闹?因为他提前三个月就带人挖了三条引水渠,把山上的泉水引下来了。他说,未雨绸缪,不能等旱了再想办法。” 村长放下手,看着赵有财:“赵老爷,这些事,你做过哪一件?” 赵有财说不出话来。 村长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你说你有人,赵家是有人,可你们做过几件实事?” “再说韩老夫人,你知道她这些年给镇上做过多少事吗?” “二十多年前,镇上有个陈老道,用鸡骨术骗了大家三十多年。每年收一次钱,说是能驱邪避灾。” “是谁拆穿他的?韩老夫人。” “她告诉大家,那鸡骨是用药水泡过的,埋在地里会自燃,根本不是鬼神作祟。” 村长顿了顿,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十年前,镇上闹‘水鬼’,说东离山下的潭子里有水鬼索命,吓得村里人不敢去挑水。你记得吧?” 赵有财当然记得。那阵子闹得人心惶惶,他家的下人都不敢去那边。 “后来是韩老夫人去了一趟,在水边站了半个时辰,回来说,哪来的水鬼,不过是水下有个暗洞,天热的时候往上冒气泡,气泡破了有响声,加上水流急,看着像什么东西在扑腾。” “她让人把潭子边的几棵老树砍了,说树根扎进暗洞里,堵住了水流,才会时不时往外喷气。树一砍,果然再没响过。” “从那以后,镇上再没人信那些歪门邪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有财知道,但他不想说。 “意味着那些靠装神弄鬼骗钱的人,再也不敢来离江镇了。多少人家保住了血汗钱?算都算不清。” 村长顿了顿,又说:“还有她那些药丸。虽说有时候把毒药当良药卖,可哪回吃死过人?顶多拉几天肚子。” “可治好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我家那口子的咳喘,就是她一副药治好的。没要钱,说顺手。” “她炼的药,毒不死人,却能救命。她画的符,唬得住人,也能安人心。她教出来的儿子,管得住镇子,也护得住百姓。” 村长看着赵有财,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赵老爷,您有钱,这大家都知道。可民心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您送米送肉,大家收下,谢一声。” “韩家送米送肉,大家收下,记在心里。” “为什么?因为韩家平时就在做事,不是在选里正的时候才想起来做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赵有财心上。一扎就扎到了现在。 “这样得人心的人,”苏明远看着他,“想把他拉下来,恐怕不容易。” “可他只是个里正……” “里正虽小,也是民选。”苏明远打断他,“更何况,他还是新桥水驿的驿丞。这个职位,归通政使司辖管。通政使司的柳元白,赵老爷听说过吧?” 赵有财当然听说过。 柳元白,正四品,管着天下水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柳元白的儿子柳文允,还在韩家吃过饭。 这事他派人打听过,说是柳公子跟韩家那个傻小子不打不相识,还专门上门赔礼道歉。 韩家怎么就跟柳家搭上了? 赵有财心里一阵发堵。 苏明远见他不说话,语气放缓了些:“赵老爷也不必着急。韩溯日这个里正当得再好,也只是个里正。咱们要办的事,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他不碍事,何必非要动他?” 赵有财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不是不办,是现在不值得办。 他点了点头:“苏掌柜说得是,是我太心急了。” 苏明远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赵老爷放心,你出了力,贵人那边都记着呢。等这趟差事办妥了,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赵有财心里一松,脸上又堆起笑来:“那就仰仗苏掌柜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苏明远想起下人回禀离江镇的事情时,提了一句关于韩仙师的事。 “听闻韩溯日的母亲是个散仙,可是真的?” “也没外界传的那么神乎。”赵有财语气不屑,“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哦?” 见苏明远一副不信的样子,赵有财道:“当年她来离江时一身狼狈,衣服上还挂着羊屎,怀里抱着个婴儿。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落难女子,好心问她要不要帮忙。结果她张口就问我,是不是那个婴儿的父亲。” “苏掌柜您想想,她要真是个散仙,能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要真是散仙,能算不出韩溯日是谁的孩子?” 苏明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韩溯日不是她亲生的?” “不是。” 苏明远放下茶盏,神情不变,语气却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赵老爷可还记得,她刚来那天,是什么情形?” 赵有财想了想:“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天她浑身湿透,像是从江里爬上来的。孩子用一块破布裹着,也不哭。” “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天?” “承熙十七年。”赵有财皱眉想了半天,“哪天我忘记了,只记得是在霜降前后。” 苏明远点点头,没再追问。 “此间事已了,明日我带商队就回去了。” “是是是,不知下批货什么时候来?”赵有财笑问,“我好提前将院子腾空打扫出来。” “等消息吧。” 待赵有财走后,苏明远回到案前,研墨,铺纸,提笔。 信写得不长,但该说的都说了。 他将信笺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亲信。 “连夜送出去。”他说。 与他同样连夜送信出去的,还有借住在韩家的杨勉。 信是写给京城的父母和兄长的。除了报平安,还请求兄长去工部都水司拓印一份黄淮水利图,再找钦天监漏刻科要一份望春县的地下水文图。 翌日,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 这是她在韩家的第五天,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作息。 早睡早起,三餐准时,饭后还有一壶茶。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穿衣。 洗漱完毕,推门出去。 院子里,花伯已经在晒药材了。大目在一旁帮忙,圆啾在灶房里忙活,炊烟袅袅,飘来一阵米香。 杨勉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闻。 她在京城的时候,早上起来是丫鬟伺候洗漱,然后去给母亲请安,再在厅里等着传早饭。 从来没有这样,自己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就能看见有人在院子里忙活,就能听见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这种日子,她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杨知事起得早。” 杨勉回头,看见溯日从廊下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的常服,腰间系着同色的带子,比穿官服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眉间带着清贵之气。 “韩镇丞也早。”杨勉拱手行礼。 溯日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径直往前院去了。 第二十三章 投缘 早饭依旧是圆啾的手笔。 一大盆粥,几碟小菜,两沓烧饼,一摞馒头,还有昨晚剩下的半只烧鸡。 韩老夫人第一个落座,筷子一伸,先夹了个鸡翅膀。 采星抱着三缺一,嘴里念念有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娘,这句是什么意思?” “就是天是蓝的,地是绿的,宇宙是平坦的。”韩老夫人啃着鸡翅膀,含含糊糊地回答。 杨勉差点被粥呛到。 折月面无表情地看了韩老夫人一眼,没说话。 采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继续背:“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娘,这句呢?是不是太阳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不圆,星星排排站的意思?” “对,手拉手的那种。” 杨勉默默低下头,专心喝粥。 她算是看出来了,韩采星的《千字文》为什么背了七年还不会。有这种教法,能会才怪。 饭后,折月忽然开口:“杨知事,上午有空吗?” 杨勉一愣:“二小姐有事?” “想去镇上布庄挑几匹料子,给娘和采星做几身冬衣。”折月说。 “春分她娘病了,回家照顾去了。我一个人挑着没意思,你陪我去逛逛?” 杨勉迟疑了一下。 她是来勘察河道的,不是来逛街的。 可折月已经站起来,笑盈盈地看着她:“走吧,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中午就回来。” 杨勉看了看溯日。 溯日正在喝茶,仿佛没听见。 她又看了看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鸡爪,压根没抬头。 杨勉只好站起来:“那,恭敬不如从命。” 离江镇的长街,逢集的时候热闹,不逢集的时候也热闹。 毕竟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镇子,该有的铺子都有。 折月带着杨勉,一路往布庄走。 路上时不时有人打招呼: “韩大东家,出来逛街啊?” “哟,这位是……”目光落在杨勉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工部的杨知事,在镇上勘察河道,借住在我家。”折月大大方方地介绍。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韩大东家好眼光。” 折月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杨勉却觉得那笑容有点奇怪。 好眼光?什么好眼光? 她没多想,跟着折月进了布庄。 布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张,人称张大嫂。 见折月进来,张大嫂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韩大东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新到了一批料子,您看看有没有合意的!” 折月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几匹料子出来,让杨勉帮忙看看。 杨勉虽说是女扮男装,但到底是姑娘家,对布料首饰多少有些见识。她认真看了看,指着其中一匹藏青色的说:“这个做外衫不错,颜色稳重,料子也厚实。” 折月点头,又挑了两匹。 张大嫂在旁边看着,忽然笑道:“韩大东家跟这位小哥,倒是投缘。” 杨勉愣了一下。 投缘? 折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大嫂又接着说:“我家那口子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陪着我逛铺子的。逛着逛着,就把我逛回家了。” 杨勉的脸腾地红了。 “张大嫂误会了!”她连忙摆手,“我跟二小姐不是……” “不是什么?”折月忽然开口,眼里带着促狭的光。 杨勉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张大嫂哈哈大笑:“韩大东家,你瞧这小哥,脸都红透了!” 折月也笑了,拍了拍杨勉的肩膀:“行了行了,张大嫂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杨勉松了口气,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刚才折月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故意的。 从布庄出来,折月又拉着杨勉去了杂货铺、点心铺,还有一家新开的书坊。 一路走一路逛,一路逛一路有人打招呼。 每个人打完招呼,目光都会在杨勉身上停一停,然后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杨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更要命的是,折月似乎完全没察觉。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肩碰着肩,有时候折月还会伸手拽她的袖子,让她看这个看那个。 杨勉心里直打鼓。 她在京城的时候,世家小姐跟男子相处,那都是隔着八丈远,说话低着头,眼神都不带往对方身上落的。 可折月呢? 折月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笑的时候露着牙齿,走累了还随手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她怀里一塞。 “帮我拿一会儿,我手酸。” 杨勉抱着那一堆东西,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偷偷看了折月一眼。 折月刚好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杨勉赶紧移开目光。 杨勉忽然想起刚才张大嫂的话,“逛着逛着,就把我逛回家了”。 又想起镇上那些人意味深长的笑。 再想起折月对她毫无防备的态度。 完了。 杨勉心里一沉。 韩二小姐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杨勉开始回想这几天跟折月的相处。 第一天吃饭,折月给她盛粥。 第二天出门,折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镇上。 第三天晚上喝茶,折月坐在她旁边,离得那么近,她都能闻见折月身上的香味。 第四天...... 杨勉不敢往下想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闯祸了。 她是女扮男装出来办差的,可折月不知道啊! 在折月眼里,她就是个年轻男子,还是个住在韩家的年轻男子。 这要是在京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外男走得这么近,那是要被说闲话的! 可折月呢? 折月大大咧咧的,完全不在乎。 杨勉越想越慌。 她咬了咬牙,决定试探一下。 “二小姐。”她开口。 折月回过头:“嗯?” “您,平时跟别人也这样吗?” “这样?哪样?” 杨勉斟酌着词句:“就是,一起逛街,一起买东西,一起……” 她没说完,折月已经笑了。 那笑容,杨勉看不懂。 “杨知事。”折月慢慢开口,“你是不是在想,我对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杨勉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 “你有。”折月打断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洪水猛兽似的。” 杨勉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折月走近一步,微微仰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杨勉能清楚地看见折月眼里的笑意。 那是一种捉弄人的、坏心眼的笑。 “杨知事,你猜对了。”折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对你有意思。” 杨勉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吓着了?”折月歪着头看她,“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杨勉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兴?高兴什么? 她是女的啊! 可这话不能说。 她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二小姐,这、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您是韩大东家,我是……我……” “你是杨知事。”折月替她说完,“工部来的杨知事,住在我们家的杨知事,陪我逛街的杨知事。” 杨勉快哭了。 “二小姐,我真的……” “真的什么?” 杨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知事。” 杨勉如闻天籁,猛地回头。 溯日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看着她。 “有事找你。”他说。 杨勉差点当场给他跪下。 “什么事?去哪儿?现在就走?”她几乎是跑过去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 身后传来折月的一声轻笑。 杨勉不敢回头,一路跑到溯日面前,气喘吁吁。 她跑得急,额角沁出薄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眉眼间还带着方才的惊慌,倒显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来。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 溯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折月。 折月正笑盈盈地看着这边。 溯日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对杨勉说:“走吧。” 杨勉拼命点头:“走走走!” 她跟着溯日,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折月终于没忍住,哈哈哈哈笑出了声。 第二十四章 石埂 杨勉跟着溯日,一路往江边走。 走出老远,她才敢回头看了一眼,折月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回家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两人走到江边,溯日停下脚步。 “这一段。”他指着江面,“杨知事这几日勘察下来,可有什么想法?” 杨勉定了定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江面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变缓,岸边淤积了不少泥沙。几棵老柳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岸边,根系裸露,摇摇欲坠。 “这一段河道,淤塞得厉害。”杨勉说,“平时过些小船倒还好。如果要过赤马舟和沙船,这段必须疏通。” 溯日点头:“怎么疏?” 杨勉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起来。 她画完之后,用树枝点了点那几个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处淤积最严重的地方,需要挖深。” 她一边点一边说,“挖出来的泥沙可以用来加固堤岸,就是您之前带人修的那段。” 她指了指上游的方向:“另外,那几棵老柳树得砍掉。根系已经把堤岸扎松了,再涨几次水,这一段肯定要垮。” 溯日看着她在沙地上画的图,没有说话。 杨勉继续说:“砍了树之后,得种上新的。不能种柳树,柳树根太浅。要种芦竹,芦竹根深,能固土。” “还有,这一段弯太急,水流不畅。最好能在弯道外侧砌一段石堤,把水势往中间逼一逼。石料不用太好,就地取材就行,咱们离江镇有的是石头。”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溯日。 溯日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杨知事倒是熟悉。”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道:“我来之前看过些资料。” 她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谦虚一点:“其实也不是很熟,就是,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一些。” 溯日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指了指沙地上的图:“你说的这些,要多少工期?多少人工?” 杨勉想了想:“如果人手够,两个月能完工。人工的话,加上挖沙、运石、砌堤,至少得五十人。” 溯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杨知事心里有数就好。”他说,“等图纸到了,咱们再细算。” 杨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要图纸?” 溯日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昨晚让大目送信,我听见了。” 杨勉的脸微微发热。 她让大目送信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以为大家都睡了,没想到溯日还没睡。 “那个……”她解释道,“我是让人去京里要两份图纸。一份黄淮水利图,一份望春县的地下水文图。有了这些,勘察起来更准。” 溯日点点头:“应该的。” 他顿了顿,忽然问:“杨知事家里,在工部有熟人?” 杨勉心里一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工部的图纸,尤其是黄淮水利图,不是什么人都能要到的。她让兄长去拓印,说得轻巧,可一个普通人家,哪有这个门路? 她支支吾吾道:“也、也不是什么熟人。就是,家父以前在工部待过,认得几个人。” 溯日看着她,目光平静。 “杨知事家学渊源。”他说。 杨勉分辨不出这话是夸她,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只能干笑两声:“韩镇丞过奖了。” 溯日没再说话,转身沿着江边往前走。 杨勉跟上去,心里直打鼓。 她刚才是不是露馅了? 应该没有吧? 她说的都是实话,父亲确实在工部待过,确实认得人。 只是没说是侍郎罢了。 两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溯日忽然停下脚步。 “这一段。”他说,“杨知事看看。” 杨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段江面比刚才那段宽,水流也急一些。岸边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 “这一段倒是没什么淤积。”杨勉说,“水流急,泥沙存不住。” 溯日点头:“这一段往下,就是新桥渡口。” 杨勉顺着江面往下看,隐约能看见渡口的影子。 “那这一段问题不大。”她说,“主要就是刚才那一段,还有渡口那边,渡口的堤坝是您修的?” 溯日点头:“五年前修的。” 杨勉走近看了看,堤坝修得规整,石块垒得严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韩镇丞懂这个?”她有些意外。 “不懂。”溯日说,“是请了懂的人来修的。我只是出人出力。” 杨勉点点头,心里对这个人又多了几分认识。 能干实事,不抢功劳,这样的人不多见。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杨勉忽然皱起眉头。 “等等。”她蹲下身,伸手拨开岸边的荒草。 溯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草丛下面,隐约露出一道石埂,沿着江岸延伸出去,一直没入前方的菜地里。菜地后面是几间黄泥屋子。 杨勉站起身,顺着石埂的方向往前走了十几步,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她蹲下又看了看,确认自己的判断。 “韩镇丞,这一段的地,是谁家的?” 溯日看了一眼:“赵有财家的。” 杨勉指着那道石埂:“这是堤坝的旧址。如果我没看错,这一段江岸原本是有堤的,后来被填平了,改成了菜地。” 溯日眉头微皱。 杨勉继续说:“咱们刚才说的那段淤积,就是因为这里没了堤坝。江水到了这一段没了约束,流速变慢,泥沙就沉下来了。如果能把这道堤恢复起来,上游那段淤积的问题能解决一大半。” 溯日看着那片菜地,沉默片刻。 “要恢复这道堤,得占多少地?” 杨勉目测了一下:“至少两丈宽,沿着江岸往上游走,大概……二三十丈长。” 两人又沿着江边往前走了一段,把整个河段都看了一遍。 杨勉越看越觉得,这道石埂是关键。 如果能把堤恢复起来,上游的淤积问题能解决大半。如果不能...... 她偷偷看了一眼溯日。 溯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认真地听着她说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二人这一走,就走了一上午。 溯日还有事要办,杨勉先回了韩家。 圆啾把饭菜热在锅里,端出来还是热腾腾的。 杨勉一边吃饭,一边想着上午的事。 正想着,折月从外面走进来。 “杨知事回来了?”她笑盈盈的,“上午累不累?” 杨勉看见她,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不、不累……” 折月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 “那就好。”她说,“明天要是有空,咱们再去镇上逛逛?” 杨勉差点被饭呛到。 “二小姐,我、我明天要画图……” “哦。”折月点点头,看起来有些失望。 “那后天呢?” 杨勉脑子一片空白,张口无言。 第二十五章 把柄 当夜,杨勉躺在床上,瞪着眼睛望着帐顶。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折月那句话。 “我就是对你有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那么好看。 杨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完了完了。 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如果是认真的,那自己该怎么办? 告诉她“其实我是女的”? 不行。 如果说了实话,那就得全盘交代。 交代她是借了兄长的身份文牒跑出来的。 大哥杨勉小时候生了一场病,落下了病根,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后来,在父亲的运作下,大哥进了工部,在都水清吏司任从九品知事。 而她本名杨妙妙,是一个闺中待嫁的小姐。 母亲有心要将她与三姨家的二表哥凑成一对,说什么亲上加亲。 可那二表哥早就有意中人了,是一个姓厉的姑娘。虽然历姑娘家世差了点,但人家两个就是两情相悦呀。 她杨妙妙硬插进去算什么?那不是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吗? 她不想当那个恶人。 可母亲不这么想,母亲说“儿女婚事,父母之命”,由不得她挑三拣四。 她实在没法子,正好赶上工部派员来离江勘察水道,兄长被点了名。 兄长从小不爱工部那些图纸活儿,偏喜欢摆弄琴棋书画,被父亲逼着去衙门,每日愁眉苦脸。 这回听说要出远差,愁得饭都吃不下。 她一听,心思就活了。 她不一样。她从小就喜欢这些。 小时候她常扮作大哥溜进工部衙门,一来二去,竟学了不少工匠门道。 图纸看得懂,算盘打得响,连那些老工匠都夸她有天赋。 所以当大哥苦着脸说“这差事怎么办啊”的时候,她脱口而出:“要不我去?” 大哥的眼睛当时就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文牒怎么办?” “你给我啊。” “被发现怎么办?”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娘那里你怎么办?”大哥问。 “我已经和娘说了,我要去松月痷礼佛小住。” “娘同意了?” “嗯,我跟她说等我礼佛回来就去见二表哥。” “还是太危险了。” “放心,我让流霞代替我留在松月痷。” 大哥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点了头。因为他有一首溥平曲正在创作的关键时刻。 他把文牒和公服一并塞给她,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露馅,千万别惹事,办完差赶紧回来。我这段时间就去神乐署待着。” 她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心里有数。” 就这样,贴身丫鬟流霞变成了杨妙妙,她杨妙妙变成了杨勉,带着身份文牒,一路从京城跑到了离江镇。 现在让她头疼的不是父母发现了后果会有多严重,那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命的是折月。 继续装糊涂?那岂不是在骗人家姑娘的感情? 可是如果不装糊涂,那就要坦白。 韩镇丞,他要是知道杨勉是个假的,上报上去,杨家肯定要担责,兄长肯定会被问责,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一想到这里,杨勉,不,杨妙妙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要不,明天开始躲着她? 可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怎么躲? 要不,假装有事,提前回京城? 可是河道还没勘察完,怎么回? 杨妙妙把头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里。 第二天,杨妙妙顶着两个黑眼圈,磨磨蹭蹭地走进饭厅。 韩老夫人已经坐下了,正啃玉蜀黍。 采星在吃一个比脸还大的肉包子。 折月还没来。 杨妙妙松了口气,挑了个离折月常坐的位置最远的地方坐下。 刚坐下,门帘掀开,折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耳边垂着一小缕碎发。 进门先往桌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杨妙妙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她走到杨妙妙旁边的位置,坐下。 杨妙妙:“……?” 她明明挑了个最远的位置,折月为什么非要坐过来? 饭厅里那么多空位! 折月拿起筷子,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杨妙妙看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 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还、还行。” “眼睛下面青的。”折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她碗里,“多吃点,补补。” 杨妙妙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咸菜,心跳得飞快。 她给我夹菜。 她刚才盯着我看。 她是不是又在暗示什么? 杨妙妙偷偷抬眼,想看看折月的表情,结果正好对上折月的目光。 折月正在看她,眼里带着笑。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杨妙妙赶紧低下头,埋头吃咸菜,再也不敢抬眼。 采星从包子里抬起头来,忽然来了一句:“杨大哥,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杨妙妙一口菜差点呛进鼻子里。 这次救她于水火的,还是溯日。 他姗姗来迟。 才坐下,采星就凑了上去。圆滚滚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大哥一番。 “大哥,你在生气?” 明明溯日一脸平静,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溯日确实在生气。 被赵有财气的。 昨天晚上他亲自去了趟赵家。 赵有财不在。管家说,老爷去县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一早,溯日让大目去赵家门口守着。 大目回来说:“赵老爷在家呢,我亲眼看见他在院子里喂鸟。” 溯日又去了。 这回管家倒是出来了,可一开口就是满脸歉意:“韩镇丞,实在不巧,老爷病了,不能见客。您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替您转达。” 溯日压着火气,把来意说了。 修堤的事,占赵有财的地,他按市价两倍补偿。堤修好了,赵家在江边的地以后也不会再受涝,这是双赢的事。 管家点头哈腰地进去禀报。 过一会儿,他出来了,脸上的笑容比方才还殷勤几分。 “韩镇丞,我家老爷说了,他那片地和那几间黄泥屋,是他早年发家的地方,也是赵家的风水宝地。动不得。多少钱都不卖。” 溯日看着他:“那要是镇上出面征用呢?” 管家赔着笑:“韩镇丞,您征用也得有个由头是不是?咱赵家那片地又不在河道范围内,您凭什么征?”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家老爷还说了,您要是想修堤,往上游修去。他那片地,您就别惦记了。” 听到这里,韩老夫人第一个炸了。 “赵有财这个老东西!不识大体,糊涂透顶,看来是又欠教训了。” 溯日还没说什么,折月立即道:“我倒是有办法给他点教训,就是见效没那么快。” 毕竟生意上的事,成败不在一时。 杨妙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有财那块地,正好卡在关键位置。他不松口,这堤就修不成。堤修不成,上游的淤积就解决不了。 淤积解决不了,不管是赤马舟还是沙船都过不了。 杨妙妙在心里把各种方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无解。 除非......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韩镇丞。”她开口。 “赵有财这个人,有什么把柄吗?” 溯日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第二十六章 下套 “把柄?” 杨妙妙点头:“这种人,跟他讲道理没用,给补偿也没用。他咬死了不松口,无非是觉得咱们拿他没办法。那就得让他知道,咱们有办法。” 折月在旁边笑了一声:“杨知事当真是慧心巧思。” 杨妙妙耳朵又有点发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就、就是随便想想……” 溯日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赵有财这人,虽说抠门记仇,但还真没什么大把柄。做生意虽然精,但不犯法;待人虽然抠,但不害人。镇上这么多年,没人说他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韩老夫人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没把柄,可以让他长个把柄。” 折月来了精神:“娘这意思,咱们给他下个套?” 采星一听“下套”,眼睛亮了:“抓兔子那种套吗?” “不是抓兔子。”韩老夫人摆摆手,“是抓人。” 采星更兴奋了:“抓人好玩!我喜欢!” 溯日沉吟片刻,缓缓道:“要下套,得有饵。赵有财贪什么?” “他贪钱。”折月说,“镇上谁都知道,赵有财的钱,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可光贪钱没用,得让他贪得忘了形。” “还得让他觉得,这是一条可以让他长期赚钱的路。”韩老夫人忽然插嘴。 杨妙妙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把柄”问得有点多余。 这家人,好像根本不需要外人出主意。 正想着,采星忽然举手:“我知道他最近在贪什么!” 众人看向他。 采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二狗昨天跟我说,赵有财家的管事在镇上收桐油,说是要囤一批,等涨价了再卖。可他不走明面收,偷偷摸摸地找散户收,价钱压得低,还不给票。” 折月眉头微动:“桐油?” “嗯!”采星点头,“二狗他爹是榨油的,赵家管事找过他,说有多少收多少,但要悄悄送,别让人知道。” 折月看向溯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桐油是紧俏货,尤其是最近。 抚西、固宁那边要打仗,朝廷在囤物资,桐油是造船必用的。 赵有财想囤桐油,八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发一笔国难财。 可他偷偷摸摸地收,不走明面,无非是想逃税。 “这倒是个路子。”折月说,“他收桐油,咱们就给他桐油。” 韩老夫人一拍大腿:“对!咱们弄一批假桐油卖给他,让他吃个哑巴亏!” 杨妙妙差点被口水呛到。 她想说‘这样不好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花伯却慢悠悠地说:“假的不行。赵有财那老小子精得很,收货肯定验。假的一验就穿帮。” 韩老夫人想了想:“那怎么办?” 花伯看向折月。 折月笑了笑:“桐油是真的。但卖桐油的人,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杨妙妙听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过来。这家人,是在用赵有财自己的贪,给他挖坑。 采星挠头:“二姐,你说啥?” 折月没解释,只是看向溯日。 溯日点了点头:“这事得找靠得住的人。” “春分她爹行不行?”折月说,“春分她爹在镇上赶了二十年的车,哪条路都熟。让她爹出面,赵有财不会怀疑。” “春分她娘不是病了吗?”韩老夫人问。 “病了,但不是大病。”折月说,“正好就说家里缺钱,想卖点存货换药钱。这个由头,赵有财肯定信。” 采星又举手:“我能干啥?” 折月看了他一眼:“你能干啥?让你的二狗和三猫那两个朋友多去赵家门口玩,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回来说给你听。” 采星眼睛一亮:“这个我会!” 韩老夫人乐了:“行,咱们家星宝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采星得意地挺了挺胸。 杨妙妙在旁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家人,说干就干,配合默契,好像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干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溯日。 溯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那就这么定了。折月,你安排春分她爹。采星,你跟二狗三猫说说,让他们机灵点。” 采星用力点头。 “花伯,你盯着赵家那边的动静。”溯日又说。 花伯应了一声。 溯日最后看向杨妙妙。 杨妙妙心里一紧。 “杨知事。”溯日说,“这事跟你无关,你不用掺和。” 杨妙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不该掺和。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闷。 春分她爹姓周,叫周大福,在镇上赶了二十年的车,人送外号“周快手”。 不是因为跑得快,是因为赶车稳当,二十年来从没出过事。 周大福是个老实人,老实得有点木讷。可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 他说的话,没人会往歪处想。 折月当天下午就去了周家。 周大福正在院子里修车,见她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韩大东家来了?快坐快坐!” 折月没坐,开门见山:“周叔,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周大福愣了一下:“啥事?” “听说赵家管事在收桐油?” 周大福点头:“是有这事。前些日子还找过我,问我有没有门路。我说我一个赶车的,哪来的门路,他就走了。” 折月笑了笑:“那现在,您有门路了。” 周大福不明白。 折月把来意说了。 周大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这事,是韩镇丞的意思?” 折月点头。 周大福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头:“行。” 折月有些意外:“周叔不问为什么?” 周大福摇了摇头:“韩镇丞这些年给镇上办了多少事,我心里有数。他要做的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春分那丫头在您手下干活,您待她好,我都记着。这事,我干。” 折月看着他,心里有些触动。 “周叔放心,”她说,“事成之后,少不了您的。” 周大福摆摆手:“韩大东家,您别跟我提这个。我不是为钱。” 折月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十七章 套中套 第二天一早,周大福就出门了。 他赶着车,慢悠悠地往镇外走。车上装着几个空桶,看起来像是要去拉货。 路过赵家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往里瞅了一眼。 巧了,赵家管事正好从里面出来。 “周快手!”管事喊他,“干啥去?” 周大福勒住缰绳,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去趟李家坳,拉点东西。” “拉什么?” 周大福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桐油。” 管事眼睛一亮:“桐油?你不是说没门路吗?这又是哪儿来的桐油?” 周大福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这个,不好说。” 管事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周快手,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跟我还藏着掖着?说吧,哪儿来的?” 周大福又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媳妇娘家那边,有几户人家榨了油,想卖。可他们不敢走明面,怕被官府查。正好我家那口子病了,缺钱,我就想着偷偷跑一趟,挣几个药钱。” 管事的眼睛更亮了。 “有多少?” “不多,”周大福说,“五六桶吧。” “全要了!”管事说,“价钱好商量,比市价高两成!” 周大福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周大福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的样子:“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送去李家坳。” “李家坳那边能有多少油水?”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快手,咱们是老熟人了,你信我。你拉回来,我全收,现钱。” 周大福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头:“那行,我拉回来给您瞧瞧。” 管事笑得合不拢嘴:“成!我等你好消息!” 周大福一甩鞭子,马车慢悠悠地走了。 管事站在原地,脸上全是笑。 周大福驾着车,出了镇子,拐上一条小路。 走了半个时辰,路边停着另一辆马车。 车上的人,是花伯。 周大福勒住缰绳,跳下车,走过去。 “花伯,办妥了。”他说,“管事说全要,比市价高两成。” 花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周大福打开一看,是几锭银子。 “这、这是……” “辛苦费。”花伯说,“拿着。” 周大福连忙摆手:“花伯,我不是为这个。” “我知道。”花伯打断他,“但这是规矩。你出了力,就该拿。” 周大福看着手里的银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伯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自己的马车。 “回去吧。”他说,“明天再跑一趟,把油拉回来。” 周大福点头,跳上自己的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二天傍晚,周大福的马车果然拉着一车桐油回来了。 管事早就等在门口,见他来了,赶紧招呼人卸货。 验货的时候,管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拿竹签挑了一点出来,闻了闻,尝了尝。 “好油。”他满意地点头,“周快手,你这是找着好门路了。” 周大福憨厚地笑:“运气,运气。” 管事数了银子,递给他。 周大福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管事,往后还有的话……” “有就送来!”管事说,“有多少要多少!” 周大福点头,赶着车走了。 管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 这批油,转手卖给官府,至少能翻一番。 赵家别院里,管事把这事禀报给了赵有财。 赵有财听了,眯着眼睛想了半天。 “周快手?那个赶车的?” “是。” “他哪儿来的油?” “说是他媳妇娘家那边,有几户人家偷偷榨的,不敢走明面。” 赵有财点了点头:“油验过了?” “验过了,上好的桐油。” 赵有财又想了想,忽然问:“他没说卖给谁?” 管事愣了一下:“说了,本来要送去李家坳的。我给拦下来了。” 赵有财的眉头动了动。 李家坳? 那地方,好像没什么收油的大户吧? 赵有财的疑问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管事接下来的话冲散了。 “老爷,您是不知道,周快手这一趟拉回来的油,成色比市面上那些都好。” 管事眉飞色舞地说,“咱们要是能把他那个货源攥在手里,往后可就发达了!” 赵有财的注意力立刻被“发达”两个字勾走了。 “他那个货源,问清楚了没有?” 管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问了。他说是他媳妇娘家那边的村子,有好几户人家合伙榨油,一年能出好几十桶。只是那些人家胆子小,怕被官府查到,一直不敢往外卖。” “胆子小?”赵有财嗤笑一声,“胆子小好啊,胆子小才好拿捏。”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样,”他说,“下次他再送油来,你跟他套套近乎,把他那个货源的具体位置问出来。” “能问出来最好,问不出来也没关系。先把这批油卖了,让他尝到甜头,往后他就离不开咱们了。” 管事连连点头:“老爷英明!” 赵有财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韩家?呵呵。 等他这条财路铺稳了,别说韩溯日那个里正,就是望春县的县太爷来了,也得给他赵老爷几分薄面。 三天后,周大福又送了一车油来。 这次比上次还多,整整八桶。 管事验完货,二话不说就把钱付了,还拉着周大福喝了一顿酒。 酒过三巡,管事开始套话。 “周快手,你那个货源,到底在哪个村啊?” 周大福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说话都有些含糊:“在、在于家湾再往里走,一个叫青石峪的地方。” “青石峪?”管事皱眉,“那儿我去过,没什么人家啊。” “有,有。”周大福摆摆手。 “藏在山里头,外人不知道。那几户人家,祖祖辈辈都住那儿,靠山吃山,种桐树榨油,攒了好几年的存货。” 管事的眼睛亮了:“好几年?” “可不是嘛。”周大福打了个酒嗝。 “要不是家里那口子病了,急着用钱,他们还不肯卖呢。说留着等涨价,能多赚一笔。” 管事心里狂喜,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又给周大福倒了杯酒。 “周快手,你可真是咱们赵家的贵人呐!” 周大福憨憨地笑,一口把酒干了。 消息传到赵有财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躺在榻上听小曲儿。 “青石峪?好几年的存货?” 他一骨碌坐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里头闪着精光。 管事点头:“周快手是这么说的。而且我派人去打听了一下,青石峪那边确实有几户人家,常年不出山,也不跟外头来往。” 赵有财的呼吸都粗了几分。 这要是真的,那可就是一座金山啊!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这批油,赶紧出手。”他说。 “越快越好。卖完了,再去找那个周快手,让他把青石峪的存货全拉出来。有多少,要多少!” “老爷,那价钱……” “价钱好商量。”赵有财一挥手,“只要能把这批货攥在手里,多花几个钱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别声张。尤其别让韩家那边知道。” 管事心领神会:“小的明白。” 接下来的五天,赵有财家热闹得像过年。 周大福一车接一车地送油,赵家管事一车接一车地收货。 前前后后,收了整整五十六桶。 赵有财算了算账,笑得合不拢嘴。 这批油要是能顺利出手,净赚的银子够他再买半个镇子的地。 更让他得意的是,韩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有财觉得,自己这回是赢定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这批油卖了钱,要不要在门口盖个牌楼,气气那家人。 然而,他的美梦只做到第五天。 第五天傍晚,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脸色白得像纸。 “老、老爷!不好了!” 赵有财正在算账,被他吓了一跳:“慌什么慌!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糟!”管事声音都在抖,“那批油,那批油出事了!” 第二十八章 认栽 “出什么事了?”赵有财腾地站起来。 管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那批油,外头都在传,说是匪赃!” 赵有财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说的?什么匪赃?谁的赃物?” “镇上都在传。”管事的抖着声音。 “说抚西那边剿了一伙山匪。山匪交待曾抢过一批官府的物资,物资里就有桐油。现在匪窝里不见了这批桐油。官府正在追查赃物流向。” “不见的那批桐油,数量、品类,跟咱们收的这批一模一样。怎么办呀,老爷。” 赵有财的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匪赃? 他收的桐油,是匪赃?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油是周快手送来的,他连大话都不敢说一声的人,不会有那个胆子。” 管事快哭了:“老爷,周快手他,他也不知情啊!他是从他媳妇娘家那边收来的,他媳妇娘家那边的人,说是从别人手里买的便宜货。” 赵有财的眼睛瞪得老大。 从别人手里买的便宜货? 那万一那个“别人”是山匪呢? 他越想越慌,额头上冷汗直冒。 “官府的人来了吗?”他一把抓住管事的领子,“抓人了吗?” “官府把周快手抓走了。”管事结结巴巴地说。 赵有财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完了。 如果官府真的查过来,他收赃物的事就坐实了。到时候别说油没了,人也要进去。 不,还没有。 他可以去求救。 安和记的苏掌柜。 苏明远不是说过,他背后有“贵人”吗?京里的人,肯定有办法摆平这事! 但苏明远几天前就离开离江镇了,要找到得去兖州。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七八天。 七八天时间,官府的人早就上门了! 他又想起叶举人。 叶规是镇上唯一的举人,又曾经当过县令,跟县衙那边一定说得上话。 厚着脸皮找他帮忙,说不定能通融通融? 赵有财往叶家跑。 到叶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家的门子说:“老爷去府城参加文会了,走了三天了,下个月才回来。” 赵有财站在叶家门口,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叶规不在。 苏明远也不在。 他还能找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韩溯日。 赵有财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不能去!你刚跟韩家撕破脸,现在去求他,不是送上门让人打脸吗? 另一个说:不去怎么办?难道等着官府来抓? 他要是被抓了是会杀头还是流放?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万贯家财怎么办? 他的小儿子赵宝怎么办? 赵有财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往韩家的方向走去。 他到韩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喘得说不出话。 开门的是大目,见了他,愣了一下:“赵老爷?” “韩、韩镇丞……”赵有财扶着门框,“韩镇丞在不在?” 大目回头喊了一声,片刻后,溯日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狼狈不堪的赵有财,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老爷有事?” 赵有财扑通一声跪下了。 “韩镇丞!救命!” 韩家花厅里,茶香袅袅。 赵有财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满头满脸的汗。 溯日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赵老爷慢慢说。” 赵有财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抖。 “韩镇丞,我是真不知道那油可能是匪赃啊!周快手说是他媳妇娘家那边的油,验过的,成色也好,我这才收的。” 溯日放下茶盏,看着他。 “赵老爷想让我做什么?” 赵有财咽了口唾沫:“韩镇丞,您是里正,又得县令看重。您能不能帮我去打听打听,这油是不是匪赃?” 赵有财恳切声道:“如果真的是匪赃,您能不能帮我跟县令说一声,我也是受人蒙骗,我完全不知情啊!” “我要是知道是匪赃,借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收啊!” 溯日看着他,目光平静。 “打听消息,我可以去。可万一官府真要查,我拦不住。” 赵有财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您只要帮我打听清楚,让我心里有个底,我就感激不尽了!” 溯日没说话。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赵有财忽然福至心灵,又补了一句:“韩镇丞,之前修堤的事,是我糊涂。那块地,您要用,我让!多少钱您看着给,不给也行!” 溯日抬眼看他。 “赵老爷这话,是跟我谈条件?” 赵有财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真心想帮忙!那堤修好了,对镇上好,对我也好。我之前猪油蒙了心,现在想通了!” 溯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赵老爷,修堤的事,镇上已经定了新方案。” 赵有财心里一紧:“定了?怎么定的?” “绕开您那块地。”溯日说,“往上游走,多绕两里地。工期长点,钱多点,但不用求人。” 他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绕开? 多绕两里地? 那他那片地,岂不是成了孤岛? 汛期一到,四面都是水,他那片地还种什么菜? 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韩镇丞,我那块地,白送给镇上修堤!不要钱!” 溯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有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片刻,溯日缓缓开口。 “赵老爷,修堤的事,不是我说了算。新方案已经定了,要走流程。你要是真想帮忙,等新方案批下来,再说。” 赵有财急了:“那、那要多长时间?” “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 赵有财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半个月? 等半个月,官府的人早就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又跪了下去。 “韩镇丞!我求您!那块地我现在就让出来,您拿去修堤!不要钱!您帮我去县衙打听打听,通融通融!只要这事能过去,往后我赵有财绝不再跟韩家作对!” 溯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县衙那边,我可以去帮你问问。”溯日说,“你那块地,按原来说的,市价两倍,镇上征用。” 赵有财愣了一下,“行。就按韩镇丞说的办。” 赵有财走后,折月从后堂转出来。 “大哥,还真让你算中了,他还真的来求你了。” 溯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要不来,堤也能修。多绕两里地的事。” 折月笑了:“可他来了。因为他怕。” 溯日没说话。 折月看着他,忽然问:“县衙那边,你真要去?” 溯日放下茶盏。 “去一趟。”他说,“总得让赵有财放心。” 折月挑眉:“那你去问什么?” 溯日看他一眼:“去问‘有没有这回事’。” 折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大哥,你这也太坏了。” 溯日没理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周快手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折月说,“我让他去躲几天就回来。” 溯日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折月坐在花厅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赵有财那块地,终于到手了。 第二十九章 展销会 溯日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 三天后,府城将要办秋收大庆典。 “于县令让我代表望春县去一趟。”溯日说。 “带些咱们县的特产,在庆典上摆个摊子,让府城的那些大老爷们看看。如果有觉得好的可以直接采买。” 韩老夫人正在院中的石桌前剪花样。 她剪花样自然不是为了绣花,而是为了贴画。 将各种人物、建筑、鱼虫、花鸟之类的先画再上色,然后剪下来。 最后拼凑在一张纸上。 这种耗时费心力又没意义的行为全家都看不懂。就连一向爱追捧她的采星都说这是比练字还要无聊的事。 但不知为何,韩老夫人却乐此不疲。 听到大儿子带回来的消息时,韩老夫人停下剪刀,抬起头:“啥庆典?” “说是知府大人新上任,想借着秋收的由头办个热闹,让各县都去露露脸。” “哦,展销会。”韩老夫人脱口而出。 展销会?溯日想了想,这名字倒也贴切。 “这知府老爷倒是个有想法的人。” 韩老夫人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眼睛一亮。 “知府老爷是不是也会参加?” 溯日点头,“于县令说,这回程知府会全程参加,亲自巡视各县的摊子。” 韩老夫人的眼睛更亮了。 “程润之?是程润之,对吧?” 溯日点头。 韩老夫人把剪刀往桌上一放,斩钉截铁地说:“我去!” 一直没出声却侧耳倾听的折月手里的茶盏晃了晃。 溯日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娘,您去做什么?” 韩老夫人一本正经地说:“我去看看咱们望春县的特产卖得怎么样。万一卖得不好,我就去帮忙叫卖几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咧,看一看。一块钱您买了不吃亏,一块钱您买了不上当。” 韩老夫人才演示完,采星就啪啪啪鼓起掌来。 “娘,您怎么那么厉害?连卖东西都会!” “不过。”好奇宝宝采星提问,“一块钱是多少钱!” “一个铜钱。” “那真的好便宜!都有些什么?我要买!” 韩老夫人得意地朝溯日扬眉,“怎么样?带我去府城吧!” “我不同意。” 率先提出反对意见的不是溯日,也不是折月,而是花伯。 韩老夫人瞪大眼睛,有种被自己人背叛的心痛,“老花,你为啥不同意?” 花伯反对的理由很简单,不想出远门,担心自己过劳猝死在外。 “就这?” “就这。” 韩老夫人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住了,前几天打人跟拍蚊子似的人是谁? 花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老奴今年六十多了,万一死在半道上,老夫人您还得给我收尸。” 韩老夫人:“……” 采星在旁边举手:“我可以帮花伯收尸!”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那我给你找个风水好的地方?” “采星!”折月瞪了他一眼。 采星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就是帮帮忙嘛。” “娘,您就别去了。”折月劝道。 “我要去,我要自己去!”韩老夫人硬气得很。 “老夫人自己去更不行。”花伯慢悠悠地说,“万一您在府城走丢了,老奴还得去找您。” “那我就让溯日找我!” “大爷要忙着摆摊,没空。” “那就让折月找我!” “二小姐要帮大爷招呼客人,也没空。” “那就……”韩老夫人看了看采星,忽然说不下去了。 让采星找?那估计两个人一起丢。 韩老夫人气得直跺脚:“老花,你就是故意的!” 花伯一脸无辜:“老奴只是实话实说。” 溯日在旁就是不发声。 折月凑过来,小声说:“大哥,你不管管?” 溯日摇摇头:“让娘闹吧。闹够了就好了。” 可韩老夫人显然没打算“闹够”。 她见花伯油盐不进,眼珠一转,换了招数。 “老花。”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花伯一愣:“老奴不敢。”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府城?”韩老夫人开始掰手指头,“我在这镇上待了二十二年,最远就去过望春县城。府城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想去看看,有错吗?” 花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韩老夫人继续掰手指:“我就想去看看热闹,看看知府老爷长什么样,看看咱们县的摊子摆得好不好。我保证不乱跑,不惹事,不给你们添麻烦。行不行?” 花伯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 韩老夫人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老花,你就当陪我去散散心。这些年我在镇上待着,也怪闷的。” 花伯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老夫人,您这招跟谁学的?” 韩老夫人眨了眨眼:“什么招?” “装可怜。” 韩老夫人立刻否认:“我没有!我是真可怜!” 花伯看着她,又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老奴跟您去。”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有一条......” “你说!” “到了府城,您得听大爷的。他让您去哪儿,您就去哪儿。他不让您去的地方,您不能乱跑。” 韩老夫人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他的!” 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溯日。 溯日笑了,“本来我和花伯就说好,要带你们去府城玩一下的。” 韩老夫人恍然大悟,“原来你俩在演戏。” 采星是一点也不介意被捉弄的,他欢呼起来:“去府城咯!去府城咯!” 出发前这三天,韩家上下一片忙乱。 圆啾忙着准备路上吃的干粮,大目忙着检查马车,花伯忙着把自己的药材都收拾好了。 韩老夫人倒是清闲,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只是时不时拉着折月念叨: “到时候见了程知府,你别往后躲。” “说话大方点,别总低着头。” “万一他夸你,你就笑笑,别板着脸。” 折月被她念得头疼,干脆躲到杨妙妙那边去了。 杨妙妙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连饭都很少回来吃。 折月去找她,她不是在江边画图,就是在屋里算账,一见面就搬出一堆河道的事来说,说得折月插不上嘴。 折月坐在她屋里,看着她埋头写写画画,忽然问了一句: “杨知事,你是不是在躲我?” 杨妙妙手里的笔顿了顿。 “没、没有……” 折月看着她,不说话。 杨妙妙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身子往后倾了倾。 折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退后一步,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杨知事,你娘应该很爱你吧。” 杨妙妙一愣:“啊?” 折月指了指自己的耳垂:“怕你不好养活,还给你打了耳洞。” 杨妙妙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完了。 她忘了。 她扮作兄长出门的时候,特意用脂粉把耳洞填平了,远远看不太出来。 可这几日在江边跑,日晒风吹,脂粉早掉了。 折月这么近地看着她,肯定看见了。 还好这里有个老习俗,男孩难养活的人家,会在小时候给他穿耳洞,扮作女孩养。 折月应该就是这么认为的。 杨妙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要找补,把这事给说合理了。 可折月没等她开口,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三十章 出发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八。 头天晚上,韩老夫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收拾行李。 包袱打开,塞进去两件换洗衣裳,又塞进去三张她最近新画的平安符。 想了想,觉得不够,又塞进去五张。 溯日处理完手上的事,看见院子里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从采星的房间里退出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人来。 他无奈摇头,放重脚步走过去。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那人回过身。 是韩老夫人。 她手里提溜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娘,您这是干什么?” 韩老夫人坦荡道:“我想把三缺一也装进行李里。” 溯日沉默了一瞬。 “您带它干什么?” “万一路上遇到坏人,它可以帮我咬人。” 溯日看着那只巴掌大的白貂,沉默了一瞬。 “娘,它咬不动。” 韩老夫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把三缺一从包袱里拎了出来。 三缺一睡得好好的,突然被拎起来,茫然地睁开眼,吱了一声。 韩老夫人把它塞回小窝里,拍了拍:“睡吧睡吧,不带你了。” 溯日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二十二年了,娘还是这样,心里藏不住事,一有动静就睡不着。 “娘,您早点睡。”他说,“明天要赶路呢。” 韩老夫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睡不着。” 溯日将她搀到花厅里坐下,陪她说了会儿话。 说着说着,韩老夫人忽然问:“那个杨知事,跟咱们一起去吗?” 溯日愣了一下:“她去干什么?” 韩老夫人说:“她一个人在镇上待着,多冷清。” 溯日想了想,点头:“明天问问她去不去。” “去府城我们住哪里?是客栈吗?我要住天字一号房!”韩老夫人十分期待地问。 “这个您不用操心,折月已经安排好了。她托人在府城买了个二进的小院子,家具什物一应是现成的,咱们去了就能住。” “为了住几天就买个院子,这会不会太浪费钱了?要不退了吧。” 比起住二进的院子,韩老夫人更想住客栈,而且是天字一号房,好酒好菜流水似地上,如果还有歌姬舞女表演就再好不过了。 “退不了,已经付过钱了。”溯日不明白老母亲为何对天字一号房如此执着。 更何况,府城的客栈也没有她说的天字一号房,倒是有上房和下房之分。 韩老夫人惋惜地长叹一口气。 “娘,问您个事。”溯日突然道。 “啥事?” “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块玉佩吗?” 韩老夫人愣了愣:“玉佩?什么玉佩?” “圆形,上面刻着柿子蒂的花纹。” 韩老夫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你有过这玩意儿?” 溯日看着她,目光复杂。 “娘,您再想想。” 韩老夫人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还是想不起来。” 算了,就知道是这结果。 “娘,我送您回房休息。”溯日扶起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一把拉住他:“你要那块玉佩干啥?” 溯日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想看看。” “好好的,有什么好看的。除非你是有用处。” 韩老夫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手道:“你是不是想拿去当定情信物?难道你看上杨小哥了?” 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他娘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溯日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 此刻,他忍不住反省,自己为何要问娘要什么玉佩! 以她娘这爱捕风捉影的性格,他以后恐怕难有安宁的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韩家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 圆啾把准备好的干粮一袋一袋往马车上搬。 大目检查车轮,往车轴上抹油。 春分在熨烫衣服。 采星抱着三缺一,蹲在角落,依依不舍地跟它说话。 “三缺一,你在家要乖,听大目的话,别乱跑,别咬人。” 三缺一吱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 韩老夫人从屋里出来,头上戴了顶新买的帷帽,身上穿了件簇新的衣裳,整个人焕然一新。 折月看见她,愣了一下:“娘,您这身……” “好看吧?”韩老夫人转了个圈,“昨晚上翻出来的,压箱底的,一直没舍得穿。” 花伯从外面进来,看见她这身打扮,也愣了一下。 “老夫人,您是去远游还是去相看人家?” 韩老夫人瞪他一眼:“胡说八道!我是去参加展销会!” 采星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认真点评:“娘像一只花蝴蝶。” 折月没忍住,笑出了声。 东西搬完,人齐了,该出发了。 溯日站在车前,最后确认了一遍人数。 “娘,折月,采星,花伯,我,圆啾,春分,还有……”他看向杨妙妙,“杨知事?” 杨妙妙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 “我、我不去。”她连忙摆手,“我还要画图。” “画什么图?”韩老夫人从车里探出头来,“去府城也能画。走,一起!” 杨妙妙张了张嘴,想拒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采星忽然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杨大哥,一起去吧!府城有好吃的!” 杨妙妙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 “走吧走吧!”采星不由分说,把她往车上拉。 杨妙妙稀里糊涂地就被拽上了车。 等她坐定,才发现折月正看着她笑。 三辆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北走。 折月与杨妙妙一辆,赶车的是春分。 春分虽是女子,但作为周快手的女儿,她自是赶得一手好车。 溯日独自一人赶了一辆车,车上全是离江镇的物产。 韩老夫人、采星和圆啾一辆,赶车的是花伯。 车厢里,韩老夫人兴致很高,一会儿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一会儿跟采星猜路边的树是什么树。 采星猜错了八回,终于猜对了一棵柳树,高兴得手舞足蹈。 相对于韩老夫人那边车上的热闹,杨妙妙这边则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图纸,假装在研究。 可她根本看不进去。 车厢不大,折月就坐在她对面。两个人膝盖对着膝盖,稍微动一动就能碰着。 她把图纸举高一点,挡住自己的脸。 可挡得住脸,挡不住声音。 “杨知事。” 折月的声音从图纸那边传来。 杨妙妙心里一紧,硬着头皮把图纸放下一点:“二小姐有事?” 折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没有促狭,没有捉弄,反而带着几分歉意。 “其实我是和你开玩笑的。” 杨妙妙愣住了:“啊?” “上次说对你有意思,是逗你玩的。”折月说,“我看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慌。” 杨妙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折月继续说:“我有喜欢的人。那人不是你。” 杨妙妙呆呆地看着她,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所以你不用躲着我。”折月收回目光,看向她,眼里又带上了一点笑意,“我把你当弟弟,跟采星一样。” 弟弟? 杨妙妙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折月。 她想说,我是女的。 可这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折月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纠结,又补了一句:“怎么?被我骗了几天,生气了?” 杨妙妙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那就好。”折月靠回车壁上,伸了个懒腰,“行了,图纸可以放下了。老举着不累吗?” 杨妙妙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举着那张图纸。 她讪讪地把图纸放下,心里却忽然轻松了许多。 原来不是那个意思。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她偷偷看了折月一眼。折月已经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侧脸在阳光里安静又好看。 杨妙妙忽然有些好奇,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可她没敢问。 第三十一章 澜川河上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溯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走水路还是走陆路?” 韩老夫人问:“水路快多少?” “快一个时辰。不过要从青阳县下船,再换马。” 韩老夫人一听“换马”,眼睛亮了:“换马?能骑马?” 溯日沉默了一瞬:“娘,您会骑马吗?” “不会。”韩老夫人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溯日看向花伯。 花伯面无表情:“老奴不教。” “老花,我看你以后不要自称‘老奴‘了,改称’老子’吧!” 韩老夫人说完狠狠道:“我要把你发卖掉!卖给煤老板去挖黑煤!” 采星安抚他娘:“娘,别生气。我教你呀!我在书上看过!骑马的姿势是这样的。” 他趴在车厢里,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 圆啾一看就乐了:“采星少爷,你这是青蛙,不是骑马。” 采星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姿势,恍然大悟:“哦,难怪我觉得趴着有点累。” 车厢里一阵笑声。 溯日也笑了,摇了摇头:“走水路吧。快一个时辰,能早点到。” 马车重新动起来,拐上了通往渡口的小路。 沿着小路走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澜川河横在眼前,水面宽阔,波光粼粼。渡口边停着几艘客船,有船工在甲板上忙碌。 溯日跳下车,去码头边找船。 折月扶着韩老夫人下车。韩老夫人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往江面张望。 “这就是澜川河?”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比离江宽多了。” 采星从车上蹦下来,三两步跑到水边,蹲下身子伸手去够水。 “别掉下去!”折月喊了一声。 采星头也不回:“不会!我就摸摸!” 花伯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渡口的人群,习惯性地把每一张生面孔都过了一遍。 圆啾从车上搬下几个包袱,春分在旁边清点。 杨妙妙最后一个下车,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宽阔的江面,忽然有些恍惚。 在京城的时候,她见过运河,见过渡口,见过南来北往的商船。可那时她是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远远地看一眼。 从来没有这样,站在江边,等着上船,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溯日很快回来了。 “船找好了。”他说,“客船,包了后半截舱,够咱们这些人坐。” 韩老夫人一听“包船”,立即道:“包船?那是不是很贵?” “折月付的钱。”溯日说。 韩老夫人立刻转头看向折月,满脸欣慰:“好孩子,不枉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折月面无表情:“娘,这话您跟我说过好多遍了。” “是吗?”韩老夫人眨眨眼,“那我再说一遍,不浪费。” 采星在旁边点头:“娘说得对,好话不怕多。” 众人上了船。 船舱比想象中宽敞,靠窗摆着一排长凳,中间还有张矮桌。 韩老夫人第一个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拍拍旁边的凳子:“采星,过来坐!” 采星挤到她旁边,趴在窗沿上往外看。 折月和杨妙妙坐在对面。 花伯在舱门口坐下,背靠着舱壁,正好能看见舱里舱外的动静。 圆啾和春分把行李归置好,也坐了下来。 溯日最后一个进来,在花伯旁边坐下。 船工解开缆绳,竹篙往岸边一点,船身轻轻一晃,离了岸。 采星“哇”了一声:“动了动了!” 韩老夫人也趴在窗沿上,看着岸越来越远,感慨道:“多少年没坐过船了。” 溯日问:“娘以前坐过?” “应该坐过吧。”韩老夫人说得不太确定。 船行了两刻钟,江面渐渐开阔,来往的船只也多了起来。 有货船从旁边经过,甲板上堆满了麻袋,船工喊着号子,声音粗犷有力。 采星看得目不转睛,脑袋跟着船转。 韩老夫人小声地哼起歌来。 杨妙妙听了一会儿,只觉这旋律有种别样的动听。 “老夫人哼的是离江小调吗?” 韩老夫人摇头晃脑,哼得正起劲,听见杨妙妙问,随口答道:“不是不是,这是我们那儿的歌。” 韩老夫人又哼了几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双手一拍道:“这歌是白素贞和那个女扮男装的人定情的歌。” 杨妙妙本来正专注地听着那旋律,听见“女扮男装”四个字,心里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提着的一口气稍稍松了一下。 采星一听白素贞,立刻从窗边扭过头来:“白素贞?就是娘上次说的那条千年白蛇?” “对对对!”韩老夫人来了精神,“就是她!这首歌就是她的专属歌!” 采星愣了一下:“蛇会唱歌?” 即便采星脑子里五彩斑斓的想象再多,也没办法想象出一条蛇张嘴唱歌是什么场景。 那画面太奇怪了。 一条大白蛇,盘在船头,张开嘴,“啊啊啊”地唱? 他打了个哆嗦,不敢往下想了。 韩老夫人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不是蛇唱,是别人在唱。” 正好一眼看到旁边小船上有撑船的艄公,她伸手一指:“是那个撑船的唱的。” 采星眼睛一亮:“艄公?那他会喊号子吗?” “会!嗓门特别大!”韩老夫人比划着,“一开口,整个江面都能听见!” 采星立刻问:“比圆啾姐姐的嗓门还大?” 圆啾在旁边憨憨地笑,显然也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韩老夫人认真想了想圆啾每天喊“开饭啦”的场面,点了点头:“差不多。” 采星倒吸一口凉气,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艄公肃然起敬。 “那后来呢?”采星追问,“白素贞和那个撑船的怎么样了?” 韩老夫人眨眨眼,忽然卡壳了。 她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怎么拨也拨不开。 “我想不起来了。”她老老实实地承认,“好像是在船上认识的,那个撑船的一见她就喜欢上她了,然后就唱这首歌给她听。后来,后来……”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放弃:“反正后来就在一起了。” 采星听完,认真地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全船人都看向他。 采星一脸得意:“那个撑船的一定是帮白素贞撑船过河,白素贞没有钱付船费,就以身相许了!” 韩老夫人点头,“对,船费太贵了。” 折月差点被口水呛到。 杨妙妙在旁边听着,整个人都懵了。 以身相许?就因为没付船费? 这是什么离奇的逻辑? 可采星还在继续往下编:“然后那个撑船的家里穷,白素贞就用法术变银子给他花。后来被人发现了,告到官府,说他们是妖怪,就把白素贞抓走了。”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对对对!后来是被抓走了!” 采星得到了肯定,更来劲了:“然后那个撑船的就到处告状,告到知府那里,告到京城那里,最后告到了皇帝那里。皇帝说,你们俩是真爱,放了放了!然后就放了!” 韩老夫人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最后他们是在一块了!” 折月在旁边听着,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杨妙妙:“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杨妙妙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可采星讲得这么认真,韩老夫人听得这么投入。她觉得,真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她想了想,轻声说:“也许,这就是老夫人心里的那个故事吧。” 折月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是懂她。” 第三十二章 信川府 船行至半程,故事终于编完了。 圆啾从包袱里掏出干粮,摆在矮桌上。 “老夫人,饿不饿?吃点东西?” 韩老夫人一看,桌上摆满了烧饼、馒头、卤蛋、酱肉、腌菜,还有一壶水。 “圆啾啊,”她深吸一口气,“你这是把家搬来了?” 圆啾憨憨地笑:“我怕路上饿着。” 春分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准备了三个人的量。” 韩老夫人一愣:“三个人的?咱们这么多人,三个人的量怎么够?” 春分面无表情:“是三个她自己的量。”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采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说:“那圆啾姐姐一个人,能吃咱们所有人?” 圆啾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尽量少吃点。” 韩老夫人摆摆手:“别别别,你吃你的,咱家有粮。” 采星在旁边点头:“对,二姐赚钱多!” 圆啾小眼睛笑眯了,抓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船舱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招呼声: “韩大东家?是韩大东家吗?” 折月转头看向舱门。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绸衫,戴着方巾,脸上堆着笑。 折月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周掌柜?” 周掌柜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哎呀,没想到在这儿遇见韩大东家!您这是去哪儿?” “府城。”折月说,“周掌柜这是?” “巧了巧了,我也是去府城!”周掌柜往里看了一眼,“韩大东家这是,一家人出游?” 折月点头:“陪我娘去府城逛逛。” 周掌柜的目光往舱里一扫,并没见到能与“老夫人”年龄相匹配的女人。 “这位是我娘。”折月站到韩老夫人身边介绍。 周掌柜明显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回神,立刻拱手行礼:“老夫人好!老夫人好!” 韩老夫人咽下嘴里的卤蛋,点点头:“好,你也好。” 周掌柜转向折月:“韩大东家,方便到甲板上走走吗?” “好。”折月点头,又对韩老夫人道:“娘,我出去一下。” 韩老夫人挥挥手:“去吧。” 折月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但她没有立刻回舱。 她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平静的江面。 春分走出来,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二小姐,周掌柜说什么了?” 折月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说,晋商来了一个商队前日就到府城了。” 春分愣了一下:“是上次联手压价的那拨人?” 折月点了点头。 “他们来府城做什么?” “周掌柜也不清楚。”折月说,“只知道带队的是永兴号的少东家,姓霍,叫霍朝。去年商会宴席上,我见过他一面。” 春分皱起眉头:“这人好像不好对付?” “不是不好对付。”折月顿了顿,“是有点麻烦。” 春分看着她,没说话,但眉头皱了起来。 折月沉默了一会儿,说:“进去吧。” 她才进船舱,星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二姐,你怎么像一团麻线?” 折月愣了一下:“什么麻线?” 采星比划着:“就是那种缠在一起的、解不开的。你现在的样子就像。” 折月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你就会胡说。” “我没有胡说。”采星扭头找帮手,“娘,你说,二姐是不是像一团麻线?” 韩老夫人没看折月,反倒把采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星宝,你今天的头发也像一团麻线。” 采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早上出门太急,没梳好,这会儿确实有几缕碎发翘着。 “我这个不一样!”他辩解道,“我这是睡出来的,二姐那是愁出来的!” 折月挑眉:“你还知道愁?你一天天不学无术,知道愁字怎么写吗?” 采星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我当然知道!愁就是秋天的心。秋天的心就是想吃东西又吃不到!” 韩老夫人点头附和:“秋天一到,天气凉了,人就容易饿。饿了吃不着,可不就愁吗?” 杨妙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采星立刻抓住机会:“二姐,你看杨大哥都笑了,说明我俩说得对!” 折月瞪了杨妙妙一眼。 杨妙妙连忙摆手:“我、我没忍住……” 采星更来劲了,凑到折月面前,仰着脑袋问:“二姐二姐,你到底在愁什么?说出来让我们高兴高兴。” 折月抬手就给他一个脑崩儿。 “我现在最大的愁,”她一字一句地说,“就是怎么把你这个脑袋瓜子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采星认真地想了想,说:“装的还没背完的《千字文》啊。” 折月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团麻线,好像松了松。 采星见她笑了,立刻凑上去邀功:“二姐,你笑了!是不是我帮你把愁解开了?” 折月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头发是真的乱,像一窝草。 就在这一团混乱中,溯日的声音响起: “到了。” 他往窗外指了指。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船已经驶入一片开阔的水域,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城墙的影子。 “信川府到了。”溯日说。 韩老夫人立刻凑到窗边往外看。 远远的,一座城门矗立在江岸边上,城楼高大,飞檐翘角。 城门外码头上,船只密密麻麻,桅杆如林。 更远处,能看见街道的轮廓,人来人往,车马穿梭。 韩老夫人倒吸一口气:“这就是府城?” “是。”溯日说,“信川府。” 采星也挤过来,趴在窗沿上往外看,眼睛瞪得溜圆:“哇!好大!” 韩老夫人看了半天,忽然感慨道:“比咱们镇上热闹多了。” 船缓缓靠近码头。 透过窗子,能看见码头上人头攒动,有扛货的脚夫,有吆喝的商贩,有等候登船的旅客,还有几辆装饰讲究的马车停在岸边。 采星的目光被其中一辆吸引过去。 那是一辆黑漆马车,比周围的马车都大,拉车的马也格外神骏。 马车旁边站着几个穿皂衣的人,腰里挂着刀,神色肃穆。 更引人注目的是马车前后那几面旗子,还有举着牌子站成一排的人。 采星眨了眨眼,扯了扯溯日的袖子:“大哥大哥,那是在唱戏吗?” 溯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扯了扯嘴角:“知府的仪仗。” 采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知府?就是那个最大的官?” “嗯。” 采星立刻趴在窗上,望着渐远的仪仗,不解道:“为什么他们要举着牌子?” 杨妙妙在旁边轻声解释:“知府是四品官,按朝廷规制,出行可以用仪仗。那些举牌子的,写的是他的官职和名号。前面骑马开道的是差役,后面跟着的是随从。” 采星听得津津有味,忽然问:“那我大哥是什么品?能用仪仗吗?” 杨妙妙愣了一下,看向溯日。 溯日面色平静:“从九品,不入流。没有仪仗。” 采星想了想,认真地说:“大哥你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给你当仪仗!我举着牌子走在你前面,上面写‘韩采星的大哥’!” “我还会在前面喊‘让开让开,我大哥来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连平时不爱笑的春分都弯了弯嘴角,圆啾更是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只有韩老夫人没有笑。 在她听到“知府”两个字后,就一心火急火燎地要下船。 溯日连忙劝她:“娘,不急,船还没靠稳。” “怎么不急!”韩老夫人已经开始往外挪,“再晚那人就走了!” 采星茫然地问:“谁走了?” 韩老夫人头也不回:“知府!程润之!” 采星更茫然了:“娘你又不认识他,追他干什么?” 韩老夫人噎了一下。 她总不能说,这是你二姐喜欢的人,我得去看看长什么样,配不配得上我闺女。 她眼珠一转,找了个借口:“我、我就是想看看知府老爷长什么样!来都来了,不见一面多可惜!” 采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不看白不看。于是也跟着往外挤:“那我也去看看!” “回来。”溯日开口,“想看热闹,明天展销会上看。” 韩老夫人和采星同时停住脚步,齐齐回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溯日面无表情:“船没靠稳,谁都不许动。” 第三十三章 聚贤楼 府城的小院比想象中宽敞。 二进的小院子,前院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扑鼻。后院有几间厢房,足够韩家这些人住。 韩老夫人一进院子就相中了那棵桂花树,站在树下深吸一口气:“真香!能摘吗?” 折月正在指挥圆啾和春分搬行李,头也不回:“能。明天让人给您摘。” 韩老夫人满意了,开始在院子里转悠,东看看西摸摸,像只进了新窝的老母鸡。 采星跟在她后面,学着她的样子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哇”“哦”的惊叹。 溯日站在院门口,和花伯低声说着什么。 杨妙妙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这热闹的一家人,忽然有些恍惚。 在京城的时候,她也住过大宅子。 可那院子是安静的,规矩的,每一步都有人指引,每一句话都要斟酌。 从来没有这样,热热闹闹的,吵吵嚷嚷的,谁也不嫌谁吵,谁也不嫌谁烦。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有些羡慕。 “杨知事。” 杨妙妙回过神,发现折月站在她面前。 “发什么呆?”折月问,“行李放好了,咱们去吃饭。” 杨妙妙愣了一下:“吃饭?” “对。”折月说,“府城有家酒楼,叫聚贤楼,做的鱼是澜川河一绝。难得来一趟,不去尝尝可惜了。” “好。” 一行人出了门,沿着街道往聚贤楼走。 府城的街道比镇上宽得多,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采星像只出了笼的鸟,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 “二姐二姐,那个是什么?” “糖人。” “那个呢?” “滴奇。” “那个那个!” “泥叫叫。” 采星每得到一个答案,就发出“哦”的一声,然后继续问下一个。 韩老夫人也好奇,但她比采星稳重一点,只是东张西望,时不时感慨一句“真热闹”“人真多”“这个咱们镇上没有”。 杨妙妙走在折月旁边,听她介绍沿途的店铺。 “那家布庄的料子不错,明天带你来逛逛。” “那家首饰铺,东西一般,但掌柜人实在。” “那家茶馆的糕点还可以,就是茶不行。” 杨妙妙听着,忍不住问:“二小姐对府城很熟?” 折月点头:“做生意嘛,总得跑。” 杨妙妙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自己想象的厉害太多了。 在京城的时候,她见过那些商贾家的千金,哪一个不是娇养在深宅大院里,出门前呼后拥,哪有折月这样的,一个人跑来跑去,把府城的街道摸得门清。 “到了。”折月停下脚步。 杨妙妙抬头一看,一座三层酒楼立在街边,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三个大字:聚贤楼。 进了酒楼,掌柜一眼就认出了折月,亲自迎上来。 “韩大东家!好久不见!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折月笑了笑:“带我娘和弟弟来尝尝你们家的鱼。” 掌柜往她身后一看,目光在韩老夫人脸上停了一瞬,显然对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有些疑惑,但很快收回目光,殷勤地引着众人往里走。 “楼上请楼上请,给您留了靠窗的雅间。” 众人正要上楼,溯日忽然开口:“娘,你们先吃。我和花伯去府衙送文书,晚点到。” 韩老夫人点点头:“去吧去吧,别耽误正事。” 溯日又看向折月:“照顾好娘和采星。” 折月点头:“放心。” 溯日和花伯转身出了酒楼。 掌柜领着众人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临街的窗户开着,能看见街上的热闹。 韩老夫人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张望。 采星挨着她坐下,也往外看。 折月在对面坐下,杨妙妙坐在她旁边。 圆啾和春分挨着坐在靠门的位置。 掌柜亲自端了茶水点心来,笑道:“几位稍坐,菜一会儿就上。” 韩老夫人点点头,捏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府城的点心就是比镇上的好吃。到时候一定要多带一些回离江。 采星也伸手去拿糕点,刚咬一口,忽然扭了扭身子。 “怎么了?”折月问。 采星小声说:“我想上茅厕。” 折月正要起身,采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让伙计带我去就行。” 折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快去快回。” 伙计带了采星去,却没带采星回。 一是因为伙计实在太忙了,二是他没想到采星是个不会辨方向的人。 于是采星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然后…… 然后他就不认识路了。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左右看了看,两边都是门,长得一模一样。 “咦?刚才那个门呢?” 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看左右,两边长得一模一样。 他试着推开一扇门,往里看了一眼。不是,是放杂物的。 又推开一扇门,也不是,是空的。 他继续往前走,又推开一扇门。 这一回,门开了,里面有人。 两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满了酒菜。 采星愣了一下,正要道歉,忽然听见有人说: “这位小公子,可是有事?” 采星顺着声音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青年男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正看着采星,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采星眨眨眼,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好看。 不像大哥那种端端正正、让人不敢造次的好看。也不是杨小哥那种清秀文气、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好看。 就是那种说不上来哪儿好看,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的好看。 “我走错了。”采星老老实实地说,“我要回我娘那儿。” 青年男子笑了笑:“你娘在哪个房间?” 采星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青年男子往门外看了一眼,又问:“那你记得你娘长什么样吗?” 采星点头:“记得!我娘长得可好看了!比我二姐还好看!” 旁边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闻言,筷子顿了顿。 青年男子笑意更深了些:“那你二姐长什么样?” 采星认真地想了想,比划着说:“我二姐长得,就是那种,一看就是二姐的样子。” 锦袍年轻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采星扭头看他,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锦袍年轻人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我笑你说了跟没说一样。” 采星眨眨眼,认真地反驳:“怎么会一样?我说了我娘比我二姐好看,又说了我二姐一看就是二姐的样子。这两句话明明不一样。” 锦袍年轻人愣了一下,只得问,“那你是谁?” 采星理所当然地说:“我是韩采星啊。” 青年男子笑了笑,问:“那韩采星,你是怎么走丢的?” 采星老老实实地交代:“我想上茅厕,伙计带我去的。然后他走了,我就找不着路回去了。” 锦袍年轻人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青年男子,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孩子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青年男子倒是神色如常,甚至眼里还带着几分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采星面前,低下头。 “那我送你回去吧。” 采星点点头,跟着他走,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锦袍年轻人连忙站起来阻止:“这事哪能劳烦您。我叫下人过来送他。” 青年男子摇头,语气温和:“霍公子先吃,我送这孩子一趟。” 锦袍年轻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采星跟着青年男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朝锦袍年轻人挥了挥手:“那个霍公子,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锦袍年轻人,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采星又问:“你一个人吃这么多,吃得完吗?” 锦袍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挤出一句话:“多谢关心,吃得完。” 采星点点头,放心地跟着青年男子走了。 第三十四章 程知府 采星跟着青年男子,顺着走廊往回走。 青年男子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一边走一边随口问:“你们是外地来的?” “嗯!”采星点头,“我们从离江镇来的,来府城参加展销会。” “展销会?”年轻男人微微扬眉。 “就是那个秋收庆典,我娘说叫展销会。”采星解释道。 “我大哥说,各县都要来摆摊子,让府城的大老爷们看看我们县的特产。” 青年男子笑了笑:“你大哥是?” “韩溯日!”采星说起大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是我们离江镇的里正,可厉害了!” 青年男子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到一处走廊拐角,采星忽然停下脚步,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看看周围的房间,茫然道:“这儿我好像来过。” 青年男子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是酒楼的后院,种着几棵槐树,树下停着几辆马车。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布局,略一沉吟,问:“你们坐的那个房间,窗户能看到什么?” 采星想了想:“能看到街!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还有卖泥叫叫的,还有一个耍把式的,在喷火!” 青年男子点点头,目光往酒楼临街的方向扫了一眼。 “临街的房间,二楼,能看见卖糖葫芦和耍把式的……”他略一估算,“应该是东边那几间。” 采星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青年男子语气平常,“你们第一次来,伙计领你们上楼,应该不会走太深。二楼临街的房间就那么几间,能看见你说的那些东西的,应该是东边靠街的位置。” 采星听得一愣一愣的,眼里满是崇拜:“你好厉害!” 青年男子笑了笑,没接话。 采星又问:“你怎么猜出来的?” 青年男子说:“有些人经历得多,看得多,自然就能从一些小事里推测出更多的东西。” 采星想了想,又问:“那我呢?我能学会吗?” 青年男子低头看他一眼,目光温和。 “你不需要学。” 采星一愣:“为什么?” 青年男子说:“有些人靠脑子看世界,有些人靠心看世界。你靠的是心。” 采星挠了挠头,似懂非懂,但觉得这句话应该是对的。 青年男子没再多解释,只是笑了笑:“走吧,去找你娘。” 两人沿着走廊往东走,拐过一个弯,前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采星耳朵一动,立刻兴奋起来:“是我二姐!” 他小跑着往前冲,拐过弯,果然看见折月站在一间雅间门口,正和一个伙计说着什么。 折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她先看见采星,眉头一皱正要开口,目光却忽然顿住。 采星身后,一个青年男子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气度温润,步伐从容。 折月愣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青年男子走到采星身边,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韩大当家。” 折月的心猛地一跳。 他记得她。 “是、是我。”折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连忙定了定神,“程知府怎么……” 她话没说完,采星已经挤到两人中间,仰着脑袋问:“二姐,你怎么出来了?” 折月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程润之脸上移开,看向采星:“你这么久不回来,我出来看看。” “我迷路了!”采星理直气壮地说,“是这位好心人送我回来的!” 他说着,回头朝程润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你!叔叔!” 程润之微微颔首:“不必客气。” 折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韩老夫人的脑袋探了出来:“采星回来了?怎么这么久……咦?” 她的目光落在程润之身上,愣了一下。 程润之也看向她。 只是一眼,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张脸! 他看着韩老夫人,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 采星已经蹦到韩老夫人面前,仰着脑袋邀功:“娘!这位叔叔送我回来的!他可厉害了!我迷路了,他光靠窗户就知道我们在哪个房间!” 韩老夫人一听,立刻看向程润之,眼里满是感激:“哎呀,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这孩子路痴,出门就容易丢,多亏你帮忙。” 程润之微微颔首:“举手之劳,老夫人不必客气。” 采星在旁边补充道:“叔叔本来在跟朋友吃饭,一桌子菜呢!为了送我回来,他都没来得及吃!” 韩老夫人更感动了,“你这年轻人,心肠也太好了!快进来跟我们一起吃。对了,你姓什么?家住哪儿?回头我让采星他大哥登门道谢去!” 程润之笑了笑:“我姓程。” “姓程啊。”韩老夫人点点头,嘴里的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程公子心地善良,气度又好,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采星,你以后要多向这位程叔叔学习,知道吗?” 采星用力点头:“知道了!我以后也要像程叔叔一样,帮迷路的小孩找娘!” 杨妙妙在旁边听着,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位程公子气度不凡,衣着虽素净却布料考究,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折月刚才见了他,反应也有些奇怪。 她往折月那边看了一眼。折月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不太像平日里的她。 杨妙妙心里一动,想起刚才在走廊里,似乎隐约听见折月叫了一声“程知府”。 要真是知府,老夫人这样冒冒失失,不知道会不会将人给得罪了。 杨妙妙咬了咬牙,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老夫人,这位程公子,方才我好像听见二小姐叫他……知府。” 韩老夫人顿了一下,她看向程润之,眨眨眼:“知府?” 程润之微微颔首。 韩老夫人又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她一拍手:“程润之!你就是那个程润之!” 程润之不知道她说的那个程润之是谁,但笑总是没错的。 于是他笑着点头:“正是。” 韩老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程润之,目光比刚才更热烈了,一边打量一边点头,嘴里念念有词:“好,好,真好……” 采星在旁边茫然地问:“娘,什么真好?” 韩老夫人没理他,一把拉住程润之的手,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哎呀程知府!你早说啊!来来来,快进来坐!今天这顿饭,你必须吃!” 采星在旁边帮腔:“程叔叔你刚才肯定没吃饱。晚上一定会饿肚子,饿着肚子睡觉容易做恶梦。” 韩老夫人却忽然转过头,正色道:“别叫叔叔。” 采星一愣:“那叫什么?” “叫哥哥。”韩老夫人一本正经地说,“程知府年轻着呢,叫叔叔把人叫老了。” 采星挠挠头,听话地改口:“程哥哥!” 程润之笑着点了点头。 韩老夫人在心里默默点头。 嗯,叔叔变哥哥,哥哥以后变姐夫,顺理成章。 完美。 第三十五章 一起吃饭 从程润之答应留下来那一刻起,折月就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过无数次和他再见面的场景。 可能是公务场合,她递上文书,他公事公办地点点头。 可能是商会宴席,他坐在主位上,她远远地看一眼。 可能是街上偶遇,她装作不经意地走过,他压根不会注意到她。 或者她鼓起勇气上门求见,他让衙役出来打发她走。 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一府之主,四品知府,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答应了一个陌生老太太的邀请,要跟一家子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 折月悄悄看了一眼正在热情招呼程润之入座的韩老夫人。 娘到底有什么魔力? 程润之这个人,她是清清楚楚知道底细的。 出身安西程家,少年成名,十八岁就中了进士,入翰林,三年外放,五年升知府。 一路走来,见过的大场面、打过交道的大人物,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这种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 可娘就这么一拉,他就进来了? 折月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娘真是个仙师?能让那些见过世面、历经风浪、阅人无数的人,莫名其妙地放下防备? 杨妙妙也在旁边发愣。 她在京城见过太多官员,从五品到一品,哪个不是端着架子,出门前呼后拥,吃个饭都要提前三天递帖子。 可这位程知府,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她忍不住多看了程润之几眼。 这人,要么是太过随和,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可图什么呢? 韩家有什么值得一个四品知府图的? 难道是因为韩镇丞? 雅间里,圆啾和春分已经手脚麻利地添了一副碗筷,还顺手把桌上的茶和点心重新摆了一遍,把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 程润之被韩老夫人按着坐下,旁边就是折月。 折月的脸微微发热,低着头不敢看他。 韩老夫人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心里那杆秤已经打好了算盘。 算盘正打得噼里啪啦响,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溯日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往室内一扫,在程润之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神色如常地走了进来。 花伯跟在他身后,进门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同样在程润之身上掠过,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到了角落。 溯日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韩老夫人便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 “溯日你回来得正好!这位是程知府!就是信川府那个程润之程知府!采星刚才迷路了,多亏他给送回来!我一看这孩子就喜欢,非要留他吃饭不可!” 她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溯日,满脸写着“快谢谢人家”。 溯日听完,转向程润之拱手行礼。 “多谢程知府送舍弟回来。” 程润之颔首回礼:“举手之劳,韩镇丞不必客气。” 两人目光相触。 一个是一府之主,四品知府,少年得志,名满信川。 一个是边镇里正,虽胸藏丘壑万千,却甘愿偏安一隅。 任谁看,这都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官场寒暄。 可杨妙妙坐在旁边,却莫名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方才程润之那不经意的一扫,似乎把屋里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圆啾,春分,自己,角落里的花伯,最后才落在韩老夫人身上。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陌生人,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此刻,他和溯日对视,明明两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像是藏着两把收鞘的刀。 韩老夫人浑然不觉,还在旁边张罗:“别站着说话啊,快坐下快坐下!圆啾,让伙计快上菜!” 溯日落座,位置正好在程润之对面。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采星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圆啾:“刚才在程哥哥那边,我看桌上有一道用芋头做的丸子,看起来好好吃。你问问伙计能不能给我们也上一份。” 溯日看了他一眼:“程哥哥?” 采星点头:“娘说不能叫叔叔,叫叔叔把人叫老了,要叫哥哥!” 溯日没说话,只是看了韩老夫人一眼。 韩老夫人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溯日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程润之也端起茶盏,动作不紧不慢。 两人隔着茶盏,目光再次交汇。 一个想的是:他到底为什么来? 另一个想的是:这个人,不简单。 “韩镇丞此来府城,是为秋收庆典之事?”程润之先开了口。 “是。”溯日放下茶盏,“于县令让下官带些望春县的特产,在庆典上摆个摊子,让府城的诸位大人看看。” 程润之点点头:“望春县的茶叶不错,本府尝过,别有一番风味。” 溯日笑了笑:“正好此次下官就带了一些过来。晚点让人给大人送些过去。” 程润之摆了摆手:“不必那么麻烦,明日本府去你们摊位上买便是。” 韩老夫人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对程润之越看越满意。 这年轻人,不光长得好看,当官当得好,说话还好听,处事也漂亮! 知府大人亲自到他们的摊位上买茶,不就成了望春县的活招牌了吗? 说话间,伙计端着托盘进来了。 热菜一道道摆上桌,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雅间。 折月清了清嗓子,开口介绍:“这道是澜川河鲤鱼,用酱料腌制后上笼蒸的,鱼肉鲜嫩,酱香浓郁。程大人试试吃不吃得习惯。” 她又指着另一道菜:“这个是藕夹,莲藕切片夹着肉馅,裹面糊炸的,外酥里嫩。” “这道是糯米排骨,糯米吸了肉汁,比排骨还好吃。” “这个是桂花糖藕,府城的做法比别处甜一些,娘你尝尝。” 韩老夫人早就等不及了,夹了一筷子糖藕送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好吃!真好吃!” 她又夹了藕夹,咬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嘴里裂开,里面的肉馅鲜嫩多汁,她连连点头:“这个也好吃!比咱们镇上做的好吃多了!” 采星早就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程润之坐在一旁,筷子动得不紧不慢,吃得极为克制。 溯日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娘和小弟这些年一直住在离江镇,很少出门。”他放下茶盏,语气随意,“乡野之人,礼数上若有欠缺,还请程知府见谅。” 程润之微微笑了笑。 “韩镇丞多虑了。”他说,“老夫人性情率真,待人热忱,这样的人,本府见过的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折月,语气里带了几分诚恳:“更何况,韩大东家是信川府赫赫有名的女商人,行事干练,落落大方。有这样的女儿,其母亲必定不是俗人。” 这话一出,韩老夫人顿时眉开眼笑。 “哎呀程知府,你这张嘴可真会说话!”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跟你说,我这女儿啊,打小就聪明,十二岁就敢一个人往外跑做生意。我这个当娘的,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教孩子!”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符,往程润之面前一递。 “来,程知府,这是我画的平安符,送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升官发财!” 折月脸色一变:“娘!” 溯日也开口:“娘,程知府是朝廷命官。” “没事没事。”程润之笑着打断他们,伸手接过那几张黄符,认真看了看,然后郑重地收进袖中。 “多谢老夫人。”他说,“我收下了。” 韩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得意地看了儿子女儿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人家知府大人多识货! 溯日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 “我收下了。”不是“本府”,是“我” 溯日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程润之。 程润之正笑着回应韩老夫人的热情,神色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溯日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第三十六章 私帖 程润之将那几张符收好,抬眼看向韩老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老夫人的术法,是在哪儿学的?” 韩老夫人正在啃排骨,闻言一愣:“什么术法?” “符箓。”程润之说,“老夫人画的符,本府虽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其中有些门道。” 韩老夫人眨眨眼,忽然来了精神。 “这个啊,我跟你说,我从小就会!”她放下筷子,比划着。 “我以前,在一个神奇的地方长大。那里有很多很高很高的楼,晚上会发光的那种。” 程润之眸光微动:“很大的地方?很多很高的楼?” “对!”韩老夫人点头,“还有那种会发光的屏幕,手指一点,就能画符!比咱们这儿的黄纸好用多了!” 程润之沉默了一瞬。 “老夫人是打小就开始练这些的?” 韩老夫人想了想,点头:“应该是吧。我记不太清了。” “不太清?” “我这脑子不好使。”韩老夫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好些事都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好像是从一个很大很热闹的地方来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到了离江镇。”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程知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程润之微微倾身。 “我其实是个仙师。”韩老夫人神秘兮兮地说,“真的。我以前可威风了,一大群人见了我都要行礼,喊我‘韩仙师’!” 程润之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的东西几乎要漫出来。 “那,后来呢?” “后来?”韩老夫人挠了挠头,“后来我就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我跟人打架,把法力打没了,就变成这样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解释。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一个青衣小厮站在门口,躬身道:“大人,布政使柯大人的行驾已距府城五里外了。” 程润之点点头,站起身来。 韩老夫人顿时满脸惋惜:“这么快就走?菜还没吃完呢!” 程润之笑了笑:“公务在身,改日再叨扰老夫人。” 他转向韩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双手递了过去。 “老夫人,这是本府的私帖。往后您若是在府城有什么事,随时可来府衙找我。” 韩老夫人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一亮:“这算是通行证吗?” 程润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算是吧。” 韩老夫人喜滋滋地把帖子收进怀里,拍拍胸口:“好嘞!有事我就去找你!” 程润之点点头,又转向溯日,微微颔首:“韩镇丞,告辞。” 溯日起身回礼:“程知府慢走。” 程润之目光从折月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的杨妙妙身上。 杨妙妙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低下头。 程润之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带着小厮离开了雅间。 门一关上,韩老夫人立刻凑到窗边,扒着窗沿往外看,嘴里念念有词:“走远了没?走远了没?” 折月无奈道:“娘,您这是干什么?” “我想再多观察观察他。”韩老夫人头也不回,“万一他回头看一眼呢?” 折月:“……他回头干什么?” “看我啊!”韩老夫人理所当然地说,“我这么热情,他肯定对我印象深刻!” 采星在旁边点头:“娘说得对,程哥哥刚才看娘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折月愣了一下。 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下意识地看向溯日。 溯日垂眸喝茶,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多看看程润之的眼神。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是不是程知府回来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程润之。 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 他站在门口,目光往里一扫。 靠门边的位置坐着两个姑娘,一个胖胖的小眼睛丫头正埋头扒饭,另一个面容清冷,正在折手帕,都没抬头看他。 她们旁边是个五官秀气的年轻男子,端着茶盏小口抿着,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与他目光短暂相接,随即垂了下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头。他看似漫不经心,可那双半眯的眼睛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 霍朝对这种目光很熟悉,是练家子看人的眼神。 窗边蹲着个半大孩子,正是刚才截走程知府的叫韩采星的人。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气度沉稳,眉宇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他端着茶盏,听见动静也没抬眼,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个年轻妇人,瞧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正笑眯眯地往嘴里送菜。见有人进来,好奇地多看了他一眼。 可他要找的那个人,程润之不在。 “打扰诸位了,在下霍朝,冒昧前来……” 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顿住。 折月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安静了一瞬。 采星从凳子上蹦下来,跑到霍朝面前,仰着脑袋打量他一番,忽然一拍手:“是你!那个一个人吃很多菜的公子!” 霍朝嘴角抽了抽,低头看他一眼,语气复杂:“……正是在下。” 采星热情地拉住他的袖子:“你来找程哥哥吗?他刚走!你早来一步就好了!” 霍朝:“……” 这么快就跟程知府认了兄弟?真没瞧出来,韩折月竟有这样的手段! 他看了看采星,又看了看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折月身上。 折月已经站起身,脸上那点女儿家的羞涩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商人惯有的客气疏离。 “霍少东家,好久不见。” 霍朝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变,从方才的歉意变成了商人见面时的得体微笑。 “韩大东家。”他拱了拱手,“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折月微微挑眉:“我也没想到。霍少东家这是跟程知府有事相商?” 霍朝笑了笑:“一点私事,不值一提。倒是韩大东家,这是举家出游?” “陪我娘来府城逛逛。”折月淡淡道,“秋收庆典,望春县也要摆摊子。” 霍朝点点头,目光往屋里一扫,在韩老夫人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既然程公子不在,那在下就不叨扰了。” 他正要转身,折月忽然开口。 “霍少东家明日有空吗?” 霍朝回过头。 折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难得在府城遇上,想请霍少东家喝杯茶,叙叙旧。不知可否赏脸?” 霍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 “韩大东家相邀,哪有不去的道理。” “那就明日巳时,聚贤楼对面的听雨轩。”折月说。 霍朝点点头:“好,明日见。” 他转身离开,脚步从容。 门关上后,采星挠了挠头:“二姐,这个一顿饭吃很多菜的霍公子,你认识啊?” 折月嗯了一声。 “他是什么人?” “晋商霍家的少东家。”折月说,“做生意的,跟咱们算是同行。” 采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请他喝茶,是要跟他做生意吗?” 折月笑了笑,没说话。 韩老夫人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二丫,这人是不是也对你有意思?” 折月差点被口水呛到。 “娘!您能不能别看见个男的就往那方面想!” 韩老夫人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随便问问嘛。” 采星在旁边点头:“对,随便问问。” 第三十七章 深夜的点心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桂花树的香气在夜色里愈发浓郁,混着初秋的凉意,飘得满院都是。 采星打了个哈欠,感叹着说“好香啊”,然后就被花伯拎走去洗漱了。 折月为韩老夫人散了头发,脱了外衣,又打好热水放在盆中,嘱咐她娘洗漱好了就赶紧上床歇息。然后她便带着春分也回房休息去了。 热闹了一天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而此时,溯日踏月而归。 他刚才去驿站见了临县的一个县丞才回来。 本准备回房休息,路过韩老夫人的房间时,脚步顿了顿。 灯竟然还亮着。 他敲了敲门,然后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灯灭了。 溯日眉头微动。 他没出声,只是静静站着。 片刻后,屋里传来柜子抽拉的声音,然后是“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溯日再不犹豫,推门而入。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屋里。 韩老夫人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什么。 听见门响,她猛地回头,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心虚。 地上散落着几块点心。 溯日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是聚贤楼的桂花糕和藕粉糖糕。 应该是他娘趁人不注意,偷偷从酒楼带回来的。 “娘。”溯日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燃桌上的灯。 灯光亮起,韩老夫人的窘态一览无余。 她手里还攥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嘴边沾着糖粉,活像一只偷吃被抓的狸花猫。 溯日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茶。 “漱漱口。”他说,“您说过的,睡前吃甜食,牙齿会坏掉。” 韩老夫人接过茶,漱了漱口,放下茶杯立即辩解:“我没想吃,是它自己引诱我的。” “我本来想留到明天早饭后当甜点的,把它藏在柜子里。可是它的香味一直往鼻子里钻,还不要脸地邀请我快吃它。”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溯日:“它都开口邀请了,我怎么能拒绝?这叫成人之美。” 溯日:“……” 成人之美,是这么用的?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自己的娘计较用词问题。 这么多年来,他娘这套胡搅蛮缠的本事,从来没变过。 “那您倒是说说,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韩老夫人先发制人,“你今天赶了一天路,不累吗?不早点休息,跑来敲我的门干什么?” “我处理完事情,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韩老夫人摆摆手,“我是不会认床的,你放心吧。” 溯日忍不住笑了。 “娘,其实我是有个事想问您。” “啥事?” “您今天对程润之,为什么那么热情?”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道:“他帮了采星啊!采星迷路,是他送回来的。我这人知恩图报,热情一点怎么了?” 溯日看着她:“只是知恩图报?” “那不然呢?” “您知恩图报的时候,会拉着人家的手上下打量吗?” 韩老夫人想了想:“会啊。” 溯日继续问:“您会硬拉着人家留下来吃饭,还按着人家坐折月旁边吗?” 韩老夫人继续点头:“会啊。” “您会给人家送平安符吗?” “会啊。” “您会用那种眼神看人家吗?” 韩老夫人眨眨眼:“什么眼神?” 溯日沉默了一瞬,说:“很满意的眼神。”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立即反驳道:“我那是欣赏,欣赏你懂不懂?” 溯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娘,您说实话。” 韩老夫人坚持道:“我说的就是实话!我就是因为他帮了采星,感激他,才对他热情的!” 溯日摇了摇头。 “娘,您在撒谎。” 韩老夫人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您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边瞟。” 韩老夫人立刻把眼睛定住,斗鸡眼似地直视着他:“我没有!” 溯日看着她,不说话。 韩老夫人坚持了三息,终于败下阵来,移开目光。 “好吧,我承认,不止是因为他帮了采星。” 溯日等着她往下说。 韩老夫人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你。” 溯日一愣:“为了我?” “对!”韩老夫人找到了借口,顿时来了精神,“他是知府,是你的顶头上司!我帮你打好关系,以后你在离江镇,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溯日沉默了一瞬。 “娘,我现在在离江镇,已经是横着走的了。” 韩老夫人噎了一下。 但她很快找到了新的理由:“那不一样!现在你是里正,镇上的事你说了算。可万一哪天你想升官了呢?跟知府打好关系,对你有好处!” 溯日摇了摇头。 “娘,我跟您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升官。”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 溯日看着她,语气平静:“我只想守着离江镇,把咱们一家人的日子护好。若真想升官,早几年前我就接受了于县令的招揽,去县衙任职了。” 韩老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溯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娘,您说实话吧。” 韩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好吧,我招。” 她抬起头,看着溯日,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我是为了二丫。” 溯日眉头微动。 韩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二丫喜欢程润之。” 溯日愣住了。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愈发低了下来。 “家里这些年,全靠你和二丫在撑着。尤其是二丫,她一个姑娘家,十几岁就开始往外跑,一个人跟那些老狐狸周旋,吃了多少苦,从来不跟我们说。” 溯日沉默着。 他知道。他都知道。 “她虽然有你做依靠,可你以后总要娶杨小哥去过你们的小日子的。” 韩老夫人看着他,忧伤地说:“到时候,如果我也不在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溯日眉头微皱:“娘,您说什么呢?” “我就是打个比方。”韩老夫人摆摆手。 “总之,她那么要强,要强的人心里都苦。她不说,不代表没有。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了,我这个当娘的,当然要替她打算打算。” 韩老夫人继续说:“今天好不容易见着了,我是一定要帮他俩创造机会。让他留下来吃饭,让他坐二丫旁边,多说话,多相处。他一定会喜欢二丫的,毕竟二丫是那么好一女孩子。” 最后她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我一眼就看出来,程润之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溯日看着她:“您怎么看出来的?” 韩老夫人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仙师!我看人准得很!我一见他就喜欢,一见他就像见到亲人一样的喜欢!” 她说着,忽然眼睛一亮。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注定是要当我韩仙师的女婿!” 溯日:“……” 他看着他娘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第三十八章 反常 房间里,茶已经凉了。 溯日放下茶盏,忽然问:“花伯,你对那位程知府,了解多少?” 花伯一愣,想了想,道:“老奴只知道他是两榜进士出身。一年前从一个下品县的县令擢升到信川任知府。不仅政绩斐然,而且民间口碑极好。还听说他至今未娶妻。” “未娶。”溯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花伯试探着问:“大爷怎么突然问起他?” 溯日沉默片刻,淡淡道:“折月那丫头,心里有他。” 花伯沉默了一瞬,说:“二小姐的眼光,不会差。” 溯日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查过他。” 花伯等着下文。 “他为官五年,从无贪墨,从不站队,从不徇私。” 溯日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清官,要么是藏得极深的人。” 花伯皱眉:“大爷怀疑他?” “不是怀疑。”溯日摇头,“只是折月那丫头,值得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若是那位程知府心里有旁人,或者心里根本没有她,那就趁早断了念想。” 花伯沉默片刻,道:“大爷要老奴去查?” 溯日摆摆手:“不必。这种事,查不出来的。”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我娘已经把这趟水搅混了。” “您是说,老夫人今天那番热情……” 花伯斟酌着词句,“是想撮合二小姐和程知府?” 溯日点头。 花伯倒吸一口冷气。 要论搅动风云这事,花伯活了六十五岁,只服一人,那就是韩老夫人。 她不仅是搅动,而且是胡搅。 “老夫人的确是有这本事。” 比如望春县的王媒婆,人家本来是来给赵家说亲的,就因路过韩家门口时多看了一眼,就被老夫人拉着喝了杯茶。 喝完茶,王媒婆就把赵家忘得一干二净,一门心思要给年仅六岁的采星说亲。 赵家那边等了三天,愣是没等来人。 最后,赵家的亲事黄了,采星的名声倒是传出去了。 六岁就被媒婆惦记上,在整个望春县也是头一份。 还有,镇上张屠户家的儿子娶媳妇,她非要教人家唱什么“婚礼进行曲”。 结果新郎新娘拜堂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当当当当”,差点把高堂喊成“父老乡亲”。 这事传出去,镇上的人笑了半年。 后来谁家娶媳妇,都要问一句:“请韩老夫人了吗?请了的话,记得提前把耳朵堵上。” 还有,李家办丧事,她去帮忙,不知道怎么想的,给人家念了一段阿弥陀佛,又念了一段“阿门”,最后还补了一句“愿你化作星星守护我们”。 李家人哭了三天,不知道是被感动的还是被吓的。 此事后,镇上人提起韩老夫人,又多了一句评语: “韩老夫人送葬,一套一套的,佛家的、洋教的、还有天上星星的,总有一款适合你。” 想起这些往事,花伯再一次感叹:“老夫人这些年,确实是搅动风云的人物。” 溯日无奈一笑:“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接下来这几天,她肯定变着法子让折月和程润之见面。” 花伯沉默片刻,忽然问:“大爷有没有想过,程知府今日对老夫人的态度,也有些反常?” 溯日目光微动。 花伯继续说:“堂堂四品知府,竟然会愿意与一大家子陌生人吃饭。不仅吃了饭还留私帖,这些事,怎么想都不太寻常。” 溯日沉思不语。 花伯又道:“老夫人常说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程知府今日的表现,确实很反常。” 溯日点头。 他不是没注意到。 程润之看他娘的目光,不像是在看陌生人。 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而且是在熟悉的人身上寻找曾经的记忆。 “他对娘没有恶意。”溯日缓缓开口,“这一点,我能感觉到。” 花伯点头:“老奴也这么觉得。” “可即便没有恶意,这莫名其妙而来的善意,也让人不安。”溯日说。 “娘的身份本来就复杂,她记不起从前的事,但不代表从前的事不存在。万一这程润之跟她的过去有关……” 花伯接话:“那大爷打算怎么办?” 溯日沉默良久,道:“试探不如坦诚。” 花伯看着他。 “找个时机,跟他开诚布公谈一次。”溯日说,“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 花伯想了想,点头:“大爷说得是。既然没有恶意,不如堂堂正正谈一次。” 溯日嗯了一声。 “不过,要谈也得等这三日秋收庆典过了。”他说,“眼下先把正事办完。” 秋收庆典如期而至。 天还没亮透,圆啾就已经起来忙活了。 烧水、做饭、切肉,一个人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韩老夫人是被香味馋醒的。 她披着外衣推开房门,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精神了。 “圆啾,今天吃什么?” 圆啾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老夫人!蒸了肉包子,煮了小米粥,还有昨晚上卤的酱肉,切好了!” 韩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往灶房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房间,把那几张平安符揣进怀里。 想了想,觉得不够,又揣了几张。 想了想,还是不够,干脆把整叠都揣上了。 万一今天能遇见程润之呢?再送他几张! 韩老夫人揣着那叠厚厚的平安符,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胸口。 “这下够了。” 她刚转身,就看见采星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娘,你怎么起这么早?” 韩老夫人理直气壮:“我是被圆啾的包子香醒的。” 采星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了一阵肉香,眼睛立刻亮了。 “包子!我也要吃!” 折月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韩老夫人和采星蹲在灶房门口,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大肉包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活像两只仓鼠。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您能不能去饭厅吃?” 韩老夫人头也不回:“这里暖和。” 折月看了看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再看看门口那两只,懒得管了。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回头道:“娘,您今天和采星要乖乖听大哥和花伯的话,别到处乱跑。” 说完这句,她觉得以娘和小弟的性子,这样热闹的庆典,要他们俩待在一个地方不动,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她只能嘱咐道:“娘,如果迷路了,就抬头看。看城中哪座楼最高。这城中最高的楼,就是我们昨天吃饭的聚贤楼。到时你跟掌柜的说一声,请他派个伙计把你们带回雀儿巷,知道了吗?” 韩老夫人听话听音,急忙问道:“二丫,你不去庆典啊?” “我去不了。” 韩老夫人一愣:“为啥?” “约了霍朝。”折月说,“昨天说好的,巳时听雨轩。” 韩老夫人腾地站起来,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啃。 “你不去庆典,那程润之来了怎么办?” 采星在旁边举手:“我可以帮二姐见他!” 韩老夫人看他一眼:“你?” 采星挺胸:“对!我帮二姐看看他!” 这个傻小子,看心上人这种事,是能让别人替看的吗? 韩老夫人白了采星一眼,眼巴巴地望向折月,那眼神在说:你能不能去见程润之? 折月看着她,有些无奈:“娘,他来他的,我有我的事。” 第三十九章 贵子 “你有什么事比见程润之重要!”韩老夫人急了。 “他昨天说了要来咱们摊位上买茶叶的!你不在,多可惜!” 折月摇了摇头:“那是他随口一说,未必当真。” “怎么不当真!”韩老夫人把手里的包子往采星怀里一塞,走过来拉住折月。 “他是知府,说话一言九鼎,说了来肯定来!你不在,他来了见不着你,那多浪费机会!” 折月被她拉着,哭笑不得。 “娘,我真去不了。约霍朝是我主动提的,不能失约。” 韩老夫人瞪大眼睛:“你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生意上的事。”折月说,“能聊的事还挺多。” 韩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溯日从屋里走出来。 “娘,您别劝了。”他说,“今日程知府走不开。” 韩老夫人扭头看他:“走不开?他不是说要来买茶叶吗?” 溯日点头:“这次的庆典是他亲自督办的,连州城的布政使都来给他撑场子了。还有信川府各县的县令、商会代表以及不少外地客商。” “他今天要忙着接见和引见,即便到摊位,也是带着一群人走马观花地看。这种场合,他不可能特地停下来跟谁说话的。” 韩老夫人愣了愣:“你的意思是,他就算来了也不会和我们多聊几句?” 溯日说:“他真要来,也不会多说什么的。他上面还有位布政使大人呢。” 韩老夫人张了张嘴,顿时泄了气。 “那、那他不来也行。” 她悻悻地坐回灶房门口,重新抱起包子啃了一口,小声嘟囔:“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折月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杨妙妙从屋里出来。 她今天依旧是那身工部小吏的打扮,只是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杨知事?”折月看着她,“你这是要去哪儿?” 杨妙妙笑了笑:“我想去渡口看看。来府城一趟,想看看这边的河道和咱们那儿有什么不一样。” “不去庆典?” “庆典太热闹了,人挤人的。”杨妙妙说。 折月听完,忽然笑了。 “那正好。”她说,“我要去听雨轩,也是码头方向。咱们可以同路。” 杨妙妙愣了一下,看向折月。 折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和那日在马车上的坦诚一模一样。 自从那日折月说了“我把你当弟弟”之后,杨妙妙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不用躲了,不用猜了,不用提心吊胆了。 她点点头:“好,一起走。” 信川府衙,后堂。 程润之坐在客位上,亲自执壶,给上首那人斟了一杯茶。 “柯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上首坐着的是一个年近五十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 他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须,周身散发着多年为官的威仪。 他便是渊州布政使,柯培伦。 柯培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道:“润之不必多礼。你与老夫虽同在渊州为官,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有机会这样坐下喝杯茶。” 程润之笑了笑:“大人说的是。” 柯培伦放下茶盏,目光在程润之身上打量了一番,忽然道:“说起来,咱们两个倒是有缘。” 程润之微微扬眉。 柯培伦继续道:“当年你我科考,都是同一位座师,宋文渊宋大人。” 程润之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原来大人也是宋公门生?下官竟一直不知。” “不知者不怪。”柯培伦摆摆手。 “宋大人门生众多,老夫当年中进士时,你还是个童生呢。后来老夫外放多年,你入翰林,咱们一直没机会见面。直到去年你调来信川,老夫才知道,原来咱们还有这层渊源。” 程润之颔首:“能得大人提点,是下官的福气。” 柯培伦摆摆手:“提点谈不上,只是既然有这层关系,该照应的,自然要照应。” 两人闲聊了几句官场上的事,柯培伦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次大乾与陈国即将兵戈相见,除了今上有收复失地的雄心,还有一个缘故,你可知道?” 程润之神色一正:“大人请讲。” 柯培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陈国那边,一直咄咄相逼。” 程润之问:“大人说的相逼,是指?” “他们咬死了说,咱们乾国绑走了他们的贵子。”柯培伦说。 “这几年,两国交涉多次,陈国就抓着这件事不放。他们要求我们交人。可朝廷查来查去,根本没派人绑过什么贵子。” 程润之眉头皱起:“既无此事,为何陈国一口咬定?” “说是他们的国师算出来的。”柯培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程润之一时没说话。 柯培伦放下茶盏:“也许是空穴来风,借题发挥。可奇怪的是,若真是借题发挥,他们为何不换个理由?偏偏抓着这个不放,一抓就是好几年。” 程润之沉思片刻,道:“大人的意思是,此事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柯培伦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老夫琢磨了许久,觉得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确有此事,只是这贵子被人藏起来了。” 程润之点头:“第二种呢?” “第二种……”柯培伦顿了顿,“也许那贵子是自己藏起来的。所以才造成如今的局面。一方说有,一方说没有。” 程润之沉默片刻,问:“大人可知,那陈国的贵子究竟是谁?” 柯培伦摇头:“听闻是陈国顶要紧的人物。” 他看向程润之,语气凝重起来。 “润之,老夫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程润之欠了欠身:“大人请说。” “咱们渊州,离陈国最近。”柯培伦说。 “而信川府,又是渊州离陈国最近的地方。若是那贵子当真在乾国,若要藏,最可能藏的地方,就是边境。” 程润之瞳孔微微收缩。 柯培伦继续道:“老夫知道你刚来信川不久,但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该留意的,还是要留意。各县各镇,若有什么可疑的人,多上点心。万一真让你碰上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天大的功劳。 程润之沉默片刻,郑重道:“多谢大人提点。下官记住了。” 柯培伦点点头,端起茶盏,神色又恢复了方才的随和。 “行了,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今日是你主持的庆典,咱们出去露个面,让那些有心人看看,你这个知府,有老夫撑着呢。” 程润之起身,拱手道:“大人抬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堂。 刚走到门口,便有随从迎上来,躬身道:“两位大人,各县和商号的人都已齐聚南市口,等着庆典敲锣开始了。” 柯培伦哈哈一笑,拍了拍程润之的肩膀。 “走吧,润之。今儿个你是主角,别让人等久了。” 第四十章 自己管自己 庆典的锣鼓声从清晨响到日头高悬。 望春县的摊位设在南市口东侧,位置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 于县令在这事上用了心思的。 太靠前,难免被拿来跟那些富县比较;太靠后,又怕根本没人看。这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刚刚好。 溯日一大早就带着花伯和圆啾到了摊位上。 茶叶摆在前排,用竹篾编的小篓分装,篓底垫着晒干的粽叶,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后面码着几袋榛子、核桃,还有几罐野蜂蜜,都是离江镇的山货。 他还特意从镇上带了几匹土布,铺在桌面上,素净大方,倒比别处的绸缎桌围更显眼些。 韩老夫人和采星跟着花伯,在摊子后面坐着。 起初还好,东张西望看热闹。 一个时辰后,韩老夫人就开始犯困了。 庆典的锣鼓声一阵接一阵,吵得她脑仁疼。 “怎么还没来?”她打了个哈欠,“不是说知府要来的吗?” 花伯站在一旁,目光往人群里扫:“快了。” 又过了两刻钟,韩老夫人已经靠在采星肩上睡着了。 采星也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花伯叹了口气,伸手想推推采星,又缩了回去。 算了,反正那些人来了也是走马观花,叫醒了也看不了几眼。 “来了来了!大人们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开道的差役,后面跟着几个穿官服的官员,再后面是各府的幕僚、随从,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商贾,浩浩荡荡,足有二三十人。 柯培伦走在最中间,程润之稍稍靠后半步,一边走一边低声向他介绍各县的情况。 两人身后,跟着几个品级较低的官员,再往后,便是那些跟来凑热闹的商贾。 队伍在望春县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程润之上前半步,侧身向柯培伦介绍:“大人,这是望春县的摊位。” 柯培伦点点头,目光往摊位上扫了一眼。茶叶、榛子、核桃、蜂蜜,摆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溯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望春县离江镇里正韩溯日,见过布政使大人、知府大人。” 他的动作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在这嘈杂的集市里格外清晰。 柯培伦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溯日身上停了片刻。 这个年轻人,身量高挑,骨相清隽,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穿在身上,竟穿出了几分清贵之气。 站在这一众里正、商贾中间,气度格外不同。 “望春县的里正?”柯培伦问,“多大年纪?” “回大人,二十二。” 柯培伦微微点头,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程润之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于县令:“下官听望春县于县令说起过,韩里正是秀才出身,不仅是离江镇的里正还兼着新桥水驿的驿丞之职。” “这些年他将离江镇治理得不错,百姓安居乐业。” 柯培伦“哦”了一声,本欲离开的脚步又顿了下来。 “离江镇有多少户人家?” “回大人,登记在册的共三百四十七户,一千六百余人。”溯日答得很快。 柯培伦点点头:“三百多户,一千多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当里正这几年,觉得治理这三百多户人家,最难的是什么?” 溯日思索了一下,回道:“回大人,最难的不是管人,是让人自己管自己。” 柯培伦微微一怔,随即来了兴趣:“自己管自己?这话怎么说?” 溯日不紧不慢地开口:“离江镇偏居一隅,山多田少,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若是事事都要里正去管,一来我管不过来,二来百姓也不乐意被人管。” “那你是怎么做的?” “下官的做法是,定规矩,但不替人做决定。” 溯日说,“比如修堤、挖渠、收粮这些事,下官只定章程,告诉大家为什么要做、怎么做、做了有什么好处。至于谁家出多少工、出多少粮,让他们自己商量着定。” 柯培伦眉头微挑:“自己商量?若是商量不拢呢?” “那就再商量。”溯日说。 “离江镇的人,沾亲带故,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日吵一架,明日还得坐在一条板凳上吃饭。吵来吵去,最后总能吵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他顿了顿,又说:“实在吵不拢的,下官再出面。不过这几年,需要下官出面的时候不多。” 柯培伦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就不怕他们商量的结果,吃亏的是老实人?” 溯日抬眼,目光坦荡:“大人说的这个,下官也想过。所以规矩里有一条,商量的结果,所有人都得认。不认的,下官来认。亏了谁的,下官补给他。” 柯培伦愣了一下:“你补?你一个里正,拿什么补?” 溯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然:“下官补不起的,还有下官的妹妹。她做生意赚了些钱,算是离江镇的公库。这几年修堤、挖渠、接济孤寡,用的都是这个钱。” 柯培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 “你倒是舍得。” “不是舍得。”溯日摇头,“是下官算过账。” “堤修好了,地不淹了,百姓收成好了,镇上的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大家的心就定了。心定了,这镇子就太平了。镇子太平了,下官这个里正当着才安稳。”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说到底,下官也是为了自己。”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到柯培伦身后的几个随从都愣了一下。 柯培伦却没有意外,反而笑了笑。 “你倒是说实话。” 溯日垂眸:“在大人面前,不敢说假话。” 柯培伦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方才更长。 “你这个里正当得有意思。”他说,“老夫为官二十载,见过的地方官不少。有的靠严刑峻法,有的靠恩威并施,有的靠拉帮结派。像你这样,靠让人自己管自己的,倒是头一回见。” 溯日微微欠身:“大人谬赞。” “不是谬赞。”柯培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这法子,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要让百姓自己管自己,你得先让他们信你。信你之后,还得让他们信彼此。这个功夫,比发号施令难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你这个里正当得不差。” 溯日垂眸,神色依旧平淡:“大人过奖。” 程润之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溯日身上掠过。 他身后,于县令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神情。 第四十一章 托付 柯培伦已久未与底下的吏员说过话,这一通话聊下来,他竟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他将打量溯日的目光收回来,往摊位上看了看:“你们这里有什么特产?” 溯日侧身,让出摊位的位置:“回大人,离江镇多山,特产以山货为主。这是今年的新茶,东离山上采的云雾茶,用槐花炒过,有一股甜香。” 他拿起一篓茶叶,双手递上。 柯培伦接过来,打开篓盖,凑近闻了闻。茶香混着槐花的甜,确实与寻常茶叶不同。 “这茶倒是别致。” “大人若是喜欢,不妨尝尝。”溯日不紧不慢地说,“这茶性温,不伤胃,饭后饮最宜。” 柯培伦笑了笑,把茶篓递给身后的随从:“收着,回去尝尝。” 他又看了看摊位上的其他东西,拿起一颗榛子,捏了捏。 “这榛子也不错,颗粒饱满。” “离江镇的山上榛子树多,这些年镇上的人学着侍弄,品质比从前好了不少。”溯日说。 柯培伦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摊位后面传出来: “还有蜂蜜!可甜了!” 柯培伦一愣,循声看去。 摊位后面的货箱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手里举着一罐蜂蜜。 “采星。”溯日低声唤了一句。 采星立刻站直了,抱着蜂蜜罐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两位大人。” 柯培伦看着他,笑了笑:“这是你弟弟?” “是。”溯日说,“幼弟韩采星,今年十二岁。” 柯培伦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读过书吗?” 采星老老实实地说:“读过。” “读的什么?” “《千字文》。”采星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没读完。” 柯培伦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采星也不怕,仰着脑袋说:“我大哥说,读书不在快慢,在用心。我用心了,就是慢了点。” 这话说得天真,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柯培伦笑意更深了些,看向溯日:“你这弟弟,倒是有趣。” 溯日垂眸:“幼弟童言无忌,大人见谅。” “不妨事。”柯培伦摆摆手,又看了看摊位上的东西,“望春县虽小,东西倒是不错。今日这些,老夫都买了。” 溯日一愣,随即道:“大人,这……” “怎么?不卖?”柯培伦笑道。 “不是不卖。”溯日斟酌着词句,“只是这些东西粗陋,怕入不了大人的眼。” 柯培伦哈哈一笑:“老夫在京城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反倒是这些山野之物,难得。你只管装起来便是。” 溯日不再推辞,拱手道:“多谢大人。” 他转身,和花伯一起将摊位上的茶叶、榛子、核桃、蜂蜜各装了一份,码得整整齐齐,用竹篮盛了,双手递过去。 柯培伦的随从接过篮子,退到一旁。 柯培伦又看了一眼溯日,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程润之跟上去,两人并肩而行。 走出十几步,柯培伦忽然放慢脚步,侧头低声对程润之说了一句话。 “想不到离江镇还有这样出色的人物。” 程润之脚步微顿,没有说话。 柯培伦又补了一句:“凭老夫为官二十载看人的眼光,此人,不该埋没在一个偏远小镇。” 程润之心里想着,柯大人看人的眼光,确实准。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大人说的是。” 柯培伦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了。 队伍从南市口一路走过去,看了七八个县的摊位,又看了几场舞狮和杂耍。 日头渐渐偏西,柯培伦用过午饭,便要启程回渊州城了。 程润之送到城门口,柯培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到信川才一年,能把秋收庆典办成这样,不容易。” 程润之拱手:“大人过奖,都是按章程办的,不敢居功。” 柯培伦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说起来,当年在宋公门下,他老人家常跟我们说,做官先做人。人做好了,官自然当得明白。这话老夫记了二十年,今日也送给你。” 程润之郑重拱手:“多谢大人提点,下官谨记。” 柯培伦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昨日老夫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记在心上。” 程润之神色一正:“贵子之事,下官不敢忘。” “不只是贵子。”柯培伦道,“还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程润之微微倾身。 “换魂血玉。”柯培伦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可听说过?” 程润之面色不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帘,掩住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换魂血玉?”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下官略有耳闻,似乎是江湖上的传闻。大人为何会问起这个?” 柯培伦叹了口气:“是有人求到了老夫面前。” “求到大人面前?” “渊州高家,你可知道?” 程润之点头:“知道一些。渊州城中的大族,家中有人在朝中为官,生意也做得不小。” “对。”柯培伦点头。 “高家家主的嫡长子,快不行了。遍访名医,都说是无药可救。高家不知从哪里听说药王谷有一块换魂血玉,可以将人的魂魄移到另一人身上。他们信了这个,四处托人打听。”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高家跟朝中几位大人都有些交情,辗转托到了老夫这里。老夫不好推脱,只能答应帮他们留意。” 程润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大人也相信这世上有这种东西存在?” 柯培伦笑了笑:“信不信的,不重要。” 程润之点头,没再追问。 柯培伦这才又继续道:“重要的是有人信,有人求,老夫不好拒绝。你就当帮老夫一个忙,留心打听打听。若有什么消息,给老夫递个信。” 程润之垂下眼帘,声音平静:“下官明白了。” 柯培伦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程润之站在原地,目送车队渐行渐远。 他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褪去,眼中风云涌动。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柯培伦的车队已经看不见了。 第四十二章 合作 听雨轩在聚贤楼对面,三层小楼,比聚贤楼矮了一截,却胜在雅致。 门口种着几丛翠竹,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叮叮当当的响。 细细的水流从楼上垂下来,落在底下的石槽里,淅淅沥沥,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折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跟着伙计上楼。 霍朝已经在二楼等着了。 雅间临窗,正好能看见街对面的聚贤楼和远处码头上林立的桅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站起身,微微颔首:“韩大东家。” 折月还礼:“霍少东家。” 两人对面坐下,春分坐在折月身后。 伙计端上茶来,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霍朝亲自执壶,给折月斟了一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口却不是谈生意。 “韩大东家觉得,这听雨轩的名字,起得如何?” 折月淡淡一笑:“霍少东家是想听我说‘好’,还是想听我说‘好在哪儿’?” 霍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韩大东家果然爽利。愿闻其详。” 折月放下茶盏,目光往窗外那挂水帘扫了一眼。 “听雨听雨,听的是雨打芭蕉、雨落屋檐的意趣。可这里没有芭蕉,也没有屋檐,只有一道假的水帘。说是听雨,其实听的是水。水声淅沥,连绵不断,倒比真正的雨多了几分从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正的雨,总有停的时候。这道水帘却不会停。所以,这里听的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是‘不绝’。” 霍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片刻后,他轻轻击掌:“好一个‘不绝’。韩大东家这一解,比外面那些只知夸‘雅致’的人,强出十倍。” 折月笑了笑:“霍少东家过奖。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霍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道:“我有时候想,若是生在书香门第,每日读书作文,与三五好友品茶论诗,该是何等快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那挂水帘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折月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的大哥韩溯日。他也是这样的人,明明可以走更远,却选择守着离江镇。 片刻后,霍朝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让韩大东家见笑了。” “不会。”折月摇头,“霍少东家饱读诗书,有这份心思,再正常不过。” 霍朝微微一愣:“韩大东家怎么知道我饱读诗书?” 折月说:“我听说霍少东家十六岁便中了秀才,若不是家中世代从商,怕是早就一路考进翰林了。” 霍朝沉默片刻,轻声道:“十六岁中秀才,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霍家的根在商,不在官。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 折月看着他,忽然道:“霍少东家可曾后悔?” 霍朝一愣,看着她。 折月脸上没有试探,也没有同情,只是平平静静地问了一句。 他想了想,摇头:“谈不上后悔。霍家世代经商,到了我这一辈,若是撂下摊子去读书,家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再说,做生意也不全是俗事。货殖之中,亦有大道。” 折月点头:“霍少东家说得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 霍朝放下茶盏,神色一正,换了个语气:“韩大东家今日约我,是为了晋商入信川的事吧?” 折月也放下茶盏:“是。” 霍朝看着她,等她继续。 折月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我听说,你们打算推一款新布料,打入信川市场。” 霍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如常。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韩大东家的消息倒是灵通。” “你都约见上了我们信川府的最高长官了,如若我们还不知道,那不显得我们连跟你们晋商做对手都不配。”折月说得坦然。 见对方如此大方坦荡,自己藏着掖着也非君子所为,霍朝便也坦诚道: “金玉缎,晋阳织造坊新出的料子,色泽鲜亮,手感柔滑,比市面上常见的锦缎轻薄,更适合做春秋衣裳。” “金玉缎。”折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料子。可光有好料子,还不够。” “哦?”霍朝道,“愿闻其详。” 折月一笑:“兖州和渊州的事,我听说了。你们进去的时候,当地的布商联合起来压价、抢货、堵门路,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结果呢?没拦住。不是那些布商不努力,是你们的东西确实好。” 她看着霍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信川府不一样。” “信川府的布商,不是兖州和渊州那些只会哭穷骂人的布商。” “我们手里有好东西,也有好手艺。若是你们非要‘打’进来,两败俱伤是轻的,拖个三五年,大家都赚不到钱。” 霍朝放下茶盏,看着她:“那韩大东家的意思是?” “合作。”折月说。 霍朝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折月是来替商会传话的,是来试探底牌的,是来谈判条件的。 唯独没想过,她是来谈合作的。 折月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虽没亲眼见过金玉缎,倒听周掌柜提了一嘴,也如霍少东家说的一样,质地轻薄,纹样新颖,是做春秋两季衣裳的好料子。” 她话锋一转:“信川府这边,一年前推行了一款新的织布机。新织布机织出来的布又密又匀。” 霍朝眉头微动。 折月轻抿一口茶,笑道:“说起来,这机子还是我娘突发奇想,改了织布机的几个部件。” 霍朝很意外,问:“韩老夫人还懂这个?” 折月笑了笑:“她什么都懂一点。” 说完又继续道:“机子是改动不大,但效率提高了三成。” 霍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成。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折月又道:“信川府半数的织户,已经换了这种新机子。” 霍朝望向折月,“韩大东家的意思是,用这织布机,来织金玉缎?” 折月笑了:“霍少东家果然聪明。” 她继续说:“晋商有好布,信川有好机。若是两方联手,把产量提上去,把成本降下来,这布的价格就能打到现在的七成,甚至五成。” 她看着霍朝,目光清亮。 “到时候,这布就不是卖给信川府的几个富户,而是卖给全国的百姓,甚至卖到邻国也不是没有可能。” 霍朝久久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又端起,又放下。 折月不急,安静地等着。 窗外那挂水帘还在淅淅沥沥地响,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第四十三章 劫持 过了好一会儿,霍朝才开口:“韩大东家,你方才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商会的意思?” 折月说:“是我想的。商会那边,还没跟他们提。” 霍朝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就不怕,我听了你的主意,回去自己找织布机?” 折月笑了,带着几分坦然和自信。 “信川府的织布机,是我们韩家牵头改的。图纸在韩家手里,手艺在我家工匠手里。没有我们,你就算找到天边,也找不出一台一模一样的机子。” 她顿了顿,“再说,霍少东家不是那样的人。” 霍朝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一个十六岁中秀才的人,胸中自有一番风光月霁,不至于干出过河拆桥的事。” 霍朝看着她。 她也正坦然接受着他的目光。 为什么她会这么相信自己?甚至比家人还相信。 这些年,身边的人只记得他是霍家的少东家,没有人记得他曾经也是读书人。 眼前这个女子,不过见了三次面,却轻轻巧巧地说出了他藏了七年的心事。 真真是没想到,这世上懂他的人,竟是一个初次深谈的竞争对手。 不,或许不是对手。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韩大东家,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事作风,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我祖父。”霍朝说。 折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霍老爷子是晋商商会的会长,也是我们商人仰望的楷模。我一个小地方的商人,哪能与他老人家比。” 身后的春分不用看自家的二小姐的神色也知道,二小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非常高兴的。 毕竟只有她知道,霍老爷子是二小姐一直仰慕而未得见的榜样。 霍朝脸上露出几分感慨:“我祖父做生意,也是这样。别人还在想着怎么压价、怎么抢货,他已经想着怎么把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他说,做生意不是为了跟人争,是为了让更多人用上好东西。” 他看着折月,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韩大东家,你跟我祖父,真的很像。” “霍少东家过奖了。”折月谦虚道:“当年朝廷修运河,国库吃紧,霍老爷子主动捐了三十万两。那一年,晋商的名声,全国都响。” “光就这一点,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霍朝:“这事我祖父曾说过,他捐那些银子,不是为了名声,是为了那条运河能修通。运河通了,南来北往的货就通了。货通了,生意才能做大。” 折月很是认同地点头:“霍老爷子这话,说得好。” 霍朝笑了笑,“不过我们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要回去禀报老爷子。” 折月点头:“应该的。” 霍朝放下茶盏,目光认真,“我回去,会跟老爷子好好说。韩大东家的诚意,我记下了。” 折月微微一笑:“那就多谢霍少东家了。” 霍朝摆摆手:“别谢我。若是老爷子点头,这生意能不能成,还得看韩大东家能不能说服信川商会的那些人。” 折月笑了笑:“那是我的事。霍少东家只管把消息带回去便是。” 霍朝忽然也笑了,“韩大东家,说实话,来之前,我以为今天会是一场硬仗。” 折月挑眉:“现在呢?” “现在……”霍朝看着她,笑意更深,“我觉得跟你喝茶,比打仗有意思。” 折月笑了,连身后的春分嘴角都噙了一丝笑容。 二小姐不愧是二小姐,她心中想,即便是晋商会长霍崇以也未必有二小姐厉害。毕竟二小姐今年才十七岁! 两人又聊了几句,霍朝起身告辞。 “韩大东家,今日这茶,喝得值。”他拱手道,“等我回信。” 折月起身还礼:“静候佳音。” 二人刚走出听雨轩门口,迎面撞上一个急跑而来的人。 那人跑得满头是汗,脚步又急又乱。 “小心!” 霍朝拉了一把折月后,刚想训斥来人,却见那人一见到折月,眼中陡然发亮。 “韩二小姐,是你!花伯呢,他在不在这里?” 折月先向霍朝道了谢,看向面前这个喘着粗气的人。 这人她认识,是柳文允身边的护卫。就是当初翻墙进韩家、被花伯用擀面杖敲晕的那三个之一。 “找花伯干嘛?柳公子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家公子,是住在你家的杨知事。”护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被一伙人劫持了!上了一艘船,往江心去了!” 折月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护卫喘了口气,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柳文允今日也来府城看庆典热闹,带着他们几个护卫从望春县坐船而来。 下了船正准备上马车去南市看热闹时,正好看见杨知事被几个彪形大汉架着,塞进了一艘小船。 杨知事挣扎了几下,被捂住了嘴,拖进了船舱。 柳文允下令让一个护卫去报信,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两个人,雇了一艘船,跟了上去。 “我家少爷说,杨知事是韩家的客人,光天化日之下被劫持,这事不能不管!让我赶紧去找花伯!” “二小姐,花伯到底在哪儿?那几个一看就是好手,我们几个肯定是打不过那些人的,只有花伯……” 折月打断他:“你看清那艘船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顺着澜川河往下游去了。” 折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往北,下游,那是出信川府的方向。 “春分!”她厉声道,“你快赶车去南市口找大哥和花伯,告诉他们杨知事被人劫走了,往北去了!让他们沿江追!” 春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折月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飞快地上了马车。一挥马鞭,“驾”地一声,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而去。 折月又叫住那护卫:“你叫什么?” “小的赵虎。” “赵虎,你现在去府衙报官。就说工部派来的杨知事在码头上被人劫持,往北去了。让官府派人去追!” 赵虎一愣:“那二小姐您呢?” 折月已经转身往码头方向跑,头也不回:“我先去追!” “二小姐!”赵虎急得直跺脚,“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折月没理他,转身便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霍朝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折月一愣,下意识想挣开。 “韩大东家,上我的马车!” 霍朝拽着她往路边停着的一辆黑漆马车走去,语速飞快:“码头上有霍家的船。你一个人去,追不上也救不了。我帮你追。” 他拉开车门,简短道:“走。” 折月不再犹豫,上了马车。 霍朝跟着上车,朝车夫喊了一声:“去码头,快!” 第四十四章 追 “小姐恕罪!” 船舱内,四个汉子齐齐跪了下来。 跪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浓眉毛。 这是她父亲身边的护卫,杨威。后面几个,也都是杨家的护卫。 杨妙妙惊惧褪去,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你们几个好得很。竟敢对我如此无理!” “小姐恕罪。”杨威跪在地上,“属下奉老爷和夫人之命,请小姐回府。” 杨妙妙的脸色变了。 “回府?”她反问,“你们这是‘请’?分明是劫持!” 杨威低着头,不敢看她。 “小姐恕罪。属下等也是奉命行事。大公子协助小姐私自离京的事,被老爷知道了。大公子已经被老爷罚跪祠堂了。” 杨妙妙心里一紧:“挨打了没有?” 杨威如实道:“老爷震怒,大公子挨了五记家棍。” 杨妙妙闻言,攥紧了袖口,心里又急又气。 “老爷说了,若是小姐不回去,大公子就一直跪着。” 杨威顿了顿,“老爷还说……若是小姐不肯回来,就让大公子跪到明年开春。” 杨妙妙瞬间红了眼眶:“大哥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杨威不说话了。后面的几个护卫也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妙妙追问:“我娘呢?她没有拦着吗?” “夫人急得病倒了。”杨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夫人这半个月一直躺在床上,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夫人说,一定要把小姐带回去。若是小姐不肯,就让属下们绑也绑回去。” 杨妙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 她靠在舱壁上,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 “你们怎么带我回京城?” 杨威答:“走水路,先到丰定,再换马车。” “那河道勘察的事呢?” “老爷会想办法。” 杨妙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流霞呢?” 杨威顿了顿,说:“流霞姑娘在丰定县城的客栈。” 杨妙妙一愣:“丰定县客栈?” 杨威还未及回话,舱外船工传话进来。 “头儿,有船在跟咱们。” 杨威沉声吩咐:“加快航行。” 紧跟其后的,是柳文允的船。 他站在船头,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攥着一块碎银子,往艄公手里一拍,厉声道:“快追!别让前面的船跑了!” 艄公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船工,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前面那艘船,一脸为难。 “这位公子,不是小的不追,实在是追不上啊!您瞧前面那船,那是澜川河上跑得最快的快舟,专门送急件的。咱们这小船,平时就在码头边上摆摆渡、送送人,能跟着它不跟丢,已经算小的本事大了!” 柳文允懒得跟他废话,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丢过去。 “够不够?” 艄公接住银子,掂了掂,眼睛一亮,随即又苦了脸:“公子,这不是钱的事……” 柳文允又摸出一块。 艄公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前面那艘快舟,咬了咬牙,扯着嗓子喊:“坐稳了!” 船身猛地一震,速度果然快了几分。 而这边,春分驾着马车一路狂奔,到南市口的时候,马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 一路急跑到望春县摊位前。 “大爷!花伯!”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完整。 “杨,杨知事被人劫走了!往北去了!二小姐让我来报信!” 溯日的脸色骤然变了。 韩老夫人愣了一瞬,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啥?杨小哥被劫了?” 采星也急了:“杨大哥被谁劫了?” “不知道!”春分急得直跺脚,“二小姐已经追去了!让我来报信!” 溯日回头看了花伯一眼,花伯点点头。 他一把拉住韩老夫人:“娘,你和采星先回小院,圆啾和春分留下看摊子,我们去救人。” 韩老夫人哪里肯:“我不回去!我也要去!” “娘!”溯日的声音沉了下来,“救人要紧,您别添乱。” 韩老夫人被他这一声喊得愣了一下。 她想说“我也能帮忙”,但看见溯日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溯日已经转身跑了,花伯在前,他在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里。 溯日和花伯刚跑出南市口,迎面撞上一队人马。 为首那人骑在马上,一身官服,正是去城门口送完柯培伦返回的程润之。 “韩镇丞?”程润之勒住马,“出什么事了?” 溯日停下脚步,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程润之听完,脸色也变了:“工部的杨知事被人劫持了?” “是,往北去了。” 程润之没有犹豫,转头对身后的随从道:“去调船!沿江追!” 他又看向溯日:“上马,一起走。” 溯日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花伯也跟着上了另一匹马。 一行人调转方向,往码头疾驰而去。 程润之的马快,溯日紧紧跟在他身后。风声在耳边呼啸,江面在眼前越来越近。 溯日忽然开口:“程知府,多谢。” 程润之头也不回:“杨知事是朝廷的人,本府自然要管。” 一行人赶到码头时,一艘快船已经备好,船工站在船头,缆绳都解开了,只等他们上船。 溯日跳下马,目光往码头上扫了一圈。 花伯已经沿着岸边飞身出去十几丈,一边腾点一边往江面上张望。 程润之站在船边,朝溯日招手:“韩镇丞,上船!” 溯日没动,回头看向花伯。 花伯又往点腾了一段,朝溯日摇了摇头。 溯日的心沉了一下。 “韩镇丞!”程润之的声音又急了几分,“快上船!再晚就追不上了!” 溯日转身走到船边,却没急着上去。 他回头看了花伯一眼,花伯正快步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没看到二小姐。”花伯说,“她应该已经追上去了。” 溯日的眉头皱紧了。 程润之听见了,脸色也变了变:“韩大东家也去了?” 花伯点头:“报信的人说,二小姐先走一步,往北追了。” 程润之没再说话,转身大步上了船。 “开船!”他站在船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第四十五章 露馅 小船追了半个时辰,终究是追不上了。 柳文允站在船头,眼睁睁看着前面那艘快舟往左一拐便越行越远,船身越来越小,最后连个黑点都看不见了。 “竟然跟丢了!”他气得一拳砸在船舷上。 艄公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柳文允回头瞪了两个护卫一眼:“愣着干什么!划!”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苦着脸拿起桨,一左一右地划起来。可这摆渡的小船,桨又短又轻,划一下还不如人家快舟划半下的远。两个护卫累得满头大汗,船速却只快了一点点。 柳文允急得在船头直跺脚,船身跟着晃起来,艄公连忙喊:“公子爷,您别跺了!再跺船要翻了!” 柳文允正要骂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柳公子!” 他猛地回头。 一艘快舟正从后面驶来,船头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青绿色的衣裙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韩折月。 她身后站着一个锦袍青年。 折月看见柳文允,立刻吩咐船工靠过去。两船并拢。 “人呢?”折月劈头就问。 柳文允指着前方的江面,脸色铁青:“往左边那条河道去了!我亲眼看见的,船头一拐,进了左边的岔口!” 霍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左边那条河道,是去丰定县的。” 折月转头看他:“丰定县?” “丰定县在信川府北边,是个小县城,水路四通八达。”霍朝说,“从丰定县往东,能到青州;往北,能出渊州。” 折月眉头紧蹙。通青州,出渊州。这绑匪是想把人带去哪? 她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江面上空荡荡的,不见半艘船的影子。 大哥和花伯还没来。 柳文允急道:“还等什么?快追啊!” 折月当机立断:“你们都上霍家的船。” 柳文允也不废话,一挥手,带着两个护卫就往快舟上跳。 艄公在后面喊:“公子爷,那银子……” 柳文允头也不回:“赏你了!” 艄公大喜过望,连连作揖:“谢公子爷!谢公子爷!” “等下。”折月掏出一块银子丢给艄公,“你的船就在此处等着。如果有其他的快舟过来,就拦上去问是否姓韩。如果是,告诉他我们的去向。” 这银子也太好赚了,艄公喜不自禁,连连点头:“小姐、公子请放心,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霍朝带来的快舟比柳文允那条小船大了一倍,船身狭长,船头尖翘,是专门在澜川河上跑急件的船。 船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在澜川河上跑了二十年的船,水路上的事门清。 霍朝站在船头,语速极快:“刘师傅,往丰定县方向追,越快越好!” 刘师傅应了一声,扬帆起航,船身猛地往前一窜,顺风而去。 船行了两刻钟,江面越来越窄,两岸的景色从开阔的河滩变成了连绵的山丘。 刘师傅忽然放慢了速度,回头对霍朝道:“公子,前面就是丰定县的地界了。再往前,河道分岔多,往东往北都有,得先弄清楚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折月走到船头,往前方看去。 江面上船只不少,有货船、有渔船、还有几艘渡船,来来往往,分不清哪艘是劫人的那艘。 霍朝沉吟片刻,道:“先靠岸,去码头问问。这种快舟不常见,码头上的人应该会有印象。” 船往岸边靠去。 还没靠稳,折月忽然看见码头边停着一艘船。 船身狭长,船头尖翘,和他们坐的这艘一模一样。 柳文允也看见了。 “就是那艘!”他指着那船,声音都变了调,“就是那个样子的船!我认得!” 折月的心提了起来。 船在,人呢? 此刻,人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客栈里。 枕河楼,丰定县最大的客栈。 二楼临河的房间里,杨妙妙坐在窗边,一言不发。 身后站着几个婆子,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戴比旁人体面,神色却比旁人更沉。 她是杨夫人身边的宋妈妈,在杨家待了二十多年,看着杨妙妙长大的。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丫鬟,十七八岁的年纪,圆脸盘,眼睛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杨妙妙。 流霞。 “小姐。”宋妈妈开口,“您今天在这儿歇一晚,咱们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 “你们几个快给小姐更衣。”宋妈妈对身边的婆子吩咐。 “等下。”杨妙妙问,“我大哥呢?” “大公子还在祠堂里跪着。”宋妈妈说,“夫人说,等您回去了,大公子自然就放出来了。” “我娘的身体……” “夫人是急火攻心,大夫说好好养着就是了。只是心里头惦记小姐,这病就好得慢。”宋妈妈叹了口气,“小姐,您这次,实在是胡闹了些。” 杨妙妙没说话。 流霞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姐,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流霞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若不是奴婢露了馅,老爷不会发现,大公子也不会被罚跪,夫人也不会急得病倒……都是奴婢的错……” “你起来。”杨妙妙伸手去扶她。 流霞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杨妙妙扮作兄长来离江之后,流霞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扮作杨妙妙,去了城外的松月庵礼佛。说是替母还愿,要在庵中小住些日子。庵里的尼姑们不疑有他,只当是侍郎家的小姐来清修。 前些日子,流霞在庵中住着,听见后山池塘边有人喊救命,跑过去一看,是个五六岁的小童落水。她立即跳下去把孩子捞了上来。孩子救上来之后,哭了一场,倒也没什么大碍。 她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那孩子的母亲第二天又提了礼物来庵里道谢。庵里的尼姑介绍时,说的是“刑部侍郎杨大人家的小姐”。 那母亲一听,觉得救命之恩非同小可,在庵里谢过之后,又郑重其事地备了厚礼,登了杨家的门。 杨夫人听说是女儿救了落水的孩子,立即担心起来,怕女儿会因下水救人而染了风寒。她立刻让宋妈妈去庵里接人。 这一接,就露了馅。 庵里的“杨小姐”是流霞,真正的杨妙妙,早就不见了踪影。 宋妈妈把流霞带回了杨家。杨夫人又惊又怒,逼问之下,流霞扛不住,一五一十地招了。 杨妙妙偷了兄长的文牒,去了离江。 杨勉帮妹妹打了掩护,自己躲进了神乐署,整日与乐师们混在一处,说是要创作什么新曲子,谁也见不着他。 杨大人震怒,把杨勉从神乐署揪了出来,罚他去祠堂跪着,又命宋妈妈带着人一路追了过来。 “小姐,都是奴婢的错。”流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若不是奴婢多管闲事去救人,就不会露馅,大公子也不会被罚跪,夫人也不会……” “流霞。”杨妙妙打断她,声音平静。 流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杨妙妙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救了一个孩子的命。这不是错。” “那孩子落水,你看见了,不去救,那才是错。”杨妙妙看着她,语气认真,“你做得很好。” 流霞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是小姐,若不是我……” “若不是你,那孩子可能就没了。”杨妙妙说。 “一条命,比替我打掩护这件事,重多了。” 第四十六章 解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我是女子 小县城不比府城,没有夜市,没有歌馆舞榭,连街上的灯笼都只亮着稀稀落落的几盏。 唯有枕河楼灯火通明。 楼下大堂里,柳家的护卫和杨家的护卫各占一角,谁也不看谁。 柳文允和杨威坐在中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二楼房内,折月与杨妙妙靠窗而站。 杨妙妙望着折月,真诚道:“二小姐,今日的事,多谢你。” 折月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的朋友,你出了事,我自然要管。” 杨妙妙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人家把她当朋友,她却一直藏着掖着,连真面目都不肯示人。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犹豫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二小姐,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折月也开口了:“有件事,我也一直瞒着你。” 两人同时愣住,对视一眼。 “你先说。”杨妙妙说。 “你先说。”折月说。 又沉默了一瞬,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是女子。” “我知道你是女子。”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杨妙妙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一时合不拢。 折月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你怎么知道的?”杨妙妙的声音都变了调。 折月忍着笑:“我娘看出来的。” “老夫人?”杨妙妙惊呼。 “什么时候的事?” “你来的第一天。她还跟我们说了个白素贞的故事。” 杨妙妙的脸腾地红了。原来在船上听到的白素贞故事是讲给她听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穿男装,束头发,压着嗓子说话,走路大步流星,坐姿大大咧咧。 她以为这些足够骗过所有人。 结果呢?来的第一天就被人看穿了。 “那我这些日子……”她的声音很挫败,“岂不是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在人前闹了这么久的笑话?” 折月摆手:“我们都很佩服你,我娘说你是工部的花木兰。” 杨妙妙的脸一红,轻声道:“你们一家人真好。” “我娘说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折月打趣她:“你进了我家门那么久,是不是该做我们的家人?” 杨妙妙的脸红得像发烧似的烫。 折月看着她这么不经逗,心中不由地又想逗,又舍不得她这么慌乱无措。 “折月。”杨妙妙忽然开口。 “嗯?”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破?” 折月想了想:“说破了,你就要走了。” 杨妙妙愣住了。 折月目光落在河面上:“你在韩家这些日子,每天都高高兴兴的。画图的时候认真,吃饭的时候香,跟着大家一起笑得很开心。我想,你大概不想被人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想出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而且还是正经事。” “这样的你,我们应该好好保护。” 杨妙妙看着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在京城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你是侍郎家的小姐,该端庄,该守礼,该精通女工,该听父母之命。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做什么。 “折月。”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折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杨妙妙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折月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你少来。” “我说真的。”杨妙妙拉着她在床榻前坐下,认真地看着她。 “你有主意,有胆量,有本事。有我没有的韧劲,像傲雪的梅一样。” “而我是一颗风吹就会倒的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折月,你知不知道,我很羡慕你。” 折月侧过头看她。 “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杨妙妙的声音轻轻的,“在京城的时候,我连出门都要跟母亲报备。走远一点,就要带一堆人跟着。” “你是女子。”她看着折月,“可你活得比很多男子都自在。” 折月沉默片刻,慢慢开口。 “那是因为我有我娘。” “我娘这人,你也知道,说话颠三倒四的,做事也没个章法。”折月说着,嘴角却弯起来。 “可她从来不会说,你是姑娘家,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 “我十二岁那年,说要出去做生意。镇上的人都觉得我疯了,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跑出去做什么生意?可她没有拦我。” 杨妙妙听得入了神。 “她就跟我说了一句话。”折月说,“她说,去吧二丫,赚了钱记得给娘带好吃的。” 杨妙妙忍不住笑了。 “后来我就真去了。”折月说,“吃了不少苦,也被人骗过。可她从来不会说一堆她的经验来教育我,反而会和我一起骂那些害我吃苦的人。” “骂他们是杀千刀,是死扑街的。” 杨妙妙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折月继续道:“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被她捡回来。” 杨妙妙声音悠悠道:“你娘对你是真好。” “难道你娘对你不好?”折月问。 杨妙妙摇头:“我娘对我很好,只是她的好和你娘的好不一样。” 一个是放任天高海阔飞,一个是禁锢在自己保护圈内。都是母亲的爱女儿的方式,没有谁对谁错。 折月了然一笑:“世上只有阿娘好,有娘的孩子像块宝。” 杨妙妙觉得这话质朴却道出了母爱真谛,连连点头称是。 “这是我娘家乡那边一首儿歌的歌词,小时候她总哼唱着来哄我睡觉。” 杨妙妙不由地感叹:“老夫人的家乡真神奇。可惜她忘记在哪了,要不然我哪怕冒着再被抓回去的危险也要跑去看看。” 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折月。” “嗯?” “你之前说对我有意思,是故意的吧?” 折月眨了眨眼,笑意从嘴角漫上来。 “你才想明白?” 杨妙妙瞪大眼睛:“你果然是故意的!” 折月笑得前仰后合:“你那几天躲我的样子,太好笑了。一本正经的,脸通红,说话都结巴。” 杨妙妙又羞又气,抓起枕头就要打她。 折月一边躲一边笑:“你想想,我要是个男的,能那么逗你吗?” 杨妙妙愣住了。 对啊。她当时怎么没想到呢?一个姑娘家,对另一个姑娘说“我对你有意思”,能有什么意思? 她那时候紧张得要命,生怕折月真看上她,怕身份暴露,怕这怕那,偏偏没想过是开玩笑。 “你……”她指着折月,半天说不出话来。 折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那时候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杨妙妙气得捶她:“你才像猫!” 两个人笑着打到了一起。 窗外,月光洒满了河面。 第四十八章 话别 天刚蒙蒙亮,枕河楼的灯笼就熄了。 杨妙妙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 一身青色公服,头戴方巾,腰间系着工部都水清吏司的腰牌。 和昨日一模一样,和她在离江镇的每一天都一样。可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穿它了。 她伸手正了正方巾,转身推门。 折月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昨晚该说的都说了,该笑的都笑了。到了真要分别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妙妙,回京后记得给我写信。”折月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 杨妙妙点头:“你也是。” 折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杨妙妙捏了捏,是几块糕点,还带着体温。她鼻子一酸,把布包攥紧了。 楼下大堂里,柳文允已经起了。 他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看见杨妙妙下楼,他站直了身子,拱手道:“杨知事。” 杨妙妙还礼:“柳公子,昨日的事,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谢什么。”柳文允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就当我是多管闲事了。” 杨妙妙认真道:“不管怎么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柳文允上下打量了杨妙妙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吏员公服上停了一瞬。 “我说呢。”他开口,“之前我就觉得奇怪,怎么你一个九品小吏,能住在东城柳叶巷那种地方。原来你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 杨妙妙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笑了笑:“家父管教得严,出门在外,不敢张扬。” 柳文允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难怪。我在京城的时候,也听说过你。说你深居简出,喜好音律,不爱应酬。我还以为你是个孤高的人,没想到……”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杨妙妙硬着头皮接话:“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挺有意思的。”柳文允说,“会去离江那种小地方勘察河道,每天早出晚归的。跟传闻里说的,不太一样。” 杨妙妙干笑两声:“传闻不可信。” 柳文允点点头:“传闻还说我飞扬跋扈草菅人命呢。” 他又说:“等你回了京城,我带你去玩。你带我听曲,怎么样?” 杨妙妙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好。” 柳文允满意地笑了,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 杨妙妙回头,看见流霞和宋妈妈正从楼梯上下来。 柳文允的目光在流霞和宋妈妈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杨妙妙,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这张脸,总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又想不起来。 他挠了挠头,心想大约是以前在京城远远见过杨家大公子的吧? 院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杨妙妙站在车边,迟迟没有上车。 她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溯日站在几步之外,身上还是昨日那身靛蓝常服,大约是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溯日先开了口:“杨知事。” 杨妙妙微微点头:“韩镇丞。” 这个称呼,从第一天叫到现在。可今天叫出来,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溯日沉默片刻,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杨妙妙摇头:“不辛苦。韩镇丞和韩家上下对我都很好。” “河道的事,你费了很多心。”溯日说,“图纸、方案,都做得仔细。” 杨妙妙心里有些发涩。 她想说,那不是为了公事,是因为自己喜欢。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京之后,”她垂下眼帘,“我会把方案送回来。该修的地方,该改的地方,都写清楚了。也会呈报工部,让他们派人来跟进。” 溯日点头:“多谢。” 又沉默了一瞬。杨妙妙忽然抬起头,说:“韩镇丞,离江镇的那段河道,最关键的是那道石埂。赵有财的地虽然让出来了,但堤坝的走向还是要按原定的来,不能为了省事就往上游移。往上移了,水流会变急,对岸的堤受不了。” 溯日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我记得。” “还有那几棵老柳树,一定要砍。根系已经松了,再涨几次水肯定要垮。砍了之后种芦竹,芦竹根深,能固土。” “我知道。” “渡口那边的堤坝,是您五年前修的,垒得结实。但今年汛期水量大,最好再检查一遍,尤其是东边那一段,底下可能有暗流掏空。” “好。”溯日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还有呢?” 杨妙妙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该说的都说过了。” 溯日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杨知事,多谢。” 杨妙妙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把离江镇的事放在心上。” 杨妙妙的鼻子有些发酸,她别开眼,看着远处的河面。 “应该的。”她的声音轻轻的,“我毕竟是工部派来的人。” 宋妈妈从旁边走过来,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公子,该启程了。再晚,天黑前赶不到青州。” 杨妙妙点点头,转身往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韩镇丞,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缓缓启动。 折月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忽然往前追了几步。 车帘掀开一角,杨妙妙探出头来,朝她挥手。 车帘放下,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折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溯日走到她身边:“走吧,该回信川了。” 折月回过神:“娘和采星还在信川呢,不知道他俩有没有好好吃饭。” “放心。”溯日说,“昨天程知府从丰定回信川时花伯也跟着回去了。有花伯在,没事的。” 折月点头,说道:“那我们还是坐船回吧,这样比较快。霍朝把他家的快舟留下来了。” 溯日点头。 折月又问:“程知府那边,我们要不要登门道谢?” “该谢的,自然要谢。”溯日说,“不管他是为公还是为私,能立即带人追到丰定,就承了他的情。等回了信川,你替杨知事去道谢。” 折月没说话,低着头往前走。 溯日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怎么不说话?” 折月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平时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折月瞪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第四十九章 香云斋 “娘,府城的豆腐花都比咱们镇上的好吃。” 韩老夫人和采星蹲在望春县摊位后面的货箱旁,一人捧着一碗豆腐花,吃得正香。 韩老夫人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糖也比咱们那儿放得多。” “杨大哥也喜欢吃甜的豆腐花,可惜他回京城去了。” “是啊,多好的一姑娘。我还想留着做儿媳妇呢。”韩老夫人非常心痛地惋惜。 花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母子俩。 关于儿媳妇这件事,那两个当事人应该不知道吧。 韩老夫人把最后一口豆腐花喝净,站起身来。 “星宝,想不想吃点心?” 采星一跃而起:“想!我想吃香云斋的点心!二姐每次从府城回来都带他家的,可好吃了!” 韩老夫人拉着采星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早上我就吃了一个鸡蛋,专门留着肚子呢。老花,你吃了几个?” 花伯面无表情:“两个。” “那你也还能吃!” 韩老夫人豪气地一挥手,她前天向折月要了五十两银票,现在阔绰着呢。 “走走走,我请客!” 花伯看着她兴致勃勃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香云斋在城门口东边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 前厅是铺面,摆着几排红木货架,各色点心装在精致的瓷碟里,整整齐齐地码着。 后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翠竹,沿着回廊往里走,是几间雅间,用竹帘隔开,既能望见院中的景致,又不失私密。 韩老夫人一进门,就被满柜子的点心勾住了魂。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阵仗。 杏仁酥叠成玲珑塔,桂花糕嵌着金丝蜜枣,还有一碟子翡翠似的青团,用荷叶托着,仿佛刚从湖里捞上来。 采星也看直了眼:“娘,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我都想吃。” 伙计笑呵呵地问:“客官是在店里用还是带走?” 韩老夫人毫不犹豫:“在店里用!再给我们沏一壶好茶!” 伙计引着他们往后院走。 竹帘一掀,凉风裹着糕点的甜香扑面而来。 “哇。”采星使劲吸了吸鼻子,“娘,我好想住在这里面呀。要是住在这儿,做梦都是甜的。” “这不好吧。”韩老夫人为难道,“没听你二姐说想做糕点生意,咱们还是别让她为难了。” “好的。”乖宝宝采星点头。 前面带路的伙计:“……” 合着我刚才差点换东家了? 雅间在回廊尽头,竹帘半卷着,能看见院中的翠竹和假山。 韩老夫人坐下,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她眼睛都眯起来了,“比二丫带回来的还好吃!现做的就是不一样!” 采星塞了一嘴莲子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娘,这个也好吃!” 花伯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隔壁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娇滴滴的,带着几分不耐:“这就是你们店里最好的点心?” 伙计的声音小心翼翼:“回姑娘的话,这杏仁酥是今早现烤的,桂花糕用的是去年封坛的蜜,青团是……” “行了行了,也就配给下人填肚子。”那女声打断他。 “这茶也不行。”女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哪像今年的新龙井,一股陈茶味。” 伙计的声音更低了:“小姐恕罪,这已经是店里最好的茶了……” 采星凑到韩老夫人身边,小声说:“娘,这个人好凶。我不喜欢。” 韩老夫人点头:“我也不喜欢。” 隔壁女子还在说话:“罢了,我跟你说这么多做甚?你们掌柜的呢?叫他出来。” 伙计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这些点心,都撤了吧。”女子的声音淡淡的,“挑几样不那么甜的,包好,带回驿站。” 然后那女子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说话。 “舅母也真是的,非要走信川这条道。绕来绕去,多走了好几天。要是一直乘船北上,早就到京城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年长些的妇人,语气里带着小心。 “小姐莫恼。夫人说了,走信川虽绕些,但沿途都是大城,住得舒服些。再说,小姐这一路劳顿,也该歇歇了。” “歇什么?”女子的声音冷下来,“到了京城,还有更大的场面要应付。这点累都受不了,将来怎么……” 韩老夫人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对面就是一个没挨过社会毒打的娇娇女。 娇娇女挑三拣四的地方还挺多,只听她又说道:“信川府这地方,也就这样了。山高水远,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尤其是这些个商户,怕是连京城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敢把自家东西吹上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日那个什么望春县的摊位,说是布政使柯大人也买过的。结果卖的都是什么?茶叶、榛子、蜂蜜。这些东西,在京城的街边摊上都没人买。” 韩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说她可以,说她家的东西不行也可以。 但说她家卖的东西没人要,她忍不了。 韩老夫人手里的茶盏“啪”地搁在桌上。 花伯看了她一眼,抬头望房梁。 韩老夫人从身上斜挎的小布包里翻起东西来。 她嘟囔着:“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到底是哪个呢?” 不用问,韩老夫人又把毒药和补药混在一块了。 “采星,你来选。”韩老夫人直接把布包推到采星面前。 采星一边嚼着松子糖,一边随手指了一个:“这个。” 韩老夫人将他指的那个小瓶子拿出来。 花伯的眉头跳了跳:“老夫人,您想干什么?” 韩老夫人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心虚,又有几分理直气壮。 “我没想干什么。”她说,“是老花你该去干点什么。” 韩老夫人把小瓷瓶塞到花伯手里。 “老奴不想去。” “不,你想去。”韩老夫人看着他,眼中翻涌着仰慕与期待,“别忘了,你曾是江湖豪侠。‘千里杀一人,快意定乾坤’的那种。” 花伯想说,自己现在如当初老夫人嘲讽的那样,改职业赛道了。可耳朵里又听到隔壁那小姐在说“乡野之地”“粗鄙不堪”什么的。 他终于接过了硬塞进手里的小瓶子。 他问塞瓶子的人:“您根本不知道这瓶子里装的是毒药还是补药吧?” “对。”韩老夫人点头。 “那您还叫我去。” 韩老夫人不在意地挥挥手:“有句古话说得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更何况,这还是星宝选的。咱们得信他。” 花伯叹了口气,掀帘子出去了。 也就几息的功夫,花伯又掀帘子进来了。 韩老夫人脸上笑呵呵的:“老花,你办事我放心。”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那女子的声音:“这茶怎么喝着有些发甜了?” 另一个声音:“奴婢去换一壶。” “罢了,不喝了。”那女子的声音恹恹的,“走吧,回驿站。这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 脚步声往门外去了。 韩老夫人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老花,把这些点心各包两份,带回去给圆啾尝尝。” 第五十章 生死有命 溯日从丰定县回来后便一直在摊位这边。 只是,从早上就跑去买点心吃的三人,到现在日头都快偏西了还没回来。 圆啾在一旁收拾东西,说道:“许是逛累了,老夫人他们就先回雀儿巷了。” 溯日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大爷?”圆啾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溯日回过神,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旁边几个收摊的商户在议论。 “听说了吗?驿站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有位京城来的贵人中了邪!” “从上午开始,城里的大夫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请,就没断过!” “什么病?” “怪就怪在这儿。身上没有疙瘩,没有红肿,什么也没有,就是痒。有的说是风邪,有的说是湿毒,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开的药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 听闻议论声后,溯日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他对圆啾和春分道:“你们收摊。我先走。” 溯日刚拐进雀儿巷,迎面就碰上了刚下马车的折月。 折月走得很急,裙角带风,看见溯日,脚步一顿。 “大哥,你听说了?” 溯日点头:“驿站的事?” 折月应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我听说了。那位贵人今日上过街。娘今天也出去了。我怕……”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加快脚步往小院走。 小院里,桂花树下,韩老夫人正站在梯子上,踮着脚去够最高处那簇桂花。 采星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脑袋喊:“娘,左边那枝多!够左边!” 花伯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个笸箩,里面已经装了小半筐桂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母子俩。 韩老夫人正够得费劲,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溯日和折月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顿时眉开眼笑。 “回来了?快来帮忙!这树太高了,我够不着!” 折月深吸一口气,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还在说:“叫老花上树他又不肯,我看是怕把树给踩断……” 折月打断她:“娘,您今天去哪儿了?” 韩老夫人一边够桂花一边答:“去了好多地方呢!先去买了豆腐花,又去了香云斋吃点心,还去了西坊看戏……” 折月打断她:“那您有没有跟人生气?” “我是韩镇丞的娘,是一个以德服人的人,没事跟人生气干嘛。” 韩老夫人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屑。 “您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韩老夫人想了想:“碰到了好多啊。卖糖人的,卖风筝的,还有……” 花伯已经听出不对劲:“大爷,二小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出大事了。 太后的侄孙女、光禄寺卿的嫡女叶元映两个月前赴儋州探望外祖承安伯,返京途中经过信川府,入住在驿站。 昨日入住,今日突然犯病。 这病犯得蹊跷,毫无征兆地就突然全身发痒了,痒到在地上打滚,抓得一身是伤。 折月一字一句地说:“叶元映这次回京后,是要选太子妃的。” 韩老夫人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还在朝采星竖大拇指:“星宝,你选对了,你运气真好。” 采星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所以叶元映中的毒……”折月无奈看向花伯,“就是我娘下的,对吧,花伯?” 韩老夫人一听立即摇头:“毒不是我下的,是花伯。” 花伯望天。当时他就想到,事后肯定会甩锅给他。 他只能站出来解释。 韩老夫人在旁不断补充:“可凶了,嫌人家的点心不好,嫌人家的茶不好,还说咱们望春县的摊子卖的都是没人要的东西。你们说气人不气人?是不是该给点教训?” 采星附和:“好气人哦,就是该给她点教训!” 折月和溯日对视一眼:“娘,您快把解药找出来吧。” “我不想找。”韩老夫人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娘。”家主溯日开口了:“那叶元映若是在信川府出了事,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程知府程润之。” 韩老夫人被吓到了:“程、程润之?” “是。”溯日看着她,“他是信川府的父母官。贵人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事,他逃不了干系。” 韩老夫人立即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小布包。 她相中的女婿,这可不能连累他! 她把里面的瓶瓶罐罐都掏出来,摆在石桌上。 看着这些瓶子,她犯了难。 “那个……”她小声说,“我也不记得哪个是解药了。” 溯日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韩老夫人一把拉住采星的手:“星宝,你帮娘选一瓶!” 采星眨眨眼:“选什么?” “选解药!”韩老夫人把那些瓶瓶罐罐往采星面前推,“你运气好,你选的一定没错!” 采星看了看瓶子,随手一指:“这个。” 韩老夫人拿起那瓶药,塞到花伯手里。 “老花,你快去!给那个金叶子吃了!” 花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又看了看石桌上那排瓶子,眉头微微皱起。 “老夫人,这瓶……” “怎么了?” 花伯把瓶子举起来:“这瓶和之前我下毒的那瓶,不是一样的吗?” 韩老夫人挠了挠头:“是吗?我看着不一样啊。” 折月深吸一口气。 溯日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韩老夫人干笑了两声:“还是那句老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这瓶了吧。” 她见几人面色不虞地看着自己,于是将石桌上的药瓶推了推。 “要不这样,把所有的药都带去,给她每样吃一遍。总有一个是解药吧?” 花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老奴回来再跟您算账。” 他转身,身形一晃,人已经上了墙头。 韩老夫人在后面喊:“老花!要是毒药,你就跑快点!如果被人抓到了,一定不要当叛徒!” 花伯脚下一滑,差点从墙头上摔下来。 他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墙外。 韩老夫人站在树下,看着花伯消失的方向,说了句:“老花该注意身材管理了,刚连墙头都站不稳了。不过好在他换职业了。” 她转过身,看见溯日和折月都看着她。 溯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很紧。 折月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抽着。 韩老夫人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桂花糕在桌上,你们尝尝?” 没人动。 采星倒是想去拿,看看大哥和二姐的脸色,又缩回了脚。 韩老夫人干笑了两声,自己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凉了也好吃。”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她嚼桂花糕的声音。 ? ?新书推荐期间,喜欢的话投个月票支持一下~谢谢大家! 第五十一章 一根银针 在等花伯回来的工夫,韩家几个人坐在桂花树下,谁都没说话。 韩老夫人在喝茶,采星蹲在她脚边逗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蚂蚱。 溯日看了折月一眼,开口打破了沉默:“今日跟商会的人谈得怎么样?” 折月靠在树干上,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周掌柜他们都没问题。就是有几个老顽固,不肯松口。” “怕守不住?” 折月点头:“怕晋商进来抢他们的饭碗。” 折月的声音淡淡的,“我跟他们说了一下午,嘴皮子都磨破了,道理讲了一箩筐。没用。该怕的还是怕,该摇头的还是摇头。” 韩老夫人插嘴道:“那就别跟他们磨了。你娘我活了这么多年,悟出一个道理。” 折月好奇:“什么道理?” “怕死的,你给他馒头他不敢接,怕有毒。”韩老夫人把茶盏一放,“但要是旁边有个抢馒头的,他手伸得比谁都快。” 折月被她这番话逗得笑了一下:“那依娘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韩老夫人说:“当然是不带他们玩了。” “娘说得对。”折月点了点头,“我打算再给他们两天时间。想通了最好,想不通……就让他们自己掂量。” “对嘛!”韩老夫人一拍大腿,“做生意跟做人一个道理,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咱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拿捏。” 采星从树下抬起头,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娘说得对!就像上次那个柳公子抢三缺一,我就是跟他讲道理的。讲着讲着,他就放我回家了。” 韩老夫人噎了一下:“你是怎么讲道理的?” “我说你打我,花伯会打回来。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打了。” 韩老夫人点头。嗯,这也算是以理服人吧。 正说着,墙头上人影一晃。 花伯落进院子里,无声无息。 采星第一个看见他,仰着脑袋问:“花伯!你回来了!那个凶巴巴的金叶子好了没有?” 花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壶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才在石凳上坐下。 韩老夫人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样了?解了没有?” 花伯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解了。但不是老奴解的。” 众人一愣。 “我正要找机会下手,外面忽然来了一队人。”花伯顿了顿,“是程知府。他带了一个老大夫过来。” 溯日的眉头微微一动。 花伯继续说:“那老大夫进去之后,没开药,没把脉。只问了几句,就说‘知道了’。然后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 “一根?”折月愣了一下。 “有多长!”采星好奇。 花伯不理他们,“银针扎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姓叶的就不痒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韩老夫人瞪大了眼睛:“一根银针?就一根?扎哪儿了?” “后颈。” 韩老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采星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娘下的毒,大夫治不好,程哥哥带去的人,一根针就治好了。那是不是说,程哥哥带去的人,比娘还厉害?” 没人回答他。 溯日沉默了片刻,看向韩老夫人:“娘,那个毒,能用银针解吗?” 韩老夫人想了想,点头:“能。” “那您为什么从来没使过?” 韩老夫人挠了挠头,那表情像是被先生问住了的学生。 “行针是讲究手法的嘛。先扎哪儿后扎哪儿,深一分浅一分,快一分慢一分,都有讲究。弄错了,不但解不了毒,反而会把人扎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我配药多简单,一颗药吃下去,肚子就替你全解决了。” 这下连采星都听明白了。 他眨眨眼,小心翼翼地问:“娘,您是不是……不会扎针?” 韩老夫人瞪他一眼:“谁说不会!我只是不记得怎么扎了!” 采星缩了缩脖子:“那不还是不会嘛。” 韩老夫人抬手要敲他脑袋,采星躲到花伯身后去了。 折月问花伯:“那个老大夫,你看清了没有?是哪个医馆的?” 花伯摇头:“没看清。他跟程知府一起回了府衙。” “那他的手法呢?”溯日问,“你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花伯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老奴在屋顶上看得清楚。那老大夫下针的手法,不是普通郎中的路数。” “什么路数?” 花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老奴年轻时行走江湖,见过不少郎中。官方的、民间的、走江湖卖艺的,各门各派都有。但那个老大夫的手法,老奴从没见过。” 溯日没有再问。但折月从他微沉的脸色里看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韩老夫人倒是没想那么多。她低头翻自己的小布包,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老大夫,我想去见见。” 折月皱眉:“娘,您见他做什么?” “切磋切磋嘛。”韩老夫人理直气壮地说,“人家能解我的毒,我得去会会。万一以后我下错了毒,还能找人家救命。” 折月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溯日已经先说了:“娘,不行。” “为啥不行?” “叶小姐的事刚过去,您就去找程知府的人。别人会怎么想?” 韩老夫人眨了眨眼,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折月在一旁补了一句:“您今天刚给人家下了毒,明天就去找人家的大夫切磋。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韩老夫人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有这个。” 溯日低头一看,程润之的私帖。 “我有私帖,我去找他,是给他面子。”韩老夫人说得理直气壮,“他总不能把我轰出来吧。” 溯日和折月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忽然被叩响了。 “我去开门!”采星跑得最快。 他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小厮,见了采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请问,韩老夫人可是住在这里?” 采星回头喊:“娘!找你的!” 韩老夫人走过去,那小厮双手递上一封帖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韩老夫人亲启。 韩老夫人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寥寥数行字。 信写得不长,但字迹端正,语气恭敬。 “后日巳时,府衙后园菊花正盛,老夫人若有闲暇,可来赏花。润之敬邀。” 韩老夫人看完信,眼睛亮了。 她转过身,把信纸往溯日面前一递,脸上的表情又是得意又是兴奋。 “看见没有?人家请我去赏花。” 溯日接过信,看了一遍。折月也凑过来看了一遍。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采星仰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问:“那明天到底去不去啊?” 韩老夫人一把将帖子收进怀里,斩钉截铁地说:“去!” 第五十二章 樱桃膏 庆典的最后一天,望春县的摊位前挤满了人。 经过两天的舆论发酵,人们都是来买“柯大人同款”的云雾茶的。 到了下午,连府城的几个大茶庄都派了伙计来打听,问这茶还有多少存货。 圆啾在旁边记账,记到手软,咧着嘴笑了一整天。 春分负责收银子,收得荷包鼓鼓囊囊,揣在怀里走路都带响。 于县令派来帮忙的两个差役站在摊位两边,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后来见人越来越多,也撸起袖子帮着搬货、招呼客人,忙得满头大汗。 溯日把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账本,对圆啾和春分道:“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圆啾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摊。 春分把银子和订单仔细清点了一遍,抬头道:“大爷,这回带回去的订单,够镇上忙活大半年了。” 溯日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 花伯虽忙活了一上午,总觉不放心。 “大爷,老夫人那边……” 溯日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不会出去给你惹事的。我娘今天在家做口红。” 花伯顿觉老怀欣慰。 晚上折月一进院子,韩老夫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盒,兴冲冲地跑到折月面前,让她试。 折月看着那盒子里红艳艳的东西,犹豫了很久,才用手指沾了一点,涂在嘴唇上。 韩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好看!嘟嘟唇!性感!” 没人懂“性感”是什么意思。 但折月确实好看。她本来就生得明艳,平日里不施脂粉,已经够扎眼了。这一点红涂上去,整个人亮了好几个度。 采星在旁边看了半天,冒出一句话:“二姐比花还好看。” 韩老夫人连连点头:“你二姐往那儿一站,花都得羞得缩回去。” 折月被他俩夸得有些不自在,但对着铜镜照了照,确实好看,便没有擦掉。顶着那点红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连春分都说好看。 到了赴约这天一早,韩老夫人早早就起来了。 她在屋里翻箱倒柜,把带来的衣裳全翻出来,铺了满满一床。 挑来挑去,选了一件银色的褙子,配一条月白的裙子。 又嫌头上太素,翻出折月给她买的一支白玉簪,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折月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娘正对着铜镜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 “娘,您这是去赏花还是去相亲?” 韩老夫人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穿的是什么?” 折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家常的青绿色衣裙,茫然道:“怎么了?” “怎么了?”韩老夫人走过去,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就穿这个去见程润之?” 折月愣了一下:“我去见程润之做什么?” “赏花啊。”韩老夫人理所当然地说,“人家请的是我,但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你陪我去。” 折月转身就要走:“我不去。” “站住!”韩老夫人一把拉住她,声音软了下来,“二丫,你就当陪娘去散散心。娘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折月回头看着她:“府衙还能丢?” “能。”韩老夫人说得理直气壮,“我要是走丢了,你不还得去找我?与其到时候满府城找,不如现在陪我去。” 折月被她这套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正要拒绝,韩老夫人又补了一句: “你上次在听雨轩跟那个霍朝喝茶,我都让你去了。这次陪我去府衙,你就不肯?” “还有,溯日说让你去跟程知府道谢的事你还没去办呢。” “我可听说了,你和杨小哥,不,杨妙妙成了闺中密友。你不谢,谁去谢?” 折月没话说了。 韩老夫人见她松动,立刻趁热打铁,把她按到梳妆台前坐下。 “来来来,娘给你梳个头。” 折月看着镜子里韩老夫人跃跃欲试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果然。 韩老夫人拿起梳子,三下两下就把她梳好的头发拆了。 然后抓着她的头发左盘右盘,盘了半天,盘出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发髻。 折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娘,这是什么东西?” 韩老夫人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挺好看的啊。” 春分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她看了一眼折月的头发,手上的盆差点没端稳。 “二小姐,您这是……” “我娘梳的。”折月面无表情地说。 春分放下水盆,走过来,默默拿起梳子。 “老夫人,我来吧。” 韩老夫人有些不甘心,还是让到了一边。 春分的手巧,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团乱糟糟的头发拆开,重新梳了一个简洁大方的发髻。 又替折月把鬓角的碎发理了理,别了一根素银簪子,不张扬,却耐看。 韩老夫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春分梳得确实比自己好。但她很快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盒,递给折月。 “涂上。” 折月打开一看,是她昨天调出来的那盒唇脂。 颜色比市面上的口脂淡一些,更接近天然的红,涂在嘴上不浓不艳,却衬得人气色极好。 “这是什么?”折月用手指沾了一点,在唇上抹开。 “我给取了个名,叫‘樱桃膏’。” 韩老夫人得意地说,“涂上之后嘴唇看起来嫩嫩的、润润的,像樱桃。” 折月对着铜镜看了看,确实好看。 “这个比口脂方便。”她合上盖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口脂要拿小刷子蘸,这个直接用手指就行。” “对吧!”韩老夫人更得意了,“你娘我厉害吧?” 折月笑了笑,把小瓷盒收进袖子里。 心里想着,这个小物品应该很有商业市场。 韩老夫人满意地笑了。 她今天的主要目的,当然不是去切磋医术。她是去撮合的。 程润之请的是她,她带上折月,合情合理。 到了府衙,赏花的时候,她找个借口溜开,让折月和程润之多待一会儿。 一来二去,不就熟了?熟了之后,不就有戏了? 她在心里把这个计划盘算了一遍,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娘。 春分替折月换了一身衣裳,月白的衫子,配一条浅碧的裙子,和韩老夫人的银色褙子站在一起,一个温婉,一个明艳,倒像是姐妹俩。 采星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娘,好了没有?花伯都等急了!” 韩老夫人拉着折月往外走,边走边说:“好了好了,走!” 采星高兴欢呼:“走,看花去了啰!” 第五十三章 醉翁之意 韩家马车经府衙大门绕去侧门时,竟撞见有人在府衙门口闹事。 “你怎么又来了?”守卫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一个方脸盘的男人理直气壮地回他:“我站这儿犯法吗?” 另一个守卫翻了个白眼:“不犯法,但你挡着路了。” “我又没站门口,我站台阶下边,碍着谁了?” 守卫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假装没看见。 那方脸盘男人哼了一声,继续站着,腰杆挺得笔直。 采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娘,那个人好像是柳公子身边的。” 折月凑过去一看,认出来了。 赵虎。那天在听雨轩门口报信的护卫。 “停车!”折月喊了一声。 花伯勒住缰绳,马车停下来。 折月掀帘子下车,韩老夫人和采星也跟着下来。 赵虎正梗着脖子跟守卫大眼瞪小眼,一扭头看见韩老夫人,愣了一下:“老夫人?” 韩老夫人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你家公子脑子烧坏了?让你来府衙闹事?” 赵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 那天折月让他来府衙报官,他跑得飞快,到了府衙门口却被拦了下来。 守卫说他“冲撞官署”,要抓他。他急得团团转,解释了半天也没人听。最后还是被人推了出来。 “我、我就是想把话带到。”赵虎的声音越来越低,“韩二小姐让我来报官,我没办成,回去没法交代……” 折月听明白了。她看了一眼府衙大门,又看了一眼赵虎梗着的脖子,笑了。 还没等她说话,韩老夫人朝赵虎一招手:“上车。”她说,“我带你去报官。” 赵虎一愣:“啊?” “啊什么啊,上车。”韩老夫人转身往马车走,“我跟知府约好了赏花,你跟我进去,该说什么说什么。” 赵虎愣在原地,采星拉了拉他的袖子:“快走啊。” 赵虎稀里糊涂地跟着上了车。 马车从后门进了府衙后院。 程润之已经等在花厅门口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直裰,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 看见韩老夫人从车上下来,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老夫人赏光,润之荣幸。” 韩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程知府太客气了!你请我来赏花,我怎么能不来?”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赵虎:“对了,我还带了一个人来。” 赵虎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韩老夫人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说吧,那天的事。” 赵虎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把那天报官被拦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梗着脖子补了一句:“我、我就是来报官的!杨知事被人劫了,快去救他!” “此事本府已知晓,杨知事那边已处置妥当。”程润之语气平和,“你且放心,守卫之事本府亦会料理。” “多谢大人。”赵虎朝程润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韩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过身来,脸上又堆起了笑:“这孩子,就是实诚。” 程润之笑了笑:“老夫人古道热肠。” “哪里哪里。”韩老夫人摆摆手,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得意,“我就是见不得老实人吃亏。” 采星在旁边探出脑袋:“程哥哥,你家菊花开了吗?” 程润之低头看他:“开了,在后园。你要不要去看?” 采星眼睛一亮:“要!” 后园不大,菊花却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沿着石子路铺开。 程润之问韩老夫人:“老夫人喜欢菊花?” 韩老夫人想了想,说:“花是喜欢的,名字我不喜欢。” 程润之一怔。 采星凑过来:“不要问为什么,问就是‘不需要理由‘。” 程润之失笑。 一行人继续沿着石子路往前走,韩老夫人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园中的景致。 程润之走在她旁边,从菊花聊到府城的趣闻。 他说话不急不缓,明明是个知府,却像自家晚辈一样,没有半点架子。 安西程家不愧是大世家,教出来的人,让人舒服得忘了他的身份。 韩老夫人越看他越满意,心里暗暗点头。韩老夫人暗忖:我选女婿的眼光果然好。 走到一座假山旁时,韩老夫人停下脚步,忽然开口:“程知府,你今年多大了?” 程润之一愣:“二十四。” “二十四了。”韩老夫人点点头,“娶妻了没有?” 折月的脚步一顿。 采星从花丛里抬起头。 花伯看天。 程润之神色不变,答道:“尚未。”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为何不娶?” 程润之笑了笑:“公务繁忙,一直没顾上。” “家里人不着急?” “有些急。只是缘分未到,我不愿将就。”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韩老夫人追问。 折月低下头,假装在看脚边的一丛雏菊。 程润之沉默了片刻:“性情相投,志趣相合。旁的,倒也无甚要紧。” 韩老夫人连连点头,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折月那边瞟了一眼。 折月头低得快要埋进花丛里了。 “程知府啊。”韩老夫人语重心长地开口,“你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让别人挑走了。” 程润之笑了笑,没接话。 韩老夫人又补了一句:“我家……” “娘!”折月打断她。 韩老夫人回头看她,一脸无辜:“我就是随便问问。” 采星在旁边小声说:“娘,你一点都不随便。”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采星缩了缩脖子。 程润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却什么都没说。 韩老夫人见他不接话,也不好意思再问。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对了,程知府,我听说你府上有个大夫?” 程润之抬眼:“老夫人怎么知道的?” 韩老夫人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昨天听人说的。我这两天有些头痛,正好想找个大夫看看。” 她按了按太阳穴,皱着眉头,“年纪大了,毛病就多。” 程润之点了点头:“老夫人稍候。” 他唤来一个小厮,低声说了几句。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花伯站在韩老夫人身后,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老者走到近前,向程润之行了礼。 程润之介绍道:“这是常叔,在我身边服侍多年,略通医术。” 常叔抬起头,看了韩老夫人一眼。 只是一眼,他的目光便顿住了。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 韩老夫人笑着打招呼:“常大夫好,我这头疼,麻烦你给看看。” 常叔道:“老夫人请随我去那边凉亭,我给您把个脉。” “好好好。”韩老夫人笑容灿烂,边走边把采星招呼过来,“这孩子这几天也睡不好,常大夫顺便给他也看看。” 采星茫然地眨了眨眼。他睡得挺好的啊。 韩老夫人给他使了个眼色。采星还是乖乖跟着走了。 走了几步,韩老夫人回头,朝花伯使了个眼色。 花伯望天。 韩老夫人又使了个眼色。 花伯继续望天。 韩老夫人急了,用口型说:“你倒是过来呀!” 花伯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家里的这些人哟,一个个的都没点眼色,操心死她了。 韩老夫人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折月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留下。 第五十四章 这个人找到了 折月看着韩老夫人和采星的身影消失在回廊那头,花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她告诉自己,就是赏花,没什么好紧张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程润之站在菊花丛边,正低头看着一丛紫菊,听见她转身的动静,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相触。 折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润之倒是神色如常,微笑着开口:“这丛菊花,是今年春天才种的。” 折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什么品种?”她问。 “紫霞。”程润之说,“花如其名,开起来像一片紫色的霞光。” 折月看着那丛花,没有接话。 程润之也没开口,就那样安静地站着。 秋风拂过,桂花的甜香混着菊花的清苦,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远处传来采星的笑声,还有韩老夫人的说话声。 折月忽然开口:“程大人。” “嗯?” “那天杨知事的事,多谢你。”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丛紫色的菊花上,没有看他。 程润之侧头看了她一眼。 “韩大东家不必客气。”他说,“杨知事是朝廷的人,本府自然要管。” 折月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拢了拢,指尖沾了一点樱桃膏的红色,在阳光下像一小滴血。 程润之的目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落在远处的桂花树上。 “韩大东家与杨知事,性情似乎颇相投?” 折月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说:“我们是朋友。她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 “有趣的行动派。”折月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是真的去行动。我就佩服这样身体力行的人。” 程润之沉默了片刻:“韩大东家也是这样的人。” 折月转头看他。 程润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你以女子的身份,把韩家从寻常人家做到信川府数得上号的商户,当真让人佩服。” 折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程大人过奖。我不过是运气好,有我娘、我大哥在背后撑着。” 程润之摇了摇头:“运气好的人多了。能走到今天的,不多。” 折月没有接话,耳根却微微发热。 程润之移开目光,又看向那丛紫菊:“那日去救杨知事,本府见你与晋商霍家的少东家在一块。可是晋商那边有什么为难你?” 折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没有为难。”她摇头。 程润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天霍公子约本府在聚贤楼吃饭,是想让晋商入信川府的供应商库。” 折月一愣。 “本府没答应。”程润之说。 “为何?” “信川府不大,商户也不多。若是把大门敞开,外来的商户涌进来,本地的商户未必扛得住。到时候,倒的不是一两家铺子,是信川府几十年的根基。” 折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润之继续说:“本地商户有本地商户的好处。他们扎根在这里,赚了钱会留下来,修桥铺路、接济孤寡。外来的商户赚了钱,多半要带走。 “短时间看,外来商户能带来好东西、好价钱。长远看,吃亏的是信川。” 折月听完,忽然笑了。 程润之一怔:“韩大东家笑什么?” “我笑程大人想得比我周全。”折月说,“我只想着怎么把生意做大,没想过这一层。” 程润之摇了摇头:“不是你想不到,是你不在其位。” 折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坐在知府的位置上,看的不是一家一户的生意,是一府一县的兴衰。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程大人,若是本地商户愿意跟晋商联手呢?不是被吞,是合作。用晋商的布料,用信川的织机,一起把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程润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你觉得能成?” “能。”折月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我算过账。信川的织机比别处快三成,晋商的布料比别处好两成。两样加在一起,比市面上最好的货还便宜一成。” “这个价钱,不单信川府的百姓买得起,整个渊州都买得起。”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甚至陈国也买得起。” 程润之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折月站在菊花丛边,月白的衫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嘴唇上那一点樱桃膏的红,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她说起生意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程润之收回目光:“让信川的东西走出去这件事,本府想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来做。” 他看着折月,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今日听韩大东家一席话,本府觉得,这个人,找到了。” 折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大东家。”程润之开口。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回头写个章程给我。” 折月怔住了,随即笑了。 “好。”她说,“我回去就写。” 两人又聊了几句,折月想起韩老夫人还在凉亭那边。 “程大人,我过去看看我娘。” 程润之点点头,跟着她一起往回走。 穿过花丛,绕过假山,往凉亭的方向走。 程润之走在她身侧,忽然开口:“我听说,信川府的新织机,是韩老夫人改的?” 折月点头:“是。” 程润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老夫人是怎么想到要改织布机的?” 折月想了想,说:“去年春天,她在镇上看见一个老婆婆织布。她就蹲在旁边看,看了半个时辰,回去画了几张图,又拆了一台旧机子,鼓捣了几天,就改出来了。” 程润之沉默了一瞬。 “老夫人以前学过这个?” 折月摇了摇头:“我娘以前的事,谁都不知道。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程润之没有再问。 折月走在他身侧,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菊花和桂花的香,把两人的衣摆轻轻拍在一处。 第五十五章 打探 凉亭这边。 常叔把着脉,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老夫人,您以前可曾在瘴气山林里住过?我探您脉有沉郁,怕是早年中过瘴毒,一直积在体内未曾清干净。” 韩老夫人想了想:“我住过好多地方,高楼大厦、沙滩帐篷、山谷江边。” 常叔愣了一下:“想不到老夫人去过这么多地方。” 韩老夫人颇为惋惜地叹气:“对啊,想当初我也是行万里路的人。” 常叔收回手:“老夫人可曾在望云山一带住过?听闻那一带瘴气最重。” 韩老夫人望向花伯:“老花,望云山在哪?那里有什么?我们有去过那里吗?” 花伯看了常叔一眼:“望云山有个药王谷。” 韩老夫人眨了眨眼:“药王谷?听着耳熟。是卖药的地方吗?” 常叔的手抖了一下,垂下眼帘:“是。卖药的地方。” 韩老夫人从凉亭出来时,心情好得像是捡了银子。 常叔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他把韩老夫人送到凉亭外,停下脚步,拱手道:“老夫人慢走。” 韩老夫人回头看他一眼,笑眯眯地说:“常大夫,你的医术不错。比我差一点,但已经很好了。” 常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采星在旁边小声说:“娘,您这是在夸人家还是在夸自己?” 韩老夫人瞪他一眼:“都夸。” 花伯走在最后,经过常叔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目光相触,常叔垂下眼帘,花伯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走出去十几步,花伯回头看了一眼。 常叔还站在凉亭外,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影却莫名有些萧索。 花伯收回目光,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他认识韩老夫人。而且,他认识很久了。 这边,折月和程润之正好从花丛那边走过来。 韩老夫人一看两人并肩而行的样子,眼睛顿时亮了。 折月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红,程润之神色如常,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瞒不过她这双慧眼。 有戏。绝对有戏。 程润之迎上来,微笑道:“老夫人,常叔怎么说?” 韩老夫人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常大夫说了,多吃点好的,补补就好了。” 采星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韩老夫人一眼瞪了回去。 程润之笑了笑:“那就好。老夫人难得来一趟,若不嫌弃,便在府衙用了午饭再走。” 韩老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嘴上说着“会不会太打扰了”,脚已经往花厅的方向迈了。 午饭摆在花厅里,菜色不算多,但道道精致。 一道清蒸鲈鱼,韩老夫人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鱼好吃!比咱们在聚贤楼吃的还好!” 程润之笑道:“府上的厨子做鱼是他的拿手。” 韩老夫人又咬了一口糯米藕,好吃得她连连点头。 “程知府,你府上的厨子,娶亲了没有?” 程润之一愣:“这,我倒是不知。” 韩老夫人点点头:“做菜做得好的,多半都娶亲了。因为要有人试菜嘛。” 采星认真地问:“那没娶亲的呢?” 韩老夫人想了想:“没娶亲的,菜都做给自己吃了。所以越吃越胖。” 采星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花伯。 花伯:“......” 饭后,丫鬟端上茶来。 韩老夫人正琢磨着怎么多留一会儿,门外进来一个小厮,在程润之耳边低语了几句。 程润之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歉意:“老夫人,实在抱歉,府衙那边有些急事,需要我过去处理。” 韩老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正事要紧。” 程润之又转向折月:“韩大东家,章程的事,不急。你慢慢写。” 折月点头:“好。” 程润之将一行人送到花厅门口,再次告罪。 韩老夫人笑着说不妨事,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程知府,我们明天就回去了。你要是有空来离江镇坐坐。我们那儿虽然偏僻,但烧鸡、烤鸭、青鱼还是很好吃的。” 程润之笑了:“好。改日一定去叨扰。” 韩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一家子往外走。 上了马车,韩老夫人就憋不住了。她把折月拉到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折月一愣:“什么怎么样?” “你跟程润之啊。”韩老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在花园里聊了那么久,都聊什么了?” 折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娘,我们聊的是生意。他问我晋商的事,我说了我的想法。他说让我写个章程给他。” “就这些?” “就这些。” 韩老夫人不死心:“他有没有多看你几眼?” 折月的脸微微发热:“娘!” “有没有夸你好看?” “娘!”折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是知府,我是商户。我们聊的是正事,不是你说的那些。” 韩老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二丫啊,你这样扭扭捏捏,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外孙?” 马车外传来花伯的咳嗽声。 折月又是羞又是恼地瞪了韩老夫人一眼:“娘,您那边呢?常叔的底细你探出来没?” 韩老夫人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个常大夫,医术还行,但不如我。” 折月挑了挑眉:“您怎么知道?” “他把脉的时候,手抖了。”韩老夫人说,“一个大夫,把脉手抖,你说他能有多厉害?” 折月看向采星。 采星想了想,说:“娘跟那个老爷爷说了好多话。我听不懂。” “说什么了?” 采星想了想:“老爷爷问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娘说不记得。老爷爷又问娘记不记得一个地方,叫什么谷。娘说记不清了。然后老爷爷就不说话了。” 折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谷?” 采星摇头:“没听清。好像是……要忘谷。” 折月看向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点头:“对,就是要忘谷。” 折月深吸一口气,正要再问,马车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停下来的,是猛地一勒,车身往前一倾,几个人在车厢里东倒西歪。 韩老夫人一头撞在车厢板上,捂着额头喊:“老花!你干什么!” 花伯没有回答。 折月掀开车帘,花伯已经不在车辕上了。他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马车,目光落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花伯?”折月喊了一声。 花伯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片刻后,他身形一晃,人已经追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韩老夫人揉着额头,探出头来:“老花呢?” “追人去了。”折月说。 “追谁?” “没看清。” 韩老夫人张了张嘴,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子,又看了看折月,忽然一拍大腿:“完了!老花是不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采星从车厢里探出脑袋:“不干净的东西?鬼吗?” “别胡说!”折月瞪他一眼,“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采星缩了缩脖子:“那花伯追什么?” 第五十六章 似是故人 马车停在巷子里,韩老夫人和采星探着脑袋往外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老花不会出事吧?”韩老夫人有些担心。 折月安抚她:“您别担心,花伯的本事,您还不知道?” 韩老夫人想了想,觉得也对。 花伯打人跟拍蚊子似的,能出什么事? 她靠在车壁上,揉着刚才撞到的额头,嘴里嘟囔:“这老花,说走就走,也不打个招呼。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让他颠散架了。” 采星凑过来,伸出小手帮她揉:“娘,我给您揉揉。” 韩老夫人感动地拍拍他的脑袋:“还是星宝好。” 三人等了约莫两刻钟,墙头上人影一晃,花伯落回马车旁边,无声无息。 韩老夫人探出头来:“追到了?” 花伯摇头。 “那你看清是谁了?” “没有。”花伯的声音有些涩,“只看到一个背影。跟了两条街,不见了。” 折月看着他的脸色,没多问,只说:“先回去吧。” 花伯点点头,翻身上了车辕。 当夜。 溯日的卧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溯日坐在桌前,看着花伯:“出什么事了?” 花伯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 溯日等着他往下说。 “背影很熟。”花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我一个死去多年的同门。” 溯日的眉头微微一动。 “上次我跟大爷说过,师门派了三个人下山去保护先太子妃。” 溯日点头。 “三个人里除了师妹宋红,另外两个,一个是沈东,一个是赵松,他们是玄字堂最优秀的弟子。” 花伯继续道:“先太子以谋逆罪被圈禁,先太子妃本可以在我的几位同门的护送下离开京城的。” “但是她不肯舍太子而去……”花伯看了一眼溯日。 溯日的手握紧了椅背。他没有抬头。 花伯又继续道:“先太子妃把出生两个多月的孩子交给我师妹宋红,令她护送离开。” “师妹令另外两个同门去寻找太子被人陷害的证据。” “可不为何,那二人不知道是查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先太子夫妇被赐死的噩耗后想给他们报仇。他们竟然去皇宫行刺杀。” 溯日的眉头跳动了一下:“刺杀皇帝?” 花伯接着说:“当时皇帝和淑妃在一起,皇帝被刺重伤。” “淑妃令大内高手围堵他二人,二人死在了皇宫。” 溯日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淑妃?现在的太后?” 花伯点头:“先太子被赐死后,皇帝重伤不治,淑妃扶持自己的儿子七皇子登基。她便是如今的太后。” 溯日看向花伯:“你今天去追的就他们当中的一个?” 花伯点头:“那个背影很像赵松。” 溯日没有立刻接话。书房里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口:“你追上了吗?” 花伯摇头。“老奴追了两条街,人就不见了。” 他坐在椅子上,伸手按了按眉心,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疲惫,“也许真的是看错了。” 溯日看着他:“你不信。” 花伯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入剑门的路数。江湖上没几家有这样的身法。” 溯日沉默了片刻:“你说他们死在了皇宫,你亲眼看见他们的尸体了?” 花伯摇头:“没有。宫里的人清理的。” 溯日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烛火在桌上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 溯日端起桌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是苦的,他没皱一下眉头。 “今天在府衙,你看出什么了?”溯日开口。 花伯道:“那个大夫,程知府叫他常叔,是程家的老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认识老夫人,而且认识很久了。” “药王谷的人?”溯日问。 花伯点头:“多半是。他那手针法,不是外面能学到的。” 溯日沉默了片刻:“程润之身边有药王谷的人。他自己呢?他跟药王谷是什么关系?” 花伯摇头:“老奴还看不透。他对老夫人没有恶意,这一点可以确定。但他为什么要接近韩家,老奴想不明白。” “也许不是接近。”溯日说。 花伯一怔。 溯日走到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也许他只是想确认。确认我娘是不是他要找的人。确认之后呢?他想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花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大爷,您之前说过,试探不如坦诚。” 溯日点头。 “那您打算怎么做?”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药王谷的人出现了。程润之身边有药王谷的人。 今天那个背影,如果是赵松,那入剑门的人也出现了。 所有人都在往信川府聚,都在往韩家身边聚。他不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但他不能再等了。 他转过身对花伯淡淡道:“明天就要回离江了。今晚,我想去府衙递帖子,跟程润之开门见山地谈一次。” 花伯有些意外:“今晚?” “拖下去没有意义。”溯日说,“他对我们韩家没有恶意,这一点我信。但他到底知道多少,想做什么,我得弄清楚。” 溯日从案上拿起那张程润之的私帖,揣进怀里。 花伯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月光照在溯日身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鲁莽,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平静。 “老奴跟您一起去。” 溯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放轻了脚步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大半夜的,去哪儿?” 溯日回头。 韩老夫人披着外衫,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样子是起来喝水,正好撞见他们要出门。 “娘,您怎么起来了?” 韩老夫人打了个哈欠:“渴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溯日沉默了一瞬:“出去走走。” 韩老夫人立即道:“带上我。” 溯日沉默了一瞬:“娘,我们只是去走走。” “走走带上我怎么了?”韩老夫人理直气壮,“我好久没夜游了。” 溯日:“……” 韩老夫人眨了眨眼:“你们是不是要去见程润之?” 溯日与花伯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韩老夫人走过来,把手里的茶盏往溯日手里一塞。 “喝了再去。夜里凉,暖暖身子。” 溯日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温热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韩老夫人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溯日。”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溯日看着她。 “程润之这孩子,我看着挺好的。”韩老夫人颇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你们好好聊,别吵架。如果硬要吵,也只能是你让步,毕竟你是大舅哥。” 溯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知道了,娘。” 韩老夫人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早点回来。” “好。” 第五十七章 苍百薇 府衙上房内,棋盘摆在桌上,黑白子各占一角。 溯日执黑,程润之执白,两人已落了二十余手。 黑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白棋看似随意,却处处暗藏伏笔。棋盘上杀机四伏,却谁也不肯先露锋芒。 程润之落下一子,忽然开口:“韩镇丞这局棋,下得很稳。” 溯日看着棋盘,淡淡道:“程知府过奖。下官棋力一般,只会稳扎稳打。” “稳扎稳打,有时候比锋芒毕露更难。”程润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尤其是对方一直在试探的时候,还能沉得住气,更是不易。” 溯日抬起眼。两人目光相触,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了然。 溯日放下棋子,坦诚道:“程知府,有些话,下官想跟您说开。” 程润之也放下棋子,坐直了身子:“韩镇丞请说。” 溯日没有绕弯子:“叶小姐的毒,是我娘下的。” 程润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脸上没有太多意外:“我猜到了。” 他说道:“她的毒,是我解的。” 溯日眉头微动:“不是常叔?” “常叔只是代我下针。”程润之说,“他跟随我多年,学了一些针法,但这套解毒的针法,他并不会。” 溯日没有追问,只道:“程知府对我娘的态度,有些不合情理。” 程润之看着他:“韩镇丞是爽快人。既如此,我也不绕圈子了。” 他顿了顿,开口道:“我对令堂,确实有些在意。只是这个中缘由,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溯日点头:“那下官问,您答。若不方便,可以不答。” 程润之颔首:“好。” 溯日问:“您认识我娘?” 程润之沉默片刻,道:“认识。” “换魂血玉的传闻,是您散播出去的?” “是的。” “为什么?” 程润之沉默了一瞬:“因为我想让灭谷的人知道,药王谷还有后人活着。谁最先按耐不住,谁就是凶手。” 溯日看着他,眉头微蹙。程润之这样做,既把自己当靶子,也把韩老夫人推到了危险之中。 溯日问:“您一直在找我娘?” 程润之摇头:“没有。我并不知道她还在世。” 溯日眉头微动。所以韩老夫人是无意中被牵扯进来的。 程润之没有解释,反问:“韩老夫人的身世,韩镇丞查过吗?” 溯日坦然道:“查过。查不到。” 他说:“我娘是承熙十七年九月十二出现在离江镇的。她对过往没有完整的记忆,只知道自己姓韩,脑子里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 “什么画面?” “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溯日说,“一种是耸入云端的楼和霓虹闪烁的灯。一种是药草遍野的山谷和通人性的狐狸。” 程润之的脸色变了。 “耸入云端的楼?”他重复了一遍,“什么样的楼?” 溯日摇头:“她说得很模糊,只说很高,会发光。” 程润之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药王谷,知道红狐狸,知道那些药草。但“耸入云端的楼”,他不知道。 他忽然觉得,韩老夫人身上藏着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溯日继续道:“她会炼很多种药,都是寻常药铺里没有的。她还会制毒。说是毒,其实吃不死人,顶多让人拉几天肚子、睡几天、痒几天。” 他顿了顿:“她的药,都不苦。” 程润之垂下眼帘,久久没有说话。 溯日看着他的反应,将黑子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又放回去。“程知府,轮到您了。” 程润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风吹叶响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终于,他开口了。“我本不姓程。” 溯日没有插话,安静地等着。 程润之的目光落在那盘棋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四岁之前,姓苍。” 苍。天下只有一个姓苍的世家。药王谷。 溯日虽然早已猜到了,但听他亲口说,心中仍是一震。 “我叫苍广白。”程润之说,“药王谷谷主苍甘遂,是我父亲。” 药王谷三个字落在桌面上,像一枚棋子落定。 他抬起眼,看向溯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娘,是我姑姑。” 溯日猛地抬头。 角落里,花伯的身形微微一震。 程润之垂下眼帘,开始讲述那段往事。 “药王谷出事那天,是承熙十七年,九月初九。” 溯日的瞳孔微微收缩。 承熙十七年。九月十二,他娘出现在离江镇。中间只隔了三天。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程润之继续道:“那天晚上,谷里在过重阳节,大家都很高兴。我爹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我娘在打络子。姑姑也在,她在逗那只红狐狸学狗叫。” “后来就乱了。火,喊叫,刀光。我爹把我和他身上那本《药王本经》一起塞进地洞里,上面盖着药材。火从头顶烧过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火烧了很久。很久之后才有人把我救出来。” “谁?” “常叔。”程润之说,“他是我娘的护卫。” “我娘姓程,出身安西程家旁支。她嫁入药王谷后,身边带了几个陪房。出事那天,常叔正好出去寄信,逃过了一劫。他回去找了我三天,才在地洞里把我挖出来。” 程润之继续说:“他把我带回安西,交给了我外祖父。外祖父把我养在程家,改了名字,换了身份。” 从此,世上没有苍广白,只有程润之。 溯日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谷里其他的人呢?” 程润之垂下眼帘:“都没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 “我爹,我娘,我祖父,我祖母,还有谷中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都没了。” 程润之看向溯日,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天在聚贤楼见到你娘,我以为我在做梦。” 溯日问:“有查出是谁做的吗?” 程润之摇头:“我查了十八年,只知道那场祸事跟朝廷有关。可到底是谁下的令,为什么要灭药王谷,我查来查去,线索总是断。” 溯日沉吟了一会儿:“药王谷与朝廷旧日是否有结仇怨?” “不曾。”程润之摇头,“药王谷只治病救人,并不害人。” “那如果救了不该救的人呢?” 程润之不语,陷入沉思。 溯日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娘现在这样,挺好的。”他背对着程润之。“她不记得从前的事,不记得那些痛苦,不记得那些仇怨。她每天吃吃喝喝,跟采星拌嘴,画那些没用的符,炼那些吃不死人的药。她过得很快活。” 他转过身,看着程润之:“你今日认了她,然后呢?告诉她,她是谁?告诉她,她的家人都死了?告诉她,有人在找她,要斩草除根?” 程润之沉默了。 溯日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程知府,你是她的亲人,我认。可你能不能,先不要认她?” 溯日看着他:“等有一天,该查的都查清楚了,该解决的都解决了。到那时候,你再叫她一声姑姑。” 程润之沉默了很久。 “那你要我做什么?” 溯日看着他:“把你查到的,都告诉我。” 程润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哑,“现在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与溯日并肩而立。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溯日忽然问:“我娘叫什么名字?” 程润之看着窗外的夜色,许久才说: “苍百薇。” 第五十八章 百薇草 “苍百薇。” 溯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咂其中的滋味。 程润之点头:“我祖父取的。他说,百薇是一种草,生在悬崖上,没人看得见,也没人记得。但它自己会长,自己会开花,自己会结果。不用人知道,也不用人记得。” 溯日沉默了很久。 百薇。生在悬崖上,没人看得见,也没人记得。但它自己会长,自己会开花,自己会结果。 他想起韩老夫人蹲在灶房门口啃包子的样子,想起她趴在窗沿上往外看的样子,想起她追着采星满院子跑的样子。她确实像一株草。没人记得她是谁,但她活得比谁都自在。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花伯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忽然开口:“程知府,你方才说药王谷的祸事与朝廷有关,那你有没有查到另外一件……” 程润之转过身,看着他:“什么事?” 花伯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药王谷出事那天,是承熙十七年,九月初九。而先太子被赐死,是那一年的八月二十六。” 程润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两个日子,相隔不到半个月。”花伯说。 程润之沉默了很久,忽然问:“花伯,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伯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溯日。 溯日点了点头。 花伯开口:“老奴本名花无期,是入剑门的人。先太子妃身边的护卫宋红,是老奴的师妹。当年太子府出事,师妹拼死救出了先太子的遗孤。” 程润之的目光落在溯日身上。 溯日面色平静:“那个遗孤,就是我。” 程润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太子遗孤。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溯日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里正的沉稳,不是商贾的精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难怪。”程润之说,声音很轻,“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像普通人。” 溯日轻摇头:“我就是个普通人。” 一个只想与家人在一起过平淡日子的普通人。 程润之看向花伯:“有人要灭药王谷。有人要杀先太子。这两件事,都与朝廷有关。” 花伯:“那么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比任何一枚棋子都重。 程润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又放下。 “我查了十八年,有些事情,一直想不通。” 溯日等着他往下说。 程润之道:“药王谷出事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仇家上门,没有朝廷问罪,没有江湖寻衅。谷里三百多口人,该看病的看病,该采药的采药,该过节过节。” 他抬起头:“可就在那一天,突然来了人。刀是军中制式,弩是军中制式,连围谷的阵型,都是军中打法。” “查不到是哪支军队?” “查不到。”程润之摇头。 花伯接话:“太子府出事,也是突然。先太子以谋逆罪被圈禁,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可那些证据,到现在也没人说得清是从哪儿来的。” 程润之看向他:“花伯的意思是,两件事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不只是安排好。”花伯说,“是同一只手在推。” 溯日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八月二十六,太子府出事。九月初九,药王谷被灭。中间只隔了十三天。” 花伯沉声道:“在这十几天里,我师妹宋红带着太子遗孤一路逃到渊州,进入信川府。” 程润之不解:“她来信川做什么?” “她中毒了。要去望云山药王谷求药。” 所以,追杀她的人追到了药王谷。 “你的意思是……”程润之陡然一惊,“药王谷是被追杀你师妹的人灭的?” 说完他自己也摇头,从追杀一个人变成屠灭全谷,又不是与药王谷有血海深仇。 花伯忽然想起一个人,赵松。 今天的背影,如果是赵松……那他为什么还活着?他这二十三年去了哪里?他知道多少? 想到赵松,他便想到了另一个人。 “淑妃。” 程润之看向他。 “先太子被赐死,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先帝被刺重伤,匆忙立七皇子为太子。七皇子的生母是谁?淑妃。现在的太后。” 程润之的眉头微微皱起。 花伯继续说:“老奴没有证据。但如果这两件事是同一人所为,那这个人,一定有足够的权势调动军队,有足够的狠心灭人满门,有足够的手段掐断所有线索。当年能做到这些的人,不多。” 溯日接话:“能做到这些的人,也未必肯做。但有一个人的位置,刚好能做到,刚好有理由做。” 程润之问:“什么理由?” 溯日看着他:“先太子若登基,淑妃还是淑妃。可先太子被废,七皇子登基,淑妃就是太后。”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在桌上却很重。 程润之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是说,她灭药王谷,也是因为这个?” 溯日摇头:“这个我想不通。药王谷跟她没有仇怨,她为什么要灭药王谷?” 花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老奴倒是想起一件事。” 两人看向他。 这事还是他第一次去太子府看望师妹宋红时,宋红无意中跟他提起的。 “老奴听说,淑妃当年曾有一个儿子,是先帝的长子。那孩子聪明早慧,三岁能诵诗,五岁能骑射,先帝爱如珍宝,立为太子只是迟早的事。可就在他七岁那年,染上怪病,太医院束手无策。” 程润之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记得常叔曾提起过,他曾护卫过他爹苍甘遂去过京城。他问过常叔,他爹当时去京城干什么?常叔说是替皇宫里的人看病,后来没看好,便回了谷。 花伯还在继续说:“先帝在民间招募神医,发榜若能医好大皇子者,赐爵位,赏黄金千两。可没有一个人能治。连当时的药学世家药王谷也去了,也没有办法。” 程润之道:“药王谷去的人,是我爹。” “如果你爹去了,皇帝和淑妃会不会问他要换魂血玉?” 毋庸置疑,肯定会。 溯日望向程润之:“药王谷有换魂血玉吗?” 程润之嘴角噙了几分苦笑:“外人所道的换魂血玉,其实不是玉。它是药,是我们药王谷的禁药。它并不能换魂,而是忘却记忆。” 溯日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娘是不是吃了这种药?” 程润之缓缓点了点头。 当时灭谷的情景究竟有多惨烈,惨烈到需要服用禁药来忘却。溯日只觉一阵钻心的心痛。 一轮沉默后,花伯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如果皇帝和淑妃信了传闻,以为苍谷主能用换魂血玉替大皇子换魂呢?” 程润之没有回答。那他爹肯定是拒绝的。因为根本不是对症的药,服用反而会适得其反。 花伯说:“如果苍谷主没拿出换魂血玉,那爱子心切的淑妃会不会认为是苍谷主不肯给?” 程润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花伯继续说:“毕竟先皇后就出自安西程家,而苍谷主的夫人也出自安西程家。” 程润之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淑妃会不会以为,苍谷主是为了先皇后,故意不救她的儿子?毕竟那时,先皇后已有孕在身了。” 程润之闭上眼睛。会。一定会。 “大皇子没过多久就死了。”花伯说,“淑妃在后宫沉寂。可恨不恨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溯日缓缓开口:“所以,当她知道她要追杀的人正好到了药王谷,你说她会不会新仇旧恨一起报?” 花伯摇头:“老奴不知道。这只是一个猜测。” 程润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神情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查了十八年。”他说,“我从来没想过,会是太后。” 第五十九章 花开了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棋盘上的棋子还维持着昨晚的样子,黑白交错,谁也吃不了谁。 “如果是太后。”程润之说,“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太子府的事,药王谷的事,先帝的死,都说得通。” 溯日问:“你打算怎么办?” 程润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继续查。只是不能再只查药王谷,要把太子府的事也查进去。要把先帝的死也查进去。” 溯日看着窗外,声音很轻:“这个人,如今坐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程润之缓缓开口:“你有你的仇,我有我的仇。但我们的仇,是同一个人。” 溯日站在月光里,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清醒。“这个人,我们现在动不了。所以,只能等。” 程润之看着他:“不恨吗?” 溯日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恨。可恨没有用。我娘教过我两句话。” “什么话?” “最烈的酒,往往装在最淡的碗里。最狠的复仇,往往是不屑于复仇。花开的时候,该死的人自然会来。” 程润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姑姑这话,说得真好。” 第二日,天刚亮,韩家小院里就热闹起来。 圆啾在灶房里忙活,蒸笼上的白气把整个灶房都罩住了。 春分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把带来的被褥、衣裳、瓶瓶罐罐一件件往车上搬。 韩老夫人站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碗粥,一边喝一边指挥:“那个包袱别压在最底下,里头有桂花糕,压碎了不好吃。那个坛子放稳当,别磕了。” 正忙着,院门被人叩响了。 春分去开门,门外站着柳文允。 他身后跟着三个护卫,赵虎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 “柳公子?”春分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柳文允往院子里探了探头:“我猜你们今天该回离江了,过来看看。” 韩老夫人端着粥碗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倒是会挑时候。吃了没?” 柳文允还没开口,肚子先叫了一声。 韩老夫人乐了,回头冲灶房喊:“圆啾!多盛几碗粥!柳公子和他的人都没吃呢!” 圆啾应了一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柳文允和他身后三个护卫,又缩回去,添了几副碗筷。 早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配着圆啾蒸的肉包子、花卷、咸鸭蛋,还有几碟小菜。 柳文允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说:“老夫人,我找你们这小院可费了老大劲了。问了半条街才找到。” 韩老夫人给他夹了个包子:“多吃点,路上饿。” 柳文允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道谢。 溯日吃完早饭,放下碗筷,对韩老夫人道:“娘,我去驿站跟张主簿告个别。他来府城办差,昨日托我给他带了些离江的干货。今天他要回望春,我去送送他。” 韩老夫人点头:“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溯日站起身,正要往外走,柳文允忽然开口:“韩镇丞,您一个人去?” 溯日看了他一眼:“驿站不远。” 柳文允张了张嘴,转头看向花伯:“花伯,您不跟去?” 花伯正在剥咸鸭蛋,头也没抬:“不去。” 柳文允挠了挠头:“去吧,一起去说说话也好。” 花伯抬眼看他,目光平淡。 柳文允被看得有些心虚,干笑了两声:“不去就算了,不去就算了。” 他朝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赵虎和另外两个护卫放下碗,站起来,跟着溯日出了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采星歪着头看柳文允,忽然开口:“柳公子,你今天好奇怪。” 柳文允一愣:“哪里奇怪?” 采星掰着手指头数:“你上次派人来,说是保护我娘的。今天怎么改成保护我大哥了?” 柳文允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心想:这小子的眼睛怎么这么毒? 韩老夫人也放下筷子,看着他:“对啊,你上次不是说,你爹让你来保护我的吗?怎么今天改主意了?” 折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柳文允被这几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就是……顺路。反正我也要回望春,一起走也热闹。” 采星认真地说:“可我大哥是去驿站,不是回离江。” 柳文允:“……” 韩老夫人慢悠悠地开口:“柳公子,你爹有没有教过你,不能对救命恩人说谎?” 柳文允张了张嘴。 韩老夫人继续说:“你爹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命,是星宝救的。对不对?” 柳文允的脸涨红了,支支吾吾地说:“老夫人,我……” “说吧。”韩老夫人端起粥碗,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出了什么事?” 柳文允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我爹来了封信。”他说,“让我务必保护好韩镇丞。” 韩老夫人眉头微动:“为什么突然要保护溯日?” 柳文允摇头:“信上没说。只说他近日会有麻烦,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院子里安静下来。采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大哥有什么麻烦?” 没人回答他。 韩老夫人放下粥碗,脸上的笑容淡了。“你爹还说什么了?” 柳文允被韩家人看得心里发毛,他挠挠头道:“他又没告诉我,就说有人要查韩大哥。” 韩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花伯放下手里的咸鸭蛋,抬眼看向柳文允。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柳文允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花伯?” 花伯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韩老夫人。韩老夫人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采星看看娘,又看看花伯,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娘的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娘笑起来像太阳,暖烘烘的。今天的娘笑起来像月亮,好看,但凉凉的。 采星小声问折月:“二姐,大哥会出事吗?” 折月拍了拍他的脑袋:“不会。” 采星又问:“那柳公子为什么这么紧张?” 折月没有回答。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韩老夫人忽然笑了。“花开了,该来的总会来。”她说,“那就来吧。” 她拍拍身上布袋子里的符纸:“谁怕谁,我可是韩仙师。”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 “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该收拾的收拾,该装车的装车。等溯日回来,咱们就回家。”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柳公子,你跟你的人,吃饱了没有?” 柳文允愣愣地点头。 韩老夫人满意地笑了:“吃饱了就好。路上可没这么好吃的包子。” 她转身进了屋,脚步轻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折月看见,她进屋之后,在门后站了很久,没有动。 折月想跟过去,又忍住了。她知道娘的脾气,她不想让人看见的时候,谁也看不见她。 第六十章 天凉好个秋 回离江的路上,天气晴好。 船行在澜川河上,和来时一样热闹。货船、渔船、渡船,来来往往,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韩老夫人趴在窗沿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船还是那么多,人却少了。” 采星凑过来问:“少了谁?” 韩老夫人看了溯日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少了我的儿媳妇。” 溯日正在喝茶,闻言手一顿,茶盏在唇边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采星懂了:“娘,杨大哥走了,您是不是想她了?” 韩老夫人点头:“想。”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韩老夫人看了溯日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那得问你大哥。” 采星转头看向溯日。 溯日此刻只想望天。 窗外,江面开阔,秋风拂过,好不惬意。 韩老夫人吹着江风,心中莫名惆怅,不由地吟诵了一句:“少年不识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采星立即捧场:“哇,娘,您还会吟诗!” 韩老夫人一扬下巴:“你娘我当年可是……” 她忽然卡壳了。当年可是什么?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看着对面喝茶的溯日,韩老夫人忽然说:“我想喝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采星好奇:“奶茶是什么?” 韩老夫人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努力回想这个词是从哪儿来的。 “就是……”她比划着,“奶奶煮的茶?” 采星更好奇了:“娘,您记得奶奶吗?” 韩老夫人又愣了一下。 我的奶奶?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短发的老太太,在盒子里看白素贞。 另一个画面也跳出来:一个长头发的老太太,在取白蛇的胆。 两个老太太的脸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她忽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她会有两个奶奶?一个人,怎么能有两个奶奶? 难道她爷爷娶了两个妻子? 她陷入了沉思。 她正在想哪个是她奶奶时,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三个字。 苍百薇。 她不知道从哪儿想起来的,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就像有时候想起“电梯”这个词,想起“演唱会”,想起那个她叫了“老公”的男人…… 那些记忆不是完整的,是碎的,一小片一小片地飘着,够不着,抓不住。 苍百薇。 这两个字出现在她脑子里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现在猛地想起来,却不记得放在哪儿了。 她皱了皱眉头,又松开。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想出什么名堂。就跟她修仙炼气一样,炼了这么多年丹田里还是空空如也。 “娘?”采星趴在窗沿上,仰着脑袋看她,“您在想什么?” 韩老夫人回过神,摸了摸他的脑袋:“在想中午吃什么。” 采星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我想吃烤鸭!片香居刚片好的那种!” 韩老夫人点头:“行,回去让大目给你买,一准买回来还是烫嘴的。” 采星似乎已经把烫嘴的烤鸭吃到了嘴里一样,咂巴着嘴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天凉好个秋。”韩老夫人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味道。然后她忽然转过头,对采星说:“星宝,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采星想了想:“就是……秋天凉了,很好?” 韩老夫人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韩老夫人想了想,说:“就是该吃吃,该喝喝,该乐乐。天凉了,加件衣裳。刮风了,关好窗户。下雨了,早点回家。” 她顿了顿,又说:“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采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折月在旁边听着,笑了。“娘,您今天说话,像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韩老夫人得意地扬起下巴:“你娘我本来就是很有学问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不记得是在哪儿学的了。” 采星问:“那您还记得什么?” 韩老夫人认真地想了想:“我记得你小时候尿床,非说是猫干的。” 圆啾没忍住,笑出了声。 采星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像在笑别人一样。 花伯坐在船尾,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回,连溯日都笑了。 “我想起来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一直没说话的柳文允忽然一抚掌大喊了一句。 “我见过她!” 船舱里的人都看向他。 柳文允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我真的见过她!在京城!她穿的是女装!梳的是……” 他比划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发髻,“反正就是那种,闺秀梳的发髻!她在斗花!斗的是一枝海棠!还念了几句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我娘还说,杨家的嫡女知书达礼,温文大方,是做当家主母的料!” 还有句话他没说,当时他娘拧着他的耳朵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整日斗鸡走马,怎配得上这么好的姑娘?” 谁能想到,这位好姑娘竟然女扮男装待在离江镇看水位、测码头! 难怪杨家来人要抓她回去。 最可恶的是她竟然还答应他回京了后一起玩?她是真心的吗?应该不是,指不定心里在骂他傻呢。 秉着不能对恩人一家说谎的心理,柳文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一定不知道吧……”他忍不住挑了挑眉,“杨知事是个女的!” 船上安静了一瞬。 采星眨眨眼:“谢谢你哦,我们知道呀。” 柳文允呆愣在那里。 采星继续说:“她来的第一天我们就知道了呀。” 柳文允看向韩老夫人。韩老夫人正在喝茶,闻言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折月。折月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看向溯日。溯日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他又看向花伯。花伯在闭目养神。 柳文允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你们……你们早就知道?” 采星点头:“对呀对呀。”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柳文允伤心地问。 “别伤心,我们连她也没告诉呢。”善良的采星安慰他。 柳文允总算心里好受些了。 他摸着受伤的心,最后憋出一句话:“你们韩家人,真奇怪。” 采星歪着头看他:“那你喜不喜欢我们?” 船窗外,江风吹过芦苇,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第六十一章 家里好 船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远远地,就能看见码头上站着不少人。 韩老夫人趴在窗沿上往外看,眯着眼睛辨认:“那是……张猎户?还有李老伯?还有赵老头?” 折月也看见了:“是镇上的人。” 船一靠岸,岸上的人就围了上来。 张猎户第一个开口:“韩镇丞,你们可算回来了!这几天镇上可热闹了!大家都在说咱们的茶卖到府城去了!” 李老伯挤过来:“是啊是啊,连赵老头都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府城的大老爷买咱们的东西!” 赵老头在后面喊:“我可没说!是你们说的!” 韩老夫人从船上下来,脚刚踩到码头的地面,就听见一片招呼声。 “老夫人回来了!” “老夫人辛苦了!” “老夫人,府城好玩吗?” 韩老夫人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好玩好玩!下次带你们去一日游!” 众人笑成一片。 人群的另一头,赵有财站在自家门口,袖子甩得啪啪响,转身进去了。 韩老夫人在人群里周旋了一会儿,终于找到机会脱身。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明天再聊!我们得回家了!” 众人笑着让开一条路。 韩家一行人往镇上走。一路上,仍不断有人从家里探出头来打招呼。 “韩镇丞辛苦了!” “采星,府城好玩吗?” “韩大东家,杨小哥呢?” 终于走到家门口。 大目早就听见动静,把门打开了。 韩老夫人一脚跨进院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好。”她说,“桂花香,鸡汤香……” “这是……”她吸了吸鼻子,“鸡汤?” 大目站在旁边,憨憨地笑:“老夫人,我炖了一下午。放了几颗红枣,还有桂圆。” 韩老夫人感动得差点哭了:“大目!你真是太贴心了!” 采星抱着三缺一在院子里转圈,三缺一被他转得晕头转向,吱吱地叫。 采星把它举到面前,认真地说:“三缺一,你想我没有?我可想你了。” 三缺一伸出小爪子,搭在他鼻子上,吱了一声。 采星高兴得在院子里跑起来:“三缺一说它也想我了!” 韩老夫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一物一什,嘴里感叹还是离江镇好。 离江镇不仅有熟悉的人,还有美味的家常菜。 老火鸡汤、香酥烤鸭、莼菜羹配鲈鱼脍、清炒秋菘、秋蕈豆腐,还有一壶菊花酒。 韩老夫人和采星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叹还是家里好了。 晚饭吃到一半,院门被人叩响了。 大目去开门,进来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汉,约莫六十岁上下,背微微有些驼,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篓子,里头装着几个刚从地里挖的山芋。 “请问,韩老夫人在不在家?” 韩老夫人探出头来:“谁找我?” 老汉把篓子往前一递,声音有些哑:“老夫人,我是东离山脚下赵家村的人,姓赵,叫赵来福。” “我娘子就是常在集尾卖扫帚的那个。前些日子她鼻子一直不好,您给她送了个健康符,她戴在身上后好多了。特让我来道谢。” 韩老夫人看了看那篓山芋,又看了看他,热情地招手:“进来进来,吃了饭没?” 赵来福摆手:“吃了吃了,不敢打扰。” 韩老夫人已经站起来,把人往花厅里让:“来都来了,喝碗汤。圆啾!再拿一个碗!” 赵来福被她这股热劲儿弄得手足无措,只好跟着进去了。 赵来福在花厅里喝了一碗鸡汤,又被韩老夫人硬塞了一包桂花糕,才红着脸告辞。 溯日送他到院门口。 两人走到巷子里,赵来福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韩镇丞,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溯日看着他。 赵来福攥了攥手里的藤篓:“前天晚上,我在东离山里下夹子,看见从山上下来几个人,他们在偷偷打听您。” “几个?”溯日问。 “三个。”赵来福说,“我躲在树后头,没敢动。” “都不是本地人,脸生得很,腰里挂着刀,走路的样子不像寻常人。” 溯日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多谢赵叔告知。这事我记下了。” “您千万要小心啊!”赵来福不由地叮嘱了一声,“提醒韩老夫人也小心点。” 溯日点点头:“您放心。” 溯日站在巷子里,等他的脚步声消失,才回头。 花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二人回到院子里。 韩老夫人已经喝完了汤,正坐在廊下剔牙。 采星蹲在她脚边,把三缺一放在石桌上,拿一根草逗它玩。三缺一伸着小爪子去够那根草,够不着,急得吱吱叫。 折月在帮春分收拾碗筷。圆啾在灶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传出来。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溯日在韩老夫人身边坐下,没说话。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赵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溯日沉默了一瞬,说:“没什么。说山里野猪多了,上山要小心。” 韩老夫人点点头,没再追问。 采星抬起头:“娘,明天我想去山上捡板栗。” “去呗。”韩老夫人说,“让花伯跟你去。” 与此同时,镇子另一头。 赵家别院的灯亮着,却只点了书房那一盏。 四个人坐在暗处,谁也没说话。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一口没动。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放了下来,透不出一丝光。 坐在上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皮白净,颌下无须,手指细长,保养得极好。 他身旁站着三个人。一个高壮,一个精瘦,一个结实。 四个人都是从京城来的。 精瘦的那个开口:“申叔,我们三个这几天已经打听清楚了。韩溯日,二十二岁,离江镇里正,兼新桥水驿驿丞。养母韩氏,二十多年前带着他落户离江。另外还有一弟一妹,都是收养的。” 被唤作申叔的白面男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放下了。 “二十多年前。”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咂其中的味道。 “是。”精瘦男人继续说,“时间对得上。承熙十七年秋,太子府出事,太子遗孤下落不明。同年九月,韩氏出现在离江镇,身边带着一个两三个月大的男婴。” 申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韩氏是什么人?” “查不到。”精瘦男人回话:“她自称散修,会画符,会炼药。在镇上住了二十多年,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镇上的人对她很敬重,叫她韩仙师。” 申叔的手指停了。 “来历不明,带着一个孩子,在镇上住了二十二年。” 高壮的那个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申叔,那咱们是再核实还是动手?” 申叔看了他一眼:“主子说了,不管对不对得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第六十二章 落水狗 第二天吃完早饭,采星就蹲在灶房门口等花伯。 三缺一趴在他肩头,小爪子抓着他的衣领,脑袋一点一点地,还没睡醒。 “花伯,好了没有?”采星第五次催。 花伯从屋里出来,背上背着一个竹篓,腰间别着一把柴刀。 他看了看采星,又看了看他肩头的白貂。 “它也去?” “它想吃新鲜现摘的板栗!”采星理直气壮。 花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只巴掌大的白貂。 三缺一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它吃不了板栗。” “那它看我吃。”采星说,“它高兴。” 花伯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采星欢呼一声,跟了上去。 大目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花伯,我也去!” “走吧。” 三个人,加上一只白貂,出了门,往东离山的方向走。 东离山的板栗林在半山腰,要走小半个时辰。 山路窄,两边的茅草有半人高,露水还没干,走一会儿鞋面就湿了。 采星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三缺一趴在他肩头,终于醒了,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山里的味道。 “花伯,板栗果子像个刺猬,扎手。” “等它自己裂开。裂开了,里面的栗子就掉出来了。捡地上的就行。” 采星点点头,又问:“那要是没裂开呢?” “用脚踩。踩开了,把栗子掏出来。” 采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花伯的脚,认真地说:“那我踩,你的鞋新,别弄脏了。” 花伯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路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树。采星走累了,靠上去歇口气。 三缺一忽然从他肩头站起来,小爪子搭在他耳朵上,吱吱地叫。 采星一愣:“怎么了?” 三缺一叫得更急了,小脑袋往山下方向扭。 花伯停下脚步,往山下看了一眼。 山路上,一个人正走上来。 精瘦精瘦的,穿着一身寻常的短打,手里挽着根木棍,像个赶路的脚夫。 花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采星盯着那汉子,原本灵动的眼睛忽然沉了下来。“花伯。” “嗯。” “我不喜欢他。” 花伯没有接话。 采星又说:“能不能不让他去咱们家?” “他为什么会去咱家?”大目不解。 “因为他现在就是去咱们家的。” 莫名其妙的话让大目摸不着头脑。 花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重新看向那个精瘦的汉子。那人已经走近了不少,能看清脸了。 方脸,细眼,颧骨高,嘴唇薄。走路的姿势看着随意,但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大,落脚的时候前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 这不是普通人。是练家子,而且练的是刺杀的路数。 花伯收回目光,拍了拍采星的肩膀。“你跟大目先回去。” 采星一愣:“那你呢?” “我去捡板栗。” 采星看着他,忽然说:“花伯,你是不是要去和那个人打架?” 花伯没有回答。 采星急了:“那我也去!” “你去了,三缺一怎么办?” 采星低头看了看肩头的白貂。 三缺一还在冲着山下吱吱叫,小爪子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采星这次没闹,拽着大目的手就往山下走。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花伯,又看了一眼被花伯拦下的那个汉子。 “花伯,你要早点回来吃鸡腿。” 那是他的预言,也是他的祝福。 花伯回头看了采星一眼。 采星已经拉着大目往山下走了,小小的背影在晨光里一颠一颠的。 花伯收回目光,对上来人,轻蔑一笑。 下山的小道上,采星走得极快。 “采星少爷,你慢点,路滑。”大目提醒他。 “我们要快点,娘还在家……” 采星嘴里咕哝着,脚下一滑,踩到一坨青苔。 “哎哟!” 采星身子一歪,没摔着,却把路边一丛半人高的枯草踩倒了。 草丛后面,正蹲着一个结实的汉子,手里正摆弄着一支弩箭。 四目相对。 采星眨眨眼。 结实汉子也眨眨眼。 汉子叫丁猛,是四个杀手里的“力士”。 他原本在伏击江边正带人挖河道的溯日,没曾想被个小崽子一脚踩穿了掩体。 他盯着采星,目光阴沉。 这孩子瞧着十二三岁,相貌绝佳,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灵气。 他将这几日查到的信息一汇总,韩家人? 丁猛眼珠一转,收起弩箭,换上一副憨厚面孔:“小哥,吓着没?我是迷路的客商,正愁找不着下山的路呢。你家住哪儿?能不能带我一程?” 大目将采星拦在身后,打量着眼前的人:“你一个客商带弓箭做什么?” 采星也探出头来盯着他,小脸皱成一团:“你长得像个坏掉的苦瓜。” 丁猛嘴角一抽:“小哥真会开玩笑。我这儿有糖,你带路,糖都给你。” “我二姐说,给陌生人带路的最后都被卖去挖煤了。” 采星往大目身后缩了缩,对大目说:“大目,你快跑去告诉花伯。叫他先来和这个人打架,这个人身上有臭味,是臭泔水的味道。” 丁猛听到了,眼神一寒。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直接杀了。 丁猛一步跨出,推开大目,伸手就去抓采星的领口。 “小哥,别怕,叔叔带你去玩点好玩的。” “救命!”采星一嗓子喊出来,脚下却像装了弹簧,往后一蹦。 这一蹦,巧了。他刚好踩在了一截断掉的枯枝上。 枯枝“咔嚓”一声,带起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顺着山坡滚下去,正好砸在丁猛那只刚刚落地的右脚边。 丁猛是练家子,这点动静本不在意,可他发力太猛,脚掌落地时正赶上碎石垫了一脚。 “咔吧!” 这响声,比刚才枯枝断裂的声音还清脆。 丁猛闷哼一声,重心不稳,身子往前一扑。 他本想撑住地面翻个身,谁知那片斜坡上长满了滑腻的油松针,又是经年的腐叶,这一按,没撑住,反而加速往前滑。 “嘿!”丁猛气沉丹田,想用铁板桥立住身子。 偏偏这时候,一只受惊的山雀从林子里斜刺里冲出来,直直撞向他的眼睛。 丁猛下意识地一偏头,脚下一空。 采星和大目眼睁睁看着那个结实的汉子,像个断了线的秤砣,顺着山坡骨碌碌往下滚。 “咚!”撞到了树。 采星:“哎哟。” “哐!”弹开。 大目:“嘶……” 又撞到了石头。 采星和大目同时:“哎呀!” 那声音听着都疼。 最后,丁猛一路滚到了坡底。 坡底下,正是一条因秋汛而湍急的离江分支。 “噗通!” 水花溅起两米高。 丁猛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他是北方人,力气通天,唯独是个旱鸭子。 这溪水虽然不深,可底下的石头长满了滑苔,他踩不稳,抓不住,硬生生被激流卷着,往更下游的河道漂了过去。 “咕噜……咕噜……” 几个浪头拍过来,丁猛连句狠话都没放出来,就只剩下一只手在水面上绝望地摇了摇,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岸边河工大喊:“韩镇丞,有人落水了!” 山上采星也大喊:“大哥,落水的人要杀我!” 溯日的声音传来:“船来。” 采星:“大哥,你要去干嘛?” 溯日:“痛打落水狗。” 山林复归寂静。 采星拍了拍胸口的土,心有余悸地看着大目。“大目,你看,我就说不让他去咱家吧。” 大目目瞪口呆,看了看湍急的水流,又看了看自家小少爷。 这人……是来杀人的?怎么感觉是来投河自尽的? “走吧,回家吃鸡腿。” 采星拎起空篮子,迈着轻快的步子。 第六十三章 气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四章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夜色如墨,离江的水声在驿馆后山的石屋旁显得格外喧嚣。 石屋里被下了软筋散的丁猛被丢在地上,右脚踝已经肿得像截烂掉的紫薯。即便动弹不得,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黑暗中的虚空。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溯日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走了进来,光影在他清隽的脸上晃动。 “韩镇丞,白费力气了。”丁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江湖饭不好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名字、来路、雇主,一样都没有。” 溯日没有急着说话。他把马灯放在石桌上,借着微光打量着丁猛。 “江湖客练不出这种筋骨。”溯日走近一步,忽然伸手按在丁猛宽厚的肩膀上。那里肌肉紧绷,即便在重压下也纹丝不动。 “江湖客练的是杀招,快、准、狠,讲究的是个‘活’字。可你,练的是‘死力’。这种规整的筋骨,这种受刑时下意识缩减呼吸的法门。” “大乾军中,能练出这种死力的,只有御林军和禁卫营。你是哪一处的?” 丁猛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凶悍:“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管是御林军还是禁卫营,一年要花朝廷上千两银子养着。你收钱办事?收谁的钱?办谁的事?哪个江湖客出得起这个价?” 丁猛的瞳孔骤然收缩。 “韩镇丞好眼力,可惜,猜错了。”丁猛重新闭上眼,摆出一副求死的姿态。 溯日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把你扣在石屋,只是为了问这几句话?外面盯着这里的眼睛,此时大概已经看到几辆马车往县衙去了。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或者是个‘死不开口的囚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溯日,回家吃饭了。”韩老夫人推开门。 溯日皱眉:“娘,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韩老夫人挤进来,目光落在丁猛身上,“我就是来叫你回家吃饭,顺便看看这个人长得像不像条苦瓜。” 丁猛的脸黑了。 “溯日啊,审得怎么样了?要是太硬,得换个软法子。” 也不等溯日回答,韩老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绳,绳头吊着一颗烤好的板栗,在丁猛眼前晃来晃去。 “来,看着这颗板栗。看它晃动的节奏,像不像离江的水,一波一波,带走你的疲惫……” “你想干什么?”丁猛想移开视线,却发现那板栗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香味里还带着一股子甜气。 “放轻松,别紧张,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呼……吸……”韩老夫人的声音柔和又轻飘。 丁猛本想抗拒,可那板栗的香甜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不知不觉就跟上了韩老夫人的节奏。 “你不在离江,你回到了家。那里的秋天,红叶落了一地,没有刀,没有血,只有你娘煮的热汤面……” 丁猛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他本就处于极度的虚弱中,如今在韩老夫人这套催眠术加迷药的双重打击下,心理防线竟出现了一道裂缝。 “告诉我,你是谁的人?”韩老夫人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申……申叔……”丁猛的嘴唇嗡动着。 “申叔是谁?” “太……太——” 砰! 溯日脸色一变,瞬间挡在韩老夫人身前。 “太”字后面还能是什么?太后。太傅。太师。可不管是哪个,能调动御林军和禁卫营的,普天之下,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推门出去看时,只有一只受惊的老猫窜进了荒草。 等回过头来,丁猛已经猛地咬破了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满眼惊恐地看着韩老夫人,如同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妖孽。 “妖术……你这是妖术!”丁猛嘶吼着,再也不肯多听一个字。 韩老夫人有些惋惜地将板栗收起,叹了口气:“啧,功亏一篑。建国,这人心里住着个吃人的怪物,他不敢说,怕说了全家都要陪葬。” 溯日点点头,目光深沉:“足够了。看来京城的风,已经吹到咱们这小小的离江镇了。” “没事,风也就一阵,在家待着就好。”韩老夫人拉着溯日的手道,“走吧,回家吃晚饭。星宝跟花伯捡了板栗回来,晚上我们吃板栗炖鸡,可香了。” 溯日意外道:“您真的是来叫我回去吃晚饭的?” “当然啊。”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说完又补了一句:“等你以后有媳妇了,我就不管你了。” 看来,这是又想到杨妙妙了。 溯日跟着韩老夫人带着柳家护卫赵虎一踏进家门,便闻到了一股诱人的甜香。 灶房里,圆啾正掌着大勺,板栗炖鸡正在砂锅里滋滋作响。鲜嫩的山鸡肉切成块,和老姜、黄酒、还有剥了壳的甜栗子炖在一起,汤汁已经收得浓稠,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 “好香啊!我能吃三碗饭!”采星一边剥着栗子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喊。 柳文允这几日俨然成了韩家的“编外成员”,此时正坐在廊下,毫无形象地跟着采星一起剥栗子。 “你们两个,别吃撑了。晚饭还没开始呢。”折月路过,顺手把一盘刚炸好的酥肉放在桌上。 采星道:“放心吧二姐,我跟娘一样,肚子里留着空呢。” 晚饭摆开了。 一盆热气腾腾的板栗炖鸡放在最中间,配上清炒的秋菘、焦香的酥肉,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黄酒。 柳文允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咧嘴,但还是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老夫人,你们家的饭,比京城那些大酒楼的还好吃。” 韩老夫人得意地笑:“那当然。圆啾的手艺,那是我们离江镇一绝。” 采星在旁边补充:“比聚贤楼的还好吃!” 柳文允埋头喝汤,喝了两碗,终于放慢了速度。 韩老夫人给他夹了一块鸡肉,随口问:“柳公子,你一直没说过,你怎么来的离江镇?” 柳文允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走来的。”他含糊地说。 “我问的不是路。”韩老夫人看着他,“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来。” 柳文允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放下筷子。 “我打死了一个人。”他说,声音很低,“一个小贩。” 采星正往嘴里塞一块鸡肉,闻言愣住了。 他看了看柳文允,又看了看大家,小声说:“柳公子,你一定是知道错了,才来离江的吧?” 第六十五章 会面 韩老夫人看着柳文允,像看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打他?” 柳文允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扭捏之色。 “咳,这不是,年少轻狂嘛。有一次我喝醉了酒,把个拦路的菜贩子给打伤了。我明明就打了他几下,也不算重。哪知道那菜贩子命薄,没过几天就断了气。菜贩子的家人把我告到京兆府,还不要我家的赔偿。我被官差抓进了牢狱,在里面待了三天,被我家老头子捞出来,他把我撵到离江镇来避风头。” 正在喝汤的溯日,心下动了动,他放下碗,问道:“你爹是朝廷重臣,位高权重。若想保你,法子多得是。为什么非要把你送到离江镇?” 柳文允被问住了:“大概是因为这里偏僻,没人认得我。” 溯日道:“若真是为了避风头,去你老家祖宅,或者去任何一个富庶的江南小镇都行。离江镇如今可不太平。” “是吗?”柳文允茫然。 他刚来时觉得这里穷乡僻壤,全是刁民。但在这里待久了,觉得还挺不错的,山清水秀,人和睦。更没觉得有何风云诡谲不太平的地方。 溯日又问:“那个突然冒出来拦你路的小贩,你查过没有?” 柳文允一愣:“查什么?”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恰好挡在你马前?你喝醉了酒出门,是谁告诉他的?” 柳文允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要查一查卖菜的小贩。 溯日提醒道:“柳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你被人算计了?” “算计?”柳文允有些茫然,“谁算计我?难道是刘二?我上次抢了他的火冠公鸡。” 溯日叹了口气,似乎不想多说了。 一旁的采星却听明白了,偏头问溯日:“大哥,他爹为什么要算计他?” “问他自个儿。”溯日指着柳文允。 柳文允终于明白过来,手里的汤碗差点滑下去:“那个小贩,是我爹安排的?我爹他……他为了让我来离江,不惜让人去死?” “不至于。”溯日说,“那个小贩应该拿了银子,已经不在京城了。” “我爹为什么要我来离江?”柳文允问完看了一眼溯日又看了一眼韩老夫人。“我爹他不会为了报他的恩,把我送过来保护你们吧!” 没人回答他。韩家人跟他爹根本不认识,谁知道他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别的。 “管他谁骗谁呢。”韩老夫人给这倒霉孩子碗里又盛了一大勺鸡汤,笑眯眯道,“来了离江就是客。多喝点鸡汤,这汤补脑。我看柳公子这脑子,确实得好好补补。” 柳文允没听出话里的损意,乐呵呵地应着:“多谢老夫人!我也觉得这鸡汤好喝。” 采星在旁边小声说:“娘,他好像没听懂。” 韩老夫人面不改色:“就是没听懂才该补。” 离江镇逢三、六、九的市集日,又到了。 天刚亮,长街上就热闹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山货的、卖糖人的,一家挨着一家,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折月要忙着处理商会的事又去了府城,溯日去了驿站。 韩老夫人揣着折月给的二两碎银,带着一家剩余的老小出来挥霍。 母子俩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半斤糖炒栗子,又买了两串糖葫芦。 采星咬着糖葫芦,忽然停下脚步:“娘,我想去那边看看。” 韩老夫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去吧,别跑远了。” 韩老夫人跟卖布的大嫂聊了两句,又跟卖菜的大爷交流了会种植心得,回头见采星蹲在泥人摊子前,正认真地看摊主捏泥人,知道他不看人家捏完是不会走的,便带着花伯在前边不远的茶铺歇脚喝茶。 采星心满意足地看完了一场完整的泥人捏塑,迈着小方步往回走。 路边一个卖古旧书画的小摊吸引了注意。 茶铺里,花伯端着茶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方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摊主,看着眼生。 摊主是个老儒生模样的外来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正闭目养神。 这人正是申叔。 “老伯,你这画上画的是什么?像个大烧饼。”一个好听的少年声音。 申叔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半大孩子身上。 采星正蹲在摊位前,指着一幅极其抽象的《寒山月夜图》认真发问。 申叔心中明了,这便是韩家那个气运诡异的小儿子。 他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小公子,这叫‘意境’,是笔墨乾坤。” “哦。”采星点点头,突然凑近了一点,使劲嗅了嗅。 “小公子闻什么呢?” “老伯,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我一个卖画的,除了墨香还能有什么味?” “不是。”采星又闻了闻,“死鱼味。” 申叔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今早刚换的衣裳,熏过香,绝不可能有异味。 “小公子真爱说笑。”说着,他手指微动,想用一缕内力试探采星的丹田。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采星肩膀的瞬间,采星突然猛地一个低头。 “哈秋!”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直接喷在了他那干干净净的袖口上。 由于喷嚏力道大,采星一个趔趄,为了站稳,他下意识地一抓,抓住了申叔手里那把折扇。 “咔吧”一声。 这把贵人御赐的折扇,就这么被采星生生拽开了扇面。 申叔原本引而不发的内力因为这一变故,生生憋在了指尖,反激得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内伤! 这位在京城翻云覆雨的人物,此刻竟被一个喷嚏憋出了轻微的内伤!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采星满心愧疚地想要找补。 手脚慌忙下,把面前摆满了瓷瓶和旧书的摊位撞倒了一半。 哗啦啦。 一个原本藏在摊位底下、用来暗算路人的小机关,因为桌子的倾斜,“嗖”地射出一枚细针。 申叔眼疾手快,两指一夹,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露了武功。 采星压根没看到那枚针,他正忙着把倒了的瓷瓶一个个扶起来,嘴里嘟囔着:“老伯,你这摊子也太不结实了,一碰就倒。” “小公子……你,真是好运气。”这话,他是咬着牙根说的。 采星心疼地看着申叔:“老伯,你脸色好白哦,是不是没吃早饭?我这儿有半块松子糖,分给你吃?”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颗亮晶晶还沾着几根貂毛的糖,不由分说地塞向申叔的嘴。 申叔下意识地往后一仰,结果马扎咯噔一下歪了,他堂堂一个内家高手,竟然因为躲一块糖,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这孩子身上确实没有内力,但他身边那种混乱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气场,根本就是他们这种“计划型”高手的克星。 “你不要就算了。”采星收回糖,吧唧一口塞进自己嘴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 申叔决定下狠手时,人群中快步走来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他根本不顾采星还在场,直接在申叔耳边极速低语了几句。 申叔强压下情绪。 “走!” 采星连忙大声提醒:“哎,画不要了吗?” 没人回答他。 花伯突然出现:“采星少爷,刚才跟谁说话呢?” 采星咬着松子糖:“一个卖大烧饼画的老伯。” 花伯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什么都没说。 “走吧,你娘等急了。” ? ?各位书友,喜欢本书麻烦投一张月票支持一下~谢谢大家! 第六十六章 建安书院 傍晚,溯日带着赵虎从驿馆回到韩家时,除了去府城还没回的折月,家里人各有各的忙。 圆啾在厨房做晚饭,大目在烧火,花伯在收药材。韩老夫人正在给三缺一裁衣服,采星与三缺一眼巴巴地在一旁看着。 “怎么了?”韩老夫人见溯日面有异色,问了一句。 说话间,花伯翩然而至。 “程知府来信了。”溯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韩老夫人接过来,展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韩老夫人看完,脸上的笑容淡了。她把信递给花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采星抱着三缺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怎么啦?怎么啦?” 花伯把信递给他,采星接过信,费劲地读了起来:“太子于三日前……日比死,京城已村。开……部与大理土……呃……查,嗯……十日内耳凶。王韩兄……” 还没念完,韩老夫人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抢了过去。“别念了。耳朵难受。” 她低头看了看信,又看了看采星,嘀咕道:“‘暴毙’能念成‘日比死’,你这《千字文》是跟谁学的?” 采星小声说:“跟您学的啊。” 韩老夫人噎了一下。 溯日与花伯也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采星。 韩老夫人望着长得一脸聪明伶俐样的采星,狠了狠心,开口道:“星宝,你是不是该去读书了?” 采星一愣:“读书?我不是一直在读吗?” “是去书院读书认字。” 采星一听去书院急了:“可是娘说,读书不在快慢,在用心!” “那是在安慰你。”韩老夫人面不改色,“现在娘不安慰你了。” 采星瞪大了眼睛,一脸被背叛的表情。 韩老夫人难得正色起来:“《千字文》背了七年还没背完,再这么下去,你到二十岁也背不完。” 采星缩了缩脖子:“那我不背了行不行?” “不行。”这次开口的是溯日。 家主发话,采星蔫了。 就连一向不参与韩家孩子教育的花伯也难得地点头同意了,他说:“去吧,起码能看得懂信。” 说到信,蔫了的采星又像遇水的花一样,开了。他好奇地问:“这信里到底说什么?太子他怎么了?” 花伯回他:“太子暴毙了。” “暴毙?”采星没理解这两个字。 “就是好好的突然死了。”韩老夫人在旁道。 “太子死了?就是那个要娶金叶子的?” 韩老夫人点头:“对,就是那个。” 采星想了想,忽然说:“那金叶子就变成树叶子了。” 没人笑。 采星又问:“太子好好的为什么会死?是吃东西噎死的吗?” 花伯摇头:“应该是有人谋害,要不然皇帝不会下令封锁京城。” 溯日将信折起来:“京城如今风声鹤唳,各府都在自危。皇帝下令刑部与大理寺全力调查,勒令十日内找出罪犯。” 花伯道:“太子一死,储位空悬,朝中各方势力都在动。皇帝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已经没了,另一个……” “另一个怎么了?”韩老夫人问。 “另一个从小体弱,还有足疾。不堪为储君人选。” 花伯又道:“若是有人想动国本,这是最好的时机。” 溯日点头:“程润之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京城的乱,迟早会蔓延到地方。信川又与陈国交界,让我们小心些。” 采星也点头:“既然这样,我这学不上也罢。” 没人理他。 建安书院在镇子东头,离韩家不远。说是书院,其实就是几间大屋子,前面是学堂,后面是叶家的老宅。 叶规,字方直,举人出身,曾与柳元白是同窗。因捐纳得任了几年县令,后不知是何原因又辞官回到离江镇办了这间建安书院。 他亲定院规:“蓬莱文章”是理想,“建安骨”是风骨。 镇上的人叫他叶举人,也叫叶山长。 韩家三个孩子,折月小时候在这里读过两年,后来不读了。不是读不下去,是叶举人教的那些东西,她听一遍就懂,觉得没意思。 溯日也在这里读过,读了三年,一年考童生,两年考秀才。考上秀才后就不读了。不是读不下去,是他要帮韩老夫人撑起这个家。 采星是第三个,五岁时来读过几天。他也是最让叶举人头疼的一个。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根本不在状态。别人在背书,他在发呆。别人在写字,他在喂鸟。别人在听讲,他在想中午吃什么。 叶举人教了十几年书,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他和韩家的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见面点个头,说几句客套话,不会多聊。 原因很简单:他不喜欢韩折月。不是不喜欢这个人,是不喜欢她“抛头露面做生意”这件事。 他常说,女子当以贞静为主,读书识字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出去跟男人争利。 可他心里也清楚,韩折月的生意做得好,信川府的商户都服她。这话,他从没对人说过。 叶明轩喜欢折月,他是知道的。但他不同意。为这事,叶明轩跟他吵过几次。吵完之后,叶明轩去了府城读书,几个月才回来一趟。父子俩的关系,就这么淡着。 第二天一早,溯日带着采星出了门。 采星一路上都在嘟囔:“我不想去。我不喜欢叶山长。他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没洗干净的白萝卜。” 溯日没接话。 “而且他儿子喜欢二姐,他不同意。他肯定也不喜欢我。” 溯日还是没接话。 走到书院门口,采星忽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乖巧的面孔。“大哥,我这样看起来像不像好学生?” 溯日看了他一眼:“不像。” 采星泄了气。 叶规在学堂里。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给学生们讲《论语》。 看见溯日和采星站在门口,他放下书,走出来。 “韩镇丞来了。”他的语气淡淡的,不冷不热。 溯日拱手行礼:“叶先生,打扰了。” 叶规的目光落在采星身上。 采星立刻站直了,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笑容:“叶山长好。” “什么事?” “采星的事。”溯日说,“我想让他来书院读书。” 叶规沉默了一瞬。“采星今年多大了?” “十二了。” “十二了。”叶规重复了一遍,“《千字文》背到哪了?” 溯日沉默了一瞬:“还没背完。” 叶规没有意外,也没有嘲讽。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韩镇丞,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叶规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家采星,不是读书的料。” 溯日没有接话。 叶规继续说:“他心思不在这上面。你把他送来,他也坐不住。与其让他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让他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溯日沉默了片刻:“先生觉得,他适合做什么?” 叶规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这个人,有他自己的路。不是我们替他选的。” 溯日站起身,拱手道:“先生的话,我记下了。但还是让他来试试。若真坐不住,再想别的法子。” 叶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你。” 第六十七章 知之为知之 采星在书院的第一天,从一块枣泥糕开始。 早上出门的时候,韩老夫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块。“饿了吃。”她说。 采星把糕揣进袖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娘,要是叶山长问我问题,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韩老夫人想了想,说:“你就说,让我回去想想。” “那要是他非要我答呢?” “那你就反问他。”韩老夫人理直气壮地说,“读书人不是最讲究‘学问’吗?学学问问,你问了,他还能不答?” 采星觉得娘说得有道理,揣着枣泥糕走了。 学堂里坐着七八个学生,大的十五六,小的八九岁。采星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把枣泥糕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角。阳光照在糕上,亮晶晶的,看起来很好吃。 叶规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采星正盯着那块糕出神。 他没有说什么,翻开书,继续讲《论语》。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采星跟着念了一遍,心想:罔是什么?殆是什么?这两个字长得好奇怪。 叶规讲了一刻钟,停下来,目光扫过学堂。“韩采星,方才讲的,你可听明白了?” 采星站起来,想了想,老实地说:“没明白。” 叶规没有意外。“哪里没明白?” “都没明白。” 学堂里有人小声笑。采星不觉得丢人,他很认真地看着叶规,等他说答案。 叶规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你听进去了什么?” 采星想了想,说:“听进去了一句话。” “哪句话?”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采星把这两句背了出来,一个字都没错。 叶规微微一怔。“你知不知道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采星摇头,然后忽然想起韩老夫人的话,开口反问:“叶山长,您说是什么意思?” 学堂里又有人笑。这次不是嘲笑,是觉得好玩。 叶规看着他,没有生气。他教书十几年,见过聪明的学生,见过用功的学生,也见过既聪明又用功的学生。但采星这样的,他是头一回见。他不聪明,不用功,但他不装。不会就是不会,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学而不思则罔”——光读书不思考,就会迷茫。“思而不学则殆”——光空想不读书,就会倦怠。 采星听完,点了点头。 叶规等着他再问。但采星没问,他坐下来,把桌角的枣泥糕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看着叶规,像是在等他讲下一句。 叶规没有再叫他。他继续讲课,讲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的时候,目光从采星脸上掠过。采星在认真听。虽然他很可能听不懂。 放学的时候,叶规把采星叫住了。 采星站在书案前,袖子里还揣着那块没吃的枣泥糕。 “韩采星。”叶规看着他,“你来书院,是想学什么?” 采星想了想,说:“我娘说,让我学会认字,能看懂信。” 叶规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认字难吗?” “难。”采星老实地说。 叶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方才背的那句‘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虽然不懂,但你记住了。这说明,你的记性不差。” 采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被人夸过记性好。 叶规继续说:“你不肯背书,不是记不住,是心思不在这上面。你的心思在别处。” 采星没听懂。叶规没有解释。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采星。“这是《千家诗》,比《千字文》有意思。拿回去读,读不懂的,来问我。” 采星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写的都是“床前明月光”“春眠不觉晓”这样的句子。他忽然觉得,这些字好像也没那么难。 “叶山长。”他抬起头。 “嗯。” “您刚才讲的那个‘知之为知之’,是什么意思?” 叶规看着他:“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是真正的知道。” 采星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我知道。我不知道,所以我知道我不知道。” 叶规愣住了。 采星已经揣着那本《千家诗》,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叶规站在书案前,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做县令的时候,有人问过他一句话:“大人,您说这世上有天生的聪明人吗?” 他当时说,有。现在他觉得自己答错了。 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不是聪明,是通透。采星不聪明,但他通透。他看事情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用脑子,是用心。 叶规坐下来,把那本翻旧的《论语》合上,忽然笑了。他教了十几年书,今天被一个连《千字文》都没背完的学生上了一课。 采星被花伯接回家的时候,天还大亮着。 韩老夫人正在槐树下打坐体悟天道。 “娘!我回来了!”采星冲进院子,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扔,举起那本《千家诗》,“叶山长给我的!” 韩老夫人睁开眼睛,接过来翻了翻:“《千家诗》?比《千字文》好。你大哥小时候也读过这个。” “大哥也会背?” “你大哥可聪明了,哪有不会的。”韩老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采星想了想,忽然问:“娘,大哥小时候是不是很用功?” “用功。”韩老夫人想了想道:“他那时候白天去书院,晚上回来还要帮我做事。等大家都睡了,他一个人点着灯读书。” 采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大哥是不是很累?” 韩老夫人道:“你大哥是长子,没办法,担子重。”她说,“你就不一样了,娘只要你会认字能看懂信就行。” 采星点点头,把那本《千家诗》抱在怀里,忽然说:“娘,我今天在书院学了一句话。” “什么话?”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韩老夫人眨眨眼:“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采星认真地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样,才是真正的知道。” 韩老夫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学了什么?” 采星想了想,老实地说:“不知道。” 韩老夫人笑出了声,站起身,拉着采星的手往灶房走。 “不知道就不知道。走,吃饭去。你二姐今晚回来,圆啾炖了排骨。” 晚饭的时候,折月和春分回来了。折月带回来一包府城的点心,还有一封信。 饭桌上,韩老夫人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折月碗里:“府城怎么样?” 折月想了想,说:“乱。” 这一个字,把桌上的气氛压了下来。 “商户们都在议论太子的事。”折月说,“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害的。说什么的都有。商会那边,好几个掌柜都在往外撤银子,怕局势不稳。”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人说,太子是被毒死的。” 溯日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折月继续说:“程知府说,京城的消息还没完全传开,但用不了几天,整个渊州都会知道。到时候,怕是要乱一阵子。” 韩老夫人夹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夹。 采星听不懂这些,但他看见娘的筷子停了一下。“娘,你怎么不吃了?” 韩老夫人笑了笑:“吃着呢。”她 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采星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折月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溯日碗里。“吃饭。”她说,“天大的事,也得吃完饭再说。” 折月看了溯日一眼。溯日微微摇了摇头。 折月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碗,安静地吃饭。 第六十八章 夜战 正围桌吃排骨的韩家人必定想不到,他们正被别人狠狠地惦记着。 “就让他们再吃最后一顿饭。吃饱了,好上路。” 这是东离山中赵家别院里申叔的原话。 那天他与采星交锋时,黑风匆匆赶来,告知他收到了京城来的消息。 太子殿下薨了。 这两天他一直在等京城来的最新指示,一直未等到。 申叔坐在主位上,望着天上独明的一弯新月出神。月孤悬,星子无光,夜沉沉地压着,像太子的江山,国将难安。 前几日被花伯揍肿了脸的猎鹰立在墙角,脸上的淤青还没消退,嘴角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 报信的高壮汉子黑风站在另一个角落,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秋风偶尔卷过几片枯叶,沙沙地响。 半晌,申叔收回望月的目光,看向二人:“京城的水浑了,需要人手,我们得尽快回去。” “离江这边呢?”猎鹰问。 申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干净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丁猛不能再让他在县衙大牢里待着了。” 他看向猎鹰:“去杀了他,免得说了不该说的。” “是。”猎鹰低头领命。 “韩家……”申叔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冷冷道,“自然也不能留,一个都不能。包括那个小子和他的白貂。” “韩溯日交给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头蛰伏的兽。 “入剑门的老头,交给你们。”他回头看了黑风一眼,“两个人,对付一个老头子,够了。” 二更天,韩家小院。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房门口还亮着一盏灯。 韩老夫人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因为担心什么,是因为晚上吃多了。 排骨炖得太香,尤其是用那汤汁泡米饭,实在美味。她没忍住,趁着溯日与折月打眼神的时候,偷偷多吃了半碗饭。 翻了好几次身后,她坐了起来,从平时外出背的布袋里翻出里面的瓶瓶罐罐。 她记得自己有做一种闻了就让人睡觉的迷药,这药现下正适合睡不着的她。 她手指点着案头那一排瓶罐,口里念念有词:“点兵点将,骑马打仗……点到谁就是谁。” 手指最后落在了一个矮瓷瓶上。 一阵轻响钻入耳中。这次也不是猫,还是人。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灶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石桌石凳,照着那棵老槐树。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事情要发生。 她的心跳得很快。 韩老夫人在离江镇住了二十二年,见过风,见过雨,见过有人来求药,见过有人来闹事,但从来没有哪一刻,让她像现在这样不安。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安。 看来这次,是来真的了。 后院,花伯的房间里,灯已经灭了。 花伯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他的手放在枕边,指尖触着一把薄刃短刀。 他在等。 入剑门的人,睡觉的时候从不脱鞋。这是花无期二十岁那年学会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他活到了六十五岁,靠的不是运气,是警觉。 外面的风停了。 花伯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正院一个,后院两个。 花伯悄无声息地坐起来,短刀滑进掌心。 他等了一辈子,等来了师妹的死讯,等来了先帝被刺的消息,等来了赵松的“死而复生”。 现在,他在等今夜。 他从后窗翻了出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后院里。抬头望月,弯月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下蒙蒙一层光。 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花伯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短刀直取高壮汉子的手腕。 黑风变招很快,刀锋一转,横削过来。花伯不闪不避,短刀迎上去,两刀相击,火星四溅。 猎鹰从侧面扑上来。花伯一脚踢翻脚边的石凳,石凳横飞出去,猎鹰不得不闪身避开。 花伯趁机退后两步,背靠槐树,目光扫过两个人。 入剑门的人,以一敌二是家常便饭。但他六十五岁了,力气不比从前。他深吸一口气,握着短刀的手又紧了紧。 正院。 申叔站在廊下,看着溯日的房门。 他没有急于动手。他在等,等猎鹰他们解决掉花伯,等韩家的人被惊动,等局面乱起来。他喜欢在乱中取利,这是他在宫里学了二十年的本事。 但门忽然开了。 溯日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映在他脸上,清隽的眉目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他穿着白天的衣裳,没有换,像是一直在等。 申叔的瞳孔微微收缩。 “等人?”溯日问。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申叔没有回答。 他看着溯日,像是要从这张脸上找出先太子的影子。眉骨像,下颌也像。但不是他记忆里的先太子,是另一种东西,是风雨里磨出来的东西,是沉稳,是担当和底气。 申叔忽然笑了:“韩溯日,你不该姓韩。” 溯日看着他:“我姓什么,不是你说了算。” 申叔不再说话,手从袖中伸出,五指如爪,直取溯日的咽喉。他的速度极快,快到灯焰都来不及晃动。 溯日没有躲,把灯往前一送。灯盏脱手,滚烫的灯油泼向申叔的面门。 申叔不得不收招,侧身避开。就在这一瞬间,溯日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锋直刺申叔的肋下。 申叔退后一步,堪堪避开。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年轻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的刀很快,快到申叔不得不认真对待。 申叔没有再急于进攻,围着溯日缓缓踱步,像一头观察猎物的狼。 溯日也不急,站在那里,短刀横在身前,呼吸平稳。 “你师父是谁?”申叔忽然问。 “我娘。”溯日说。 申叔喉间微哽。 姓韩的老太婆会武?他竟然没调查出来。 失算了。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溯日的刀又到了。 第六十九章 破晓 溯日趁他分神,一刀刺出,刀锋直取他的胸口。 申叔侧身避开,五指扣住溯日的手腕。 溯日的刀停在半空,离申叔的胸口只有三寸,却再也刺不进去。 东厢房传来一阵开门声。申叔的手微微一松。溯日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膝盖猛顶上他的小腹。 申叔闷哼一声,松开了手,退后两步。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局势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后院,花伯的短刀已经断了,手里只剩半截刀刃。 黑风的刀还在,但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打了这么久,他砍了上百刀,一刀都没砍中。这个胖老头像个泥鳅,滑不溜秋,怎么都抓不住。 猎鹰的情况更糟。他的脸又肿了一圈,嘴角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打不着。 花伯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他老了,不能像年轻时那样打一整天。但他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盏灯。 “这点花花架子就当杀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嘲讽。 黑风咬着牙,又冲了上来。 花伯没有退,把半截断刀往地上一掷,徒手迎了上去。他的手很快,快到高壮汉子来不及反应。一掌劈在黑风的手腕上,“咔吧”一声,刀落了地。 花伯没有停,另一掌拍在他的胸口。黑风倒退几步,撞在院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猎鹰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转身就跑。 不是怕死,是知道打不过。猎鹰之所以叫猎鹰,是因为鹰有一双分辨危险与否的眼睛。打得过就俯冲,打不过就振翅,绝不做无谓的缠斗。 花伯没有追。这小子的逃跑速度,他也追不上。 他拍拍自己腆起的肚子,看着猎鹰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又看了看倒在墙根的黑风。 他朝站在黑暗里看了全程的韩老夫人道:“老夫人,来点药。” 韩老夫人将手中的小瓷瓶抛了出去。花伯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捏住黑风的下巴,将药倒了进去。 一会的功夫,怒目圆睁的黑风便闭上了眼睛。 花伯回头,朝韩老夫人赞许地点了点头。总算拿对了药。 正院这边,申叔已经退到了墙根。他的袖子被溯日的刀划了一道口子,虽然没有伤到皮肉,但狼狈已经写在脸上了。 他没想到会这样。他以为韩溯日不过是一个小镇的里正,读过几年书,可能会些拳脚功夫。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刀这么快,快到他不得不认真应对。 他更没想到,打了这么久,韩家的人没有一个人出来帮忙。 不是因为他们不管,是因为他们知道,溯日能应付。 申叔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溯日,忽然笑了。“韩镇丞,你赢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溯日看着他,没有说话。 申叔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拉响。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他转身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溯日没有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红光慢慢消散,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天气冷,是心里的冷。 京城的人已经到了离江,太子死了,太后的人要灭他满门。他的身世,他的仇,他的命,全都搅在了一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 采星坐在门槛上,抱着三缺一,正仰着脑袋看他。 “大哥,你是不是很难过?” 溯日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难过。”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在哭?” 溯日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在采星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花伯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提着那把断刀。他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溯日,说:“跑了一个。” 溯日点头:“知道。” “那个高壮的,在后院,还活着。” 溯日又点了点头。 花伯在石凳上坐下,把断刀放在石桌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六十五岁了,打了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觉得累。看来他是真的老了,以后还是安心做一个管家吧。 韩老夫人端着一杯茶从灶房出来,递给花伯,又看了看溯日。 “建国啊。”她忽然开口。 溯日看向她。 “以后你跟人打就打,不要说是我教的。我是一个文明人,一个只画符的仙师。” 溯日愣了一下。 韩老夫人一脸无辜:“当年我只是从那个玩鸡骨术的骗人老道那顺了本看上去像武侠连环画的书给你撕着玩,哄你别闹,哪知道你就练成了刀法。” 溯日看着她:“书是您丢给我的。武道也是您教的。” 韩老夫人一愣:“我还教了你武道?” 溯日点头:“您说,该出手时就出手。” 采星竖起大拇指:“高。” 采星又问:“大哥,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是太后的人。”溯日道。 “太后的人为什么要杀你?” 溯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身份的事,还没跟家里人坦白。 他看向花伯,二人对视一眼,决定就趁今天坦白算了。 话还没说出口,采星突然叫了一声,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一定是那个金叶子回京城跟太后告状了。太后为了给她报仇,就派了杀手过来。” 溯日:“......” “咯吱”一声响,西厢房的门开了。折月披着外衣走出来,脸上还有睡意。 “出什么事了?”她问。 溯日看了她一眼:“没事了。” 折月没有追问,走过去在韩老夫人身边坐下,打了个哈欠。 圆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满院子的狼藉,愣了一下。 大目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烧火棍,站在灶房门口,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春分从厢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赵虎终于醒了。他揉着眼睛从门房出来,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他。他挠了挠头,有些羞愧地笑了。下次,下次一定不能再睡这么死了。 采星抱着三缺一,靠在溯日肩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娘,明天还去书院吗?” “去。”韩老夫人说。 采星想了想,又问:“那要是叶山长问我昨天晚上干什么了,我怎么说?” 韩老夫人想了想,说:“你就说,在家帮娘做针线。” 采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韩老夫人:“娘,我不会做针线。” “那就说帮花伯晒药材。” “可现在是晚上。” 韩老夫人噎了一下。 花伯在旁边淡淡开口:“你就说,在家睡觉。” 采星点点头:“好。那要是叶山长问我为什么看起来没睡好呢?” 花伯想了想,说:“你就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有人翻墙。” 采星满意了,闭上眼睛,靠着溯日,沉沉睡去。三缺一趴在他怀里,也闭上了眼睛。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老槐树上,洒在每个人身上。 这个夜晚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天亮。但它总会天亮的。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七十章 药人 黑风醒来的时候,正对上一双清澈灵动的大眼睛。 他愣了愣,那双眼睛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你吃什么长这么高?”采星蹲在他面前,好奇发问,“我大哥说,朝廷每年养你们要花上千两银子。是不是让你们一天吃五顿,每顿一只羊?” 采星看了看自己的身量,虚心且真诚地请教:“你觉得如果我像这么吃的话,能长像你这么高吗?” 黑风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被绑在老槐树上,嘴里还残留着迷药的酸味。 “你身上的肉好硬。”采星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又戳了戳自己的,皱起眉头,“我的肉怎么是软的?你除了吃羊肉,还吃什么了?” 正问着,花伯从后面走过来,拎起采星的衣领,把人提溜起来。 “采星少爷,该去书院了。” “可是我想问问他……” “你还是等着叶山长问你吧。” 采星蔫了。 他被花伯提溜着到了院门口,他回头看了黑风一眼:“你晚上还在这里吗?我放学回来再问你。” 黑风没回答。他浑身无力,连瞪人的力气都没有。 花伯把采星送到书院,回来的时候,韩老夫人已经在院子里摆开了阵仗。 石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瓷瓶,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韩老夫人坐在石凳上,双手抱胸,目光在瓷瓶和黑风之间来回打量。 溯日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建国。”韩老夫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你锁了我的药房,我的存药越来越少了。你看,就这么几瓶了。” 溯日没说话。 韩老夫人继续说:“昨晚你也看见了,那些人不是来串门的。他们是来杀人的。我身为韩家的一员,总不能一点防身的东西都没有吧?” “您有符。”溯日说。 “符是符,药是药。”韩老夫人理直气壮,“符是精神文明,药是物质基础。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溯日沉默了一瞬。他听不懂“精神文明”是什么,但他听懂了“防身”两个字。他决定不跟娘争论用词的问题。 “而且。”韩老夫人压低声音,往黑风那边努了努嘴,“这个人什么都不肯说。你不让我用药,他会开口吗?” 溯日看了一眼黑风。 黑风鼻子里轻哼一声。他可是皇家杀手组织的成员,什么严刑拷打,心理击破没见过? 溯日收回目光,问韩老夫人:“您打算怎么审?” 韩老夫人飞快地从石桌上拿起一个瓷瓶,举到溯日面前:“这是上次星宝选给金叶子用的,最后也没验证出这一瓶是毒药还是补药。正好现在试试,反正吃不死人。” 溯日看着那个瓷瓶,心里权衡了好一会。 之前不想让娘炼药是怕身份泄露出去引来祸事,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顾虑了,因为最大的隐患在他身上,并且已经爆了。 既是如此,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娘。” “嗯?” “药房可以重新开。但有条件。”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爽快道:“你说!” “第一,您炼的药,每一种都要贴上标签,写上名字和用途。” “第二,您炼的药不能卖给镇上的人,他们是无辜的。” “第三,你炼药时,中途不要突发其想开炉加材料。” 韩老夫人听完,一拍大腿:“成交!” 转过头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这么容易,我去年就该跟他谈条件的。” 花伯在旁边听见了,嘴角抽了抽。 溯日看向花伯:“花伯,安排几个工匠进来,把药房再加固一下,免得爆炸时炸伤无辜的百姓。” 花伯点头应是。 这边,韩老夫人走到黑风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位壮士,你运气好。你是我的药房重启后第一位试药的客人。” 黑风的脸色变了。 他从刚才三人的对话中可以推断出,这位仙名在外的韩仙师,其实是个糊涂虫。 她那些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药,她自己都不知道! 逼问真言不是严刑拷打吗?怎么变成试药了? 作为俘虏的他是没有任何选择权的,眼看着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凑到了嘴巴。 他紧闭着嘴唇,摇头。 “不吃?”韩老夫人想了想,又拿出一个瓷瓶,“那换一种?” 黑风继续摇头。 韩老夫人把两个瓷瓶都放下,从石桌上又拿了三个过来,一字排开。“那你自己选。” 黑风的脸彻底黑了。 一刻钟后,溯日站在院子里,看着黑风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惚,从恍惚变成傻笑。 “娘,他吃的到底是什么?” 韩老夫人正在写标签,头也没抬:“不知道。但你看,他笑了。笑了就好,笑了就好说话。” 黑风确实在笑。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疼。他这一辈子就没这么笑过! 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一张嘴就是笑,根本没法说完整一句话。 韩老夫人皱了皱眉,又拿起一个瓷瓶:“这个可能是解药。” 溯日按住她的手:“娘,先等等。” 他走到黑风面前,看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黑风张嘴:“哈……哈哈……黑……哈哈哈……风……” 溯日听明白了。黑风。 但他没有继续问,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 黑风跟丁猛一样,是皇家豢养的杀手,他这几人听命于申叔,申叔则听命于太后。 太后,则是想要他的命。 他扣下黑风和丁猛是为了留存两个活证据,如果不扣下,这二人只能是死路一条。 倒不是他心善,而是证据得活着才有价值。死人只能埋进土里,活人才能埋进人心,成为悬在暗处那把刀上的锈,迟早叫握刀的人割了手。 为了不让活证据只吃饭不干活,在韩老夫人强烈要求下,当天下午花伯从驿馆的石屋中把丁猛也提了过来。 丁猛被丢进院子里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绑在槐树上的黑风。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丁猛以为黑风已经得手成功身退了。结果黑风被绑在柱子上,脸上带着诡异的傻笑,嘴角还挂着口水。 黑风以为丁猛已经被猎鹰灭口了。结果丁猛被拖进来的时候,一只脚还肿着,脸上全是泥。 两人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嘲笑他们。 第七十一章 客人 韩老夫人从药房端着一碗药出来,看见丁猛的到来,表示了热情的欢迎。 “太好了,你终于来了!”她转头看向溯日:“我就说嘛,一个药人不够。两个刚刚好,还能对比效果。” 溯日没有说话。他看着丁猛和黑风,觉得他们挺倒霉的。 韩老夫人把药碗放在石桌上,又去翻她的瓷瓶。 “这个给黑风吃过了,笑了一个时辰。二丫,你记得写上标签贴上去。” “知道了,娘。”折月同情地看了一眼新来的丁猛。 然后她就听到韩老夫人说:“这个还没试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新的。” 在看到皇家杀手组织里以人狠心黑着称的黑风现在像个傻大个一样流着口水傻笑,他只觉从脚到头一阵发凉。 丁猛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利用价值是什么。 他想逃走,哪怕是回到那间暗无天日的小黑屋。 但他逃不了,虽然软筋散的药效已经过了,但他的脚伤还没好,又在来韩家的路上被花伯封住了穴道,他现在就是一只弱小无助的小白鼠。 在他心思翻涌如潮水时,韩老夫人走到了他面前,手里拿着一颗红色的药。 “来,张嘴。” 丁猛紧闭着嘴,摇头。 “不吃?”韩老夫人想了想,又从石桌上拿了一个白瓷瓶,“那换一种?” 丁猛继续摇头。 “别挑了,就这个吧。红色的应该要比黑色的甜一些,能让你的苦瓜脸不那么苦。” 丁猛认命地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凶悍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安详。 傍晚时分,采星回来了。 他先看到瘫坐在地上的黑风,高兴道:“你还在呀。” 转头又看见了丁猛,他惊喜道:“是你呀,大苦瓜。” 与韩家哭笑纷呈不同的是东离山中的赵家别院。 这里本是赏秋景的最好时节,也是位置最佳的山景房,可住在这里的申叔却没有那份心思。 他收到了京城的来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知道了。等。 申叔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纸角卷起,烧成灰烬。 等。这是主子最常说的话。 等时机,等人手,等对手自己露出破绽。 她等了一辈子,从一个无品阶的官女子做起,到美人,到淑妃,到太后。 他站在窗前,看着山中的夜色慢慢漫上来。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离江镇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灯火。 韩家的灯火。他知道那几盏灯的位置。灶房的灯,正厅的灯,还有东厢房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灯。 他盯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户。 等。他对自己说。不急。 韩家也在等。 吃晚饭的时候采星突然对圆啾说,明天要多做点好吃的,家里有客人要来。 “什么客人?” “不知道。反正是客人。” 韩家人没再问。采星说的事,没有不准的。 反正等就是了。 第二日,上午,离江镇的码头果然来了一艘官船。 于县令站在船头,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微妙。 不是紧张,是那种“既要端着官架子又怕端得太高会掉下来”的微妙。 程润之站在他身后,一身便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东离山上。 船靠岸,溯日已经等在码头上了。 “于大人,程知府。”溯日拱手行礼。 于县令从船上下来,拍了拍溯日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韩镇丞,好久不见。上次在府城,你可是给咱们望春县长了脸。” 溯日垂眸:“大人过奖。” 程润之从船上下来,目光在溯日脸上停了一瞬。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彼此都明白,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河道的事。 一行人往镇上走。到了驿馆,程润之把来意说了一遍。 工部的勘察已经出了结果,离江这段水道确实需要修缮。朝廷拨了银子,但人力需要地方上出。 按大乾律,每户每年要服半个月的徭役,离江镇三百多户人家,凑一凑,够用了。 溯日听完,点了点头:“章程我看了,没问题。只是有几处细节,想跟程知府再确认一下。” 程润之看了他一眼:“韩镇丞请说。” 两人走到驿馆后院的石桌旁坐下,摊开图纸,低声交谈起来。 于县令坐在一旁,喝着茶,听了几句,干脆不听了,起身去院子里看风景。 “那几个人。”程润之忽然压低声音,“查到了吗?” 关于被刺杀的事,事发当日,他便去信给了程润之。 程润之必定是不放心,故而特来一趟。 溯日看向窗外。院子里,于县令正蹲在地上,认真地研究一株不知名的野草。 “查到了。”他说,“太后的人。” “太后怎么突然知晓了你的存在?”程润之问。 “她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便起了宁可错杀的心。这一回未成,下一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风言风语?”程润之追问:“从哪里得来的?” “从离江镇传出去的。” “那你要多小心。” “放心,我心里有数。” 驿馆的公务谈完,已是午时。于县令起身告辞,说要回县衙处理公务。程润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离江镇的河道,本府想亲自去看看。”他说。 溯日看了他一眼:“那下官陪程知府走一趟。” 两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看了几处淤积的河段,又看了新桥渡口的堤坝。程润之问得很细,溯日答得也细。 “程知府。”溯日忽然停下脚步。 程润之也停下来。 “驿馆简陋,不便招待。若不嫌弃,今晚住在韩家如何?” “方便吗?”他问。 “方便。”溯日说,“我娘前几天还在念叨,说程知府答应来离江吃烧鸡,怎么还不来。” 程润之笑了:“那就叨扰了。” 消息传到韩家的时候,韩老夫人正在给丁猛喂补药。 她听见“程润之要来”几个字,一口气把药全灌进丁猛口中。然后立刻转身,朝灶房喊:“圆啾!晚上加菜!烧鸡!烤鸭!清蒸青鱼!还有那个板栗炖鸡,再炖一锅!” 圆啾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老夫人,板栗昨天吃完了。” “那就去买!让大目去买!快!” 她又转向折月:“二丫,你回屋换身衣裳。你这身太素了,穿那件桃粉色的,衬你。” 折月正在算账,头都没抬:“娘,他是来办正事的。” “正事办完了,剩下的就是私事。”韩老夫人端着脸训她,“私事就得有私事的样子。快去。” 折月无奈地放下账本,起身回屋。 韩老夫人又看了看自己,低头扯了扯衣角,皱起眉头:“我这身也不行。春分!帮我把那件秋香色的褙子拿出来!” 花伯看不过去,忍不住提醒道:“老夫人,程知府来家里是有正事要谈。” “我知道。”韩老夫人理所当然道:“但丈母娘见女婿,总不能邋里邋遢的。” 花伯看了她一眼:“八字还没一撇。” “所以我这不是在给那一撇做准备吗?”韩老夫人转过头,语重心长道:“老花,你这辈子没当过丈母娘,你不懂。” 花伯:“…………” 他确实没当过。他也不想当。 ? ?写下“上架”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复杂。 ? 这本书从去年冬天开始动笔,到现在也有好几个月了。韩老夫人、溯日、折月、采星、花伯,还有那只叫三缺一的白貂,不知不觉已经陪我走了这么远。 ? 特别感谢一路追读到这里的你们。 ? 谢谢你们。 ? 谢谢你们喜欢这个糊里糊涂的韩老夫人,喜欢这个奇奇怪怪的韩家。 ? 上架之后,会继续保持更新。 ? 剧情方面,大家可以放心。药王谷的真相还没完全揭开,太后的账还没算完,采星和折月的身世也还没落地,溯日与程润之的“合作”才刚刚开始,还有两对感情线都在推进,花伯要找的人、韩老夫人要记起的事,都不会拖太久。 ? 再次谢谢每一个点开这本书的人,谢谢每一个收藏、推荐、评论、打赏的人,谢谢每一个愿意陪韩家走下去的人。 ? 上架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 后面的路还长,咱们一起走。 ? 爱你们的作者 ? 2026.4.8 ? 今日还有两更,以表诚意! 第七十二章 家宴 程润之带着两名随从,轻装简从到韩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圆啾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两个时辰,香气飘了半条街。 韩老夫人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灿烂得像是过年。 “程知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程润之拱手行礼:“老夫人,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韩老夫人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家里好久没来客人了,热闹热闹。” 采星抱着三缺一,仰着脑袋看他,笑容如星月灿烂:“程哥哥,你来了。” 程润之笑了:“来了。” “还好你来了,你再不来,我娘就要逼我大哥去京城了。” “去京城做什么?”程润之不解,难道溯日…… 韩老夫人一把拉住采星,笑说道:“别听他胡乱说。” 采星嘟嘴。 娘昨天还在饭桌上叹气,说儿女大了婚事还没着落。让二姐主动接近程润之,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又让大哥去京城找杨妙妙,说郎心自有一双脚,隔山隔水去相见。今天怎么又说是他胡说了? 程润之嘴角微微弯起,目光从韩老夫人脸上掠过,落在廊下。 折月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月白的衫子,头发简单挽起,耳边垂着一小缕碎发。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韩老夫人好像看到了两人中有粉红色的泡泡在升起。 她满意地笑了。微微可惜的是二丫没穿那件桃粉色的。 不过这丫头随她,穿什么都好看。 韩家的晚饭从一只烧鸡开始。 圆啾把烧鸡端上来的时候,整只鸡烤得金黄油亮,皮脆肉嫩。 韩老夫人二话不说,扯下一只鸡腿,直接放进程润之碗里。“程知府,来吃鸡腿。” “谢老夫人。”程润之一脸谦和,“老夫人像极了我家中一位长辈,若您不嫌弃,不妨直呼润之便可。” 韩老夫人听了这话,打从心里满意。 她心想:润之,多好听的名字。比什么“程知府”亲切多了。 在十分的热情上又增添了几分亲热:“润之,尝尝离江的鸡,格外鲜嫩。” 程润之咬了一口,点头:“确实不一样。府城的偏甜,离江的偏咸鲜,更合我的口味。” 韩老夫人笑得眼睛都弯了,又夹了一块鱼肉过去。 折月在旁边安静地喝汤,筷子动得不紧不慢,耳朵却一直竖着。 她听见程润之说“老夫人像极了我家中一位长辈”时,心里微微一动。 韩老夫人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折月碗里。“二丫,你也吃。” 折月低头,小声说:“谢谢娘。” 饭桌上的气氛热络又微妙。韩老夫人负责热络,折月负责微妙。 溯日坐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偶尔和程润之说几句话,说的都是河道修缮的事。 采星埋头啃鸡腿,三缺一蹲在他膝盖上,小爪子搭在桌沿,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桌上的菜。 圆啾从灶房端出一盘清炒秋菘,大目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老夫人,汤好了。”大目说。 韩老夫人挥挥手:“放那边,放润之跟前。” 程润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看向采星。“采星,你的《千字文》背到哪了?” “我最近没背《千字文》在学《千家诗》。读到‘床前明月光’。” “这首诗好。简单,但有味道。” 采星眼睛一亮:“你也觉得好?我娘说,写这首诗的人天天想家想到哭,眼泪流多了就成了近视眼,然后把月光看成了霜。” 程润之看向韩老夫人,那神色分明是在求夸奖。 韩老夫人清清嗓子,夸道:“老夫人解得对。李白这首诗,写的确实是思乡。” 采星好奇:“程哥哥,你会背诗吗?” “会一些。” “那你背一首听听。” 程润之想了想,开口:“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采星眨了眨眼:“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写一个人在外面,过节的时候想家了。” 采星点点头,忽然说:“那你是不是也想家了?” 程润之一愣。 采星认真地说:“你一个人在信川府当官,离你家很远。过节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会想家?” 程润之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家。他每天都在想。 望云山药王谷他能去,但没有家人的家,不能称之为家。 他放下碗,笑了笑:“会。”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采星:“星宝,程知府是大人了,不会像你一样动不动就想家。” 采星不服气:“我才没有动不动就想家!” “你前段时间去府城,第二天晚上就吵着要回来,说想三缺一了。” 采星涨红了脸:“那不一样!三缺一是我的家人!” 三缺一趴在采星膝盖上,闻言吱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程润之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韩采星说得对。”他说,“过节的时候,我确实会想家。” 韩老夫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有点可怜。孤身一个人在外,身边也没个媳妇知冷知热的。 想到这里,她夹了一个鸭腿放进程润之碗里。 “润之啊,以后过节,就来离江。我们家热闹。” 程润之点头:“好。一定来。” 晚饭后,溯日与程润之去了书房。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 “太子的事,现下怎么样了?”溯日先开了口。 程润之放下茶盏,目光沉了沉。 “太子是中毒死的。太医院会诊,确认是砒霜,掺在茶里。可谁下的毒,怎么下的,什么时候下的,到现什么都没查出来。” “刑部和大理寺呢?” “限期十日。如今已过七日,毫无进展。再这样下去,主审的几位大人怕是要被问罪。” 溯日沉默了一瞬:“太子是在宫里中的毒?” “是。东宫。”程润之点头,“东宫有御林军守着,进出都要验牌。能在那种地方下毒的,不是太子身边亲近的人,就是宫里的人。” 溯日没有接话。 程润之继续说:“布政使柯大人上次来府城的时候,提过一件事。” 溯日抬眼看他。 “陈国那边,这些年一直咬死了说咱们乾国绑走了他们的贵子。” “贵子?”溯日眉头微动。 程润之将当日柯培伦那一番推断讲与溯日听。 “太子一死,储位空悬。”他话锋一转,又回到朝局,“二皇子体弱多病,又不得朝臣拥戴。陈国那边,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是说,陈国丢了贵子,便毒杀了乾国的太子?” “我只是猜测。” 溯日沉默了很久。 “陈国的贵子究竟是谁?身份地位竟能比同一国太子?” 程润之摇头。 陈国那边不清不楚,乾国这边云里雾里,没人知道这个贵子是谁。 第七十三章 月上柳梢头 韩老夫人算了算,溯日与程润之进书房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该聊的正事应该也差不多了。于是转头摆出做母亲的款来,吩咐折月:“去,给润之续杯热茶。” 折月一愣:“大哥的书房有炉有水,他自己会倒。” “他倒和你倒,能一样吗?”韩老夫人威胁道,“你不去那就我去了,我去了可不一定管得住嘴。” 折月看了她一眼。她知道娘说的“管不住嘴”是什么意思。她会把“程润之啊,你看我家二丫怎么样”这种话直接说出口。 她一咬牙,心一横,提起茶壶,走出了灶房。 韩老夫人看着她俏丽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折月走到书房,程润之和溯日已经停止了交谈。 “程大人,喝茶。”折月把茶壶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程润之抬头看她:“多谢韩大东家。” 折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韩大东家。”程润之忽然开口。折月停下脚步。 “上次你说的章程,我看了。写得很好。” 折月回过头:“大人可有指示?” “有几处细节,想跟你再商量一下。”程润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折月看了溯日一眼。溯日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别处。 折月在凳上坐下。 程润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展开,摊在桌上。 “这里,织机的数量,你写的是三百七十台。但信川府目前能用的新式织机,只有二百九十台。” 折月点头:“二百九十台是现成的。另外八十台,正在赶制。到这个月底,织机也差不多能用了。” 程润之点了点头,又问:“成本呢?你之前说的七成,是估算还是实算?” “实算。”折月说,“我把每一道工序的成本都算了一遍。”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给程润之看。 程润之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本子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 溯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着茶盏站到了廊下,背靠着柱子,仰头看天。 韩老夫人站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地看着书房里的两个人,活像个在田埂上守望庄稼的老农。 “娘。”采星探出脑袋,“您笑得好奇怪。” 韩老夫人低头看他:“哪里奇怪?” “像三猫他家母鸡下蛋时的样子。” 韩老夫人噎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帮圆啾烧火去。” “可大目已经在烧了。” “去背诗。” 采星嘟着嘴要走,韩老夫人又叫住他:“星宝,你说,你二姐和程哥哥,般不般配?” 采星看了看书房里那两个人,想了想,说:“般配。可是程哥哥是知府,二姐是商户。叶山长说,士农工商,商户排最后。” 韩老夫人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笑了。“叶山长说的,那是书上的道理。可你二姐这个人,不是书上能写出来的。” 采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老槐树上。 韩老夫人看着他们,忽然又说了一句:“星宝,你说,这算不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采星想了想,说:“娘,离江镇没有柳树。” 韩老夫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星宝,你有时候,真的很不可爱。” 被娘亲嫌弃的采星嘟着嘴伤心地走了。 韩老夫人继续守望。 书房里,折月与程润之肩并肩坐着,脑袋凑在一处,低声讨论着账本上的数字。 程润之的手指偶尔点在纸上,折月便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点头或摇头,轻声解释。 折月讲完最后一笔账,合上本子,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离程润之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 “就这些了。”她说。 程润之也直起身,点了点头:“清楚了。章程我带回去,明天回府城,让商会的人来取,你就不用特地跑一趟了。” “好。” 两人沉默了一瞬。 程润之忽然开口:“韩大东家。” 折月抬眼。 “那位杨知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回京之后,可有信来?” 折月困惑了一下,忽然心领神会。 她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弯。“有。前几日刚收到一封信。她说就要入冬了,让我多添衣裳。” 程润之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你们倒是投缘。” “是挺投缘的。”折月说,“她是个有趣的人。和她在一起,不用想太多。” 程润之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瞬。 “不用想太多……”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 折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程大人。” “嗯?” “您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程润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韩大东家是爽快人。那我便直说了。” 折月等着。 “那日在丰定县,你追杨知事追到客栈,抱着他不肯松手的样子……”他顿了顿,“我看着,有些意外。” 折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程润之继续说:“你们的关系,似乎比我想象的要亲近得多。” 折月听懂了。这句话的底下,藏着一句没问出口的话:你和杨知事,是不是不只是朋友? 她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程大人。”她说,“她确实是我很亲近的人。” 程润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折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亮:“像家人一样。” 程润之一愣。 不是知己,不是心上人,是家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天色不早了。”折月站起身,“程大人早点休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程大人。” “嗯?” “您方才问的那些话,我很高兴。” 程润之一怔。 折月已经走了出去。月光洒在廊下,她的背影在月色里显得格外轻盈。 程润之坐在桌前,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他心里有个念头,像春天刚冒头的草,压不住,也拔不掉。 第七十四章 随便配的 折月回到自己房间,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韩老夫人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来,脸上带着“我已经等了好久”的表情。 在听完折月的一番复述后,韩老夫人急了:“那你跟他说清楚没有?说妙妙是女扮男装的女子?” “没有。” 韩老夫人气得捶了她一下:“为什么不说?说清楚了他就不胡思乱想了!” “娘,我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 折月继续说:“我以为自己是一厢情愿,从来不敢说,也不敢问。可今天……”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他是在意我的。” 折月看着窗外的月色,声音很轻:“可我不知道,他在意的有多少。是一点点,还是很多?是因为得不到,还是真的想要?” 她转过头,看着韩老夫人:“所以我想等等。看看他会怎么做。是退回去,还是往前走。” 她在心里想:如果他往前走一步,我就走完剩下的九十九步。 韩老夫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样。” 折月一愣:“我爹?我爹是谁?” 韩老夫人白了她一眼:“我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你这性子,倔。不像你娘我,肯定是像你爹了。” 折月知道娘又在胡扯,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脸埋进娘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二日,天刚亮,程润之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花伯晒药材,看着大目扫地,看着圆啾在灶房里忙活。然后他看见了韩老夫人。 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正笑眯眯地走向绑在椅子上的黑风和丁猛。 程润之走过去,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韩老夫人把药碗递到黑风嘴边:“来,张嘴,今天的新口味。” 黑风紧闭着嘴,拼命摇头。他的眼神里有惊恐,有绝望,还有一种“宁愿去死”的决绝。 “不吃?”韩老夫人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瓷瓶,“那换一种?这个黄的,这个绿的,你选。” 黑风看了看黄的,又看了看绿的,闭上了眼睛。 程润之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老夫人,您这是在……” “试药。”韩老夫人说,“新炼的,还没试过效果。” “您不知道效果?” “不知道。所以才要试嘛。” 程润之沉默了一瞬,看着黑风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目光涣散的丁猛。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杀手,有点倒霉。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两人的面色,又伸手搭了搭丁猛的脉搏。 “脉象紊乱,应是中了迷幻之药。” 他站起身,“老夫人,您这药,是从哪里得来的方子?” 韩老夫人眨了眨眼:“方子?没有方子。我就是随便配的。” 程润之一愣:“随便配的?” “对啊。”韩老夫人直言道,“这个放一点,那个放一点,再加点甘草增甜,差不多了就收火。药嘛,大同小异。治病的叫补药,治不了病的叫毒药。” 她见程润之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量我把握着呢。毒药吃不死人,补药也不能长生不老。” 程润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他爹苍甘遂说过的话:药王谷的每一味药,都有固定的方子,固定的火候,固定的配伍。增减一分,药效就变了。 可他姑姑,完全不是这个路数,竟然是这样乱来的。 “老夫人,我能看看您的药房吗?” “当然可以!走,我带你参观!” 药房在后院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门是新的,贴了防爆符纸,墙也加固过,窗子装了铁栏杆。 程润之一走进去,就看见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瓷瓶,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贴着手写的标签。 “笑药”“哭药”“睡药”“痒药”“苦药”“甜药”“不知道是什么药”…… 程润之拿起一个贴着“不知道是什么药”的瓷瓶,看向韩老夫人。 “这个还没来得及试。” “那这个呢?”程润之拿起另一个,“吃了就想唱歌药?” “那个试过了。”韩老夫人说,“上次给镇上王寡妇家的狗吃了,狗唱了一下午。声音不太好听,后来邻居来投诉了。” 程润之放下那个瓷瓶,又拿起一个贴着“吃了就想跳舞药”的瓶子。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那个还没试。要不你帮我试试?” 程润之沉默了一瞬,默默把瓶子放回去了。 “老夫人,您这些药,有没有方子?” “没有。”韩老夫人摇头,“我就是想起来什么放什么。” “那您怎么知道放多少?” “凭感觉。” 程润之半晌无语,又问:“老夫人,我能看看您炼药吗?” 韩老夫人爽快地答应了。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炉子,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小陶罐,往里面加了几样药材。 “今天炼个新药。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 程润之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韩老夫人加药材的时候,完全凭感觉。这个一小撮,那个一小把,没有称,没有量,全凭手感。 加完之后,她盖上盖子,生火,开始烧。 “这要烧多久?”程润之问。 “不知道。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韩老夫人如实道:“看它什么时候冒烟。冒白烟就好了,冒黑烟就糊了。” 程润之:“……” 他想说,药王谷的每一味药,都有精确的时辰和火候。可在他姑姑这里,完全离了谱。 陶罐开始冒烟了。白烟。 韩老夫人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她把药倒出来,是一小碗淡黄色的液体,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香。 “这是什么药?” 韩老夫人闻了闻,又看了看颜色,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程润之:“……” “但应该是好东西。”韩老夫人自信地说,“你看,颜色好看,闻着也香。肯定不是毒药。” 程润之接过碗,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这应该是那迷幻之药的解药。 他忽然问:“老夫人,您还记得药王谷吗?”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上次你身边的那个常叔也问过我,现在你也这么问我。难道我应该知道药王谷?” 程润之还没说话,溯日走了进来。 他搀扶着韩老夫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程知府就是随便问一下,那地方是卖药的。以为您是从那里得到药方。” 韩老夫人不乐意了,她立即为自己正名:“读书人有一句话: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炼药也是这么回事。绝对没有从药王谷抄过什么药方。” 程润之心里想:对,你炼药的路数,药王谷确实没有。 第七十五章 新官上任 用过早饭,程润之带着随从准备返回府城。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黑风和丁猛,对韩老夫人道:“老夫人,这两个人,我想带回去。” 韩老夫人不大愿意:“这样好体质的药人可不好找。” 这可是朝廷每年上千两白银养出来的人,不好找替代品。 “私下拷问,不合律法。”程润之说。 韩老夫人道:“我没有拷问,是他们自己愿意和我聊天。我根本不想知道他三岁偷了邻居家的鸡蛋,五岁亲了隔壁的小姑娘这种鸡零狗碎的事。” 程润之耐心劝道:“这两人若长期留在韩家是个麻烦,老夫人若是信得过我,让我把他们带回府衙。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黑风猛地抬起头。丁猛也睁开了眼睛。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亮起了一簇光。 去府衙,坐牢,哪怕是死牢,都比在这里强。 黑风瞪大眼睛看着程润之,满脸都是“带我走”的渴望。 他是杀手,受过最严酷的训练,扛过最残忍的酷刑。但他扛不住一个连自己炼的是什么药都不知道的老太婆。 他哑着嗓子说:“我愿去府衙。” 丁猛全身僵硬,说不出话也点不了头,就拼命眨眼,眼眶都红了。 韩老夫人看了看他,说:“你看,他舍不得走,都哭了。” 丁猛:“......”但请苍天鉴心声! 苍天没出声,韩家家主溯日发话了:“让他们走。” 苍天有眼! 送走了程润之和药人,韩家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采星每天去书院,每天早上带着鼓鼓囊囊的包去,傍晚脑袋空空地回,但好在勤快,没有缺席过。 溯日忙着带镇上的人修河道,早出晚归。 折月在府城和离江之间来回跑,和霍家的合作谈得差不多了。听闻霍老爷子在得知信川的事后,托霍朝转达了他对折月的赞许,说她“有胆有识,不让须眉”。 韩老夫人继续炼她的药。药房里的瓷瓶越来越多,标签也越贴越多。晕药、睡药、噩梦药…… 日子平淡如流水,转眼就到了十月底。 这天,溯日从驿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韩老夫人凑过来:“怎么了?” “于县令被调走了。” “调去哪儿?” “儋州。任通判。” 韩老夫人不太懂这些官职的高低,“这是升了还是降了?” “官品上算是升了半职,但县令是正印,通判是佐贰。”溯日顿了顿,“他在望春当了六年县令,说调就调,连交接都没来得及。” “新县令呢?” “在来的路上。” 三日后,新桥渡口的河道工地上,几十个役夫正挥着铁锹挖淤泥。 溯日站在堤岸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和几个工头商量着下一段的挖法。 役卒周老六在旁边清点工具,一抬头,看见几个人沿着江边走过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直裰,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合体,腰间系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身后跟着三个随从,一个提着书箱。 周老六凑到溯日身边,压低声音:“镇丞,那几个人,面生。” 溯日抬眼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看图纸。 中年男人走到工地边上,停下来,往这边张望。 他的目光从役夫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堆在岸边的泥沙,最后落在溯日身上。 “这位可是韩镇丞?”中年男人走过来,拱手问道。 溯日回礼:“正是。阁下是?” “在下姓吴,吴于恭。从京城来。”中年男人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溯日打量了他一眼,脸上不动声色,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吴员外是来离江办事的?” “算是吧。”吴于恭的目光又落在工地上,“这是新桥渡口的河道?” “是。” “朝廷拨了银子,你们就开始修了?” “是。” 吴于恭点了点头,没再问,站在岸边看役夫们干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些役夫,都是镇上的百姓?” “是。按大乾律,每户每年服半个月徭役。” “半个月?”吴于恭微微挑眉,“我看这工程不小,半个月够吗?” “不够。”溯日说,“所以镇上多出了些人,轮着来。今天这批干十天,换下一批。” 吴于恭“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工地旁边的几个大木桶上。那是送饭的桶,盖子半敞着,能看见里面的白米饭和红烧肉。 “伙食不错。”他说。 溯日没接话。周老六在旁边插嘴:“韩镇丞说了,干活的人不能饿肚子。饭管饱,肉管够。” 吴于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快到午时,役夫们陆续放下工具,往木桶那边走。 吴于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打饭、坐下、吃饭,看了好一会儿。 “韩镇丞。”他忽然开口,“这河道,要修多久?” 溯日想了想:“按现在的进度,年前能完工。” “年前?”吴于恭皱了皱眉,“朝廷的银子是八月拨下来的,你们十月才开工?” 溯日正要回答,周老六在旁边忍不住了:“这位员外,你是不知。朝廷的银子是八月拨下来的,可咱们望春县的于县令九月才接到公文。等银子到镇上,已经是九月下旬了。再加上筹备工具、召集人手、勘察河道,十月能开工,已经是最快的了。” 吴于恭转向他,目光微冷:“我问的是韩镇丞。” 周老六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说的也是实话。” 吴于恭没有理他,又看向溯日:“韩镇丞,你手下的人,都是这么没规矩的?” 溯日看了周老六一眼:“你先去吃饭。” 周老六应了一声,闷闷地走了。 “吴员外。”溯日说,“工期的事,只因离江镇偏远,公文往来耗时,也是实情。” 吴于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韩镇丞倒是会说话。可朝廷的银子,不是让你们慢慢用的。” 溯日没答话。 吴于恭没有再说话,转身沿着江边走了一段,又停下来,看了看堤坝的根基。 役夫们吃完饭,三三两两地坐着休息。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抽烟,有的靠在树干上打盹。 吴于恭皱了皱眉:“休息多久?” “半个时辰。”溯日说。 吴于恭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半个时辰?朝廷的徭役,午休不过两刻钟。” 溯日平静地说:“这里修的是河道,沙石吸水较重,比一般的劳役更累,故而中午歇半个时辰。” 吴于恭紧逼道:“韩镇丞,朝廷的律法,不是让你随便改的。” 周老六在不远处听见了,放下碗站起来:“这位员外,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我们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该交的粮一样没少交。你凭什么一来就指手画脚?” 几个役夫也站了起来,有的放下碗,有的攥着铁锹,目光都盯着吴于恭。 溯日抬手,往下压了压。“坐下。”他说。 役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坐下了。 吴于恭看了溯日一眼。这个年轻的里正,在镇上不是一般的得人心。 周老六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溯日转向吴于恭,面色平静:“吴员外,离江的规矩,是我定的。若有不当之处,你可以指出。” 吴于恭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展开,递到溯日面前。“韩镇丞,你看清楚了。” 溯日接过来,目光落在公文上。 望春县新任县令,吴于恭。公文上盖着渊州府的大印,还有吏部的签押。 溯日看完,双手将公文递还,拱手行礼:“见过吴大人。” 第七十六章 好大的官威 吴于恭把公文收起来,看着他:“韩镇丞,既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溯日抬眼:“大人微服出巡,想必是要低调行事,下官岂能随意张扬。” 吴于恭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韩镇丞好口才。既如此,本官也不与你计较。三日后,你来县衙一趟。把离江镇的户籍、田亩、赋税、徭役的册子都带上,本官要细细盘问。” 溯日垂眸:“是。” 吴于恭转身走了。三个随从跟上去,一行人沿着江边往镇上走。 周老六凑过来,脸色发白:“镇丞,这人……是咱们的新县令?” “嗯。” “那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溯日看着吴于恭的背影,没有回答。 瞧这官架子,必定会的。 吴于恭进了镇子,没有去驿馆,直接去了赵有财家。 赵有财正在院子里喂鸟,听见敲门声,探头一看,见是个陌生人,愣了一下。“这位是?” 吴于恭的随从上前一步:“这是望春县新任吴县令。带路,去你家在东离山中的别院。” 赵有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跪拜行了个大礼:“请恕草民有眼不识父母大老爷,大老爷您快请进。” “不必了。”吴于恭打断他,“带路。” 赵有财看了看吴于恭,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随从:“大老爷,那别院……是赵家的产业,如今借给一位客人暂住。您这是……” 吴于恭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却让赵有财脊背发凉。“本官来找人。你只管带路。” 赵有财不敢再问,关上院门,领着吴于恭往东离山方向走。 山路上,赵有财走在前面,心里七上八下。 他想起住在别院里的那个人,申叔,是苏明远的朋友,从京城来的,出手阔绰,来路不明。 他以为申叔只是个有钱的商人,想在山里清静清静。可新县令一上任就来找他,这就不只是“清静”那么简单了。 到了赵家别院,赵有财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张精瘦的脸,正是猎鹰。 猎鹰的目光扫过来,赵有财被他看得腿一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可以走了。”猎鹰冷冷道。 赵有财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缩着脖子下了山。 他在心里想:这申叔到底是什么人?新县令一来就找他,别是惹了什么大祸吧?他不敢问,也不敢想。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他的赵老爷。 院门关上之后,猎鹰转身走回厅里。 吴于恭已经坐下了,申叔从内室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吴大人来得比预想中快。”申叔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 “太后等不了。”吴于恭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离江这边,查得怎么样了?” 申叔把这几日的情况说了一遍。丁猛和黑风被抓,猎鹰负伤,韩家的防卫比预想中严密得多。 吴于恭听完,沉默了片刻。“丁猛和黑风被程润之带走了。府衙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申叔摇了摇头:“两个小卒子,知道的不多。即便开口,也咬不到太后。” “可他们知道你在离江。” 申叔没有接话。 吴于恭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山下的离江镇。“韩溯日这个人,你查了这么久,他究竟是谁?” 申叔沉默了一瞬:“他长得像先太子。” 吴于恭没有回头,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先太子。那个被先帝赐死的太子。若是坐实了,这案子就不是杀几个人能了结的了。 “若是坐实了,这人留不得。” “太后也是这个意思。”申叔说。 与此同时,韩家院子里,韩老夫人正蹲在药房门口,拿着一把小铲子,在花盆里捣鼓什么。 采星蹲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千家诗》,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 “娘,这盆里种的是什么?” “草药。” “什么草药?” 韩老夫人想了想,说:“还没长出来,我也不知道。” 采星眨了眨眼,又问:“那您种它干什么?” “种出来就知道了。”韩老夫人理直气壮地说,“就跟生孩子一样,不生出来,怎么知道长什么样?” 采星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想不明白就别想了。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采星嘟着嘴:“长大要多久?” “快了。”韩老夫人拍拍他的脑袋,“等你把《千家诗》背完,就长大了。” 采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忽然觉得长大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溯日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铲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怎么了?” “新来的县令,去了赵家别院。”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想起黑风和丁猛的药后吐真言,随即皱起眉头。“赵家别院?那不是什么申叔住的地方吗?” 溯日点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采星抱着三缺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那个申叔,是不是就是上次那个卖大烧饼画的老伯?” 韩老夫人拍了拍他的脑袋:“星宝,你记性这么好,怎么《千字文》就是背不下来呢?” 采星嘟着嘴:“那不一样。” 花伯从后院走过来,目光落在溯日身上。“新县令也是太后的人?” 溯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一来就去找申叔,至少说明他们认识。” 花伯沉默了片刻:“要不要我去查查他的底?” 溯日想了想,摇头:“不急。先看看他要做什么。” 韩老夫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不管他做什么,咱们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不下来。”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圆啾,今晚吃什么?” 圆啾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老夫人,炖了鸡,还蒸了一条青鱼。” 韩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溯日:“建国,你去把二丫和春分叫来吃饭。她俩在房间盘了一天的账,也该饿了。” 溯日应了一声。 采星抱着三缺一,蹲在药房门口,看着韩老夫人刚才捣鼓的那盆草药。 三缺一伸出小爪子,想去扒拉盆里的土,被采星轻轻拍了一下爪子。“别动,那是娘种的,还没长出来呢。” 三缺一吱了一声,缩回爪子,乖乖趴在他膝盖上。 采星低头看着它,忽然小声说:“三缺一,你说那个新来的县令,是好人还是坏人?” 三缺一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吱了一声。 采星点点头:“我也觉得不是好人。” 第七十七章 该来的总会来 新县令到任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望春县。 吴于恭,字守直,原是京中吏部的员外郎,从五品。京官外放,通常是升职。从五品员外郎到七品县令,明降暗升,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是召集全县所有里正,到县衙“见面”。 县衙正堂,十二个里正已经到齐了,或站或坐,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吴于恭从后堂走出来,一身崭新的官服,帽翅微微晃动。他在正位上坐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紧不慢。 “望春县辖下共十三个里正,今日到了十二位。”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有一位呢?” 旁边的主簿翻了一下名册:“回大人,离江镇里正韩溯日,还未到。” 吴于恭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离江镇。”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溯日走进来,一身靛蓝常服,腰间系着同色的带子。 他走到堂中,拱手行礼:“离江镇里正韩溯日,见过吴大人。” 眉骨。下颌。身量。站姿。 他在心里默念:像。真像。 先太子的画像,他那天在申叔手中见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眉目间那股清贵之气,与画像里的太子如出一辙。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 “韩里正好大的架子。”他说,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不轻。 溯日面色不变:“下官从离江赶来,路途稍远,来迟一步,请大人恕罪。” “离江镇到县衙,不过三十里路。坐车半个时辰,骑马两刻钟。”吴于恭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看来韩里正是不太愿意来见本官。” 堂中安静了一瞬。其他里正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溯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吴于恭:“下官不敢。只是今日河道开工,下官安排了工事才动身,故而晚了些。” 吴于恭看着他,目光微冷。 河道开工。安排工事。这些事,比见本官还重要? 他没有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河道。”吴于恭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朝廷拨银子修河道,是为了利国利民。韩里正把修河道看得比见本官还重,倒是忠心可嘉。” 这话听着像夸,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刺。 溯日没有接话。 吴于恭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转向其他里正:“诸位都到了,本官也不多言。望春县虽小,却是朝廷的县,百姓的县。本官既然来了,就要把这里治理好。诸位回去之后,把各自镇上的户籍、田亩、赋税、徭役的册子整理好,三日后送到县衙。本官要一一过目。” 里正们纷纷应是。 而后又说了些戮力同心共创望春美好明天的假大空话后,吴于恭道:“你们先回去,韩里正留下。” 里正们起身告辞离去。 吴于恭转看向溯日:“韩里正,你的册子,三天前本官就跟你说过要看,你今日带来了没有?” “带了。” 说罢,一直等候在外的周老六将一摞册子放到了堂上。 吴于恭坐在堂上,一本一本地翻着册子。 溯日站在堂下,安静地等着。 吴于恭翻完一本,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本。 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韩里正。”他抬起头,“你这册子上写的,离江镇有三百四十七户,一千六百余人。可本官昨日查了前年的赋税记录,离江镇只有三百二十一户。多出来的二十六户,是从哪里来的?” 溯日答:“回大人,那二十六户是近两年从外地迁来的。有的是因战乱逃难来的,有的是因水患流离失所,到离江镇落了脚。” “落了脚?”吴于恭把册子往桌上一放,“朝廷有律法,流民不得擅自落户。你收留他们,可曾上报?” 溯日面色平静:“报了。于大人在任时,曾核准过这批流民的户籍。公文在县衙存档,大人可以查阅。” 吴于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翻开另一本册子,看了一会儿,又停下来。“韩里正,你这册子上写的赋税,与前年的数字对不上。” “前年大旱,于大人上奏朝廷,减免了望春县三成的赋税。离江镇受灾较重,减了四成。” “减免赋税,需有朝廷批文。你可见过批文?” 溯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公文,双手递上:“这是当年的批文,请大人过目。” 吴于恭接过批文,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瞬。这个年轻人,做事滴水不漏。连几年前的批文都随身带着,分明是早有准备。 他放下批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韩里正准备得倒是周全。” 溯日垂眸:“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这四个字,从韩溯日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嘲讽他。 吴于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按规矩办事。”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韩里正,本官问你,你当里正几年了?” “五年。” “五年。”吴于恭点了点头,“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觉得,你这个里正当得怎么样?” 溯日沉默了一瞬:“下官不敢自评。” “那本官来评。”吴于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当里正五年,离江镇治理得不错,百姓也服你。可你知不知道,你做的有些事,不合朝廷的规矩?” 溯日抬眼看他。 吴于恭走回案前,拿起一本册子,翻开:“你让人自己管自己,定规矩,但不替人做决定。这法子,本官查过,大乾律里没有这一条。” 溯日没有接话。 “还有,你修堤、挖渠、收粮,让百姓自己商量着定工定粮。这也不合朝廷的规矩。朝廷的徭役,是有定数的。多少人,多少天,多少粮,都是有规定的。你让他们自己商量,那朝廷的规定算什么?” 溯日沉默了片刻:“朝廷的规定,是为了让百姓活得好。若规定反而让百姓活不好,那这规定,要不要改?” 吴于恭一拍桌案:“韩里正,你放肆!你一个小小的里正竟敢质疑朝廷规矩法度?” 堂中安静了。溯日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吴于恭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韩里正,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把这些年做的那些不合规矩的事,一一写下来,交上来。本官念你治理有功,从轻发落。” 溯日看着吴于恭,一字一句地说:“下官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离江镇的百姓。若大人觉得不合规矩,下官无话可说。” 吴于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好。好一个无话可说。”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签,丢在地上。 “啪”的一声,签落在青砖上,发出脆生生的一声响。 “韩溯日,身为里正,目无法纪,擅自更改朝廷律法。来人,暂押县衙,听候发落。” 两个差役走上前来。溯日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他在心里想:娘说得对,该来的,总会来。 第七十八章 牢房里的雨夜 溯日被县令当堂羁押的消息传回离江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周老六骑着马,一路从县衙狂奔回来。他翻身下马,撞开了院门。 “老夫人!老夫人!”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出事了!” 韩老夫人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还没来得及贴标签的药,问道:“怎么了?” “韩镇丞……被县令扣了!”周老六喘着粗气,“说他办事不合规矩,押在县衙大牢里!” 韩老夫人的声音很稳:“那我去县衙看看,顺便给县令送点补药。” 花伯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老奴去。让县令大人早点吃上药。” 韩老夫人想了想,把药瓶递给他,又叮嘱了一句:“态度好点。别一进门就打人脸。” 花伯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韩老夫人回头,扫过院子里满脸担忧的折月、春分、圆啾、大目,她走向才从书院回来的采星。 “星宝,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韩老夫人提着的一口气放了下来,随即吩咐圆啾道:“明天多买点排骨炖上,溯日爱吃。” 而此时的县衙后堂。 吴于恭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 申叔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乌云压得很低,风也起来了。 “要下雨了。”他说。 吴于恭放下茶盏:“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申叔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猎鹰身上,“天黑之后,直接送他上路。” 吴于恭沉默了一瞬:“这里好歹是县衙,万一被人发现……” “这是最好的机会。”申叔打断他,“丁猛和黑风折在韩家,是因为韩家的邪门歪道太多。现在韩溯日落在咱们手里,没有帮手,没有药,没有刀。他再能打,也是一个人。” 吴于恭没有接话。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申叔的语气不容置疑:“夜长梦多。韩溯日多活一天,变数就多一天。” 吴于恭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就不怕杀错了?” 申叔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凉意。 “错不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世上不能有先太子的儿子。” 先太子的儿子,若还活着,就是当今皇帝的心头刺。太后要拔这根刺,谁也拦不住。 吴于恭权衡了一会,点了点头。 县衙大牢在后院西侧,是一排低矮的石屋,窗户开得很高,只有巴掌大。 花伯摸进牢房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大牢里昏暗潮湿,墙上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光影在石壁上晃动。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花伯的脚步一顿,身形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血腥味。新鲜的,还没散尽。他的心猛地一沉,加快脚步往里走。 花伯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铁栏后面,溯日正盘腿坐在铺着稻草的地上,闭着眼睛,面色平静。 花伯快步上前,目光在溯日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大爷。”他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受伤?这血……” 溯日睁开眼睛,看着他:“不是我的。” 花伯一愣。 溯日道:“是申叔和猎鹰的。” 花伯的眸光一厉,神色微变。他蹲下身,隔着铁栏,等着溯日往下说。 溯日把入夜后的事说了一遍。 天黑之后,申叔带着猎鹰打晕了看守衙役,蒙面而来。 两个人都是杀招,一出手就要取他的命。牢房狭窄,无处可躲。他赤手空拳,以一敌二,只能且战且退。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牢房忽然冲出来一人。一个蒙面人。 他与他背靠背,挡住了申叔和猎鹰的进攻。两人一个攻,一个守。 牢房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守卫。 溯日立即朝外面喊了一声:“有杀手!快去报县令!” 守卫探头一看,认出是溯日,又看见牢房里刀光剑影,不敢耽搁,转身就跑。 申叔急了,出手更狠。但那蒙面人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一刀捅进猎鹰的胸口,反手又刺向申叔。 申叔躲闪不及,被一刀刺中肋下,踉跄后退。 蒙面人没有追,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等吴于恭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牢房里只剩下一具猎鹰的尸体和坐在稻草上的溯日,申叔不见了影踪。 吴于恭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溯日。“韩里正,这是怎么回事?” 溯日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吴大人,下官也想问您。县衙大牢,怎么会进来两个杀手?” 吴于恭说不出话来。 溯日继续说:“下官是您亲自下令收押的。牢里进了杀手,您不知道?守卫不知道?还是说……” 他顿了顿:“这两个人,是有心人放进来的?” 吴于恭的脸色变了又变。“韩里正,你这是什么意思?” 溯日神色未变,“下官的意思是,县衙大牢不安全。下官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大人若是查不清这两个杀手的来历,不如让下官先回离江。” 吴于恭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神色灰败。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了。 花伯听完,沉默了很久。“那个蒙面人,是谁?” “他的身手很好,剑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你师门中的人。” 花伯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若真是入剑门的人,会是谁?沈东?赵松? 他立即想起了那日在信川府见到的那个酷似赵松的熟悉背影。 若真是他,为何这么多年都不露面?他有什么隐情? “大爷,我先带你出去。” 溯日摇头:“不急。既然是他下令关的,那也要他下令放。今晚死了人,申叔又受了重伤,他比谁都慌。我越是不走,他越是不敢动我。” 花伯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师妹宋红。 她也是这样,该走的时候不走,该躲的时候不躲。她说,退一步,身后的人就危险了。 “大爷。”花伯说,“老奴明白了。” “我娘知道了吗?” 花伯点头:“周老六回去报的信。老夫人没慌,只让圆啾炖了排骨,等您回去吃。” 溯日嘴角微微弯了弯。“告诉她,我没事。过两天就回去。” 花伯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火把,又看了一眼牢房深处的黑暗。“那个蒙面人……我会去查。” 溯日点了点头。 花伯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雨点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像是在敲一面鼓。 第七十九章 县衙的鸡叫 花伯从大牢出来,没有回离江,而是直接去了后堂。 县衙后堂的灯还亮着。吴于恭坐在案前,手里端着茶,没有喝,他的脸色很难看。 地上还残留着血迹没来得擦,从后堂门口一直延伸到内室。 死了人。猎鹰死了。 天亮之后,整个县衙都会知道,大牢里死了人,死了个刺杀离江镇里长的杀手。 更让他不安的是,申叔受了重伤,现在正躺在内室,昏迷不醒,能不能熬过今晚也不知道。 吴于恭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太后的人。折了一个又一个。丁猛被抓,黑风被带走,猎鹰死了,申叔重伤。 他在心里想:下一个是谁?不会是他了吧。 韩家当真有这么邪性?在牢房中都能凭空冒出一个武功高强的帮手!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哭。 门忽然开了。 吴于恭猛地抬头,手已经按上了桌上的镇纸。 花伯站在门口,一身黑衣,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他没有敲门,没有通报,就这么进来了。门外的两个守卫不知去向。 “你是何人?”吴于恭的声音有些发紧。 花伯走进来,在吴于恭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老夫姓花,韩家的管家。” 吴于恭的眼底微不可察地一紧。韩家的管家。入剑门的人。 他听说过,申叔说过,猎鹰也说过。可他没想到,这个人会直接找上门来。 “花管家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花伯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瓷瓶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家老夫人新炼的药。”他说,“老夫人说,吴大人新官上任,劳心劳力,送瓶补药,聊表心意。” 吴于恭看着那个瓷瓶,没有动。 “老夫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吴于恭把瓷瓶推回去,“本官身体康健,不需要补药。” “那可由不得你。”花伯从瓶子里倒出一颗火红色的药丸,一把掐住吴于恭的脖子,丢了进去。 吴于恭只觉得喉咙里一凉,那药丸已经滑进了肚子里。 他想吐,吐不出来。他想咳,咳不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既惊且怒:“你大胆,本官乃天子门子,你竟然敢!” 花伯看着他,目光平静。 “吴大人,我出身于江湖。”他说,“江湖人做事,不讲规矩。” 吴于恭看着他,脸色发白。 不讲规矩。这四个字,比任何威胁都可怕。因为不讲规矩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花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声更大了,混着风声,呜呜地响。 “大人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家大爷在离江当了五年里正,没有对不起朝廷,没有对不起百姓。大人若非要在他身上找茬,我只能说,大人保重。” 吴于恭的脸色彻底变了。 花伯推开门,走了出去。雨还在下,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吴于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瓷瓶。这究竟是什么药?按理吃进去这么久了,也该发作了。为何身体没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在心里想:是毒药还没发作,还是根本就不是毒药? 吴于恭一夜没睡。他坐在案前,盯着那个瓷瓶,盯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又倒了。他冲到门口,拉开门。 “喔——喔喔——” 吴于恭的脊背僵住了。 “喔——喔喔——” 脸红脖子粗,张着嘴,“喔——喔喔——” 吴于恭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随从从前院听到声音跑过来,愣住了,张着嘴,看着自家大人,半天说不出话。 吴于恭想说话,但一张嘴,又是一声。“喔——喔——喔——” 他的脸涨得通红,拼命忍着,忍着,终于忍住了。 他喘着粗气,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又灌了一口。 “大人,您……” “闭嘴。”吴于恭的声音沙哑,“不许说出去。” 他坐回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韩溯日案,证据不足,着即释放。”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在心里想:太后那边,怎么交代? 可他想不了那么远了。 县衙外,鸡叫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太阳出来了。 溯日是上午被放出来的。 周老六来接他,看见他从大牢里走出来,眼眶都红了。“镇丞,您受苦了。” 溯日摇了摇头:“没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后堂的方向,没有说话。 吴于恭没有露面。他让主簿传的话,让师爷拟的公文,让差役开的牢门。他自己,从始至终,没有出现。 溯日走出县衙大门,花伯已经等在门口了。 “走吧,回家。” 韩家的晚饭,一如既往地色香味俱全。 炖排骨是今天的主菜。排骨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红烧肉油亮亮的,配着干豆角,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还有一盆清炖鸡,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溯日喝了一碗汤,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韩老夫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娘,您怎么不吃?” “我看着你吃。”韩老夫人说,“你在牢里肯定没吃好。” 溯日放下碗,看着她:“娘,我没事。” 韩老夫人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吃饭。”她说。 溯日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采星在旁边啃着鸡腿,忽然抬头:“大哥,那个新来的县令,以后还会找你麻烦吗?” 溯日想了想,说:“不会了。” “为什么?” 溯日看了花伯一眼。花伯正在喝汤,头都没抬。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溯日说。 采星不认同:“叶山长说,聪明人做事,要先谋而后动。他才刚来,什么都没搞清楚的就先把你关起来,自己反倒睡不着觉,这叫什么聪明?”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溯日看着采星,嘴角微微弯了弯:“你最近学习有进步。” 采星得意地挺了挺胸。 第八十章 不愿露面的人 第二日一早,韩家被堵门了。 镇上的人自发聚到韩家门口,有的提着鸡蛋,有的拎着腊肉,有的什么也没带,就是来看一眼。 猎户张三全站在最前面,嗓门最大:“韩镇丞回来了?没事吧?” 周老六从院里出来,冲大家摆手:“没事没事!韩镇丞好着呢!都回去吧!” 众人还不肯散,赵老头挤到前面,往院里张望:“韩镇丞,那个新来的县令还找你麻烦不?” 溯日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朝众人拱了拱手:“多谢各位惦记。我没事。都回去吧。” 大家看他全须全尾没受伤的样子,放下心来。 “没事就好。有事就说话,咱们离江镇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众人这才散了。 柳文允得知了消息,带着人过来了。 见韩家一切如常,松了口气。 “韩大哥,赵虎还是继续跟着你吧。”他对溯日道。 赵虎因上次韩家夜袭睡得太死没帮上忙,愧疚于怀不得解,自请回了柳文允身边。 现下韩家出了事,赵虎心理包袱一甩,立即站了出来表态:“上次是我睡得太死了。这次我保证,绝不再犯。” “不用。”溯日道,“韩家的事,已经解决了。你回去跟着你家公子。” 赵虎是个忠诚的人,但韩家的事,不是多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虽被拒绝,赵虎握拳,心中暗暗道:韩镇丞是不信我。但我不会放弃的。 柳文允走后,韩老夫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溯日的背影,忽然转头对花伯说:“老花,你说那个蒙面人,还会不会出现?” 花伯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韩老夫人想了想,说:“你要是想找他,有没有办法?” 花伯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入剑门的人,有入剑门的法子。暗号,标记,只有自己人看得懂。 花伯在望春县和离江镇转了两天。他在县衙后墙的角落刻了一个标记,在驿馆门前的石阶下画了一个符号,在韩家院外留了一道刀痕。 入剑门的人,看见这些标记,就知道有人在找自己。 花伯等了两天。没有人来。 第三天,他又去转了一圈。标记、符号、刀痕都还在,却没有人回应。 花伯站在老槐树下,沉默了很久。 如果赵松还活着,如果他在附近,他一定会看见。 赵松,你为什么不肯出来?你在怕什么? “难道怕你骂他?”采星挤在他旁边,眨着眼睛大胆猜测。 花伯没理他。 采星继续大胆猜测:“他是不是欠你很多钱?” 花伯不想说话。 采星见他不理自己,又说:“那肯定不是欠钱。那他是不是欠你人情?” 花伯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你能不能别猜了?” 显然不能。 “花伯,你为什么这么想找他?”采星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想跟他打架?” 花伯一个字都不想回答。 韩老夫人走过来,把手里的药碗放在石桌上,在花伯对面坐下。“老花,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花伯沉默了一瞬:“同门。” 韩老夫人撇了他一眼:“老花,看来你在师门里人缘不怎么样啊。同门一场,人家竟然不肯和你相见,你好没面子哦。” 花伯深吸一口气,刚才他就不应该答话的。 溯日和折月走了过来。 折月接话道:“我倒不觉得。要不然他为何会在大哥有危险的时候出手相助?或许……”她顿了顿,“他不想暴露身份。” 花伯面上不显,心中感叹:还好韩家除了大爷,还有个二小姐是聪明的。虽不知前因后果,却能朝正确的方向推测。 采星发问:“那他为什么不跟花伯相见?” 折月想了想,说:“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有苦衷,不能出来。第二,他不是不想出来,是不敢出来。” “不敢?”韩老夫人看向花伯,“他不会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难道......抢了你的心上人?” 说完,也不管花伯承认与否,韩老夫人就差把兴奋和惊奇写在脸上了。 花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里想:老夫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次花伯还没说话,溯日先忍不了了:“娘,您不要说话。” 鉴于家主的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韩老夫人拿出一个静音符,贴在自己嘴上,表示自己已闭嘴。 没有了韩老夫人天马行空的想像,事情又可以正常讨论了。 折月继续分析:“他要是与花伯相见,就得解释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活着。有些事,可能说出来比不说还糟糕。” 采星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就像我考试没考好,不敢跟娘说一样?” 折月看了他一眼:“差不多。但你那是小事,他这个是大事。” 接着,她又道:“还有一种可能,他出来,会害了你。所以他宁可在暗处,也不肯露面。” 花伯心道:二小姐这一番推理下来,倒是合情合理。 采星举起手:“那咱们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不得不出来?” 韩老夫人撕下嘴上的符纸,拍手道:“对,让他不得不出来。比如,让他觉得再不出来的话,溯日就有危险了。” 溯日看着他们,面无表情:“你们想拿我当饵?” 韩老夫人笑道:“反正你刚从牢里出来,再危险一次,也没什么。” 折月点头:“只要消息放出去,说有人要对大哥不利,他若真在暗中,必然会现身。” 采星上下打量着溯日,发出深深的疑问:“大哥,花伯的同门为什么要担心你有危险?” 这问题......问得好。 韩老夫人和折月也看向溯日。 花伯也看向他,他在期盼溯日给个合理的解释,这样他就不用费劲巴拉地解释了。 溯日扫了几人一眼,开口道:“上次那些个杀手,你们都知道了。是太后派来杀我的。花伯这个同门跟太后有仇,正如娘常说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有道理,大家纷纷点头。 计划很快敲定了下来。花伯负责放消息,说新一批杀手即将到来,韩家依然在危险中。尤其是溯日,随时可能再次遇袭。 消息通过周老六传了出去,传遍了整个望春县。 两天后,县衙那边传来消息,说抓到了另外一名刺客,只是那名刺客重伤,已不治身亡。 这话是吴于恭说的,韩家人一个字都不信。吴于恭放出这个消息,只能说明一件事:申叔确实受了重伤,但还没死。他怕韩家再去追查,干脆先放个假消息,断了他的后路。 事后,还厚着脸皮问韩家要公鸡叫的解药。 韩老夫人摊手:“没有解药。这毒药持续时间也就三四天,明天应该就不会叫了。” 为了入剑门的信誉,花伯还是走了一趟县衙,给吴于恭送了一颗老鼠屎当解药。 吴于恭倒没嫌弃解药味道怪。再怪,能有天一亮就不由自主地打鸣怪? 花伯看着他吞下去,面上平静,胃里翻腾。 从县衙回到韩家已是夜半。 溯日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花伯身边。“水驿的船也该翻修了,明天我去抚西买桐油。你跟我去?” “去。” 第八十一章 饵 第二天,用过早饭后,溯日就带着周老六出了门。 一辆马车,四桶备用的空油篓,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韩老夫人塞进来的一包烤鸭。 “娘,这个就不必了吧。”溯日将烤鸭推了回去。 “我也知道不合适。”韩老夫人道,“可家里的糕点都被星宝带去书院了。”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去书院是去学习的还是去吃点心的。” 溯日没接话,只道:“娘,不早了,我先走了。” 韩老夫人点点头,一手接过烤鸭,一手把一个小瓷瓶递给他:“带着,万一路上遇到坏人,用得着。” 溯日接过瓷瓶,看了看瓶身上“我为舞狂”的标签,沉默了一瞬。 他把瓷瓶揣进怀里,上了马车。 周老六坐在车辕上,一甩鞭子,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走去。 花伯没有跟上来。他站在韩家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身回了屋。 一刻钟后,他从后窗翻了出去。 官道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山路。越往前走,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周老六一边赶车一边跟溯日说话。“镇丞,抚西那边听说不太平,咱们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买完就走。”溯日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不耽搁。” 周老六点了点头,又想起溯日看不见,补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马车拐过一个弯,路更窄了。风穿过林子,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周老六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正盯着他们。 “镇丞……”他刚开口,一道黑影从林中窜出。 周老六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就被一脚踢翻在地。他从车辕上滚下去,摔在路边的草丛里,胸口一阵发痛,爬不起来。 溯日听到声响,从腰间抽出短刀,迎了上去。两刀相击,火星四溅。 黑影快得像一阵风,刀锋闪着寒光,直奔溯日的咽喉。溯日被那蒙面人逼得步步后退。 蒙面人一刀接一刀,刀刀不是入剑门的招式,却招招致命。 溯日不敌,被一刀划破袖子,踉跄后退。蒙面人欺身而上,刀锋直取他的胸口。 周老六终于喊出来了:“救命啊!杀人了!” 蒙面人又一刀劈下,溯日勉强挡住,被震得退了好几步,靠在马车上,喘着粗气。 周老六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杀人啦!有没有人啊!” 蒙面人没有停,又是一刀,刀锋停在溯日咽喉前三寸。 周老六闭上了眼睛。 刀没有落下去。蒙面人收了刀,退后两步。 周老六睁开眼睛,看见蒙面人扯下了脸上的黑布。花伯。 他瞪大眼睛,看看花伯,又看看溯日,嘴张着,合不上。 “花、花伯?” 花伯没有看他,只看着溯日。“没人来。” 山风吹过树林,哗哗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气。 溯日点了点头:“看来,他不会出现了。” 花伯把黑巾揣进怀里,转过身,走到马车旁边,把倒在地上的油篓捡起来,放回车上。 周老六从草丛里爬起来,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走到花伯面前。 “花伯,您下手也太狠了。我这胸口,怕是青了。” 花伯看了他一眼:“死不了。” 周老六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不敢跟溯日抱怨,只敢小声嘟囔:“也不打个招呼,下脚又狠,我肋骨都要断了……” 花伯没理他,上了马车,在车辕上坐下。 溯日看了他一眼,也上了车。 周老六站在路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想:合着我就是来挨踢的? “愣着干什么?上车。”花伯说。 周老六应了一声,爬上马车,在花伯旁边坐下。 马车重新动起来,沿着山路往北走。 周老六捂着胸口,龇牙咧嘴,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花伯,想说什么,又不敢。 走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花伯,您下次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歹有个准备。” 花伯头也没回:“提前说了,你演不像。” 周老六想了想,觉得也对。但他还是觉得胸口疼。他低头掀开衣襟看了一眼,果然青了一大块。 “花伯。” “嗯。” “您这一脚,是故意的吧?” 花伯没回答。 周老六在心里想:他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踢我。 马车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车板上。 溯日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花伯坐在车辕上,看着前方的路。周老六坐在花伯旁边,捂着胸口,小声嘟囔。 谁都没有说话。山里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花伯忽然开口:“大爷,到了抚西,我去查查那边的动静。” 溯日睁开眼睛:“查什么?” “陈国贵子。” 溯日沉默了一瞬:“小心点。” 花伯点了点头。 周老六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嘴:“那我呢?我干什么?” 花伯看了他一眼:“你养伤。” 周老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觉得花伯说得有道理。 走了大半天,终于出了山,眼前豁然开朗。 官道平坦,两边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 周老六的胸口已经不疼了,但他还是时不时地摸一下。 花伯走在前面,头都没回,忽然开口:“再摸,就真疼了。” 周老六的手僵了一下,讪讪地放下来。 暮色四合,离抚西城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估计他们去到时城门已关。 三人便在附近的镇子上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匾额上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漆是新刷的,还能闻见一股油漆味。 周老六抱着铺盖进了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 花伯睡不着,心里想着,今天赵松竟然没有出现,不知道是没在附近跟着,还是识破了他们的计划。 正想着,他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响动。 花伯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家客栈,从进门就不对劲。伙计的笑容太殷勤,眼珠子一直在转,看他们像在看猎物。 花伯一笑。谁是谁的猎物,还不一定呢。 第八十二章 迷烟 周老六已经在隔壁打起了呼噜,一声接一声,像是拉风箱。花伯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片刻后,门缝里伸进一根细竹管,白色的烟雾缓缓飘进来。 他用眼神估量了一下烟雾的浓度,心想:这迷烟,配得不行。离老夫人的差远了。 算了一下时间,然后从怀里掏出韩老夫人给的小瓷瓶,拔开瓶塞,在鼻子底下晃了晃。一股清凉直冲天灵盖,那点迷烟的劲儿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门外的人等了片刻,轻轻推开门。是客栈的那个伙计。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目光往床上一扫,愣住了。床上没人。 他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一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找谁?”花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伙计浑身一僵,手里的短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想喊,喉咙被掐着,喊不出来。他想跑,腿发软,跑不动。 花伯把他推到墙边,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钱袋。是周老六的。 “偷东西?”花伯看着他,语气平淡,“下迷烟,带刀,偷钱袋。胆子不小。” 伙计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隔壁,溯日的房间里,情况差不多。 掌柜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溯日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 “等你有一会儿了。”溯日语气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掌柜的手一抖,手里的迷烟管“啪”掉在地上,滚了两下。他转身想跑,门已经关上了。溯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们这客栈,名字起得好。平安。”溯日看着他,“可做的事,不太平安。” 掌柜的腿一软,跪在地上。“大爷饶命!小的也是没办法,生意不好,才想出这个法子……” 溯日没有听他解释,从怀里掏出韩老夫人给的小瓷瓶,倒了一点在他嘴里。 花伯将伙计送了过来,溯日雨露均沾,给伙计也喂了一点。 这次的药效来得很快。 一会儿的功夫,掌柜的眼珠子开始转圈,像是在数自己有几根手指。伙计的嘴角开始往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花伯把周老六叫醒了。周老六揉着眼睛,看见蹲在地上的掌柜和伙计,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没事。”花伯说,“去把马喂了,天亮出发。” 周老六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往马厩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掌柜和伙计已经从屋里走到了街上。 掌柜的走在前面,两只手张开,上下扇动,像是在飞。伙计跟在后面,一扭一扭的。 “飞咯——飞咯——”掌柜的喊着。 “扭呀扭——扭呀扭——”伙计跟着唱。 镇子不大,这个时候虽然不算太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平安客栈在镇子中心,旁边就是集市。 掌柜和伙计这么一闹,很快引来了看热闹的人。 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一个老太太拉着身边人的袖子:“这是哪家戏班子的?演得真好!” 旁边的人摇头:“不是戏班子,是平安客栈的掌柜和伙计!” 老太太“哦”了一声:“那他们怎么不干正经事,跑出来演戏?” 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有人去叫了里正。 掌柜的在街上“飞”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抱住一根拴马桩,开始往上爬。边爬边喊:“我要上天!我要上天!” 伙计在下面仰着脑袋看,拍手叫好:“掌柜的飞咯!掌柜的飞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越大。 里正赶来的时候,掌柜已经爬到了拴马桩顶上下不来了。伙计还在下面扭,扭得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里正问。 花伯将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又将迷药物证一递,就不管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动身的时候,掌柜和伙计还没完全清醒。 掌柜靠在拴马桩上,呼呼大睡,嘴角挂着口水。伙计趴在台阶上,脸贴着地,姿势扭曲,看着都腰疼。 周老六从他们身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小声说:“活该。” 马车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北走。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周老六的胸口已经不疼了,话也多起来。 “镇丞,您那个药,真厉害。比老夫人的符还管用。” 溯日没有接话。 周老六又道:“不知道那里正会不会将那两人送官。应该会吧,看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官道上,金灿灿的。 进了抚西城,街道上人来人往,比离江镇热闹得多。但热闹底下,藏着一股说不清的慌乱。 卖布的急着出货,收粮的压着价钱,连街边讨饭的乞丐都比别处多。 战事将起,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溯日带着周老六在城里转了大半天,问了好几家铺子。桐油的价格比往常贵了四成,有的铺子还限量,一家最多卖两桶。 “镇丞,这价钱也太贵了。”周老六抹了一把汗,“要不咱们再往前走走?” 与此同时,花伯在城北的茶楼里。 茶楼不大,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花伯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老头。 他在听。 隔壁桌的人在聊粮食,说今年的收成不好,粮价涨了。对面桌的人在聊战事,说朝廷在往边境调兵,陈国那边也没闲着。 花伯听了一会儿,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不紧不慢。 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自来熟地开口:“老哥,面生啊。头一回来抚西?” 花伯看了他一眼:“路过。” “路过?”中年男人笑了笑,“抚西这地方,没什么好路过的。往前是边境,往后是内境。路过的,不是逃难的,就是做生意的。老哥是哪一种?” 花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中年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口茶,压低声音:“老哥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叫诸葛了然,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在抚西待了十几年,哪儿都熟。你要是想打听什么事,找我准没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得意思意思。” 花伯看着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搓了两下,心里了然。 百事通。给钱就出消息的那种。 花伯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拿。花伯按住银子,看着他。 “先问。再说。再拿。” 诸葛了然笑了笑,收回手:“老哥爽快。您问。” 第八十三章 灵童 花伯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抚西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诸葛了然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新鲜事多了。您想听哪方面的?” “都听听。” 诸葛了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头一件,朝廷在往边境调兵。这事瞒不住,大家都知道了。听说户部在筹粮,兵部在调兵,各地都在征徭役。说是要打仗了,可打不打,什么时候打,谁也不知道。” 花伯点了点头。 诸葛了然继续说:“第二件,陈国那边也没闲着。听说他们在边境集结了不少人马,还往这边派了不少探子。前两天城北抓了两个,说是陈国的人,打了一顿,关起来了。” 花伯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诸葛了然见他不开口,又凑近了些:“第三件,是陈国那边的内务。听说陈国的护国寺方丈觉非大师快不行了,可国师却一直没有现身。” 花伯的眉头微微一动:“你能细说一下吗?” “陈国的国师,可不是一般人。”诸葛了然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陈国信奉国师那一套,信了几百年了。在他们那儿,国师比皇帝还有权威。皇帝说的话,百姓未必听。国师说的话,百姓当圣旨。” 见花伯一脸不信的样子,诸葛了然放下茶盏,凑近了些。 “您别不信,我给您讲几件事儿,您就明白了。” “第一件。有一回,国师路过一个村子,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今日此地有血光之灾,速速撤离’。村里人半信半疑,但还是拖家带口地走了。当天夜里,来了一伙马匪了,把村子烧了个精光。留在村里的,一个都没活。” 诸葛了然顿了顿,压低声音:“您说,他是怎么知道的?提前得了消息?还是真有神通?” 花伯没有接话。 诸葛了然又伸出两根手指:“第二件。很多年前,国师还只是灵童的时候,陈国宫中接连发生离奇死亡,好几个太监宫女在夜里暴毙,太医查不出原因。皇帝请了各方高人,都没用。最后请了国师。国师进宫转了一圈,说了一句‘后花园的井,填了’。填了之后,再没出过事。” “那井里有什么?”花伯问。 “谁知道呢。”诸葛了然摊手,“国师没说,谁也不敢问。反正填了之后,太平了。” 花伯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沫慢慢沉下去。 诸葛了然见他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又伸出三根手指:“第三件。十年前,陈国皇帝的宠妃生了一场怪病,太医院束手无策。皇帝急得几天几夜没睡,亲自去护国寺求国师。国师闭目片刻,说了一句‘不必担忧,七日后自愈’。到了第七天,那妃子果然好了。” “太医都治不好,他说七天就好,七天就好。您说,这不是神通,是什么?” 花伯放下茶盏:“你是说,国师能预知未来?” “不只是预知未来。”诸葛了然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是能感应天地。陈国人信这个。信了几百年了。国师说的话,不是灵验,是他们信。信了,就照做。照做了,事就成了。事成了,就更信了。” 他喝了口茶,总结道:“说白了,国师的话不是灵验,是百姓信了。信了,就肯干活。肯干活,日子就好过。日子好过了,就觉得是国师有神通。” 花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韩老夫人的符。信了,就有用。不信,就是一张黄纸。 道理是一样的。 诸葛了然喝了口茶,又补了条消息:“听说,这陈国的国师几百年来都是同一个人。” 见花伯终于神色松动了,诸葛了然笑了一下,这才继续说:“每一任国师圆寂前,都会指明下一任继任者。这孩子自幼被接入护国寺由方丈教养,待成年后,便要接任国师之位。” “继任者?”花伯问。 “对。”诸葛了然点头,“他们不信师徒传承,信的是‘天命所归’。那孩子自幼便在佛法上有异于常人的悟性,仿佛生而知之。” 花伯神色一动。这跟药王谷的换魂血玉倒有几分相似。他问:“那这一世的继任者已经找到了吗?” 诸葛了然点头:“找到了。奇怪的是,这孩子竟没在莲华庆典上露面。” “灿华庆典?” “陈国十年才有一次的佛法盛会,为期五天。开讲当日,护国寺方丈会携继任者一起接受朝拜。这是规矩,几百年来从未破过。可这一届,那孩子没出现。方丈觉非一个人坐在法台上,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 花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陈国那边怎么解释?” “说孩子年幼体弱,不宜出席。”诸葛了然道。 花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陈国皇子的事,知道多少?” 诸葛了然的笑容顿了顿,目光在花伯脸上转了一圈。“老哥,您这问的,可就不是‘新鲜事’了。” 花伯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 诸葛了然看了一眼银子,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没动。 “老哥,不是我不说,是这事……我也不敢瞎说。陈国那边的事,知道的人不多。知道的,也不敢往外传。” 花伯又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 两块银子加起来,比刚才那小块多了好几倍。诸葛了然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老哥,您这是为难我。” 花伯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多少,说多少。说错了,不怪你。” 诸葛了然咬了咬牙,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国皇室,这几年不太平。老皇帝身体不好,几个皇子都在争位。大皇子年长,但不得宠。二皇子精明,但出身低。三皇子年纪小,但最受老皇帝喜爱。争来争去,谁也压不倒谁。” 花伯眉头微动:“皇子们最近有没有没露面的?” 诸葛了然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几位皇子都在,好好的。听说大皇子还代父主持了秋猎。” 花伯沉默了很久。皇子们都在,那失踪的陈国贵子是谁? 他忽然想起诸葛了然刚才说的“继任者”。 “继任者上一次露面,是什么时候?”花伯问。 诸葛了然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这我可说不上来。继任者的事,陈国那边捂得紧。”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要是老哥真想知道,也不是没办法。陈国那边,我认识几个路子。只是……得花银子。” “多少?” 诸葛了然伸出三根手指。 花伯看着他,没说话。 诸葛了然讪讪地笑了笑:“老哥,这是往陈国那边探消息,不是去隔壁村打听。得找人,得过边境,得打点上下。三百两,已经是最少的了。” 花伯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一百两。 “先探。有消息了,送到离江镇韩家。剩下的,消息到了再付。” 诸葛了然看着那张银票,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来,折好,揣进怀里。这老头,看着不起眼,出手倒是大方。 “离江镇韩家。老哥放心,消息一到,立马送到。” 花伯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别耍花样。” 诸葛了然连连点头:“不敢不敢。” 花伯转身出了茶楼。 日头已经偏西了。马车上堆着四桶桐油,绑得结结实实。 “大爷。”花伯走过去。 溯日看了他一眼:“回去再说。” 花伯点了点头。 周老六在旁边插嘴:“花伯,您可算回来了。我们买到了四桶桐油,比去年贵了四成。真不划算。” 又见花伯不徐不急的样子,周老六忍不住催促道:“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镇子了。” 花伯看了他一眼:“你话这么多,胸口不疼了?” 周老六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闭了嘴。 花伯上了马车,在车辕上坐下。 周老六也爬上来,一甩鞭子,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第八十四章 两包茶叶 为了不风餐露宿,周老六将车赶得又快又急。走的还是近道小路,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下,桐油桶晃了晃,其中一桶往旁边歪过去。 周老六眼疾手快,单手一探,五指扣住桶沿,轻轻一拨,把桶稳住了。 他松了口气,抹了把汗,嘟囔道:“这破路,颠死个人。” 紧赶慢赶下,终于在天黑后不久,出了抚西地界,来到一个分叉口。 “镇丞,往左走是太和镇,往右走是徐水镇。这两个镇子都差不多远,咱们去哪个镇子落脚?” 溯日随口答道:“徐水镇。” “好咧。” 马车进了徐水镇,三人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 这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日,天刚亮,周老六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马车和桐油桶,确认都好好的,才放心地去吃早饭。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一屉包子。周老六吃了三碗粥,两个包子,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镇丞,咱们这就回去?”他问。 溯日点了点头。 马车还没出镇子,周老六看见街边有间卖茶叶的铺子,对溯日道:“镇丞,前面有家茶叶铺,我去买点茶叶。” 溯日看了他一眼。 周老六挠挠头,笑道:“离江镇的茶叶喝太多了,想试试他们这儿的。” 溯日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周老六高兴地跑了。不一会儿,他拎着两个纸包回来。 “镇丞,我买了两包。一包我自己喝,这包孝敬您。”他把其中一包递到溯日面前。 溯日没有接:“你自己留着。” 周老六也不勉强,把茶叶收回来,笑道:“那我回头给老夫人尝尝。” 马车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南走。 路比山路好走多了,周老六的心情也好多了,一边赶车一边哼着离江小曲。 溯日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伯坐在车辕上,看着前方的路,偶尔和周老六说几句话,说的都是路况和天气。 马车进了离江镇的时候,还不到午时。 街上的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墙角晒太阳,看见马车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两眼。 马车直接去了码头。 溯日下了车,站在岸边,看着江面上的几艘船。 周老六把桐油桶从车上卸下来,一桶一桶地搬到码头边的棚子里。 “镇丞,这些油什么时候用?” “过两天。”溯日说,“等木匠翻修好了船就上油。” 周老六应了一声,又搬了两趟,把四桶油都码好了。 溯日站在岸边,看着江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江边走了。 周老六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没有跟上去。他知道,镇丞是去看河道了。每天都要去看一眼,不去不放心。 周老六把马车赶回韩家的时候,韩老夫人正蹲在药房门口,拿小铲子捣鼓那盆草药。 “老夫人,我们回来了!” 韩老夫人抬起头,看见周老六,眼睛一亮:“溯日呢?” “镇丞去码头了,说要安排船只返修的事。天黑才回来。” 韩老夫人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捣鼓那盆草药。 周老六卸下车厢,把马拴在马厩里。临走时,他拿出那包茶叶,放在石桌上。 “老夫人,这是徐水镇的茶叶,给您尝尝。”他挠挠头,“比咱们离江镇的茶淡一些,但别有一番风味。” 韩老夫人看了看那包茶叶,又看了看周老六,笑眯眯地说:“你有心了。” 然后从石桌上随手拿了一个小瓶子,递给他:“看你累得满头大汗,这是补药,你拿去吃。” 周老六接过瓷瓶,低头看了看瓶身上“补药”两个字的标签,心里一暖。 “谢谢老夫人!”他把瓷瓶揣进怀里,高高兴兴地走了。 溯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韩家的晚饭摆了一桌子。 酱焖肘子炖得酥烂,油亮的酱色裹着整只肘子,筷子一戳就透。 腊肉炒蒜薹,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地方透亮,瘦的地方深红,蒜薹是秋天最后一茬,脆生生的。 还有一碟虾油酱菜,萝卜、黄瓜、豇豆腌得爽脆,配粥配饭都好。 小泥炉上温着一锅老鸭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鸭子炖了一下午,骨头都酥了。 圆啾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溯日洗了手,在桌前坐下。韩老夫人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先喝汤,暖暖胃。” 溯日端起碗,喝了一口。老鸭汤不腻,带着红枣的甜和姜的辛。 “娘,好喝。” 韩老夫人笑了:“好喝就多喝点。” 采星在旁边啃鸭腿,一脸好奇地问花伯:“花伯,你的同门出现了没有?” “没有。” 采星遗憾道:“好可惜,你们的表演没人看到。” “也不是没有。”韩老夫人接话道:“还是有一个观众的。” 周老六。 为此还挨了窝心脚作为观看费。 采星又问:“那你们还要不要再表演一次?如果要的话,我能当观众吗?” 他指了指自己,“我的演技很好的!前两天叶山长抽查背书,我假装肚子疼,结果演得太像,叶山长差点派人送我回家。” 折月没忍住,替韩老夫人教训他一记毛栗子,又瞪了他一眼:“那你后来怎么说圆回来的?” 采星:“我说喝了热水就好了。” 折月深吸一口气,没接话。 韩老夫人倒是听得很认真,点点头:“星宝的演技,比老花强。老花就会板着脸,一看就是假的。” 采星摸着毛栗子吃得有些发痛的头,又问道:“花伯,你的同门会不会看穿了你的表演才不出来的?” 花伯面无表情地喝汤,假装没听见。 折月瞪了采星一眼:“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问题。” 采星嘟着嘴,低头啃鸭腿。 折月夹了一块腊肉放进韩老夫人碗里。 “娘,吃饭。”她说。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采星啃完鸭腿,又开始啃鸭翅。 三缺一急在旁得吱吱叫,采星撕了一小块肉丝给它,三缺一叼着肉丝,心满意足地趴在膝盖上啃起来。 饭后,一家人移到廊下喝茶。 春分把茶具摆好,退到一旁。圆啾端来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也退了下去。 大目在灶房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传出来,和廊下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韩老夫人捧着茶盏,这茶是周老六留在韩家的徐水镇清茶。 她轻抿了一口道:“嗯,这茶不错。”她说,“比咱们镇上的淡一些,但回甘快。” 折月也尝了一口:“是淡一些。适合下午喝,晚上喝也不怕睡不着。” 采星道:“我从来没有睡不着过,只有不够睡。” 溯日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没怎么说话。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累了就早点睡。” 溯日摇头:“不累。” 花伯放下茶盏,开口了。 “大爷,昨日我在抚西茶楼打听到一些消息。” 溯日看向他。 花伯把从诸葛了然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完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溯日开口。 溯日思索了一会:“陈国的贵子......” “会不会就是继任者?” ? ?平台不允许出现灵-童,这两个字,所以把这两字替换成了“继任者”。 第八十五章 弟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六章 气运之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七章 菩提心茶 折月引着霍朝到连廊坐下。 两人把带来的东西摊在桌上,低声交谈起来。 韩老夫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喝着粥,一边喝一边听,听不懂,但听得认真。 她看霍朝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打量,变成了欣赏。 这年轻人,说话有条理,做事有分寸,对折月的态度也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卑不亢,既尊重,又不疏远。 她心里又想:要是润之也这么主动就好了。不过,霍朝也不错。 实在不行,两个都留着,让折月挑。 韩老夫人想到这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谈了一顿早饭的工夫,二人聊得也差不多了。 韩老夫人端着一碟杏仁酥走了过来,放在霍朝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霍公子,你今年多大了?” 霍朝一愣:“十九。” “十九了。”韩老夫人点点头,“成家了没有?” 折月眼皮跳了一下。 霍朝看了折月一眼,笑了笑:“尚未。”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为何不娶?” “家中长辈一直在张罗,只是未遇到合适的。” 韩老夫人点点头,目光在霍朝和折月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折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娘,您能不能别见了人就问人家成没成家?” 韩老夫人理直气壮:“我这是关心客人。” 霍朝笑了笑,没说什么。 韩老夫人又问:“霍公子家里做什么的?” “家中世代经商。”霍朝答道,“布匹、茶叶、粮食,都有涉足。” “生意大不大?” “还过得去。” 韩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踏实本分,是过日子的人家。” 知礼有度、家境殷实、相貌俊朗、眼神清亮,韩老夫人看霍朝越看越顺眼。 她笑眯眯地把那一碟杏仁酥往霍朝面前推了推。“霍公子,尝尝。这是咱们离江的特色点心,别处吃不着。” 霍朝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杏仁酥。金黄油亮,上面嵌着几片杏仁,形状规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杏仁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好吃。”他点头,“比别的地方料更足,杏仁香也更浓郁。” 韩老夫人得意地笑了:“那当然。这是镇上张记糕点的招牌,做了几十年了,手艺传了三代。” 她转头对折月道:“折月,去泡壶茶来。霍公子难得来一趟,不能光吃点心。” 折月应了一声,起身去灶房。 霍朝连忙道:“韩大东家不必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韩老夫人摆摆手,“你来者是客,一杯茶总是要喝的。” 她看了一眼折月的背影,又转向霍朝,笑眯眯地推了推点心碟子:“再吃一块。年轻人,多吃点。” 霍朝笑着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把碟子往折月那边的方向推了推:“韩大东家也要吃点。我来得早,她怕是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她不吃这个。”韩老夫人连忙把碟子拉回来,“她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杏仁。一吃就跟中了毒似的,浑身起疹子,什么解药都不管用。” 霍朝微微一愣:“过敏?” “对,过敏。”韩老夫人点头,“打小就这样。有一回她偷吃了两块杏仁酥,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霍朝也跟着笑了笑。 折月端着茶壶从灶房出来,把茶盏放在霍朝面前,又给韩老夫人倒了一杯。 韩老夫人挥挥手:“你吃不得这杏仁酥,去喝碗粥先垫一下,一会再来聊事。” 霍朝也忙道:“韩大东家快去吧,耽误了你用饭,实在是不好意思。” 韩老夫人:“去吧去吧。我陪霍公子聊几句。” 折月看了霍朝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 韩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霍朝。“霍公子这次来离江,是专门为了生意上的事?” “是。”霍朝放下茶盏,“上次在府城谈的合作,一直没有下文。我听说韩大东家最近忙,便想着亲自来一趟,把该定的事定下来。” “忙,是忙。”韩老夫人点点头,“家里前两天出了点事,她就没顾得上去府城了。” 霍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石桌上摊开的账本上,又看向折月离开的方向。 “韩大东家为了这次合作,费了不少心思。我上次带回去的章程,我祖父看了,赞不绝口。说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子,撑着这么多生意,不容易。” 韩老夫人点头:“是呀,她从小就要强。十二岁就往外跑。我这个当娘的,又帮不上什么忙。” 霍朝沉默了片刻:“韩大东家这性子,随老夫人?”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随我?她比我强多了。我年轻的时候,就知道吃吃喝喝,哪像她,小小年纪就知道赚钱养家。” 霍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韩大东家的父亲呢?”他问,“是做什么的?” “她爹啊。”韩老夫人叹了口气,“说起来话长。她爹是个做生意的,早年走南闯北,攒了些家底。后来……跟土匪勾结,想发笔横财。结果呢?土匪被官府剿了,她爹没落得好下场。” 霍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韩老夫人摇了摇头:“这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了,不提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爹要是还活着,看见折月这么出息,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霍朝沉默了一会儿:“韩大东家知道吗?” “知道。”韩老夫人说,“她小时候就知道了。这孩子心里苦,从不跟人说。” 霍朝没有再问。他放下茶盏,拿起一块杏仁酥,慢慢吃着。 韩老夫人看着他,心里想:这孩子,问这么多,看来是真对二丫有意思。 要是润之那边没戏,霍朝这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二人聊得愉快,时间就过得快,折月用完早饭过来了。 折月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饮了一口。 霍朝看了一眼折月,淡淡一笑。 折月感受到他的目光,道:“霍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霍朝道:“我只是万万没想到,韩大东家跟安和记也有了合作。” 折月一愣:“安和记?没有的事。我跟他们没有往来。” 霍朝见她一脸茫然,不像是在说谎,便指了指桌上的茶盏:“这茶,入口甘醇,回味悠长,是好茶。” 韩老夫人没听懂他的机锋,接话道:“这是周老六从徐水镇带回来的。说是当地的土茶,买了两包,一包自己喝,一包给我们尝。” “这茶可不是土茶。”霍朝看向折月,“这是安和记的商用茶,叫菩提心茶。用来送礼走关系的。市面上买不到。” 折月的脸色微微一变。 第八十八章 改良水车 韩老夫人却没想那么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笑眯眯地说:“周老六运气真不错。花土茶的价钱买到了高档商务茶,改天得好好夸夸他。” “周老六?”霍朝重复。 韩老夫人点头:“他就是镇上的役卒,给溯日跑腿的。老实人,嘴碎,爱占小便宜,但没坏心。” 折月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若有所思。 霍朝见她神色有异,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拱手道:“老夫人,韩大东家,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改日再来叨扰。” 折月站起身,还了一礼:“霍公子慢走。” 韩老夫人也站起来,笑眯眯地说:“霍公子有空就来,家里随时欢迎。” 霍朝转身出了院门,随从跟上去,马车沿着巷子走了。 韩老夫人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远去了,才收回目光。 “这孩子,不错。”她转头对折月说,“有礼貌,有分寸,家世也好……” “娘。”折月打断她,“您别见了谁都往那方面想。” 韩老夫人叉腰:“我想想怎么了,你要是让我早日抱上外孙,我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折月一见韩老夫人胡搅蛮缠,便将祸水东引:“娘,您有空催我,不如去催大哥。” 一提到溯日这个大龄未婚青年,韩老夫人不由地焦虑。 “我去看看你大哥平日里到底在忙些什么,一个河道修那么久还没好。自己的大事一点也不着急,让他写信不写,让他去京城不去。”韩老夫人说着抬腿就要往外走。 “娘,您见到大哥跟他说一下安和记茶叶的事。”折月提醒道。 韩老夫人一脸不赞同的样子:“二丫,你好歹是咱们信川府的大商人,怎么跟没见过世面似的。还想让你大哥也去占这个便宜呀。” 折月深吸一口气:“娘,我不是让大哥去徐水镇买安和记的茶,我是让您告诉他这事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了?” “哪哪都不对劲。” 韩老夫人还想再多说两句,圆啾早留意这边的动静了,从房里取了帷帽正好送过来。 折月将帷帽给韩老夫人戴上,声音柔软地哄道:“娘,咱们家现在是多事之秋。有些事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好吧。”韩老夫人见好就收,“那你下次对我态度要好点。知道了吧。” “知道了,娘。”折月朝她挥挥手。 韩老夫人跟熟识的人打着招呼,一路走到了江边。 江边少有的热闹。 岸边,有人扛着木头、搬着石块,来回穿梭。 河滩上,役夫挑着淤泥,在泥泞里喊着号子。 溯日就站在最靠前的石堆旁,袖子挽到手肘。他正扶着一根长长的杉木标杆,指挥着几个役夫将巨石推入预定的位置。 “左边再挪三分!稳住,好,落!” 接着他拿起铲子去填石块间的缝隙,动作麻利又熟练,不知道已经干过多少次了。 韩老夫人远远看着,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她走过去,喊了一声:“溯日。” 溯日回过头,看见韩老夫人,走过来。“娘,您怎么来了?” 韩老夫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但手腕上有一道新添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她拉起他的手,看了看那道红痕:“怎么弄的?” “没事。”溯日收回手,“搬石头的时候蹭了一下。”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你一个里正,搬什么石头?” 溯日笑了笑:“人手不够,搭把手。” 韩老夫人看了看江面上停着的那几条正在翻修的船。船底的木板有好几处已经烂透了,露出黑乎乎的窟窿。工匠们正在用凿子把烂掉的木板剔出来,旁边堆着几块新锯好的木板,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又看了看河滩上清淤的役夫们,一个个站在齐腰深的淤泥里,用长柄勺一点点往外舀泥,再由岸上的人用竹筐接力挑走,费时又费力。 还有搬运巨石,全靠十几人喊着号子用绳索拖拽,好几次险些打滑,看得人揪心。 一番看来,韩老夫人动了恻隐之心,不由地叹道:“你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杀千刀的狗官们,想一出是一出。” 溯日一时不知道怎么接。离江镇只有一个官,就是他。 不远处有役夫在唤他,溯日点了点头没立即过去,他对韩老夫人道:“娘,您没事就回去吧。” “谁说我没事,我来是有正经事的。” 韩老夫人说话间目光落在了江边那架脚踏龙骨水车上。 水车是架在岸边的,一个木制的大转轮横在支架上,转轮上装着一节一节的木叶片,连成一条长链,沉在水里。 人踩动踏板,通过连杆带动转轮,叶片就顺着一个方向转动,把水从低处刮到高处,顺着水槽流进田里。 这东西她知道,镇上浇地用的就是它。 她盯着那架水车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原理。 “建国。”她转头看向溯日。 “嗯?” “那个水车,能不能改一改,用来挖淤泥?” 溯日愣了一下:“怎么改?” 韩老夫人走到水车旁边,蹲下来,指了指水车下头那排木头叶片。 “你看啊,它现在这么转,能把水刮上来。要是把底下几片木头换成皮兜子,转到河底的时候铲一兜泥,转到上头的时候泥就倒出来了。是不是就不用人在泥坑里一担一担挑了?” 她比划着:“皮兜子不用太大,一尺来宽,半尺深就够了。太大了拉不动,太小了不顶用。” 溯日看着她比划,没说话。 韩老夫人又指了指水车中间的转轮:“这个地方可以动一动,让它转慢点。现在踩起来太费劲了,踩几下人就累。弄慢点,人省力,活也能干一整天。” 溯日想了想,娘说的这个,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若是真能做成,确实能省不少力气。 他问了一句:“娘,您怎么想到的?” 韩老夫人指着水车道:“这个水车在我眼里转啊转,我脑子里也有个水车在转啊转,它们就转到一块去了。” 溯日也不追问,只道:“娘,您能把您说的画个图给我吗?” “能啊。”韩老夫人一口答应下来。 画图跟画符一样,她熟。 第八十九章 催婚 溯日又被人催喊了几次。他一边应声一边道:“娘,您快回去画图吧。” “好。”韩老夫人答应一声就要走,突然想起好像落了什么重要事没说。 正蹙眉想着,刚好看见周老六拿着图纸一路小跑去追溯日。 周老六。对,茶叶。 她又把溯日叫住,把安和记茶叶的事说了一遍。霍朝的话,折月的担心,也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老六就在旁边听着。 一见溯日看向他,他立即道:“那个茶叶铺子跟咱们镇上的达记茶叶铺没两样。反正从外观看,我没感觉出有什么不同来。” 接着他又絮絮叨叨起来:“会不会卖茶叶的搞错了,把好茶当土茶卖了。不过说是好茶,但我这两天喝了,感觉还没咱们离江镇的好呢,味道特淡,一点也不提神。” 他还想再说,溯日挥挥手:“去忙吧。” 周老六应了一声,走了。 溯日看向韩老夫人:“这事我知道了,回去吧,娘。” “我真正的正事没说呢。”韩老夫人终于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了。 溯日不得不认真起来:“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去京城?” 溯日顿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假装自己是个哑巴。 韩老夫人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成家,你想急死我?” 见溯日不说话,又用语重心长的语气道:“遇到合心意的就大胆去追,男人主动一点不丢人。” 溯日深吸一口气:“娘,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见溯日稳如泰山的样子,韩老夫人是真的急了,“我都多大年纪了,你还不急?” 溯日看了她一眼。多大年纪?娘的脸看着比他还年轻。但他不敢说。 “娘,您先回去。我还有活要干。” 韩老夫人听出来,这次的语气不一样,是熟悉的韩家家主味道。 她叹了口气往回走:“行行行,你忙。我走。” 她转身走了两步,不甘心:“溯日,难道说你不喜欢妙妙?” 溯日不回她,转身要走。 韩老夫人突然瞪圆了眼睛:“妙妙那么好的女孩子你都不喜欢,难道你喜欢……男……” “娘!” 声音落下。 溯日站在原地看着他娘逃似地远去了,心中长长叹了口气。娘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改,是不可能改的。因为她是一个知行合一的行动派。 圆啾端着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沙沙沙”的声音,没敢敲门,又把茶端回去了。 大目凑过来:“老夫人还在画吗?” 圆啾点头:“老夫人从外面找了根树枝烧成炭,又削尖了头,进到房里就没出来过。” 直到天快黑时,韩老夫人终于从房里走了出来。 采星早就散学回家了,在院子里逗三缺一,看见她,眼睛一亮:“娘,您画好了?” “画好了。” “给我看看!”采星跑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图纸,展开一看,愣住了。 纸上画着三架水车,一架画的是正面,一架是侧面,还有一架是从上面看过去的,每一架的线条都清清楚楚。 “娘,这个图……”他顿了顿,“跟您以前画的符不太一样。” 韩老夫人理直气壮:“那当然。符是符,图是图。符是画给人看的,图是画给人做的。” 采星把图纸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又看,皱着眉头:“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韩老夫人把图纸抢回来,“匠人能看得懂就行。” 正说着,一身是泥点子的溯日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采星喊了一声。 韩老夫人迎上去,把图纸往溯日手里一塞:“画好了。你看看。” 溯日展开图纸。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图纸上的线条,不是他熟悉的画法,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么多年了,他到现在也没看懂他娘。 他只知道,药王谷的人是绝不会画这种图纸的。 娘,你到底来自哪里? 采星凑过来,踮着脚尖往图纸上看:“大哥,你看得懂吗?” 溯日点了点头:“看得懂。” 采星惊叹了一声:“哇。” 溯日把图纸卷起来,收好:“娘,这个图我先收着。明天让木匠先试试。” “行。”韩老夫人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链条要铁的,铁的才经用。别省那个钱。” “知道了。” 晚饭后,溯日与花伯坐在廊下,茶已经换了两盏。 “安和记的菩提心茶,出现在徐水镇的小茶铺里。”溯日开口,语气平淡,“这事,不太对。” 花伯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是不对。徐水镇的小茶铺卖安和记的茶,卖得还是土茶的价格,这成本就抵不住。” 花伯继续说:“上次安和记来离江,货箱里装的是茶叶。可底下,藏着短刀和弩箭。” 溯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徐水镇。”他念了一遍这个地名,“离离江不远,水路一个时辰,马车一个半时辰。” 花伯接话:“那个镇子不大,也没什么出名的物产。安和记的茶出现在那里,不合常理。” 溯日沉默了片刻:“除非,他们在徐水镇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溯日摇了摇头,“但能让安和记把菩提心茶放在那里,肯定不是小事。” 花伯想了想:“要不要我去查查?”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廊下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不急。先让周老六去打听打听。” 花伯点了点头。周老六嘴碎,爱打听,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说起周老六,溯日明显感觉出他这两日有些异常。 异常的亢奋和话多。 本来就话多,再加上亢奋,只要没人阻止,他一个人能说上几个时辰不带停的。 而且,还听人说,他晚上不睡觉,一个在河道上搬石头搬到天亮。 溯日说完,花伯犹豫了好一会道:“会不会是老夫人?” 溯日莫名:“我娘怎么了?” “前两天,老夫人给了周老六一瓶补药。” 第九十章 补药与迷药 第二日一早,韩家人整整齐齐围一桌吃早饭。 “星宝,你的羊肉面给娘尝一口。” “给。” “娘,我想吃你碗里的鱼面。” “给。” 溯日放下粥碗,咳嗽一声,饭桌上便安静下来。 “程润之派人送了封信过来,说朝廷不日将遣工部都水司主事来离江,督理码头兴工事宜。到时估计还是要暂住在咱家。” 采星雀跃道:“是杨大哥要来吗?” 韩老夫人闻言也是一脸惊喜。 折月看了兴奋的二人一眼:“来的是主事,不是知事。主事比知事的官大了三阶。” 韩老夫人道:“就不许妙妙升官嘛。” 折月无奈道:“就算升官来得也不可能是妙妙,她现在被她娘拘在家中,哪都去不了。何况……”折月用幽怨的眼神看了溯日一眼,“她娘还在给她相看人家。” 韩老夫人一听,筷子“啪”地搁在桌上。 “相看人家?那怎么行!妙妙可是我儿媳!” 她转头看向溯日,目光灼灼:“溯日,你倒是说句话啊!” “娘,吃饭。” “吃什么吃!你媳妇都要被人抢走了!”韩老夫人急了,“你要是再不去京城,妙妙就要嫁给别人了!” 溯日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她有她的路要走。” 韩老夫人苦口婆心劝道:“反正都是走,你把她拉到你的路上来走不就好了。两个人一起走,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多美妙呀!” 溯日无奈道:“娘,咱们家现在什么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当朝太后记恨上了咱家,新来的县令又处处为难。我这身份,说不准哪天就连累了旁人。这时候去招惹人家,不是害了她吗?” 韩老夫人恍然大悟,瞬间共情:“原来你是怕连累她才不去找她的呀,建国,是娘误会你了。” 韩老夫人掬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你是个好孩子,妙妙就只能等咱们干赢太后之后再去找她一起上路了。” 折月见大哥面色不好,轻轻咳了一声:“娘,大哥的事,他自己会看着办。您别替他操心。”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终于没再说什么。 趁着静下来的一瞬,花伯把跑远了的话题拉回来。“大爷,程知府信里还说什么了?” 溯日道:“他还说太子之死的调查,毫无结果。皇帝震怒,东宫守卫和宫人尽数发配流放,贴身伺候的赐死。刑部和大理寺的主审官员,革职。” 折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主审被革职?” “是。”溯日点头。 折月沉默了片刻:“妙妙的父亲,是刑部侍郎。前几天她来信说他爹就是主审官员之一。” 韩老夫人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皱了皱眉:“那妙妙她爹……” “会不会受牵连,还不知道。”折月的声音有些发紧,“太子案是皇帝亲自督办的,刑部和大理寺查了这么久没结果,皇帝迁怒,谁也说不准会牵连到什么程度。” 韩老夫人放下筷子:“那妙妙呢?她一个姑娘家,又不在朝堂,应该没事吧?” 折月摇了摇头:“她爹若被革职,她家就算不倒,也要伤筋动骨。”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命苦。爹要倒台,娘要逼相亲,亲兄靠不住。” 采星插了一句:“大哥与她不同路。” 折月抬手给了他一个毛栗子。采星捂着脑袋,委屈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嘛。” 折月:“实话也不能说。” 饭后,采星带上书本,装上糕点,磨磨蹭蹭地出了门。花伯准备跟上去。 溯日问花伯:“诸葛了然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花伯摇头:“还没有。这才几天,消息没那么快。” 溯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娘,周老六那瓶补药的解药,您给我。”溯日道。 正捧着高档商务茶细品的韩老夫人愣了一下:“什么补药?” 溯日看着她:“您前两天给周老六的那瓶。补药。” 韩老夫人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摇头:“不记得了。我给过他吗?” 大目在旁边小声说:“给了。他从徐水镇回来那天,您给他的。” 圆啾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含糊道:“我看见了。他还挺高兴的,揣怀里就走了。” 韩老夫人皱着眉头想了又想,忽然一拍大腿:“哦!那瓶啊!我说怎么找不到了,那可是我用天材地宝炼出来的十全大补药!” 溯日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那瓶药,我炼了整整三天。放了人参、鹿茸、灵芝,还有好几味我忘了名字的草药。”韩老夫人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我怎么就给他了呢。” 溯日沉默了一瞬:“娘,解药呢?” “补药没有解药。”韩老夫人理直气壮,“补药是补身体的,又不是毒药,要什么解药?” 溯日无奈道:“周老六吃了您的补药,这两天亢奋得不像话。晚上不睡觉,一个人在河道上搬石头搬到天亮。”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那可能是补过头了。” 她转身进了药房,翻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瓷瓶出来,递给溯日。“这个给他吃。吃一粒就行,别多吃。” 溯日接过瓷瓶,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两个字:“迷药”。 他沉默了一瞬:“娘,这是迷药。” “我知道。”韩老夫人说,“补药没有解药,只能以毒攻补。他亢奋,是醒着时才亢奋。迷晕了就不亢奋了。” 溯日看着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韩老夫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终于没再说什么,把瓷瓶揣进怀里,拿着图纸准备出门。 韩老夫人跟了两步道:“要是匠人有看不懂图纸的地方就让他来找,我负责讲透。” “好的,娘。” 韩老夫人站在院门口,看着溯日出了院门,转身对圆啾说:“圆啾,收拾一下,咱们上街去。” 圆啾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老夫人,买什么?” “买点纸钱、香烛。”韩老夫人想了想,“再买几样点心,桂花糕、杏仁酥、枣泥饼,都要。” 圆啾愣了一下:“老夫人,这是要祭拜谁?” 韩老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天。“按时节推算,日子应该快到了。”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对了,这些日子,尽量不要惹花伯。” 圆啾不明白:“为什么?” 韩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让你别惹就别惹。他最近会心情不好。” 圆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韩老夫人出了门。 第九十一章 两座坟 韩老夫人带着圆啾从街上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一个是镇上的木匠老赵,另一个是镇上的铁匠老孙。溯日站在他们中间。三人正围着石桌,桌上摊着韩老夫人昨晚画的那张图纸,皱着眉头看。 “老夫人回来了!”老孙头先看见她,眼睛一亮,“正等着您呢。” 韩老夫人把篮子递给圆啾,走过去:“怎么了?哪里看不懂?” 二人虚心求教,韩老夫人悉心讲解,再加上溯日的补充,一场酣畅淋漓的授课结束了。 跟教星宝完全不同,这让韩老夫人很有成就感,甚至有些意犹未尽:“还有不明白的吗?我可以再讲一遍。” “明白了,明白了。我们真是没想到,您连这个都懂。” 韩老夫人笑了笑:“我也是纸上谈兵,能不能成,还得看你们的本事。” 老孙咧嘴笑了:“老夫人放心,您画得出来,我们就做得出来。” 老赵在旁边连连点头,看着图纸,忍不住发出感叹:“老夫人,您可真厉害!水车浇地用了几百年,谁也没想过拿它来挖淤泥。您这一想,就把大伙儿从泥坑里捞出来了。” 老孙接话:“老夫人,您这仙师的名头,可真不是白叫的。我看,就没有您不会的。” 韩老夫人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回去干活吧,不懂的再来找我,包教会。” 老赵和老孙笑着应了,拿着图纸走了。 老孙边走边小声对老赵说:“老夫人真厉害。她要是去当木匠,咱们都得没饭吃。” 老赵瞪了他一眼:“胡说。老夫人是仙师,哪能跟咱们抢饭碗。” 二人刚走,花伯回来了。 他刚走进院子,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廊下那堆东西上,纸钱、香烛、桂花糕、杏仁酥、枣泥饼,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他沉默了片刻,走过去。 “老夫人。”他的声音有些低,“有心了。” 韩老夫人正坐在石凳上喝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没记错吧?是不是这几天?” 花伯点了点头:“明天。”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每年这个时候,你都要出去一趟。今年就让溯日跟你去吧。” 花伯一愣,看向溯日。 “往年我不知道。”溯日站在廊下,语气平淡:“以后每年我跟你去。” 花伯点了点头:“好。” 圆啾实在忍不住好奇,凑到韩老夫人身边,压低声音问:“老夫人,花伯这是要去祭拜谁?” 韩老夫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是花伯很重要的人。每年这个时候就要出去一趟,回来就要低沉好几天。”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老夫人,别念了。”圆啾指了指花伯,“好像要哭了。” 韩老夫人又叹了口气,这口气是为自己叹的:“没得念了,后面的我也不记得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花伯就起来了。他把马牵到院门口,检查了一遍鞍具,又把祭品一样一样装进褡裢里。 溯日从屋里出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系腰封,也没有戴冠,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年轻人。 花伯把缰绳递过去。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北走。 晨雾还没散尽,路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马蹄踩上去,沙沙地响。 快马跑了约莫一个时辰,拐进了一条小路。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澜川河横在眼前,水面宽阔,波光粼粼。 这里是澜川河中游一个叫平山凹的地方。隔水相望,对面就是信川府城。 花伯勒住马,看着河面,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拨转马头,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 走了约莫两刻钟,到了一处坡面。坡面朝东,能看见远处的河水。风景秀丽,安静得只听见风声和鸟鸣。 坡面上有两座坟。 花伯走到左边那座坟前,蹲下来,开始拔坟头的草。溯日站在他身后,看着墓碑上的字。 “宋红之墓。” 三个字,刻得不算深,但一笔一划都很端正。 这就是花伯的小师妹。那个从太子府里把他救出来的人。那个带着他一路逃亡,中了毒又中了箭,最后死在澜川河边的人。 花伯把坟头的草拔干净,从包袱里取出纸钱和香烛,一样一样摆好。溯日蹲下来,帮他一起摆。 “她死的时候,多大?”溯日问。 花伯的手顿了顿:“二十二。” 溯日沉默了一瞬。二十二岁。比折月现在大不了几岁。 花伯点着香,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 “师妹。”花伯开口,声音很低,“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来看你了。” 他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纸钱,动作很慢。“今年多来了一个人。”他顿了顿,“就是他。” 花伯声音有些哑,“他就是当年你从太子府救出来的那个孩子。” “他现在很好。有家,有娘,有妹妹,有弟弟。他在离江镇当里正,把镇子治理得很好,百姓都服他。” “你不用惦记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坟前的草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 溯日上前一步,在坟前蹲下,从花伯手里接过一沓纸钱,添进火里。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清隽的脸在烟火里忽明忽暗。 “多谢你。”他说,声音很轻,“救了我的命。” 风又吹过来,纸灰飘起来,散在风里,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 溯日忽然想起昨日韩老夫人念的词,“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看了一眼两鬓斑白的花伯,生死两茫茫,可有些事,不是生死和时间能抹掉的。 花伯独自神思悠远了好一会,才站起身来,走到右边那座坟前。 那座坟没有碑,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石头立在坟头,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花伯蹲下身,把剩下的纸钱分成两份,一份添进左边的火里,一份放在右边坟前。他没有点火,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 溯日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这是谁?”他问。 “不知道。”花伯淡淡道,“这座坟是后来的。每年有人来祭拜,只是不知为何没竖碑。” 花伯又道:“其实是谁不重要。师妹也算有人作伴没那么寂寞了。她生前极爱热闹的......” 溯日看向坟头,没有野草,应该不久前就有人来祭拜过。 “这座坟,有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每年有人祭拜,却不刻碑。 这里面葬的是谁?每年来祭拜的人又是谁? 第九十二章 以鸡鸣促勤政 溯日祭拜宋红回来,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驿馆。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听。 说话的是周老六,听话的是望春县的驿卒郑大好。郑大好靠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嘴角微微抽搐。 “我跟你说,那水车要是改成了,咱们以后就不用下河挖泥了。站在岸上踩踩踏板,淤泥就上来了。你说神不神奇?”周老六说。 “神奇,神奇。”郑大好有气无力地应和。 “周老六。”溯日跨进门槛。 周老六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郑大好猛地抬起头,看见溯日,眼睛都亮了,那眼神像是在沙漠里看见了绿洲。 “韩镇丞!”他几乎是跳起来的,“您可算回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公文,双手递上:“这是吴县令刚发下来的公文,全县的里正都要签收。我看您不在驿馆,就想送到您家去。又怕那街上的恶狗,想跟周大哥借把刀使一下,没想到就没能走开。” 溯日看了一眼周老六,朝郑大好点点头:“辛苦你了。” 郑大好嘿嘿一笑。 溯日将公文展开。 “奉令:望春县辖下各镇,务必于冬月底前完成户籍清查。凡外来人口,不论落户与否,一律登记造册,注明来处、去向、滞留缘由。限三日内上报,逾期不报者,以隐匿人口论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各镇里正须亲自督办,不得假手他人。若有疏漏,唯里正是问。” 落款处盖着望春县的大印,还有吴于恭的私章。 吴于恭这是要把离江镇那二十六户流民的事翻出来再查一遍。说是清查户籍,其实是冲着他来的。 在溯日看公文期间,周老六在旁问郑大好:“郑差爷,最近县里有什么事没?新县令好相处吧?” 郑大好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还真有事。这件事他不好在县衙跟同僚们议论,但要不拿出来说说,他也有些憋不住。 “好相处?”他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吴大人不知怎么了,买了几十只大公鸡养在县衙后院。说是要‘以鸡鸣促勤政’,每天天一亮,几十只公鸡一起叫,那动静,跟打仗似的。别说睡觉了,躺着都觉得屋顶在震。” 周老六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后来?”郑大好苦笑,“后来更热闹了。吴大人说公鸡太吵,扰民,又把鸡全丢了。可丢也没丢干净,前两天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鸡叫,找又找不到,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方主薄非让我们找出来,我们翻遍整个县衙连根鸡毛都没找到。” “最后找到没?”周老六忙问。 “没找到,但昨儿个,终于没声了。”郑大好长出一口气。 溯日将公文折起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老六还在追问:“那吴大人这是图啥呢?买鸡又丢鸡,不折腾吗?” 郑大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吴大人曾学过鸡叫这事......算了...... 最后他只说了句:“谁知道呢。” 溯日把公文收进袖中,又拿出私印,在收发簿上盖上印章,交给郑大好。 郑大好本想跟溯日说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又见周老六谈兴盎然的样子,只得匆匆拱手告辞。 周老六还在后面喊:“老郑,下次来我请你吃饭!” 郑大好跑得更快了,一溜烟出了驿馆,连头都没回。 周老六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这人,怎么急成这样?话都没说完。” 一回头见溯日在想什么,他凑过来:“镇丞,这公文上写的什么?” 溯日没回答他,而是说:“有件事,你去办一下。” “什么事?您说!我这就去!”周老六摩拳擦掌,恨不得当场就冲出去。 “徐水镇那个茶叶铺子,你去查查底细。什么时候开的铺子,掌柜的是什么人,茶叶从哪里来的,跟安和记有没有关系。打听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周老六一拍胸脯:“镇丞放心!我这就去!” “明日再去。”溯日说,“今日不急。” “今日怎么不急?我现下就去!天黑前就能到徐水镇,住一晚,明天打听一天,晚上回来。”周老六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声音都不觉拔高了。 溯日看着他,从袖中掏出那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又塞上了。迷药是给周老六吃的,但眼下他需要的不是睡一觉,是安静片刻。 溯日抬手,一掌劈在周老六颈侧。 毫无防备的周老六眼睛一翻,身体一软,顺着墙根滑下去,躺倒在地上,脑袋歪着,嘴还张着。 驿馆里终于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江水的哗哗声。 让他睡一觉也好。嘴碎成这样,事情还没打听出来,只怕先把离江镇的事说了个底朝天。 溯日回到韩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韩老夫人正在灶房里帮圆啾打下手,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回来了?” “嗯。” 溯日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采星抱着三缺一,蹲在药房门口,看着韩老夫人那盆草药。 “大哥,这盆草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不知道。” 采星叹了口气:“娘种了好久了,连个芽都没发。她是不是种了颗假种子?” 韩老夫人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什么假种子?那是草药!草药发芽慢,你不懂。” 采星嘟着嘴:“那要多慢?” 韩老夫人想了想:“快则十天,慢则……我也忘了。” 采星又问溯日:“大哥,你今天去哪儿了?花伯也不在,你们是不是偷偷出去玩了?” 溯日看了他一眼:“不是玩。” “那是什么?” “办事。” 采星嘟着嘴:“什么事?” 溯日没有回答。采星也不追问,转头乐呵呵地跟三缺一玩了起来。 一会,灶房里传来韩老夫人的声音:“吃饭了!都进来端菜!” 采星抱着三缺一站起来,跑过去:“来了来了!” 溯日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进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排骨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甜,飘了满屋。韩老夫人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正在往盘子里盛菜。 “快端!凉了就不好吃了!” 采星踮着脚尖,把盘子端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溯日走过去,端起另一盘菜,跟在他后面。 花伯最后进去,端了那盆汤。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筷子碰着碗,叽叽喳喳地说话。和每天一样。 第九十三章 科技 水车是上午架好的。木架比原来的矮了半尺,转轮换了大一号的,链条换成了铁的。最底端的几片木叶片拆掉了,换成了一尺宽、半尺深的皮兜子,边缘包着铁皮,在阳光下闪着光。 消息是下午传遍的。猎户张三全放下手里的夹子跑来看,李老伯放下扁担跑来看,赵老头放下竹篾跑来看,连茶馆的孙老板都关了门,揣着茶壶来看。岸边站满了人,役夫们踩踏板的声音、皮兜子捞泥的声音、竹筐倾倒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采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院溜了出来,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娘!娘!那个兜子又上来了!又倒了一筐!”采星扯着嗓子喊。 韩老夫人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得意。 溯日站在岸边,看着那架水车,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到韩老夫人身边,嘴角噙着一丝笑容。“娘,有了这个,河道能提前一个月完工。” 韩老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建国,这叫什么?这叫知识改变命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娘我的脑子,也是关键。” 溯日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水车转了一下午,河滩上的淤泥堆成了小山。役夫们不用再站在齐腰深的泥里一勺一勺地舀了,只消在岸上等着倒泥、换筐就行。原来需要半个月的清淤,照这个速度,七八天就能干完。 回家的路上,采星抱着三缺一,一路蹦蹦跳跳。 “娘,那个水车太厉害了!一兜一兜的,像在捞饺子!” 韩老夫人点头:“那当然。你娘我出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采星又问:“娘,你怎么想到的?” 韩老夫人想了想,说:“看着水车转啊转,就想到啦。就像你背书,背着背着,就会了。” 采星小声说:“我背着背着,只会困。” 回到家里,韩老夫人坐在槐树下,采星蹲在她脚边,继续逗三缺一。 韩老夫人忽然开口:“星宝,你知道今天那水车,叫什么吗?” 采星抬起头:“叫……挖泥车?” “不对。”韩老夫人摇了摇头,“这叫科技。科技懂不懂?” 采星眨了眨眼:“科技是什么?不是仙术吗?” 韩老夫人想了想:“仙术比较缥缈,科技比较实在。科技能让水车挖泥,能让铁鸟上天,能让灯不用油也能亮。” 采星听得一愣一愣的,又问:“那科技是从哪儿来的?” “从脑子里来的。”韩老夫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娘我这儿,装着好多你们想不到的东西。” 采星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拜。 韩老夫人被这目光看得更得意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越走越兴奋。 “以后,我还要造个能在天上飞的铁鸟!”她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势,“嗖——飞到京城,嗖——飞回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采星仰着脑袋看她,认真地想了想,忽然问:“娘,那铁鸟会拉屎吗?” 韩老夫人的铁鸟不飞了。 采星又问:“要是飞到一半,它想拉屎了,拉下来的屎会不会砸到人?砸到人的话,算谁的责任?” 采星继续说:“还有,铁鸟在天上飞,万一掉下来怎么办?掉到河里还好,掉到人家屋顶上,把人家的房子砸塌了,要赔钱吗?” 韩老夫人瞪他一眼:“星宝,你能不能想点有用的?” 采星认真地说:“我问的就是有用的啊。万一铁鸟真造出来了,这些事总得有人想吧?” 韩老夫人眼珠一转:“星宝,别说这个了,咱们还是说说你逃学的事吧。” 母子二人吵得起劲,花伯从后院走过来,在溯日旁边坐下。 “大爷。”他压低声音,“诸葛了然那边,有消息了。” 溯日抬眼看他。 “圣童已有十年没在陈国出现过了。” 圣童在陈国消失了十年,采星来到韩家正好十年。 “诸葛了然还探到消息,说陈国护国寺的几位高僧准备过境乾国弘扬佛法。”花伯说。 弘扬佛法是假,过境寻人才是真。寻找那个本该坐在法台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孩子。 溯日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花伯也没有再说话。两人无言静坐。 折月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想给溯日倒一杯。 她走近了,脚步忽然顿住。大哥的脸色不对。花伯的脸色也不对。两个人坐在那里,像两根绷紧的弦,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折月太了解他们了。 “出什么事了?”她放下茶壶,在溯日旁边坐下。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花伯一眼,花伯微微点头。 “陈国那边,有消息了。”溯日把声音压得很低,“圣童消失了十年。陈国护国寺的高僧准备过境来寻。” 折月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她看着溯日,又看了看花伯。“他们……确定是来找星宝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大概率。”花伯说。 折月没有再问。她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娘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溯日摇头。 折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别让她知道。” 溯日看了她一眼。 折月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娘把星宝当亲生的养了十年。谁要是想把星宝带走,娘会跟他拼命。不管那人是护国寺的高僧,还是陈国的皇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花伯开口:“二小姐说得对。这事,先瞒着老夫人。” 折月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脸上挤出一个笑:“我去看看晚饭好了没有。”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哥,花伯,你们也笑一笑。别让娘看出来。” 溯日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花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折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晚饭摆上了桌。炖排骨、清炒藕片、酱焖茄子,还有一锅老鸭汤。 已经吵完架的母子俩,感情正好得很。 韩老夫人给采星夹了一块排骨:“星宝,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采星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娘,我不瘦。圆啾说我比上个月重了两斤。” “重了也要吃。”韩老夫人又夹了一块。 采星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叹了口气:“娘,我又不是猪。” “猪都没你吃得多。”折月在旁边说了一句。 采星瞪大眼睛:“二姐,你刚才还说让我多吃点!” “我说的是让你多吃点,没让你把整桌都吃了。” 采星嘟着嘴,低头啃排骨,不说话了。 韩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溯日安静地吃饭,偶尔和韩老夫人说几句话,说的都是河道上的事。声音平稳,面色如常。 花伯坐在一旁,吃得比平时还多。 第九十四章 有蹊跷 周老六是第三天回来的。他站在院门口,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溯日带着他去了书房。门一关上,周老六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镇丞,那茶叶铺子我去查了。” “先坐下,喝口水。”溯日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 周老六端起茶盏,一口气灌了大半杯,抹了抹嘴,开始说。 他先是去了那家茶叶铺。铺子掌柜姓陈,本地人,在镇上开了七八年的铺子,卖的都是自家茶园产的土茶。 周老六一进门,就装作老顾客的样子,问掌柜上次那种味淡却回甘的土茶还有没有。掌柜说那种茶已经卖完了。周老六追问什么时候能再进到货,掌柜直摇头,说这茶不是他家茶园的茶叶,是别人转手给他的。他见茶色不错,价格也合适,就接了下来。一共也就十几斤,没想到这么快就卖完了。 问那人是谁,掌柜一开始不说。周老六请掌柜喝了两次酒,第三次才套出话。原来是镇上一个以搬货为生的刘姓汉子。 周老六打听出那人的住址。他找上门去,开门见山,说要买那种茶叶,量大,价钱好商量。那刘姓汉子听了,面露为难之色。他说这茶叶不是他进的货,是他偶然得到的。 一个月前,他去抚西码头上搬货,那天干到很晚,天都黑透了。正准备回家,发现码头角落里丢着一箱东西,打开一看,是一箱茶叶。他估摸着是刚才那家茶商漏下的,船只已走也追不上去,便搬回了家。后来拿到茶叶铺去卖,铺子掌柜看着不错,就收下了。 周老六问他,那天在码头搬的是谁家的货,那刘姓汉子摇头说不知道。他就是一个卖力气的,东家让搬什么就搬什么,从不问来路。只记得那天码头停着几艘大船,船上装的是布匹和茶叶,听管事的说,这船是陈国与乾国通商的商船。 周老六说完,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然后看着溯日,等他的反应。 溯日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镇丞?”周老六见他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溯日回过神:“这事我得好好想想。” 周老六好奇道:“镇丞,难道说这事有蹊跷?是安和记有问题?还是茶叶有问题?” 溯日看了他一眼。周老六虽然嘴碎,但脑子不笨。 “这事你别往外说。”溯日叮嘱道。 周老六连连点头:“镇丞放心,我嘴严着呢。” 溯日没接话。 “你先回去歇着吧。”溯日说。 周老六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溯日坐在那里,把周老六说的那些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月前,不正是安和记与长风镖局的人来到离江镇的时间吗? 也是那一次,花伯从货物底下查出了军用的兵器。如果那刘姓汉子搬的那批货正是从离江这边运过去的那批,那么茶叶底下的兵器是不是也跟随茶叶运到了陈国? 安和记是一个垄断了乾国茶业的大商号,与陈国有商贸往来并不稀奇。只是,为何要在货箱里偷藏短刀和弩箭?难道表面与陈国做着茶叶生意,其实是兵器生意? 但若是私卖,那三车货物统共也就二十来箱,又要装大半箱茶叶,根本放不了几把兵器。冒着灭族的危险做着低利润的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 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溯日在窗边站了一会,然后转身出了书房,去找花伯。 花伯独自坐在房顶。听到身后声响,回头见是溯日,问道:“大爷,有事?” “安和记的事。” 溯日把周老六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花伯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溯日继续说:“我怀疑安和记在往陈国运兵器。可他们的兵器是从哪儿来的?朝廷的兵器,每一件都有编号,出入库都要登记。除非……” “除非有人能抹掉这些痕迹。”花伯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溯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上次你夜探安和记,看见的那些兵器,样式你还记得吗?” 花伯点了点头:“记得。” “能不能画出来?” “老奴画得不好。” 花伯画得不好,有人画得好。 能画爱画且画得好的韩老夫人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画眉。 采星蹲在她脚边,抱着三缺一,仰着脑袋看她。 “娘,您画这个干什么?又没人看。”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我自己看不行吗?女人打扮自己,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让自己高兴。这叫悦己者容。” 采星想了想:“那‘悦己者’是谁?” “我自己。” 敲门声响起。“娘,睡了没有?”溯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韩老夫人放下炭笔,对着铜镜眨了眨眼,满意地点点头,才开口:“没睡。进来吧。” 溯日推门进来,花伯跟在后面。韩老夫人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有正事。“怎么了?” “娘,您能不能帮忙画几张图?” “能啊。” 花伯上前一步,把那天夜探安和记看到的兵器样式说了一遍。 短刀的形制、弩箭的构造、刀刃上的纹路,一样一样地描述。 韩老夫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句,问的都是细节。 听完之后,她拿起桌上的炭笔,铺开一张纸,开始画。 花伯站在她身后,一边看一边补充。这里弧度不够,那里刃口太直,弩机的卡槽在左边,不在右边。 韩老夫人一遍一遍地改,改了七八遍,花伯终于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的。”他说。 韩老夫人把画好的图纸递给溯日,“喏,这是终稿。” 溯日接过来,看了很久。 短刀的形制,和乾国军中现用的制式不一样。刀刃更窄,弧度更大,刀柄上多了一个卡槽。弩箭也不一样,弩臂更短,弩机更精巧,射程应该更远。 这些改进,不是随便哪个铁匠能想出来的。是有专业的匠人在现有的兵器上做了改良,而且做得很精细。 溯日把图纸收起来:“明天让折月去府城的时候,带给程润之看看。” 第九十五章 程字笔 第二日一早,折月带着春分去了府城。到了府城,马车径直去了府衙。 折月递上帖子,门房接过去。 过了一会儿,程润之身边的长随程吉出来:“韩二小姐,程大人正在处理公务,吩咐了不许打扰。您若是不急,先到偏厅坐坐?” 折月点了点头:“有劳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折月坐在偏厅里,茶换了三遍,从热喝到凉。她没催,也没起身走动,只是安静地坐着,把带来的账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春分小声说:“二小姐,要不我去催催?” “不用。”折月摇头,“他在忙,等就是了。” 府衙后堂,程润之坐在案前,批了半日的公文。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来人。” 程吉快步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让顾通判来一趟。” “是。”程吉顿了一下,应声后往外走。 “等下。”程润之叫住他:“你有何事?” 程吉转头回话:“韩家二小姐来了,说是要见大人。已在偏厅等了一个多时辰。” 程润之立即道:“顾通判稍后再传。你先将韩二小姐请到后院花厅去,我随后就到。” “是。” 程润之将公文略收拾了一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外走。 待他走到后院花厅时,折月也正好被程吉请过来。 两人在花厅门口碰上了。 折月抬眼,程润之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折月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不浓不淡,像春日里刚化开的薄冰。 程润之的步子顿了一下。 “让你久等了。”他走进来,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公务缠身,实在抱歉。” 折月福了一礼:“程大人公务繁忙,我等一等不妨事。” 二人在花厅里坐下。 “程大人,今日来,是我大哥有东西要给你看。”折月从袖中取出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程润之接过图纸,展开。 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目光定住了。短刀。弩箭。不是乾国军中现用的制式,而是在现用基础上做了一些改良。 他想起去年冬天,兵部员外郎程泽,他的族叔来信川府公干,曾在府衙住过一晚。 言谈间说起乾、陈两国紧张关系,恐有战事发生。兵部接有密旨,改良现有兵器,针对陈国的骑兵和山地地形制造新武器。 这是朝廷的最高机密,户部拨了上百万两银子,兵器营用了两年才改出来。 “这图纸你大哥是从哪儿来的?”程润之抬起头,目光落在折月脸上。 折月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程润之听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兵器,不是普通的私造。刀刃的弧度、刀柄上的卡槽、弩臂的长度、弩机的构造,都是在现有制式兵器上做的改良,而且做得很好。” 折月看着他,等他继续。 “朝廷为备战,命兵器营研发新式兵器。我听说过一些,但没见过实物。”他顿了顿,“这些图纸上的样式,不知道是不是那批新兵器。” 折月的眉头微微皱起:“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把朝廷新研发的兵器,偷出来运到了陈国?” 程润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图纸折好,收进袖中。“这些图纸,我先留下。安西程家在兵部有人,我托人去查查,确认一下这些是不是兵器营的新式样。” “如果是......”他顿了顿,“那就是通敌卖国灭九族的大罪。” 折月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大人了。” “应该的。”程润之看着她,“辛苦你专程跑一趟。” 折月摇了摇头,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大人了。” “折月。”程润之忽然开口。 折月一愣。他叫她折月,不是韩大东家。 他看向折月,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等了一个多时辰,饿不饿?” 折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偏厅的茶是凉的,点心也不新鲜。”他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去沏壶热茶来,再端几样新做的点心。” 折月一笑:“大人别劳烦了。我在来的路上吃了些点心,这会还不饿。大人应该还有公务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 程润之走到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放在桌上,推到折月面前。“打开看看。” 折月看了他一眼,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笔。笔杆是青竹做的,打磨得很光滑,笔头是狼毫。 “这是……”折月抬起头。 “上次你写的章程,我看了好几遍。”程润之顿了顿,“字写得不错。这支笔是我外祖父在我启蒙那一年赠我的,我一直没用。赠与你,谢你帮了信川府的大忙。” 折月把锦盒合上,“多谢程大人。” 程润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折月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 程润之也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走到门口,折月停下脚步,回头:“程大人留步。” 程润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府衙大门。 春分跟在她身后,小声说:“二小姐,程大人送你到门口了呢。” 折月没接话。 春分又说:“他看你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 折月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折月靠在车壁上,把那支笔从锦盒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笔杆上嵌着一个“程”字,摸上去有一点凸起。 她把笔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收进袖中。 马车出了府城,往雀儿巷走。折月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小到春分都没看见。 府衙里,程润之站在偏厅门口,看着折月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好一会儿。 程吉走过来,问道:“大人,我现在去传顾通判过来?” 程润之点头:“叫他去后堂等着。” 程吉应是便要走。 “以后韩家二小姐来,不必在偏厅等。”程润之突然道,“直接请入后院。” 程吉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程润之转身回了书房。 他坐在案前,把那卷图纸又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信。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听着,没觉得吵。 第九十六章 隔墙有耳 折月在雀儿巷住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她带着春分去了织坊。 织坊有三处,最大的一处在城北,一溜的青砖大瓦房。 院子里搭着竹架,晾着新染的布匹。风一吹,蓝的、青的、月白的,飘得满院都是。 织机的声响从屋里传出来,“哐当哐当”,一声接一声,比离江镇的水车还热闹。 管事姓周,四十来岁,在织坊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做到管事,手上全是茧子,眼睛却尖得很,布面上有一根线头都逃不过他的眼。 见折月来了,周管事迎上来,满脸堆笑:“韩大东家来了!正想给您报喜呢!” “什么喜?” 周管事引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您上次带来的那种新织机,我们又添了十台。现在一共四十台,日夜轮班,产量比上个月翻了一番。” 折月点了点头,走到一台织机前,停下脚步。新织机比旧机不仅快,而且织出来的布又密又匀。她伸手摸了摸,布面平滑,手感细腻。 “这是金玉缎?”她问。 “是。还未上色。”周管事拿起一匹布,递到她面前,“用的是霍家那边送来的新棉线,织出来的布比以前的轻,也更软。您摸摸。” 折月接过布,在手里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棉线均匀,没有接头,织法也密实。 “这批布,什么时候能出货?” “月底。”周管事说,“霍家那边催得紧,说是要赶在入冬前把货运到北边去。咱们这边加紧了,一天都不敢耽搁。” 折月把布还给他,在织坊里转了一圈,又问了几个工人,都是老熟人,说话不藏着掖着。 工人们说,新织机好是好,就是太快了,供线的跟不上。以前一个人管两台机子,现在一个人管一台还忙不过来。 周管事在旁边接话:“我已经让人去外地招工了。等招到人,产量还能再往上提。” 折月点了点头:“招工的事抓紧。霍家那边,不能让人家等急了。”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从织坊出来,已快到正午。春分看了看天色,小声说:“二小姐,再不回去,天黑前到不了离江。” 折月想了想,说:“去香云斋买几样点心,带回去给娘和星宝。” 春分应了一声:“是该的,老夫人和采星这几日总在念叨香云斋的点心。” 香云斋一如既往客流如云。 折月一进门,伙计就认出了她,笑着迎上来:“韩大东家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折月说,“桂花糕两盒,杏仁酥两盒,枣泥饼两盒,再要一盒松子糖。”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装。 折月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伙计一样一样地往盒子里装点心。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外面再裹一层红纸,扎上麻绳。 春分在旁边等得无聊,东张西望。“二小姐,那边有个雅间空着,要不咱们去坐坐?我让人给您沏壶茶。” 折月站了半日,腿有些酸,便点了点头。 才刚刚坐下,距离不远的一个雅间里传来说话声。雅间与雅间用竹帘隔开,又有流水淙淙声,需仔细才能听清一两句。 折月听了听,是香云斋的掌柜。 掌柜姓钱,折月在府城做生意这些年,没少在他这儿买点心,两人算得上熟。 春分也听出来了,小声说:“二小姐,是钱掌柜。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折月摇了摇头。她听出来,掌柜是在跟人说话,不是在跟伙计说话。那语气,那节奏,是跟客人聊天的样子。 隔间里,掌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不太真切,只能隐约听见几个词。 叶小姐。发痒。中毒。 本来不甚在意的折月,竖起了耳朵细听。只听到有人在问话,掌柜时不时“嗯”一声,像是在回答什么。 过了约莫一刻钟,隔间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脚步声从她所在的雅间经过,出了大门。是三个中年男人。 折月等他们走远了,去找钱掌柜。 钱掌柜看见折月,愣了一下:“韩大东家?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折月笑了笑,“来买点心。伙计在装,我进来看看您。” 钱掌柜笑着迎上来:“您可好久没来了。上次来还是上个月吧?” 折月点头:“最近有些忙。” 钱掌柜笑道:“听说您在咱信川又干了件大事。” 折月谦虚了两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道:“钱掌柜,刚才那位客人,看着面生。是府城人?” 钱掌柜的笑容浅了两分:“不是府城人。他们是渊州高家的人。” 折月心中一动:“渊州高家?” “嗯。”钱掌柜在她对面坐下,“上次有位京城的贵人在我这店里买过点心。没想到,那位贵人竟是光禄寺叶寺卿的千金,听闻这位千金还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呢。” 钱掌柜说着又叹道:“怪不得那样刁蛮,这家世、这出身,还真有刁蛮的资本。” 折月心中有思量,面上却不露声色:“高家是为叶小姐来的?” “倒也不全是。”钱掌柜道:“那位叶小姐,在信川时得了个全身发痒的怪症,全城的大夫都查不出来。这事您听说了吧?” 折月点了点头:“听说了。” “刚才那位,就是为这事来的。”钱掌柜说,“不过,言谈间他们把叶小姐的怪症说成了中毒。” “哦?”折月心中一紧,放缓呼吸,“那他们来找您是何事呢?” “他们从驿站那边打听到,叶小姐中毒前来过我这店里,他们向我打听,叶小姐在店里时接触过什么人没有。” 折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您怎么说的?” “没有。什么人都没接触过。那日除了她身边的人,就是我和伙计。”钱掌柜道:“这事我当时就跟叶家交待清楚了。他们也查验了铺子,叶小姐中毒跟我们香云斋可没半分关系。” 折月沉默了片刻:“那高家还来查什么?难道是叶寺卿想事后再兴师问罪一番?” 钱掌柜摇了摇头:“不像。听他那语气,倒不像是来替叶小姐出头的。” “像是什么?”折月追问。 钱掌柜低声道:“像是想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折月的手指停住了:“知道了又怎样?” 钱掌柜捏了捏自己的短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有求于那下毒之人。” 第九十七章 羊肉锅子 折月没有再问。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脸上又挂起那副惯常的笑。 “钱掌柜,多谢您坦诚相告。点心装好了吗?我赶着回离江。” 钱掌柜也站起来:“装好了装好了。我让伙计给您送上车。” 折月上了马车,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渊州高家。当初狼牙马帮的人来离江,就是高家雇的。听大哥说,他们在找换魂血玉,想救高家的嫡长子。现在,他们又在找下毒的人。 折月在心里把发生的事串了一遍。叶元映中毒,是娘下的毒。常叔用银针解了毒。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的帷幔,忽然觉得有些闷。 这件事,得先跟大哥说。 马车回到离江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韩家院门口挂着的那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门前的青石板,像一小片暖色的水洼。 折月推开门,院子里灯火通明。 采星蹲在廊下,正仰着脑袋跟韩老夫人说话。三缺一趴在他膝盖上,小爪子搭在他手腕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然后那几个和尚就开始念经了。”采星比划着,“嗡嗡嗡嗡的,跟蚊子一样。我赶也赶不走,捂耳朵也没用。” 韩老夫人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后来我就醒了。”采星想了想,“但是醒了以后,耳朵里还是嗡嗡的。肯定是那几个和尚跑到我梦里来念经,把经念到我脑子里去了。” 韩老夫人笑了:“说不定是你白天背《千家诗》背累了,晚上做梦就变成念经了。” 采星认真地说:“才不是。我白天根本没背。” 韩老夫人正要说话,院门响了。 采星一扭头,看见折月和春分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二姐回来了!” 他把三缺一往地上一放,跑过去,小狗似地吸了吸鼻子:“我闻到了甜甜的气味,二姐你买了什么?” 折月把纸包递给他:“香云斋的点心。” 采星欢呼一声,抱着纸包跑到石桌前,拆开,捏起一块桂花糕先放进韩老夫人嘴里。 “娘,您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自己又拿起一块枣泥饼,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吃。我明天要带去书院吃。” 韩老夫人吃了一块桂花糕,拿起杏仁酥:“我想念这一口好些日子了。” 采星看着吃一块少一块的糕点,心中有一丝忧郁,他抬头问韩老夫人:“娘,咱们镇上什么时候也能有香云斋?” 韩老夫人想了想:“等你大哥当上知府的时候。” 采星看向折月:“二姐,大哥什么时候能当上知府?” 折月看了他一眼:“你先把《千字文》背完再说。” 春分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少吃点,一会儿还要吃晚饭。”折月道。 采星头也不抬:“吃得下。我和娘的肚子里专门有一块地方是留给点心的。” 韩老夫人点头:“对。点心是点心,晚饭是晚饭,不冲突。” 万万没想到,晚饭竟然是羊肉锅子。 铜锅架在炉子上,汤底咕嘟咕嘟地冒泡,羊肉的香气混着葱姜的辛辣,飘了满屋。锅里还下了豆腐、粉丝、大白菜,一样一样地在汤里翻滚。 圆啾端着一盘手切羊肉进来,往锅里下了大半盘,又端出去一盘。 韩老夫人和采星坐在桌前,看着锅里的羊肉,眼睛都直了。但刚才点心吃多了,肚子已经填了大半。 韩老夫人夹了一块羊肉,慢慢嚼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采星更惨,夹了一筷子粉丝,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娘,我吃不下了。”他小声说。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刚才让你少吃点,你不听。” “你也没少吃。”采星嘟着嘴。 韩老夫人噎了一下,又夹了一块羊肉,慢慢嚼着,一边嚼一边心疼:“这么好的羊肉,吃不下,太可惜了。” 溯日在旁边喝汤,看了她一眼:“娘,您要是吃不下,就别硬撑。”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看着锅里翻滚的羊肉,目光里满是不舍。 采星也放下筷子,看着锅里的豆腐,小声说:“娘,要不咱们明天热一热再吃?” “明天就不鲜了。”韩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痛。 花伯坐在角落里,端着碗,吃得比平时多。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还是老花有福气,肚子日渐长,想吃多少吃多少。” 花伯头都没抬。 吃过晚饭,折月把溯日叫到书房。 门关上,折月把在香云斋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折月说完,看着溯日。 溯日沉默了片刻。 “换魂血玉。”他开口,“高家在找换魂血玉,想救他们家的嫡长子。叶元映的毒,是娘下的,这毒方来自药王谷。他们应该是提前做了了解。找到下毒之人,就找到了药王谷的人。” 折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溯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程润之这个人,做事太过冒进。他散播换魂血玉的消息,本是想引蛇出洞。现在蛇没引出来,倒把高家引到娘身上来了。” 折月垂下眼帘。大哥说得对。可大哥心里真正气的,不是程润之做事不周全,是这件事可能会连累娘。 折月沉默了一会儿:“他散播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知道娘还在世。” 溯日没接话。 折月继续说:“他以为药王谷的人都死了。他放出换魂血玉的消息,是想看看谁会来找。谁会来找,谁就是当年灭谷的人。” 溯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折月看着他,声音轻了些:“大哥,我知道你担心。可这件事,不能全怪他。” 溯日放下茶盏:“我没有怪他。我只是觉得,他做事不够周全。” 折月没有再说什么。再多说,大哥该恼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院子里传来韩老夫人的声音:“老花,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让你帮我看看那盆草药,你连看都不看就走了!” 花伯的声音不紧不慢:“老奴看了。没发芽。” 韩老夫人带着不满:“你就是敷衍,一点当管家的样也没有。” 溯日和折月对视一眼,皆是无奈一笑。 溯日端起茶盏:“高家的事,我会想办法把他们的路堵死,让他们查不到娘身上。” 第九十八章 莫须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九章 生物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章 以商制官 采星从书院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他一进门,就看见韩老夫人坐在石凳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星宝,过来。” 采星背着书袋一颠一颠:“娘,怎么了?” “你今天在书院,是不是给了赵小宝一窝老鼠?” 采星眨眨眼:“不是一窝。是五只。我让二狗帮我捉的,二狗说老鼠不好捉,捉了一上午才捉到五只。” “你为什么给他?” “叶山长说,要观察万物。”采星耐心解释,“老鼠也是万物之一。小宝说他没见过老鼠,我就送他几只,让他观察。” 韩老夫人点了点头:“赵有财刚才来了。” 采星一愣:“他来干什么?” “来找你大哥评理。” “评什么理?” “说你给他家小宝老鼠,不对。” 采星皱起眉头:“怎么不对了?老鼠不是万物之一吗?” 韩老夫人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娘已经帮你说清楚了。” 采星高兴道:“谢谢娘!” 韩老夫人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你娘我,就没有说不通的理。” 溯日没说话,抬腿向书房走去。 花伯跟在他后面,低声说了一句:“老夫人这张嘴,比老奴的刀还快。” 话刚落音,院门被推响,是折月回来了。春分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摞册子。 “二姐,你回来啦!”采星欢喜地迎上去,围着折月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春分手里拿着的册子,有些失落。 “二姐,你早上答应给我带木偶小戏人的,怎么没带?” 折月摸了摸他的头:“二姐忘了,下次给你带。” 韩老夫人走过来,看了一眼折月,问道:“怎么了,二丫?今天县城有发生什么事吗?” 折月摇头,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溯日从书房门口转身,走了过来。“出事了?” 折月把茶盏放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今天她去县城,原本是要跟几家商户签新织机的合同。到了约定的地方,等了半天,只来了两个人。其余几家,有的说临时有事,有的说家里病了,有的干脆连面都没露。她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吴于恭派人传了话,说韩家来路不明,跟韩家做生意,小心被牵连。 不止是那几家商户。她在县城的货也被扣了,说是核查账目,扣了三车布,什么时候放,不知道。 韩老夫人登时怒了,一拍桌子道:“扣了?凭什么扣?” “凭他是县令。” 韩老夫人扬眉:“我还是仙师呢。”又恨恨说了一句,”看来上次下的药还不够猛,应该让他每天猪叫的。” 溯日看了韩老夫人一眼,在折月对面坐了下来。 折月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吴于恭敢动我的货,是因为他觉得他拿捏得住我。他觉得商人求利,不会跟官府对着干。可他忘了,我是韩家的人。”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溯日没有催她。他知道,她在想对策。 过了好一会儿,折月坐直了身子,看着溯日。“大哥,县衙每年的物资采购,是谁在供?” 溯日想了想:“粮食是赵家粮铺,布匹是周记布庄,茶叶是达记茶庄,笔墨纸砚是文宝斋。” 折月点了点头,说出自己在回来的路上想到的应对之法。 赵家粮铺的赵掌柜跟她合作了三年,周记布庄的周掌柜跟她合作了五年,达记茶庄的达掌柜,茶叶有一半是从她手里走的。文宝斋的文掌柜,宣纸是她从江南帮他带的。 县城里能稳定供货的商户,大半跟她有往来。 不是她要攥着他们,是这些人离了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好的货源。 她要做的,不是去找吴于恭吵,不是去告状。她只是让那些商户自己选。 选她,还是选吴于恭。选她,生意照做。 选吴于恭,那就看看吴于恭能不能给他们同样的货、同样的价钱。 韩老夫人听完,十分赞同:“对!让他自己玩去!没货了看他还怎么抖威风。” 采星在旁边听了个半懂,插嘴道:“二姐,那吴县令是不是就没饭吃了?” 折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差不多。他扣我的货,我就断他的粮。他一个县令,总不能自己去江南进货。” 采星想了想,又问:“那他要是不吃你供的粮呢?他去别处买呢?” “别处?”折月摇头,“望春县能稳定供货的商户,大半跟我有往来。别处的粮商进来,运费贵,价钱高,县衙那点银子,不够折腾。” 采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他就是不吃也得吃。” 韩老夫人拍了拍采星的脑袋:“星宝,你二姐这是以商制官。厉害吧?” 采星点点头:“厉害。比娘您讲道理还厉害。”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我讲道理也很厉害。” 采星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您是胡搅蛮缠厉害。” 韩老夫人抬手要打,采星赶紧溜了。 溯日没说话,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吴于恭针对的是他。扣货、传话、断商户的路,都是冲着他来的。折月是被他连累的。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没被人扣过货。吴于恭敢动她的货,是因为她姓韩,是韩溯日的妹妹。 他没有说出口,但折月看出来了。 “大哥,你别想太多。”她说,“我是韩家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吴于恭想动韩家,就得先过我这关。” 溯日沉默了片刻:“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他没有说“不用你管”,也没有说“我自己来”。因为他知道,折月说的是对的。她是韩家的人,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他的事了。 “明天。”折月说,“明天一早,我去找赵掌柜。他跟我合作三年,最迟后天就能断粮。周掌柜那边,我让春分去说。达掌柜和文掌柜,我亲自去。三天之内,县衙的物资供应就会出问题。” 溯日点了点头:“小心点。吴于恭不是善茬,他吃了亏,会找别的法子报复。” 折月笑了笑:“大哥,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亏没吃过?他一个县令,我还真没放在眼里。” 韩老夫人在旁边听着,忽然叹了口气:“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厉害。我就放心了。” 折月看了她一眼:“娘,您放心什么?” “放心你们不会被人欺负。”韩老夫人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画符炼药。你们不一样,你们有本事,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这个家。” 折月走过去,在韩老夫人身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娘,您别说这种话。没有您,就没有这个家。” 韩老夫人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行了,不说了。圆啾,饭好了没有?” 圆啾从灶房探出头来:“稍等一下,还没有!” “是天黑太早了吗?”韩老夫人走进灶房,看了看锅里的豆腐鱼头,点点头:“香。再加点葱花。” 圆啾应了一声,抓起葱花撒了一把。 韩老夫人又看了看其他的菜,皱了皱眉:“折月今天跑了一天,得多吃点肉。大目,把那块五花肉切了,红烧。” 大目应了一声,从灶台前站起来,开始切肉。 很快,肉下了锅,滋滋地冒油。韩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出了灶房,走到药房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那盆草药。 还没发芽。 她叹了口气:“种个草药,比养个孩子还难。” 第一百零一章 棋盘翻过来 折月运作了几天,县城那边就有了动静。 赵家粮铺的赵掌柜第一个派人来传话,说吴于恭的人找过他,让他把县衙的粮供从折月手里转出来,交给县尉的小舅子做。赵掌柜没答应,说他做了二十年的粮铺生意,只认货,不认人。 周记布庄的周掌柜更直接,把县衙的布匹订单退了,说最近布匹涨价,原来的价钱做不了。 吴于恭的人找了好几家布庄,都说没货。最后找到折月,折月说,有货,但价钱要涨三成。 吴于恭不肯,派人去邻县找,找了一圈,发现邻县的布匹比折月的还贵。 茶叶那边也一样。达记茶庄的达掌柜说今年的新茶还没到,要等。等多久?不知道。 宣纸那边,文宝斋的文掌柜说宣纸涨价了,原来的价钱做不了。 吴于恭派人去问了一圈,发现全县的文房用品,大半都是从折月手里过的。 折月没有去找吴于恭吵,没有去找他闹。她只是让那些商户自己选。 商户们选了折月。不是因为折月比吴于恭厉害,而是因为折月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茶叶、布匹、宣纸,都是实打实的货。吴于恭能给他们的,只有一句“别跟韩家做生意”。 这句空话,换不来粮食,也换不来布匹。 折月把这几日的进展跟家里的人说了一遍。 韩老夫人坐在旁边剥花生,听了一会儿,把花生壳扔进簸箕里:“那个吴县令,真的要吃不上饭啰!” 折月扬眉:“再等两天,他连茶叶都喝不上。” 韩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剥了一颗花生,塞进采星嘴里。 采星嚼着花生,含混不清地说:“二姐,那他能撑几天?” “撑不了几天。”折月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除非他自己会织布、种茶、造纸。” 采星又问:“那他要是不吃饭呢?” 韩老夫人拍了拍他的脑袋:“不吃饭饿的是他自己,又不是你。你操什么心?” 采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开心地玩起了折月给带回来的木偶小戏人。 而此时县衙里,吴于恭坐在后堂,面前摊着一堆账本,脸色很不好看。 管事站在旁边,声音放得很低:“县城里能供上货的商户,大半跟韩家有往来。要是把韩家得罪狠了,只怕连日常的用度都凑不齐。” 吴于恭把账本摔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他没想到,韩折月一个做生意的丫头,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以为打压几家商户,就能把韩家的生意掐死。他以为扣几车货,就能让折月低头。 他错了。折月没有低头,她只是把棋盘翻了过来。 他停下脚步:“把韩折月那批货放了。” 账查完了,没问题,当然要放。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吴于恭又叫住他,“去查查韩折月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商户。一个个查,一户户查。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把整个望春县的生意都攥在手里了。” 管事走了不久后,衙役匆匆来报,说州府来人了。 来的是渊州通判郑余远,从六品,在州府分管民政、户籍、赋税。 这个人吴于恭来望春县赴任前是打听过的。 郑余远在官场上有两个名声,一个是铁面无私,办案不看人情;另一个是脾气倔,认死理。当年在任上核查户籍,查出某县虚报人口冒领赈粮,上至知县下至户房书吏,一口气参了七八个人,一个都没放过。 吴于恭听完衙役的禀报,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自认为柯培伦把郑余远派来,是听了太后的密令,要借核查之名对溯日发难。 郑余远越铁面无私,溯日就越难脱身。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郑余远查实了溯日的“问题”,他该如何顺势把那份私通陈国的密报递上去。 他整了整官服,迎了出去。 郑余远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个抱着卷宗,一个提着算盘。他没有坐轿,是骑马来的,衣摆上还沾着尘土。 吴于恭上前行礼。 郑余远摆了摆手:“正事要紧,先去查流民。” 吴于恭愣了一下:“大人远道而来,先到温泉庄子歇歇脚。” 郑余远看了他一眼:“我赶了一天的路,不是来歇脚的。” 吴于恭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往县衙带路。 溯日接到消息时,正在河道上监工。 周老六跑来说州府来人了,带队的是渊州的郑通判,已经到了县衙,要看流民的卷宗。 溯日把手里的图纸递给旁边的工匠,转身往回走。他早就准备好了。那二十六户流民,每一户的来历、去处、保人,他都查得清清楚楚,写成卷宗,一式两份,一份在县衙存档,一份锁在韩家的书房里。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带上卷宗,骑马去了县衙。 到县衙的时候,郑余远已经坐在后堂了。吴于恭坐在旁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不太自然。 他进去行了礼,把卷宗呈上去。 郑余远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还会问一句。问的都是细节:这户人家什么时候来的,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来,保人是谁,保人是做什么的,跟这户人家什么关系。 溯日一一回答,不急不躁。有些问题吴于恭也想回答,但答了几句就答不上了。他对这些流民的了解,远不如溯日。 郑余远翻完卷宗,合上,放在桌上。 “这些流民的来历、去处、保人都查清楚了,手续也齐全。”他看向吴于恭,“为什么说他们手续不全?” 吴于恭的脸色变了一下:“有些公文是前任于县令批的,我还没核实。” 郑余远没有接话,只是把卷宗推到他面前:“那你现在核实。” 吴于恭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半天,说不出哪里不对。 溯日站在堂下,看着吴于恭翻卷宗,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吴大人上次还说我私通陈国,收留陈国探子。前几日又无故扣押了舍妹的货物,并令县内商户不得与韩家合作。” 吴于恭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溯日。 溯日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郑余远。 郑余远并未说话,转头看向吴于恭。 吴于恭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想到溯日会当着郑余远的面把这件事翻出来,更没想到溯日会把密报、扣货、打压商户的事连在一起说。 郑余远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让溯日先回去,说他还要在望春县待几天,会去离江镇看看。 溯日行了礼,转身出去了。 郑余远看向吴于恭。“吴大人到任不到一个月,又是密报又是扣货,动作不小。” 吴于恭说:“我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郑余远拿起那份柯培伦交给他的密报,在手里掂了掂,“你写韩溯日私通陈国,证据呢?” 吴于恭:“我查过他收留的那些流民……” “你查过?”郑余远打断他,“刚才翻卷宗的时候,你连那些流民从哪儿来的都说不清楚。你查的什么?” 吴于恭的脸色白了一瞬。 第一百零二章 核查 郑余远没有等吴于恭回答,继续说:“你扣韩折月的货,理由是核查账目。核查了几天,查出来什么了?” 吴于恭一时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突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回答。 郑余远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吴大人,你到任不到一个月,查了里正,得罪了县城里大半的商户,还写了一份拿不出证据的密报。你是来当县令的,还是来结仇的?” 吴于恭听着这些话,脸色沉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郑余远,目光里那点局促和慌乱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 “郑大人。”他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倨傲,“你方才说的那些,本官记下了。但本官有一句话,想先问你。” 郑余远看着他。 吴于恭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郑余远脸上。 “郑大人这次来望春,是柯大人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郑余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柯大人让我来核查户籍,是我自己要查这些。” 吴于恭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郑大人,既然你来前已做了一番调查,本官就不跟你绕弯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被质问的县令,而是一个有底牌的人在试探对方的深浅。 “离江镇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韩溯日这个人,也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本官查他,不是本官跟他有私怨。本官是奉命行事。” 他把“奉命”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郑余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于恭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郑大人,你是明白人。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你没有好处。你按规矩把该查的查完,写个过得去的呈文,交上去。柯大人那里,本官会去说。” 郑余远听完这句话,没有生气,也没有犹豫。“吴大人,你说的奉命行事,奉的是谁的命?” 吴于恭的手指停住了。 “你查韩溯日,说他是私通陈国。证据呢?你扣韩折月的货,说是核查账目。结果呢?你让商户别跟韩家做生意,说是韩家来路不明。依据呢?”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卷宗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我是柯大人派来核查户籍的。查到什么,就写什么。谁的命,都不如朝廷的律法大。” 他把卷宗放回桌上,看着吴于恭。“你那份密报,有没有问题,等我查完再说。” 吴于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郑余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柯培伦把郑余远派来,到底是让他来查韩溯日,还是来查他的? 他想起郑余远刚才那句话:“谁的命,都不如朝廷的律法大。”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郑余远是什么人?他是柯培伦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没有柯培伦,他还在那个穷乡僻壤当他的穷巡检。 现在他说“谁的命都不如朝廷的律法大”,是真的铁面无私,还是柯培伦授意他这么说的? 吴于恭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他的处境都比之前更糟了。 他提起笔,给京城写了一封信。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封进信封。 “来人。”他唤道。管事推门进来。“把这封信送出去,加急。” 郑余远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两个书吏去了离江镇。他没有提前通知溯日,也没有让吴于恭陪同,自己骑马去的。 到镇上的时候,天刚亮不久,街上还没什么人。 他先去了码头。 河道上的役夫已经开始干活了,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皮兜子一兜一兜地往上捞淤泥。 郑余远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沿着江边走了一段,又停下来看堤坝。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堤坝的石缝,又站起来,看了看江面的宽度和水流的速度。 跟在他身后的书吏翻开卷宗,念道:“离江镇这段河道是今年十月开工的,原计划年前完工。后来韩溯日改造了一架水车用来挖淤泥,工期有望提前半月。” 郑余远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他又去看了那架水车。 役夫们不认识他,以为是哪个县里来的老爷,也没多问。 一个老役夫见他看得仔细,主动介绍了几句:“这水车是韩镇丞他娘想出来的。好用得很,原来要下河挖泥,现在站在岸上踩踏板就行。” 郑余远问:“你们韩镇丞平时来不来河道?” 老役夫说:“天天来。早上来,天黑才走。有时候还亲自搬石头,手上全是茧子。” 郑余远没有再问,转身往镇子里走。 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看了街道、看了水井、又进了几家商户。还去了建安书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念书的声音,没进去。 然后他去了张家村。 接待他的是张家村的村长张德茂,六十多岁,在村里当了二十年的村长,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说话嗓门大,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郑余远问他那二十六户流民的事。 张德茂说,这些人来的时候,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孤身一人。有的遭了灾,有的逃了荒,有的就是在别处待不下去了,听说离江镇日子好过,就来了。 “那他们落户的时候,手续是谁办的?” “韩镇丞。”张德茂说,“他办事,我们都放心。来一户,登记一户,报上去。于大人在的时候,都批了。” 郑余远又问:“这些流民里,有没有人闹过事?有没有人偷鸡摸狗、打架斗殴?” 张德茂摇头:“没有。都老老实实的。有的种地,有的打猎,有的在镇上做小买卖。日子过得比在老家还踏实。” 郑余远点了点头。 他又去了赵家村、李家村,问了几个村长,又去看了那二十六户流民,随便挑了几户,上门问了问。 问完回来,他在离江河滩边上找到正在给船上桐油的溯日。 “那二十六户流民的事,我查清楚了,手续齐全,没有问题。私通陈国的事,没有证据,不予采信。至于扣货和打压商户的事,不归我管,但我会写进核查呈文里,上报州府。” 溯日拱手,真诚道谢:“多谢大人,为下官一家、为二十六户流民主持公道。” 第一百零三章 风口 吴于恭拿到那份核查呈文的抄本时,气得手都在抖。 他没想到郑余远会查得这么细,更没想到郑余远会把密报的事写进呈文里。 呈文写得很长,逐条列出了核查结果:流民手续齐全,不存在私通陈国,韩溯日任职期间政绩清楚,河道修缮进度正常,赋税账目清晰。 呈文最后有一段话:望春县新任县令吴于恭,行事操切,有失妥当,建议州府予以诫勉。 吴于恭“啪”地一声把呈文摔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半天没动。 内室的门开了。申叔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目光一如既往地阴沉。 他在吴于恭对面坐下,拿起那份呈文,仔细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郑余远。柯培伦的人。” 吴于恭睁开眼睛:“柯培伦知道我是太后的人。他派郑余远来查韩溯日,查到最后,查到我头上。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申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饮了一口。 “柯培伦这个人,从来不站队。朝中几次大风波,他都没有被波及。”他放下茶盏,“这样的人,突然之间派郑余远来,查到最后保了韩家。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吴于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要么他不知道我是太后的人,要么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申叔没有接话。 吴于恭继续说:“可他一个臣子,敢不在乎太后?” 申叔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还有一种可能。柯培伦不是在保韩家,他是在奉旨。” 吴于恭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奉旨”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了穴位,又酸又胀。 他盯着申叔,朝上拱了拱手:“圣上为什么要保韩家?” 申叔没有回答。 吴于恭自己接了下去:“太后做的事,都是为了稳固皇权。圣上没有理由跟她对着干。更何况,若是皇帝的意思,柯培伦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一道明旨下来,谁敢不从?” 申叔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圣上没有理由跟太后对着干。”他顿了顿,“可你有没有想过,圣上也许根本不知道韩家是谁。” 吴于恭愣住了。 “皇帝不知道韩家,那柯培伦奉谁的旨?”申叔摇了摇头,“除非,柯培伦不是奉旨,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吴于恭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申叔继续说:“这世上,有些人站队,是为了往上爬。有些人不站队,是为了不掉下去。还有一种人,平时不站队,但到了该站的时候,比谁都站得快。柯培伦就是第三种人。他未必知道韩家是谁,但他看得出风向。谁在风口上,他就站谁。” 吴于恭沉默了很久。他把申叔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越品越觉得不是滋味。如果柯培伦真的只是在“看风向”,那风向是什么?是谁把韩家推到风口上的? 他拿起那份呈文,又看了一遍。 “程润之呢?”他问,“他跟韩家走得近,郑余远的呈文到了他手里,他不会善罢甘休。” 申叔看了他一眼:“一个知府,翻不了天。” 信川府衙内,程润之也在看郑余远的核查呈文抄本,也在思考着吴于恭和申叔同样不解的问题。 他把抄本看了两遍,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郑余远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柯培伦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徇私。可这次他来望春,查的是吴于恭,保的是韩溯日。柯培伦派这么一个人,是想保韩家? 程润之在心里把柯培伦这个人过了一遍。为官二十多年,从不主动得罪人,也从不主动帮人。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风往哪边吹,他都不动。这样的人,不可能突然之间就站到了韩家这边。 难道就因为上次秋收庆典上他与韩溯日的一面之缘?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想。一个二品的大员,可不是凭感情做事的人。 除非,有人让他站。 比柯培伦官大的人很多,能让他“站队”的人不多。能让他站队的,只有一个人——皇帝。 可皇帝为什么要保韩家?他不知道韩溯日是谁,不知道韩家是谁,不知道离江镇在哪儿。皇帝保韩家,没有理由。 程润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盏,唤来程吉。 “韩家二小姐最近来过府城吗?” 程吉摇头:“没有。自从上次回去后,就没来过。” “派人守在雀儿巷。她来了,让她来府衙一趟。” 程吉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程润之又叫住他:“京里来信了吗?” “没有。” 程润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程吉却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 “大人,您让属下盯着高家查换魂血玉的事,属下一直在跟。”程吉压低声音,“高家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他们雇了几拨人,四处打听药王谷的事。可奇怪的是,跟踪他们的,不止我们。” 程润之抬眼看他。 “还有一批人。”程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属下跟了几天,发现那批人行踪诡秘,不像是江湖上的路数。属下查了他们的底,查不出来。” “大内密探。”程润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程吉的脸色变了一瞬:“太后的人?她已经听到了风声?” 程润之没有回答。 太后在找药王谷的后人。如果让她查到韩家,查到姑姑……他没有往下想。 “继续跟。”他说,“别让人发现。还有,高家那边,盯紧了。太后的人既然在跟,他们迟早会查到离江。” 程吉点头,退了出去。 程润之坐在案前,把这几件事又串了一遍。柯培伦在看风向。太后在找药王谷的后人。高家在找换魂血玉。吴于恭在逼韩溯日。安和记在往陈国运兵器。 所有这些事,都绕着一个地方转——离江镇。绕着一个姓氏转——韩。 可韩家怎么就成了风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离江镇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韩家的院子里,热闹如常。 晚饭刚摆上桌。羊肉锅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圆啾往里面下了最后一盘豆腐。 采星夹了一块羊肉,烫得直咧嘴,含混不清地说:“娘,州府来的那个大人,会不会帮大哥?” 韩老夫人给他倒了杯凉茶:“他要是不帮,我亲自出马。” 采星立即点头:“娘出马,一个顶俩。” 花伯在旁立即打断:“别,千万别出马,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 溯日和折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汤。 第一百零四章 发芽 第一个发现那盆草药发芽的是圆啾。 “老夫人,您那盆土好像冒了颗芽。” 韩老夫人放下碗就往外跑,跑到药房门口蹲下来一看,还真冒了颗芽。 嫩绿色的茎,顶着两片紫红色的叶子,叶子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药房里的当归,混在一起,闻着提神。 采星蹲在她旁边,三缺一趴在他膝盖上,也伸着脑袋往盆里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娘,这草我好像见过。” 韩老夫人不信:“你见过?在哪儿见过的?” 采星想了想,说:“在梦里。上次梦见几个和尚念经,那盆草就摆在香炉旁边。叶子也是紫的,只是比这个高。”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 “你看它也认识我。”采星指着那两片紫红色的叶子,“它看见我来了,就动了。刚才没动,我来了它就动了。” 韩老夫人看了看那盆草,叶子确实在微微颤动,但她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采星说的那样。 采星又凑近了一点,几乎把鼻子贴到叶子上。三缺一也跟着凑过去,被叶子上的气味熏得打了个喷嚏。 “它跟我说,它等了好久。”采星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它说它一直在等我。” 韩老夫人盯着他看。采星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胡扯。 他平时胡扯的时候眼睛会乱转,嘴角会往上翘,但现在他没有。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盆草,像是在等它继续说话。 韩老夫人问:“它还说什么了?” 采星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儿说:“它说它迷路了,被人带到这里来的。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韩老夫人:“……”她怎么就差点信了呢。 她拍了拍采星的脑袋,说:“那你好好照顾它,告诉它,这里就是它的家。” 采星用力点头,又蹲下去,对着那盆草小声说:“你别怕,这里是韩家,我娘是韩仙师,没人敢欺负你。” 三缺一趴在旁边,也对着那盆草吱了一声,像是在帮采星作证。 站在一旁听了半天的圆啾忍不住问道:“老夫人,您这到底种的是什么?” 种的什么? 其实韩老夫人也不知道。种子是从莽山,也就是当初捡到采星的地方带回来的。她当时看着像药,就带回来了,一共有两颗。 几年前种过一颗,但没发芽就烂掉了。 这颗半个月前种下去的种子,今天竟然真的冒了芽。 离江镇来了几个生面孔。是午后的事。 三猫蹲在巷口啃红薯,看见一队人从街那头走过来。打头的是个光头,穿着灰布僧袍,手里托着一个铜钵,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僧人,但腰间鼓鼓囊囊的,不像是只带了经书。 三猫把红薯往怀里一揣,跑去找溯日。 溯日在驿馆里看河道修缮的账册。三猫跑进去,喘着气说:“韩镇丞,街上来了几个和尚,不像好人。” 溯日放下账册:“怎么不像好人?” 三猫说:“他们穿着僧袍,手里拿着个铜钵,那个铜钵一直在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溯日走到驿馆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那几个僧人已经走过去了,只看见几个背影,灰布僧袍,脚步很快,不像是在化缘,倒像是在赶路。 他让三猫先回去,又让周老六去跟着。 周老六跟了两条街,回来禀报说,那几个僧人住进了同来客栈,包了整个后院。 他们跟掌柜打听镇上有没有十来岁的孩子,说是陈国来的商队,想找几个机灵的孩子帮忙跑腿。掌柜说镇上孩子多的是,问他们要什么样的。他们说不挑,只要是十来岁的就行。 溯日听完,面色一沉。他想起花伯带回来的消息,陈国护国寺的僧人准备过境弘扬佛法。弘扬佛法,用不着带铜钵,也用不着在镇上找孩子。 他想了一下,向周老六交代了几件事。 “如果有人打听采星,就说他不是捡来的,是韩家亲生的,土生土长的离江人。” 周老六点头。 “如果有人问采星的年纪,就说是十岁。” 周老六又点头。 “如果有人问采星有什么特别之处,就说普通得跟平常小孩一样。” 周老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溯日又叫住他:“去跟镇上的人说一声,别让人说漏了嘴。” 周老六点头,跑了。 溯日没有在驿馆多待,把账册收好后匆匆回了家。 韩老夫人正在倾听草药说话,只可惜,一个字她也没听到。她现在完全可以确定,早上一定是星宝说了谎话。 溯日一进门便道:“娘,我有话跟你说。” 韩老夫人看着他。 溯日本想将采星大概率是陈国圣童的事瞒住的,眼下人已经找上门来了,只能坦诚相告。 韩老夫人还没等溯日说完便急了。 “星宝是我儿子!他要继承也只能继承我的宗祧香火!” 溯日将韩老夫人扶坐下:“您先不用急,我已经让周老六去传话了。镇上的人不会说出去,村子里也安排了人。只是,那些人手里的法器好像能指认人。” 韩老夫人立即问:“什么法器?” 溯日:“一个铜钵。” 韩老夫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伤心起来。“他们就是法海,要来把我和星宝活生生拆开了。” 说着就抹起眼泪:“我不要和星宝分开,星宝是我儿子。” 花伯听到动静从后面走了出来,见溯日神色不好,又见韩老夫人又是抹泪又是怒骂的,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走到溯日面前,低声问:“出事了?” 溯日把僧人进镇的事说了一遍。 花伯听完,沉默了片刻:“老奴去把他们......”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韩老夫人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看见花伯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急了:“老花,你干什么!你上次不是说以后安心当管家了吗?管家管的是家,不是人命!” 花伯的手僵在半空。 韩老夫人走过去,把他那只手按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一个管家,整天打打杀杀的,像什么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韩家是黑帮。” 花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韩老夫人继续说:“再说了,你上次打架,还抖手抖脚的。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花伯无奈道:“不杀了他们,他们能自己走?” 韩老夫人抹了一把眼泪,在院子里踱了两步,“不行,我得想个办法。” 第一百零五章 铜钵 那几名僧人在客栈住下之后,没有急着出门。直到傍晚夕阳斜照的时候才上了街。 托着铜钵的高个僧人走在最前面,铜钵在他手心里稳稳当当,偶尔转一下,钵沿上的铜环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们沿着长街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然后拐进了通往韩家的小巷。 铜钵在韩家门口定住了。 打头的高个僧人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铜钵,又抬头看了看韩家院门上那块不起眼的匾额,叩响了门。 大目开了门。他探头一看,见是几个和尚,愣了一下。高个僧人双手合十,施了一礼:“贫僧途经贵地,想讨碗水喝。” 大目回头喊了一声。韩老夫人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几个和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招呼:“进来进来,水有的是。” 几个僧人进了院子。 韩老夫人让圆啾去倒水,自己搬了几个凳子,招呼他们坐下。高个僧人没有坐,只是站在院子里,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那排瓷瓶上。 韩老夫人见他盯着药房看,笑着说:“那是我炼药的地方,乱七八糟的,没什么好看的。” 高个僧人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夫人是大夫?” “不是夫人。”韩老夫人纠正,“是老夫人,老夫人不是大夫。” 僧人们没再问。圆啾端了水出来,几个僧人喝了水,道了谢。 此时,院门被推开,是采星从书院回来了。花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高个僧人看到采星,眼中迸发出光似的,迎了上去:“这位小施主,多大了?” 其余的僧人也激动地站起了身。 采星被突如其来围过来的几个和尚吓到,连忙跑到韩老夫人身边。 花伯看了几个僧人一眼:“我家小少爷今年十岁。” “十岁。”僧人眼中的光淡了些,目光在采星脸上停了片刻,“这身量应该不只十岁吧。” 韩老夫人牵着采星的手走过来,略有些骄傲:“我家星宝营养好,豆腐也吃得多,长得也就高。星宝,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豆腐?” 采星一开始本想纠正花伯说的年龄,但又听娘在问吃豆腐的事,便连连点头:“对,我吃了很多豆腐。我娘说,豆腐吃得多,长得快。” 几个僧人对视一眼,从采星纯净的目光中看出,这孩子没有在说谎。 竟然是十岁,而不是十二岁。 既然年龄对不上,法钵为何会指引他们来到这里? 此时,二狗和三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院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高个僧人手指在铜钵边缘轻轻一拨,铜钵开始转动。转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但钵体表面那层暗沉的光开始流动,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韩老夫人看着那个铜钵,眼睛亮了:“这个好玩。” 她热情地朝僧人道:“这玩意儿应该就是指南针吧。如果你们是要找方向,我建议你们还是把这个铜钵放到平地上,这样才指得准。” 僧人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又回身到院子,将铜钵放在石桌上。手指再次拨动边缘。 铜钵转了两圈,稳稳地指向采星的方向。 当时采星站在石桌正前方,离铜钵不过两步远,二狗和三猫蹲在院门口,隔着大半个院子。 僧人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采星身上。高个僧人盯着铜钵看了片刻,又抬头看向采星,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采星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往韩老夫人身后缩了缩。 溯日与折月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谁都没有动。溯日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绷紧。折月不由自主地往前站了半步。 花伯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开的弓。他的目光从僧人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个铜钵上,眼底没什么情绪。 韩老夫人倒是淡定得很,歪着头看那个铜钵,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采星莫名其妙,看看铜钵,又看看那几个僧人,小声问花伯:“他们为什么看我?” 花伯没回答。 然而仅过了几息,铜钵又转了,慢慢转向二狗的方向。 二狗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又过了几息,转向三猫。 三猫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僧人们的脸色变了。 高个僧人手指按在铜钵边缘,想让它停下来,但铜钵没有停,反而越转越快,方向开始乱转,一会儿指采星,一会儿指二狗,一会儿指三猫,像个喝醉了的人在原地打转。 他身后的三个僧人脸色也不好看,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赵老头扒着门框往里看,忍不住喊了一声:“这铜钵怎么转得跟抽风似的?” 韩老夫人没理他,看着那个铜钵,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大师,你这个铜钵,是不是靠光来认方向的?” 高个僧人抬起头。 韩老夫人指着铜钵表面的经文:“这上面的纹路,不是普通的经文,是反光的。光线照在上面,经文会把光折射出去。人的脸不一样,折回来的光也不一样。就像水面反射月光一样,每个人脸上的光泽不同,反射出去的也不同。” 她顿了顿:“铜钵底下应该装了机关,光折回来的时候,机关就会转动,指向光源来的方向。说白了,就是铜钵会朝着人脸转。谁的脸离得近,它就指谁。刚才采星离得最近,所以先指他。” 高个僧人的手停在铜钵边缘。 韩老夫人把铜钵拿起来,翻过来,底部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片极薄的铜片,铜片表面磨得很光滑,像一面小镜子。 “这个铜片,是接收光的。”韩老夫人把铜钵放回桌上,“光线照在人脸上,反射到铜片上,铜片再把光折射到经文上。经文上的纹路会把光分散,传到机关里,机关就会转动。谁的脸反射的光最强,铜钵就指向谁。” 她拿起铜钵,用手指挡住凹槽,铜钵立刻停了。她松开手指,铜钵又开始转。 “看,挡住就停了。”她把铜钵递给高个僧人,“大师,你这个法器,原理不复杂。而且指方向性也不准,还是用指南针比较好。” 高个僧人接过铜钵,脸色不太好看。 韩老夫人把铜钵又拿回来,放在桌上,用手指在铜钵边缘拨了一下:“大师,你刚才拨的是这边,铜钵往左转。我拨这边,它往右转。” 她拨了一下,铜钵果然往右转了。她又拨了一下,铜钵停了下来。 “所以它指谁,不光是光的事,还有你拨的那一下。你让它往左转,它就往左转。你让它往右转,它就往右转。转到谁面前停下,是你说了算,不是它自己说了算。” 她抬起头,看着高个僧人,笑了笑:“大师,你说是不是?” 高个僧人没说话。 韩老夫人把铜钵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她用手指在铜钵边缘轻轻拨了一下,铜钵开始转,转了两圈,稳稳地指向周老六。 周老六刚挤进院子,被铜钵一指,愣住了:“我?指我干什么?” 赵老头笑得直拍大腿:“周老六,你就是他们要找的方向。” 周老六涨红了脸:“别胡说!我连我媳妇的方向在哪都不知道!” 第一百零六章 那个钵认识我 高个僧人站在院中,看着哄笑的人群,脸色很不好看。 他把铜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了看采星,然后依次看向二狗、三猫,最后目光落在周老六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周老六被他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鼻子里哼一声,别过了头。 几个僧人凑到一块,低声说着什么。高个僧人摇了摇头,把铜钵收进袖中,朝韩老夫人双手合十:“多谢老夫人指点,打扰了。” 韩老夫人摆摆手:“不打扰,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看着僧人们离去,韩老夫人有些惋惜地收回目光。“这就走了?” 她转头对花伯说,“我还没说完呢。那个铜钵的原理,我还能讲得更细一点。” 周老六还站在院子中间,一脸委屈:“怎么就指我呢?我连我媳妇的方向都找不着,他们找我有什么用?” 赵老头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周老六,这说明媳妇这事,你这辈子不用想了,乖乖当个和尚吧。” 众人一阵哄笑。 赵老头从门框后面挤进来,凑到石桌旁,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嘴里啧啧称奇:“韩老夫人,您可真是神了。那几个和尚来的时候,我看那铜钵转得跟抽风似的,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器。您三言两语,就给说破了。” 李老伯也挤过来,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老夫人可是仙师,什么把戏能骗过她呢!。大家还记得当年那个鸡骨术的道士吧,要不是老夫人,咱们还被人当傻子一样骗着呢!” 众人连连附和,一个个跟不要钱似地夸起了韩老夫人。有说她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和尚的把戏;有说她见多识广,连陈国来的法器都认得;还有人说她不愧是仙师下凡,天上地下没有她不懂的事。 韩老夫人被众人夸得飘飘然,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一个铜钵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就是随便看看,随便说说。” 赵老头竖起大拇指:“您这随便看看,就把人家吃饭的家伙给看穿了。您要是认真看看,那还得了?” 李老伯接话:“老夫人,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水车您能改,铜钵您能看穿,连和尚的法器您都能拆。您就是天上的仙师下凡。” 韩老夫人被夸得心情大好,笑眯眯地说:“天上的仙师下凡不至于,也就多读了几本书。” 众人又夸了一阵,才渐渐散去。 巷子里又恢复安静,韩家院门口那盏灯笼也亮了起来。 院门关上,韩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偏过头对花伯说:“老花,这几天你多看着点星宝。” 花伯站在老槐树下,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点了点头。 溯日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 折月也跟过来。 圆啾和大目早就躲进了灶房,春分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要不要擦桌子。 韩老夫人看了看石桌,忽然开口:“今天这事,多亏了这张桌子。” 溯日抬眼:“桌子?” “嗯。”韩老夫人伸手摸了摸石桌的桌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可这张桌子不一样。赵有财送这张桌子的时候,我问他是什么石料,他说是‘青玄石’。我当时没在意,后来炼药的时候发现,这石料能吸收光线,也能吸收气味。药房里的药味,放在桌上几天就淡了,我以为是散了,其实是这石料吸走了。” 她看着溯日:“今天那铜钵放在这张桌子上,光线照在人脸上,反射到铜片上的时候,桌面也在吸收一部分光。吸收得多了,铜片接收到的光就乱了。所以那铜钵一开始指采星,后来就开始乱转,不是它坏了,是桌面把光搅乱了。” 采星蹲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关键词:“所以是赵伯伯的桌子帮了我们?” 韩老夫人点头:“算是吧。他送桌子当赔礼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会有这用处。” 花伯心想,怪不得老夫人一开口就让那和尚把钵放到平地上,原来早就打定好了主意。 折月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那铜钵就算不乱转,也未必能指准星宝。它靠的是光的反射,离得近就指谁,离得远就不指。星宝当时站得近,所以先指他。二狗和三猫后来站近了,也开始指他们。这说明那铜钵根本不是什么法器,就是一个靠光认方向的物件。” 采星摇头:“不是的,那个钵认识我。” 折月想说“那是光的反射”,想说“你站得近所以它指你”,想说“二狗和三猫后来也被指了”。可她看着采星那双认真到不像在说谎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溯日没有开口。花伯没有开口。韩老夫人也没有开口。不是因为他们信了,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采星说的话,从来不讲道理,可奇怪的是,他说的那些“不讲道理”的话,最后往往是对的。 他说墙会塌,墙就塌了。他说那个人是坏人,那个人就是坏人。他说草药在等他,草药就发芽了。现在他说铜钵认识他。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这种冥冥之中的玄学之事,真不是什么原理能解释得清的。 韩老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心吧,他们不是法海,娘也不是白素贞,你成为状元更是不可能的事。” 采星不满地嘟起嘴:“娘,我怎么就不能考状元了?叶山长说我最近进步很大,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而且千字文我已经能背到‘九州禹迹’了。” 韩老夫人想说状元不是靠多吃豆腐吃出来的,但看着采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折月在旁边轻声叹了口气。她看着采星,心里想:老天爷造人的时候,是不是把所有的灵气都点在了他的直觉上,读书的窍一个都没开? 溯日目光落在采星身上,无奈地笑了笑。 韩家众人心里皆是五味杂陈。欣慰是真欣慰,嫌弃也是真嫌弃。 第一百零七章 万安寺 那几个僧人从韩家出来,没有急着离开离江镇。他们在同来客栈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高个僧人带着两个师弟出了门。他们没有去镇上,沿着小路往南走,往村子里去。 走了两刻钟,他们见到一个立着“张家村”的牌坊,村口有个老农在修篱笆,看见几个和尚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高个僧人走过去,双手合十:“施主,打听个事。” 老农没抬头:“什么事?” “您老知道韩仙师的小儿子吗?” 老农点头:“知道。” “他今年多大了,您知道吗?” 老农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十岁,我看着他长大的。” 高个僧人没再问,道了谢,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农还蹲在篱笆前,手里的锤子举着,半天没落下去。 他们在张家村转了一圈,问了四五个人,说法都一样。韩采星是韩家亲生的,土生土长的离江人,今年十岁。 高个僧人越听越觉得不对。这些人回答得太快了,像是对过台词。而且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没有好奇,只有防备。 下午他们去了赵家村。赵家村比张家村大一些,村口有个杂货铺。 高个僧人走进去,买了一包茶叶,随口问掌柜韩家小儿子多大了。掌柜说是十岁。他又问是哪年生的,掌柜愣了一下,说就是十年前生的,哪一年记不清了。 高个僧人没再追问,走出杂货铺,在村口的树下站了一会儿。 一个妇人挑着水桶从旁边经过,他叫住她,问了几句。妇人说是十岁,问他干什么。 他说随便问问,妇人没再多说,挑着水桶走了。他注意到那妇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三天他们去了李家村。李家村更偏远,山路不好走,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村口有个老汉坐在石头上晒太阳,高个僧人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递了一壶水过去。 老汉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们是来问韩家的吧?” 高个僧人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老汉说:“这两天你们在附近村子转了好几圈,谁不知道。” 高个僧人欠了欠身:“贫僧们的确想打听点事。” 老汉问:“打听啥?” “韩家那个小儿子,是捡来的还是亲生的?” 老汉看了他一眼:“捡来的。”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立刻走过来,瞪了老汉一眼:“你记错了,是亲生的。”又对僧人说:“老汉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别听他的。” 老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那中年男人拉走了。那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瞪了僧人一眼。 高个僧人站在村口,低低念了一声佛号,转身往镇上走。 回到客栈,几个僧人把打听到的消息凑在一起。张家村说是亲生的。赵家村也说是亲生的,但问具体年份就答不上来了。李家村更乱,一个说捡来的,一个说亲生的,两个人差点吵起来。 一个年轻僧人说:“口径不一致,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另一个僧人说:“口径太一致,也说明心里有鬼。张家村和赵家村都说亲生的,说得一模一样,像是被人提前通过气似的。” 高个僧人听着他们争论,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前,手里转着那个铜钵,转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这些人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韩家在护着这个孩子,整个镇子都在护着这个孩子。如果是普通人家,不会让整个镇子的人帮他们说谎。韩家在离江镇的根基,比我们想的深。” 一个年轻僧人问:“师兄,那我们怎么办?” 高个僧人摇了摇头:“那个孩子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动手。” 另一个僧人问:“那怎么办?” 高个僧人想了想:“要找证据,不能光靠打听,得留下来。” 他问师弟们镇上有没有寺庙可以落脚。一个僧人说镇上没有,但西别峰那边有座古寺,叫万安寺。他昨天打听到的,寺里有个主持,法号却云,在附近很有名望。 高个僧人点了点头:“那我们去万安寺。” 当天下午,几个僧人收拾了行装,往西别峰走。 西别峰在离江镇北边,山不高,路也不算难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就看见半山腰上露出一角飞檐。青砖灰瓦,院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两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往下掉。 高个僧人站在寺门口,他正要叩门,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老和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他看着高个僧人,笑了笑,双手合十道:“几位大师远道而来,请进。” 高个僧人愣了一下:“大师怎知我们从远方而来?” 老和尚说:“山风告诉我的。” 他侧身让开,领着他们往里走。 万安寺的院子不大,正殿供奉着佛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东边有几间禅房,西边是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 有三五个香客在拜佛,高个僧人留意了一下,来的香客带的供品都是些土产,米、鸡蛋、茶叶和榛子。 高个僧人问:“请问主持在吗?” 老和尚说:“贫僧法号却云。” 高个僧人打量了他一眼。却云看起来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穿着普通的僧袍,手里拿着扫帚,像个扫地僧。但高个僧人知道,这个人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高个僧人双手合十:“贫僧空尘,这三位是我师弟空凡、空远、空净。我们从陈国来,想在这里借住几日,静修佛法。” 却云笑了笑:“万安寺虽小,住几位大师还是住得下的。” “多谢大师。”陈国几位僧人行礼道谢。 却云将人带到南边的禅房,“几位大师远道而来,既是缘分,不妨多住几日。离江镇虽小,风景还是好的。” 寺门外,一道身影几起几落下了山。 第一百零八章 你是韩家的人 花伯是天黑之后才回来的。 他从后墙翻进院子,无声无息地落在廊下。溯日与韩老夫人在院中坐,听见动静抬起头。 “跟上了?” 花伯在他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一口气灌下去,才开口:“他们住进了万安寺。” 溯日的眉头微微一动:“万安寺?却云大师那里?” 早年韩老夫人没来的时候,镇上的人有个灾病、求个平安,都是去万安寺。后来韩老夫人来了,画符炼药,样样在行,万安寺的香火就淡了不少。但老和尚不急不躁,该念经念经,该种菜种菜,从不多言多语。 “嗯。”花伯把茶盏放下,“说是要借住在那里静修佛法。” 溯日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花伯看着他:“大爷,要不要去找叶规?” 溯日抬眼。 “叶规跟却云大师是好友,二人常在一起下棋。”花伯说,“若是叶规出面,跟却云大师说几句,把那几个僧人请走,也不是没有可能。”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叶规这个人,读书人的脾气,认死理。他不同意折月抛头露面做生意,也不喜欢韩家“不讲规矩”的行事风格。让他帮忙,确实不好开口。 溯日道:“就算叶规肯出面,却云大师也未必肯赶人。那几个僧人挂单借住,又没有犯事,人家是来‘弘扬佛法’的,你凭什么赶?却云大师是出家人,出家人慈悲为怀,哪有把同行往外赶的道理?” 花伯沉默了。溯日说得对。这件事,硬来不行。 韩老夫人慢悠悠地开口:“叶规这个人,读书读傻了,分不清好歹。但他是读书人,读书人要脸。你去找他帮忙,他肯定不帮。但你让他自己觉得应该帮忙,那就不一样了。” 溯日看着她。 韩老夫人放下碗:“你想啊,那几个僧人是来干什么的?来找星宝的。星宝是谁?是建安书院的学子。叶规是离江镇的举人,是建安书院的山长。外人跑到他的地盘上找事,他脸上挂得住吗?” 她顿了顿:“所以,不用去找他,让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溯日想了想:“怎么让他知道?”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说了个名字:“周老六。” 溯日沉默了一瞬。这倒是个办法。 让周老六去叶规面前“无意中”提一嘴,说镇上来了几个陈国僧人,到处打听孩子的事,不知道想干什么。 叶规是举人,有功名在身,又是书院山长,最见不得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在镇上乱窜”的事。 他知道之后,就算不出面,也会心里不痛快。心里不痛快,就会想办法。到时候不用韩家开口,他自己就去找却云了。 溯日没有立刻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韩老夫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行了,你们聊吧。我去看看星宝睡了没有。”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建国,星宝今天回来,不太对劲。” 溯日抬眼。 “他平时回来,第一件事是找三缺一,第二件事是问吃什么。今天回来,没找三缺一,也没问吃什么。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抱着三缺一,不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溯日站起身:“我去看看。” 采星的房间在院子东边,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摊着《千家诗》,翻到“独在异乡为异客”那一页,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滴在桌面上,凝成一朵小花。 采星坐在床上,抱着三缺一,三缺一趴在他膝盖上,小爪子搭在他手腕上。他低着头,看着三缺一,不知道在想什么。 溯日敲了敲门框,走进去。 “大哥。”采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溯日在他床边坐下,没说话。采星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静了一会儿。 “昨天那几个和尚。”采星忽然开口,“他们还会再来的对不对?” 溯日看着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大哥,我是不是不是韩家的人?” 溯日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你是韩家的人。”溯日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姓韩,你是韩家的老三。娘给你取的名字,叫采星。采星星的那个采星。” 采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大哥,那我是谁?” 溯日看着他,没有说话。 采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又低下头,摸了摸三缺一的脑袋。三缺一吱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心。 “算了。”采星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我有娘,有大哥,有二姐,有花伯,有圆啾,有大目,有春分,有三缺一。” 溯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睡吧。” 采星点了点头,抱着三缺一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溯日站起身,吹灭了蜡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采星已经闭上了眼睛,三缺一趴在他枕头旁边,小爪子搭在他耳朵上,也闭上了眼睛。 溯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万安寺的禅房里,灯还亮着。 空尘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个铜钵。 他盯着铜钵看了很久,伸出手,在边缘轻轻拨了一下。铜钵开始转,转得很慢,钵沿上的铜环发出细碎的响声。 门被推开了。却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 “还没睡?” 空尘抬起头,双手合十:“大师不也没睡。” 却云笑了笑,走进来,把茶碗放在他面前,在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钵,没有问,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空尘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大师在万安寺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了。”却云放下茶碗,“来的时候还是个年轻和尚,头发都没剃干净。” “四十年。”空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大师在这里,见过很多人,也看过很多事。” 却云笑了笑:“人见过不少,事也看过不少。但大多忘了。” “韩家呢?”空尘忽然问,“大师对韩家怎么看?” 却云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停,慢慢又喝了一口,才放下。 “韩家是离江镇的人家。” 空尘盯着他:“韩家那个小儿子,是亲生的吗?” 却云看着他,目光平静。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像两座山。 “贫僧只知道,韩家在离江镇住了二十多年,没做过一件对不起镇上百姓的事。” 第一百零九章 杨勉 程润之收到回信的时候,正在批阅各县送上来的秋粮账册。信是程泽从京城寄来的。 程泽在信里说,图纸上的兵器他找人确认过了,就是去年兵器营改良的新式样。刀刃的弧度、刀柄上的卡槽、弩臂的长度、弩机的构造,每一项都对得上。 这批兵器的图纸是朝廷最高机密,兵部只有三个人见过全套,兵器营那边也只有参与改良的几个老匠人知道细节。 程泽还说,他已经把这件事密报给了兵部尚书。尚书的脸色很难看,当场摔了杯子。 朝廷花了上百万两银子,用了两年时间改出来的东西,还没上战场就先漏到了陈国。这不是商号走私的事,是朝廷内部有人泄密。能接触到全套图纸的人,手指头数得过来。 查下去,查到谁头上,谁就是灭门之罪。 程泽让程润之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他把图纸的来源写成是“信川府河道勘察中偶然发现”,没有提韩家。他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剩下的交给兵部去查。 程润之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纸角卷起来,火舌舔过字迹,一行一行的字变成灰,飘在桌上。他看着那些灰烬,坐了很久。 程吉端茶进来的时候,闻到一股焦糊味,愣了一下。程润之把灰烬扫进桌下的铜盆里,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韩家二小姐最近来过府城吗?” 程吉摇头:“没有。自从上次回去后,就没来过。” “雀儿巷那边呢?” “属下派人守着,她没来。” 程润之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折月多日不来府城,这不正常。她上次来是为了送图纸,图纸的事已经有了结果,她应该来问一声。就算不问,她手上有织坊的生意,有商会的往来,府城这边不可能一直没有事。除非韩家出了什么事,她走不开。 程润之想了一会儿,说:“明天去离江。河道修缮的事,本府要亲自去看一看。” 程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程润之坐在案前,把秋粮账册合上,推到一边。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他没听进去。 此时韩家的溯日正带着一人进了家门。 “娘,这位是工部的杨主事,要在我们家借住些时日。”溯日介绍道。 杨勉规规矩矩行礼:“晚辈杨勉,叨扰老夫人。” 韩老夫人茶杯差点掉地上。“妙妙?你怎么长高了?” 杨勉拱手行礼:“在下杨勉,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奉工部之命,来离江督理码头兴工事宜。” 韩老夫人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个人说话的声音比妙妙粗一些,身量也比妙妙高一点。脸虽然像,但细看还是有区别。妙妙的眉梢往上挑,这个人的眉梢平一些。妙妙的嘴角自然往上翘,这个人的嘴角是直的。 “你是妙妙的大哥?” 杨勉点头:“龙凤胎。她是我妹妹。” 韩老夫人恍然大悟,热情地招呼:“快进来快进来!一路上辛苦了!” 杨勉进了院子,站在老槐树下,目光扫了一圈。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石桌、石凳、药房门口那排瓷瓶、灶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杨勉在石凳上坐下。圆啾端了茶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有一股甜香。他又喝了一口。 采星从书院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坐着一个穿官服的人,愣住了。他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了半天。“杨大哥?” 杨勉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孩子。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长得极好,圆润润的脸,亮晶晶的眼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柔软、明亮,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你是韩采星?”杨勉问。 采星点头:“我是。你是谁?为什么长得像杨大哥?” 杨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他的笑容和杨妙妙不一样。杨妙妙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杨勉笑起来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很久没笑过,已经不太习惯这个动作了。 “我是杨勉。杨妙妙的大哥。” 采星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个被罚跪祠堂的大哥!” 杨勉的笑容僵住了。 韩老夫人在旁边咳了一声:“星宝,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采星眨了眨眼,认真地问:“那哪壶开了?” 韩老夫人没理他。 杨勉倒是没有生气,在石凳上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你说的没错,我确实被罚跪了祠堂。” 采星在他对面坐下,三缺一从他怀里跳下来,蹲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杨勉。采星问:“跪了多久?” “三天。” “吃饭了吗?” “没有。” “喝水了吗?” “没有。” 采星想了想,说:“那你怎么没饿死?” 杨勉沉默了一瞬,看着采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不是在捣乱,他是真的想知道。“三天饿不死人。”杨勉说。 晚饭摆上了桌。 炖排骨、红烧肉、清炒藕片、一锅老鸭汤。 杨勉吃得很开心,每样都尝了好几筷。排骨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他连着啃了三块。采星坐在他旁边,啃着排骨,时不时看他一眼,嘴角翘着,比自己吃还高兴。 “杨大哥,好吃吧?” “好吃。”杨勉点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采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当然。圆啾做饭,天下第一。” 圆啾从灶房探出头来,憨憨地笑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折月坐在对面,安静地喝汤,目光偶尔从杨勉脸上掠过。她想起杨妙妙,想起那个在丰定县客栈里被她抱住的姑娘,想起她说“我们亲如姐妹”。杨妙妙的哥哥来了,她应该高兴,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有一点点空。 不是空在别处,是空在杨妙妙没来。 “杨主事。”折月放下汤碗,“妙妙最近还好吗?” 杨勉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好。”他说。 折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又问:“她还被关着的?” 杨勉缓缓点了点头。 第一百一十章 杨姐姐的大哥 韩老夫人放下筷子,目光在杨勉和溯日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杨主事,你今年多大了?” 杨勉一愣:“十九。” “十九了。”韩老夫人点点头,“成家了没有?” 杨勉摇头:“尚未。”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为何不娶?” 杨勉微微尴尬起来:“我喜好雅乐,平日里摆弄琴箫的时候比跟人说话的时候多。我怕娶了人家姑娘,冷落了人家,反倒耽误了她。”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两个都不着急。别总想着自由自在,人这一生,总要成家立业、生儿育女。”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溯日一眼:“现在不着急,等将来旁人儿女绕膝,你孤单一人,后悔都晚了。” 溯日已经被自己的娘催婚催生出盔甲来了,神色半分未动。倒是杨勉,整个人又是局促又是尴尬的。 折月在一旁安静地喝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韩老夫人也没放过她,虽没说什么,那眼神扫过来时,沉甸甸的都是没说出口的话。 第二天,程润之带着程吉到了离江。他没有直接去韩家,先去了驿馆找溯日。 两人在驿馆后院的石桌旁坐下,程润之把兵部查证的结果说了一遍。图纸上的兵器就是朝廷新改良的式样,兵部已经在查泄密的人。程泽把图纸的来源写成河道勘察中偶然发现,没有提韩家。 溯日听完,沉默了片刻:“多谢程兄。” 程润之摆了摆手:“这件事到此为止。剩下的,兵部会去查。” 溯日沉思了一会:“该从安和记那里顺腾摸瓜。” 程润之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安和记的事他已在上次去信给程泽的时候就提了,不知道程泽到时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去提醒兵部查这个案件的人。 溯日却又说起另一桩事情来,关于陈国僧人来找贵子的事。 “采星就是陈国找了十年的贵子?”程润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乾国与陈国关系严峻到要兵戎相见的导火索,就是采星。 采星就是两国寻而不得的贵子。 程润之忍不住再次确认:“你确定采星就是陈国要找的贵子?” 溯日点头:“之前只是猜测,如今看这伙僧人的种种行迹,应该错不了。” 程润之有种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的感觉。 乾国、太子,陈国、贵子,战事——采星。 程润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要确保采星无虞,只有一个办法——让朝廷知道,陈国要找的贵子在离江镇。” 溯日的眉头微微一动。 “两国正在边境对峙,随时可能开战。”程润之说,“陈国丢了贵子,找了十年,不敢声张。如果朝廷知道贵子在离江,那就是一张牌。陈国想把人要回去,就得拿东西来换。” 溯日没有说话。 程润之继续说:“这不是把采星交给朝廷,是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陈国不敢硬抢,朝廷不会不管。韩家夹在中间,反而安全。” “我知道这有风险,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陈国不敢硬抢,是因为怕暴露贵子失踪的事。朝廷知道了,也不会声张,但会在暗处保护。” 溯日沉默了很久,最终摇头:“如此一来,采星此生不再有自由的日子。我娘,她也不会同意。” 程润之闻言,以己度人,不由地惭愧起来:“我只想着问题的解决,却没想到韩家人的感受,抱歉。” 溯日摇了摇头:“你是好意。只是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两人从驿馆出来,沿着江边走了一段。 河道已经快竣工了。 堤坝垒得整整齐齐,石块之间的缝隙填得严严实实。水车还在转,皮兜子一兜一兜地往上捞淤泥,岸边的役夫们喊着号子,把竹筐里的淤泥一担一担地挑走。 程润之站在堤坝上,看了一会儿:“修得不错。” 溯日点了点头:“多亏了我娘改的那架水车。不然年前都修不完。” 两人沿着江边继续走,溯日把吴于恭扣押折月的货、打压商户的事说了一遍。 程润之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郑余远的核查报告已经上报州府。”溯日说,“吴于恭的密报没有证据,不会再有下文。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程润之站在江边,看着远处的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折月那边,我会让人盯着。吴于恭再动她的货,我这边直接出手。” 溯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回到韩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韩老夫人正在灶房里看圆啾做饭,听见大目喊“程知府来了”,就往外跑。 “润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程润之拱手行礼:“老夫人,叨扰了。” 身后的程吉适时地将香云斋买的点心送上来,“老夫人,这是我家老爷给您买的。” 韩老夫人笑眯了眼:“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她亲切地拉着程润之的手往里走,回头朝灶房喊,“圆啾,加菜,程知府来了。” 圆啾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程润之在院子里站定,目光扫了一圈。石桌、石凳、药房门口那排瓷瓶、老槐树,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 不对,石桌和石凳换了套新的。 然后他再抬眼,便看见了杨勉。 杨勉从廊下站起来,朝他拱手:“见过程大人。在下杨勉,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奉工部之命,来离江督理码头兴工事宜。” 程润之还礼,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紧了一下。 “杨主事。”他说,“工部这次派你来,倒是出乎本府的意料。” 杨勉说:“职责所在,不敢推辞。” 程润之看了他一眼:“杨主事不住驿馆,怎么住到韩家来了?” 杨勉解释道:“新桥水驿年久失修,客房简陋,韩镇丞盛情相邀,我便借住在此。” 程润之点了点头,目光在杨勉脸上停了一瞬。 这个人看起来和当初在丰定县见到的那个杨知事是同一个,但细细看,却又不太一样。 心中念头闪过,这不是同一个人。 他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东西变了。 程润之正要说什么,院门被推开了。采星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墨水。 “程哥哥。”他看见程润之,眼睛一亮,跑过来,“你来了。” 程润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回来了?” 采星点头,歪着头看了看程润之,又看了看杨勉,忽然笑了。 “程哥哥,你是不是在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长得像杨大哥?” 程润之的手顿了一下。 采星得意地说:“因为他是杨姐姐的大哥呀。” 程润之愣住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贵子 杨姐姐。 程润之想起那天在丰定县客栈,折月抱着杨知事不肯松手的样子,想起折月说“我们亲如姐妹”,想起自己当时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原来是这样。 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从心底出来的笑。 “原来如此。”他说。 杨勉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采星仰着脑袋看他,也跟着笑了。 韩老夫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程润之的笑,心里想,这孩子笑得真好。 天快黑的时候,折月从县城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倦意,走进院子,春分跟在后面。 程润之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和溯日说话。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折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折月也看见了他。她微微一怔,随即走过来,福了一礼:“程大人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程润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看见她眼底的疲惫,又咽了回去。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 折月点了点头,走过去。 “生意上的事,处理好了?”程润之问。 折月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说:“差不多了。扣的货放了,商户那边也稳住了。县尉的小舅子折腾了几天,找不到货源,自己就不干了。” 程润之点了点头:“以后生意上有什么为难之处,可以找我。传个信就行。” 折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多谢程大人。” 程润之想说“不必叫程大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春分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说:“二小姐,我去帮圆啾做饭。”说完匆匆走了。 溯日端起茶盏,起身往书房走,走到廊下时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韩老夫人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折月和程润之站在院子里,一个看这边,一个看那边,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折月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程大人这次来离江,是为河道的事?” “是。”程润之也在石凳上坐下,“河道快竣工了,我过来看看。顺便把图纸的事跟韩镇丞说清楚。” 折月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偶尔说几句,说的都是平常的事。月亮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亮晃晃的。 没过多久,晚饭摆上了桌。 圆啾把灶房里所有能用的锅都搬了出来。 铜锅炖着羊肉,砂锅煨着老鸭汤,铁锅炒了腊肉蒜薹,蒸笼里蒸着糯米排骨。 桌上还摆着清炒藕片、虾油酱菜、红烧肉、糖醋鱼,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还有一碟刚出锅的葱油饼。 韩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子的菜,满意地点了点头:“圆啾,你这手艺,开个酒楼都够了。” 圆啾从灶房探出头来,憨憨地笑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润之,多吃点。你瘦了。”韩老夫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程润之碗里。 程润之笑着道谢,低头吃了一口。 采星坐在程润之旁边,啃着排骨,啃得满嘴油光。三缺一蹲在他膝盖上,小爪子搭在桌沿,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桌上的菜。 采星撕了一小块肉丝给它,三缺一叼着肉丝,心满意足地趴在他膝盖上啃起来。 杨勉坐在溯日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和溯日说几句话,说的都是码头兴工的事。 折月坐在程润之对面,低头喝汤,目光偶尔从碗沿上方掠过,落在程润之脸上,又很快收回去。 程润之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他只是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用过饭后,众人移到廊下喝茶。 韩老夫人捧着茶盏,忽然想起什么,问杨勉:“杨主事,你家老爷子还好吗?上次说刑部那边牵连了不少人,你父亲没事吧?” 杨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放下。 “家父被革了职。”他说,语气平淡,“好在人没事,现在在家读书。”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革职了也好,在家清闲清闲。你娘呢?” “家母身体还好,只是操心的事多,瘦了些。” 杨勉顿了顿,又道:“家里也算是见到了人情冷暖。以前登门的人多,现在冷清了。好在有外祖家帮衬,不至于太难过。” 折月问:“那你是怎么升的官?刑部侍郎的儿子,不但没被牵连,反而官升三级。” 杨勉看了她一眼:“这事说来话长。”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想从哪儿说起。 “妙妙在离江这段时间,写了不少东西。河道的勘察笔记,修缮的建议,画了几十张图,都整理成册。她回京的时候带回去了,后来交到了工部。”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妙妙写的?” “是。”杨勉说,“工部的人看了,当成我的了。说我有心,也有才。都水司正在修纂新的水利章程,她的那些东西正好用得上。所以我厚颜冒领了她的功劳,不但没被牵连,反而升了主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折月低下头,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自己有本事,还帮了家里。不容易。” 杨勉点了点头,没接话。 程润之放下茶盏,问:“太子案的事,京里现在怎么说?” 杨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词句。 “太子案到现在还没有定论。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查不出来。皇上震怒,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但越查越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现在朝中真正担心的,不是太子案。” 程润之看着他。 “皇上后继无人。”杨勉说,“太子死了,只剩下二皇子一位皇子。二皇子身体不好,朝中一直有人议论,说他不适合继承大宝。” 韩老夫人想了想道:“反正皇帝后宫妃子多,可以再生。” “此事,不好说。”杨勉道,“皇上四十有三,仅育有两子两女。最小的公主还是九年前生的。这九年,后宫一直无所出。” 韩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皇上嘴上不说,但心里急。朝中大臣也急,但急也没用。”杨勉说,“一国无储,人心不稳。这才是最大的事。” 程润之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放下,又抿了一口。 第一百一十二章 赵有财的嘴 采星听不懂这些,蹲在药房门口,对着那盆草药说话。 “你今天长高了一点。”他指着那两片紫红色的叶子,“你看,比昨天高了一点点。” 三缺一趴在他膝盖上,也伸着脑袋往盆里看,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叶子的气味。 “它说它今天晒了好多太阳,暖洋洋的,很舒服。”采星抬起头,朝廊下喊,“娘,它说它喜欢这里。”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它说的,还是你说的?” 采星认真地说:“它说的。我听见了。” 韩老夫人没有再问。她看着采星蹲在药房门口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说的话,也许不全是胡扯。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灶房里的水声停了,大目端着最后几个碗从灶房出来,看见采星蹲在药房门口,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盆草药。 “采星少爷,这草真的会说话?” 采星点头:“会的。你用心听,就能听见。” 大目蹲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摇摇头:“我什么也没听见。” 采星说:“那是因为你不用心。” 大目挠了挠头,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廊下,韩老夫人捧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采星。 她转头看了一眼溯日。溯日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采星身上,嘴角微微弯着。 她又看了一眼折月。 折月在低头喝茶,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茶盏上,而是落在程润之的手上。 程润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端茶的动作不紧不慢。折月看了片刻,移开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韩老夫人好着急,好想出手。 出手帮他们捅破那层窗户纸。然后给他们办个盛大的婚礼。这样明年她就能抱上外孙了。 小奶娃什么的香喷喷的,她最喜欢了,光想想就心里酸酸软软的。 不远处的溯日和折月还有程润之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第二天一早,韩老夫人的心情就好得像院子里的阳光。 她坐在廊下,一边给草药松土,一边哼歌,调子忽高忽低,像山歌又不是山歌,像小曲又不是小曲。 采星蹲在药房门口,听见了抬起头,喊了一声:“娘,您哼的什么?” 韩老夫人说:“好听吧。” 采星点头说好听,又问是什么。 韩老夫人想了想,说:“忘了,反正就是白素贞的歌。” 采星疑惑:“可上次您不是这样唱的。上次唱的是坐船的歌,你刚才哼的是千年等一回。” “又没有规定白素贞只能有一首出场乐曲。”韩老夫人说完又哼唱了几句。 杨勉从灶房端了粥出来,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老夫人,这是什么地方的曲子?” 韩老夫人说:“我们那儿的。” 杨勉问:“老夫人家乡在哪儿?这曲调听着不像中原的。” 韩老夫人说:“说了你也不知道。” 杨勉没再问,但端着粥碗站在那儿,像是在回味那几句调子。 溯日和程润之坐在石桌旁,喝茶,没说话。 程润之看了杨勉一眼,又看了韩老夫人一眼,把茶盏放下,声音压低了:“老夫人唱的,你听过吗?” 溯日摇头。 程润之说:“药王谷没这种曲调。” 溯日看了他一眼:“我娘从哪儿来,我也说不清。我只是觉得,她的家乡应该不止药王谷。改纺车、改水车,拆铜钵,画的图纸,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程润之看了溯日一眼,没有再问。 赵有财这几天不在镇上。 他去了一趟县城,处理吴于恭扣货的事。货没扣成,县尉的小舅子找不到货源,自己就缩了。但赵有财还是憋了一肚子气,他觉得韩家连累了他,要不是韩家得罪了吴于恭,吴于恭也不会把他的货也扣了查。 他在县城待了两天,回来之后觉得心里还是不顺,就去了万安寺。 他信佛,逢年过节都要去烧香。平时没事也去,跟却云下几盘棋,喝一壶茶,算是他少有的清净日子。 到了万安寺后,他先去正殿拜了佛,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心里踏实了些,就往后院走。 后院有几棵老树,树下有石凳,他打算坐一会儿再下山。 还没走到后院,就看见几个和尚站在廊下。打头的是个高个,穿着灰布僧袍,手里托着一个铜钵。 赵有财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这几个和尚。万安寺只有却云大师和两个小弟子,怎么突然多出来好几个和尚。 高个僧人走过来,双手合十:“施主是镇上人?” 赵有财点头:“是。” 高个僧人又问:“施主在镇上住了多少年了?” 赵有财说:“四十三年。” 高个僧人和身后的师弟们对视了一眼,又问:“那施主对镇上的人家,应该都熟?” 赵有财说:“熟。住了四十三年,哪家哪户什么底细,我都知道。” 高个僧人笑了笑,说:“贫僧空尘,从陈国来,在万安寺借住几日。想跟施主打听点事。” 赵有财没多想:“什么事?” 空尘问:“韩家那个小儿子,施主知道吗?” 赵有财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韩家是离江镇他最不喜欢的人家。韩溯日,韩折月,韩采星,还有一个韩仙师。一个比一个让人烦。 空尘见他不说话,又问:“那韩采星,是韩老夫人亲生的吗?” 赵有财看了他一眼,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和尚打听韩家的事,是想干什么?但他转念一想,管他想干什么,自己说的是实话,又不犯法。 “不是亲生的。”赵有财说,“捡来的。” 空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赵有财见他感兴趣,话就多了起来。他本来就是一肚子话憋着,这几天又受了不少气,正好有人问,他就说了。 “韩家那个老太婆,十多年前从莽山捡回来的。那时候孩子才两岁,衣裳破得不成样子,瘦得跟猴似的。她捡回来当宝,养了十年,养得白白胖胖的。” 空尘问:“莽山?” “对,莽山。”赵有财说,“往北走,一天的路程。再往北就是澜川河的源头,翻过山就是陈国地界。” 空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两岁的孩子,从陈国都护国寺到莽山,上千里路,是怎么来的? 赵有财继续说:“那孩子,不是我说他,是真不聪明。读书读了七年,千字文都背不下来。” 空尘问:“那孩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赵有财想了想,说:“特别能惹祸。上个月给了我家小宝一窝老鼠,说是生物课,让观察。我家小宝把老鼠带回家,满屋子窜,抓了好几天才抓完。你说气人不气人。” 还有一句赵有财没说,说了他觉得没面子——最可恨的是,最后这事反倒成了他的不对,还赔了一套上好的青玄石桌给韩家。 第一百一十三章 圣童 “还有其他的吗?”空尘问。 赵有财想了想:“特别笨。别的孩子两岁都会说话了,他捡来的时候还不会叫娘,韩老夫人教了半年才学会。你要说特别,那就是特别能吃。” “尤其是肉。”赵有财补了一句。 空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孩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比如预知危险,或者说的话总会应验?” 赵有财不情不愿道:“也没那么邪乎,就是偶尔说中了那么几次。” 空尘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赵有财又说:“不过这都是碰巧。他要是真有本事,怎么连《千字文》都背不下来?读书读不好,背书背不会,整天就知道吃,不是闯祸就是睡觉。这算什么本事?” 空尘没有接话,只是追问:“还有吗?” 赵有财想了想,摇了摇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觉得他就是个普通孩子,没什么特别的。” 赵有财感觉有些不对劲:“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空尘说:“只是好奇,觉得那孩子有佛缘。” 赵有财哼了一声:“有佛缘?他连菩萨都不认识。上次庙会,他指着观音像说‘这个大姐姐好漂亮’。你们说他有什么佛缘。” 空尘没接话。 赵有财见他们不说话,以为他们不信,又说:“你们别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韩家在离江镇住了二十多年,我认识她也二十多年。她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她那个小儿子,就是个普通孩子,没什么特别的。” 他越说越来劲,把采星干的那些蠢事一件一件往外抖。挖菜地,泡墨水,给同窗送老鼠,每件都说得绘声绘色。 空尘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不是不信赵有财,恰恰相反,他信了。 赵有财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补了一句:“你别看那孩子现在长得水灵,小时候就是个鼻涕虫。都说他有灵气,我看就是她娘帮他弄的玄虚。什么仙师,什么气运之子,都是糊弄人的。” 空尘和师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有财说的这些话,不像是在撒谎。他对韩家的怨气是真的,他说的那些细节也经得起推敲。如果他是韩家的人,不可能这么贬低采星。 空尘在心里把赵有财的话又过了一遍。年龄对,地点对,可人不是很对。 如果他是圣童,为什么没有圣童的征兆?如果他不是圣童,韩家为什么要那么紧张他?甚至让全镇上下的人统一口径。 赵有财说完,觉得心里痛快了不少,拍了拍衣襟:“行了,我走了,你们慢慢琢磨。” 他转身往正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们要是想打听韩家的事,问我就对了。镇上那些人,都被韩家收买了,不会跟你们说实话。只有我,不怕得罪他们。” “多谢赵施主。” 空凡看着赵有财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抹狐疑。 “那韩采星真的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空尘道:“法器不会错。不管那人韩老夫人如何识破机关,法器始终是法器。” 空尘从袖中取出那个铜钵,放在石桌上。铜钵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经文上的纹路像水波一样在表面流动。 “这个铜钵,是护国寺秘制的感应器。圣童身上的‘气场’,你们知道,圣童生来就有一股与常人不同的气息,能让它稳定转动。那天在韩家,铜钵指向韩采星的时候,转得很稳。” 空凡愣了一下:“那后来为什么乱了?” “因为圣童失踪十年了。”空尘说,“十年没有修行,没有诵经,没有在佛前供奉,他身上的‘气场’被世俗生活掩盖,时强时弱。那天在韩家,它先稳后乱,恰恰说明韩采星身上的‘气场’不稳定,这是圣童的特征。如果是假的,它根本不会转。” 空凡点了点头。 空尘继续说:“但我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韩采星后颈上,有没有护国寺的传承印记。” “印记?” “一朵金色莲花。”空尘说,“圣童生来就有,长在后颈。平时不显,肉眼看不见。只有在圣童情绪波动,或者‘气场’被激发时,才会隐隐发光。” 空凡问:“那怎么确认?” 空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他在掌心倒了一点,是一些极细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这是护国寺秘制的药粉。”空尘说,“洒在印记所在之处,如果印记存在,药粉会使它暂时显现。不是变色,是让印记发光。” 空凡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用这个,就能确定?” “能。”空尘把瓷瓶收好,“但需要找机会。韩家不好闯,那个叫花伯的老头不好对付,韩老夫人邪门,韩溯日也不简单。我们不能硬来。” 空凡问:“那怎么办?” 空尘想了想,说:“韩采星每天去建安书院。书院是叶规的地方。听赵施主意思,叶家跟韩家关系不近,不会帮他们。我们以‘弘扬佛法、参观书院’的名义去,叶规不会拒绝。到了书院,找个机会,把药粉洒在韩采星后颈上。” 空凡点了点头。 空尘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沉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找了十年。”他说,“希望这一次,不会再错了。” 程润之要走了。 韩老夫人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糖姜茶。 “润之,程吉,喝了再走,早上凉。” 程润之接过去,喝了一口,甜得他皱了下眉,但还是喝完了。 韩老夫人把碗接过来,又把一个温热的纸包塞进程吉手里。“路上吃。圆啾早上刚做的葱油饼,凉了也好吃,特别有嚼劲。” “多谢老夫人。”程吉没有推辞,把饼收好,朝韩老夫人行了个礼。 韩老夫人摆摆手。 溯日送程润之出了院门。 两人沿着巷子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巷子不长,走几步就到了长街。 程润之停下脚步,回头看溯日。“那几个僧人,你打算怎么办?” 溯日说:“先盯着。” “如果他们一直不走呢?” 溯日沉默了一会儿:“万安寺是却云大师的地方,却云大师自有分寸。” 程润之拍拍他的肩膀:“如今韩家已在漩涡中心,你万事小心。” 溯日点头。 临上马车前,程润之突然回过头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离江?” 离开离江,很多事情就都迎刃而解了。 溯日摇头:“没想过。” 也不会。 马车出了离江镇,沿着官道往南走。 程润之忽然开口:“韩家二小姐那边,你多盯着点。再有任何人为难她,直接报到我这里。” 程吉应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江镇越来越远。 程润之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 远处的西别峰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万安寺的飞檐藏在树丛里,看不见。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定 万安寺的禅房里,灯还亮着。 空尘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个铜钵。 他盯着铜钵看了很久,伸出手,在边缘轻轻拨了一下。铜钵开始转,转得很慢,钵沿上的铜环发出细碎的响声。 空凡从外面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师兄,明天去书院的事,要不要再想想?” 空尘抬起头:“想什么?” “叶规那个人,我打听过了。他以前当过县令,不好糊弄。” 空尘说:“我知道。” “那我们还去?” “去。”空尘把铜钵放下,“我们是去弘扬佛法的,不是去闹事的。叶规再不好糊弄,也不会把来结善缘的僧人往外赶。读书人要脸。” 空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 空尘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明天进了书院,找机会把这个洒在韩采星后颈上。” 空凡接过去,对着烛光看了看。瓶子里是一些极细的粉末,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洒上去就能确认?” “能。”空尘说,“圣童的印记平时不显,但遇到这个药粉会发光。金色,莲花形状。一眼就能认出来。” 空凡把瓷瓶还给他:“万一他不是呢?” 空尘沉默了一瞬。 “那我们找错了人。继续找。” “找了十年。”他说,“不差这一天。” “如果是呢?” “自然是不惜一切手段带他回去。” 第二天一早,空尘带着师弟们去了建安书院。 叶规正在讲课。门房来报,说几个陈国来的僧人想见他,说是听闻书院名声,想进来参观,顺便跟孩子们讲讲佛法,结个善缘。 叶规放下书,想了想。他不喜欢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在镇上乱窜,但人家是来弘扬佛法的,拒绝的话显得他心胸狭隘。他让门房把人请进来。 空尘等人进了书院,双手合十,态度恭敬。叶规带他们在书院里转了一圈,空尘夸了几句书院清幽,叶山长教化有功。不是奉承,是实话。建安书院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学生读书的声音从学堂里传出来,听着让人舒服。 空尘说:“贫僧想跟孩子们说几句话,结个善缘。不知叶山长能否行个方便?” 叶规想了想,同意了。他让学生们在学堂里坐好,空尘进去讲了几句话。 讲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佛法,就是与人为善、孝顺父母、读书明理之类的道理。他的语速不快不慢,说的话在理,不让人觉得是在传教,倒像是在劝学。 孩子们听得认真。采星坐在最后一排,本来想睡觉,但空尘的声音听着很舒服,像山里的风,他反而没睡着,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就被空尘泛着光的脑袋给吸引了。 空尘讲完之后,走到学子们中间,想跟他们单独说几句话。 他刚走到采星面前,采星率先举起手向他提了问题:“大师,为什么当和尚一定要是个光头?” 空尘还没来得及开口,叶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师,到此为止吧。” 空尘回过头。叶规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大师方才讲的,叶某听了。句句在理,叶某挑不出毛病。”叶规走进来,目光落在空尘脸上,“但大师方才在学堂里走动的时候,叶某注意到一件事。” 空尘面色不变:“叶山长请说。” “大师似乎对某个人特别关注。”叶规捻须,“大师不是来弘扬佛法的,是来找人的。”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学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空尘沉默了片刻:“叶山长误会了。贫僧只是……” “我没有误会。”叶规打断他,“大师前几天在镇上打听韩家的事,叶某也有所耳闻。韩家在离江镇住了二十多年,是什么人家,叶某比你清楚。大师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找韩家。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查案的地方。” 他走到空尘面前,看着他:“大师请回吧。” 空尘看着他,没有动。 叶规也不退让,就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空尘双手合十:“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空凡等人跟在他后面,谁都没说话。 学子们坐在学堂里,看着那几个僧人走出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采星坐在最后一排,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个和尚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赵小宝拍拍采星的肩膀:“他们是坏人?” 采星点头:“我看他们像好人,但我知道他们其实是坏人。” 赵小宝被绕进去了,想了一会没想明白:“为什么?” “我娘说,很多坏人看起来像好人,其实肚子里一肚子坏水。” 一肚子坏水的空凡其实有一肚子无奈。 不知道为何,自从来到这离江镇后,事事都不能按他们预料的那样发展。 走出书院很远,空净才开口:“怎么办?韩家不能去,路上有花伯跟着,书院叶规又不让进。” 空尘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他入佛门二十三年,修的是“定”。师父说,定能生慧。心定了,就能看清事物的本来面目。他一直以为自己修得不错。在护国寺,同门说他沉稳,师父说他堪当大任。可到了离江镇,他发现自己的“定”像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我们在离江镇,找不到机会。”他终于认清现实。 空净问:“那我们就这么放弃?” “不放弃。”空尘转过身,看着师弟们。 “给陛下传信。请他派人来。再写一封给......” 空凡脸色稍变了一下:“师兄的意思是……” “对付俗尘中人,还是俗尘中人自己出手更方便。” 空净问:“传信回去,来回要多久?” “快马加鞭,半个月。坐船走水路只要十天。”空尘说。 回到万安寺,空尘没有进禅房。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银杏树。黄了的叶子被风一吹,哗哗地往下掉。 却云从正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开始扫落叶。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扫到空尘身边时,停下,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大师心里有事。” 空尘没有否认。 “贫僧入佛门二十三年,自认为定力不差,可到了离江镇,事事都不顺。不是别人挡我,是我自己稳不住。” 却云没有回答空尘的问题,而是说:“大师现在心乱了,是因为你只想着‘动’,没想过‘停’。” 空尘看着他。 却云不徐不疾:“大师既然来了,不妨先停下来,看看这个地方,看看这些人。等你看清楚了,再想怎么办。” 空尘沉默了很久。 “多谢大师。”他说。 却云笑了笑,继续扫落叶。 空尘看着他把一地金黄扫成一堆,忽然觉得,这个老和尚的“定”,比他深得多。 空凡从禅房出来,走到空尘身边,压低声音:“师兄,信已经送出去了。” 空尘点了点头:“知道了。” “另外那封信......” “我知道,一会我亲自来写。” 空凡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又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人来,也等自己想清楚。”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叶山长的教导 采星从书院回来的时候,比平时稍晚了半个时辰。花伯跟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看。 韩老夫人早就看了好几回了,听见动静立即走出来:“怎么这么晚?” 采星把书袋往石桌上一放,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叶山长今天把我们留在学堂里,多讲了半个时辰的课。” 韩老夫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讲什么了?” 三缺一“吱”了一声,从槐树上跳到采星的怀里。 “讲了好多。”采星一边摸着它一身油光的皮毛,一边回答,“讲读书人要有骨气,讲不能让人在书院里乱来。还讲了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顿了顿,“叶山长说这话的时候,多看了我好几眼。”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绝对没有在他讲这个的时候偷吃东西。也没有干其他的事。” 韩老夫人和花伯对视了一眼。 采星又说:“今天那几个和尚又来了。那个高个的叫空尘的和尚想跟我说话,叶山长不让,把他们赶走了。” 韩老夫人眉头紧蹙起来。 “空尘的时候,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韩老夫人问:“什么问题?” “我问当和尚为什么一定要是光头。他还没说,叶山长就进来了。”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笑了好一会儿,笑到采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才停下来。 “人家从陈国大老远跑来,带着法器、带着师弟,带着志在必得,又去村里打听,又去书院讲经,折腾了好几天。结果你只想问人家为什么剃光头?” 采星认真地说:“这个问题很重要。” “重要在哪?” “因为我也想剃。”采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夏天太热了。如果当和尚可以剃光头,那不当和尚是不是也可以剃?我剃了光头,叶山长会不会说我?” 韩老夫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有时候真不是傻,是脑子长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脑子是直的,他的脑子是拐弯的。拐着拐着,就拐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去了。 “你可以剃。”韩老夫人说,“但剃完了别哭。” 采星想了想,决定等冬天再考虑这件事。 韩老夫人伸手揉了揉采星的头发:“先去洗手吃些点心,晚饭还要再等等,你大哥还没回来。” 采星点点头,抱着三缺一往灶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娘,叶山长今天讲了好多道理。他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你听懂了?” “没听懂。”采星说,“但我觉得他说的对。” “为什么?”韩老夫人问。 “小人气气呀。” 韩老夫人:“……” 洗完手出来的采星蹲在药房门口,对着那盆草药说话。 “今天有人来看你了没有?”他问。 草当然没有回答。 “今天叶山长讲了好多道理。他说读书人要有骨气。” “骨气是什么?是不是跟骨头汤一样?” 三缺一趴在他膝盖上,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叶子的气味,吱了一声。 “你也觉得不对?”采星说,“我也觉得不对。骨气应该比骨头汤厉害。”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片紫红色的叶子。叶子在他手指间微微颤了一下。 “你今天长高了一点点。”他指着叶子,“你看,比昨天高了一点点。” 韩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 采星忽然回过头:“娘,叶山长今天说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不是在说我?” 韩老夫人扶额:“今天你们山长教你们的东西会不会有些多?” 采星点头:“可能是为了凑够那半个时辰。” “既然他讲了那么多,你领悟出了什么道理?” “不能靠近那几个和尚,他们是危险。” 韩老夫人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叶山长说得对。不要靠近那几个和尚。” 采星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跟他们走的。” “知道就好。”韩老夫人捏捏他的脸蛋,“你可是要给娘养老送终的。” “大哥呢?大哥不给您养老送终吗?” “他也送。” “两儿子送终比一个儿子送要气派。” “那三个呢?” “三个更气派。” 采星灵光一闪:“那让程哥哥也做您儿子吧。” 韩老夫人抚掌:“我也正有此意。” 花伯:“……”我就不该站在这里,也不该对他们有任何同情心。 夜深了。 韩家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采星躺在床上,抱着三缺一,三缺一趴在他枕头旁边,小爪子搭在他耳朵上,已经睡着了。采星闭着眼睛,没有睡。 他翻了个身,三缺一被吵醒了,吱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三缺一。”他小声说,“那些和尚铁了心要把我带走。” 三缺一没回答。 “我不能走。”采星说,“我要给娘养老送终的。” 他抱着三缺一,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溯日送采星去书院。 采星走在前头,书袋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溯日跟在他身后,没说话。 到了书院门口,采星停下脚步,回过头:“大哥,你今天怎么送我?” 溯日说:“顺路。” 采星知道这是大哥在敷衍他,作为一个懂事的弟弟,他是不会拆穿的。他笑着与大哥挥挥手,自己进了课堂。 溯日转身,往叶规的书房走。 叶规正在窗前看书。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溯日站在门口,放下书。 “韩镇丞。” 溯日走进去,拱手行了一礼:“叶先生,昨日的事,多谢。” 叶规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说“不客气”。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那几个僧人,不会善罢甘休。” 溯日点头:“我知道。” 叶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找韩采星?” 溯日点头。 叶规没有追问。 “韩镇丞,我不管你韩家的事。但采星是我的学生。” 他看着溯日:“他在书院一天,我就护他一天。那几个僧人再来,我照样赶。” “他们不会来书院了。”溯日说道。 叶规道:“韩镇丞,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护就能护住的。你最好早点想清楚,怎么把这件事了结。拖得越久,越对采星不利。” 溯日点头:“多谢叶先生。”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笛声 杨勉在离江镇住了几天,渐渐摸清了码头的活计。 新桥水驿的翻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船坞的框架搭好了,只差铺木板和上桐油。他每日卯时到码头,酉时回韩家,中间除了吃饭,几乎不歇。 工头老马头一开始还担心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人吃不了苦,后来发现杨勉比他还较真。木料的长短宽窄,他要拿尺子量过才点头。桐油刷几遍,每遍间隔多久,他要掐着时辰算。 “杨主事,您这活干得,比我们这些人还细。”老马头蹲在船坞边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他。 杨勉蹲在船板上,拿凿子剔木缝里的木屑,头都没抬:“活儿干细了,省得以后返工。” 老马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周老六在驿馆里打杂,没事就跑到码头来看热闹。他看杨勉干活,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杨主事,您这手,不像是干粗活的。” “以前不干。”杨勉说,“现在干了。” 周老六又问:“您以前在京城干什么?” “坐衙门。” “坐衙门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您跑这来受这罪干什么?” 杨勉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周老六也不追问,蹲在岸边,看江水哗哗地流,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杨勉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哼的什么?” 周老六愣了一下:“瞎哼的。不好听。” “请再哼一遍。” 周老六又哼了一遍。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像山歌又不是山歌,像小曲又不是小曲。杨勉听着,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 “这调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周老六挠了挠头,“就是小时候听我娘哼过。什么调子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瞎哼。” 杨勉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干活。但他手里的凿子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 杨勉在韩家住得越久,越觉得这家人的日子过得有意思。 早上,韩老夫人坐在廊下喝茶,采星蹲在药房门口跟草药说话,三缺一趴在他膝盖上,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叶子的气味。 圆啾在灶房里忙活,大目在院子里劈柴,春分在屋里收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谁也不闲着,但谁也不慌。日子像离江的水,不紧不慢地流。 杨勉坐在石桌旁,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 他看韩老夫人喝茶的样子,看她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看她起身去药房拿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在过日子,像是在享受日子。每一口茶,每一缕阳光,每一阵风,她都尝得出味道。 “杨主事。”韩老夫人的声音从药房门口传来。 杨勉回过神:“老夫人?” “你今天不去码头?” “去。等粥凉一点。” 韩老夫人笑了笑,又缩回药房去了。 采星从药房门口探出头来,看着杨勉:“杨大哥,你昨天在码头上,周老六是不是又烦你了?” 杨勉愣了一下:“没有。” “他肯定烦你了。”采星说,“他谁都烦。上次他烦花伯,花伯差点把他扔河里去。” 杨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傍晚,杨勉从码头回来,洗了手,在石桌旁坐下。韩老夫人端着一碗茶出来,放在他面前。 “今天累不累?” “还好。” 韩老夫人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她没说话,杨勉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院子里的鸟叫。 过了一会儿,韩老夫人忽然哼起歌来。调子忽高忽低,像山里的风,又像河边的水。杨勉听了一会儿,放下茶碗。 “老夫人,这曲子,您能不能再哼一遍?” 韩老夫人又哼了一遍。杨勉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记调子。 “好听。”他说。 韩老夫人得意地笑了:“那当然。” 杨勉问:“这曲子有名字吗?” 韩老夫人想了想:“有。叫《千年等一回》。” 杨勉愣了一下:“千年等一回?” “对。讲的是一个人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另一个人。”韩老夫人说,“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杨勉沉默了一会儿:“一千年,太久了。” “是太久了。”韩老夫人说,“但等到了,就值。” 杨勉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竹枝,在手里转了转。 “老夫人,我能不能砍一根竹子?” 韩老夫人一愣:“砍竹子干什么?” “做笛子。”杨勉说,“这曲子,用笛子吹应该好听。” 韩老夫人大手一挥:“砍。随便砍。多砍几根,做坏了还有。” 杨勉挑了一根粗细均匀的老竹,砍下来,削去枝叶,拿回屋里去了。 第二天傍晚,杨勉从码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笛子。 竹子是新砍的,颜色还泛着青,但已经打磨得光滑。笛身上钻了孔,缠了几圈丝线,看着像那么回事。 采星第一个看见他,跑过来:“杨大哥,这是你买的笛子吗?” “我做的。” “你好厉害,那你会吹吗?” 杨勉在石凳上坐下,把笛子凑到嘴边,试了几个音。笛音发闷,他又将笛膜重新贴了一次。 采星蹲在他面前,仰着脑袋看他:“你吹一个试试嘛。” 杨勉看了他一眼,把笛子又凑到嘴边。这次他吹得慢,一个一个音地往外送。但采星听出来了,是韩老夫人哼的白素贞的歌。 “是我娘唱的那首!”采星眼睛亮了。 韩老夫人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她没说话,等杨勉吹完,才开口:“你这笛子,音不太准。” 杨勉点头:“新做的,还没调好。” “调好了再吹给我听。” 杨勉笑了笑,把笛子放下,去洗手吃饭。 接下来的几天,杨勉每天傍晚回来,都会坐在院子里调笛子。他把笛孔一点点修大,把笛膜拉直贴紧,吹一遍,听一听,再修,再吹。 采星每天蹲在他面前,听他吹。三缺一趴在他膝盖上,也听。 “杨大哥,你今天吹得比昨天好听了。” “嗯。” “杨大哥,你什么时候能吹得跟娘唱的一样好听?” 杨勉停了一下:“你娘唱的,是天上来的。我这个,是人间的。” 花伯坐在屋顶上,听了一会儿笛声,站起身,从墙头翻了出去。 他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看着江水发呆。 江水的流速不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哗哗地响,把他的耳朵灌满了。他终于听不见笛声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淮南调 花伯坐在江边的石头上,终于听不见笛声了。可脑子里还有。 那调子明明一点也不像,可还是让他想起一个人,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赵松。玄字堂最优秀的师弟。 花伯闭上眼睛,他的脸就从暗处浮上来。方圆脸,浓眉毛,话不多,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一个练剑的人,长了两个酒窝,怎么看都不搭。但他就是长了。 赵松是武学世家出身。赵家在淮南开了好几代的武馆,方圆几百里,提起赵家拳,没人不知道。 赵松是家里的小儿子,上面有三个哥哥,个个都继承家业,把赵家拳练得虎虎生风。 偏偏他不一样。他不喜欢拳,喜欢剑。赵家不教剑,他就跑到入剑门来。 师父问他:“你家有绝学,为什么要来学剑?” 赵松说:“拳是打人的,剑是陪自己的。” 师父没听懂,但收了他。后来花伯才知道,赵松说的“陪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练剑的时候,不像是练功,像是在跟剑说话。一剑出去,不是快,不是准,是“正好”。正好到那个位置,正好用那个力道,好像剑自己知道该往哪儿走。 师父说,他是玄字堂最优秀的弟子。 花伯不信。 他信的是勤奋、是苦练、是汗水。赵松那种“跟剑说话”的路数,他觉得太玄。但后来他不得不信。赵松练了三年,他打不过他了。不是输在招式,是输在那把剑好像长在他手上,他往哪儿指,剑就往哪儿去。 赵松还喜欢吹笛子。笛子是他自己做的,砍了山上的苦竹,钻了孔,缠了丝线。吹的曲子不是名门大派的雅乐,是淮南老家的调子。他说,那是他娘常唱给他听的。他娘死得早,他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那调子。 “每次想她,我就吹。”赵松说,“吹完了,就好像她在身边。” 花伯那时候不懂。他没有娘,没有家,入剑门就是他的家。他不懂一个人怎么会想一个记不清脸的人想成这样。 现在他懂了。 赵松每次吹的曲子,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花伯听过无数遍,早就记住了,但他不知道那曲子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那是淮南的调子,赵松他娘唱过的。 杨勉今天吹的,和那调子不一样,但感觉像。不是音像,是味道像。像到让他想起赵松,想起那些年在入剑门的时光。 可是赵松还活着。他明明活着,却不来相见。 花伯想不通。他是入剑门的人,赵松也是。入剑门的人,讲义气,重情分。 当年在山上,师兄师弟们睡一个通铺,吃一锅饭,挨罚一起挨,受赏一起受。那样的情分,怎么能说不认就不认了? 花伯想起那天晚上,赵松出手救了溯日。溯日说他的剑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可他救了溯日,却不肯露面。他在暗处看着韩家,却不肯进韩家的门。 他在怕什么? 花伯想不出来。也许赵松有他的苦衷。也许他不能出来。也许他出来,会害了他,会害了溯日,会害了韩家。 花伯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江水,忽然觉得老了。不是身体老,是心老了。 年轻的时候,他觉得什么事都有答案,只要去找,就一定能找到。现在他知道,有些事没有答案。或者有答案,但那个答案你不想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很多架,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但这双手现在…… “花伯?” 周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花伯没理他。 “花伯,您一个人坐这儿干嘛?看鱼?”周老六往江里看了一眼,“这个点,鱼都睡了。” 花伯还是没理他。 周老六也不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葱油饼。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花伯。花伯没接。 “您是不该吃了,瞧您那肚子大的,韩家屋顶的瓦片都不知道踩碎了多少块了吧。” 周老六把饼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花伯只想安静待一会,根本不想理他。 “花伯,您是不是跟老夫人吵架了?老夫人那个人,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说的话,十句有八句是歪理,剩下两句是胡说。但她是好人。” 周老六又掰了一块饼,塞进嘴里,“我跟您说,我娘也是这样的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有一回我爹被她骂得三天没说话,后来才知道,她骂完我爹,自己躲在房里哭了半天。” 花伯没接话。 周老六继续说:“您说这人吧,有时候就是嘴硬。心里有事不说,憋着。憋着憋着,就憋出毛病来了。您要是心里不痛快,您就说出来。我虽然帮不上忙,但我能听。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听人说话的本事还是有的。” 花伯终于开口了:“你能不能闭嘴?” 周老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能。等我把这块饼吃完。” 他低头啃饼,啃得比刚才还响。 花伯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也不知道好笑在哪里,但嘴角就是动了一下。 周老六啃完饼,把油纸折好,塞回怀里。他没再说话,就坐在花伯旁边,看江水。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花伯忽然开口:“周老六。” “嗯?” “你娘还活着吗?” 周老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活着。在周家村,身体好着呢。前两天我回去,还说让我别老在镇上晃悠,赶紧找个媳妇。” 花伯没接话。 周老六又说:“花伯,您是不是想家了?” 花伯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家。”他说。 周老六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花伯的肩膀,站起身。 “回去吧。夜里凉,这江风您吹不得。毕竟一大把年纪了。” 花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往回走。 周老六溜溜达达地回了驿馆。 第一百一十八章 金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九章 老夫人不见了 傍晚,采星一路小跑从书院回来,花伯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采星一进院子扑到石桌,提起茶壶,水还没倒,先发现了桌子上的金子。 他又是惊又是喜,连水都顾不上喝,拿起金子朝光照过来的方向看了看,又咬了一口。咯牙。 “娘!我发现金子了!我们家也有金子了!” 韩老夫人闻声从后院出来:“我记得我放在怀里呀,怎么跑到桌子上了。” “娘,这金子是您的吗?” “当然。” 采星欢呼:“娘您比大姐还厉害!娘,这金子能买多少包子?” 韩老夫人想了想:“把你撑死都吃不完。” 采星又把金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舍不得放下。 韩老夫人说:“给我。” 采星说:“我再看看。” 韩老夫人说:“你看三遍了。” 采星说:“我看四遍。” 母子俩在石桌旁抢来抢去,三缺一蹲在树上,歪着脑袋看,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抢一块石头。这石头就是它刚从韩老夫人怀里偷出来又扔掉的。 花伯站在旁边,看着那锭金子,又看了看韩老夫人喜滋滋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折月回来的时候,韩老夫人在给金子挑盒子存放。采星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一脸羡慕。 折月问了两句,知晓了金子由来,摇摇头进屋去了。原来娘喜欢这种沉甸甸的东西。早知道,她就把银票都换成金子给她玩了。 晚饭时,溯日和杨勉才回来。 韩老夫人给溯日盛了一碗汤,问:“流民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溯日说:“都安顿在驿馆了。十一户,三十七口人。先让他们歇两天再说。” 韩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里,花伯从后墙翻了出去。他摸到同来客栈,问掌柜,下午有没有两个从上宁府来的客人住店。 掌柜翻了翻簿子,说没有。 花伯又问茶馆的掌柜:“有没有见过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绸衫的男人?” 掌柜想了想,摇头。 花伯在街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那两个人,说是从上宁府来,查了十几年才查到韩家。 既然查到了,为什么不歇一晚再走? 连夜赶路,像是怕被人追上,又像是根本没打算在离江过夜。 他脚步不快不慢,胖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回到韩家,花伯从后墙翻进去,落在廊下。溯日的房间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溯日开门,让他进来。 “那两个人不在客栈。”花伯说,“连夜走了。” 溯日没有意外。他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上宁府。”他念了一遍这个地名,“佟。” 花伯说:“明天我再去查。” “不用查了,是假的。上宁府佟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十几年,就为了找一瓶药的出处?” 溯日收拢手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渊州高家人。顺着一个货郎,查到了离江。” 花伯的眉头皱紧:“高家,既然查到了,那他们为什么不留下来?” “因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溯日说,“他们不是来买药的,是来确认的。确认我娘就是当年卖药的人,确认药王谷的后人还在世。确认完了,就走。” “娘那瓶药,是十几年前卖出去的。那时候我们还没开始回收。漏了就漏了,现在追究也来不及了。” 第二天一早,韩家依旧如昨。 采星背着书袋,手里还攥着一块枣泥糕,边啃边往外走。花伯跟在他后面。 采星回头喊了一声:“娘,我走了!” 韩老夫人站在廊下朝他挥挥手:“走吧!多装点有用的知识回来,不要脑袋空空地回来。” 话还没说完,采星已经跑远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杨勉整了整衣襟,朝韩老夫人拱了拱手,往码头方向去了。 折月带着春分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账本,上了马车。“娘,我走了。” 韩老夫人挥挥手:“早去早回。” 溯日最后走。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家里的人一个个出门,回头对韩老夫人说:“娘。” “好,你也走吧。好好当你的里正去吧,记得要以理服人。” 溯日没接她的话,神色认真地叮嘱:“药不要卖。不管谁来,不管给多少锭金子都不准卖。” 韩老夫人眨了眨眼:“我知道。” “不要随意跟陌生人说话。”溯日又说,“有事让大目去叫我。” 韩老夫人点了点头:“还有吗?” 溯日想了想:“没了。” 他转身要走,韩老夫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建国。” 溯日回过头。 “你啰嗦起来,比星宝还烦。” 溯日没接话,走了。 花伯送采星到书院,看着他进去,才转身往回走。路上买了两个羊肉烧饼,边走边吃,到韩家门口的时候,最后一口刚咽下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房里没有动静,药房门口没有人,廊下的石桌上空荡荡的。三缺一蹲在老槐树上,看见花伯回来,吱了一声,又缩回树叶里去了。 花伯走到灶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圆啾正在灶台前发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知道擦哪儿。 “圆啾,老夫人呢?” 圆啾回过神:“老夫人说她要体悟天道,这会应该就在房间。” 花伯点点头。体悟天道,就是补觉。他太了解她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屋里,换了一身干活的衣裳,把药房的锁检查了一遍,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完院子,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韩老夫人的房门还没有开。 花伯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有点不安。他走过去,敲了敲门。“老夫人?”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老夫人?” 还是没人应。 花伯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铺摸上去是凉的。 他转身走到灶房,问圆啾:“早上谁来过?” 圆啾想了想:“没人啊。” “老夫人可有出门?” 圆啾摇头:“我在灶房里,没注意。” 花伯没有再多问,他快步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 青石板上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印,是新的。他顺着车辙印往外走了几步,在巷口停下来。车辙印拐上了长街,被来往的行人踩乱了,看不清了。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长街的方向。 “大目!”他喊了一声。 大目从灶房跑出来:“花伯?” “去驿馆,告诉大爷,老夫人不见了。” 大目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第一百二十章 惊楼船 花伯沿着长街一路打听。卖布的张大嫂说,早上看见一辆青篷马车从韩家那条巷子里出来,往北走了。 卖菜的周二婶说,那马车走得很快,车帘子放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修鞋的老刘头说,赶车的是个生面孔,瘦长脸,看着不像镇上的人。 花伯越听心越沉。他加快脚步,沿着官道往北追。 半个时辰后,溯日赶到了。他骑了一匹快马,从驿馆一路狂奔过来,身后还跟着周老六。 周老六被颠得七晕八素,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人呢?”溯日问。 花伯指着官道北边:“往那个方向去了。” 溯日翻身上马。“周老六,你回去。” “我不回去。”周老六趴在马背上,“老夫人丢了,我回去也坐不住。” 溯日没时间跟他多说,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花伯将周老六提溜下马,飞身上马,一挥马鞭,马儿疾驰而去。 周老六站稳了,踢飞脚下的石块:“合着我就是个送马的!” 官道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前方,一辆青篷马车正在官道上疾驰。 溯日策马追了上去,花伯从侧面包抄。赶车的车夫看见有人拦路,吓得勒住缰绳,马车猛地停下来。 溯日翻身下马,掀开车帘。车厢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车夫吓得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不、不关我的事!” 花伯一掌扇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渗出血丝,脸也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有,有人给了我一锭银子,五两的,让我去离江镇溜达一圈,然后沿着官道往北走。我什么都不知道!” 花伯的脸色沉了下来。上当了。 溯日松开手,看了一眼官道延伸的方向。往北,是信川。往西,有码头。有船。 “去码头。”他说。 此刻,澜川河上,一艘楼船正缓缓离岸。 韩老夫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榻上。 舱房里熏着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甜丝丝的,不浓,闻着很舒服。 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几碟点心,桂花糕、糖浸梅子、枣泥饼,还有一碗银耳羹,还冒着热气。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 这是哪儿? 她记得自己回房体悟天道,悟着悟着就睡着了。 怎么就到船,船上了? 韩老夫人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温的,不烫,甜度刚好。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也是温的,像是算好了她醒来的时间刚热好的。 她捡了颗糖浸梅子放进嘴里,在舱房里转了一圈。衣柜、铜镜、梳妆台,一应俱全。推开窗户,江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远处的水面开阔,岸边的树影往后退。船在走。 如此体贴周到的安排,难道是二丫? 对,一定是二丫给她安排的惊喜楼船旅行。 不对。全家出游是约定好的事,但前提是溯日辞官了以后。 溯日才答应她要好好安置流民,码头也没有修好,不可能半途撂挑子。 不是二丫那就是别人,天下没有白吃的银耳羹、桂花糕和糖浸梅子,一定是有人有求于她。只是不知是求符还是求药。 她摸了一下,袖中还有几包药粉,于是捏着药粉去开舱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昨天那个佟屹。 他换了一身衣裳,没穿绸衫,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像个随从。他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抵着舱板。 “老夫人,对不起。晚辈不是有意骗您。晚辈姓高,不姓佟。晚辈是渊州高家的人,是高家嫡长子高怀谦的侍卫。” 韩老夫人皱眉:“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我带到船上来干什么?” 高屹跪在地上,把自家少爷高怀谦的事说了一遍。 渊州高家,世代书香,祖上出过两位帝师。虽然后来没有人再做官,但在渊州,高家的名望比知府还高。府城的书院是他们家办的,州府的学政见了高家的人,都要客气几分。 高怀谦是高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今年十八岁。他十四岁进府学,十六岁成了府学之首,文章、经义、策论,样样拔尖。学政大人说,以他的才学,考状元不过是迟早的事。 但他让人敬重的,不是才学,是人品。他孝顺长辈,爱护幼小,怜惜孤寡。府城的人说起高家公子,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两年前,他在火里救人,伤了肺。此后一直没好,如今已经快不行了。 高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忍心看着这颗明珠就此明灭。一年前,他们听说药王谷有换魂血玉,能让人移魂换魄,换个健康的身体活下来,便开始四处寻找。查了一年多,从一个货郎查到离江镇,从离江镇查到韩家。 “老夫人。”高屹的声音发哽,“昨日晚辈来求药,不是为了叔父,是为了确认您就是药王谷的后人。”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晚辈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晚辈没有别的办法。公子,他天天咳血,已经快不行了。” 韩老夫人看着他哭得一脸哀伤的样子,心中想到那位高公子,心头的火气稍弱了些。 她见过太多人为了家里人求药,跪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两个。但像他这样,把人骗上船还跪下来求原谅的,倒是头一回。 “你先起来。”韩老夫人说。 高屹没有动。 “起来。”韩老夫人又说了一遍,“跪着说话,我听着累。” 高屹这才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韩老夫人问他:“那个高公子,当真这么好?” 高屹点头:“我家公子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韩老夫人回到塌前坐下,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你详细展开说说。” 高屹垂手站在一旁,声音低了下去。 “公子十四岁那年,渊州大水。他带着我们在城门口救人,亲自下水,一个一个往背上背。三十多个人,他背了大半天,手上磨得全是血。我说公子你歇一歇,他不肯。他说早一刻把人救上来,人就少受一刻的罪。” 韩老夫人没说话。 高屹继续说:“前年冬天,隔壁铺子着了火。火势很大,烧到了高家。公子本来已经跑出来了,听见里面有人喊救命,又冲了回去。人是救出来了,他的肺却伤了。大夫说……”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大夫说,治不好了。” 舱房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晚辈不是要您可怜我家公子。”高屹抬起头,眼眶泛红,“晚辈只是想让您知道,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渊州城里,受过他恩惠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你这么忠心,你家公子一定待你很好。” 高屹点头:“他待我如兄弟。” 韩老夫人又问他:“那块什么玉能救你家公子?” 高屹点头。 “怎么救?” “移魂换魄。” “换的那个人是你?” 高屹毫不犹豫点头。 第一百二十一章 药王谷 高屹还在说:“只要老夫人肯救高公子,什么条件高家都答应。” 韩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药王谷的人?” 高屹抬起头:“老夫人那瓶药,家主找了宫中的老御医看过。那药的配方、炼制手法,都是药王谷的不传之秘。外面根本没有。能炼出这药的人,只能是药王谷的后人。” 韩老夫人愣住了。 药王谷。她听过这个名字。常叔问过她,程润之也问过她。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卖药的地方,从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高屹说,她是药王谷的人。那些药,不是她随便配出来的,是药王谷的方子。 她声音有些发紧:“药王谷在哪儿?” 高屹犹豫了一下:“在望云山。” “望云山?” 高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您不记得了吗?望云山在信川府往南。” 韩老夫人不解:“既然你们都知道药王谷在哪,直接去那儿找人不就好了?怎么找了一年多,找到我这来了。” 高屹沉默了很久。 “说话。”韩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二十多年前,药王谷被灭了。”高屹的声音很低,“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谷里三百多口人,无一幸免。” 韩老夫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无一幸免?”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高屹点头。 “一个都没剩?” “晚辈打听来的消息是这样。”高屹说,“但老夫人您还活着,说明当年应该还有人逃出来了。只是晚辈查不到。” “火是谁放的?”韩老夫人低声问。 高屹摇头:“晚辈不知。” 韩老夫人没有再问。她把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她在想什么?高屹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过了很久,韩老夫人开口了。“你说的那个换魂血玉,我不知道。” 高屹抬起头,看着她。 “药王谷的事,我记不清了。”韩老夫人说,“我只知道自己姓韩,会炼一些药。你昨天拿来的那瓶药,是我炼的。但你说的什么换魂血玉,我是真的不知道。” 高屹的脸色变了一瞬。 韩老夫人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些。“谢谢你。你让我知道了,原来我是药王谷的人。我找了二十多年的家乡,今天终于找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药渍的手。 这双手,炼了二十多年的药。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随便配的,胡乱炼的。原来不是。原来那些药方,那些手法,都是药王谷的。她记不起来,但她的手记得。 高屹退出舱外。甲板上,几个高家的人已经在等了。 “她不知道,她也什么都不记得了。”高屹说。 一个年长些的男人皱眉:“什么都不记得?” 高屹点头:“她连自己是药王谷的人都不知道。” “那换魂血玉呢?” “更不知道。” 甲板上安静了一会儿。年长的男人说:“把她带回去。她不知道,她家里的人未必不知道。到了渊州,再跟他们谈。让他们拿玉来换人。” 高屹没有立刻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舱门。 “高屹。”年长的男人叫了他一声。 高屹回过神:“是。” “就这么定了。” 高屹点了点头。 溯日和花伯赶到了望春县码头。 码头上的人说,一个时辰前,有一艘楼船从这里出发,往北去了。 溯日站在岸边,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沉默了片刻。 “花伯,你回去。” 花伯看着他。 “回去看好采星。”溯日说,“我去追。” 花伯点了点头。 离江镇的恐慌,是从周老六开始的。 周老六被花伯提溜下马之后,一个人在官道上站了好一会儿。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块,骂了几句,然后往回走。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几个从镇上来的熟人。 “周老六,你怎么在这儿?” 周老六把嘴一张,话就出来了:“老夫人被人劫走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离江镇都知道了。韩老夫人被人劫走了。 连赵有财都从家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韩家那个老太婆……真被人劫走了?” 建安书院里,消息传得比镇上慢一些。 赵小宝是第一个知道的。他爹赵有财让人来送东西,随口提了一句。赵小宝听完,惊得愣了好一会。 他转头看了一眼采星。采星正趴在桌上,拿笔在纸上画圈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小宝把笔捡起来,写了一张纸条,揉成团,趁叶规不注意,扔了过去。 纸条落在采星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采星弯腰捡起来,展开。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你娘被人劫走了。” 采星看着那行字,蹭地站了起来。 “叶山长。” 叶规正在讲课,停下来看着他。 “我要回家。” 叶规皱了皱眉:“还没放学。” “我娘不见了。”采星说,“我要回家。”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孩子们面面相觑。叶规看着采星,沉默了片刻。 “你回去,能干什么?”他问。 采星想了想:“找我娘。” “你上哪儿找?” 采星答不上来。 “你大哥已经去追了。你回去,帮不上忙,还要家里人分心照顾你。”叶规看着他,“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坐在这里,不要添乱。” 采星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 叶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书,继续讲。 叶规讲到一半,停下来,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房老赵跑过来,站在门口。 “把书院大门关上。”叶规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出。” 老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采星,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午饭时间,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廊下吃饭。 赵小宝端着一碗饭,蹭到采星旁边,压低声音:“采星,你真要走?” 采星点了点头。 “门关了,你怎么出去?” 采星:“后墙有洞。” 赵小宝拉住他的袖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采星想了想:“找到我娘就回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渊州高家 采星趁赵小宝给他望风,从书院后墙的狗洞里钻了出去。 狗洞不大,他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外挪。书袋挂在洞口,卡了一下,他使劲一拽,书袋出来了,人也被带得往前一扑,摔了个结实。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书袋摔开了,书本、笔袋、砚台散了一地,有一本书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浸湿了半本。 “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采星回过头。一个陌生的少年站在他身后,十二三岁的年纪,比他高半个头,瘦,皮肤黑,眼睛很亮。 “我没事。”采星说,低头继续捡书。 少年蹲下来,帮他捡。他把散落的书本摞好,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递给采星。采星接过去,塞进书袋里。 “你膝盖破了。”少年说。 采星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血已经渗到了裤子外面。“没事。” 少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蹲下来,按在采星膝盖上。 “你先按住。”少年说,然后从路边摘了几片不知名的叶子,放在掌心揉碎了,敷在帕子上面。“这个止血。” 采星看着他,忽然问:“你是大夫?” 少年摇了摇头:“不是。我舅舅教我的。” 采星点了点头。他按住膝盖上的帕子,等了一会儿,血真的止住了。他把帕子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沾了血,想还给少年。 “帕子脏了。” “没事,洗洗就好了。”少年说。 采星把帕子叠好,塞进自己袖子里。“等我洗干净了还你。” 少年看了他一眼,没说不还,也没说还。他蹲在路边,帮采星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书袋。 采星蹲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人做事很慢,很仔细,像花伯收拾药材的样子。 “好了。”少年把书袋递给他。 采星接过来,背在身上,站起身。膝盖还有点疼,但能走路。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少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采星急着回家,没有追问。“谢谢你。” 他说,然后转身就跑。 韩家院门口围了一堆人。 张三全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提着猎叉,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老夫人被人劫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干的?老子去把他叉回来!”李老伯在旁边跺脚:“光说有什么用!韩镇丞已经去追了,咱们在这等着!”赵老头挤在人群中间,伸着脖子往院里张望:“花伯回来了没有?花伯知道是谁干的?”众人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采星挤过人群,冲进院子。 花伯刚回来,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看。采星跑过去,气喘吁吁地问:“花伯,我娘呢?” 花伯看了他一眼:“你大哥去追了。” “大哥去哪追了?” “北边。” 采星转身又要往外跑,被花伯一把拉住。“你现在去,追不上。” 采星急了:“那怎么办?” 花伯看着他:“等你二姐回来一起去。” 采星停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有再跑。他放下书袋,在石凳上坐下,不说话。 三缺一从树上跳下来,趴在他膝盖上,小爪子搭在他手腕上,吱了一声。采星低着头,摸了摸它的脑袋。 入夜。 渊州城。高家大宅。 马车停在高家门口时,夜已经深了。 韩老夫人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高家的门楣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户人家都高,匾额上的字是金的。 门口两座石狮子都比她人还高。灯笼挂了八盏,把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台阶下站着两排仆人,男女各一列,低着头,恭恭敬敬。 韩老夫人从车上下来,一个丫鬟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老夫人慢点。” 进了大门,是前院。 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的抄手游廊挂着一排排灯笼。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她以为这就到了,丫鬟却扶着她继续往里走。 过了前院,是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在夜色里影影绰绰。水面上漂着几盏荷花灯,烛光在水里摇晃。 绕过花园,才是内院。 内院的门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致。门楣上雕着花,两边挂着绢丝灯笼,灯罩上画着仕女图。 丫鬟扶着她跨过门槛,内院里站着几个穿绸衫的妇人,见了她,齐齐行了个礼。 正厅里,高家家主和高家主母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家主姓高,名仲和,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 主母姓李,四十多岁,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端庄沉稳,只是眼下青黑,像是许久没睡过好觉。 韩老夫人被丫鬟扶进正厅。高仲和站起身,拱手行了个礼:“老夫人,一路辛苦。” 高母也站起来,朝韩老夫人福了福。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高仲和,又看了一眼高母,在椅子上坐下。丫鬟立刻端上茶来。 “你们把我从离江拐来,是想救你家儿子?”韩老夫人开门见山地说,“可你们也看到了,我一个人,身无长物。” 高仲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老夫人见谅,我知道此事唐突。但犬子时日无多,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高母坐在旁边,眼眶含泪,一字未说却又像说了千万句话。 韩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儿子的事,高屹在船上跟我说了。是个好孩子。” 高母的眼泪奔涌而出。“老夫人……”她的声音发颤,“怀谦他……”她说不下去了。 高仲和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韩老夫人看着面前这对夫妇。高仲和鬓角的白发比高屹说的还多,高母眼底的青黑像是不知多久没睡过整觉。 正厅外面,廊下站着几个仆人,个个低着头,脸上带着同样的期盼。 院门口还探着几个脑袋,有老有小,都不敢进来,又不肯走。满院子的人,满院子的眼睛,都看着她。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带我去看看你家公子吧。” “来人,带路。”高仲和的声音有些哑。 丫鬟上前扶住韩老夫人,穿过抄手游廊,经过花园,往东边走去。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把路照得通明。 第一百二十三章 高公子 高家的院子比韩老夫人想象的还要大。过了花园,又是一道月洞门,门楣上刻着“栖云”二字。 进了月洞门,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墙角有一架紫藤,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 一个仆从站在东厢房门口,看见高仲和过来,低头行礼。 “公子今天怎么样?”高仲和问。 仆从的声音很低:“咳了半日,方才歇下。” 高仲和点了点头,推开门。 高怀谦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披散着,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一样。 高仲和站在床边,低声说:“怀谦,这位是韩老夫人。她是药王谷的人。” 高怀谦抬起头看向韩老夫人,目光是清的,亮亮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还在努力烧着。 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高屹,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你们把老夫人请来,是想用血玉换高屹的命?”他的声音嘶哑,“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换。每个人生命都是一样珍贵,没有谁比谁高贵,谁比谁低贱。” 高屹跪下了:“公子,是我自愿的。” “你自愿也不行。”高怀谦想坐起来,身体撑到一半就撑不住了,手肘发软,整个人栽回床上。 高母扑过去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爹,娘。”高怀谦喘着气说,“你们要是再提换魂的事,我立刻就咬舌自尽。” 屋里安静了。不是没人说话,是没人敢说话。 韩老夫人缓缓道:“咬舌自尽,完全不靠谱,九成九死不了。” 屋里众人看向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看向高怀谦,一脸认真分析:“咬舌自尽真的是一种可笑又痛苦的自伤行为,如果你想死,其实在房中烧炉炭,关上窗。不用一晚上就能无痛死去。” 高母惊大了双眼,捂着嘴,不敢出声。高仲和声音发紧:“老夫人,您……” 高怀谦愣了一下,看着韩老夫人,像是在分辨她是在劝他还是真的在教他怎么死。 韩老夫人没看他,转头对高母说:“看把你吓得。他本来没有想死,是你们总说要让他换魂。你们能勉强他不愿意的事,他就不能威胁威胁你们了?” 高怀谦垂下眼帘,没说话。 高母扑到床边,抓住他的手:“怀谦,你听娘的话,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高怀谦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娘,我不想死。我更不想用别人的命活着。高屹从小跟着我,他也有爹娘,也有家。我凭什么叫人家替我去死?” 高屹跪在地上,声音哑了:“公子,我是心甘情愿的。” “你心甘情愿,我不心安理得。”高怀谦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回去吧。替我死的这个念头,不要再有了。” 韩老夫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谁说我是来换魂的?” 高怀谦抬起头,看着她。 韩老夫人两手一摊:“我连那块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说:“听说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我想来看看你。” 高怀谦愣了一下。高母也愣住了。高仲和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韩老夫人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大夫说你伤的是肺?”她问。 高怀谦点了点头。 “怎么伤的?” “救火的时候,被烟呛的。” 韩老夫人没再问,继续探他的脉。脉象细数,寸口尤弱,是肺气大伤之象。她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高怀谦忽然咳了起来。 先是一声,然后是连着几声,越咳越急。他用手捂住嘴,弯下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高母扑过去扶他,高仲和转身喊府医。高屹从地上爬起来,端过痰盂。 高怀谦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手帕上全是血。暗红色的,黏稠。 府医跑进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胡子修剪得很整齐。 他快步走到床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手太阴肺经的穴位上扎了几针,又回头喊:“药呢?” 一个丫鬟端着药碗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韩老夫人接过药碗,闻了闻。人参、黄芪、鹿茸、阿胶,都是大补的药。 “这药不能喝。”她说。 府医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韩老夫人,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悦:“这位是?” “韩老夫人,药王谷的人。”高仲和说。 府医的眉头皱了一下,重新打量韩老夫人。药王谷三个字,在医道上分量不轻,但他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心里不太信。 “老夫人有何高见?”他的语气不冷不热。 韩老夫人没理他,端着药碗朝高仲和说:“你家公子咳血,不是身体虚。是肺里有伤,补药吃进去,血行加速,只会让伤口出血更厉害。越补越咳,越咳越伤,越伤越补。这是个死循环。” 府医的脸色变了。 韩老夫人继续说:“你家公子这病,前年呛的烟,到现在快两年了。真要严重,不出一个月人就没了。你家公子能撑到现在,说明伤得不重。但你们这两年一直给他吃大热大补的药,把轻症拖成了重症。” 高仲和看向府医。府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韩老夫人把药碗还给丫鬟:“去熬白及、藕节,加少量生地。白及敛血,藕节止血,生地凉血。三味药就够了,不用加别的。” 丫鬟看向高仲和。高仲和点了点头。 府医把银针收好,站起身,看着韩老夫人。 “老夫人,在下祖上三代都是御医。公子这病,在下也知是烟熏灼损肺络,络脉破损,肺气不敛。旧伤累月,一累、一冷、剧咳过猛,便会咯血。老夫人方才说的那些,在下并非不知。”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知道还治不好?” 府医没接话。 韩老夫人又说:“你家祖上当过御医,那应该知道,太医最常犯的错就是大补。管你什么病,先补再说。补不好,就说病根难除。治了两年,越治越重,你不反思,还在这跟我讲祖上?” 府医的脸涨得通红:“那老夫人有何高见?” 韩老夫人没跟他争。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半开。 “我不能断你家公子的病根。”她转过身,看着府医,“但能保他延年少痛,少受大半苦楚。” 府医沉默了。 药熬好了。丫鬟端着碗进来,韩老夫人接过,递给高怀谦。 “趁热喝,慢慢咽。” 高怀谦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药汁暗黄,不算太苦,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他喝完,把碗还给韩老夫人。 “多谢老夫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各一方 高屹还跪在地上,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起来吧。你公子不换了,你跪也没用。” 高屹抬起头,看了看高怀谦,又看了看韩老夫人,没有动。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又转向高仲和。 “高老爷,我没有血玉。药王谷是以药传世的世家,不可能有这种邪门的东西。换魂血玉,是外人的误传。转移灵魂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 高仲和沉默了片刻。高母低下头,眼泪又落下来。 “非要血玉,我没有。”韩老夫人说,“但我有别的法子,可以让你家公子不那么难受。你听不听?” 高仲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高怀谦。 高怀谦靠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爹,我信老夫人。” 高仲和点了点头。 “听老夫人的。” 韩老夫人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第一,屋子里不准熏香。香炉、香料,全部撤掉。他伤的是肺,闻不得这些。” 高仲和朝管家看了一眼,管家点头出去了。 “第二,把床改成暖榻。底下加火道,不用太热,温温的就行。冬天不能受凉,夏天不能吹穿堂风。” “第三,每日慢走,不能跑,不能快。平缓调息,练温和的吐纳。不要怕他累就不让他动。老躺着,肺更不张。” “第四,夜间半卧位休养,不要平躺。枕头垫高,后背垫软枕。” “第五,日常喝麦冬、百合、川贝少许、冰糖,泡水代茶饮。每天喝,慢慢喝,小口频饮。” 高母站在旁边,听得仔细,一边听一边点头。 “还有,屋里地上多洒水,保持湿润。空气太干,容易诱发干咳。” 高仲和点头:“就这些?” “就这些。”韩老夫人说,“不用大热大补的虎狼药。我给他的方案,是用修复黏膜、抗炎、温和止血、润肺、舒缓气道的草药。不是治病,是养病。” 她看了一眼高怀谦:“病治不好,但能养。养得好,多活几十年,少受大半苦。” 高怀谦靠在床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多谢老夫人。”他说。 韩老夫人忽然想起什么事。“对了,还有一件事。” 高仲和看着她。 “你家公子出门,怕吹风。帽子你们有,但还要戴围脖,护住脖子和口鼻。” 高母愣了一下:“围脖?” “就是用棉布做的,围在脖子上,保暖用的。”韩老夫人比划了一下,“还有口罩。口鼻处可以加一层薄棉。” 高仲和和高母对视一眼,都没听懂。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拿纸笔来。” 管家很快端上文房四宝。韩老夫人提起笔,三两下画了一个围脖的样式,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口罩。 “围脖用棉布,厚一点,围两圈。口罩用细棉布,两层,系带子挂在耳朵上。” 高母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我让绣娘连夜赶制。” 高仲和说:“能否请老夫人在寒舍多住几日?” 韩老夫人本想拒绝,但高母的目光看过来时,她改口了:“你要是不放心,我在你家住两天,看看情况再走。” 高仲和深深鞠躬:“多谢老夫人。” 高母也福了福,眼泪又掉下来。 高屹站在门口,看着韩老夫人,又跪下去,磕了个头。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你磕几个了?” 高屹没说话。 “起来吧,再磕下去,额头要破了。”韩老夫人摆了摆手,让丫鬟扶着她出去。 韩老夫人被丫鬟扶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厢房。房中一应俱全,床上铺着锦缎被褥,桌上放着饭菜和点心。 她正好肚子饿了,洗了洗手,坐下来吃饭。 吃完饭,几个丫鬟提着热水进来。其中一个端着一个铜盆,盆里洒满了花瓣。 “老夫人,先沐浴更衣吧。热水已经备好了。” 韩老夫人看着那个大澡盆,盆底还雕着花,比她在离江镇用的木盆大了好几圈。她走过去,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 “你们府上,洗澡都用这么大的盆?”她问。 丫鬟笑了笑:“这是给贵客用的。” 韩老夫人没再说什么。她脱了衣裳,踩进盆里,热水没过膝盖,花瓣贴在皮肤上,滑腻腻的。她靠在盆壁上,闭上眼睛。 水汽蒸得她有些发昏。她想起离江镇的小院,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离江镇这边,折月是接到大目的传信赶回来的。马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春分跟在后面,差点摔了一跤。 院子里已经没有热心的镇上人了。 采星蹲在药房门口,抱着三缺一,不说话。花伯站在廊下,看见折月进来,把事情说了一遍。 折月听完,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春分站在旁边,小声说:“二小姐,要不要我去府城找程大人?” 折月摇了摇头。 “高家既然把我们娘带走,说明他们有求于娘,娘暂时不会有危险。” 花伯点了点头。 “但有一件事比追娘更急。”折月说。 花伯看着她。 “之前程吉说过,高家在查换魂血玉的时候,不止他们自己在查,还有一批人在跟踪他们。” 折月的声音压低了,“那批人,很可能是太后的人。高家查到了娘,那批人也会顺着高家查到娘。” 花伯的脸色沉了下来。 “高家有求于娘,不会伤害她。但那批人不一样。”折月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我们必须在那批人找到娘之前,把他们拦下来。” 采星从药房门口抬起头:“二姐,怎么拦?” 折月停下来,想了想。 “他们跟着高家查了这么久,一定还在渊州附近。我们现在出发去渊州。” 采星点头:“就是不知道大哥现在到哪了。” 溯日还在船上。他追了一夜,在望春县码头找到一艘愿意出江的快舟。 江面上起了雾。溯日站在船头,衣摆被雾水打湿了,贴在腿上。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进舱。他看着前方,但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雾。 船老大递了一碗水过来,他没接。 “后生,你这样站一夜,腿要废。” 溯日这才坐下来,接过碗,喝了一口。 “再走一个时辰,到青阳县。过了青阳,就是渊州地界。” 溯日把碗还给船老大,站起身,又往船头走了两步。雾还没有散的意思。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雨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溯日坐在船舱里,听见雨点砸在篷顶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有人拿石子往上面扔。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船老大在船尾喊了一声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快舟又走了一阵,速度明显慢下来。船老大浑身湿透地钻进舱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不了了。江水涨得太快,再走下去要翻。” 溯日没说话。 “前面就是青阳县,先把船靠过去。等雨小了再说。” 溯日点了点头。 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亮。码头上一片漆黑,只有客栈门口挂着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晃。 船老大指了指前面的客栈:“那家,我常停这儿,掌柜人实在。” 溯日踩着跳板上了岸,几步路就把衣裳浇透了。他推开客栈的门,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门声惊醒,抬起头,愣了一下。 “住店?” “一间房。” 掌柜看了看他被雨浇透的样子,又看了看门外,没多问,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他。“东边第二间,被褥是干净的。” 溯日接过钥匙,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幕把整个码头罩住了,江面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 “掌柜,去渊州还有多远?” “渊州?远着呢。水路断了,你走陆路,得绕到下午才能到。不过这种天,路上不好走。” 溯日点了点头,上楼去了。他把湿衣裳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雨声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 他不是担心娘在高家会出什么事,而是担心太后的人会趁机出手。 他坐起来,穿衣裳。他不能等了。 雨还在下。溯日推开门,掌柜抬起头,看他穿戴整齐,愣了一下:“客官,这大雨天,你往哪去?” “渊州。” “现在?”掌柜看了看外面的雨,“路不好走,太危险了。” 溯日把房钱放在柜台上,推门出去了。 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摇了摇头,把房钱收起来。 马车在路上跑了几个时辰,折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采星坐在她旁边,三缺一趴在他膝盖上,被颠得东倒西歪,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吱吱地叫。采星摸了摸它的脑袋:“别怕,快到了。” 花伯坐在车辕上,赶着马。雨从昨天半夜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 山路泥泞,车轮陷了好几次,他下去推,推完上来,衣裳湿透了,也不吭声。 折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花伯,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雨太大,歇下来就走不了了。” 折月没再说什么。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颠了一下,她睁开眼,看着车顶,想高家的事,想程润之信里写的那些话,想娘一个人在高家,不知道怎么样了。 采星忽然开口:“二姐,娘没事。” 折月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知道。”采星说。 折月没有追问。她伸手摸了摸采星的脑袋,又闭上眼睛。 高府。韩老夫人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丫鬟已经端着洗脸水等在门口了。她洗完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了高怀谦的院子。 高怀谦已经醒了,半靠在床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桌,桌上放着粥和小菜,一口没动。 “怎么不吃?” 高怀谦摇了摇头:“没胃口。” 韩老夫人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桌上的小菜。 她坐下来,搭上他的脉。脉象比昨天稳了一点,但还是细弱。 “药喝了没有?” “喝了。” 韩老夫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打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把本子收起来,看着高怀谦。 “今天的药方,我改了几味。你府上的大夫开的那些大补药,从今天起不要再吃了。” 高怀谦点头。 韩老夫人把改好的方子递给管家:“去抓药。白及、藕节、生地、麦冬、百合,加少量川贝。煎的时候火候不要太猛,文火慢煎。” 管家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老夫人,要不要让府医过目?” 韩老夫人看了管家一眼,管家没再说什么,拿着方子去了。 高怀谦喝了一碗粥,又把药喝了。 韩老夫人坐在旁边,看着他喝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跟溯日有点像。不是说长相,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劲儿。 吃药就是吃药,不皱眉,不叫苦,喝完把碗放下,说一声多谢。 “你倒是不怕苦。”韩老夫人说。 “还好。”高怀谦说,“比之前府医开的药淡一些。” 韩老夫人点头:“药也和饭菜一样,讲究口感的嘛。本来还想给你加点甘草甜一甜的,想你这么大个人了,也不差这口甜。” 高母进来的时候,韩老夫人正在给高怀谦调枕头的高度。高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眼眶又红了。“老夫人,您歇一歇吧。” “不累。”韩老夫人头也没回。 高母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高怀谦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今天咳血了吗?”她问。 高怀谦摇头:“没有。” 高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高怀谦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娘,我好多了。” 高母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朝韩老夫人福了福。“老夫人,您若是得空,我带您去看看高家的藏书楼。祖上收藏了不少医书,有些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 韩老夫人眼睛亮了一下。“医书?” “是。有些是手抄本,有些是孤本。您若是有兴趣,可以看看。” 韩老夫人转头看了看高怀谦。 高怀谦笑了笑:“老夫人去吧,我没事。” 韩老夫人点了点头,跟着高母出了院子。 藏书楼在高府后院,是一栋三层的青砖小楼。 高母推开门,一股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是普通藏书,二楼是珍本,三楼锁着,说是存放祖上留下的贵重物件,平时没人上去。 韩老夫人没有上楼,她在书架前慢慢走着,看着那些泛黄的书脊,有的她认得出,有的她没见过。 她在一排医书前停下来,抽出一本,翻了翻,是手抄的《本草拾遗》,字迹工整,旁边还有批注。 “这本不错。”她说。 高母笑了笑:“老夫人若是喜欢,可以抄一份带回去。” 韩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心想,让她动手抄是不可能抄的,等建国或二丫来了,让他俩谁看一遍,就等同于抄了。 走到书架尽头,墙角有一个青铜药炉。大小和造型与她在韩家用的都不太一样。 韩老夫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炉身。炉底刻着一个字。 她凑近看了看,是一个“苍”字。 第一百二十六章 缉察司 韩老夫人的手指停在那上面。 脑袋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疼得厉害。她闭上眼,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火光冲天,山谷在烧,药罐碎了一地,有人在哭,女人的哭声,很远又很近。她想抓住,画面碎了,只剩下头痛。 “老夫人?”高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您没事吧?” 韩老夫人睁开眼,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没事。头忽然疼了一下。” 高母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要不要回去歇着?” “不用。”韩老夫人又看了一眼那个药炉,“这个炉子,是哪儿来的?” 高母想了想:“是从药王谷得来的。一年前,谦儿病重,老爷派高屹去药王谷寻踪迹时,他无意中谷里的一个水潭底下发现的。” “他运气可真好,这药炉看起来就好用。”韩老夫人道。 高母笑道:“这本就是药王谷的东西,正好物归原主。” 高仲和的书房在三进院落的东侧。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没在看。他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门被叩响了。“进来。” 进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男子。他三十来岁,身材瘦削,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高仲和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是?” 那人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玉,只有一半,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蛮力掰断的。 高仲和看着那块玉,没有动。 “高老爷在找换魂血玉?”那人开口了。 高仲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是又如何?” “这块就是换魂血玉。”那人看了一眼桌上的断玉。 高仲和惊疑不定,他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玉来。 这玉的颜色很深,近乎墨色,光照在上面,好像被吸进去了。 他抬起头:“药王谷的韩老夫人说世上没有这种东西。你这一块……” 那人轻笑一声:“她说没有是她没有,我说有,是真的有。” “你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除了这一半,我还有另外一半。” 那人把半块玉收回去,揣进袖中,“高老爷找了一年多,不就是为了这东西吗?” 高仲和看着他将玉收进袖中:“你想怎么样?” “把人交给我。完整的血玉就是你的。” “交给你的话,她会怎样?” 那人看了高仲和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高老爷,公子的病拖不了太久了。你是要一个活着的儿子,还是要一个死了的儿子?你自己选。” 说完,他退后一步,转身推门出去了。 高仲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高屹是从后墙翻进来的。他不是高家的家生子,是孤儿,十岁被高怀谦捡回来的。 高怀谦让他读书,让他练武,让他跟着自己出入。高家人说他是高怀谦的影子,高怀谦去哪他就去哪。他没反驳过,他觉得影子这名字不错。 影子不该有自己的主意,不该有自己的声音。但他今天在书房外面听到了那些话,他不能装作没听见。 高怀谦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读。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高屹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衣裳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水。 “你怎么了?” 高屹把在书房外面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高怀谦的手攥紧了书卷。“我爹答应了?” “老爷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高怀谦把书放在枕边,掀开被子要下床。高屹过去扶他,被他推开。 他站起来,扶着床柱喘了几口气,然后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 高屹以为他要喝水,没有拦。高怀谦把茶壶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瓷,尖的那头抵在自己脖子上。 高屹的脸白了。“公子!” 房间里的响动惊动了外面的人,很快门被推开了。 高仲和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手里的瓷片,脸色发白。高母跟在他身后,看见高怀谦脖子上的碎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怀谦,你干什么!” 高怀谦看着她,目光很平静。“爹,娘。你们要是为了我,把韩老夫人交给那些人换血玉,我现在就死。” 高仲和往前迈了一步,高怀谦把瓷片往脖子上压了压,血珠渗出来。“我说到做到。” 高母哭出来了:“怀谦,你放下,你放下,爹娘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高怀谦没有看她,他看着他爹。 高仲和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把瓷片放下,爹答应你。那人的话,爹就当没听见。” 高怀谦看着他,没有动。 “爹说话算话。” 高怀谦这才把瓷片放下来。高母扑过去,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高怀谦拍了拍她的背。 高仲和看了一眼高屹。 高屹“扑通”一声跪下来,“是小人告诉公子的。请家主惩罚。” 高仲和道:“谦儿好起来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高屹伏地回答:“是的。只要公子能好起来,我愿意一命抵命。但,不能是用无辜的命去抵。” 高仲和不知道是不是气极了,反而笑了起来:“好好好,悲天悯人这一套,你跟你公子学得不错。” 韩老夫人吃过午饭睡了一觉,觉得头还是有点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隐隐约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说不清在哪个位置,但就是不舒服。 她没在意,洗了脸,换了衣裳,出门散步。 雨已经停了。 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看花,看水,看树。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 水洼里有倒影,她身后有人。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拐过一个弯,在一丛竹子后面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不知名的毒药。 这是她近日想出来的办法,补药用瓶装,毒药用纸包。这样一来就不会搞混了。 脚步声靠近了。 韩老夫人把纸包打开,捏在手里,站起来,假装在看竹子。 那人跟上来,距她三四步远的时候,她猛地转身,一把将药粉扬出去。 那人来不及闭气,药粉扑了一脸,眼睛闭上,身体晃了晃,往后倒下去。 韩老夫人蹲下去把那人拨过来。是个男人,长相普通,身体结实,是个当药人的好料子。要是能带回离江就好了。 韩老夫人伸手在那人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铁牌。 牌子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扭七扭八的字,她不认识。 韩老夫人把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叹了口气。还以为高家这种高门大户,安保应该挺好的,没想到如此松垮,什么人都能混进来。 还是离江安全,她在那住了二十多年,都没人鬼鬼祟祟跟过她。 管家带人赶过来,看见地上躺着的人,吓了一跳。高仲和也来了,接过那块铁牌,脸色一下子变了。 牌子上刻着三个字:缉察司。背面是一个编号。 缉察司是皇帝直接管辖的机构。但太后掌权多年,缉察司的人早就分了两拨,一拨听皇帝的,另一拨则打着太后的旗号。 这人是哪一拨的,高仲和分不清。但他知道,不管哪一拨,都不是他能惹的。 他转头对管家说:“把人关起来,别声张。”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三枚铜钱 青阳县这边的雨一直没停。 溯日从青阳县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马是托船老大找的,是匹老马,虽然不快,但好在跑得稳。他翻身上去,沿着官道往北走。 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把衣领竖起来,弯着腰,让马自己跑。 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雨越来越大,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了马腿。 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没遇见一个人。山道两边的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风穿过林子,呜呜地响。 溯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了看前边的路。山路拐弯的地方,有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树,横在路边,树干已经黑了。他放慢了速度。 三道黑影从树后闪出来,速度快得不像是从泥地里踩过来的。刀光在雨幕里闪了一下,直奔溯日的脖子。 溯日从马背上翻下来,刀锋擦着他的头顶过去。他落地的时候脚在泥水里滑了一下,没有站稳,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那棵断树上。 三个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两把刀从正面砍过来,一把从侧面切向他的腰。 溯日侧身避开正面的刀,左手抓住侧面那只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那人闷哼一声,刀掉了。 溯日没有松手,借力把他拽过来,挡在身前。正面的两把刀收不住,一刀砍在那人肩膀上,一刀划破了他的胳膊。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下去。 剩下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上来。溯日松开手里的人,往旁边滚了一圈,泥水灌进领口。他半跪在地上,从腰间抽出短刀。 两个人一左一右,刀法凌厉,不给溯日近身的机会。溯日挡了两刀,虎口被震得发麻。他的刀短,够不着对方。对方不跟他硬碰,缠着他打,等他露出破绽。 溯日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往后退了一步,故意露出左肋的空档。左边那个人的刀果然往那个方向砍过来。 溯日没有挡,侧身让过,短刀从下往上刺进那人的腋下。那人手上的刀落了,人往后倒。 右边那个人愣了一下,没有再往前冲,站在几步外,握着刀,看着他。 溯日站起来,把短刀横在身前。雨从他脸上往下淌,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水珠掉下来。就在这一瞬间,那边那个人扑上来了。 溯日抬起刀要挡,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破风声。三枚铜钱从雨幕里飞出来,打在那人的手腕、膝盖和肩膀上。 那人身体一僵,溯日没有多想,一刀刺进他的胸口。那人倒下去,溅起一片泥水。 溯日站在那具尸体旁边,握着刀,环顾四周。他往铜钱飞来的方向走了几步,林子里没有人。 他蹲下来,捡起一枚铜钱。铜钱是去年朝廷新发的制钱。 他把铜钱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马被刚才的打斗惊到了,跑得有些慌。溯日勒住缰绳,让它慢下来。 他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没看伤口,拍了拍马脖子,继续往前跑。 到了快进城时,雨越来越小。到城下时,雨已经停了。 溯日进了渊州城,问了两回路,才找到高家的位置。 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翻身下马,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站了一会儿,才走上台阶。 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衣裳湿透了,黏在身上,胳膊上还在渗血,头发乱糟糟的。 门房的目光从溯日身上扫了两遍,话没说出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这模样,不像是能进高家的人。 溯日还没开口,门后传来一个声音。“让他进来。” 高屹站在门后,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溯日不认识他,但高屹认识溯日。 在高屹去离江镇之前,高家的人已经把韩家的底细查了个遍。韩溯日的画像,高屹看过。 溯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进了门。 韩老夫人正在厢房里喝茶,听丫鬟说她大儿子来了,她赶忙放下茶盏,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溯日已经进来了。浑身湿透,衣裳上沾着泥,胳膊上一条口子,血把袖子染红了一片。 韩老夫人的眼眶红了。“你这是怎么搞的?” “皮外伤,没事。”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叫丫鬟去找一套干净衣裳。又让丫鬟去端热水,拿药。 “你先洗澡,把湿衣裳换了。” 溯日站在那里,没有动。“娘,您这两天有什么事吗?” “你先洗澡。” “娘。” 韩老夫人看着他,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先说起高怀谦的病,又提到在花园里散步时有人跟踪她,她用药放倒了其中一个。 溯日听完后问:“人在哪?” “不知道,高老爷把人关起来了。” “那个人身上有一块铁牌。”韩老夫人把铁牌的样子说了一遍。 溯日转身要去找高仲和。 韩老夫人拦下他,以母亲之名,让他先洗个热水澡,换下湿衣服再去。 溯日见她不知是真头痛还是假头痛地扶额,“哎呦”地叫唤,只能停下了脚步,听从吩咐。 待他收拾好,高仲和已经知道他来,派了管家邀请他到书房一坐。 溯日被管家引着进了书房。 高仲和站起来,拱了拱手:“韩大公子。” 溯日回了一礼,没有坐,开门见山地把铁牌的事问了。 高仲和也没有掖着藏着,把自己知道的缉察司背景说了一遍。 溯日盯着他看了片刻,开口问:“是不是有人威胁过你,或者用什么与你做过交易?” 高仲和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实在没想到韩溯日如此敏锐。 溯日等了一会儿,没有催。高仲和站在那里,神色变了又变,最后点了点头。 听完高仲和的一番叙述后,溯日看着他,没有说话。那股气息过于强大,压得高仲和竟不敢将他当小辈看待。 “那你如何回复他的?” “我是想答应他。”高仲和停了一下,“但怀谦知道了这件事,以死相逼。” 溯日收紧了手指,没有说话。 高仲和继续说:“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交易作废。韩老夫人在高家,没有人会动她。” 溯日看了看他:“高老爷,我来这里不是跟你算账的。但我把话说清楚。我娘是你家请来的,她在你家住一天,你就得保她一天平安。她少一根头发,我不会跟你讲道理。” 说罢,他手一扬,桌案上的白纸如薄刃般飞钉在窗棂上。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重逢 折月、采星和花伯到高家的时候是傍晚。马车停在大门口,采星第一个跳下来,差点摔了一跤。花伯扶了他一把。 采星一进客院就喊娘。韩老夫人从厢房出来,看见采星跑过来,一把抱住。 “星宝。” “娘。” “我好想你。” “我也好想你。” 两人执手,抱头痛哭。母子情深被二人演绎得十分感人,高府的下人们看了无不红了眼眶。 花伯看天:这二人也就两天没见面吧。 折月走过来的脚步慢下来,看了看韩老夫人,又看了看她身后站在门口的溯日,神色松了。 “娘,您没事吧?” 韩老夫人抬起头:“没事。能吃能睡。就是好想你们。” “娘,我们也好想你。”采星仰起头道。 “星宝。” “娘。” “好了。”溯日实在看不下去,打断了二人的过度表演。 即便不在韩家,家主的威严依旧在,母子俩擦了擦本来也没几滴的眼泪,乖乖跟着家主回了房间。 房门一关,韩老夫人立即道:“高家不安全,我们得早点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娘?”折月立即询问。 韩老夫人神秘兮兮地看了几人一眼:“这里有邪门的东西。” 韩老夫人的话一出,屋里几人同时惊住了,连溯日都面带讶异。 “娘,是不是有鬼?”采星往韩老夫人身边凑了凑,咽了咽口水,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是邪物。”韩老夫人扫过几人,语气难得地认真,“是一个药炉。非常邪性,我一摸上去就头痛。脑子里还有一些很惨烈的画面。” “什么画面?”溯日立即追问。 “大火,哭喊,人被火吞噬……” 说着说着韩老夫人眉头紧锁,感觉一阵痛感从脖子传到脑门。 溯日还没来得及伸手,折月和采星抢先将人扶坐在椅子上。 折月一边按揉着韩老夫人的头,一边温声道:“娘,您要是想不起来就别想。” 采星连忙点头:“娘,您可不要再去碰那东西了。说不定药炉里有恶灵。” 韩老夫人想了想,点头:“没错就是恶灵,是个姓苍的恶灵。” “娘,您说什么?”溯日向前迈了一步,眼睛紧盯着她。 韩老夫人被按得舒服,闭着眼道:“那个药炉上刻了一个‘苍’字。” 溯日侧头与花伯交换了一个眼神,折月看向二人,眼中带着询问。 花伯说道:“天下只有一个世家姓苍,那便是药王谷。” 韩老夫人一听,推开了折月的手,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花伯:“你说什么?药王谷的人姓苍?” 花伯点头。 韩老夫人迷惑起来了。 “娘,怎么了?”折月拉着她的手问。 韩老夫人喃喃道:“我不是姓韩吗?怎么就姓苍了?如果我姓苍,那我就不姓韩,就不是韩仙师。如果我姓韩,不姓苍,那我就不是药王谷的人。” 溯日闻言神色大变,他一步上前,拉住她另一只手,急忙问道:“娘,您怎么知道您是药王谷的人?您想起来了?” 韩老夫人茫然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摇摇头:“我没想起来,是高屹跟我说的。我所炼的药,皆源自药王谷的方子。” 折月蹲下来,双手握住韩老夫人的手。“娘,您姓什么不重要。您是韩仙师,是离江镇的韩仙师,是我们的娘。这就够了。” 韩老夫人看着她:“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您知道。”望着韩老夫人茫然无措的样子,溯日既心痛又自责。 心痛娘的遭遇,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她,让她这两天独自面对了这么多事。 他温声道:“您叫韩仙师。这个名字是您自己取的,在离江镇落户的时候取的。您不是药王谷的苍家人,您是离江镇的韩家人。姓什么,不重要。” 韩老夫人愣住了。她看着溯日,又看了看折月,又看了看蹲在旁边仰着脑袋看她的采星。 采星凑过来,认真地说:“娘,您别想了。您要是想多了,头发会白。头发白了就不好看了。” 花伯在旁淡淡道:“头发白不是想出来的,是操心操出来的。” “老花,你什么意思?”韩老夫人看向他,“你的意思是,你的老态和你的肥胖,都是替韩家操心操出来的工伤了?” “老夫人知道就好。” 韩老夫人拍案而起,手往腰上一叉,正准备好好给花伯做一番思想教育。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老夫人,公子来了。” 韩老夫人坐回椅子上,采星跑去开了门。 高怀谦走得很慢,高屹在后面虚扶着他,随时准备接住。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他的仪态无可挑剔,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韩老夫人面前,行了个礼。 “老夫人,听说您家里来人了,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看向溯日,溯日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高怀谦先迈了一步,走到溯日面前,抬手行了个礼。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妥帖。 “韩大哥。”他说,“一路辛苦。” 溯日还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着高怀谦的眉眼和站姿,干净端正,说话的声音虽轻却不虚浮,是个骨子里浸透了教养的人。 难怪娘会愿意留下来治人。 “高公子。”溯日说,“听我娘说,你救过很多人。” 高怀谦摇了摇头:“不值一提。” 溯日没再说,只是看着高怀谦的眼睛。 高怀谦也在看他,目光里没有打量,也没有试探,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人。 两人站在那里,屋子里的人安静了一瞬。 “吱。”三缺一突然叫了一声。 高怀谦转过头看向折月。折月站在韩老夫人身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打量。 高怀谦朝她微微欠了欠身,折月也还了一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采星身上。采星抱着三缺一,正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带着好奇。 三缺一也在看他,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高怀谦笑了笑。“这位是韩家的小公子?” 采星点头:“我叫韩采星。采星星的那个采星。” “采星。”高怀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采星问他:“你就是那个在火里救人的高公子?” 高怀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但是没救好,把自己搭进去了。” 采星认真地说:“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高怀谦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地笑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暗处的眼睛 韩老夫人让采星给高怀谦倒了杯茶:“下午咳嗽好些了吗?” “好多了。今天没有咳血。”高怀谦说,“老夫人的方子很管用。” 韩老夫人点了点头。“那就继续吃。过两天我再给你调方子。” 高怀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看溯日,又看了看韩老夫人,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老夫人,晚辈有一件事想跟您说,也跟韩大哥,韩二小姐,采星小弟说。我们高家绝不做出卖恩人的事。不管谁来,拿什么来换,老夫人在高家一天,高家就保您一天平安。这是我高家的承诺。”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自己病成这样,还操心我。” 高怀谦摇了摇头。“老夫人仁心仁术,我这算什么?这事本来就是我们高家做的不对。还好您一家人大人大量不计较我们的失礼,也不计较家父的利用。” 他顿了顿,又说:“韩大哥你们大老远赶来,一路辛苦。渊州虽然比不上京城繁华,但也有几处好风景。几位若是不急着回去,多住几天,让我尽尽地主之谊。老夫人帮我调养身体,我也想让老夫人尝尝渊州的特产,看看渊州的山水。” 韩老夫人看了看溯日。溯日没说话。 采星在旁边开口了:“高公子,渊州有什么好吃的?” 高怀谦笑了笑:“有桂花糕、松子糖、蜜饯果子,还有一家老字号的酱鸭,比别处的都香。” 采星眼睛亮了。“比圆啾做的还好吃?” 高怀谦愣了一下:“圆啾是谁?” “我们家的厨子。”采星说,“做饭可好吃了。” 高怀谦笑了。“那得尝尝才知道。” 韩老夫人拍了采星脑袋一下。“你就知道吃。” 采星捂着脑袋,嘟囔:“你不是也爱吃。” 韩老夫人没理他,转头对高怀谦说:“行,我们多住两天。不过说好了,住归住,你的药不能停,该喝的喝,该吃的吃,该歇的歇。” 高怀谦点头:“听老夫人的。” 他站起来,朝韩老夫人行了个礼,又朝溯日和折月点了点头,带着高屹慢慢往外走。 “等一下。”溯日突然叫住了他。 高怀谦回头看向他。 “既然你为剖白心迹而来,我也该坦诚相告。”溯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个世上根本没有换魂血玉。” “什么?”高屹惊魂之下脚步虚浮。 “换魂血玉其实是药王谷的禁药,它不能使人移魂换魄,只会让人忘却所有的记忆。” 溯日深深地看了高怀谦一眼:“请转告你父亲,他没有选错。对方根本就是在骗他。” 高怀谦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竟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多谢韩大哥如实相告。” 高怀谦走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采星抱着三缺一蹲在椅子上,忽然开口:“大哥,那个高公子是不是快死了?”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别胡说。” 采星说:“我没胡说。他身上的光很弱,像快要灭的蜡烛。” 韩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他,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道高公子的沉疴难愈,随便一场风寒都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如果,如果有一味极滋阴润肺的药就好了。她心中其实是另外有一个药方的,只是少了一味药材,偏偏她又不记得那味重要的药材叫什么名字了。 花伯站在窗边,看了采星一眼,又看了看门外高怀谦离开的方向。溯日没有说话,折月也没有。 过了一阵,折月开口问道:“娘,您说的那个药炉,在哪儿?” “藏书楼。” 提到藏书楼,韩老夫人想到几本医药孤本,立即笑眯眯道:“二丫,明天你随我去看看吧。” 折月不明就里,点了点头,只是不知为何背脊一阵发凉。 夜深了。 高府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韩老夫人和采星早早就睡了,折月也说累,回了客房。 溯日的房间在韩老夫人隔壁,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枚铜钱。 铜钱是去年朝廷新发的制钱,市面上到处都有。但能把铜钱打出那种力道的人,不会太多。 花伯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溯日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花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个人的手劲很大,而且准头极好。能在雨幕里同时打中三个地方,不是一般人。” 溯日问:“赵松?” 花伯点了点头:“最大可能就是他。” “他是怎么做到的?”溯日问,“一直跟在我们身边,一到紧要关头就出手,平时却悄无声息,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花伯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上次去抚西买桐油的路上,他们用溯日作饵,想引赵松出来。那场危机是假的,赵松没有现身。 花伯当时以为他看穿了他们的计划,所以没有来。可现在再想,也许不是看穿了,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假的。他知道溯日不会有危险,所以不需要出手。 “他能分辨真假。”花伯说,“不是判断,是知道。就像采星能感觉到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一样。” 溯日没有说话。 花伯又想了想,说道:“还有一种可能。他就在我们身边,在明处,不在暗处。所以我们感觉不到他。” 溯日抬眼看他。 花伯把身边的人过了一遍。周老六,码头的工头,书院的叶规,镇上的张三全、李老伯、赵老头……没有一个人像赵松。年纪不对,身量不对,脸更不对。 但花伯知道,入剑门的人最擅长的不是剑,是藏。藏自己的气息,藏自己的行踪,藏自己的脸。一个人如果想藏,他可以藏二十年,让你天天跟他打照面都认不出来。 溯日说:“如果他真的在我们身边,他总要吃饭,总要睡觉,总要跟人说话。一个人不可能二十多年不露出一点破绽。” 花伯没有接话。他想说赵松可以。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想承认。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花伯站起来,忽然开口:“大爷,有人在暗中盯着高家。不止一拨。” 溯日看着他。 “刚才我在高府外面转了一圈,发现了几个人。不是高家的护院,也不是普通的路人。他们的位置选得很好,能看见高家的侧门和后门,又不会被人注意到。”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们就走了。” 溯日想了想,说:“这些正好拿来用。” 花伯看着他。 “赵松一直在暗处,我们找不到他。但他不会看着我出事。”溯日说,“上一次他出手,是在我有危险的时候。这一次,如果我有危险,他还会出手。” 花伯明白了。“你想用那几个人做饵,引他出来。” 溯日没有否认。“他们是太后的人,要的是我娘的命,也不会放过我。只要他们动手,赵松就会出现。” 花伯沉默了一会儿。“太冒险了。” “不会有危险。”溯日说,“你在暗处,赵松也在暗处。两批人互相盯着,谁都不会先动手。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觉得有机会。” 花伯知道溯日说的是对的,这是找到赵松最好的机会。但他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踏实。 他活了大半辈子,信过很多东西,最后发现最信得过的只有自己的直觉。 “那就试试。”他说,“但有一条。如果情况不对,你不能逞强。” 溯日点了点头,把那枚铜钱收进怀里。 第一百三十章 百薇快跑 第二日清晨,客院的饭厅里摆着一桌早饭。 高家备的是渊州口味的吃食,鸡丝粥,虾油酱菜,小笼包子,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韩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边的粥没动几口,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神发直。 采星最先发现不对劲。他啃着一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抬头看了韩老夫人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含糊不清地说:“娘,您怎么不吃?” 韩老夫人没听见。 采星提高声音喊了一声“娘”,她这才回过神,“啊”了一声,问他什么事。 采星说:“您怎么不吃?” 韩老夫人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粥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折月放下筷子,看着韩老夫人。溯日也放下了筷子。 “娘,您昨晚没睡好?”折月问。 韩老夫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想了半天才开口。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很奇怪的梦。”说完她又摇摇头,“不是一个梦,是好多梦,梦和梦重叠在一起,很混乱。” 好奇宝宝采星立即发问:“是您上次说的耳朵里住小人,他驱除小人没成功,最后发现耳中人就是自己的那种吗?” “不是。”韩老夫人想了想,“这些梦很真实,好像就是我丢失的记忆。可又荒唐的很,我身边那只红色的狐狸竟然会说话,它对我说,‘爱老虎油’。” 韩老夫人笑了起来:“‘爱老虎油’是我家乡某个省的俚语,意思就是‘我爱你’。” “一只狐狸对我说‘我爱你’你们觉得荒唐不荒唐。”韩老夫人看向桌上的几人。 “荒唐。”采星最捧场,点头如捣蒜。 折月则是看了溯日一眼。 “还有吗?”采星吃掉一个小笼包问。 “有。还有好大火,在一个山谷里燃烧,这个山谷是我长大的地方。还有在喊百薇。” “百薇……”韩老夫人想了想,“这应该是个人的名字。好像……喊的是我一样。那个声音喊得很急,像是出了天塌下来的大事一样。” 溯日、折月、花伯皆在韩老夫人的言语里渐渐变了脸色。 只有采星依旧好奇:“百薇是娘?那后来呢?山谷......” 折月一个毛栗子敲在采星的头上:“不许再问,吃饭。” 采星捂头不解二姐突然的暴动。 “后来......”韩老夫人垂着眼,声音越来越轻。 “那些人穿着一样的衣裳,手里拿着刀,见人就砍。药罐碎了一地,药汁混着血流了满地。火从炼丹房烧起来,蔓延到整个山谷,到处都是哭声喊声。有人在喊‘百薇快跑,百薇快跑’。” 那样着急,那样撕心裂肺,那个声音一直喊一直喊,喊到她醒过来还在耳边响。 饭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音。 折月伸手握住韩老夫人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采星终于发觉不对劲,他把自己的粥碗推到她面前,说:“娘,您喝口热的。”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粥碗,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溯日:“药王谷是不是真的在一夜之间被人灭谷了?” 溯日移开视线,点头:“是。” “所以,昨晚我梦到的那些事是真的?” “狐狸真的会说话?哎哟。”毫无疑问,采星又挨了折月一记敲打。 韩老夫人喃喃自语:“人不会无缘无故梦见没见过的事情。那些火,那些血,那些喊声,都是真的。” 她又想起那声“百薇,快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出声,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采星慌了,赶紧掏出帕子递过去,说:“娘,您别哭了,您一哭我也要哭了。” 韩家三个孩子从没见过韩老夫人这样。在家里她永远是笑呵呵的。 堵赵有财的门,跟采星抢金子,和花伯拌嘴,她的眼泪是稀缺物件,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现在她坐在那里,眼泪往下淌,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比大哭还让人难受。 折月扶着韩老夫人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喊了一声“娘”,后面的没说出口。 溯日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 花伯站在门口,别过脸去,看着廊外的天。 韩老夫人自己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溯日:“是谁干的?我要报仇!” 溯日哪敢如实相告说是太后干的,只说:“还没查清楚。” 韩老夫人看着他,又追问了一遍。 溯日说:“有些线索,但还不确定。等查清楚了会告诉你。” 韩老夫人知道溯日没说实话,也知道他要是不肯说,那绝对怎么威胁也不会说的。 停了片刻,她目光紧追着溯日:“你怎么这么清楚药王谷的事?还知道换魂血玉是药王谷的禁药这回事?” 面对韩老夫人紧逼的目光,溯日沉默了一会才说:“一部分是我和花伯这些年查到的,一部分是程润之告之的。”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说:“润之又如何清楚药王谷的事?” “他也是药王谷的人。”停了一下,溯日又补了一句,“按辈分,他应该叫您一声‘姑姑’。” “姑姑?” 韩老夫人靠回椅背上,说:“难怪那孩子一见面就待我亲近,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那个常叔问我记不记得药王谷的事。原来他们见我是老熟人,而我见他们却是陌生人。” 她又问:“所以常叔也是药王谷的人?” 溯日点头。 韩老夫人瞪了一眼溯日:“你不早说,早说了我就能多问问润之关于药王谷的事了。不过没关系,等回离江时咱们先去趟信川府,与他好好聊聊。这样说来,他逢年过节是不是要给我磕头,我还要给他红包?” 溯日不知道韩老夫人思维为何会突然跳得那么快,他只能顺着说:“即便他是您侄子也没有逢年过节就磕头的道理。” “说的也是。除非他娶二丫,磕头改口叫我岳母大人。” “娘!”折月又羞又恼,刚才还悲伤难以自抑,怎么又变成了日常催婚? 韩老夫人摆摆手:“好了,我不催你。”她看向溯日,“润之为什么见我没叫我姑姑?” 溯日:“是我让他先不要认的。” 韩老夫人:“为什么?” 溯日说:“怕您想起来,又怕您什么也想不起来。” 韩老夫人皱眉:“那,那个百薇又是谁?” “是你。你原名苍百薇,是药王谷谷主苍甘遂的妹妹。” “我是苍百薇?”韩老夫人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我是苍百薇?我是苍百薇?我是苍百薇?”她喃喃重复了三遍。 “不对。”她晃晃脑袋,“我是韩仙师。我记得我是从一个很大的宗门来的,大殿里站满了人,整整齐齐地排着队。我走进去,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通道,躬身行礼,齐声喊我韩仙师。”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画面和那些声音。 “我没有生活在山谷,我生活在高楼大厦。” 她如梦呓般自言自语。 “我记得我坐过会飞的大鸟。不,不是大鸟,是铁做的,翅膀不会动,但能在天上飞。” “我记得窗外的云,记得底下的房子越来越小,记得那个座位软软的,坐下去会弹起来。我到现在都记得屁股坐在那上面的感觉。” “我还记得自己坐过会跑的长蛇。也不是蛇,是铁做的,一节一节的。” “我记得窗户是透明的玻璃,风景往后退,我记得对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冲我笑。” 她越说越快,像是在证明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不是苍百薇,我是韩仙师。苍百薇是药王谷的人,韩仙师是宗门的人。我不是她,我是我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采星喊了一声“娘”,她没听见。 折月站起来,溯日也站了起来。 韩老夫人双手抱着头,大喊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潜伏 韩老夫人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沉的。她睁开眼睛,看见帐顶的福字暗纹,才想起来,这是在高家。是渊州,不是离江。 “老夫人醒来了!”这嗓门,这动静,整个认识的人里找不出第二个。 韩老夫人偏过头,周老六正趴在床沿上,脸都快怼到她枕头边了,那表情又惊又喜,像是捡了银子还没来得及揣进怀里。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他怎么会在这,而是自己是不是已经回了离江。 “老夫人,您可算醒了,您再不醒,我可没法跟镇上几百口人交代了。”周老六搓着手,声音大得屋顶都在震。 采星从周老六身后挤过来,趴到床的另一边,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上上下下把韩老夫人打量了一遍,好像要确认她是不是还齐全。 “娘,您头疼不疼?”韩老夫人摇了摇头。 “口渴不渴?”韩老夫人又摇了摇头。 采星想了想,又问:“那您饿不饿?”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你先别问,让娘缓缓。” 采星立刻闭嘴,但嘴闭了不到三息又张开了:“娘,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叫大夫?” 韩老夫人还没接话,折月从采星身后伸出手来,把采星的脑袋往旁边拨了拨,像拨开一株挡路的草。 “娘,您感觉怎么样?”她温声细语地凑到面前来。 韩老夫人仔细感受了一下:“没事,就是头有点沉。”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折月伸手扶了她一把,把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背后。 韩老夫人靠上去,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溯日呢?” “大哥跟花伯出去了,办点事,很快就回来。”折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韩老夫人腰侧。 韩老夫人没追问。反正大儿子经常跟花伯干一些她不知道还不告诉她的事。 她看向周老六,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老六立刻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宣读什么重要公文。 “老夫人您不知道,您被人劫走的事情,整个离江镇都知道啦!镇上就跟炸了锅似的,一个个摩拳擦掌要来救您。要不是我拦着,说会被官府当做暴动镇压,几百号人就冲渊州来了。最后,大家伙儿商量来商量去,推了我做代表,让我无论如何要把您安全地带回去。” 韩老夫人靠在枕头上,听完这番话,嘴角慢慢翘起来。“没想到我这仙师威名,在离江镇还真不是白叫的。” 采星在旁边猛点头:“娘,您可厉害了。又是韩仙师,又是药王……” 折月一把捂住采星的嘴巴,将他推开:“正厅里有点心,快去吃。” 采星嘟嘴:“娘还躺着呢,我没胃口。” 韩老夫人笑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我不是在和你们吃早饭吗?怎么到床上来的?” 折月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松开,若无其事地把被角又掖了掖。“您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吃了早饭又来补了个觉。” 韩老夫人看着她,将信将疑。 折月迎着她的目光,没躲,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看回去。 韩老夫人认真回忆了一番,也想不起自己怎么吃饭吃到床上来的,但又见二丫神色如常,料想应该就是这样了。 见韩老夫人疑窦尽消,折月的手指悄悄收拢,捏住了自己的袖口。 周老六凑上前一步,笑嘻嘻问道:“老夫人,您什么时候能回去?我好跟镇上的人交差。” 韩老夫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快去换洗一下吧,全身脏得没眼看了。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不管是骑马还是坐船都不会脏成这样子吧!” 周老六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泥污,鞋子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在离江时就弄脏了,没来得及换,又一路赶路到这里来。”说完,他转身出去去找府里的丫鬟要热水去了。 过了一会,韩老夫人想起了昨天说要带折月去藏书楼看医药孤本的事。 “走走走,还有正事没干呢。”她说着就要下床。 折月拦住她:“娘,您先别急。” 韩老夫人反问她:“你忘记我们说的事了?” 折月心中一紧,面上不显:“什么事?” “去藏书楼看书的事。” 原来是这事。折月悄悄松了口气。 韩老夫人小声道:“那些书不能带走,可我又不想抄,字实在太多了。但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以先把内容记下来,等回了离江,再口述给春分抄写。这样我不用费脑子记,书也有了。” 折月听完,嘴角弯了一下:“娘,您倒是会省事。” 韩老夫人理直气壮:“我这不是省事,是知人善任。” 折月笑着摇了摇头,问采星:“你去不去?” 采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最怕看书,一看书就犯困,比迷药还管用。” 折月叮嘱他:“乖乖待在高府,不要一个人出去。” 采星点头,应得很爽快:“知道了。” 折月和韩老夫人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采星抱着三缺一坐在门槛上,三缺一盯着院子里的光斑看。风吹过来,三缺一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采星肘弯里。 没过多久,周老六从厢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他在采星旁边蹲下来:“老夫人呢?” “和我二姐去看书了。” “我周老六最不喜欢的就是看书了。” 采星立即点头附和:“我也是。” “渊州城我还没看过,难得来一趟,总不能白来。”周老六问采星,“要不我们俩一起去逛逛?” 逛街。采星最喜欢了。 可二姐刚说什么来着?——不要一个人出去。 采星想了想,二姐说不要一个人出去,但两个人一起就不是一个人了。他觉得这个逻辑没问题,就点了点头,抱着三缺一站起来。 两个人一拍即合,明明可以光明正大走大门出去,偏偏二人跟做贼似的从后门悄悄地溜。 采星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刚溜出后门,花伯和溯日就从大门回来了。 溯日询问了府里的下人,得知韩老夫人已经无事,且已去了藏书楼,便放下心来,一心处理眼前的事。 他从韩老夫人房里取了东西后独自出了门。 跨出大门口时,他问了门房一句,渊州的特产都有哪些。 门房好一通介绍,香料、茶叶、果脯、玉器、泥塑、木雕等等,而这些东西基本都在渊州城的三元桥那一带售卖。 溯日道了谢,不徐不疾往三元桥的方向而去。 已经入冬,天黑得早,日光渐渐暗下来,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花伯隐在暗处,蹲在墙根,整个人融进墙角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蹲着一个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三元桥 三元桥说是桥,其实是一片街市。 桥是石头砌的,横在一条不大不小的河上,桥两头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香料铺、茶叶铺、果脯铺、玉器铺,还有摆摊卖吃食的,馄饨、糖糕、炙羊肉,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周老六和采星从桥东头开始吃,吃到桥西头的时候,采星手里已经多了两串糖葫芦、一包糖炒栗子和一个泥人。 泥人是周老六掏的钱。 采星看上了摊子上一个彩绘泥虎,巴掌大,黄底黑纹,画得不算精致,但虎头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怪有趣的。 采星蹲在摊子前面,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肚皮,又翻回去看脑袋,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笑得一脸喜气:“五十文。” 采星把泥虎放下,又拿起来,摸了又摸,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翻过来倒过去,倒出两文钱。 对,离江镇气运之子,信川府韩大东家幼弟,陈国圣童,韩采星全部家当就是两文钱。 摊主看着那两文钱,没说话。 周老六在旁边嚼着糖糕,腮帮子鼓鼓的,低头一看,嗤了一声,不得不替名头一大堆,实则是个穷光蛋的采星付钱。 摊主笑得见眉不见眼地把钱揣进怀里,又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纸盒,把泥虎装进去,递给采星。 采星抱着纸盒,又看了看手里那两文钱,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一文递给周老六:“还你的。” 周老六望着采星那看起来聪明伶俐的脸蛋,叹了口气:“你自己留着吧。” 采星把那文钱郑重其事地放回荷包。 “回了高府记得跟你二姐说,让她还我钱。”周老六把最后一口糖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采星抱着纸盒,嘴里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知道了。” 三缺一趴在他肩头,小爪子抓着他的衣领,黑豆似的眼睛盯着街边一个卖烤肉的摊子,吱了一声。 采星撕了一小块糖葫芦上的糯米纸喂它,三缺一闻了闻,没吃,继续盯着烤肉。 “它想吃肉。”采星说。 周老六看了看三缺一,又看了看烤肉摊子,叹了口气,走过去买了两串。 一串给采星,一串撕成小块喂三缺一。三缺一叼着一块肉,趴在采星肩头啃得满嘴油光,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周老六边走边絮叨。 一会儿说这渊州的吃食比离江贵多了,一会儿说这街上的姑娘穿得比信川府的好看,一会儿又说高家院子真大,不知道值多少钱。 采星听不太明白,也不在意,周老六说他的,他吃他的。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前面的人群忽然乱了。 有人在喊“快跑”,紧接着就是桌椅翻倒的声音,碗碟碎了一地,几个摆摊的推着车往后躲,行人往两边跑,街面上一下子空出一大片。 采星踮起脚尖往那边看。五六个黑衣人围着一个穿靛蓝衣裳的人,刀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个人侧身避开,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反手架住劈下来的刀锋。 采星认出了那身衣裳,认出了那把短刀,也认出了那个人。 “是大哥!” 他把纸盒往周老六怀里一塞,迈腿就要往前冲。 周老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采星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采星急了,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手,周老六不放,把他拉到路边一根拴马的石柱后面,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 “你上去能干什么?”周老六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街面上那些黑衣人的刀,“人家一刀砍下来,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采星说:“可我大哥在被人打!” “你看不出来吗,那些人的功夫,你大哥能应付。你上去只会添乱,他还要分心照顾你。”周老六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没有松开,“你想想,你要是被抓住了,你大哥是救你还是不救你?” 采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觉得周老六说得有道理。 “那怎么办?”他问。 周老六没回答,眼睛往街两边扫了一圈。香料铺子,茶叶铺子,布庄,酒楼。 他的目光在香料铺子门口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对面的酒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他松开采星的肩膀,猫着腰往香料铺子跑,采星抱着三缺一跟在后面。 周老六冲进铺子的时候,掌柜正站在门口看热闹,被他撞了一下,差点摔倒。 周老六没空道歉,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数都没数,全拍在柜台上。 “你店里的香料,磨成粉的那种,我全要了。” 掌柜愣了一下,看了看柜台上的银子,又看了看周老六。 周老六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额头上全是汗。 掌柜没再多问,转身从架子上搬下几个大陶罐,又从小库房里搬出几个布袋,堆在柜台上。 周老六把陶罐往怀里一抱,又拎起两个布袋,朝采星喊了一声跟上,往对面酒楼跑。 采星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纸盒早不知道扔哪了。 酒楼二楼的窗户正对着桥面。 周老六把陶罐和布袋放在窗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还在打,五六个黑衣人已经倒了一半,剩下的还在缠斗。 周老六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黄褐色的粉末,他闻了一下,是花椒和辣椒磨的粉。 又打开另一个,是浅黄色的姜黄粉,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香料。旁边还有几种磨好的香粉,都是店家配香囊用的,气味浓烈,闻着呛鼻子。 周老六把陶罐和布袋都打开,对采星道:“你拿碗舀,我喊你就往下面洒。” 采星点头,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个碗,蹲在陶罐旁边,舀了满满一碗。 溯日被逼得往桥栏杆那边退了几步,花伯在暗处攥紧了拳头,还是没有动。 周老六朝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底下的溯日耳朵一动,弹退两步。 采星站起来,把碗里的粉末往外一扬。黄色的粉尘在灯光下散开,像一片雾,落在那几个黑衣人头上。 周老六也抓起一把香粉往下洒,辛辣的气味一下子炸开了。 黑衣人被呛得睁不开眼,有的捂住鼻子往后退,手里的刀胡乱挥舞,有的蹲下来咳嗽。 溯日没有犹豫,刀锋连点几下,封住了几个人的穴道。 剩下两个见势不对,转身想跑,周老六又洒了一把姜黄粉,黄雾糊了他们一脸,脚步乱了,溯日追上去,一人一掌,两个人也软倒在地。 街面上安静下来。摆摊的躲在车后面探出头看,行人站在远处张望,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第一百三十三章 皇帝的人 周老六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采星把碗放下,抱着三缺一往楼下跑。周老六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柜台上没来得及拿的那几罐香料也拎上了。 花伯从巷子里走出来。他走到那几个黑衣人面前蹲下来,一手捏住一个人的下巴,另一只手伸进嘴里,摸了一下,从牙缝里抠出一颗黑色的药丸,丢在地上。又去摸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周老六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溯日面前,脸上带着邀功的笑。“镇丞,我刚才那一手怎么样?” 溯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好在你听懂了我口哨里的提醒,要不然……嘿嘿。” 周老六往前凑了一步,指着地上那几个已经被制服的杀手说:“要不是我和采星,这几个人您还得多费一番手脚呢。” 花伯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攥着几颗黑药丸,走过来,看了周老六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开了。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嫌弃,但懒得说。 周老六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挠了挠头,不解道:“花伯您这眼神是什么意思?难道刚才我还不够急智吗?” 花伯根本不想理他,坏了他计划的傻大个。 采星抱着三缺一蹲在路边,看着地上那几个黑衣人,又看了看溯日:“大哥你没受伤吧?” 溯日摇了摇头:“没事。” 他蹲下来捏住一个人的下巴,看了看他的牙。那人的牙缝里有一个小小的空洞,是藏药丸的地方。 采星不解:“大哥,你为什么要把他们嘴里的糖丢掉?” 周老六拍拍他的肩膀:“那是毒药,咬碎就死的那种。” 溯日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带走。” 花伯点头。 溯日转过身,拍了一下周老六的肩膀:“今天的事,多谢。” 周老六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镇丞您客气什么,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护住了您就是护住了离江镇的平安。护住了老夫人,就是护住了离江的风调雨顺。” 采星不高兴:“那我呢?” “你也要护,二小姐也要护,韩家一家人全是我们离江镇的宝。” 采星咧嘴笑了起来。 赔付了街边小贩的银子,四人一起押着那几个人往河岸边偏僻的地方走。 河岸边的风比街上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那几个黑衣人被按着跪在河滩上,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往旁边吐着嘴里的血,没有一个肯开口。 花伯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刚才这几个人从高家开始,就一路跟着溯日,却迟迟不动手,还是溯日主动逼他们现身的。 周老六蹲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抱着三缺一,三缺一被他箍得有点紧,吱了一声,他松了松手。 采星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抱着那个装泥老虎的纸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回来了。 溯日站在那几个黑衣人面前,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了没有人要开口,才从怀里掏出几个纸包。 溯日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药粉。他蹲下来,捏住一个人的下巴,把药粉倒进他嘴里。 那人挣扎了一下,被他按住了喉咙,药粉咽了下去。 他又打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人一包,不多不少。 花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依次给他们灌了一口,帮他们把药送下去。 周老六看着溯日手里那几个空纸包,小声说:“镇丞,您这药,不会是老夫人炼的吧?” 溯日点头。 周老六幸灾乐祸起来:“你们几个可要遭罪喽!老夫人的毒药只有你绝对想不到的稀奇古怪。” 采星虽不知道纸包里的毒药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必须离远点。他将三缺一从周老六手里抱回来,退到三丈外,蹲在一棵杨树下静候。 这次的毒药其实并不怪,就是泻药。只不过药效比普通的强很多倍,而且见效奇快。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几个黑衣人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皱眉,然后是额头冒汗,接着是捂着肚子弯下腰,有一个直接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嘴里发出低沉的呻吟。 黄褐色的水渍从他们身下漫出来,顺着河滩的石缝往下流,根本控制不住。 一个接一个,像被人拧开了水闸,停都停不下来。那股污浊的气味混着河风飘过来,熏得人站不住脚。 几个人脸涨得通红,有的咬着牙拼命忍着,忍不到片刻又泄了,有的已经顾不上脸面,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这些年受过的苦训、挨过的打、扛过的刑,没有一样能让他们应对这种光景。 什么尊严,什么硬气,在这一刻全都冲进河里去了。 河滩上的气味实在是太不好闻了,一向不拘小节的周老六都嫌恶地退到采星身边。 溯日与花伯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护住口鼻,不远不近地看着狂泻不止的几人。 终于,其中一个人撑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说,我说。” 溯日看着他。 那人喘着气,边泻边说:“我们是奉命来保护你的。” 溯日眸光一闪:“奉谁的命?” “皇上。” 不远处的周老六听到“皇上”两个字后,瞪圆了双眼。 溯日沉声问道:“皇上为何要派你们来保护我?” 那人摇头,身下又是一股温热传来,说道:“我们也不知,只是奉命行事,别的一概不知。” “从信川开始就一直跟踪高家的那伙人是不是也是你们的人?”溯日随即问。 “不是。” “威胁高仲和的人呢?” “也不是,他们都是太后的人。” 河滩上安静了一瞬。周老六没听懂,看了看采星,采星也在看他,两个人脸上都是茫然。 花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神色复杂。 溯日没有再问。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那几个人,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往岸上走了几步,站在河边。 花伯走到他身后,低声问:“可信吗?” 溯日没回头。“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先带回去。” 花伯点了点头,转身去处理那几个黑衣人。 周老六凑到采星身边,小声说:“皇上派来的,保护你大哥的,你听懂没有?” 采星摇头。“我也没听懂。” 周老六说:“但听起来不像坏事。” “不过……太后又是怎么回事,她凑什么热闹?” 采星哪知道,他只感觉大哥很不高兴。 保护和刺杀,大哥都不喜欢。 “解药,能给我解药了吗?”那人向前爬行了一段,终是虚脱软瘫动不了。 周老六突然想到一件事:“老夫人是被绑来渊州的,应该不会带有解药吧。” 河岸寂静下来,只有噗呲噗呲声此起彼伏。 第一百三十四章 都不容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五章 归期 准备回离江的前一天早上。 韩老夫人搭上高怀谦的手腕,指腹按在寸口,停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脉象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不像刚来时候那样细得几乎摸不到,但还是弱,像冬天快要断流的溪水,底下还有水在淌,只是淌得不急。 她又看了看高怀谦的舌苔,问了这几日的咳喘和睡眠。 高怀谦一一作答,说夜里还是会咳,但不像以前那样一咳就停不下来。 昨天傍晚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完之后喘了一阵,歇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韩老夫人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写好的方子,递给站在床边的高屹。 “这是调整过的新方子,以后按这个吃。” 高怀谦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遍,又把方子折好,放在枕边。 “老夫人,晚辈不知道该怎么谢您。这份恩情,晚辈记下了。将来老夫人但凡有用得着高家的地方,只管开口。” 韩老夫人不在意地挥挥手,“你是个好人。救好人有好报。” 高母站在旁边,又开始掉眼泪。她用手帕捂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压着声音,怕自己哭出声。 韩老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爱流泪的病,也得治治。” 高母愣了一下,把手帕从眼睛上拿开,眼泪还挂在脸上。“老夫人,我这是病?” 韩老夫人点头:“你这是心胆气虚,镇不住情绪,才会动不动就哭。” 高怀谦忙问:“那该怎么医治?” 韩老夫人想了想:“多听乐曲之类的,最好是欢快的那种。” “这......能行?”高母狐疑。 “怎么不能?想来高府不缺钱,平时养生的药膳你没少吃吧?”韩老夫人问。 高母点头,府医会随季节变化给她更换药膳配方。 “那你就试试我的办法吧,多听听乐曲,让乐曲按摩你的脏腑。你会有惊喜的。” 高母依旧存疑,高怀谦却觉得可行,他问:“怎么个听法?” “每天听两次,一次半个时辰。江南丝竹、胡笳十八拍这些都可以听。”韩老夫人说道。 高怀谦点点头,记在心里。 韩老夫人看向高母,说道:“都是做母亲的,其实我理解你的担忧。但你想想,你儿子天天看见你哭,心情能好吗?他心情不好,病就难好。所以,哪怕你不相信我,为了你儿子你也试试我说的法子吧。” 高母听得愣住了,眼泪也不掉了,用手帕擦了一把脸。“我……听您的。” 高怀谦看向韩老夫人,面带感激:“谢谢老夫人,您跟我说的那些养护的法子,我都会照做。我娘,我也会看着的。您放心。” 韩老夫人点了点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的病我会放在心里,等回去了,我再好好琢磨琢磨,看能不能让你真正好起来。” 此话一出,高母差点又哭了。 正院书房内,高仲和与溯日正在饮茶。 得知韩家几人准备明日回离江,高仲和想劝他们多留些日子。 溯日看着他:“高老爷,从高家开始追查换魂血玉那天起,太后的人就盯上了这条线。你们查到韩家,太后的人也查到了韩家。现在韩家在离江,太后的人就盯在离江。韩家在高家,太后的人就盯在高家。只要韩家在高家住一天,高家就多一天的风险。太后不会对高家怎么样,但你应该也不会想跟她结这个仇。” 高仲和的手指停在茶杯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韩镇丞,这件事是我一意孤行。当初是我让人去查换魂血玉,是我让人顺着货郎的线索找到离江,也是我让高屹把老夫人请来。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 他抬起头,看着溯日。“老夫人来这里,不是做客,是被我绑来的。我甚至还差点鬼迷心窍答应那人的条件。” 停了一下,他道:“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这份愧疚,我不能不认。”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推到溯日面前。 “这是高家商号的信物。凭这块牌子,可以在高家任何一家商号支取银两、调动物资、调用人手。”他顿了顿。“我知道这点东西补偿不了什么。但这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溯日看着那块玉牌,没有推辞。他伸手拿起来,收进怀里。 “高老爷,你当初查换魂血玉,是为了救你儿子。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他站起来,拱手。“明日一早,我们启程。” 高仲和也站起来,还了一礼。他没有再留。 偏院的门推开时,一股浑浊的气味还没散尽。窗户开了一整天,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门板吱呀吱呀地响,还是有味道。 六个人瘫在草席上,脸色蜡黄,嘴唇发干,眼窝凹进去,整个人像被人抽干了。 有的闭着眼,有的半睁着,目光涣散,盯着房梁上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的缝。 有一个人侧躺着,蜷着腿,手搭在自己膝盖上,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呼吸很浅。 这两天一夜,他们把肚子里能拉的东西都拉空了,灌下去的粥和水还没在胃里停留够功夫就冲了出去。 溯日站在他们面前,看了一会儿,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溯日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说是皇上派来保护我的。这话是你们自己说的,信不信在我。但我暂时打算信。”他顿了顿。“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听我调令。至于怎么跟皇上交代,那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没有人说话。 “你们已经暴露了。”溯日说,“太后的人知道你们在这里,知道你们是谁的人。你们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隐在暗处。一个暴露了的暗卫,回去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你们自己掂量。” 墙角那个抬起头,看了看身边几个人,又看了看溯日。他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躺着的人也睁开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 第一个点头的是墙角那个。 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接着是躺着的那个,他眨了一下眼,又闭上了,算是默认。 其他人陆续有了反应,有的抬了抬下巴,有的嗯了一声,有的什么都没做,但也没有反对。 第一百三十六章 偶遇 客船在澜川河上走得不算快,船老大说这个季节水浅,不敢走太快,怕搁浅。 韩老夫人刚开始还颇有兴致站在甲板上,看一看两岸的风景。只是没多会便被河风吹了个透骨凉,扭头回了舱。 舱里那六个人挤在角落里,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舱壁。 几天前他们是训练有素的皇家暗卫,现在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还没缓过来。 韩老夫人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人,又从最后一个人扫回来。六个吃皇粮的人被她的目光扫得有些发毛。 “你们吃得多吗?” 韩老夫人并不知道这几人的来历,溯日只说家里要多几个长工。对于长工,家里可是要管吃管住的。 没有人敢答话。 最后还是墙角那个最先点头的人。姓陈,大伙儿叫他陈九。 他看了看身边的人,见没人吱声,只好硬着头皮答:“回老夫人,我们饭量不大。” “不大是多大?” “平常一顿两碗饭。” 韩老夫人算了一下,眉毛拧起来,转向折月:“二丫,这又多六张嘴,不仅圆啾要辛苦,你赚钱养家的担子也更重了。” 折月笑了笑:“放心吧,咱家吃不穷。” 周老六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一亮,凑到折月跟前,搓了搓手:“二小姐,说到银子,前几天在渊州逛街,我给采星买了不少东西,那些香料、泥老虎、糖人,一共花了好几两。您看,是不是……” 折月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丢给他。“够不够?” 周老六见钱眼开,何况还是一百两的巨款,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够了够了,二小姐大方。” 韩老夫人没听周老六和折月的谈话,她只对眼前这六个长工发愁。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韩家房间也不够住了,她叹了口气。“溯日,咱家用得着这么多人干活吗?” 溯日点头:“用得着。”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花伯:“老花,是不是你想偷懒?” “没有的事,老夫人。” 韩老夫人忽然眼睛一亮。“实在没活干,就都来试药吧。正好最近我炼了些新药,还不知道药效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舱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陈九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旁边那个姓赵的,之前一直闭着眼装睡,猛地睁开眼,瞳孔都放大了。 其他人也差不多,有的嘴唇在抖,有的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可以不怕死,不怕刑,不怕打。但他们怕韩老夫人的药。 那两天的泻药,已经把他们从人变成了鬼。尊严、体面、硬气,全拉进河里冲走了。 陈九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溯日面前。 其他五个人像是被绳子拽了一下,跟着全跪下了。 动作整齐,声音干脆,甲板都震了一下。 “镇丞,您让我们干什么都行,就是别让我们试药。”陈九的声音有些发紧,嗓子还是哑的,这两天拉脱水拉的。 赵三在旁边猛点头:“镇丞,我什么都能干,搬货、劈柴、赶车,打架……也还行,您开口就行。” “我会修驴蹄。”一个瘦高个说。 “我会养马。”另一个说。 “我账算得快。” “我认得字,会写公文。” 六个人争先恐后地报自己的本事,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生怕落在后面。 在周老六看来,这跟花楼里的姑娘争客没什么两样,一个个扯着嗓子喊。 他攥着银票看戏,乐得嘴都歪了。 花伯靠在舱门口,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嫌弃已经写在了脸上。 溯日站在旁边,听完了每个人的本事,慢悠悠地开口:“都起来,别跪了。这还得看你们表现。” 陈九立刻点头:“镇丞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表现。”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生怕点慢了被划到试药那一组。 船开到青阳县的时候,正好是中午。船老大说要靠岸添些东西,顺便让客人下船歇歇脚。 码头上有人上船。 先上来的是一个随从,提着包袱和水囊,往船舱方向走。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带子,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大氅。正是霍朝。 溯日先看见他,在甲板上拱了拱手。“霍公子。” 霍朝抬起头,看见溯日,笑着回了一礼。“韩镇丞,真巧。你们这是从哪儿来?” “渊州。” “渊州?那边出了什么事?” “一点私事。”溯日没有多解释。 霍朝也没有追问,转头看见采星拉着折月从船舱走出来,又拱了拱手。“韩大东家,采星小弟。” 折月还了一礼,看了他一眼,问道:“霍公子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霍朝笑了笑,摆了摆手。“前两天在青阳县,上山参观前朝大儒的隐居旧址,下山的时候淋了雨,着了凉。不碍事。” 折月点了点头:“霍公子多保重,天凉了,风寒不是小事。” 霍朝又咳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我身上带着风寒,怕传染,就不过去拜会了。等病好了再登门拜会。” 折月说:“过几日我正好要去趟府城,到时候约霍公子在听雨轩坐坐,上次说的那批新布,有几件事要再商量。” 霍朝点头:“好,到了府城让伙计给我带个信,我过去。” 霍朝往船舱那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痰音。他拿手帕掩了嘴,收了咳,继续往前走。 一个年约五六十的老仆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炉。“公子,刚添了几块炭,您拿着吧。” “二姐,快走快走,等下船开了就买不到烤栗子了。”采星拉着折月快走几步。 老仆闻声不经意地抬头,这一眼正好落在折月身上。然后他的视线就定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折月正被采星拉着往码头走,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头发有几缕散在脸侧。她的背影在人堆里渐渐走远。 老仆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从甲板落到跳板上,从跳板跟到码头。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说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怎么会……那么像?” 他的声音发颤,眼睛久久不能从那个方向收回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归家 船到望春县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偏在西边,把码头上的帆布染成淡金色。 船老大喊了一声靠岸,船身晃了晃,跳板搭上了码头。 韩老夫人先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弯腰从舱里出来。 折月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药炉。 采星抱着三缺一,它睡了一路,刚醒,小爪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 溯日最后一个出来,站在甲板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霍朝没有下船。 他站在船舱门口,披着那件大氅,脸色还是不太好,说话的声音带着鼻音。“老夫人,我就不送了,怕过了病气给你们。” 溯日朝他拱了拱手:“霍公子保重,到了府城好好养病。” 折月也回头说了一句:“霍公子,过几日听雨轩见。” 霍朝点了点头,咳了一声,转回舱里去了。 他们正要走,先前那个老仆从船舱后面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两个纸包,用麻绳捆着,扎得结结实实。 他走到折月面前,站住了,微微弯了弯腰。“韩大东家,这是我家公子让送来的。一点茶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带回去尝尝。” 折月接过纸包,道了谢。 老仆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韩大东家,我在霍家当了几十年的差,最近常听公子提起您。”他顿了顿,“公子说您做生意厉害,信川府的商户,没有不服您的。我一直想见见,今日总算见着了。” 折月笑了笑:“霍公子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 老仆目光在折月脸上停了一会儿,嘴里像是想再说点什么,看了一眼旁边的韩老夫人和溯日,又把话咽了回去,弯了弯腰,退后两步,转身回了船上。 采星抱着三缺一,歪着脑袋看那个老仆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周老六已经把马车找好了,三辆,排在码头上。 车夫都是本地人,跟溯日认识,打了声招呼,帮忙把从渊洲带来的特产往车上搬。 那六个人挤在最后一辆车上,一个挨一个,谁也不敢多说话。 溯日和花伯坐第一辆车,折月和韩老夫人坐第二辆,采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周老六陪车夫坐在车辕上,把那几罐香料抱在怀里,生怕磕了。 三辆车出了码头,沿着官道往离江走。路两边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往下掉。 采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 “娘。” “嗯?” “刚才那个老伯,看了二姐好几眼。不是普通看的,是那种……”采星想了想,“像花伯看药草的那种看。” 韩老夫人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折月坐在旁边,手里的包袱放在膝上,看了采星一眼。 “别胡说。”折月说。 “我没胡说。”采星认真起来,“那个老伯看二姐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折月没有接话,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树。 韩老夫人靠在车壁上,想了一会儿,说:“也许是霍公子让他送的,他怕办不好差,紧张。” 采星摇头:“不是紧张。” “那是什么?” 采星说不出来,嘟着嘴,低头摸了摸三缺一的脑袋。它又睡着了,缩在他膝盖上,像一团毛球。他想了想,又说:“反正不是紧张。” 韩老夫人没有再问。她转头看了一眼折月。 折月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也没有伸手去拢。 马车走了一阵,韩老夫人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采星。 “星宝。” “嗯?” “你钻狗洞出来这件事,想好怎么跟叶山长交代了吗?” 采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心虚,心虚变成了慌张。“娘,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周老六跟我说的,说叶山长气得胡子都在抖。” 采星抱着三缺一的手紧了紧,三缺一被他勒醒了,吱了一声,他又赶紧松开。 “完了完了完了。”他嘟囔着,往后靠在车壁上,眼睛盯着车顶。 韩老夫人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自己想吧。钻狗洞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回来怎么办?” 采星坐起来,看着韩老夫人:“娘,您帮我想想办法。” “我没办法。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那您帮我跟叶山长说说好话。” “怎么说?说‘叶山长,我家采星钻狗洞是为了救他娘,您别罚他了’?” 采星点头:“行。就这么说。” 韩老夫人本来想借机好好教育他一番,可见他眼神清澈似溪流,况且又是因自己的缘故。 伸手摸摸他的头,说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能再钻狗洞了。” “好的,娘。” 马车进了离江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韩老夫人还在车里坐着,远远就听见镇上的人声。声音聚在一起,嘈杂,急切,像过年赶集。 “老夫人回来了!”不知道谁喊了第一声。 “老夫人回来了!”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韩老夫人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巷口站满了人。有的提灯笼,有的端着碗,有的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里伸着脖子看。灯笼的光映在她们脸上,暖烘烘的。 马车慢慢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趴在车窗上往里看,看见韩老夫人,喊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 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齐。 韩老夫人在车里坐不住了,让车夫停下来,掀开帘子站了出去。 她朝众人挥挥手:“离江的老伙计们,我韩仙师又回来啦!”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有人喊“回来就好”,有人喊“老夫人辛苦了”,有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就为了看一眼。 赵老头挤在最前面,手里还端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他来不及吃。“老夫人,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两天,离江镇的茶都不香了。” 张三全站在人群后面,嗓门最大:“老夫人,谁把您劫走的,您说一声,我去把他叉回来!” 韩老夫人笑着摇头,没有回答。 她叫周老六把渊洲带来的特产分给大家。 “都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停留了一会儿,与大家伙聊了一通闲话后,韩老夫人才往家走。 大目早早就把院门打开了,圆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春分站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条抹布。 韩老夫人从车上下来,圆啾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老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韩老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吃什么?” 圆啾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又笑出来了。“老夫人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做。” “炖排骨、蒸鱼,红烧肉。” “嗯,好的!” 韩老夫人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院门外的人。 “你们都回去吧!” 人群里有人答应了一声,又有人说了几句什么,笑声从巷口传过来,慢慢的,散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反将 天刚亮,韩老夫人的房门还没开。 灶房里圆啾已经在忙活了,大目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憨厚的脸。春分在院子里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沙沙地响。 另外六名长工也很忙:一个抢了花伯的活,将药材一片一片捋平整了,一片又一片地铺在架子上;一个在捡院子里的石头铺到老槐树下;还有一个在给槐树剪黄掉的叶子。总之各有各的活,都显得很忙,没有闲下来的人。 书房的门关着。 溯日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 折月坐在他对面,花伯站在窗边,窗子开了一条缝,他透过缝望天。 “太后应该已经确认了。”溯日说。 折月看着他。 “我的身份,娘是药王谷的人。申叔来了,吴于恭来了,缉察司的人来了。她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既是试探,也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绝后患。渊州的事,她也应该已经得到消息。”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下一次,不会再是几个杀手了。以她的权势,要动韩家,不会像之前那样小打小闹。” 折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溯日说:“程润之、柯培伦、郑余远,这些人帮了韩家,她都知道。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皇上知不知道。” 折月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 “皇上那边,我猜他早就知道了。如果没有他的授意,上次流民的事柯培伦不会派郑余远来。” “皇上为什么要派人来保护你?”折月很费解。 溯日淡淡道:“也许我有利用价值。而这个价值又是太后不认同的,他们母子俩应该有了分歧。” 折月沉默。一个要杀,一个要护。这对天家母子,暗地里已经水火不相容了吗? 花伯透过窗缝望天,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折月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你那边,信川府的商会,能调动多少商户?” “要看什么事。” “吃下一批货。安和记的货。” 折月愣了一下。“安和记?” 溯日点了点头。 折月想了想,说:“安和记是做茶叶的,兼着布匹、粮食,规模不小。信川府的商户跟他们有往来,但不是很多。他们的货在信川府卖得一般,价格偏高。如果要吃下他们的货,得压价。” “不是真的要买。”溯日说,“是假意吃下。你放出风声,说信川商会对安和记的茶叶感兴趣,想大批量采购。让他们觉得有生意可做。” 折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想引他们来?” “不是引安和记,是引他们背后的人。” 折月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溯日靠在椅背上,把他这段时日对安和记的调查结果说了一遍。 赵有财在东离山的别院给了申叔住,申叔是太后的人,却自称是苏明远的朋友。 苏明远是安和记的掌柜。安和记的货箱里藏着兵器,是最新改良的军械。 朝廷的军械改良是最高机密,能接触到的人不多。能把这些东西偷出来运到陈国,没有朝廷里的人帮忙,做不到。 折月的脸色慢慢变了。“你怀疑是太后?” 溯日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安和记的发家时间值得推敲。”溯日说,“淑妃成为太后之后,安和记从兖州一间杂货铺,做到了能和晋商比肩的大商号。五年前又成了皇商。没有人在背后撑腰,不可能有这个势头。” 如果安和记后面站的是太后,那军械走私的也是太后。这……怎么可能? 折月摇头:“她是太后,她的儿子是乾国的皇帝。她怎么会助安和记私通陈国?这说不通,完全说不通。” 溯日点头:“我也觉得不可能。可偏偏事情的指向是这样的。要么就是她手下有人蒙骗了她,要么就是她疯了。” 贵为一国太后,亲儿子是皇帝,至高的尊荣,如果还干私通敌国的事,只有疯了这一个解释。 折月反倒镇定下来,她在想。“你想反将她?” 溯日点了点头。 “你让我假意吃下安和记的货,是为了摸清他们与陈国的来往?” “不只是摸清。”溯日说,“你这里只是制造假象,摸清往来的事,我另有人安排。” 折月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试试。但需要时间。” “不急。”溯日说,“你只管按商事来办就行。” 折月嗯了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 采星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喊着一二三。他跑了几步,停下来,又跑了几步,像是在数地砖。 “大哥,二姐,花伯,吃饭了!” 打开门,灶房里的香味已经飘到书房门口了。 早饭摆在饭厅里,圆啾蒸了包子,擀了面条,煮了粥,拌了几碟小菜。样式虽然不多,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连放饭碗的地方都没有了。 杨勉坐在溯日对面,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 韩老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酱萝卜:“杨小哥,码头修的怎么样了?” “快了。”杨勉放下粥碗,“只剩下中游一段化解水流冲击的矶头没有修,等下一批青砖到了,再过四五天就能完工。” “然后呢?”韩老夫人问,“你回京城?” 杨勉点了点头:“工程奏疏提交后,等侍郎审批就能回去复命了。” 采星抬起头:“杨大哥,你回去了,还会再来吗?” 杨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会的。” 韩老夫人提醒溯日:“码头修好了,那些流民,你要记得安置好他们。” “放心吧,娘。” “对了,那些陈国的僧人呢?他们走了没有?”韩老夫人又问。 “没有。”答话的是花伯。 昨天晚上花伯夜探了一番万安寺,又问了茶馆的掌柜。那几个僧人还在,每天早起念经,白天在后院种菜,偶尔下山化缘,和普通挂单的僧人没什么两样。他们像是真的打算长住了。 “这是来了就不想走了吗?”韩老夫人狠狠地咬一口包子,对这群觊觎她小儿子的人非常没有好感。 吃完饭,溯日把陈九几人叫进了书房。进去的时候是六个人,跟着溯日去驿馆时只剩下两人,其他四人不知所踪。 韩老夫人高兴地对圆啾道:“圆啾,今天少煮四个人的饭。” “好的,老夫人。” “娘,您没必要这样。咱家又不缺这几碗饭。”折月对就差把高兴写脸上的韩老夫人道。 “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您知道?”折月反问。 “我知道。”韩老夫人看她一眼,“下一句是,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折月:“……” “我还知道……”韩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成亲老无所依。” 折月:“……” 第一百三十九章 阿旺 傍晚,采星从书院出来,像朵蔫了的喇叭花。 今天在书院他过得非常不好,叶山长不仅罚他站了一个时辰,还罚他抄三遍《千字文》。 娘明明说好要替他求情的,可是她今天根本就没来过书院,她肯定是忘记这回事了。 花伯照常走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条影子。 采星踢着小石子走下坡,看见一个人蹲在巷子墙根底下。正是上次帮他捡书的那个少年。 采星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他。“你怎么在这?” 少年抬起头,看见采星,愣了一下,站起来。“我舅舅在帮人搬货,我等他回家。” “你叫什么名字?” “阿旺。” 采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顺口。“阿旺,为什么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是从鲁地来的。” “哦,你是流民。” 阿旺点头。 “你等你舅舅,那你爹娘呢?” “路上死了。”阿旺手指攥了一下衣角。 采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以后怎么办?” “跟着舅舅。”阿旺说,“舅舅在哪,我在哪。舅舅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在镇上租个房子,让我去书院读书。” 为什么要读书?采星不理解,但他也没说不好。毕竟只要是个人都知道读书是好事。 采星看了他一眼。“你想读书吗?” 阿旺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没读过。” 采星把书袋从肩上拿下来,从里面翻出一本《千字文》,递过去。“这个给你。” 阿旺看着那本书,没有接。“我不认字。” “我教你。”采星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这话,他的书还没读明白呢。但他看了看阿旺,又觉得教人认字好像也不难,就是把字写出来,告诉人家念什么。 阿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笑什么?”采星问。 “没笑。” “你笑了。” 阿旺把嘴角压下去,低下头,接过那本书。“谢谢。” 采星把书袋重新背好。他想了想,问阿旺:“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三缺一?” “三缺一?” “我养的白貂” 阿旺看了看采星。“我还要等舅舅。”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阿旺想了想。“不知道。舅舅说这几天活多,天天要搬货。” 采星有点失望,但他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他朝阿旺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你有空可以来找我玩,我家住在长街和坡街的交叉口,我叫韩采星。” 阿旺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采星走了几步,又回头。“那本书你先看,不认识的字先跳过去,等见了面我教你。” 阿旺又点了点头。 采星突然心情变好了,脚步轻快,书袋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花伯从巷口的墙根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走出去一段路,他快走几步,到了采星旁边。 “采星少爷。” “嗯?” “刚才那个孩子,你认识?” “只见过一次。” 走了一会儿,花伯又问:“你为什么要叫他去家里?” 采星想了想,说:“他不是坏人。” 花伯看了他一眼。采星的判断,他没有怀疑过。但他还是觉得那个孩子不太对。他蹲的那个位置能看见巷子两头,有人来了能提前应对。这不是一个普通孩子会有的习惯。 “你感觉他不是坏人?”花伯再次确认。 “嗯。”采星点头,“他不会伤害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很亲近。就像……认识了好久的朋友。” 见两面就成了朋友?花伯想提醒他小心人心险恶,到了嘴边他又改口。“你把《千字文》给了他,叶山长让你罚抄的三遍,你能默出来吗?” 采星一听,哭丧着脸,喇叭花彻底蔫了。 五日后,码头终于要竣工了。 溯日吩咐周老六:“你去跟各村说一声,明天中午在码头摆流水席,各家各户都来。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周老六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第二天中午,码头上的架子还没拆完,人就已经来了。镇上的人,村里的人,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挤满了码头。 桌板是临时搭的,用木板架在木桶上,铺了一层油布。菜是一盆一盆往上端,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蛋、时令青菜,还有几大锅米饭。 韩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端着碗,看着满码头的人,笑眯眯的。 镇上的人都想挤到她身边来问候两句,圆啾站在前面,朝过来的人摆摆手:“老夫人说了,客气话不必多说,大家吃好喝好她就高兴了。” 坐在韩老夫人旁边的采星忽然站起来。 “怎么了?”韩老夫人问。 “我看见一个人。”采星跑了过去。 人群里,阿旺站在一堆人的后面,手里没有碗,就那么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采星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走,跟我坐一块。” 阿旺被他拉得往前迈了一步,站稳了,看了看采星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我舅舅让我来帮忙搬桌椅,不是来吃饭的。” “搬什么桌椅,先吃饭。”采星拉着他往里走,在桌边坐下。 “娘,这是我朋友,阿旺。” “老夫人。”阿旺有些紧张地行了个礼。 “好好好,坐下吃饭吧。”韩老夫人前几日就听采星提过这个孩子。 模样倒不错,干干净净的一个少年,就是皮肤黑了点。 码头上的流水席吃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人们才慢慢散了。 阿旺帮着搬桌椅,把木板一块一块摞起来,又用麻绳捆好。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手脚利索,像是做过很多次。 采星蹲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问:“你舅舅呢?” “先回去了。” “那你呢?” 阿旺把最后一根绳子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也回去了。” “明天你能来找我玩吗?” 阿旺想了想。“不一定。” 采星有点失望,他抱着三缺一,朝阿旺摆了摆手。 杨勉走的那天,天气不太好,阴着,风也大。 他站在新桥码头边上,看着修好的船坞和堤坝,站了好一会儿。 韩老夫人来送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圆啾做的点心和卤肉。“路上吃。” 杨勉接过包袱,道了谢。他看了看溯日,看了看折月,看了看站在韩老夫人身后的采星和圆啾与花伯。 “老夫人,这些日子,多谢您照顾。” 韩老夫人摆摆手。“谢什么,你帮我们修码头,我们照顾你,都是应该的。” 杨勉眨了眨眼睛,转身上了船。 船慢慢离岸,杨勉站在船尾,朝岸上的人挥手。采星抱着三缺一,也朝他挥手。 船走远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江面上。 “圆啾,今天可以再少煮一个人的饭。” “知道了,老夫人。” 看见大哥张嘴,折月来不及阻止,就听见他说道:“娘,您没必要这样。咱家又不缺这碗饭。” 然后,韩老夫人看了溯日一眼:“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折月连借口都没找一个,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让大哥独自去面对娘借着由头的催婚吧! 第一百四十章 画像上的女子 霍朝又来了。三辆马车停在韩家门口,巷子堵了大半。 第一辆马车下来的是霍朝,他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另外还有一位中年男子,长相与霍朝有几分相似。 第二辆马车下来一个老仆,是上次在船上送茶叶的那位,还有一位老妇人,头发花白,看上去应该有六七十岁了。 第三辆马车装的是礼品,从吃的到用的,堆了一车。 霍朝上前,朝韩老夫人拱手行礼。“老夫人,冒昧来访,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韩老夫人笑着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霍朝侧身,介绍身后的人。“这是东叔,在霍家几十年了。”又指了指那位老妇人,“这是霍妈妈,从小看着我长大。” 老妇人走上前,朝韩老夫人行了个礼。“老夫人好。” 霍朝又说:“这位是我叔叔,霍飞白。” 霍飞白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清瘦,面容端正。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老夫人,久仰。” 韩老夫人一一回礼,嘴里说着客气话,心里却像羊肉锅子咕噜咕噜翻涌起来。 霍朝这是来干嘛?谈生意?谈生意带家人?带家人能谈的就不是生意,只能是婚姻! “你们霍家来这么多人,是有什么事?”韩老夫人也不绕弯子。 霍妈妈笑了笑:“老夫人是个爽快人。”我们这次来,一是听说老夫人多次照顾我家朝哥儿,特来道谢。二是想拜会一下府上的二小姐。常听朝哥儿提起,说二小姐能干又漂亮,我们一直想见见。” 韩老夫人扪心自问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照顾过霍朝了?好像没有。这个理由太牵强,第二个理由倒像是真的。 拜会二小姐。带这么多人来,带这么多礼,还专门找了个老妈妈。这不是来相看的吗? 她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霍朝这孩子,人品不错,家世也好。她也是喜欢的。可二丫心里装的是程润之。程润之对二丫也有意。男有情女有意,那她不能干棒打鸳鸯这种事。 唉,要是星宝是个女孩就好了。 “二丫今天不在家,说是要去拜访信川商会的姚会长。”韩老夫人招呼,“你们先坐,喝杯茶,我让人去叫她大哥回来。有什么事跟他说也一样,他是我们韩家的家主。” 霍妈妈看了霍飞白一眼,霍飞白微微点了点头。 韩老夫人转身,把大目拉到墙角。“快去驿馆把大爷叫回来,就说霍家来人了。” 大目应了一声,跑了。 韩老夫人把客人迎进花厅,圆啾端了茶上来。霍妈妈坐在韩老夫人旁边,东叔站在霍朝身后,手里拿着一幅卷轴。霍飞白坐在霍朝上手。 韩老夫人在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霍妈妈先说话了。 “老夫人,二小姐今年多大了?” “十七。” “十七了。”霍妈妈点了点头,“正是好年纪。常听朝哥儿说,二小姐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信川府的商户没有不服的。” 韩老夫人心中很骄傲,别人夸她,她还能谦虚两句。夸孩子们,那她是一点也不会谦虚的。“她从小就聪明能干,能吃苦,又不娇气。在经商上十分有天赋。对我也孝顺,友爱兄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霍妈妈听了后,笑容更深了,满眼藏不住的欢喜。 可惜,你们霍家没福,娶不到这么好的姑娘。韩老夫人心想。 霍妈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听闻老夫人三个孩子都是捡来的?” 韩老夫人先点了点头,心里想:三个孩子都是捡来的事,在离江镇是众所周知的,霍家看来是真心来结亲的,连这种事都打听清楚了。 她心里叹着霍家人结亲的诚心,嘴上说道:“是,三个孩子都不是我亲生的。” “二小姐的亲生父母,老夫人还记得是什么模样吗?” 韩老夫人不解:“你问这个干什么?” 霍妈妈笑了笑,没有回答,又问:“当年黑云峰的山匪被官府剿灭时,老夫人见过她的父母是吗?” 韩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查过?” “老夫人别误会。”霍妈妈的声音放软了些,“我们只是想知道二小姐的身世。朝哥儿说上次您跟他提了一嘴,说她父母与土匪勾结,被官府剿灭了。” 这是嫌弃起二丫的出身了吗?韩老夫人咬咬牙咽下心头火。算了,看在他们是真心实意来结亲的份上,自己暂且忍了这寻根摸底的调查。 她看了霍朝一眼,心想:你喜欢的是她的人还是身世? 又见霍朝没有半点想出头阻止问询的意思,反而听之任之。 韩老夫人没了接待的兴致,随便找了个去看药熬好了没有的借口,就把花伯唤了进来陪客,自己走了。 花伯:“......”老夫人,你看我像是爱陪老太太聊天的人吗? 花厅里气氛一时很尴尬。 好在没多久,溯日回来了。 韩老夫人将他堵在门口,压低声音:“建国,霍家是来求亲的。但我不想把二丫嫁到他家。星宝也不嫁。” 溯日看了她一眼,他听懂了前半句,没听懂后半句。采星不嫁是什么意思? 他哪知道韩老夫人曾一度遗憾采星不是女孩,不能替二姐出嫁给霍朝这个好青年。 韩老夫人继续道:“虽然霍家有钱,霍朝也不错,但二丫喜欢的是程润之,这你是知道的。”她的语速很快,“你可不能为了蝇头小利就同意这门亲事。但也要跟人家好好说,他们能看上二丫,说明他们有眼光。” 她说完推了溯日一把,“去吧。” 溯日进了花厅。霍飞白站起来,拱手行礼。“韩镇丞,久仰。” 溯日还了一礼,在主位上坐下。“霍老爷,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霍飞白看了一眼东叔。东叔将卷轴放到溯日桌前。 “韩镇丞,我们这次来,是想问问二小姐的身世。” “什么意思?”溯日面上一沉。 “二位看一下卷轴上的人,是否与二小姐长相一样?”霍飞白说道。 溯日将卷轴缓缓打开,上面画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鹅蛋脸,远山眉,樱桃唇,眼眸干净澄澈,面容与气质,竟与折月如出一辙! 霍妈妈在旁道:“画上这位是我们霍家的姑奶奶,名讳青梧。”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叹口气,“听朝哥儿说,府上的二小姐对杏仁过敏。巧了,我们这位姑奶奶也对杏仁过敏。” 韩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她看了看霍飞白,又看了看霍妈妈,目光最后落在霍朝身上。 “你们不是来求亲的?是来抢我女儿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认 霍朝对上韩老夫人质问的目光,不由地生出几分心虚。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日在望春县与韩家分开后,东叔就急匆匆把他带回了太原府。 回府后东叔找了祖父霍老爷子。没多久,霍老爷子拿出一幅画像给他看。他当时还以为画像上的就是折月,结果却被告知是小姑霍青梧。 他对小姑霍青梧没有什么印象,他六岁那年,霍青梧就死了,因思念女儿成疾死的。原本入赘在霍家的小姑父孟长瑜在丧妻失女的打击下一蹶不振,后来也离开了霍家,不知所踪。 祖父问他与折月接触中可有发现她有何与众不同之处时,他想了一会。他想了一会,想起了上次来韩家拜访时,韩老夫人不让折月吃杏仁点心的事。而霍青梧与折月一样,对杏仁过敏。 祖父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下了决定。他甚至出动了府里的死士去查韩老夫人提到的黑云峰山匪的事。 查到的结果是,那对韩老夫人以为是折月亲生父母的夫妻,就是霍家的下人。当年就是他们偷偷带走了三岁的折月,想与山匪合谋敲诈霍家一笔。只是没想到,他们连信都没送出去,就被官府一锅端了。 在得到探查回禀后,祖父立即安排了霍妈妈与霍飞白来确认。 霍妈妈是小姑霍青梧的奶妈,霍飞白是与小姑一起长大的人。 这才有了离江之行。 只是不巧,当事人折月不在家。而韩老夫人看上去很生气。 霍妈妈连忙摆手。“老夫人误会了,不是抢。我们只是想确认,如果二小姐真是霍家的血脉,我们想认她。老夫人养了她这么多年,这份恩情,霍家不会忘。” “认她?”韩老夫人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二丫不姓霍,她姓韩。她是我养大的,她就是我的女儿。你们说认就认?”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霍朝端着茶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霍飞白面色不变,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紧抿的双唇,代表着此刻他人是紧绷的。 韩老夫人看着沉默的霍家人,跟看人贩子没两样。 想到自己养大优秀的女儿眼看就要变成霍家的了,顿时怒从心中起。她一拍桌案,高声道:“你们说来说去,不就是想告诉我,二丫是你们霍家的人?我不管她是不是,她现在是我女儿。我,不同意认亲!” 霍飞白放下茶盏,站起来,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老夫人,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先确认一下,等二小姐回来,再当面跟她谈。如果她不愿意,我们绝不勉强。”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你们今天来这么多人,带这么多礼,又是老妈妈又是叔叔的,这叫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我看不出来?” 霍飞白想解释,韩老夫人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我不管你们霍家多有钱,多有势。二丫是我一手带大的,她肚子饿的时候,发高烧生病的时候,经商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们霍家那时候在哪儿?现在她长大了,能干了,你们跑来说她是你们家的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霍妈妈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韩老夫人一眼瞪了回去。 “你们说查了就查了,说认了就认了?你们问过我没有?问过她没有?” 霍飞白深吸一口气。“老夫人,您说的对。是我们考虑不周。” “不周。”韩老夫人哼了一声,“你们就不应该来走这一趟!” 花厅里的声音有些大,传到了院门外。巷子里,赵老头正蹲在墙根晒太阳,听见动静,站起来往里瞅了一眼,侧耳听了听,越听越心惊。镇上路过的人也围了过来,问怎么了。 “韩家来了一帮人,说要抢折月。”赵老头压低声音。 “什么?”张三全的嗓门大得像打雷,“抢折月?谁抢折月?” 这一嗓子喊出去,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提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攥着拳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人喊“韩家的事就是离江镇的事”,有人喊“折月是离江镇的人”,还有人喊“把抢人的赶出去”。 院门被推开了。张三全第一个冲进去,后面跟着十几个青壮,手里拿着家伙。 赵老头腿脚慢,落在后面,但不耽误他扯着嗓子喊:“韩老夫人别怕,我们都来了!” 花厅里的霍家人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周老六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他看了看溯日的脸色,溯日端着茶盏,没说话,也没动。周老六心里有了数,看来镇丞也很恼火,不甘愿妹妹被人抢走。 于是他往前一站,指着厅中那一堆礼品:“这些东西,拿回去!韩家不稀罕!” 他一手拎起一包绸缎,扔到院子里。赵三和陈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着往外搬。茶叶、布匹、点心盒子,一样一样往外扔。镇上的人跟着起哄,把东西踢到巷子里,有几个人直接扔到了马车上。 霍飞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溯日,溯日低头喝茶,连眼皮都没抬。 霍飞白明白了。 他朝韩老夫人行了一礼。“今日打扰了。我们先回去。认亲的事日后再说。不管结果如何,霍家都感谢老夫人养育之恩。” 韩老夫人不理他,别过了脸。人贩子不能因为态度好就能改变他是人贩子的事实! 霍飞白转身往外走,霍朝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难过。 镇上的人没有动手,但也没有让路。他们站在院门口,站在巷子里,站在马车旁边,把霍家的人围在中间。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目光中带着不满和怒气,仿佛折月不仅仅是韩家的女儿,还是他们的女儿、姐姐、妹妹。 霍飞白上了马车,霍妈妈和霍朝也跟着上了车。东叔最后一个上车,站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韩家院门,眉头紧蹙。他本以为,凭着霍家在乾国富可敌国的家业,韩家必定巴不得认亲。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三辆马车灰溜溜地出了巷子,拐上长街,在众人的目光里越走越远。 韩老夫人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走远了,脸上的怒气还没散。 周老六凑过来:“老夫人,咱们追不追?” “算了,他们走了就行了。” 周老六点了点头,招呼大伙散了。 镇上的人一边走一边议论,有的说霍家不是东西,有的说折月是韩家的闺女谁也抢不走,有的说到时候折月回来要好好安慰她。 韩老夫人站在院门口,感激地朝大家拱了拱手。“今天的事,多谢各位了。改天请大家吃酒。” 众人笑着应了,慢慢散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义气 随着众人的散去,消息也从镇上蔓延到了书院里。上午的课刚结束,采星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赵小宝从外面跑进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采星,出事了。” 采星没动。 “你听没听见?你家来了好多人,要把你二姐抢走,你娘气得把屋顶都掀翻了,镇上的人现在都往你家赶去。” 采星猛地抬起头。“谁说的?” “门房老赵跟隔壁的先生说话,我听见的。老赵说他在巷口看见镇上的人一个个气红了眼,拿着趁手的武器都去你家打那群抢你二姐的人去了。怎么办?你二姐就要变成别人家的了。” 采星忽地站起来,飞跑出去。赵小宝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跑。 两个人从后门溜出去,绕过柴房,钻进了狗洞。采星趴在地上往前爬,赵小宝在后面推。墙外是一片荒草丛,采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赵小宝爬出来的时候被树枝挂了一下袖子,撕了一道口子。 “你跟着我来干嘛?”采星回头对赵小宝道。 “我帮你抢二姐呀,我力气可是很大的。”赵小宝拍拍胸膛,一副十分讲义气的模样。 门房老赵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听见动静,扭头看见两个屁股一前一后从狗洞里消失,愣了一下,站起来追。“站住!你们两个!站住!” “快走!”采星拉着赵小宝跑,拐进一条岔巷,又拐进另一条。 跑过赵家门口的时候,赵小宝迟疑了一下,咬了咬牙,还是跟着采星跑了。 老赵在后面追,嘴里喊着“回来,快回来!” 正在院子里遛鸟的赵有财听见动静开门探出头来。 远远见到他儿子赵小宝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我没眼花吧。”他揉揉眼睛。 又是一个人跑过,这回看清楚了,是书院的老赵。 采星和赵小宝跑进一条死巷,两边是院墙,前面没路了。 一个脑袋从旁边的柴堆后面探出来。是阿旺。 阿旺朝他们招了招手,采星拉着赵小宝钻过去。柴堆后面是个窄缝,三个人挤在里面,大气不敢出。 老赵追到巷口,左右张望,喊了几声,往另一条巷子去了。 阿旺从柴堆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外面。“没人了。” 采星靠着墙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赵小宝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吓死我了,我爹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我娘把抢二姐的人赶跑了没有?”采星问阿旺。 阿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在帮舅舅搬货来着。” 采星咬咬牙,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木棍。 赵小宝看了看采星,脚一跺,也抽出一根。他看了看阿旺,从柴堆里找出一根最粗的抽出来,塞到他手里。 “走!” 采星举着木棍往自家跑。阿旺看着采星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 三人一路火花带闪电来到韩家门口。 三缺一趴在院墙上,看见采星跑过来,跳下墙,跟在他脚边跑。 院门开着。 韩老夫人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采星举着木棍冲进来,放下茶碗,站起来。 采星举着木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坏人。“娘,抢二姐的人呢?” “你怎么回来了?”韩老夫人说完,又看到第二个举着木棍跑进院子里的赵小宝,他嘴里还嚷嚷着:“闪开,通通闪开!我的棍子可是不长眼的!” “你怎么也来了?”韩老夫人的话刚落音,就见到第三个举着棍子跑进来的人,是阿旺。 “你们在干嘛?”赵小宝刹住了脚。 “打坏人。那些抢二姐的人去哪了?二姐被抢走了吗?”采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凑到韩老夫人面前来询问。 韩老夫人伸手拧住他的耳朵。采星哎哟一声,木棍掉在地上。“你又逃学?上次怎么说的?” “疼疼疼,娘,我是回来帮忙的。” “帮什么忙?用得着你帮忙吗?” “能啊,我运气好,赵小宝力气大。”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赵小宝,松开采星的耳朵,走到赵小宝面前。 赵小宝往后退了一步,扔掉木棍,连忙护住了自己的耳朵。 韩老夫人一巴掌拍掉他的左手,伸手拧住他的耳朵。“你爹送你去读书,你跟着采星钻狗洞。你爹知道了,不打你?” 赵小宝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哎哟,轻点轻点。 赵有财在被书院的老赵拦住,得知钻狗洞出来的正是自己的儿子后,就急匆匆跟过来了。到了韩家门前刚好听到了这句话。 他听见儿子的叫声,往里瞅了一眼,又闪到了门后边,竖起耳朵听。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叶山长有没有教你们?既然上了书院就要一心勤学,一点风吹草动就坐不住,以后遇到大事怎么办?” 韩老夫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赵有财心里嘀咕,这老太婆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赵小宝,你爹这些年做生意,被折月压了一头,你不想替你爹争口气?你不好好读书,将来拿什么争?拿你钻狗洞的本事?” 赵有财愣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这老太婆骂人还带戳心窝子的。 韩老夫人看着采星。“我今天是跟他们生了气,那是因为他们不尊重人,不是因为他们要来抢你二姐。你二姐是人,不是物件,抢就能抢走的?她心里有数,该认谁不该认谁,她自己会掂量。你连这点事都稳不住,将来能指望你什么?” 采星:“您不是指望我给您养老送终吗?” 韩老夫人被噎了一下。 “你先把书读明白了。还养老,我还没老先被你气死了。” 赵有财在墙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他本来是要进去骂赵小宝的,听韩老夫人这几句话,觉得说得比自己好。赵小宝跟着采星混,挨顿骂也不是坏事。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阿旺。“你也是来帮忙的?” 阿旺摇了摇头。“我来看看。”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他手中比手腕还粗的木棍。 阿旺连忙撒手,木棍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韩老夫人转头看着采星:“你和赵小宝现在回书院,跟叶山长认个错。” 采星惶恐:“要是叶山长再罚我抄《千字文》怎么办?” “抄。” 赵小宝脸比苦瓜还苦,他跟采星一样不喜欢抄书。“惨了,惨了。” “老花。”韩老夫人冲屋顶喊了一声。 花伯应声落在院中。他看了一眼阿旺,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阿旺感觉到那道目光,低下头,将手背到了身后。 “送他们回去吧,跟叶山长好好说一下。就说……”采星与赵小宝闻言立即欢喜起来,二人正要松一口气,韩老夫人接着说:“就说是我说的,让他狠狠地罚。不罚不长记性!” 采星:“……” 赵小宝:“……” 第一百四十三章 血脉 韩老夫人在家中训子时,霍家的马车出了离江镇,已顺着官道走了十几里,这期间车里没有人说话。 霍朝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霍妈妈坐在他旁边,眉头紧蹙一直没有松开过。霍飞白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万没想到韩家如此难缠,他们到底想要什么?”霍妈妈先开了口,“只要他们愿意松口,多少钱都可以商量的。” “往日我与他们家有过来往,韩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人家,他们对家人很看重。”霍朝开口道。 “就这样回去,老爷子恐怕会生气。”东叔突然开口。 霍飞白睁开眼睛,没有接话。 “连人都没见着,回去说什么?说韩家把我们赶出来了?说我们遭到了全镇人的驱赶?”东叔语气里的不甘心谁都听得出来。 霍朝也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一面是祖父,一面是韩家,中间还夹着折月。 霍飞白坐直了身子,看着车顶想了片刻。“去府城。打听一下信川商会的会长姚策住在哪。” “打听了又怎样?”霍朝终于开口了,“她还能跟我们回太原?” “见一面。”霍飞白说,“不是为了认,是为了亲眼看一眼。总不能来一趟,连人都没见着就回去。” 霍妈妈连连点头,这话说中了她的心事:“哪怕远远地看她一眼,我,我也甘心了。” 霍朝没再说什么。他想起折月的脸,想起她坐在听雨轩里跟他谈生意的样子。如果她知道自己是霍家的人,会怎么想? 马车在岔路口拐了方向,往府城去了。 姚策家门口,折月正从里面出来。春分已经把马车套好了,站在车旁等她。 “姚会长,留步。”折月在台阶上回过头,朝送出来的姚会长行了个礼。 “韩大东家慢走,那批货的事我再问问,有消息了让人给你送信。” “有劳了。” 折月下了台阶,正要上车,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三辆马车停在不远处,打头的那辆,车帘掀开了。 霍朝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巷口,看着她。 折月愣了一下,认出是他。她还没开口,霍朝后面又下来三个人。 一个上次在船上见过的霍家老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目光从落到她身上那一刻起,就直直地盯在她身上,她的目光像尺子一样,将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量了个遍。如果不是她的嘴唇在抖,眼中含泪,她甚至以为这老妇人是个买人的牙婆。 老妇人旁边还站着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袍子,也在看她,但神色比老妇人镇定一些。 “韩大东家,真巧。”霍朝走上前,拱了拱手。 折月还了一礼,目光从霍朝身上移到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姚策还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看折月,又看了看霍朝,识趣地没有多问,而是将几人迎进了花厅里。“有什么事进来说。” 折月看了一眼霍朝:“霍公子是来找姚会长的?” “不是。”霍朝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霍妈妈已经走过来了。她走到折月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刚才是打量,这次是仔细看,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她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折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像……真像……”霍妈妈的声音发颤,伸出手想去碰折月的脸,手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这位是?”折月看向霍朝。 “是霍妈妈。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霍朝顿了顿,“也是看着我小姑长大的。” 霍飞白也走过来了。他看着折月,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像。太像了。像到他以为霍青梧就站在面前。不是眉眼像,是那股劲儿,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但谁都不能忽视她。 折月看了看霍妈妈,又看了看霍飞白,最后把目光落在霍朝脸上。“霍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霍朝示意其他人先进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把事情跟折月说了一遍。 折月听完,一开始满眼震惊,后来慢慢归于平静。到霍朝说完时,她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了。 她抬步,迎上花厅里坐着的、正全面关注她的几人。“你们确定我就是霍青梧的女儿?” 霍飞白、东叔、霍妈妈齐齐点头。 “就凭长得相像?”折月又问。 霍飞白道:“不只面貌相像。还有黑云峰那对夫妻,我们已经与官府核对过了,就是我们霍家的下人。当年便是他们拐走了你。” 霍妈妈抽出帕子拭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你娘她,找了你很久。她走的时候,还在念叨你的名字——霍璎。” 虽然知道她口中的娘指的是霍青梧,但她落到耳中的娘却只浮现韩老夫人的身影。折月看着她:“我娘没有走,她好好的呢。” 霍妈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知道,我知道。韩老夫人养了你这么多年,我们感激她。可你身上流的是霍家的血。” 折月没有接话。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你们是从离江过来的?” 霍朝点了点头。 “我娘把你们赶出来的?” 霍朝没说话。霍飞白也没说话。霍妈妈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折月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我娘那个人,护短。谁要是觉得能从我娘手里把我抢走,那是打错了算盘。” 霍飞白放下茶盏。“我们没有要抢。只是想认你。你知道自己的身世,愿不愿意认,是你的自由。” “那你们来做什么?”折月看着他,“专程跑一趟离江,被我娘赶出来,又跑到府城来堵我。就为了跟我说一句‘你有霍家的血’?” 霍飞白沉默了。 霍妈妈伸手想去拉折月的手,折月把手缩回去,放在桌下。 “孩子,你娘她不是不要你。是那两个畜生把你偷走的。你娘她到死都在想你。还有你爹,他……” “我娘在离江。”折月说,“她姓韩,叫韩仙师。她养了我十七年。当年如果不是她,我会怎样?成为婢女,或者搭对配婚,更或者卖入青楼?” 她看着霍妈妈。“你们说的那个娘,我已经不记得了。她生了我,我感激她。她养了我三年,又因思我而亡,我很感动。以后逢年过节,我会给她上一炷香。但要我回到霍家,我做不到。我已经有了家,有娘,有兄弟。” 她说着,看了霍妈妈一眼,缓慢而有力地说道:“这些年我一点苦也没受过,我娘,我大哥他们将我护得很好。外出经商,也是我自己喜欢才选择的路。所以,不要用你们以为的那些来同情我可怜我,我不需要。你们不是我,也不懂我。所以也请你们不要打着血脉亲情的名义来胁迫我。我韩折月不受这个胁迫!” 第一百四十四章 条件 霍朝听完折月的一番话,低下头。他想起第一次在信川商会的宴席上见折月的场景,她坐在窗边,端着一盏茶,不卑不亢地跟人谈生意。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霍家的人,只觉得这个女子跟别人不一样。现在知道了,他还是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 霍妈妈还在抹眼泪。霍飞白看了东叔一眼,东叔微微点头。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霍飞白先开了口。 “你娘的事,我们认。霍家没养你,是霍家的错。可你身上流的是霍家的血,这是改不了的。老爷子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找到你。你要是能回去见见他,他一定会很高兴。” 折月没有说话。 霍妈妈跟着接话。“孩子,我们也不要求你什么,只要你肯回去见见你外公。不是让你留在霍家。哪怕只住一天,让他看看你,跟他说说话。你知道他这些年找你找得多苦吗?” 折月垂眸不语。 东叔站在霍飞白身后,也开了口。“璎姐儿,求求你想想老爷子,他可是你嫡亲的外公。你总得给他一个交代不是?” 折月抬眼看了他一眼。“我叫韩折月。另外,我也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他找我,是他的事。我没让他找。” 东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霍妈妈又说:“孩子,你要是回太原府,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霍家的宅子你不要看外面,里面你是不知道。住的地方,比这里的知府衙门都大。你外公说了,只要你肯回来,什么都依你。你要做生意,霍家的商号随你挑。天下的才俊夫婿也能任你选。” 折月听完,嘴角弯了一下。“难怪霍家生意做这么大。手里攥着富可敌国的家业,还有一座比知府衙门还大的宅子,谁听了不动心?” 霍妈妈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色变了一下。 折月收起嘴角的弧度。“可这些东西,我一个都不要。” 她看着霍妈妈。“你说的那些锦衣玉食,我不稀罕。” 花厅里安静了。 姚会长坐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插话。他端着茶盏,听了一会儿,看了折月一眼,又看了看霍家几个人,心里有了数。 霍飞白沉默了片刻。“那你想怎样?” 折月靠在椅背上,坦然从容。 “我不认亲。但霍老爷子如果想见我,我可以去太原府一趟。不是为了认祖归宗,是生意。”她看着霍飞白,“安和记的事,姚会长知道。信川府这边,我想吃下他们一批货,但手里的银子不够。晋商是乾国最大的商帮,如果霍家愿意在后面撑一把,安和记在信川府就不算什么了。” 霍飞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很意外,意外折月竟在认亲的时候跟他谈生意。 “霍家出银子,我出人手。赚了钱,按股分成。亏了,霍家认赔。”折月说,“这是我的条件。” 她还跟他谈条件! 霍飞白不得不重新打量起折月,这个女孩面容长得的确与霍青梧十分相像,言谈举止却不像。霍青梧温柔,她不是。她更硬,更清醒,更像个真正的生意人。她谈条件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犹豫,语气里没有试探。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对方会怎么想。 眼前这个姑娘才十七岁,他告诉自己。可她的镇定与从容让人不自觉地信任她,想要与她合作。 连他自己也没察觉,自己的审视已被欣赏取代,欣赏里还有一丝欣慰,这就是霍家人,天生的商人。 她不像霍青梧,她像霍老爷子。 “安和记背后有人。”霍飞白说。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 “知道大概。”折月没有细说。 霍飞白又看了她一眼。安和记背后是谁,霍家查了不止一年。折月说知道大概,不是敷衍。她在安和记的地盘上做生意,不可能不摸底。霍飞白想了想,没有追问。 “这件事我先作主应了你。” “好,爽快。”折月说,“你们什么时候回?” “越快越好。” “那便明日未时在信川码头汇合。” 霍飞白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折月站起来。“还有一件事。不要去离江找我娘了。有什么事,送到雀儿巷,我每个月会来府城。你们想见我,约在那里。” 霍飞白看了一眼霍妈妈。霍妈妈还想说什么,但折月已经把话说死了,不认亲,不见面,生意上的事通过雀儿巷联系,她只能闭口不言。 霍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折月面前。“表妹,我送你。” “不用了。”折月说,“春分在外面等我。” 折月向姚会长道了谢,转身要走,霍妈妈忽然站起来,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折月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径直出了花厅。 霍妈妈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叹了口气。 霍飞白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能跟我们回去,虽然是去谈生意,但总归是个好事。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霍朝站在门口,看着折月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大门。春分扶着折月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拐出巷口。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花厅。 姚会长送走了折月,又回来招呼霍家人。他看了一眼霍飞白,笑了笑。“霍老爷,韩大东家这个人,我认识好几年了。她做生意,讲的是规矩。你跟她谈交情,她跟你谈生意。你跟她谈生意,她跟你谈价钱。从来不含糊。” 霍飞白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她跟她娘不一样。”他这句话是对厅中霍家几人说的。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南。折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春分坐在车辕上,老马识途,她没有挥鞭,任由着马儿自己寻路回离江。 “二小姐。” “嗯。”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哪句?” “不认亲那几句。” 折月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我从小就想见霍老爷子一面。晋商商会的会长,乾国商人的顶头人物。我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在信川府听人说起他的事,觉得这个人真了不起。把晋商从一个地方商帮做到遍及全国。那时候我想,要是有机会见他一面,听他指点几句,我这辈子就值了。” 她顿了顿。 “可今天他家里人告诉我,我是他外孙女。”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信。霍家家大业大,不缺我这一口饭。可我韩折月也不稀罕霍家这口饭。” 春分回头看了一眼,虽然隔着帘子,但她已经能想象出二小姐的神情,必定是脊背挺直,自信从容。 马车走了一阵,折月忽然又开口了。 “春分。” “嗯?” “回去不要跟我娘说霍家的事。我自己跟她说。” “知道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夜归 马车进了离江镇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远远地,春分就看见镇子口的牌坊下亮着几盏灯笼。 春分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回头说:“二小姐,是老夫人。” 折月掀开车帘,往外看去。韩老夫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溯日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提着一盏。采星站在两人中间。 春分把马车停下来,折月从车上跳下来。 韩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怎么这么晚?” “跟姚会长多聊了几句。” “晚饭吃了没有?” “没有。” “回家,给你留饭了。” 韩老夫人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拉住折月的手,捏了一下。“手这么凉。” “就手上凉,身上不冷。” 韩老夫人不信,把折月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折月没有抽回去。 采星挤过来,仰着脑袋看折月。“二姐,今天有人来家里抢你。” 他胸口鼓囊处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是三缺一,它吱了一声,像是在作证。 韩老夫人伸手捂住采星的嘴巴。“别胡说。” 折月看了韩老夫人一眼,韩老夫人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折月笑了一下,从韩老夫人手里把手抽回来,揽着她的肩膀。 “娘,走快点。外面风大。” 溯日走在最后,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的,照着几个人脚下的路。 “今天跟姚会长谈得不顺利?”溯日问。 折月摇了摇头。“没有不顺利。事情比预想的好办了。” 回到韩家,灶房里的灯还亮着。 圆啾把饭菜一直温在锅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碗蒸蛋。 春分把饭菜端上桌,折月洗了手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汤。 韩老夫人坐在她对面,溯日在旁边坐下,采星抱着三缺一蹲在椅子上,三缺一已经睡着了。 折月吃了半碗饭,把筷子放下。 “霍家的人来找我了。” “什么!”韩老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在姚会长家门口碰见的。他们从离江过去,在府城打听到姚会长家的地址,找过来了。” “他们找你干什么?”韩老夫人拉高了声音,“不是被我赶走了吗?还敢去找你?早知道给他们下点东西,让他们没那个力气到处乱跑。” 折月没有接话,等韩老夫人说完才开口。“他们跟我说了身世的事。霍青梧是我亲生母亲,孟长瑜是我亲生父亲。那对在黑云峰被官府剿灭的夫妻,是霍家的下人,当年把我从霍家偷出来的。” 韩老夫人气呼呼地说。“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找你说你是他们家女儿,你就信了?” “他们带了画像,带了霍妈妈,还带了霍飞白。霍妈妈是霍青梧的奶妈,霍飞白是跟霍青梧一起长大的。”折月说,“他们说的那些话,我能分辨真假。” 韩老夫人看着她,眼中带着不甘,愤怒,还有委屈。 折月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坐下,温和的声音里带着哄人的声调。“我告诉他们,我是韩家的人,我娘是韩仙师。” “逢年过节,我会给霍青梧上一炷香。但要我回霍家,不可能。” 韩老夫人的脸色缓了一些,但还是不好看。 折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跟他们谈了条件。霍家出钱,我们出力,一起吃下安和记那批货。赚了钱按股分成,亏了霍家认赔。” 溯日抬起头。“他们答应了?” “霍飞白答应了,不过我还要亲自去太原府一趟,当面跟霍老爷子谈。” 韩老夫人心里早就骂开了。找上门来认亲还不够,现在还要把折月拐到太原去。她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压下去。但压了片刻,还是没压住。 “你就这么好骗?他们说什么你都信?让你去太原你就去?万一去了不让你回来呢?” “不会。”折月说,“霍家是正经做生意的,不是土匪窝。”她顿了一下,“而且,这条件还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他们比土匪还坏!”韩老夫人自动忽略掉最后一句,一拍桌子,站起来,“土匪抢东西还明抢,他们拐着弯子骗!我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就要被他们骗走了。” 折月看她一眼,等她骂完,把椅子往韩老夫人那边挪了挪,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娘,我是韩家的人,姓韩,不姓霍。这一条不会改。我去太原,是把话说清楚。一直避着不见,他们不会死心。见完了,说完了,他们就知道没指望了。” 韩老夫人看着她。“你要是去了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娘,除非是您赶我走。”折月笑了一下,“就算您赶我走,我也不走。” 韩老夫人瞪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溯日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折月和韩老夫人都不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对付太后的事,我可以想别的办法。你不用为了韩家去跟他们合作。” 折月转过头看着他。“不是为了韩家。” 溯日看着她。 “信川府的织机,晋商的布料,安和记的通路。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能做的事不止吃下一批货。”折月的眼睛亮了起来,“织布机只是个开始。晋商缺的不是银子,是能把东西卖到南边的路子。信川府缺的不是人,是有分量的合作方。两边合在一起,以后能做的事比现在多得多。” 她说着说着,语速快了一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要是谈成了,信川府的布能走晋商的路子卖到北边。晋商的茶能进信川府的铺子。安和记在中间,撑不了多久。” 溯日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折月说起生意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实的,不是虚的。 韩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长大了,娘管不住你了。” 采星从椅子上跳下来:“娘,二姐去太原,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去添乱?” “我运气好,能帮二姐。”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叶山长有没有说你逃学的事?” 采星低下头,把三缺一举到面前,挡住自己的脸。 “说了。” “怎么说的?” “叶山长让我站着听课,站了一下午。还让我把《千字文》抄三遍。” “你不是已经在抄了吗?” “那是上次罚的。这次是新的。加在一起是六遍。” “那你还不快去抄?” 采星抱着三缺一溜了,跑了几步又回头。“二姐,你要是去太原,给我带好吃的。” 折月点了点头。 溯日问:“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去信川码头汇合。” 溯日点了点头。“到了太原府,小心点。” “放心。”折月说,“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第一百四十六章 送行 第二天一早,折月还没出房门,就听见有人在廊道里走来走去。脚步声一趟一趟的。 折月推开门,韩老夫人正好走到她门口,差点撞上。 “娘,您怎么了?” “没怎么。”韩老夫人把手背到身后,站住了,“你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春分呢?” 春分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两个包袱。“老夫人,好了。” 韩老夫人走过去,把春分手里的包袱接过来,掂了掂。“就这点东西?太原府远,多带几件衣裳。” “娘,我去几天就回来,又不是搬家。” “几天也得带。”她吩咐春分,“再带两件厚衣服,你也是。” “好的,老夫人。” 韩老夫人朝灶房喊:“圆啾,昨天让你卤的牛肉呢?” 圆啾从灶房探出头。“包好了,在灶台上。” “拿过来,给二丫带上。” 圆啾应了一声,捧着一个油纸包跑出来,塞进春分手里。春分低头看了看,油纸包鼓鼓囊囊的,还往外渗着油。 韩老夫人又把折月拉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她手里。 “这是金子,你带上。” 折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金子。“娘,这不是高屹给您的药费吗,您给我干什么?” “到了太原府,别让人看轻了。咱韩家可是有金子的人家。”韩老夫人下巴微微抬着,透着一股“我也不缺金子”的豪横劲儿。 折月想推辞,但如果这样做的话,娘只会不放心。她把布袋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行,我带上。” 韩老夫人又从袖子里掏出几个小瓷瓶,一个一个往折月手里塞。 “这个绿瓶是补药,瓶装的,你认准了。”她又掏出一个红纸包,“这是毒药,纸包的。你别搞混了。还有这个,这个也是毒药,药效不一样。红纸包的发作快,黄纸包的慢。” 折月两只手都捧满了,春分赶紧过来接过去。 “娘,我去谈生意,带这些干什么?” “防身。”韩老夫人瞪她一眼,“霍家要是把你关起来不放你回来,你就给他们下药。” 折月没忍住,笑了一声。“娘,他们是正经人家。” “正经人家会把别人家的女儿说成自己家的?”韩老夫人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黄纸,塞给春分。 “这是符。平安符、当心跌倒符、当心障碍物符、当心滑倒符,我画了一晚上,你对着看。到了霍家,给那个霍老爷子当离江特产送。” 折月看了一眼春分怀里的符纸,又看了一眼韩老夫人。“娘,下次别熬夜了。” “知道了。”韩老夫人拉着折月的手,走到院子中间,朝里屋喊了一声:“星宝!出来!” 采星从屋里跑出来,三缺一跟在他脚边,小爪子扒拉着门槛,跳了好几下才翻过来。 “娘,怎么了?” “你过来,预言一下你二姐这次出门顺不顺利。” 采星看着折月,歪着脑袋想了想。“二姐会很高兴。” 韩老夫人问:“为什么高兴?” “不知道,你要问二姐。” “二丫,你为什么会很高兴,你高兴什么?” 折月无奈,她哪里高兴了?她一点也不高兴! 她瞪了采星一眼:“星宝你别瞎猜。” 采星嘟囔:“可是二姐真的会很高兴啊。” 韩老夫人拍了拍大腿,叹了口气:“你二姐果然身在韩家心在霍,回霍家她就高兴了。” 折月无奈摇头:“娘,您不要什么都信星宝的,他经常胡说八道。” 说完她又对采星道:“星宝,二姐去几天就回来,你在家好好听大哥的话,不要再干钻狗洞的事了。” 采星点了点头。“二姐,放心,钻不了了,叶山长让人把洞给堵上了。” 韩老夫人站在旁边,看着折月和采星说话,眼圈红了一下,又忍住了。她转身走到春分面前,压低声音说:“春分,你过来。” 春分抱着包袱走过去。 “你到了太原府,看好二丫。要是她立场不坚定想留在霍家,你就把她打晕带回来。” 春分愣了一下说:“老夫人,我打不过二小姐。” “你趁她不注意打。”韩老夫人说,“打后颈,一下就晕。” 折月在旁边听见了,叹了口气。“娘,我听得见。” “听得见就好。你记住,咱韩家不缺饭吃。霍家有钱,你娘我也有金子。” 折月看着韩老夫人有气没处撒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她走过去,抱住韩老夫人,在她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 “娘,我很快就回来。” 气鼓了一晚的韩老夫人突然就泄了气,她拍了拍折月的背,没说话。 溯日从书房出来,身后跟着赵三。赵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站得笔直。 “赵三跟你去。”溯日说。 折月看了赵三一眼,又看了看溯日。“大哥,不用了吧?” “用。”溯日说,“赵三功夫好,人也机灵。路上有什么事,他能应付。” 折月想再说几句,看见溯日的脸色,没再开口。她知道大哥决定了的事,说也没用。 赵三朝折月抱了抱拳。“二小姐,路上赵三听您吩咐。” 折月点了点头。 韩老夫人看着赵三,又看了看溯日。“这人靠得住?” “靠得住。”溯日说。 东西装上了马车。两个包袱,一个油纸包,一锭金子,七八个瓷瓶,一沓符纸,还有圆啾后来又塞进来的一罐腌菜。春分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拉上帘子。 折月上了车,春分也跟着上去。赵三坐在车辕上,接过缰绳。 韩老夫人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忍不住唠叨起来。 “路上小心,到了就让人送信回来。霍家要是欺负你,你就回来。不要跟他们客气。太原府的烧鸡要是好吃,多买几只带回来。” 折月在车里应了一声,声音传出来,闷闷的。 “还有,那个霍老爷子要是问你嫁人了没有,你就说定了亲了,别再让他们打你的主意。” “娘,我知道了。” “如果他们非要给你千八百万银子什么的做补偿,你可不能不要,都拿回来,到时给采星娶媳妇用。” “娘,大哥不娶,我也不娶。”采星道。 “你大哥不娶我就把他赶出韩家。” 采星立即举手表态:“那,那我娶。” 折月笑出声:“娘,星宝才十二岁,您就别给他压力了。” 韩老夫人哼哼不语,目光从溯日身上扫过,停在折月身上。 折月笑容僵了一下,挥挥手,“娘,我走了。” 韩老夫人还想说什么,溯日拉了她一下。她这才住了口,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慢慢驶出巷子,拐上长街。 “娘,二姐会很快回来的。”采星说。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那些只摘果子不种树的人现在一个个来把你们要回去,可怜我要孤苦终老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随行 采星仰着脑袋:“娘,我不是果子,没人能摘走我。” 韩老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幽怨地看了溯日一眼。 溯日立即表决心:“娘,您放心。我不会离开您的。” 韩老夫人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随口接道:“你是因为父母双亡了,没有人找你了。如果有人在,你也一样被人摘果子。” 溯日的脚步顿了一下。“娘,您怎么知道我父母双亡?”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我一直都知道呀” “以前我问您,您说不知道。” 韩老夫人皱起眉头,想了想。“是吗?我不记得了。” 溯日看着她。“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韩老夫人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好像有人告诉我的。” “谁?” “想不起来了。” 溯日抬头与屋顶上的花伯对视了一眼。 “娘,您再想想。” 韩老夫人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还是摇头。“想不起来了。反正我就是知道你父母不在了。” “干嘛?难道你想认祖归宗?” “没有的事。” “那就别问了,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采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溯日没有再追问,其实也不重要了。 他从书房取了名册,对韩老夫人道:“娘,我去驿馆了,今天要安排流民入村落户的事。” 韩老夫人打了个哈欠,准备去体悟天道。她对溯日道:“你要是回来得早,带只片香居的烤鸭回来,好几天没吃了。” “好的,娘。” 花伯对采星道:“采星少爷,该去书院了。” 采星把三缺一塞给圆啾,背上书袋,跟着花伯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大哥。” “嗯?” “能不能不要把阿旺和他舅舅落户到村里去?” 溯日看着他。“为什么?” “阿旺想上学。”采星说,“要是安排到村里,他就没法去书院了。” “村里也有学堂。” “可我想他和我一起上学。”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花伯。花伯朝他微微摇头。 溯日对采星道:“你去书房帮我取一包茶叶来,我带去驿馆喝。” 采星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等他跑远了,花伯才开口。“那个阿旺,我观察了几次。他跟普通孩子不一样。” 溯日看着他。 “他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落脚的前掌先着地。”花伯说,“他蹲在墙根等人的时候,选的位置能看见巷子两头。他手上的茧子不在虎口,在指腹。” 溯日沉默了一会儿。“他舅舅呢?” “看着像个老实人,但太老实了。什么话都不多说,什么事都不多看。这种人在流民里,不常见。” 溯日想了想。“让周老六去查查。别打草惊蛇。” 花伯点了点头。 采星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茶叶包。“大哥,是这个吗?” 溯日接过来。“是。” 采星仰着脑袋看他。“大哥,阿旺能留在镇上吗?” 溯日看着他。“阿旺是你朋友?” 采星点头。 “他会伤害你吗?” 采星摇头。“不会。他不是坏人。” 溯日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采星的肩膀。“你先去书院,别迟到了。” 折月的马车出了离江镇,顺着官道往北走。赵三坐在车辕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短刀柄上。 过了望春县,刚进入信川府时,赵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二小姐。” “怎么了?” “有人来了。” 折月掀开车帘,官道上两匹马正朝这边跑来,前面的人穿着一身青色短褐,喊了一声:“二小姐,留步。” 赵三手按在刀柄上,半个身子已经转过去了。 “等等。”折月认出了那个声音,喊住了赵三,“是程吉。” 程吉勒住马,翻身下来,朝马车拱了拱手。“二小姐,您家的事,昨天姚会长跟我家大人说了。我家大人让我来送一程。” 折月掀开车帘,看着他,又看了看后面那匹马上的人。 竟然是常叔。 常叔翻身下马,动作不慌不忙,理了理衣襟,朝折月行了个礼。 “韩二小姐,我跟您走一趟太原。” 折月愣了一下。“常叔?不用了,我这边有人跟着。” 常叔看了赵三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下。“就他一个?” 赵三皱着眉,上下打量常叔。他个子很高,头发有些花白,看着没几斤力气,说话倒是挺硬气。 折月说:“够了。常叔,您回去吧,替我多谢程大人。” 常叔没有动。他走到路边,选了一棵碗口粗的树,站定,抬起右手,一掌劈下去。树干咔嚓一声,断了,树冠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常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回身,看着折月。“韩二小姐,您嫌我老吗?” 折月看着那棵断掉的树,又看了看常叔那张不咸不淡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不嫌。” “那我就跟您走一趟。” 折月道:“我是去霍家,又不是去龙潭虎穴。” “既不是去龙潭虎穴,可这位不也跟着您吗?”常叔看了一眼赵三。 “他是我大哥不放心安排的。” 常叔说:“那我便是程大人的不放心。” 折月耳尖一红,她转过身去。“赵三,给常叔让个位置。” 赵三往旁边挪了挪,常叔上了车辕。程吉朝折月拱了拱手,策马离去。 赵三重新拿起缰绳,马车继续往前走。他偷偷看了一眼常叔,常叔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赵三把目光收回来,攥紧缰绳,心里想,这人这一掌,比花伯还狠。 马车到了信川码头,远远就看见江边停着一艘楼船。 霍朝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东叔和霍妈妈。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带子,风吹起衣角,人站在江边,显得清清爽爽。 马车停下来,折月下了车。霍朝迎上前,拱了拱手。“表妹,一路辛苦。” 折月还了一礼。“霍公子。” 霍朝笑了笑。“船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开。” 折月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常叔从车辕上下来,站在折月身后,目光落在霍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霍朝注意到这个老者,微微一愣。“这位是?” “常叔。”折月说,“家里的长辈,跟我去太原。” 常叔看着霍朝,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淡。“霍公子。” 霍朝还了一礼,看了折月一眼,折月没解释。常叔站在折月身边,不再说话,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霍朝笑了笑,侧身引路。“表妹,上船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父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九章 霍老爷子 楼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码头上早有人在等着了。五辆马车,一队仆从,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站得笔直。 霍飞白先下了船,跟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到跳板旁边,朝正从船上走下来的折月行了个礼。 “璎姐儿,一路辛苦。老爷子在府里等着,请上马车。” 折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车从码头出发,穿过太原府的主街。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货郎吆喝着,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猫跑进了巷子。折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约莫两刻钟,马车在一扇大门前停下来。 折月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霍府”两个字,字是金的,在晨光里泛着光。门口两座石狮子,比高家的还大一圈。台阶下站着两排仆人,男女分开,低着头,没人说话。 霍飞白走到折月旁边。“走吧,老爷子在正厅等着。” 折月跟着他往里走。进了大门,是一道影壁,上面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绕过影壁,是一个大院子,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是抄手游廊,廊柱上的漆是新的。正厅的门敞开着,一派端正大气。 折月走到正厅门口,停下来。 厅里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没有戴冠,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是玉的,磨得发亮。 他就是晋商大当家霍崇以,人称霍老爷子。 霍朝先进去,在霍老爷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霍老爷子的手在拐杖上攥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 折月走进去,在厅中间站住了。 霍老爷子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折月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霍妈妈站在旁边,眼泪已经开始掉了。霍飞白站在折月身后,没有催。 霍老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折月面前。拐杖点在青砖上,一声一声的。 他站在折月面前,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像。”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挤出来的。 折月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有掉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韩折月。” “韩折月。”霍老爷子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韩老夫人取的名字?好名字。折月折月,把月亮折下来。你娘小时候,最喜欢在院子里看月亮。她说月亮弯的时候好看,圆的时候也好看,就是够不着。你养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算是圆了你娘当年的念想。” 霍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折月定定地望着他,没有说话,心中却心潮澎湃。这可是她崇拜和仰慕了许久的大商人! 如果他不是自己的外公,此刻她必定激动欢喜,恳求他指点几句。 可当她以外孙女的身份站在他面前时,不知道为什么又别扭起来。 她第一次踌躇不前,左右摇摆。 霍妈妈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孩子,你就叫一声外公吧。老爷子等这一天等了十四年。” 折月看了霍妈妈一眼,又看了看霍老爷子。 “老爷子。”她说。 霍老爷子的手在拐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笑了笑。“老爷子也好。来了就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吃饭了没有?” “在船上用过了。” 霍妈妈在旁道:“璎姐儿就动了两筷子。” “那就是没吃好。”霍老爷子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摆饭。把南边送来的那几样点心都端上来。” 他回过头,看着折月。“你小时候爱吃甜的,不知道现在还爱不爱。” “现在也爱吃。” 早饭摆在偏厅,圆桌上铺着姜黄色的桌布,摆满了碟子。桂花糕、杏仁酥、枣泥饼、藕粉糖糕,还有几样折月叫不出名字的点心,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 霍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折月坐在他右手边。 “吃,多吃点。”霍老爷子拈了一块桂花糕放在折月碗里。 折月低头吃了一口。 “甜吗?” “刚好。” 霍老爷子点了点头,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折月看了他一眼。“您不吃了?” “老了,吃什么都提不起胃口。”霍老爷子说,“看着你吃,我就高兴。” 折月没有再劝,把碗里的桂花糕吃完了。春分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抱着那个包袱。常叔站在门口,赵三站在常叔旁边。 霍老爷子看了看春分怀里的包袱,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人。 “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折月看了春分一眼。春分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露出里面的瓷瓶和符纸。 “这是我娘让我带来的。”折月把符纸放在桌上。 霍老爷子看着那一叠线条奇特的符纸,又看了看折月。“你娘是个有趣的人。” “是。”折月说,“她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霍老爷子笑了一下,伸手拿起一张符纸,看了看符的样式。 符纸没有道士画的那些繁复云纹和星斗,只有七道弯弯曲曲的短横线。符胆下面是个歪歪扭扭的“止”字,竖画拉得特别长,像一根横着的绊马索;中间画了个歪着身子、单脚打滑的小人,胳膊张得开开的,脑袋歪向一边,活脱脱要摔个屁股蹲的模样;小人脚下绕着三道弯弯曲曲的波浪线,代表湿滑的地面,线尾还点了三个小小的墨点,像是溅起来的泥水。 “这些是什么符?” “当心跌倒符。” 霍老爷子嘴角一扬:“原来韩老夫人的符纸是意象派画法。” 他把符纸凑到鼻尖闻了闻,目光微微一动。他又拿起一张,再闻,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他都仔细闻过,才放下。 “平安符上用了安息香和合欢皮,安神定气,常带在身上能睡得安稳。当心跌倒符里掺了薄荷脑,提神醒脑,走路的时候精神集中,自然不容易摔。当心障碍物符和当心滑倒符,用的药不同,但道理一样。” 他看着折月,“你娘不是随便画画,她是在用药。” 折月有些意外。“您闻得出来?” “霍家做药材生意,闻了几十年了。”霍老爷子把符纸小心折好,收进袖子里,“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她。就说,这些符比什么都贵重。” 第一百五十章 谈生意 霍飞白在旁边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爹,璎姐儿这次来太原,还有生意上的事要谈。” 霍老爷子颇为意外地看了折月一眼:“你竟想跟我谈生意?我倒要听听是什么生意。” “这生意还真有点大。”折月说。 早饭后,霍老爷子没有去书房,而是把折月带到了后院的一间小厅。小厅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和”字,笔锋很重。 霍老爷子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折月坐下来。 霍老爷子看着她。“从前便听朝哥儿提起你的商业头脑,织布机的合作更是令我意外。没想到你连来霍家认亲都想着生意的事。你果然是我霍家人。” 这算是前辈的夸奖吧,折月微微颔首一笑。 “你来的路上,想了不少事。”霍老爷子问。 折月没有否认。“是。” “说说看。” 折月想了想,开口道:“安和记在信川府的分号,我想吃下他们一批货。但我缺银子。” 她看着霍老爷子,“信川府的商户凑一凑,还是差一截。霍家如果愿意在后面撑一把,这批货就能吃下来。” 霍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吃安和记的货,是为了做生意?” 折月沉默了片刻。“不全是。” 霍老爷子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查过安和记。他们的粮价比市面上便宜一成,矿价也便宜。量大,稳定,从来不断货。”折月说,“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普通商人。” 霍老爷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霍家在兖州有分号,安和记的事,您应该比我清楚。”折月看着他。 霍老爷子没有否认。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折月面前。 “这是霍家在兖州的粮商名录。安和记的粮,大部分是从这几家拿的。”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北边几个铁矿的分布图。谁在开,谁在运,谁在卖,上面都有。” 折月拿起那本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您查过安和记。” “查了两年。”霍老爷子说,“查出来的东西,比你刚才说的多。但霍家不是官府,查到了也没用。” “现在有用了。” 霍老爷子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信川府这边,我想吃下他们一批货。”折月说,“不是为了赚钱,是想摸清他们的路子。粮从哪来,矿从哪来,运到哪去。摸清了,才好下手。” 霍老爷子看了她一会儿。“你想让霍家帮你?” “霍家出资源,我出人手。”折月说,“安和记倒了,它吃下去的市场,霍家和信川府各占一半。” 霍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折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你为什么要针对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折月脸上,带着审视。“我不相信这仅仅是生意场上的你进我退。” 折月犹豫了。 霍老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旁人你可以留三分,可我是你外公。有话不妨直说。” 折月咬了咬牙。“我大哥和信川府知府程大人怀疑安和记在向陈国走私兵器和粮草。” 霍老爷子的手停在茶盏上。他没有放下,也没有举起,就那么停着。 “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折月把几个月前安和记的货箱里藏兵器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兵部的回信也讲了。 霍老爷子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沉默。 折月说完,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方才说,程知府已经将图纸上报兵部?”霍老爷子终于开口了。 “是。兵部确认了,是朝廷新改良的军械。” 霍老爷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安和记敢动军械,背后有人。” 折月点头。“我大哥查过,安和记的发家时间不对。从兖州一间杂货铺,到能和霍家比肩的大商号,再到皇商。太快了。没有人在后面撑着,不可能有这个势头。” “查到是谁了?” 折月没有直接回答。“一个能让安和记私通陈国、偷运军械都不被追究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霍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怎么做?” “信川府这边,我继续跟他们做生意,摸清他们的账目和仓储。”折月说,“另外,我大哥派了几个人去查他们的运输路线。粮从哪运来,矿从哪运来,从哪条路出关。两边查到的信息合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霍家需要做什么?” “商路。霍家的商路遍布北方,粮道、铁道,您比谁都清楚。我需要霍家的眼睛和耳朵。”折月看着他,“安和记的货从兖州出来,往北走、往南走、往东走,他们运到了哪里,卖给了谁,霍家应该知道。” 霍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折月没有催他。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安和记挡了霍家的路。”霍老爷子终于开口了,“你刚才说,安和记倒了,市场霍家和信川府各占一半。这话不假。但霍家不缺那点市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折月脸上。 “霍家缺的是一个把安和记连根拔起的机会。私通敌国,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安和记一旦坐实了这条罪,朝廷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吃下去的市场,自然就吐出来了。” 折月看着他。“您答应?” “我答应。”霍老爷子说,“但不是因为市场。” 他站起身,走到折月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你娘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一定要找到你。我没有做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养母把你养大,养得很好。” 他看着折月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这次的事,霍家出资源。粮道、铁道、人手,你需要的,霍家都给。”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就当是外公给你的见面礼。” 折月沉默了片刻。“多谢老爷子。” “谢什么。”霍老爷子摆了摆手,“一笔写不出两个霍字。” “再说了,”霍老爷子顿了一下,望向墙上的“和”字,缓声说,“处财货之场而修高明之行,虽利而不污。这是晋商的行商准则。” 第一百五十一章 验证 韩家这边,早饭一如既往量大管饱。 周老六几乎是踩着点进了韩家院门。韩老夫人招呼他坐下,他乐呵呵地往花伯身边一坐,伸手抓了个白面大包子。 “花伯,您有好几天晚上没去江边坐了。” 花伯扫了他一眼,并不想理他。 “老花,你晚上去江边做什么?”韩老夫人好奇。 花伯捡了两个包子,远离了餐桌,一直远到屋顶上。 周老六悄声道:“他去江边想朋友。” 韩老夫人一惊:“他朋友是屈原?” 溯日忍不住咳嗽一声,望向周老六:“你是来干什么的?” 周老六这才想起正事来。他把包子往嘴里一塞,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镇丞,吴县令派人送来的。” 他把公文递过去,“说是下午要来镇上查看流民安置的情况。” 溯日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周老六,你等下去通知各村村长,让他们也来一趟,等吴县令看过情况后就把流民们带回村子里了。” 周老六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走之前顺走了一张饼。 采星放学回来,在灶房门口转了一圈,没找到吃的,垂头丧气地坐到石桌旁,把书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千字文》,《三字经》,还有一沓写满了字的纸,都是罚抄的。 他把纸摊开,数了数,还差两遍。他叹了口气,研墨,提笔,开始抄。 三缺一从槐树上跳下来,蹲在石桌角上,歪着脑袋看他写字。 采星抄了几行,停下来,揉了揉手腕。又抄了几行,停下来,发了一会儿呆。三缺一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韩老夫人的声音从药房里传出来。“星宝,抄完了没有?” “还没有。” “那你抄快点,一会儿要吃饭了。” “知道了。” 采星又抄了几行,听见院门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阿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 “你怎么来了?”采星放下笔。 “我舅舅让我来送东西。”阿旺走进来,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里面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还有一包晒干的红枣。 “舅舅说谢谢镇丞把我们留在镇上。这点东西不值钱,别嫌弃。” 韩老夫人从药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放下吧。回去跟你舅舅说,不用客气。” 阿旺点了点头,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在石桌旁边。他看了一眼采星面前的纸,又看了一眼采星手里的笔。 “你在抄书?” “嗯。叶山长罚的。”采星把纸推过去给他看,“六遍,还差两遍。” 阿旺拿起一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字。采星的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清楚,没有涂改。阿旺看了一会儿,把纸放回去。 “你写得真好。” “真的?” “真的。比我写的好。” 采星咧嘴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抄。 阿旺站在旁边,没有走。 采星抄了几行,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阿旺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采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坐?” “站一会儿。”阿旺说,“坐了一上午,腰疼。” 采星没再问,继续抄。阿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低下去的后颈。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瓷瓶,紧一下松一下。 “你手怎么了?”采星忽然回过头。 阿旺愣了一下,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没怎么。” “我看见你手在抖。” “冷。”阿旺说,“今天风大。” 采星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又看了一眼墙头一动不动的槐树叶,没有拆穿他。“那你回去加件衣裳,别冻着。” “嗯。”阿旺应了一声,没有走。他站在采星身后,把手重新伸进袖子里,摸到瓷瓶的瓶塞。蜡封已经抠掉了,盖子一拔就能开。 采星又抄了几行,忽然站起来。“我去喝口水。”他转身往后走,经过阿旺身边的时候,肩上的衣领往下滑了一下,露出后颈的一小块皮肤。 阿旺看见那块皮肤,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在袖子里停住了。 采星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喝了两口,又坐回去继续抄。阿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颈。衣领又遮住了。 采星抄着抄着,头越来越低,快要贴到纸上了。阿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假装帮他扶了一下衣领。 “你衣领歪了。”他说。 采星没在意,嗯了一声,继续写。 阿旺的手在采星后颈上停了一下,不到一息。 他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我先回去了。” “你不是说要帮我扶衣领吗?”采星头都没抬。 “扶好了。” “哦。那你明天还来吗?” 阿旺想了想。“不一定。” 他转身往外走,出了院门,拐进巷子,走了十几步,停下来。他靠在墙上,把瓷瓶攥在手心里,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做不到。 空尘师兄说他只是来保护人的。可洒药粉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保护人。采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不知道他是谁。采星把他当朋友,他却要在采星背后做手脚。 他把瓷瓶从手里拿出来,放在地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捡起来,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往回走。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从书院出来的赵小宝。 赵小宝背着书袋,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看见阿旺,喊了一声:“阿旺!你去哪了?” “韩家。” “哦。采星在家吗?” “在。在抄书。” 赵小宝闻言立即收住前往韩家走的脚步,转身朝长街跑去了。 花伯走进院子:“采星少爷,刚才那个孩子来做什么?” “送东西。”采星指了指石桌旁边的包袱,“他舅舅说谢谢大哥把他们留在镇上。” 花伯没有接话。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采星抄书。采星抄了一会儿,抬起头。 “花伯,您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您每次说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有话要说。” 花伯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采星抄完最后一行,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三缺一被他吵醒了,吱了一声,跳到地上,跑到灶房门口蹲着等饭。 采星站起来,把纸一张一张摞好,用石头压住。他揉了揉脖子,后颈有点痒,伸手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娘,我后背是不是脏了?” 韩老夫人从灶房探出头来。“没有。” “可是有点痒。” “那是你几天没洗澡了。”韩老夫人说,“吃完饭去烧水,自己洗。” 采星应了一声。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好眼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望归塔 霍朝笑了笑,没接话。 七婶拉着折月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问了一堆话。做什么生意,生意好不好,有没有人帮衬。又问韩家的情况,又问折月平时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折月一一回答,不冷不热。 七婶忽然压低声音。“孩子,你今年十七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我们家朝哥儿,你也认识的。人品好,家世也好。你要是嫁过来,霍家亏待不了你。” 折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抬头。 “七婶。”霍朝在旁边开口了,“表妹刚来太原,这些事以后再说。” 七婶摆了摆手。“以后说以后说,我先提个醒。”她转向折月,“孩子,你觉得我们朝哥儿怎么样?” 折月放下茶盏。“七夫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霍平川的笑容僵了一下,看着霍朝。霍朝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着。 七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是这样。那是我唐突了。朝哥儿,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霍朝抬起头,看了折月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常叔站在折月身后,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 七婶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客气话,跟着霍平川走了。雅间里只剩下几个人。 霍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表妹,刚才七婶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嘴向来快,什么都敢说。” 折月看着他。“霍公子,我说的是实话。” 霍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沫,没有说话。 菜端上来了,酱肘子、刀削面、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酸辣汤。 折月吃了半碗面,夹了两筷子菜,放下了筷子。 霍朝吃得也不多。两个人对坐,偶尔说几句话,说的都是太原府的风物。 吃完饭,折月站起来。“霍公子,我想自己走走。你先回去吧。” 霍朝看了她一眼。“我陪你。” “不用。”折月语气平淡,但态度很明确。 霍朝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他招来伙计,交代了几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转身出了雅间。 折月站在窗前,看着霍朝的背影穿过大街,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走吧。”她转身出了雅间。春分跟在后面,常叔走在最后。 三个人沿着大街慢慢走。 究竟要走去哪,折月也不知道。她要回霍府,但她不想现在就回去。 走了一阵,折月忽然停下来。“常叔。” “嗯。” “您说,一个人要是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家,那算不算想家?” 常叔沉默了一会儿。“算。” “为什么?” “因为你在想这件事。不想家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 折月没接话。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里的铺子大多做竹编生意。两边是灰砖墙,墙头长着草,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地响。 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路被一座石塔挡住了。 塔是青砖砌的,塔身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碎石。 塔角挂着一只铜铃,风吹过的时候,铃铛响了。 折月站在塔前,仰头看着塔顶。 “这是什么塔?”她问。 常叔走过来,站到她旁边。“望归塔。” “望归?” “前朝的时候,太原府有个商人,常年在外跑买卖。他媳妇一个人在府里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有一年他出了远门,说好年底回来,结果年底没回来,第二年也没回来。他媳妇在院子边上修了这座塔,每天爬上去,站在塔顶往远处看,看有没有人骑马回来。” 折月看着塔顶。“后来呢?” “后来她死在塔里了。有一天风大,她站在塔顶往外看,风把她的手帕吹跑了,她伸手去抓,人跟着栽了下去。” “那个商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第二年春天回来的。到家才知道媳妇已经不在了。他在塔前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折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塔身的青砖。砖面粗糙,有点扎手。 “这个塔,立在这里快两百年了。”常叔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我们加起来都多。人在它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转头出了巷子往东走,是一条老街。 街上铺着青石板,两边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卖书的、卖画的、卖笔墨纸砚的,还有一家裱画铺子,门口挂着几幅裱好的字。 走到一家书画铺门口,折月停下脚步。铺子墙上挂着好些字画。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旧书,看见客人进来,放下书站起来。 折月在店里转了一圈,在一幅行书条幅前站住了。上面写的是戴叔伦的《除夜宿石头驿》,折月的目光落在“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上。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问常叔:“这幅字怎么样?” 常叔凑近看了看。“字有几分功底,但笔力稍软,少了刚劲。结字还算规矩,章法上也挑不出大毛病。算不得上品,挂在书房里自娱自乐够了。” 掌柜听了放下书,走了过来,对常叔拱拱手道:“这位老先生懂行。” 旁边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正在看画,听见动静也转过来。他看了看常叔,又看了看那幅字,拱了拱手。“先生好眼力。在下不才,正是这幅字的作者。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常叔摆了摆手。“不敢当。只是随口一说,您别往心里去。” 中年男人却来了兴致,指着墙上另一幅草书说:“先生再看看这幅。” 常叔看了两眼。“这幅比刚才那幅好。笔力沉,气韵足,转折处不拖泥带水。但有个毛病,收笔太急,显得仓促。写字如行路,到了该停的地方,不妨停一停。”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又追问了几个问题。常叔一一作答,不慌不忙。 中年男人听完,感叹了一句。“先生如此学问,何不去考个功名?以先生的才学,中个举人不成问题。再进一步,进士也不是没有可能。做官做学问,都比埋没在市井强。” 常叔笑了笑。“老了,考不动了。年轻的时候倒是想过,后来放下了。一放就是几十年。” 中年男人还想再问,常叔已经转身去看另一幅画了。 折月站在旁边,看着常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东西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她看着常叔。“常叔,您到底是谁?” 春分跟在后面,看看折月,又看看常叔。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觉得气氛不太对,也不敢问。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外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五章 程大人 船行至上丰县境内时,天放了晴。 船舱内,春分坐在角落里打盹。赵三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手搭在短刀柄上。 折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霍老爷子拟的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条款写得很细。银子多少,人手多少,分成几成,每一条都列得一清二楚。是真正的大生意家的作派。 折月把契约放在膝盖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枝笔,笔杆是青竹的,打磨得很光滑,笔头是炭芯的。这是她临行前改的。 她在纸的背面写了几行字,对照契约看了一遍,把写错的划掉,在旁边重新写。笔杆上的“程”字在光线下微微凸起,她写字的右手食指正好按在那个字上面。 常叔从舱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茶。他把一碗放在春分旁边,一碗放在折月手边,低头看了一眼。 折月的手指正按着那个字,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常叔的目光在那支笔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他把茶碗放下,转身坐到对面。 “二小姐,再走一个时辰到平阳县。船要停靠,添些东西。你要不要下去走走?” 折月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收好,契约折起塞进袖子里。“下去走走。” 船靠岸的时候,正是中午。码头上几个扛活的脚夫蹲在树下吃午饭,卖茶汤的摊子冒着热气。 折月沿着码头走了几步,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着蓝布围裙,看见折月站着,扯着嗓子招呼:“姑娘,吃碗面吧,自家擀的,劲道。” 折月在长凳上坐下。常叔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您也坐。”折月说。 常叔愣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两碗汤面。”折月对妇人说。 妇人应了一声,从锅里捞出一把面,放进碗里,浇上汤,撒了葱花,端了两碗过来。 折月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常叔也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吃得慢,几乎没有声音,筷子尖挑几根面,轻轻送进嘴里,不碰碗沿。 折月看着他拿筷子的手势,中指抵着筷子,食指和中指之间留了缝隙,筷尾微微上扬。她想起程润之在聚贤楼吃饭的样子。那时候她也看过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端茶的动作不紧不慢。 折月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吃面。 “程大人那样的人物,怕是没吃过这种路边摊吧。” 常叔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也吃过。” 声音不大,但很自然,不像是思考之后才说的。 折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头吃面。 常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这次他吃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折月没有再看他,把那碗面吃完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常叔伸手从自己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银子旁边。 折月看了那几枚铜板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往码头走。常叔把那块碎银子收起来,跟在她后面。 上了船,折月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树往后移。常叔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 折月忽然开口。“常叔,您刚才说‘也吃过’。您怎么如此笃定?” 常叔沉默了一会儿。“猜的。” 折月没有追问。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嘴角还带着那点弧度,没有收回去。 船到信川府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春分收拾好东西,赵三把包袱扛在肩上,站在跳板旁边等着。常叔从舱里出来,走到折月面前。 “二小姐,我的护送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我要回府衙复命。” 折月点了点头。“替我谢谢程大人。”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程大人。” 常叔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稳住身形,再看折月时,折月已经转过身,上了跳板。春分跟在后面,赵三扛着包袱走在最后。 折月的脚步轻快,下了跳板,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顺着官道往南走了。 常叔站在码头上,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视线里。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有些挫败地往府衙走去。 刚走两步,程吉从街那头打马而来,身后跟着一匹空马。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常叔——不,程润之点点头。“这几日府里没出什么事吧?” “大事没有,小事挺多。常叔快要顶不住了。” “走吧。”程润之翻身上马。 折月的马车出了信川府,顺着官道往南走。马车进了离江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远远就看见韩家院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折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韩老夫人穿着那件银色的褙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台阶上,脖子伸得长长的,往巷口张望。看见马车过来,她往前走了几步。 折月从车上跳下来。“娘,您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韩老夫人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 “没瘦。” “瘦了。”韩老夫人的语气很肯定,不容反驳。“圆啾炖了排骨,你多吃两碗。” “您不会天天等在门口吧。”折月被韩老夫人牵着进了院子。 “那倒没有。是采星说,他今天能吃到烧鸡。你想啊,今天圆啾又没买鸡,哪里来的鸡吃,只能是你回来了,给他带的。” 正说着,采星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二姐,你回来啦!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带的还挺多,赵三一会卸下来,你再看。” “我现在就看。”采星跑走了。 溯日站在院门口,看着折月,点了点头。“回来了。” 折月点头。“回来了。” 晚饭桌上,采星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太原府烧鸡。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还行。但不如圆啾做的。圆啾做的热着吃香,凉着吃也香。” 圆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采星少爷,就冲你这句话,我明天给你做两只。” “明天一只。后天一只。” “安排得倒挺好。”折月忍不住笑道。 韩老夫人放下筷子,盯着折月看了一会儿。折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脸。“娘,您看什么?” “看你。”韩老夫人说,“你从回来就一直笑意吟吟的。” 采星从烧鸡上抬起头,看了折月一眼。“二姐很高兴。” 折月瞪了他一眼。“别胡说。” “我没胡说。”采星认真地说,“你就是很高兴。从进门我就看出来了。” 折月端起汤碗挡住自己的脸。“吃你的鸡。” 韩老夫人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折月碗里。“吃吧,多吃点。瘦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金莲侍者 第二日天还没黑,溯日便回了家,他带回来一封信。信是他派出去打探安和记商路的护卫送的。 他走进书房,把信放在桌上。花伯跟进来,折月也跟进来。三个人围着那张信纸,谁都没有先开口。 溯日把信展开。 安和记的粮从兖州、青州两地的粮商手里收上来,囤在信川府北边的仓里。矿石主要来自南边的几个小矿山,走水路运到信川府,再转陆路往北。护卫在兖州盯了几天,发现安和记跟陈国那边的人有直接接触,每次都在城外一个货场碰头,接头的人骑一匹黑马,来去匆匆,从没露过真容。信的最后一句是:那人身上带的腰牌,跟之前从影手里缴获的那块,样式一样。 溯日把信推给花伯,花伯看完推给折月。 折月看完,抬起头看着溯日。 “是同一个人。”溯日说。 花伯点头。“高家手里那块缉察司令牌,背面编号是‘乙十七’。这个人的腰牌即使不同号,也是同一批出来的。缉察司的人,只听命于太后。” 折月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霍家查到的那些粮商、矿主,名字都对得上。安和记在信川府的仓,我让人盯过,这几天一直在往外运粮。不是往南,是往北。” “往北是陈国。”溯日说。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花伯开口。“他们动了。” “动了。”溯日说,“安和记在信川府囤了这么多粮,不是留着过年。”他看向折月,“你那边,如果吃下他们的货,能拖多久?” “半个月。”折月说,“他们如果发现货出不去,就会换路子。要截住他们,得有人在路上堵。” 花伯说:“护卫那边已经摸清了运输路线。选个地方动手,人赃并获,安和记就跑不掉了。” 溯日想了想。“不急。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有人撑腰。要打,就打七寸。安和记是太后的一只手,砍掉这只手,她还有另一只。要等,等她把两只手都伸出来。” 折月看着他。“你有把握?” “没有。”溯日说,“但网已经撒下去了。现在收,只能捞几条小鱼。再等等,大鱼才会咬钩。” 书房的门开着,晚霞的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采星在院子里抄书。三缺一蹲在石桌角上,歪着脑袋看他写字。 阿旺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采星抬起头,看见阿旺站在门口,放下笔。“你怎么不进来?” 阿旺走进来,站在石桌旁边。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这几天别出去。”阿旺说。 采星愣了一下。“为什么?” “镇上不太平。”阿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有坏人来了。你待在家里,别出去。” 采星看着阿旺的眼睛。阿旺没有躲。他就那么站着,让采星看着。 “阿旺,你是来保护我的对不对?”采星语气肯定地说。 阿旺愣住了。 采星站起来。他只比阿旺矮一点点,仰着脑袋看他。“我早就知道了。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是为我而来,但却又不是来伤害我的,所以你只能是来保护我的。” 阿旺低下头,嘴唇动了几下。他想说不是,想说采星猜错了,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了。 “是。”他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是为你而来,圣童上师。” 阿旺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这是药粉。洒在你后颈上,如果印记显现,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采星问:“什么印记?” “一朵金色莲花。护国寺圣童的印记。” 采星好奇:“你说的‘我们’是谁?” “护国寺。空尘师兄让我来离江,找到你,验出你真正的身份。等护国寺的人到了,就把你带回陈国。” “带回陈国做什么?” 阿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你是圣童,护国寺的圣童。师父说,圣童生来就通佛法,不用学,天生就会。你失踪了十年,护国寺找了你十年。” 采星听着,没有插话。 “我是护国寺的金莲侍者。金莲卫世代守护圣童,我是这一届最年轻的侍者。空尘师兄是我的引路人,他说圣童在离江,让我来确认你。确认后将你迎回护国寺。” 阿旺继续说。“可是,”他指了指那个瓷瓶,“我做不到。” 采星看着他。“那你回去怎么交代?” 阿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不知道。” 采星想了一会儿。“你就说已经洒过药粉了,我后颈什么都没有。” 阿旺摇头。“空尘师兄不会信的。” “那你就说我是普通人,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反正你舅舅住在镇上,你还要在这里待下去。你天天来我家,他们不会怀疑。” 阿旺抬起头看着采星。采星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哄他。采星是在想办法,想一个能让阿旺回去交差又不让他为难的办法。 “为什么?”阿旺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是来……”阿旺没说完。 采星打断他。“你是来保护我的。不是来害我的。” 花伯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廊下,看着阿旺,看着采星,看着石桌上那个小瓷瓶。他没有问,也没有看阿旺很久,只是走过来,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上,放回桌上。 “空尘在万安寺。”花伯说,“护国寺派来的人,已经到了。住在他那里。” 阿旺抬起头。 花伯看着他。“你回去吧。该怎么说,你自己想。不要让他们发现你说了实话。明天照常来。” 阿旺站起来,看了花伯一眼,又看了看采星。他转身走了。 采星站在院子里,看着阿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三缺一从石桌上跳下来,跑到采星脚边,蹭了蹭他的腿。采星弯腰把三缺一抱起来,三缺一趴在他怀里,小爪子搭在他手腕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娘。”采星朝灶房喊。 韩老夫人从灶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事。一会儿我想吃排骨。” 韩老夫人瞪他一眼。“还没到饭点,你急什么。” “我就是提前说一下。” 韩老夫人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你昨天不是说吃鸡吗?” “哦,我忘记了。” 采星把三缺一放在石桌上,拿起笔,继续抄书。 花伯站在廊下,看着阿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书房。 溯日正在看那封信,折月坐在他对面。 “阿旺走了?”溯日问。 “走了。”花伯说,“他说的那些话,可信。” 溯日点头。“他要是想害采星,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 折月靠在椅背上。“阿旺是空尘派来的,空尘是护国寺的人,护国寺在找圣童。星宝要真……”她没有说下去。 溯日看着她。“不管是不是,他都是韩家的人。” 第一百五十七章 劫杀 采星昨天睡得晚,今天起不来。早饭来不及吃,就被花伯拎着衣领提出了家门。 花伯走在前面,采星背着书袋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临走前抓的那块枣泥糕。巷口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采星缩了缩脖子。 “花伯,你走慢点。” “再慢就要迟到了。”花伯头也没回。 穿过长街的时候,街上人还不多。卖豆腐的老王头刚把摊子支起来,看见采星,喊了一声:“采星少爷,今天有些晚了。”采星嗯了一声。再往前走,经过赵家门口,赵有财在院子里喂鸟,听见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又扭回去了,假装没看见。 花伯的脚步忽然慢下来。他没有回头,但采星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花伯的目光扫过巷子尽头,眉头皱了一下。 采星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咽下去,想问怎么了。还没开口,前面路旁的树后闪出好多个人影。灰色短袍,面容冷硬,腰里别着刀。 采星停下来,下意识往花伯身边靠了靠。花伯伸手挡在他前面,把他往后推了一下。 “退后。”花伯沉声说道。 为首那个面有短须的刀客上前一步。“老头,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只要把圣童交给我们,我们立刻离开,绝不伤韩家一人。” 花伯看着他。“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刀客摇了摇头。“你何必自欺欺人。”他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十几个刀客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刀从袍底下露出来,皆是横刀,刀刃窄长,闪着寒光。 花伯没有往前冲,而是往后一退,抓住采星的胳膊,用力一甩。采星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踉跄了几步,摔进路边的枯草丛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喊出声。他趴在草丛里,看见巷子另一头有个人影在跑。 是阿旺。 采星还没来得及喊他,花伯已经迎上去了。一个人对数人。没有刀,没有剑,只有一双肉掌。 第一掌劈在离得最近那人的刀背上,刀从那人手里飞出去,落在路边。第二掌拍在那人胸口,那人倒退几步,撞在树上,树身猛地一颤,叶子哗哗地往下掉。剩下的八个人没有退,他们从花伯两侧包抄过来,刀锋直指他的脖子、胸口、腰腹。花伯侧身躲过两刀,抬腿踢飞第三把刀,但他躲不过第四把。刀划破他的袖子,血从胳膊上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袖。他没有停,反手一掌打在那人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刀落了。 十个人变成七个人。花伯的胳膊在流血,脚步开始不稳。他毕竟六十五岁了,不是二十五。 空尘从路尽头走过来,站在旁边,没有动手。他的目光穿过花伯,落在枯草丛里的采星身上。 采星从草丛里爬起来,看见阿旺已经从巷子另一头冲到了近前。阿旺没有喊,直接扑向最近的那个刀客。一刀劈下来,阿旺侧身避开,右手一把攥住刀刃。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刀停住了。 “莲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刀客大吼。 “知道。”阿旺没有看他,左手一扬,一把沙土甩在那人脸上。那人闭眼偏头,阿旺松开刀刃,一掌拍在他肋下。那人闷哼一声,退后几步。阿旺没有停,抬腿踢向另一个人的膝盖。那人侧身避开,阿旺的腿扫了个空,身体差点失去平衡,但他顺势往前一冲,肩膀狠狠撞在那人胸口。那人被撞得连退几步,摔在地上。 采星跑过来了。他跑到阿旺身边,拉住他的袖子。 “走!回家!” 阿旺点头,一只手护着采星,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树枝,往回跑。花伯断后,挡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往后退。 刀客回头看了一眼空尘。 空尘念了一声佛号:“去韩家。” 韩家院门口,采星冲进来的时候,韩老夫人正从灶房端着一碗粥出来。看见采星满脸土、膝盖破了、袖子刮了一道口子,碗差点摔在地上。看见阿旺浑身是血,手还在往下滴血,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花伯呢?” “在后面。”采星喘着气,“他们来了好多人,要抢我。” 韩老夫人把粥碗往石桌上一搁,转身跑进药房。她从架子上拿下几个瓷瓶,又从抽屉里抓了几把药粉,用小纸包包好,塞进袖子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沓黄符,平安符、当心跌倒符、当心障碍物符、当心滑倒符,全带上了。 她跑出院门,花伯正好从巷口走进来。他的左胳膊已经被血染透了,右手的指甲断了两根,脸上也有几道刮伤,但人站着,没倒。 韩老夫人冲过去,一把扯下他的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开着,还在往外渗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把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苦味。花伯皱了皱眉。 “里面是什么?”花伯问。 “止血的。” “止得住吗?” “止不住也得止。”韩老夫人的声音很硬,但手在抖。她撕下一块布,把伤口缠了几圈,扎紧。又掏出一颗药丸,塞进花伯嘴里。“吃下去,提气的。” 花伯嚼了两下,咽下去。药丸果然是甜的,和二十多年前救他一命的那个药丸差不多味道。 韩老夫人站起来,看了一眼采星膝盖上的伤,又看了一眼阿旺还在滴血的手。她把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然后松开。她走到院门口,站在门槛外面,双手抱胸。 巷口传来脚步声。十几个刀客涌过来,灰袍短打,横刀出鞘。空尘走在最前面,面色平静。 他们在院门口停下来。空尘朝韩老夫人行了个礼。 “老夫人,我们本不想为难你们。只要把圣童交给我们,我们立刻离开,绝不动韩家一草一木。” 韩老夫人看着他。“你说的圣童,是我儿子?” 空尘没有否认。 “那你就休想!” 空尘叹了口气,退后一步。他抬手,往前一挥。 “得罪了。” 他身后的刀客涌上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不退 韩老夫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撕开,朝着人群撒了一把。药粉是白色的,在风里散开。几个僧人冲在最前面,被药粉扑了一脸,脚步开始踉跄,有的捂住嘴蹲下去干呕,有的直接摔在地上浑身抽搐。 为首的刀客站在最后面,没有动。他又派了五个人上去,绕过倒在地上的同伴,从侧面接近院门。 花伯站在门口,一只胳膊缠着布,腰侧的血还在往外渗。他没有动。等那五个人冲到跟前,他才出手。一掌劈在第一个人颈侧,那人软下去。一肘撞在第二个人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剩下三个人同时举刀砍过来,花伯侧身避开两刀,第三刀没避开,刀锋划破了他的腰侧。他没退,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那人惨叫一声刀掉了。花伯把他推到一边,站在门口大口喘气。腰侧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淌。 偏院的门被撞开了。赵三和陈九冲了出来。赵三拿着一把短刀,陈九赤手空拳。他们是溯日留在韩家的护卫,听见动静赶过来。赵三一刀砍在一个僧人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刀掉了。陈九抓住另一个人的胳膊,一个过肩摔把人摔在地上,那人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眼睛一翻晕了过去。赵三和陈九一左一右守住院门两侧。 花伯退到院子里,靠在槐树上喘气。他的脸白得吓人。 “采星呢?”花伯问。 “在后院。”阿旺说,“我看他进了后院才出来的。” 花伯点了点头。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老六提着扁担跑过来,身后跟着二狗和三猫。二狗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三猫比他机灵,手里攥着一把弹弓。周老六是在驿馆听见动静的,抄起扁担就跑来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到院门口,看见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腿一软差点摔了。扁担在手里晃了晃没掉,他咬了咬牙,对着一个正要翻墙的僧人就是一扁担。 扁担打在那人后背上,那人身体一晃从墙上摔下来。周老六自己也差点摔了,被二狗扶了一把。 三猫站在远处,弹弓拉得满满的,石子打在刀客的头上、脸上、手上,虽不致命却疼得很,还分散注意力。 三猫的准头真好,一颗石子打在一个僧人的额头正中,那人捂着额头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三猫又拉了一发,打在另一个人的鼻梁上,那人惨叫一声,鼻血喷出来,双手捂着脸往后退。 刀客首领站在巷口,看着韩家院门口乱成一团。他皱了皱眉,不耐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一掌拍向花伯的胸口。花伯侧身避开,反手一掌还击。刀客首领不闪不避,硬接了他这一掌。两只手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花伯往后连退三步,嘴角溢出血丝。刀客首领只退了一步。 刀客首领没有继续出手。他退后几步,扫了一眼院门口躺着、站着、还在打的人。他带来十六个人,伤了八个,倒在地上的有五个。韩家这边,花伯重伤,赵三胳膊被划了一刀,陈九脸上挨了一拳鼻子在流血。 周老六躲在门后面,扁担还在手里攥着,腿在发抖。二狗和三猫蹲在墙根底下,三猫的弹弓已经断了。 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 采星从后院跑到前院,站在廊下。他看见满院子的血,花伯靠在槐树上一动不动,阿旺的手还在往下滴血,赵三和陈九挡在院门口身上全是伤。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阿旺看见他,跑过来,把他往后院推。“进去。别出来。” 采星站着不动。 巷口又传来脚步声。不是零散的,是整齐的,急促的。十几个灰色短袍的僧人从巷子另一头涌过来,手里都拿着横刀。援兵到了。刀客首领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巷口杀了出来。溯日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刃上全是血。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身上的衣裳也被血浸透了。他们从巷口一路砍过来,硬生生在僧人群里撕开一条口子。 溯日冲进院子,看见花伯浑身是血靠在槐树上,看见赵三和陈九身上带伤,看见采星站在廊下好好的,他的脚步才慢下来。 “大哥,我没事。”采星说。 溯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院门口,站在刀客首领面前。“你伤了我韩家的人。” 刀客首领面容冷冷的。“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溯日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真生气了。“那你就试试看。” 刀客首领看着他。“圣童,我一定要带走。今天带不走,明天来。明天带不走,后天来。你们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你有多少人,尽管来。”溯日说,“韩家就在这里。你带多少人,我接着。” 刀客首领的右手按上了刀柄。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僧人们跟着往前压。 赵三和陈九同时往前站了一步,刀刃横在身前。花伯从槐树上直起身,腰侧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衣摆往下淌,但他还是走到院门口,站在溯日身边。 没有人退。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很密,由远及近。 刀客首领的手停住了。 巷口拐进来一队人马。打头的是程吉,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府衙的差役,和一队三十人的军士,刀出鞘,箭上弦。 程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院门口,朝溯日拱了拱手。 “韩镇丞,程大人接到消息,命我带人过来。” 溯日点了点头。 程吉转过身,从腰间抽出一块令牌,举到刀客首领面前。“缉察司办案,闲人退避。” 他的声音很高,巷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刀客首领的脸色终于变了。缉察司是皇帝的人。他可以不怕韩家,不怕溯日,但他不能不怕缉察司。 他带的是陈国的人,杀的是乾国的百姓,拦他的是乾国的官兵。这事闹大了,不是他能收场的。 他盯着那块令牌看了片刻,又抬头看了一眼溯日。溯日站在院门口,浑身是血,刀横在身侧,一步都没有退。 刀客首领把手从刀柄上拿开,转过身,挥了一下手。 “退。”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走 他往后一退,他身后的僧人们跟着往后退。那些倒在地上的伤者也被人搀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 阿旺站在采星前面,看着那些人撤离,手还在往下滴血。他没有动,直到最后一个僧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三猫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攥着那截断绳,跑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了,他们走了。” 周老六把扁担往地上一杵,长出一口气,腿一软,蹲下来了。二狗扶了他一把,自己也没站住,两个人蹲在一起,谁也笑不出来。 程吉没有走。他走进院子,看了一眼满地的血和打斗痕迹,目光在花伯身上停了一下,才转向溯日。 “韩镇丞,程大人昨晚接到您的信,知道他们今早会动手,天没亮就让我们埋伏在巷口了。果不其然。” 他看了一眼巷口那些躺在地上的僧人,又回过头来看溯日。“程大人说,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兵部那边已经在查安和记,陈国人不敢把事情闹大。这几天我们会守在离江,你们也小心些。” 溯日点头。“替我谢谢程大人。” 程吉又看了一眼采星,拱了拱手,转身带着人走了。巷口,那些穿灰衣的差役收了刀,跟在程吉后面,脚步声渐渐远了。 花伯靠在槐树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程润之做事,比我想的周到。” 折月从后院走出来,将花伯扶坐下来:“为什么不就地绞杀他们?” 程吉回答:“还要再等等,皇上那边还没有准备好。现在绞杀他们等于两国宣战。”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韩老夫人从药房门口走过来,把一张符纸贴在院门门框上。符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是刚才画上去的。 “皇帝能等我们等不了,他们隔三差五来一波,我的药都不够给你们吃。”她边说边贴了一张在花伯后背。 花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累得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娘,你贴符干嘛?”采星问。 “镇宅。”韩老夫人又把一张塞进阿旺手里。“止血符,握紧。” 阿旺看着手里那张黄纸,上面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滴血的右手,血滴在手背上,滴在符纸上,把那个小人的脸洇糊了。 “进屋。”韩老夫人推着采星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伯。“你走得了吗?” “能。”花伯说。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她看见他左边那只手在发抖。 她转身进了院子,高声喊着圆啾烧水、大目拿药箱。赵三和陈九跟着走进去,赵三的胳膊还在往外渗血,陈九鼻子里塞着两团纸,纸已经被血浸透了,他也没换。 院门还开着,巷口空荡荡的。 花伯撑住桌面站起来,折月过来扶花伯,花伯摆手。 他走得慢,腰侧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渗血,他也没有用手按住,就那么让它淌。 周老六凑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搀扶住他,嘴里唠唠叨叨。“一把年纪就别逞强了,看看都伤成什么样子了。要再来两场这样的打法,你寿年只有六十五。” 韩老夫人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对周老六道:“你这几句话说得好。下次老花还死撑,你就毫不留情撕他的面子 她把热水塞到花伯手里,眼睛看向周老六:“我支持你。” “好咧,老夫人。”周老六爽快应下来,将花伯扶到花厅里放下。 韩老夫人蹲下来,把花伯腰侧缠着的布拆开,布已经湿透了,血糊在手上,一片黏腻。她皱着眉头,把伤口清理干净,重新上药,重新缠。 采星站在旁边,看着韩老夫人给花伯包扎。他又转过头,看着阿旺。阿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放在膝盖上,血还在往下滴,但比刚才慢了一些。 春分蹲在他旁边,拿一块干净的布给他擦手,擦一下皱一下眉。 “阿旺。”采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阿旺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阿旺看着他。“你不是说我是来保护你的吗?保护你的人,不会走。” 采星低下头,看着阿旺那只还在往外渗血的手。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阿旺的指尖,又缩回去了。 “疼吗?” “不疼。” 采星不信,但他没有再问。他把春分手里的布拿过来,按在阿旺的伤口上。阿 韩老夫人给花伯包扎完,站起来,走到阿旺面前,蹲下来,把阿旺手上的布拿开,看了看那道口子。刀刃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的筋膜。她看完,把布按回去,站起来,转身去药房拿药。 阿旺低下头,看着采星。“你还敢跟我玩吗?” 采星抬起头。“为什么不敢?” “我是来带你走的。” “你不是没带吗。” 阿旺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采星按在他手上的那只手。 韩老夫人从药房端了一碗药糊出来,蹲在阿旺面前,把他的手掌摊开,把药糊涂在伤口上。药糊是黑色的,涂上去的时候阿旺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韩老夫人用干净的布把他的手缠好,扎紧。 “这几天别沾水。” “谢谢老夫人。” 韩老夫人站起来,看着阿旺锁骨与领口间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她想起采星说过,阿旺是为了保护他而来的。 阿旺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韩老夫人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 “你是个是非分得清的好孩子,我替星宝谢谢你。” “这是我该做的。”阿旺轻声道。 “我谢的是你在关键时刻听从了自己内心,而不是使命,谢你把星宝当朋友。” 阿旺抬头,眼中有什么在闪过。 “娘,朋友之间不用说谢谢的。”采星在旁道。 “好,我就谢这一次。以后你就是自己人了,我还客气什么。”韩老夫人回了药房。 花伯看向溯日。“大爷,万安寺那边……” 溯日点头:“我让赵三去盯着。” 折月走过来,说道:“陈国已经撕破了脸面,连刀客都派来了,咱们这点人总防着也不是事。我的想法是,不如咱们也借一借朝廷的力。” 溯日沉声道:“你说的这个上次程润之跟我提过,那时候还没到时机,现在看来不得不如此了。” 第一百六十章 药炉 夜深了,韩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花伯躺在厢房的床上,腰侧的伤口刚换了药,血止住了,人还有些虚弱,他赶走了碎嘴子的周老六,一个人想着破解刀客的阵法。 赵三坐在椅子上,胳膊缠着布,垂着不动。陈九的鼻子不流血了,但两团药棉还塞着,说话瓮声瓮气。 采星蹲在廊下,阿旺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都缠着布,像两只受伤的小兽,挨在一起。 韩老夫人在灶房里熬药。 原先那个小药炉不够用,伤患太多,一锅一锅熬太慢。 她想起从高家带回来的那个青铜药炉,让大目从采星房里翻出来,洗干净,架在火上。三缺一跳上前来扒拉着小爪子,韩老夫人挥退它。“借用一下,别那么小气。” 韩老夫人把药材倒进去,添水,盖上盖子。火苗舔着炉底,药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二更天,折月从屋里出来,到灶房看韩老夫人。韩老夫人靠在灶台边上,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 “娘,你去睡,我来看着。” “不用,快好了。”韩老夫人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揭药炉的盖子。盖子掀开,一股白色的雾气从炉里涌出来,雾气浓得化不开,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折月还没来得及回答,头就开始发沉。她扶住灶台,腿软了,人顺着灶台往下滑。 韩老夫人伸手去拉她,手伸到一半,自己也站不住了。她听见采星在廊下喊了一声“娘”,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花伯躺在床上,他听见灶房里韩老夫人和折月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想应一声,嘴张开,没发出声音。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光慢慢暗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溯日在书房写信。灯芯烧得太长了,光开始发暗。他伸手去剪灯芯,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他的头开始发沉,眼前的字模糊了,纸上的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洇成一片。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靠在桌腿上,失去了知觉。 剩下的其他人或快或慢,也全都晕了过去。包括三缺一。 周老六放心不下韩家,更放心不下花伯。回驿馆歇息了一个时辰,半夜又来了。 巷口黑漆漆的,韩家院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 他推开院门,往里看了一眼。廊下躺着两个人,采星和阿旺,歪在地上,靠在一起,都闭着眼睛。 “就这种防卫,随便来个和尚就把你打包带走了。”周老六摇着头,一路往里走。 灶房门口也躺着人,折月靠着门框,韩老夫人趴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药炉的盖子。 周老六这才发觉不对,他折回去先探了探采星的鼻息,有气,但人怎么都叫不醒。 他冲到灶房,看见大目和圆啾倒在灶台后面,春分趴在桌上,地上还躺着赵三和陈九。满院子的人,全晕了。 周老六急得团团转。他拎起灶台上的水壶,摇了摇,有水。他拧开壶盖,对着采星的脸浇了下去。采星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一脸茫然。 周老六又浇了阿旺,浇了折月,浇了韩老夫人。他一壶水不够,又从缸里舀了一桶,一瓢一瓢地泼。 韩老夫人被一瓢冷水泼醒。她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周老六提着木桶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夫人,你们都晕了。我要是再来晚一点,你们怕是要睡到明天早上。” 韩老夫人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来,往灶房里冲。药炉还架在火上,火已经灭了,炉身还温着。 她揭开盖子,里面的药汤已经熬干了,炉底糊了一层黑色的药渣。一股甜腻的气味从炉里飘出来,她闻了一下,头立刻又开始发晕。她赶紧把盖子盖上,端着炉子跑出灶房,扔在院子当中。 “别过来!”她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往后退。 韩老夫人蹲在药炉前面,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明白了。不是药有问题,是这个炉子有问题。 熬药的时候,炉身的铜绿遇热散发出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麻醉了所有人。气味太淡,淡到闻不出来,但药效很强,强到一屋子人全倒了。 她站起来,把药炉端起来,走到院门口,举起手,要摔出去。 “吱吱。”三缺一急了,这是它最喜欢的窝。 “娘!”采星喊了一声。 韩老夫人手停在半空。 “三缺一特别喜欢那个炉子,您要是摔了,它就没窝了。” 韩老夫人低头一看,三缺一仰着脑袋看她,黑黑的眼睛里闪着祈求的光。 韩老夫人看着三缺一,把炉子放下来,退后几步。 “拿走。” 采星跑过去,把药炉拖到墙角。 “糟了,花伯。”周老六一拍大腿,提着水桶跑去厢房。 “还有溯日。”韩老夫人也一拍大腿,提了一把茶壶往书房去。 让二人享受了透心凉后,采星又在廊下大叫:“娘,快来看。这炉上有字!” 一伙人急吼吼地围了过去。果然,原本褐色的铜壁在翻煮过后褪了色,显露出几行字。 “服药忘忧,慎之慎之。” 采星把炉壁上的铜绿又蹭掉了一块,露出一行小字。 “若想解难,阅典九三。配药一副,可解此厄。” 韩老夫人念完,眉头皱起来。“九三?九十三页?”她转头对折月说,“二丫,你去把药典拿来。那本厚的,放在书架最上层那本。” 折月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书房。药典很厚,布封面。她翻到九十三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方。 韩老夫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全是字。她把药典递给溯日。“你帮我看。” 溯日接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副清热解毒的方子:蜀椒三钱,榧子三钱,榧子仁三钱,防风二钱,葭根三钱,荏子两钱。水煎服,每日一剂。都是寻常药材。 他将药方念了出来。 韩老夫人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蜀椒温中散寒,榧子杀虫消积,防风祛风解表,葭根清热生津,荏子解表散寒。这六味药凑在一起,说补不补,说泻不泻,功效杂乱,不像一个正经方子。这方子不可能有解毒功效,更别说解刚才那种忘忧迷药了。 “那他们留这个炉子干什么?”她指着青铜药炉,“留这几句话干什么?” 第一百六十一章 此仇不共戴天 采星把药典拿过来,抱在怀里,一页一页地翻。好些字他不认识,看得很慢。他翻到九十三页,盯着那页药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娘,这些字为什么要竖着写?”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书都是竖着写的。” “可横着看好像更顺。”采星把药典横过来,从右往左看,又从上往下看,颠来倒去试了好几遍。他把书横着放在桌上,手指顺着那一行行字从左往右划过去。 “蜀、榧、榧、防、葭、荏。”他念出来,抬起头,“这六个字为什么要横着写?” 韩老夫人凑过去看,还真是。 “这印书的工匠比我还粗心大意。”采星呵呵一笑。 溯日近前来看,整页书,仅这六个字是横印,其他都是竖印,刚才他竟然没注意到,只是自然地将横写的字凭本能念了出来。 “娘,这本书您是从哪买的?”在溯日的记忆里,这本药典家中一直就有。 韩老夫人歪头思索。“好像是别人给我的。” “谁?” “别人。” 溯日无奈,那就是不用问了,问就是记不起来了。 折腾了半夜,又中了迷药,还被泼了一身冷水,韩家众人早就撑不住了。韩老夫人把药炉和药典的事先搁下,挥了挥手。“都去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采星第一个往屋里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对周老六说:“周叔,你刚才不该泼我。你要是晚来三个时辰,我直接昏到明天早上,多好。” “好什么好。”韩老夫人拍了他的头一巴掌,“中迷药那么好受的吗?要是不及时醒,明天你头会痛。” 采星哎哟哎哟地叫着,被韩老夫人拎进了屋。 折月打了个哈欠,也回房了。花伯被阿旺和周老六扶着回了厢房。 其他人也都回了房歇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周老六没有走,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药炉旁边,说怕炉子半夜又冒烟,要守着。 他守在药炉旁,眼睛看着药炉,看着看着不知道是魔怔了还是迷糊了,突然轻笑出声:“故弄玄虚。” 溯日没有睡。他回了书房,把门关上,坐在桌前。灯芯已经换了新的,火苗稳稳地燃着。 他思索了一番,提笔写了一封信,折好封进信封。 天亮的时候,他叫醒了陈九。陈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溯日把那封信递过来。 “用你们单线联系的方式,送出去。” 陈九接过信,没有问写给谁的,也没有问为什么要送。他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韩老夫人是被采星吵醒的。采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院子里,朝着灶房喊饿。 韩老夫人披着衣裳出来,看见阿旺已经在灶房门口蹲着了,手还缠着布,等着圆啾开门。 圆啾自己还没睡醒,灶房的灯没亮,烟囱也没冒烟。 韩老夫人正要去敲圆啾的门,巷口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空尘站在院门口。 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刀客,没有带僧人,就他自己。僧袍是灰的,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发青,像是也没睡好。 韩老夫人的脸沉下来。“你来干什么?” 空尘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老夫人,贫僧来求解药。” 院里的几个人都听见了。采星从廊下跑过来,站在韩老夫人身后。阿旺站起来,挡在采星前面。花伯从厢房里走出来,腰侧的伤让他走得很慢,但他还是走到了院门口。 韩老夫人没有让空尘进门。她站在门槛里面,双手抱胸,隔着那道门槛看着空尘。 “解药?什么解药?” “昨日老夫人撒的那些药粉,贫僧的师弟们着了大半。” “那可真是恶有恶报,大快人心。”韩老夫人哈哈笑了两声,“你们来抢我儿子,伤了我的管家,还好意思跟我要解药?” 空尘面色不改。“老夫人,贫僧的师弟们现在浑身奇痒,抓得皮开肉绽,有的眼睛肿得睁不开,有的喉咙肿得说不出话。他们是出手在先,但也不该受这样的折辱。” 韩老夫人用看傻子一样的眼光看着他,不,比看傻子还多一点嫌恶的东西在里面。 “你们拿着刀冲进我家,伤了我的管家,还好意思跟我谈尊严?你们是来抢人的,不是来化缘的。抢人就要有抢人的觉悟。打赢了,你们把人带走。打输了,就别在这里装可怜。你是不是把我当菩萨了?干了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不磕头认错,还问我要解药?解药没有,毒药管够,你要不要?” 空尘沉默了片刻。“老夫人,贫僧是来求药的,不是来理论的。” “你求药我就给?你谁啊?”韩老夫人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你一个和尚,不好好在庙里念经,跑到我家来抢我儿子。我跟你有仇吗?我欠你钱吗?” 空尘没有说话。 “你们信佛,佛说要慈悲为怀。你们的慈悲呢?拿着刀对着一屋子老弱妇孺,这叫慈悲?伤了人还来要解药,这叫慈悲?”韩老夫人指着空尘的鼻子,“你摸摸你的光头,上面有没有戒疤。有的话,你配吗?” 空尘的脸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老夫人继续说:“我告诉你,解药没有。你那些师弟,痒就让他们痒着。疼就让他们疼着。这是他们自找的。下次再来,我下更狠的药!” 空尘张嘴想说什么,韩老夫人立即指着他道:“你最好别再说,再说我怕忍不住啐你一脸!你们陈国的人把你当大师,我可不。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假仁假义,装模作样,该杀千刀的人贩子!” 空尘咽下所有未说出口的话,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快到有点狼狈。 阿旺一直站在采星前面,看着空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来。他看着韩老夫人,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干嘛这么看着我?”韩老夫人被他亮如星辰的目光看得起了鸡皮疙瘩。 “老夫人,空尘师兄在陈国地位排第三。” “第三?”韩老夫人愣了一下。“不要脸第三吗?” 阿旺语塞,他消化了一下才说道:“护国寺里,除了方丈和首座,就是空尘师兄。他会讲经,会辩法,连匪徒都被他说得去投案自首。迷途的人听了他的话,也会幡然悔悟。陈国皇帝抓了一个刺杀他的人,问空尘师兄该不该杀。空尘师兄没有说杀,也没有说不杀。他跟那个刺客谈了一个时辰,刺客当场哭了,说自己不该来行刺。皇帝最后把那人放了。” 韩老夫人听完,评价了一句:“陈国人真好骗。” 阿旺被噎了一下后,终于问出自己想问的话。“老夫人,空尘师兄辩理那么厉害,连刺客都能说服。您为什么能那么坚定地拒绝他?” “抢我儿子,伤我管家,此仇不共戴天!”韩老夫人仍没有消气,“我没拿棍子打他已经算客气了,毕竟我是个以理服人的仙师。”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卫星 赶跑了恶人,韩老夫人出了口恶气。催着圆啾快做早饭,又把大目也喊起床烧火。 不一会儿,韩家的早饭摆在桌上。葱花炒蛋、小米粥、白面馒头,煮鸡蛋、手擀面,还有一碟酱菜。 采星吃得最快,嘴里塞着馒头,眼睛却一直往阿旺身上瞟。阿旺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粥碗,问了一句:“你看什么?” 采星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凑近了一些,盯着阿旺的后颈看。阿旺想躲,采星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阿旺的后颈有一小块皮肤破了,结了痂,周围泛着淡淡的红。阿旺自己也摸过,说是昨晚打架的时候蹭伤的,没在意。 “你这里有个东西。”采星说。 “什么?” “一朵荷叶。红色的。” 阿旺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转过去看,看不见。 韩老夫人放下筷子,走过来,弯下腰看着阿旺的后颈。荷叶形状,叶络清晰,像是长在皮肤上的,不是画上去的。韩老夫人伸手摸了摸,阿旺缩了一下脖子。 “疼吗?” “不疼。” 韩老夫人直起身,看着阿旺,又看了看采星。 采星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惊讶,是高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但就是高兴。 “你后面这个印记一直都有吗?”韩老夫人问。 阿旺摇头,他听说过金莲侍者到了十六岁会自动显现印记,但他今年才十三岁,不知道为什么会提早三年。 “阿旺,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采星说。 阿旺看着他认真回答:“圣童上师,我本来就是你的人。” “圣童上师?”韩老夫人啧了一声,“这个称呼,不适合我家星宝。” “怎么不适合了?”采星问。 “师肯定是有学问才能谓之师,你是有学问?还是有问学?”韩老夫人两手一摊,“你都没有。” 采星不服气。“我现在没有,不代表我以后没有。我才十二岁!” “那你以后想要当别人老师吗?像叶山长那样?”韩老夫人问。 采星脑中闪过叶规捻须沉思、板着脸训人的样子,打了寒颤,转头对阿旺道:“阿旺,你还是叫我采星。” “对了,”采星又道,“我不会当和尚的。我娘说了,当和尚不能吃肉,不能娶媳妇,也不能当状元。”采星说得认真,“但你本来就是出家人,你能不能还俗?” “我是金莲侍者,不是出家人。”阿旺的声音很低。 “那你以后就是我的金莲侍者。”采星拍了一下桌子,像是做了决定,“我封的。” 韩老夫人敲了他一下脑袋。“你封的?你封的算什么?” “我封的算召王封的。” 韩老夫人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去盛粥。采星追着她问:“娘,金莲侍者这个称呼好不好?” 韩老夫人想了想。“金莲这名字不好,听起来怪怪的。换个。” 折月坐在旁边,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叫星卫吧。简单,也好听。” 采星念了一遍。“星卫。行。那我是召王。召王和星卫,配。” “卫星。这个听起来更厉害。”韩老夫人提出自己的意见。 “卫星,保卫采星。嗯,这个也配。”采星一锤定音,对阿旺道:“以后你就是我的卫星。” 阿旺:“……”我能说什么?我的召王。 “你给自己封的什么王?”折月问。 “召王。召唤的召。”采星挺了挺胸,“我是召王,他是卫星。我叫他,他就来。” “你不叫他,他也来了。”韩老夫人又说了一句。 采星想了想,觉得也是。但他不打算改。 “那娘你是太后。太后最大,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太后是骂人的话。” “为什么是骂人的话?”采星不懂。 韩老夫人没解释,端着一碗粥走开了。采星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阿旺喝粥。阿旺被他看得耳根发红,把碗端起来挡住脸。 “你脸红了。”采星说。 阿旺将脸埋进了碗里。 早饭吃完,韩老夫人把溯日叫到花厅。门关上,折月也跟进来了。 韩老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溯日,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建国,你跟我说实话,皇帝是不是你亲戚?” 溯日愣了一下。“不是。” “你上次说皇上派人来保护你。他为什么要保护你?你跟他非亲非故的。” 溯日没有回答。韩老夫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自己接上了。“我知道了。你不想说。” 溯日:“……”娘,有没有可能是你忘记了? 她站起来,在花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既然跟皇帝有扯不清的关系,那你能不能把他约到家里来吃顿饭?我亲自下厨。我会做蛋糕,他肯定没吃过。” 溯日揉了揉眉心。“娘,皇上不会来。” “为什么不来?他不是派人保护你了吗?说明他心里有你。他心里有你,你请他吃饭,他肯定会来。你连请都不请,怎么知道他不来?” 折月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不请我请。你把那封信的地址给我,我自己写。”韩老夫人说。 溯日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娘,皇上不是来不来的问题。他要是来了,离江镇就不得安宁了。到时候来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成千上万个护卫,还有一船行李,还有一堆大臣,大臣又有上千的护卫和半船的行李。咱们家这点地方,住不下。” 韩老夫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不想放弃。“那他一个人来不行吗?微服私访那种?说不定还能结识个红颜知己什么的。” 溯日叹了口气。“娘,您别想一出是一出了。” 韩老夫人瞪他一眼。“我这是想一出是一出?你的事,我能不想吗?” 折月坐在椅子上,看着韩老夫人,嘴角弯了一下。“娘,您别操心了。大哥心里有数。” “他有数?他有数就不会到现在还没娶媳妇了。”韩老夫人嘟囔了一句,也走了。 韩老夫人走后,折月才开口道:“大哥,如今我们家陷在这种状况里,已经不是凭我们韩家人能解决的了。我看陈国对采星是势在必得。” “我知道。”溯日点头,“我已去信给皇帝。接下来就看他的了。在这期间我们把采星护好就行。”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像昨天晚上那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了。所以,娘,我们也要看着点。” 折月深以为然,郑重点头。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三杀 离江镇的平静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雾气还没散,二狗蹲在巷口啃红薯,看见一队灰色短袍的人从长街那头提着刀疾驰而来。他扔了红薯,跑到韩家拍门。“来了来了,又来了!” 韩老夫人正在药房里捣药,听见喊声,放下药杵,从架子上拿下几个纸包塞进袖子里。她走到灶房门口,把昨天做好的那个木箱子拖出来。箱子方方正正,一头装着一个木制活塞,另一头开了一个小孔。她把药粉倒进箱子,合上盖子,提着箱子走到院门口。 门外的刀客们戴着面罩,只露出眼睛。为首那个刀客首领上前一步,隔着门槛看着韩老夫人。“老夫人,今天不会再有上次的事了。我们有备而来。” 韩老夫人猖狂一笑:“刚好我也有新东西给你们瞧瞧。”说着,她把木箱的活塞往外一拉,然后猛地往里一推。 一股白色的药粉从小孔里喷射出来,如同漫天的白雨纷纷落下,直落在刀客们的身上、脸上、眼睛里。 戴面罩的刀客鼻子遮住了,眼睛遮不住。药粉扑进眼睛里,眼睛开始刺痛,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几个刀客扔掉刀,捂着眼睛蹲下去。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扶着墙干呕。 刀客首领的眼睛也中了招,他努力睁着眼,泪眼模糊中看见韩老夫人又把活塞拉了回去,准备推第二下。他往后退了几步,抹了一把眼泪,吼了一声:“退!” 二十几个刀客和僧人,被一阵药粉吹得七零八落,扶着、拖着、背着,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巷口。 他们气势汹汹而来,最终铩羽而归。 此为韩家一胜。 采星从廊下跑过来,扒着门框往外看。“娘,您这个箱子太厉害了。” 韩老夫人拍了拍箱子,挺了挺胸。“这是科技的力量。” 花伯扶着墙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巷口,对溯日说:“程吉那边准备好了。” 溯日点头。 程吉带着府衙的差役,在刀客和僧人们倾巢出动的时候,他们已经封住了山路。 刀客们刚爬上西别峰,看见寺门口站着十几个穿皂衣的差役,刀出鞘,弩上弦。 空尘站在半山腰,脸色铁青。 刀客首领知道万安寺待不下去了。他们掉头下山,冲到码头,抢了两艘船,往北走。 据点丢失,他们被迫撤离。 此为韩家二胜。 船驶出离江不到十里水路时,船底开始进水。先是船板缝隙往外渗水,然后水越渗越多,船身往下沉。 有人大喊船漏了,刀客们忙着往外舀水,但水进得比舀得快。船沉到一半,有人跳江,有人抱着船板漂,会水的拖着不会水的,在江面上扑腾。 岸上,周老六蹲在草丛里,看着江面上那些扑腾的人头,数了数。“一个、两个……八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回去跟溯日报信。 二十个人来,八个上了岸。那八个也只剩下半条命,趴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呛了满肚子水。 刀客首领最后被人从水里拖上来,脸色发紫,躺在地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他撑起身子,看着江面。船上还有几个人没上来,已经沉下去了。他的手指攥进泥沙里,指甲盖抠出几道深痕。 “韩家。”他说,声音沙哑,“我一定要讨回来。” 空尘一身灰袍全湿,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他们在河滩上歇了一个时辰,才互相搀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南边去了。 兵不血刃,落花流水。 此为韩家三胜。 周老六把消息传来,采星欢呼雀跃。韩家众人也都长舒一口气。终于又可以过上安稳日子了。 虽然知道只是暂时的,但也好过没有不是。 韩老夫人把那个木箱子搬回灶房,用布盖好,放在墙角。 采星蹲在旁边。“娘,这个箱子叫什么?” “没名字。” “那你自己取一个。你的东西,你都取名字的。” 韩老夫人想了想。“就叫‘吹吹箱’。” 采星念了一遍:“不好听。” “难听也是名字。” 采星没再争,跑出去了。 午饭的时候,溯日说了一件让采星高兴的事。“明天你可以回书院上课。” 采星叼着筷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认命。他放下筷子,看了韩老夫人一眼,又看了溯日一眼。 “大哥,我能带阿旺一起去吗?” 溯日看着他。 “阿旺也想念书,认字。他去书院,既能学到知识,还能保护我。万一路上又有坏人,他力气大。” 阿旺坐在旁边,端着碗,低着头。溯日看了阿旺一眼,阿旺碗里的粥晃了一下。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韩老夫人。韩老夫人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采星碗里,说了一句:“你问他舅舅。” 采星转头看阿旺。阿旺把碗放下。“我舅舅走了。他跟那些人一起走的。而且,他不是我舅舅,是他们找来的人。” 韩老夫人看了看采星祈求的目光,她拍了一下桌子。“那你以后就安心地在韩家住下来。偏院还有空屋。” 阿旺抬起头看着韩老夫人,眼眶红了一下,又低下头去。“谢谢老夫人。” 采星扯了扯阿旺的袖子,笑眯眯的。“明天我们一起去书院。叶山长要是问你是谁,你就说你是我的卫星。” 吃完饭,该忙的都去忙了。 韩老夫人坐在药房里,对着那盆长到小腿高的草药发呆。草药长了快两个月了,叶子从两片变成了五片,紫红色的,边缘有一圈细毛。她伸手摸了摸,叶子在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又想起那六个字。术、榧、榧、防、葭、荏。她念了几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淑妃?” “方家人?” 她戴上帷帽,出了门。 一路上,镇上的人跟她打招呼,她应着,脚步没停。张三全问她去哪,她说去驿馆。赵老头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周老六蹲在驿馆门口剥花生,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老夫人,您找镇丞?” “嗯。他在吗?” “在。在里头。” 韩老夫人走进驿馆,溯日正在看公文。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没等溯日开口,直接问了一句。 “皇帝有没有一个妃子叫淑妃?” 溯日抬起头。“当今没有封淑妃。”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没有?” “皇帝登基后,没有封过淑妃。” 韩老夫人的肩膀塌了下去。她靠回椅背,摘下帷帽放在桌上。她以为猜对了,结果猜错了。 溯日看着她。“淑曾是太后的妃号。当今太后在先帝时封的淑妃。皇帝继位后,淑妃直接成了太后。这个封号,皇帝从来没有封过任何人。” 韩老夫人猛地坐直了。“太后以前是淑妃?” “是。” “她姓什么?” “姓方。” “方。”韩老夫人念了一遍,声音发紧。“药炉上的秘密,我解出来了。淑妃不是方家人。” 溯日的脸色变了。 “蜀椒,榧子,榧子仁,防风,葭根,荏子。”韩老夫人一个一个念出来,“这几个字的同音,组成了那个炉子里的秘密。” “什么秘密?” “淑妃非方家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半只烤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五章 石破天惊 府衙的书房窗子临着花园,园里的梅花开了几朵,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淡淡的。 溯日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程润之坐在主位,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公文,最上面那份是赵三从黎川县送来的密报。 程润之看完,把密报放在桌上。“实在没想到,黎川县竟然是他们的据点。那个地方五十年前,两国陈兵时,陈国杀了不少当地的老百姓。” 溯日放下茶盏。“那个县令应该是知情人。空尘留在那里,应该是在等。” “等什么?” “等护国寺的决断。他带来的刀客折了大半,护国寺那边要增援还是收手,不是他能定的。他在黎川落脚,是给自己留条退路。进可攻,退可走水路回陈国。” 程润之点头。“他一个人走还好,刀客可走不了。我会告知印春府知府,让他将这些人拿下。看看能审出什么来。” 溯日道:“赵三有单线联系皇帝的渠道,事关通敌的大事,皇帝估计很快就有安排。” “所以关键不在冯志远。”溯日说,“在皇帝。” 程润之看着他。 “是剿灭还是放长线钓大鱼?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不是图一时痛快的人。所以,当前少一个人知道越安全。” 程润之点头。“印春知府那边,我就先不告知了。需要我派人手去监视吗?” 溯日摇头:“人多容易打草惊蛇。赵三一人足矣。况且他们在等命令和援手,这段时间也不会有什么动作。” 溯日把茶盏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还有一件事。我娘从高家带回来一个药王谷青铜药炉。近日从炉上发现了文字。” “高家为何有药王谷的药炉?”程润之一惊,又问:“上面有什么文字?” “高家去过药王谷遗址寻找血玉线索,无意中捡到的。这个药炉我娘应该见过。她曾在第一次触碰时忆起许多药王谷旧时画面。至于上面的文字,”溯日停了一下,方才开口,“是个石破天惊的大秘密。” “什么秘密?”程润之紧追。 “淑妃非方家人。” 程润之倒茶的手停住了。他盯着溯日看了片刻。“药炉上刻的?” “炉壁上刻着药典的页码。从那一页的药方里解密出来就是这个内容。是星宝看出来异样,我娘解出来的。” 程润之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 脸上的神色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慢慢平静。太后竟然不是方家的人。 她是什么时候被替换掉的?她本来的身份是什么? 药王谷为何会知道此等秘辛之事。 难道太后灭药王谷并不是为了大皇子的死,而是她的身份秘密?亦或者两者兼具。 “我就是为这事来找你的。”溯日说,“药王谷跟方家有什么渊源?他们怎么会知道太后不姓方?” 程润之回忆了一番,他印象中是没有深交的,除非有他不知道的。他朝门外喊了一声:“程吉,请常叔来。” 片刻后,常叔站在书房门口。程润之让他进来,把门关上。 “药王谷有一个内壁涂满迷药的药炉你知道吗?” 常叔点头:“谷主的药炉就是这样的。” 溯日闻言,心想:药炉是谷主谷甘遂的。怪不得娘会有印象。 “谷主到过京城几次?”他问。 “就一次,是给宫里的贵人看病。” “他跟松城方家有没有过接触?” 常叔想了想。“没有。我没听说过谷主跟方家有什么往来。方家在京城有宅子,但谷主没去过。” “你是什么时候到药王谷的?”溯日又问。 “夫人嫁过来的那一年。崇明三年。” “也就是说,之前谷主是否去过京城或者跟方家是否有接触,你并不清楚?” 常叔闻言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曾听说过谷主年少时曾在赣南一带做过游医。松城就在赣南……” 所以,苍甘遂极有可能见过真正的方家姑娘,多年后入京给大皇子看病时见到了淑妃,这才发现她并非当初那个方家姑娘。 淑妃必定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事,因此她才没有在苍甘遂在京城时动手,反而选择多年后杀人灭口。 程润之想了想,道:“我爹应该给幼年时期的方家姑娘看过病,知道她某个特征。” 溯日点头,“方家也必定是知情的。否则几轮的秀女筛查不可能都安然无事。” 常叔见没自己什么事准备告退,走到门口时,溯日忽然开口:“常叔,上次折月去太原府,多谢您一路护送。” 常叔脚步停了一下。“大人的吩咐,我只是照办。”说完推门出去了。 程润之咳嗽两声,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好像被茶烫到手似的。 程润之的异常溯日不知道看出来没有,他只是沉默了一会,问道:“太后不姓方。这个消息,你是打算先报给皇帝,还是等查清楚了再报?” “先查。”程润之说,“皇帝与太后是亲母子。虽然他和太后在你身份这件事情上有分歧,但在太后的身份上可不会。” “只怕不好查。”溯日道。 “方家现在已经贵为伯爵,不是小门小户,族谱、墓志、祭祀的牌位都有记载。只要找到对的人,总能问出来。” 溯日点头:“这件事交给你。我这边继续查安和记。安和记是太后的钱袋子,钱袋子一断,她就少了一条胳膊。” 程润之站起来踱了几步,突然问出一句:“你说太后会不会是陈国人?” 如果太后是陈国人,那么很多事都能解释得通。 溯日神色肃穆,如果真是,乾国危矣! “此事必须让皇帝知道,现在已经不是母子之间的事,而是社稷安危的大事。” 溯日立即站起来:“我回去让陈九去联系比较快。” 程润之送到书房门口。溯日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马上过年要封印,你要是得空,来离江住几天。我娘念叨好几回了。” 程润之沉重的心情缓了缓。“老夫人喜欢什么?我带些年货过去。” “桂花糕、杏仁酥,她都喜欢。” “采星呢?” “别给他带书就行。” 程润之点了点头。院里的梅花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到廊下。 “折月呢?她喜欢什么?” 溯日看了他一眼。“她喜欢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程润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溯日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府衙大门。 梅花的香气被风送过来,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书房。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三光同辉 腊月二十八,韩家院贴春联。 采星自告奋勇抢了这个活。搬了个梯子搭在墙上。阿旺在下面扶着梯子腿。 “左边高了。”阿旺说。 采星往下挪了挪。“现在呢?” “右边低了。” 采星再挪了挪。 “左边高了。” “那我到底是左还是右?”采星胳膊举酸了,歇了歇。 阿旺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门框。“往右。” 采星又把对联举起来。韩老夫人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葱,看了一眼,喊了一声:“歪了。” 采星手一抖,对联差点掉下来。 韩老夫人走过去,把葱塞给阿旺,自己接过对联,三两下就贴好了。 上联下联横批,端端正正。 上联:日暖风和,春回大地千山秀。 下联:月明星灿,福满人间万象新。 横批:三光同辉 采星仰着脑袋念了两遍,“大哥是日,二姐是月,我是星。娘,大哥好厉害啊,他写的这副对联竟然有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韩老夫人道:“所以叫你好好读书,你大哥像你这么大时,对对子能把先生问住。而你,只会把先生气倒。” 采星不服气。“我也会对对子。叶山长教过我们了。” “那你对个试试。” 采星看了看上联,又看了看下联。“千山秀对万象新,大地对人间。”他卡住了,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那我对,猪拱泥巴,狗跳墙头。” 就不应该有所期待。韩老夫人一言难尽,心中落下叹息声无数。 采星没看出韩老夫人的恨铁不成钢,还在自我圆满。“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猪就开始拱泥巴了。狗跳墙头对福满人间,狗一跳墙,福就跳进来了,然后家里边就吼吼汪汪地热闹起来,跟春天抢着发芽的小草一样,闹哄哄的。” 他摇头晃脑:“春回大地,福满人间。猪拱泥巴,狗跳墙。韩家一片喜洋洋。” 韩老夫人忍无可忍,敲了他一下脑袋。“狗屁不通。” 采星捂着脑袋跑开。“过年不能打孩子。” 阿旺拿着那把葱,站在原地。 韩老夫人回头看见他,说了一句:“傻站着干什么,把葱拿灶房去。” 阿旺应了一声,小跑着进了灶房。 灶房里圆啾在炸丸子,油锅滋滋地响。 折月在院子里剪窗花。红纸折了几折,剪刀弯弯绕绕,展开就是一朵梅花。 她剪了好几朵,有梅花、有喜鹊、有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采星趴在桌上,下巴搁在红纸上,看她剪。折月把他的脑袋推开,他又凑过来。 “二姐,你剪的这个胖娃娃像我。” “你哪有这么胖。” “我小时候,娘说我长得像个年画娃娃。” “我怎么记得你小时候是个口水娃娃?天天流着口水想吃糖。”折月打趣。 采星不信,在旁闹她。 阿旺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萝卜猪肉丸子,放在桌上。“圆啾刚刚炸好的。” 采星伸手去抓,被折月一巴掌拍开。“烫。” 采星缩回手,吹了吹手指。 阿旺拿了双筷子递给他。采星夹了一个丸子,吹了好几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没吐出来,嚼了几口咽下去了。 “好吃。”他又夹了一个,这次慢慢吹,递给阿旺。“你尝尝。” 阿旺接过去,咬了一口。采星看着他。“好吃吗?” 阿旺点头。 采星又夹了一个,自己吃了,又夹了一个给阿旺。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一碗丸子很快就见了底。 圆啾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空碗,愣了一下。“我炸了半天的。”采星舔了舔嘴唇。“圆啾,你炸的丸子越来越好吃了。” 圆啾眉开眼笑,转身又去炸了一碗。 从年二十八到二十九,采星肚子没空过。炸货、糕点、蒸肉、酱骨、果脯…… 晚上他揉着肚子睡觉。 韩老夫人给他吃消食药丸,他问:“消食药丸一直吃,能吃到饱吗?” 这两天花伯比折月这个大商人还忙,忙着平账。平的主要是韩老夫人和采星这一年来的欠账。足足有十七两银子。 韩老夫人大手一挥:“都是小钱,我可是有金子的人!” 溯日也忙。带着陈九慰问孤寡,给流民发物资。有两家刚落户入村的流民跪着要把自家女儿送给溯日做妾。这事可不得了,离江镇百姓一听闹翻了。这样的好事,他们二十多年都没敢想,这两户新来的竟然敢打他们镇丞的主意。 一时间溯日被扔了无数帕子和香袋。要不是韩老夫人有聊晕媒婆的前科,韩家门槛恐怕都要被踏破。 除夕那天,韩老夫人起得比谁都早。她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炖鸡、烧鱼、红烧肉、炸丸子、蒸年糕,摆了满满一桌。 老规矩,先祭祖。 韩老夫人带着三个儿女祭拜祖宗。祖宗牌位有两个。一个上写的是“药王谷苍氏历代先人”,另一个上面是“韩氏历代先祖”。 “娘,今年为什么要摆两个牌位?”采星问。 “没办法,娘有两个身份。” 采星哦了一声跟着磕了头。 族谱摆在供桌上。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布封面。 祭完祖,采星踮着脚尖看,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字:韩仙师。 “这是娘。”韩老夫人说。 采星又翻了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字:韩溯日。 “大哥。” 再翻一页:韩折月。 “二姐。” 再翻一页:韩采星。 “我。”采星指着自己的名字,咧嘴笑了。他又往后翻,后面全是空白页。 采星把族谱合上,抱在怀里。“娘,后面为什么不写了?” “等你们娶媳妇生娃了再写。” “是韩家人都能写上去吗?” “能。” “那把阿旺加上。还有花伯。”采星停了停,“还有春分、圆啾、大目。”他扫了一眼,“还有陈九。” 花伯退了一步。“采星少爷,老奴有自己祖宗。” 春分也接话:“我一会就要回家祭祖,我也有自己祖宗。” 圆啾和大目连连摆手。“我们也有。” 溯日说了一声:“别胡闹。” 采星放下族谱。 陈九站在门口,长出一口气,好险,差点死了进不了陈氏坟。当初接任务时也没有说过这任务艰巨到要他数典忘祖啊。 采星不甘心:“那加上三缺一,它总算是韩家人吧!” 韩老夫人想了想:“三缺一可以加,它无父无母的。” 采星高兴地去取纸笔,兴冲冲地打开族谱,在韩采星的名字后面那一页写了个“韩三缺一”。 写完后又觉得四个字念起来有些奇怪,他划掉,重新写了个“韩三宝”。写完他对三缺一道:“你小名叫三缺一,大名叫韩三宝。” 三缺一吱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阿旺一直在附近没有走,采星问他:“你要不要入我韩家族谱。” “要。”阿旺低声回答,“我没有家。韩家以后就是我的家,可以吗?” 韩老夫人一锤定音:“那就加上。” 采星高兴地提起笔问:“韩卫星做你的大名怎么样?” “好。” 折月在院子里听不下去了,看向溯日。“大哥,你不管管娘和星宝,这可是族谱。” “没事。真正的韩家族谱在我书房里。今天过年,就让他们玩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团圆 到了下午,韩老夫人站在院门口往巷口张望。 “怎么还不来?” 折月在剥核桃仁,头都没抬。“娘,您别看了,府城到离江要两个多时辰。程大人中午才能封印,没那么快。您就别急了。” “我急的是他的到来吗?我急的是你们的婚事。”韩老夫人稳定发挥一贯的借题催婚。“但凡你和你大哥有一个成了亲,我也能跟韩家和苍家的两个老祖宗交代。” 她满目忧愁:“溯日不去找妙妙是因为韩家不太平,怕把她卷进来。但润之是这里的父母官,离江的水连着澜川河,他无所谓卷不卷进来的。所以你们应该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成好事的,偏偏也没有一点进展。” “也不是没进展。”折月低低嘟囔了一句。 正如折月说的那样,直到圆啾把菜快做好了,天色渐暗时,程润之才姗姗来迟。 韩老夫人高高兴兴地迎出来。“来了来了!润之你总算来了!”她拉着程润之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又瘦了。是不是衙门里的饭不好吃?” 程润之笑着行礼。“老夫人,过年好。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来晚了。” “不晚不晚,正好。”韩老夫人转头看见常叔,忙招呼。“常叔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程吉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一筐一筐的,桂花糕、杏仁酥、枣泥饼,还有腊肉、火腿、风鸡,还有几坛子酒,坛口封着红纸。韩老夫人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程润之笑了笑。“过年嘛,总不能空着手。” 折月从院子里走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程润之,程润之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折月先移开了,看向常叔,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程润之看见了,耳朵微微泛红。 常叔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韩老夫人没注意到这些,她脸上带着感激。“常叔,上次折月去太原府,多亏您一路护送。我听陈三说了,你当时一掌劈断了碗口粗的树,把那些想找麻烦的人都镇住了。” 常叔的脸僵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程润之,程润之正在招呼槐树上的三缺一下来。 常叔只能硬着头皮说:“老夫人,那都是应该做的。” 年夜饭摆在花厅里。 圆桌铺了红桌布,菜一道一道往上端。炖鸡、烧鱼、红烧肉、炸丸子、蒸年糕、八宝饭,还有一锅老鸭汤。 韩老夫人坐在中间,其他人团团围坐。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是除夕,我先说几句。” 她清清喉咙:“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好的也有坏的,有高兴的也有不高兴的。但终归是好的多过于坏的,高兴的多过不高兴的。不求事事圆满,只求往后平安顺遂,日子平淡安稳。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采星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韩老夫人放下杯。“趁热开吃!” 采星夹了块肉放在韩老夫人碗里。“娘,吃肉。” 韩老夫人夹了筷子鸡放在溯日碗里:“溯日,吃鸡。” 溯日夹了个丸子想放在折月碗里,但韩老夫人目光看过来,他筷子一转放进采星碗里。“星宝,吃丸子。” 程润之隐下眼底的笑意,夹了筷子鱼放在折月碗里。“折月,吃鱼。” 折月嘴角浮起浅浅笑意,也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他的碗里。“你也吃。” “可以开吃了吗?”采星忍不住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吃吃吃。” 气氛好,饭菜香。过年该有的样子这里都有。 程润之看着折月因酒后微红的脸,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折月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瞬。 她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程大人,过年好。” 程润之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过年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韩老夫人喝得脸红了,话也多起来。她对着常叔又说了一遍护送折月的事。 常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程润之坐在旁边,低着头吃菜,没敢抬头。折月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没忍住,笑了一声。程润之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菜掉回碗里。 常叔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老夫人,我出去透透气。”他端着酒杯,快步走出花厅,站在廊下,长出了一口气。 花伯端着酒杯跟出去,两个人站在廊下,谁都没说话,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花厅里,韩老夫人又拉着程润之说话,问他府衙里的事,问他过年有没有给自己放假。又说他应该给自己磕头拜年。 程润之前面的话还能对答如流,后面这句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用眼神询问折月,折月倒是想告诉他,但这又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她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我娘未必记得你是她侄子,但她应该记起了你作为子侄逢年过节要给她磕头的事。” 程润之只觉暖暖的香风就在耳边吹动,吹得他没办法聚精会神来听她说道是什么。 以至于最后程润之也没想起来给韩老夫人磕头。 今年的压岁钱是每人一颗金子做的花生。韩大东家发的。 唯有韩老夫人不一样,直接一箱金条。 没错,就是一整箱。 “我从前想着银票用着方便,没想到娘喜欢金子,我就把银票换成了金子。” 韩老夫人酒立马醒了,喜得不得了。“金子好,我喜欢金子。金子产量是有限的,银票想印多少有多少。再没有比金子值钱的了。” 她又问:“二丫,那个金花生还有没有,我也喜欢。” “有。”折月把钱袋递给她。 韩老夫人倒在手心的金花生,满满一捧,总有三四十颗那么多。 采星哇地一声立即凑过来。“娘,再给我一颗。” “你小孩子要什么金子,一不小心就弄丢了。”韩老夫人不同意,把金花生放回钱袋子里,朝采星伸手,“把你二姐给的金花生交给我保管,免得你弄丢了。” 采星哪敢再缠着要,再要,自己口袋里都保不住。 程吉看了全程,看看程润之和折月,想了想当前程润之的年俸,突然就焦虑起来。 不行,得写信给程氏族老,告诉他们老爷看中的女子太有钱了,显得他家老爷好穷好穷。 “啪”地一声鞭炮声响起,接着混响起来,烟花爆竹声中一岁除。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大年初一 除夕守了个夜的采星,任凭外面已经天光大亮,鞭炮喧天,就是不愿意起来。 韩老夫人不同意。若是平时就由得他了,但今天是大年初一,一会镇上的人要来拜年。 采星作为离江公认的气运之子,是一定要当面给人送祝福的。 她将唤醒服务交给了三缺一。报酬是一条炸小河鱼。 三缺一跳上床,踩在采星脸上。 采星把三缺一拨开,三缺一又踩上来。来回三次,采星终于坐起来了,头发炸成一个窝,眼睛还没睁开。 阿旺已经穿好衣裳站在门口了。他的衣裳是韩老夫人年前给他置办的,藏蓝色的棉袄,新布鞋,穿在身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采星看了他一眼,又倒下去了。 “起来了。”阿旺说。 “再睡一会儿。” “老夫人说今天你要送祝福,必须早点起。” 采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我还要睡。” 三缺一扒拉了几下被子,没扒下来,它钻进被子里,放了个屁。由于它这几天肉类吃多了,屁的味道十分重。 采星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哇”地一声干呕起来。他还没来得及骂三缺一,它就从窗户跳走了,上了老槐树,那里有它的树景房。 三缺一在树景房里吃着小鱼干,观察着院子内外的动向。 韩老夫人在灶房里忙了一早上。圆啾和大目被她指挥得团团转,烧水的烧水,煮饺子的煮饺子,蒸笼摞了三层高。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暗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气神十足。 折月在院子里装红包,一个木盘里,放满了红包。每个红包里都装了个一两重的元宝状银锞子。 韩老夫人从灶房出来,坐在折月对面和她一起装。 “娘,今年包得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韩老夫人数了数,“镇上小孩多,不能让人空手回去。” 巷口传来脚步声。第一个来拜年的不是镇上的人,是张三全,带着妻儿一齐来了。他提一只熏好的野猪腿,朝韩老夫人拱了拱手。 “老夫人,过年好。给您拜年了。” “过年好过年好。”韩老夫人笑着从木盘里拿了一个红包放进张三全孩子手里,“新的一年要乖乖的哦。” 采星睡眼惺忪走出来,在孩子头上摸摸:“今年要乖乖吃饭,好好睡觉哦。” 张三全喜得拍掌:“不愧是采星少爷!我家这孩子就是不肯好好吃饭和睡觉。有了你的祝福,今年肯定能乖!” 采星摆摆手,睡眼惺忪回去洗漱。 接着是李老伯,提着一篮鸡蛋。赵老头空着手来的,但嘴甜,一进门就喊:“老夫人,祝您一年更比一年好。” 韩老夫人把红包递过去,赵老头接过来,掂了掂,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 “老夫人,您这红包一年比一年厚,明年我还来。” “你来我就给。不来我不给。” 赵老头笑着走了。 镇上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卖布的张大嫂带着小孙子来的,茶馆的孙老板提着自家的新茶来的,卖豆腐的老王头提着一篮子炸豆腐来的。巷口排起了队,大人小孩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比赶集还热闹。 韩老夫人站在院门口,与大家同贺新禧。采星站在后面,一个一个送祝福。 溯日和程润之站在韩老夫人左右,一个一个地发红包。 程润之的脸太有辨识度了,镇上的人看见他,先是愣一下,然后小声嘀咕。 “那不是知府大老爷吗?” “是,上次来过的,在码头上。” “大老爷怎么在韩家发红包?” “你管那么多,有红包拿就行。” 程润之面色如常,接过韩老夫人递来的红包,转手递给面前的人,说一句“过年好”。每个接到红包的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合不拢嘴。知府大老爷亲自给他们发红包,这事够他们吹一年了。 赵有财来的时候,站在巷口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手里提着香云斋的点心。赵小宝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纸糊的兔子灯,是他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兔子。 “爹,你走不走?”赵小宝催他。 赵有财咬了咬牙,迈步往前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把点心盒子往前一递,眼睛不看韩老夫人,看着门框。 “过年好。”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接过盒子。“阿财,你今年来得早呀。” 赵有财含糊地嗯了一声。 韩老夫人朝赵小宝招手:“小宝,来。采星刚去吃早饭了,你吃过了没有,要不要进去吃点?” 赵小宝不想吃早饭,但他想和采星玩,于是看了赵有财一眼。 “还要去你二奶奶家拜年。”赵有财提醒。 赵小宝只得跟着赵有财走。 快走出院子时,听到有人在朝一个青年男子说:“大老爷新年好。” 他这才留意到,一直站在韩老夫人身边的青年男子竟然是信川府的知府大老爷。 大老爷竟一脸和颜悦色,给镇上的孩子们发红包。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溯日,又看了一眼程润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跟韩家作对的事,想起自己把别院借给申叔的事,想起自己差点被吴于恭牵连的事。他的腿有点软。 “爹?”赵小宝喊他。 赵有财回过神,把赵小宝往前推了一把。“去,给大老爷拜年。” 赵小宝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朝程润之鞠了一躬。“大老爷过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程润之笑着递给他一个红包。“你是采星的朋友?” “我们不仅是朋友还是同窗。” 程润之笑着点头,“那我猜你们必是因志趣相投才成为朋友的?” 赵小宝点头:“我和他一起钻过狗洞。” 程润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少年情谊最是纯粹,要好好珍惜。” 赵小宝不管听没听懂,大老爷说的话,爹都要听,他听肯定也是没错的。“我会的,大老爷。” 赵家父子二人,出了韩家院子。走出去十几步,赵有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程润之就像个后生晚辈一样随侍在韩老夫人身旁,目光还时不时看向那边的折月。 赵有财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爹,你怎么了?”赵小宝问。 “没什么。”赵有财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以后多跟采星玩。” “你不是说让我少跟他玩吗?” “那是以前。”赵有财说,“现在是现在。” 叶明轩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穿了一件青色的棉袍,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韩老夫人看见他,热情地招呼道。“小叶好久不见了,快进来快进来。” 叶明轩把点心递给大目,走进院子。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折月身上。折月正站在廊下,跟圆啾交代什么事,没注意到他。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老槐树下的程润之,脚步顿了一下。 他整了整衣襟,快步走过去,朝程润之拱手行了一礼。“学生叶明轩,见过府尊大人。不知大人在此,失礼了。” 程润之点点头:“叶公子不必多礼。今日是过年,不讲这些规矩。” 叶明轩直起身,又朝溯日拱了拱手。“韩大哥,过年好。” 溯日回了一礼。叶明轩站在原地,目光又往折月那边飘了一下。折月正好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叶公子过年好”。 叶明轩不由自主就抬步要过去,程润之忽然开口了。 “叶公子在府城读书,明年可要参加乡试?” 叶明轩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下来回答:“是,学生明年打算下场一试。” “乡试在即,叶公子还需用心备考,且莫分心旁骛。”程润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折月那边扫了一眼。 “多谢府尊大人提点。”叶明轩又行了一礼,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后。 他站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朝折月那边走了两步,但折月正好端着盘子进了灶房。他停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失落。 “叶公子,进屋喝杯茶暖暖身子。”溯日在旁边说了一句。 叶明轩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拱手,告辞离开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赏梅 下午,客人散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程润之和溯日在书房里看信。信是陈九送来的,封口处盖着皇帝私印。 溯日拆开,抽出信纸,看了一遍,递给程润之。程润之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皇帝在信里说了三件事。第一,已派心腹秘密前往松城,查方家族谱和当年秀女入宫的记录。 第二,命程润之调取安和记近五年的通关文牒和税单,整理成册,三月前送到京城。 第三,让溯日稳住韩家,不要让太后的人抓到把柄。 信的最后一句是:朕在朝中布局,你们在地方动手,两头一起发力,太后顾此失彼,必露破绽。 溯日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皇帝这是要两边同时下手。” 程润之点头。“他在朝中拖住太后,我们在地方查安和记。太后要应付朝堂上的事,就顾不上离江这边。等她反应过来,安和记的账已经查完了。” “安和记那边,折月已经动手了。开春之后,她打算联合信川商会,把安和记在信川府的分号挤垮。到时候账目一乱,他们自己就会露马脚。” “那我这边就加快调取通关文牒。”程润之说,“安和记的货从兖州出来,走水路到信川府,再转陆路往北。只要拿到他们近五年的通关记录,跟折月那边的账目对一下,就能看出他们在往北边运什么、运了多少。” 溯日站起来。“空尘那边,赵三还在盯着。皇帝在朝中动手,护国寺那边应该会收到风声。空尘要是聪明,就该撤回陈国。” 程润之也站起来。“他不撤,我们就逼他撤。黎川县令冯志远那边,我让人递个话。空尘在他地盘上藏着陈国刀客,他比我们还急。” 傍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和腊肉的香。 “这个年,过得不安稳。”他说。 溯日站起来。“不安稳也得过。” 两个人出了书房。 院子里灯笼已经亮起来了,采星和阿旺在放烟花,三缺一蹲在石桌上仰着脑袋看。 韩老夫人在灶房里喊“吃饭了”,折月端着一盘饺子从灶房出来,朝书房这边喊了一声。 “大哥,程大人,吃饭了。” 程润之追着她的背影看却不抬步。 溯日只得说:“走吧,吃饭。” 两个人穿过院子,往花厅走。烟花在头顶炸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韩老夫人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拍了拍手。“开饭了,都坐下。今天累了一天,明天不用早起,睡到自然醒。” 采星第一个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了。“娘,红包还没发完。” “明天再发。” “明天是初二。” “初二也是年。” 到了初二,韩老夫人在早午饭桌上把这一天的行程安排了一下。 “溯日,你吃完饭带采星去给镇上和村里的耆老们拜年。” “好的,娘。”溯日回答。 “娘,阿旺能一起去吗?”采星问。 “想去就去。阿旺也是上了韩家家谱的人。”韩老夫人转看向花伯。“老花,你今天没事吧?” 花伯端着粥碗,没抬头。“有事。” “什么事?” “养伤。” “你的伤怎么样我还不清楚,你就别装了。”韩老夫人说,“今天常叔在这,你陪他喝茶。你们两个老人家,有话聊。” 她又看陈九。“陈九,你今天陪程吉去江边钓鱼。大过年的,别老绷着脸。” 陈九愣了一下。“我不会钓鱼。” “不会钓鱼就去江边坐着。程吉,你教他。” 程吉:“......”到底是谁陪谁?而且我一点也不想去江边吹冷风。 感受到程润之目光的程吉立即改口:“是,老夫人。” 韩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看向折月。 “二丫,你今天陪润之去山里看梅花。西别峰那边有一片梅林,开得正好。你带他去转转。” 折月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娘,大过年的,人家程大人......” “我没什么事。”程润之放下筷子,“太久没去看山水风光了,去山里走走也好。” 折月:“那行吧。” 采星在旁边听见了,立即举手。“我也去!我也去!”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碍手碍脚的。你跟你大哥去拜年。” “我拜完年再过去。我去看梅花。《千家诗》里有好些咏梅的诗,我要去赏梅,不然光背诗有什么用?叶山长说了,读书要知行合一。我这是去知行合一。” 韩老夫人看着采星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采星已经跑到程润之旁边,仰着脑袋看他。“程哥哥,带我去吧。我也想看梅花。” “你二姐同意就行。”程润之笑着说。 “想去就去,我不拦你。”折月道。 采星跑回韩老夫人身边:“娘,您看,二姐和程哥哥都同意了。” 韩老夫人摆了摆手。“行行行,去去去。别添乱就行。” 采星欢呼了一声,转身跑去找阿旺。“阿旺,你也去。三缺一也去。”阿旺点了点头。三缺一蹲在椅子上,吱了一声,算是回应。 韩老夫人看到她一番苦心安排就这样被破坏了,有些气恼。 没关系,她还有过桥梯呢。 她拉着溯日走到一旁低声嘱咐:“你带采星拜年拖点时间,最好拖到天黑。” 溯日想说整个离江镇能有多大,骑马半个下午就能跑完了。 只是他还没说出口,就听到韩老夫人直白地威胁道:“你要是做不到,过了年就去京城一趟吧。” “......娘,您放心吧。我一定做到。” 吃了早午饭,被安排的人按安排好的行程出发了。 韩老夫人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挂着笑,半天没动。 花伯从她身后走过,说了一句:“人都走远了。” 韩老夫人白了一眼不解风情的花伯,回了院子。 好让人期待呀,这可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约会。 折月带着程润之出了镇子,走上山路。 “往这边走,梅林就在前面。”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折月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拉了拉。程润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她左边走了半步,替她挡住了风口。 折月感觉到了,没看他,但脚步慢了一点,让自己走在他的影子里。 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在离万安寺不远的地方看到那片梅林。 白的、粉的、红的,密密麻麻,像谁把云霞撕碎了撒在山间。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空气里全是淡淡的花香。 折月停下脚步,站在路口,看着那片梅林。程润之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好看吗?”折月问。 程润之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袄,外头罩着藕荷色的比甲,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干干净净的。 山风把她的鬓发吹起来,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眉眼间那股清冷的劲儿,像极了枝头的白梅。她的嘴唇是淡淡的、润润的,像春天刚熟的樱桃,被阳光一照,泛着一层水光。 “好看。”他说。 第一百七十章 喜事 折月感受到他目光里的灼热,她的耳根慢慢烫起来。 她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一棵梅树,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别看了。” 程润之收回目光,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收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落花走进梅林。 梅林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年轻男女站在一棵老梅树下,手里拿着折下来的花枝,互相指着说笑。其中一个穿红袄的女子看见折月,眼睛一亮,跑过来。 “韩大东家!你也来看梅花了?” 折月认出她,是镇上布庄周掌柜的女儿,叫周秀秀。她点了点头。“带朋友来看看。” 周秀秀的目光落在程润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折月,嘴角弯了起来。“这是上次来修河道的那个杨知事吗?不像啊。” 折月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穿蓝袄的男子凑过来了,也是镇上人,在县学读书的,姓刘。 “韩大东家,这位是?” “朋友。” 刘生点了点头,目光在程润之和折月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韩大东家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刘生拱了拱手,“在下姓刘,在县学读书。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程润之还了一礼。“姓程。” 周秀秀胆子大一些,凑到折月旁边,压低声音问。“韩大东家,这位程公子,是不是你那个啊?” 折月看了她一眼说。“不是。” 周秀秀不信,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程润之。 “走了。”折月说。 她转身往梅林深处走。程润之跟上去。 梅林深处,人少了一些。折月在一棵老梅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满树的花。 “以前总听人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今天才算真看进去了。”折月望着枝头的花朵,“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春日看花、秋日看水,都是在路上瞟一眼,从没这样停下来细细看过。” 程润之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株老梅。“你有停下来的本事,只是不肯。” 折月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十四岁独自跑商路,十五岁把信川府的布庄从一家开到三家,十六岁打通全府各县,十七岁……”他顿了顿,“你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眼中的一座山。山是不会停的,因为后面靠着太多人。” 折月没有说话。 “但山也有自己的四季。”程润之的声音低下来,“春天该开花的时候,它也会开花。” 折月听完,笑容似霞。“程大人这是在夸我?” “在说事实。” “事实是,我开花的时候,通常都在赶路。”折月收回目光在石头上坐下来。 风又吹过来,花瓣簌簌地往下落。一朵落在折月鬓边,她没察觉。 程润之看见了,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丝,把那片花瓣拈起来。他的手指在她耳畔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折月抬起头,看着他。程润之把花瓣托在掌心。 “落你头上了。”他说。 折月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梅花的影子,也有她的影子。 风又吹过来,把程润之掌心的花瓣吹走了。他的手还伸着,没有收回去。 程润之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折月看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上。 她的手指凉,他的掌心热。他合拢手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梅林里很安静。风从树梢穿过,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折月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忽然开口。“程大人。” “嗯。” “你手出汗了。” 程润之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想松开,折月没有松手。 “再握一会儿。”折月说。这可是她先喜欢的,所以自己就该多主动一些。 程润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远处有人在笑,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几只鸟从梅林上空飞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回到韩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花伯和常叔还在花厅里喝茶,茶已经换了好几轮了。两个人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气氛比早上好了不少。 陈九和程吉也回来了,钓了七八条鱼,养在木桶里,鱼在桶里游来游去,尾巴拍着水,溅了一地。 韩老夫人坐在廊下,看见折月和程润之回来,笑眯眯的,什么都没问。 溯日和采星直到天黑才回来。采星一进门就往灶房跑,被韩老夫人一把揪住衣领。“跑什么跑,先说说怎么这么晚。” 采星被勒得咳嗽了两声,阿旺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三缺一,三缺一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子。 “娘,我们今天可厉害了。”采星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救了个人。” 韩老夫人松开手。“救谁?” “一个老爷爷,从山上摔下来的。”采星比划着,“腿被大石头压着,脸上全是血。要不是我们,他就冻死了。” 韩老夫人看向溯日。溯日把外衣脱下来递给大目,大目接过去看了一眼,袖子上蹭了一大片灰,衣摆也脏了。 “下午从赵家村出来,路过张家村后面的山道。采星忽然说停车。”溯日说着,看了一眼采星,“问他为什么,他说‘下面有人’。” “下面?”韩老夫人皱眉。 “山道下面是一条沟,草很深,从路上看不见底。”溯日道。 韩老夫人看向采星。采星蹲在三缺一旁边,拿布给它擦身上的泥,头都没抬。“因为我感到有人很痛苦,需要帮助。” “然后呢?” “然后大哥下去找,真找到了。”采星抬起头,咧嘴笑了,“我厉害吧。” 韩老夫人没笑。她看着采星,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溯日继续说:“人摔在沟里,腿被石头压着,动不了。再晚半个时辰,天就全黑了,那地方偏僻,没人会路过。” “人现在在哪?” “送回去了,张家村的,排行老三。大夫说腿没断,但伤了筋骨,要养几个月。他家里人已经谢过好几遍了。” “还硬塞了好多山货在马车上。”阿旺补充了一句。 折月从房间刚换完衣服出来,听了后,笑问采星:“星宝,你帮二姐看看。二姐今年生意怎么样?能赚大钱吗?” 采星抬起头,目光落在折月脸上。折月眉眼间的笑意还没收干净,嘴角弯着,眼尾也弯着,整个人像春日里化开的冻土。 采星歪着脑袋,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笑了。 “二姐,你今年不发财。” 折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采星已经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 “你有喜事。比发财好。” 第一百七十一章 推进 转眼便是正月初七,很多筹划已久的事,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听雨轩内,还是那个雅间。 折月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信川府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安和记的三处仓库、两处转运码头、四家主要分销商铺。 桌角放着一封展开的信。信是霍老爷子写的,上面的内容是:银子随你调,人随你派。输了算霍家的,赢了算你的。 霍朝坐在折月对面,手捧热茶,笑容和煦如春风一般。 “霍老爷子这份礼,太重了。”折月说。 “表妹无需多虑。”霍朝笑了笑。“祖父说,这不是礼,是赌。他赌你能赢。因为你是霍家人,天生的生意人。再说了,即便输了也没什么,霍家又不是输不起。祖父说,就当给你练练手也行。” 在生意场上从无靠山到折月突然傍上这么大一座靠山,这感觉……真是太好了。不必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霍朝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安和记在信川府的布局,我查了三个月。他们的仓库有三处,但真正囤货的地方不在信川府,在黎川。” 折月的眉头动了一下。“黎川?那不是空尘藏身的地方?” “黎川县令冯志远是他们的人。安和记的粮从兖州出来,走水路到信川府码头,但不下船,直接转往黎川,卸在冯志远私设的码头。然后再从黎川分两路,一路北上过境,一路折回信川府分销。这样做,一是为了避税,二是为了掩人耳目。” 折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所以黎川才是他们的咽喉。” “对。但你动不了黎川,冯志远是县令,有官身。要动他,得有程润之那边配合。” 折月沉默了片刻。“程润之昨天和我一起回府城的。” 这句话的意味,霍朝明白了。他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再抬眼时依旧是温和有度的霍少东家。 门外传来脚步声。程润之推门进来,穿了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霍公子,打扰了。” 霍朝站起来拱手。“程大人。” 程润之还了一礼,在折月旁边坐下,把文书放在桌上。 文书是府衙的调令,上面盖着官印:查安和记涉嫌偷税漏税,着即查封信川府境内所有仓库,冻结账目,以待核查。 折月看完调令,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过年的时候。”程润之说,“你那天说开春要动手,我回去就让人查了安和记近三年的税单。漏洞太多,随便抓几个就能立案。” 折月把调令放下。“黎川县那边呢?” “冯志远动不了,但可以敲打他。”程润之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书,“这是给印春府知府的公函,请他协查黎川码头的私货。冯志远的上司是印春知府,他不敢不听。” 霍朝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程大人,查安和记,不怕得罪人?” 程润之看了他一眼。“得罪谁?” 折月替他回答了。“得罪太后。” 程润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太后在宫里,我在信川府。她的手再长,伸不到这里。” 霍朝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朝折月拱了拱手。“韩大东家,霍家的银子明天到账。你这边动手,我那边配合。告辞。” 霍朝走后,雅间里安静下来。折月看着地图,程润之看着她。 “你有话要说?”折月没抬头。 “霍朝喜欢你。” 折月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继续画线。“我知道。” “你知道?” 折月:“所以我拒绝了他。” 程润之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上慢慢移过去,碰了碰折月的手背。 “动手吧。”他说。 折月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嗯。” 初八凌晨,府城码头。 天还没亮,码头上起了雾。府衙的差役提着灯笼,把安和记的仓库围了三层。 程吉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查封文书。 仓库的门被砸开,里面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印着“安和记”三个字。差役们打开麻袋,里面是粮食,上好的白米。 “大人,是粮。”程吉说。 程润之走进去蹲下来抓了一把米,闻了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查,查仔细。” 差役们把麻袋一袋一袋搬开。搬到第四排的时候,发现麻袋的捆绳不一样。前面的麻袋用的是麻绳,这几袋用的是细铁丝。 程润之走过去,示意差役打开。 麻袋里不是粮食,是药材。黄芪、当归、党参,都是名贵药材,用油纸包着,防潮防虫。 折月从外面走进来蹲下来看了看药材。“这是军需药材。去年兵部向民间采购过一批,我记得清单上有这些。”她站起来看着程润之,“安和记用军需药材冒充粮食,是想瞒天过海。” 程润之让人继续搬。搬到最后排,发现了一面空墙。墙是砖砌的,但敲上去声音不对。 砸开后,里面是一个暗室。暗室里没有东西,只有地上散落的一些碎纸。 程润之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纸,纸上有半个官印,看不清楚。他把碎纸收进袖子里。 “封了。”他说。 初九下午,离江通往府城的官道。 折月的马车从离江出发往府城去。陈九坐在车辕上,赵三骑马跟在后面。马车走到半路,路边的林子里窜出十几个人,蒙着面,手里拿着刀。 陈九勒住马车。赵三抽刀迎上去。 赵三的刀很快,第一刀砍翻了两个人。但那十几个人不是普通的混混,是练家子。他们从两侧包抄,两个人缠住赵三,其余的人直奔马车。 陈九从车辕上站起来,一脚踢飞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又一拳打在第二个人的胸口,骨裂的声音闷闷的。第三个人从侧面砍过来,刀离陈九的脖子不到一尺。 一只脚从马车里伸出来,踢在那人的手腕上。刀飞了,那人捂着手腕惨叫。 折月从马车里跳出来,手里攥着韩老夫人塞给她的红纸包。 “还要打吗?” 领头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同伴,一挥手。撤了。 初十上午,府衙大牢。 安和记的掌柜姓胡,叫胡德茂,四十多岁,胖,圆脸,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他被关在大牢里已经一天一夜了,程润之没有审他。 胡德茂先是骂,骂累了就不骂了,坐在稻草上发呆。 第二天,程润之终于来了。 “程大人,我是正经商人。你们凭什么抓我?” 程润之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书放在地上。“查你偷税漏税。” “我交了税的,单据都在账本上。” “那账本在哪?” 程润之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你不说,我替你说。账本在你夫人手里,她已经连夜送回兖州总号了。我的人在路上等着,她走不出渊州。” 胡德茂的脸色变了。“你……你不敢。我们安和记是皇商。” “皇商偷税漏税,一样抓。”程润之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让人叫我。” 他转身要走。胡德茂喊了一声。“程大人!” 程润之停下来。 “我要是说了,你能保我?” “看你说什么。” 第一百七十二章 赢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三章 汝之蜜糖 采星抱着三缺一蹲在药房门口,阿旺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中间放着一个石臼,阿旺拿小杵捣药,采星负责把捣好的药末扫进碗里。三缺一的尾巴在药末上扫来扫去,采星拨开它,它又扫回来。 “空尘他们走了。”阿旺说。 采星没抬头。“去哪了?” “回陈国。护国寺来了信,让他们撤。” “那就是不抓我了?” 阿旺捣药的手停了一下。“暂时不抓。” 采星把三缺一的尾巴按住,拿布擦桌上的药末。“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阿旺把石臼里的药末倒进碗里,“得等护国寺再派人来。不过下次来的不会是空尘师兄。” “谁来?” “可能是觉非大师。” 采星抬头看他。“他快不行了。他能撑到离江来吗?” “你怎么知道觉非大师快不行了?”阿旺吃惊地问。 觉非大师寿元将近的事,是隐秘之事,知道的人甚少。更何况是远在千里的离江,难道采星感应到了? “我不知道,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就有这个信息了。应该是有哪个好心人告诉我了。” “谁?”阿旺下意识地环看四周。 “不知道。” 三缺一朝不远处花伯的方向扫了好几下尾巴,又吱吱吱地提示了好几声,可没人听他的。 对,花伯就是那个好心人,花了好几百两银子从诸葛了然那里打听来的消息。 阿旺拿布擦石臼的内壁。“觉非大师从不出护国寺。如果他决定来乾国,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找圣童了。” “那是什么?” 阿旺想了一会儿。“是陈国和乾国之间的事了。” “所以两国会打仗吗?”采星问。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阿旺停了一下,“如果真要打,离江镇估计......”他没把生灵涂炭四个字说出来。 采星把布叠好放在桌上。三缺一跳下桌子,往灶房跑了。 韩老夫人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蹲在花伯面前。“喝了。” 花伯接过碗闻了一下,没问是什么,一口气灌下去,把碗还给她。“苦。” “苦就对症了。”韩老夫人站起来,看见阿旺和采星在药房门口捣药,走了过去。 她拿起装药末的碗闻了闻。“白及和地榆,止血的。谁教你们配的?” “我。”阿旺说,“上次在山上,您教我认的那几味。” 韩老夫人又闻了一下。“比例不对。白及多了,地榆少了。止血要靠地榆,白及是敛伤口用的。下次记着,止血方里地榆要比白及多三成。” 阿旺点头。 采星在旁边举手。“娘,我也会认了。白及是白色的,地榆是黑色的。” “白及不是白色的,是黄白的。”韩老夫人纠正。 “那就叫黄及,为什么要叫白及?”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因为它叫白及。” 采星嘟囔了一句,又低下头继续扫药末。 大目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老夫人,大爷的信。” 韩老夫人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一个“杨”字。她捏了捏,挺厚,转身进了书房。 溯日正在书房里看驿馆的账册,韩老夫人把信放在他面前。“妙妙的信。” 溯日拿起信,拆开。信纸有三页,字迹端秀。他看得很慢,看完了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韩老夫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忍不住问:“她说什么?” “说她爹的事。杨大人被革职后在家闲住,身体不好,开春后想去乡下静养,已经找好了地方。” “还有呢?” “说她自己。她娘又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国子监祭酒家的侄子。她推了,说暂时不想嫁人。” “就这些?” 溯日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还有几句,问我开春后忙不忙。说京城最近不太平,朝里好些人被贬了。” 韩老夫人靠在桌边,看着溯日。“她问你忙不忙,是在等你去京城看她。” 溯日没有说话。 “你去不去?” “驿馆开春后要翻修西边的马厩。” “我不是问马厩。” 溯日把信收进抽屉里。“娘,她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上次写信跟她说了。”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她回信怎么说的?” “她说知道了。”溯日顿了顿,“之后一个字都没多说。” 韩老夫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溯日,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知子莫若母,她把抽屉拉开,拿出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念了出来:“开春后若是得空,来京城看看。我爹的病,你上次信里说的那些养肺的法子,我跟他说了,有些用处。” 韩老夫人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一个姑娘,对你说出‘得空来看看’,溯日,你这么大个人了,你连这都看不懂?” 溯日没说话。 “她在等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爹被革职了,家里落了难。她这时候不好明说,怕你觉得她低嫁,又怕你觉得她在攀附你。所以才说什么‘暂时不想嫁人’,什么‘若是得空’。她是怕你为难。” 溯日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知道你不去?” “现在去不了。”溯日把账册合上,“上面有人马上要来离江巡查水驿,我得留在这里应付。” “应付?难道又是太后那个死老太婆派来的人?”韩老夫人问。 “还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溯日站起来,“太后在朝里的处境不好,皇帝已经在削她的权。她就想找我的不痛快。” “我早就说应该让我去一趟京城会会那老太婆,一天天的就会生事。”韩老夫人道。 “娘,您去了只会添乱。” “给太后添点乱不挺好吗?” 溯日:“......” 韩老夫人把信放回抽屉里,合上了抽屉。“妙妙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应付完这些再说。” “万一应付完她已经被嫁出去了呢?” 溯日看了韩老夫人一眼,沉默了片刻。“那就算了。” 韩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什么叫那就算了?你连太后都不怕,你怕一个祭酒家的侄子?” “不是怕。” “那是什么?” “她跟我在一起,以后过的都是担惊受怕的日子。”溯日说,“太后的事一天不了结,韩家一天不得安稳。她从小金尊玉贵,没必要跟着我受这个苦。” 韩老夫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溯日没有回答。 “有句话你听说过没有,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反过来也一样。你心里有她,所以怕她吃苦。她心里有你,即便吃苦也是甜。我劝你还是问问她吧。” 韩老夫人才出去,躲在窗台偷听的采星,凑了过来,笑嘻嘻道:“娘,您这样正经说话我好不习惯。” “去去去。自己玩吧,我心里烦着呢。”韩老夫人像赶蚊子一样赶他。 “大哥都不烦,你烦什么?” “我烦你大哥光长年龄没长情商。” “情商是什么?跟布商粮商一样是行商的吗?大哥不做里正,不当驿丞,要去当情商了?情商卖什么?卖情?情怎么卖?”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死小孩,好烦。 第一百七十四章 意外之信 京城,杨府。 杨妙妙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从中午翻开到现在,一页没翻过去。 流霞端了碗银耳汤进来,放在桌上,又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杨妙妙还是在看同一页,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门。 杨勉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去工部交了码头修缮的奏疏,侍郎批了,又交代了几件春汛前的准备事项。 他从侧门进来,洗了手,走到杨妙妙房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杨勉推门进去,看见桌上那碗银耳汤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膜,一丝热气都不冒了。他在杨妙妙对面坐下。 “今天吏部那边传出消息,太后的侄子方世宏被调离户部,去了太仆寺。明升暗降。”杨勉顿了顿,“太后那边最近被皇上压得很紧,安和记的案子查到兖州总号了,朝里有好几个太后的门生被弹劾。这步棋一旦走起来大概就能见分晓了。” 杨妙妙翻了一页书。“大哥,我不是吏部的人。”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如果太后倒了,他那边会好过很多。” 杨妙妙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好不好过,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给你写信了?” “写了几封。”杨妙妙放下书,“他的信写得很好,不是客套,不是问候,是真的在跟我说他的事。韩家的事,离江的事。” 杨勉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了。“那就说明他信你。” “他是信我。”杨妙妙说,“所以一封一封地写,把他所有的事都告诉我。然后一句也不提他什么时候来京城。” “他可能是不方便来。” “他可以写信跟我说。他可以问一句,‘我暂时去不了,你愿不愿意等’。可他从来不问。大哥,他已经做了选择。他选择不拖累我。他觉得这样对我好。” 杨勉张了张嘴,想替他解释几句,又觉得杨妙妙说得没错。 “那二表哥的事你怎么回?” 杨妙妙端起那碗银耳汤,又放下了。“退了吧。不是为了他,是我自己不想嫁。” 杨勉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那本《信川府河道纪要》,工部的人看了都说写得好。侍郎还问了一句‘这是杨勉写的’,我说不是我写的,是我妹妹写的。” 杨妙妙终于笑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不过我把你的名字署上去了。” 杨勉推门出去之前,杨妙妙叫住了他。“大哥,你去离江修码头的时候,韩家人对你好不好?” 杨勉想了想。“好。韩老夫人在码头竣工那天给我包了很大一包卤肉。韩采星教了我几句离江的俚语,其中有一句是骂人的,他不知道意思,我也不知道,后来问了韩镇丞,他说是‘老黄牛过河’的意思。” “什么意思?” “各顾各。” 杨妙妙念了一遍,笑得更深了。笑着笑着,她低下头,把那本书拿起来,合上,放在膝头。“我想去趟离江。” 杨勉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娘不会答应。” 夜里,杨家的灯火渐渐熄灭。 杨妙妙卧房里独留一盏灯,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拿起桌上压在最底下的一张纸。是溯日两个月前寄来的信。 信里写的是离江镇修河道时的事,很琐碎,说周老六在工地上跟人打赌输了二十个铜板,气得三天没吃早饭。说韩老夫人在药房里捣鼓了一种新药,把隔壁的猫弄得上蹿下跳。说韩采星在书院里被叶山长罚站,他理直气壮地告诉叶山长“站着听课比坐着听得更清楚”。 信的最后他写了句:“今天江上起了雾,渡口什么都看不见。” 杨妙妙抬头从窗外望天,天上什么都没有,连星星也没有一颗。 她想起在韩家那些日子。那时候她扮作兄长,日日跟着溯日去河边看图纸、量堤坝。他话不多,交代事情简洁明了,从不多说一个字。 她递过去的茶,他接过来就喝,连句“多谢”都说得像公事公办。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边镇小吏,踏实、寡言、不出挑。 后来她在丰定县的客栈里被他追上。她从没想过,一个从九品不入流的里正,敢在布政司面前不卑不亢,敢把太后派来的人扣在柴房里审...... 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官威,不是杀气,是“他在的地方,风都站得稳”。 回京之后,杨母带着她赴了几场宴席。席间有翰林,有庶吉士,有世袭的伯府公子。那些人谈诗论画,引经据典,身上熏着名贵的香。可她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离江镇河滩上的水车声,还有溯日站在堤坝上、把图纸卷起来收进袖中的背影。 她以为自己会忘。日子久了,见得多了,总会淡的。可越见得多,越觉得溯日不一样。翰林的才华是写在纸上的,庶吉士的抱负是挂在嘴边的,伯府公子的温柔是递过来的一盏燕窝。 溯日什么都没给过她,连一句“路上小心”都说得像在通知下属。但他把韩家那个乱糟糟的院子护得滴水不漏,让圆啾可以安心炸丸子,让采星可以蹲在药房门口跟草药说话,让韩老夫人可以站在院门口跟赵有财拌嘴。他护住的,是每一个人想护住的东西。 她忽然就懂了。她不是喜欢他的沉默寡言,也不是中意他的骨相清隽。她是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里,看见了一个人扎在土里的根。京城里的那些人长得再高,风一吹就歪了。溯日不会。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帐顶的暗纹。窗外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三更天了。 第二天一早,流霞进来收拾房间,看见窗边的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油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道黑烟印在灯罩上。 杨妙妙已经醒了,坐在镜前梳头。 “小姐,昨晚又没睡?” “睡了。很早睡的。” 杨勉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 “娘一大早就让宋妈妈去慈安寺上香了,说是给爹祈福。”他靠在门框上,“其实是想支开宋妈妈,她有事要跟你谈。” 杨妙妙把梳子放下。“谈什么?” “二表哥的事。”杨勉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那份退婚书还在路上?” “我让流霞亲自送去的。” “那就好。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没收到。” 杨妙妙转过身。“你呢?你今天不用去衙门?” “下午去。”杨勉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放在桌上,“这是你那份河道纪要的副本。工部已经存档了,原件在侍郎那里。” 杨妙妙拿起来翻了翻。首页右下角署着“杨妙妙”三个字,是她大哥的笔迹。 “妙妙。”杨勉叫她,语气跟刚才不一样。 她抬起头。 杨勉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的是工部都水司的官戳。“今天早上刚到衙门的。从渊州转过来的,走的是工部的加急线路。” 杨妙妙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 “杨勉主事钧鉴:新桥水驿西侧马厩翻修图纸已由府衙核准,定于三月初二开工。另附河道春汛巡查日程一份,请贵司届时派人协理。信川府知府程润之。” 杨勉说:“程知府这封公函是昨天下午才从信川府发出来的,加急件,驿站换了两匹马,今早就到了。他一个四品知府,给一个工部主事发加急公函,催的是春汛巡查。” “你想说什么?” “春汛巡查的日程,往年都是工部自己定,府衙从来不催。”杨勉拿回那张纸,折好,重新封进信封里,“程知府这封公函,是替别人发的。加急也不是为了公事。” 杨妙妙低下了头。 第一百七十五章 顶缺 “大哥,去离江巡查春汛,工部一般派几个人去?” 杨勉已经走到门外了,又退回来半步。“两个人。一个主事,一个知事。” “知事有人选了吗?” 他看着杨妙妙的背影。“你想顶那个缺?” “我没顶过缺吗?”杨妙妙转过来。 “上次你顶了半个月,回来之后爹在祠堂跪了三天。”杨勉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去的是离江。现在他知道了,而且我上次写的河道纪要已经入了工部存档。”杨妙妙站起来,“我不用大哥帮我伪造文书,我只要你跟侍郎举荐一个人。” 杨勉靠在门框上,想了片刻。“你去跟娘说。娘要是同意,我就帮你。” 早饭摆在西花厅。杨母端了碗粥,没喝两口就放下了。 “妙妙,你二表哥那边我已经回了。”杨母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你既然不愿意,娘不勉强。但你总得给娘一句准话,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杨妙妙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粥碗边上。“我没拖。” “那你告诉娘,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人?” 杨妙妙把酱菜拌进粥里,搅了两下。“有。” 杨母的手停在半空,筷子悬在碗边。“什么人?” “离江镇一个里正。” 杨母愣了一瞬,转头看杨勉。杨勉正埋头喝粥,勺子在碗里搅得飞快。 “离江。就是你上次去修码头的那个离江?”杨母的声音还是平的,“韩家那个里正?” 杨勉抬头。“娘,人家叫韩溯日。” “我没问你他叫什么。”杨母放下筷子,“里正的品级是从九品,我没记错吧?” “从九品不入流。”杨勉说。 杨母没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你爹虽然革了职,杨家还是杨家。你一个侍郎家的女儿,嫁一个不入流的里正,你是想让京城这些人把杨家的门牙都笑掉?” “爹被革职的时候,那些人的门牙早就笑掉过了。”杨妙妙语气不重,“也没见谁把牙捡起来还给我们。” 杨母脸一白。 杨勉把碗往桌上一放。“娘,工部三月十五要派人去信川府巡查春汛。我带队。我想让妙妙跟着去。” “你跟着去干什么?”杨母看着杨妙妙。 “工部存档的河道纪要署了我的名字。春汛巡查要核实地形和水文,那些资料是我整理的,我比谁都熟。”杨妙妙说,“我去是帮大哥办差,不是去嫁人。” 杨母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她看看杨勉,又看看杨妙妙。兄妹俩坐得端端正正,脸上的表情一样认真。 “去多久?” “来回加上巡查,十天。” 杨母沉默了好一阵。“回来之后,你老老实实让我给你张罗亲事。不许再推。” 杨妙妙站起来朝杨母行了个礼。“谢谢娘。” 杨母挥了挥手。“去把你爹的药端来。” 离江镇,韩家。 采星又被叶山长罚抄书了,正扑在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抄着。三缺一从灶房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块炸鱼,往采星脚边一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花伯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只刚收拾干净的青鱼,鱼鳃还往外渗血。他把鱼递给圆啾,走到廊下坐下,把受伤的那条腿搁在矮凳上。 “空尘走了之后,码头上清静了两天。”花伯说,“昨天又来了生面孔。” 溯日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驿馆的账册。“什么人?” “三个。说是收山货的商人,在码头上转了一下午。周老六去搭话,他们只说等船,别的不肯多说。”花伯把裤腿往下拉了拉,盖住膝盖,“我让陈九去盯了。其中一个袖口露了半截铁尺,收山货用不上那东西。” “住下了?” “同来客栈。掌柜说他们要住到月底。” 溯日把账册放在石桌上。“安和记在信川府的仓库被封了,兖州总号不会就这么认了。上次来的那批人是明抢,这次应该是想先摸清咱们的底再动手。” 韩老夫人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药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先把药喝了,已经凉了两回了。” 溯日接过碗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花伯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溯日,“程大人托程吉送来的。信里夹了一份公文,程吉说最好不要让别人看见。” 溯日拆开信。公文是印春府发来的,上面写黎川县令冯志远因“失察私设码头”被降职,调去儋州任学正。安和记在黎川的私仓已经被印春府查封,查获粮食三百石、药材四十箱,全部扣押待查。 信的最后程润之写了一句:冯志远走之前交代,安和记在兖州总号还有一本内账,记载了五年来所有往陈国运货的明细。那本账现在还在总号,但总号掌柜已经闻风跑了,下落不明。 溯日把信折好还给花伯。“冯志远被调走,黎川那条线就断了。安和记现在只剩兖州总号还在撑着,总号的人要是跑光了,太后这条财路就彻底断了。” “消息可靠吗?”溯日问。 “程吉说人是掌柜的心腹,知道内账的藏处。条件是程大人保他家里人安全。”折月看了溯日一眼,“这人口供里提到一个人,赵胜在去年秋天去过黎川私仓,亲自点过一批货。” “什么货?” “弩箭。不是上次咱们查到的那种短弩,是改良的新样式。一百二十把,全部装箱运往陈国。”折月的声音冷下来,“去年秋天,正是兵部新兵器图纸被偷的时候。” 溯日的脸色也沉下去。花伯把手边的鱼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一百二十把弩箭,够灭一个县城了。” 采星抬起头,看看溯日又看看花伯。“他们要灭谁?” 韩老夫人把他捞回来。“还能灭谁。”她把采星往灶房方向推,“当然是灭咱们韩家。” “放心吧,他们灭不了的。”采星打包票。 “你又知道了?” “您不是仙师吗?仙师哪有被人灭的。要灭也得是天神来灭。我们家又没得罪天神。” 韩老夫人抚掌:“咦,你这话说得好有道理。” 花伯听不下去,拖着伤腿走了。 溯日也进了书房。 折月朝采星招招手,采星凑过去。“你这几天不要一个人去书院。花伯或者阿旺会跟着你。要是在路上碰到不熟的人,别搭话,直接回家。” “为什么?” “因为坏人又来了呀。”折月说。 “坏人灭不了我们韩家。” “但坏人可以让你受伤,像花伯一样走不了路。”折月吓唬他。 采星一把拉住阿旺的手:“阿旺,我的安全就托付给你了。” “放心吧。”阿旺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对,就是这种使命感,找他到了莲卫,不卫星的感觉。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未雨绸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七章 补一刀 晚饭后,溯日回到书房。他将当前发生的事理了一下。 冯志远被调去儋州,黎川私仓被查封,安和记总号的掌柜跑了。这些事凑在一起,搁在别人眼里是捷报,搁在他眼里不是。对方在缩,不是认输,是在清理痕迹。 他拿起笔,在纸上列了几个名字:冯志远、苏明远、赵胜、顾账房。 四个人,冯志远已经废了,赵胜还在逃,苏明远是安和记在信川府的掌柜,家眷都在兖州,他跑不了太远。 顾账房被赶出安和记三年,还能让赵胜找上门去,说明他手里也有东西。 溯日在顾账房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圈。这个人是突破口。被赶出安和记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收留赵胜。要么赵胜手里有把柄,要么顾账房自己也藏着一本账。 安和记不是铁板一块。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两下,接着便是推门声。 韩老夫人拿着个小瓷瓶进来。“这个给你。” 溯日接过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三个字:话痨丸。 “这是我新制的药。要是有人嘴硬不肯说实话,你就喂一颗。他吃了就忍不住想说话,说着说着就把知道的全倒出来了。”韩老夫人顿了顿,“这药别的都好,就有一个副作用。” “是什么?” “你会听到很多废话。” 溯日把小瓷瓶收进袖子里。 韩老夫人又叮嘱了几句“别自己吃,吃完嘴停不下来”之类的话,转身出去了。 周老六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朝书房喊了一声:“镇丞,我去巷口守着。他们要是出来,我跟着。” “你不用跟。陈九和赵三已经就位了。” 周老六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行。” 花伯带着陈九和赵三从竹林摸过去的时候,屋里亮着灯,三个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信川府的驿路图。 其中一个用匕首尖点在离江镇往北三十里的官道岔口上,正在跟另外两个说:“工部的马车一定会走这条路。这个岔口两边都是林子,道窄,马车过弯的时候必须减速。就在这里动手。” 花伯没等他再说第二句,破窗进去。陈九从正门堵,赵三从后窗翻。三个人还没来得及摸刀,就被按在桌上。 花伯把人捆了,连夜押回驿馆。溯日已在驿馆等了半夜,听见院门响,从屋里出来。 陈九把驿路图摊在桌上。那张图画得很细,从青州到信川府的官道、水路、驿站全部标了记号,离江镇那个位置被人用红墨画了个圈。 领头的那个京城口音的人被花伯单独关进了驿馆的柴房。 溯日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人靠墙坐着,手腕被麻绳勒出一道红印。 溯日在他对面蹲下来,把那张驿路图放在地上。“你们要截的是工部的人。” 那人没说话。溯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黑色药丸。 柴房外头,花伯把那两个人关进驿馆的马厩,让赵三看着。陈九在廊下擦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周老六从镇口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推开驿馆的门。“杨主事呢?他没事吧?” 花伯看了他一眼。“哪个杨主事?” “工部来的杨主事啊。”周老六举起手里一块湿透的包袱布,“我在码头上捡到的,上面绣着工部都水司的记号。我沿河往下找,在下游拐弯的地方,河滩上全是碎木头,像是船撞散了的。” 花伯接过包袱布,翻了翻。布的背面有人拿炭条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救命。 溯日从柴房出来,接过包袱布看了一眼。“在下游几里?” “大概三里。再往下就是澜川河主河道,水太急了,就算是会水的人也游不了那么远。” “人还活着。”溯日把包袱布递给花伯,“杨勉不是那种会随便被淹死的人。船撞碎了还能写下‘救命’两个字,说明他上岸的时候脑子还是清楚的。而且他应该是往河边走了,不是往镇里走。他怕给他带路的人不安全,所以顺着岸边往下游去了。” 他转向周老六吩咐道:“去河边,往下游找。带上陈九和赵三,沿河喊。他不敢回镇里,一定在河滩上等着。” 花伯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谁干的?” 溯日没有回答。花伯看了一眼柴房的门,转身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周老六在下游五里处的芦苇荡里找到了杨勉。 他躲在芦苇丛里,下半身泡在水里,手里攥着一根断桨,嘴唇冻得发紫。 周老六把他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他呛了一口水,咳了半天才说出第一句话。“船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不是寻常打劫的,船夫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就中了箭。” 周老六把他背回驿馆,圆啾已经烧好了热水。 韩老夫人等在驿馆门口,一见人就劈头盖脸:“船怎么就翻了?你们工部的人出门都不看天气预报的吗?天气预报不看,黄历也该看一眼吧!” “娘,天气预报是什么?”采星跟在后面问。 “就是天要刮风下雨,得提前看。”韩老夫人把杨勉按在椅子上,搭上他的脉,“还好,就是泡了冷水,没伤着骨头。圆啾,把姜汤端来。” 杨勉端着姜汤暖手,缓过来一些。“二月底我从京城出发,到了信川府本来要跟程大人见一面,但程大人正好去印春府了。府衙的人说程大人留了话,让我在府城驿馆等。我急着赶路,心想要是提前到离江可以先看看去年修的那段堤坝。结果从府城码头乘船快到离江时就出事了。” “你在府城驿馆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你的行程?”溯日问。 杨勉想了想。“驿丞问了一句,说‘杨主事是不是要去离江’,我说是。他又问‘大概哪天到’,我说十五之前。别的没有了。” “那个驿丞是谁的人?”韩老夫人问。 “查了就知道了。”溯日站起来,说了句让韩老夫人想立刻冲到京城骂人的话,“太后的人大概是认错了。杨勉走的是工部的加急线路,和去年杨妙妙的路线一样。他们把人当成了杨妙妙。” 杨勉抬起头。溯日说下去:“去年妙妙去离江也是走的工部路线,船到望春县码头,然后换马车。今年你发的加急公文路线和去年基本一致。太后的人应该是拿到了工部的行程抄件,误以为是你妹妹又来了离江,想在路上拦住她。” “她已经上路了,跟在我后面。我让她换了条道走,不走望春县码头,从信川府坐民船直接到离江。应该明天就到。”杨勉把姜汤放在桌上,看着溯日。 溯日站在窗边,没回头。 韩老夫人替他回的:“你看,这世上还是有好事的。妙妙要来了,你们可以见面了。这次可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 采星在旁边问:“大哥,你要是不知道说什么,我可以帮你写开场白。‘杨姐姐,好久不见,你还没嫁人吧?’” 韩老夫人把采星推出去了。 花伯站在门口,等采星和阿旺都走了,才开口:“柴房里那个人招。他们原本是接应的,动手的不是他们三个。动手的人在信川府就盯上了杨主事。他们的任务是等在离江,等事成之后把证据清理掉。” 溯日转过身。 “所以他们不是来杀杨勉的。他们是来确认他死了没有。如果没死,就补一刀。” 第一百七十八章 嫁祸 杨勉端着姜汤碗的手还在抖。 圆啾又给他添了一碗热的,他双手捧着,手指慢慢能弯了。“明天妙妙到了,我得去接她。” “到了离江就轮不到你去接了。”韩老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灰褐色的药丸,“驱寒的。吃了睡一觉,明早就好。” 杨勉接过药丸吞了。药丸又甜又辣,味道是他平生从没尝过的怪异。 “怪就对了,我韩仙师炼药从不走寻常路。”韩老夫人站起来,“圆啾,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两间都收拾。明天有客。” 圆啾应了一声。 溯日从驿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花伯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 街两边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片香居的烟囱在冒烟,空气里有一股柴火味。 “柴房里那个人还说了什么?”溯日问。 “有人给他看过韩家所有人的画像,包括韩折月和韩采星。”花伯顿了一下,“唯独没有杨勉。” “也就是说,他们动手之前已经知道杨勉不是韩家的人。”溯日压低声音,“不对。如果他们知道杨勉不是韩家的人,为什么还要动手?杨勉是工部主事,杀一个朝廷命官比杀一个平民的罪重得多。太后的人不至于冒这个险。”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拦工部的人。也许上头根本没告诉他们杨家的人会走这条线,只说了工部会派人来。至于工部派的是谁,他们不在乎。”花伯想了想,“又或者,他们根本不是太后的人。” 溯日停下脚步。 “冯志远被查、黎川私仓被抄、安和记总号被封,太后在信川府沿线所有的据点已经一个接一个被拔掉了。太后在朝里已经被皇上压得喘不过气,方家的人一个一个被调离要职。她手里还有死士,但不会再轻易派出来。上次空尘的事闹得太大,程润之已经在信川府布了暗哨。再派人来,风险太大了。”花伯裹紧外衫,声音很低,“有句话老奴一直没说。” “你说。” “那个人的京城口音,不一定就是京城人。口音可以练。空尘在离江待了不到一个月,他就能学咱们离江话叫‘周老六’叫得跟本地人似的。” 溯日看着花伯。天边的光又亮了一层,片香居的伙计把门板卸下来了。 “那三个先不审了。”溯日说,“等杨勉缓过来,让他去认。认话。他在府城驿馆跟那些人说过话,记得那些人的口音和用词。让那三个人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那些词句,听一下是不是同一批人。” 花伯点头。 回到韩家,灶房的灯已经亮了。韩老夫人在灶房里翻菜篮,采星的书袋搁在石桌上,阿旺正在帮他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叠齐。 三缺一蹲在槐树顶上往下看,尾巴垂着,一动不动,像挂了一条白围脖。 折月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梳,披着件外衣。“大哥,昨晚是不是抓人了?” “抓了。” “审出来了?” “还在审。”溯日在石凳上坐下,“你在青州的商队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几天。”折月在石桌旁坐下,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暖着。“太后这几年敛的钱,大头都不在田产,矿山才是真金库。我上回去太原的路上无意间听到一件事。有人说太后手里还攥着好几处矿山,分散在兖州和青州交界那一片,由当地几家不起眼的小商号代持。安和记倒了,这些矿山还在,换个壳子照样能给她供银子。” “查得到具体位置吗?” “需要时间。”折月放下茶盏,“不过有个人可能知道。霍家姑姑家的表兄,是做矿料生意的。晋商商会每年都有矿料采购的单子,安和记以前从兖州和青州采购生铁和铜矿石,用的名目是‘制茶器具’。现在安和记的壳子被查了,那些矿山的矿石总要重新找买家。顺着买家往回摸,就有可能摸到矿本身。” 溯日看着桌上摊开的舆图,手指点在兖州和青州交界的位置。那里标注了一片青灰色的起伏地形,那是还没被查的矿山区域。 “矿山的事可以先交给霍家那边去探。”溯日抬起头,“眼下有件事更急。那三个人,未必是太后的人。” 折月微微一怔。 溯日把花伯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折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太后,就只能是陈国的人。他们想对工部主事动手,在官道上设伏,然后嫁祸给韩家。嫁祸的案子,太后能做,陈国也能做。” 她把茶盏放下,继续说:“他们混进离江镇,不是来截人,是来等着看杨勉死没死。死了最好,没死就把证据都清理干净。” “同来客栈的伙计说过,他们三个在码头上转了整整一下午,只问了两件事:最近有没有工部的人来,离江镇哪里最偏僻。”花伯接话,“寻常杀手不会问这些。只有那种专门躲在暗处等人安排替死鬼的才问这些。”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赵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烧饼,咬了一口。“陈国那边有动静。空尘到了洋口镇之后就没再走,住在一家寺庙里。印春府那边有人过去问了他一回,他拿出国书,说是文化交流。印春府不好再查。” “他还在等什么?”折月问。 “等信川码头的消息。”溯日一边思索一边道,“陈国人要动手,最好的时机不是路上,是工部巡查的那天。那是公开的日程,所有人都知道杨勉会在十五之后到信川府巡查河道。如果在巡查途中出事,信川府所有的河道修缮工程都要暂停。朝廷拨的银子会卡住,离江镇首当其冲。” “所以,柴房里那三个人,是陈国第一批摸进来的探子。空尘故意撤走,是让我们放松警惕。” 花伯的脸沉了下来。前几次来的陈国刀客,是抢圣童的,目标明确,手段直接。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们不抢人,他们只想把韩家拖进一桩死案里,让韩溯日百口莫辩,让离江镇永无宁日。 这在兵法上叫困敌。困的不是人,是局。韩溯日一旦背上“保护不力”的罪名,夺职是轻的,严重的可以直接押送京城受审,到那时,整个韩家就是砧板上的鱼。 韩老夫人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一把葱。她把葱往石桌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空尘走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我们再打回去。打回去一次,他们再派更厉害的人来。周而复始。”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就是我总结出来的规律。” “娘,您总结的规律,有没有破解之法?”折月问。 “有啊。”韩老夫人把掰下的葱白放灶台上,说了两个字: “搬家。” 第一百七十九章 藏不住 折月把葱白从灶台上拿起来,放回菜篮里。“搬去哪?”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搬去哪都有人找麻烦。”韩老夫人重新拣起那根葱,“我说搬家是说气话,你没听出来?” “没听出来。” “那是你对我还不够了解。” 韩老夫人把葱搁在砧板上,一刀拍下去。“我的意思是,该换个打法了。以前是他们来一回我们打一回,打完了他们再派更厉害的来。可如果我们追着他们打呢?”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意外地望向韩老夫人。 花伯第一个反应过来,破天荒地夸了她一句:“老夫人是旁观者清啊。” 折月竖起大拇指。 溯日脸上带着笑容,朝韩老夫人鞠了一躬:“谢谢娘的指点。” “指点谈不上,我这不是不想搬家嘛。毕竟离江虽然没有我那个仙界的家乡好,但我住了二十多年了,还是挺喜欢的。” 韩老夫人把拍碎的葱拢进碗里。“你们继续商量,不过不要太久,马上要吃饭了。” 韩老夫人进去灶房后,溯日理了理思绪开口道:“他们在黎川留的那几个据点,信川驿馆那个给他们报信的驿丞,青州那个藏内账的当铺,安和记还没被查干净的矿山,他们不是想缩回去清理痕迹吗,我们不让他们清理。” 他对折月道:“你让霍家那个表兄查矿山的事加快点速度。他们在兖州和青州交界那几处矿山,以前供安和记的生铁和铜矿石,用的名目是制茶器具。现在安和记的壳子被查了,那些矿石要想重新找买家,你让人跟着买家走,一定能摸到矿。” “好的,大哥。”折月点头。 溯日又转向花伯:“花伯,陈国那三个探子,审完之后不用放,送去信川府。” “好的,大爷。”花伯应声。 溯日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说道:“陈国人想嫁祸韩家,说明他们怕韩家。他们怕的不是我们人多,是怕我把他们的底细摸透了告诉皇帝。” 花伯押着那三个探子去信川府的第二天,韩家的早饭桌上少了一个人。 采星端着粥碗,往花伯的空位上看了一眼。“花伯什么时候回来?” “少则三天,多则五天。”溯日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粥碗边上。 “为什么让花伯去?他的腿好了吗?” “应该,好了。” “陈国的人要是敢在路上劫囚,花伯一个人也打不过那么多。”采星放下筷子,“应该让阿旺跟着去的。阿旺现在是卫星,上次空尘的刀客他都能挡。” 韩老夫人从灶房端了一碟炸鱼出来,放在采星面前。“花伯带了赵三和陈九。他不是一个人。”她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你与其操心花伯,不如操心操心你大哥。” “大哥怎么了?” “杨姐姐今天到离江。他一会儿要去码头接人。”韩老夫人往溯日那边看了一眼,“换洗衣裳我已经让圆啾熨好了,就搭在你床头。你吃完饭去把身上的旧衫子换了。” 溯日放下碗。“娘,今天是春汛巡查的第一天。杨勉那边有一整天的公务要处理。杨妙妙是跟工部的人一起到的,她下午就要跟着杨勉去江边做水文观测。现在不是谈私事的时候。” “我没让你谈私事。”韩老夫人夹了块条鱼放进溯日碗里,“我只是让你换件衣裳。换衣裳跟公事私事都没关系,跟态度有关。你不能让人家觉得你不把她当回事。” 折月拿筷子挡住笑,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溯日来到码头时,杨勉站在栈桥边上,手里拿着工部发下来的春汛巡查清单,正跟一个从府城临时抽调来的年轻知事核对水位标记。 “我妹妹不来码头了。她说码头人多,不想被人过分注意。”杨勉说道。 江面上有船在靠岸,船工吆喝着抛缆绳。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往这边张望,是镇上的几个妇人,手里挎着菜篮,互相在咬耳朵。 杨勉说得没错。整个离江镇都知道杨妙妙今天到。 周老六昨天在驿馆帮着收拾房间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个消息散出去了。 他原话是“跟工部杨主事一块儿来的,就是去年那个杨知事,其实是女的,韩老夫人想让她做大儿媳。” 韩老夫人看中的儿媳!这在镇上就是天大的一桩事! 更何况这事本身就是源于人类生存本能、好奇本能和社交本能的男女之事。 到中午的时候,镇上的人已经自发分了两个阵营。 一个阵营认为杨妙妙和兄长这次来就是来谈婚论嫁的,韩家今年要办喜事。 另一个阵营认为这是杨家姑娘的一厢情愿。理由是韩溯日当了这么多年里正从没对哪个姑娘多看一眼,不会突然就开窍了。 两个阵营在片香居门口差点吵起来,最后还是赵老头一锤定音:“你们争什么争,等下午她去江边测水位,谁都能看见。到时候看韩镇丞怎么跟她说话,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下午,江边。 杨妙妙站在杨勉旁边,手里夹着一块记录水位的木板,板上夹着几张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好多行数字。 溯日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堤坝上。一个在堤上,一个在岸边,中间隔着十几级石阶。 江边风大,她在纸上低头写数据,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她往耳后拢了拢。 “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娘说的这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脑子里的。 是的,他一直在替她做决定,怕她吃苦、怕她被牵连、怕她因为韩家的事受累。可他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吃这个苦。 她愿不愿意,和她应不应该,是两回事。他一直在替她做“应不应该”的判断,却从来没把“愿不愿意”的权利交还给她。 也许她愿意。他站在石阶上往下走的时候这样想。 但他不愿意她吃苦。这个念头没有变。 杨勉夹了夹腋下的工程图纸,朝溯日问了一声:“新桥渡口东侧那段石堤,去年冬天加固之后有没有渗过水?” “没有。用了新砌法,石缝灌了糯米灰浆。”溯日从堤上走下来。 杨勉在图上标了个记号。 杨妙妙将目光从板夹上移开,抬起来。溯日正好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他的脸,他比去年瘦了些,颧骨的线条更硬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副沉稳笃定的样子。 “杨知事昨天路上顺利吗?”溯日先开了口。 “走的水路,没走官道。大哥说得对,民船虽然慢,但比官道安全。”杨妙妙把炭笔夹在板夹上,“我听说了。你们昨晚抓了三个人。那三个人本来要截的是工部的人。” “不一定是截工部的人。”溯日说,“也可能截的是你。去年你走的路线和他们查到的路线基本一致,他们以为这次又是你一个人。” 杨妙妙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你让大哥换了路线。” “是。” “你怕我被他们劫走?” “我怕你受伤。他们带了刀和弩箭。”溯日没有绕弯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你大哥交代。” 杨妙妙把板夹翻过来,拿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溯日。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只是没法跟我大哥交代吗?” 溯日看完,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不远处,议论声如蜂涌般响起。 “居然公然给镇丞写情书!” “原来镇丞喜欢吃这一套!” “早知道让我家秋丫也写了!” “你家秋丫孩子都三岁了。” “所以我才说早知道啊。” “有钱难买早知道。” 第一百八十章 我也有空 下游水边,杨勉正在用水尺测量水位,大声报着数字。一个年轻知事蹲在岸边,把报出的数字逐一记录下来。 溯日往下游看了一眼,转回来看着杨妙妙。“不止是没法交代。” 杨妙妙等他往下说。 “你上次来信说你推了二表哥的亲事。你说你暂时不想嫁人。”溯日说,“我不确定是真的暂时不想嫁人,还是只对我说的暂时。所以这次你来,我想问清楚。” 江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到耳后,没有低头。“退亲不是为了你。我不愿意嫁二表哥,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有没有你,我都会退。”她顿了顿,“但退完亲之后的事,跟你有关系。” “什么事?” “我在妆匣里放了一封信。是写给你的。那封信已经放了很久了。”杨妙妙说,“我本来想等太后的事了结了再寄给你。但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我推了二表哥,不是在等你,但你如果愿来,我也有空。” 傍晚,韩家。 圆啾从门口小跑进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回来了!大爷和杨姑娘一起回来的。刚进巷口。” 采星立刻从石凳上跳下来,被韩老夫人一把拽住后领。“跑什么,别把你杨姐姐吓到了。要是吓跑了,你就没有大嫂了。。” 采星挣了两下没挣开,踮着脚尖往院门口张望。 溯日推门进来。杨妙妙站在他旁边,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阵紧张。 溯日侧身让了她半步,她跨过门槛的时候板夹歪了一下,溯日伸手替她扶正,板夹重新夹稳,她又用肘弯压回去。 韩老夫人松开采星,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妙妙,路上累不累?圆啾炖了排骨,你先洗手。” “不累。”杨妙妙朝她行了个礼,“韩老夫人安好。” 韩老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杨姐姐,你总算来了。”采星赶忙凑过去,笑眯眯地打招呼。 杨妙妙一见采星就忍不住露出一个喜爱的笑容,她伸手摸了摸采星的头:“采星,你长高了好多。” 采星最喜欢听别人说他高了,比说他聪明还欢喜,顿时乐开了花,非从圆啾手里抢过水盆放到杨妙妙面前。 “杨姐姐,你快洗洗手。” 三缺一从槐树上跳下来,蹲在采星脚边,歪着脑袋看。 阿旺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捣药的杵,看到采星围着杨妙妙转,犹豫了一下,没跟过去。 折月从屋里出来,朝杨妙妙笑了笑:“妙妙,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杨妙妙走过去,两个姑娘拉了一下手,又松开了。 溯日从灶房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递给最后进来的杨勉,一碗放在杨妙妙面前。 还没等他们开口说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很大,像是好几个人在往这边走。 “我就说吧!两个人是一起回来的!” “你看你看,我说得没错吧。镇丞今天穿的还是新衣裳。” “赵老头你往后站站,挡着我了。” “挡什么挡,巷口这么大,你蹲那边看不行吗?” 巷子里挤了七八个人。赵老头、李老伯、张三全、周老六,还有片香居的伙计和布庄的张大嫂。 赵有财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假装在喝茶看风景,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韩老夫人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叉着腰。“看完了没有?” 张三全嗓门最大。“老夫人,我们就看一眼。就看一眼。”他往院里张望,“那个是不是杨姑娘?” “是。” “真是啊。”张三全回头跟李老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笑了。“镇丞今天穿的新衣裳也是您让换的吧?”李老伯问。 “我让换的。你有意见?”韩老夫人说。 “没意见没意见。新衣裳好,精神。” 赵老头挤到最前面,踮着脚往院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溯日看过来的目光。 溯日站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老头缩回头,拉了一把张三全的袖子。 赵有财转身要走,被韩老夫人叫住了。“阿财,你今天怎么也来了?你不是最不喜欢凑热闹的吗。” “谁凑热闹了。”赵有财端着茶壶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觉得就这么走了更显得心虚,只好硬着头皮转回来。“我是想问杨主事,去年码头工程款的事。不是来看什么的。” 杨勉正坐在石凳上喝茶,听见有人提到工程款,职业惯性使他立刻抬头。 韩老夫人伸手挡住他,回头对赵有财说:“明天问。今天人家刚到。” “行行行,明天问。”赵有财顺坡下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听见旁边有人在笑,不是笑他,是巷口那两个妇人,正指着院子里的杨妙妙说话。 杨妙妙坐在石凳上端着茶,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 折月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听完拿手背挡了一下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笑得很淡,然后低下头。 几个看热闹的人看见这个笑容,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韩老夫人转身进来,把院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杨勉放下茶盏,看他妹妹一眼,又看了看溯日。 溯日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朝杨勉说了句:“明天早上河道巡查,渡口那段石堤是第一站。” 杨勉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抽出巡查清单。“你带路。我记录。她测水文数据。” 晚饭摆在饭厅里,大家团团围坐一桌。 三缺一单独一桌,面前摆着一只小碟,碟子里是圆啾专门给它留的炸鱼尾巴。 韩老夫人把杨妙妙按在自己和折月中间坐下。溯日坐在对面,旁边是杨勉。 圆啾从灶房端了最后一道酱焖肘子出来,满院子都是肉香。 杨勉正说到工部今年的新规矩。 他被韩老夫人灌了小半壶黄酒,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酒一上头嗓子就放开了。 “侍郎说了,今年所有府道的河道汛前巡查必须带实测数据,不能光看地方官自己报上来的数字。地方官那数字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都是往好里填。去年有一个县报的堤坝高度比实际高了整整一尺。” “查出来了?”溯日问。 “查出来了。春汛的时候堤没撑住,淹了三个村。钦差下去一量,差了不止一尺。县令革职,通判降了两级。”杨勉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所以这次我来离江,侍郎特别交代,数据不准,章不盖。” “离江的堤坝不会差。”溯日说。 “我知道不会差。去年修的时候我在这儿盯了全程。”杨勉放下杯子,“但规矩就是规矩。明天一早从渡口开始测,东段西段各取三个点,水位流速含沙量全要记。下午去下游看新淤的河滩,后天去上游查水闸。” 杨妙妙在旁边接了一句:“上游水闸去年冬天被冰封过一次,闸口的石基可能有松动。明天测完渡口,我想直接去水闸那边看一眼。” 溯日点头:“我陪你去。” 韩老夫人给杨妙妙夹了一块鱼肉。“妙妙,你爹的身体好些没有?” “好多了。开春后换了大夫,新方子比原来的对路,咳嗽轻了,夜里能睡整觉。”她放下筷子回话,“我娘说等天气再暖和些,就陪他去乡下住一阵子。” “乡下好。空气好,菜也新鲜。”韩老夫人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这次来多住几天。去年那间屋子圆啾一直收拾着。” 杨勉在对面放下酒杯,忽然说了一句:“娘让我们最迟二十回去。今天是十六。” “急什么。”韩老夫人头也没抬,“二十还有四天呢,足够把离江的河道从头到尾测三遍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又回来了 晚饭后,杨妙妙从灶房端了盆热水出来,放在廊下。折月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两块干净帕子。 “你住的那间屋子去年冬天重新裱过墙,潮气不重。被褥是前两天晒过的,枕头有两个,一个荞麦一个棉花,你挑着用。”折月把帕子递给她,“热水灶上还有,要多少自己打。圆啾晚上不起夜,太晚的话就别叫她了,灶房门口那口小锅一直温着。” 杨妙妙接过帕子道了谢。她把袖子卷起来,帕子浸了热水拧干,热气蒸在她脸上,她闭上眼按了一会儿,然后拿下来,帕子已经凉了。 折月靠在廊柱上看她洗脸,忽然说了一句:“你难得这样放松。” 以前,她见到的杨妙妙总是绷着的,行为端端正正的,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说。在丰定县码头被家里的人抓住时,杨妙妙一句话没说,嘴唇咬得发白,脊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人真能撑。 直到挑破身份,她们成为朋友,才总算能说出些心里话,但也不多。 杨妙妙把帕子搭在盆沿上。手指在帕子边缘捻了捻,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从小我娘就教我,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在外头不能让人笑话,在家里也不能。爹在朝里当官,我们做儿女的,一言一行都连着杨家的脸面。”她顿了顿,“后来爹被革了职,我想,这下好了,不用端着了。可是已经端了这么多年,放下来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儿搁。” 折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有时候想,我到底是自己想这样,还是被教成这样。想久了就分不清了。”杨妙妙把手从盆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折月把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浸了热水拧干,递回去。“你以前在韩家,也没人让你端着。是你自己不肯放。” 杨妙妙接过去捂在脸上,声音闷闷的。“现在不会了。” 采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抓着一把刚出锅的花生,还烫着,左右倒手。“杨姐姐,你明天去江边测水深吗?” “去。” “那我能不能也去?明天书院放假。我把阿旺也带上,他还没看过工部是怎么测水深的呢。我们站远一点,保证不碰你们的图纸和板夹。” 杨妙妙看了折月一眼。折月说:“他去年就蹲在堤上看你大哥测了三天,赶都赶不走。” “行。但你们得站堤上,不能下河滩。河滩上的泥是去年冬天新淤的,踩重了会影响我们取数据。”杨妙妙说。 “行行行。”采星把花生往阿旺手里一塞,转身跑进书房。 片刻后又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条江,江边站了几个小人,其中一个头上戴着官帽,旁边标了个“杨大哥”。另一个手里夹着板夹,标了个“杨姐姐”。最旁边还有两个小人,一个标“我”,一个标“星卫”。 “这就是明天我们的站位图,我明天就按这个站,保证不会坏了杨姐姐你的事。”采星大声道。 韩老夫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抽象的画作,忍不住别开了眼。“出去不要跟人说,你是我儿子。” 采星没听出韩老夫人的嫌弃,反而捂嘴好笑道:“娘,你真笨。我不说,别人也知道呀。镇上的人谁不知道?哦,可能刚出生的小宝宝不知道,不过等他长大一些也就知道了。” 韩老夫人懒得理他,将一个小瓷瓶递给杨妙妙。“这是驱寒的药丸,你晚上吃一粒。江边的风比京城大,你今天在河滩上站了一下午,寒气都顺着脚底板往上走了。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厉害了。” 这话说得,杨妙妙看了一眼和母亲同龄,样貌却天差地别的韩老夫人,又看了折月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杨妙妙把药接过去,又将韩老夫人扶坐下来,这才道:“老夫人,我和我大哥每次来都给您添麻烦,我实在是于心不安。”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韩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去年你在这的时候我就说过,你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扛久了容易把自己也骗过去。你哥杨勉也是这样,明明酒量不行,硬喝。” 饭厅里传来杨勉的声音。“老夫人,我酒量比去年好多了。” “只要你一会能忍住不吹拉弹唱之类的,我就信你。”韩老夫人回头喊了一声,又转回来拉着杨妙妙的手说了句:“早点歇着。禁音符我已经贴在你房门上了,保证没有谁会打扰到你。” 两个姑娘手牵手回房夜话去了,醉醺醺的杨勉还在跟溯日争论上游水闸的石料标号。 溯日一手拿着油灯,一手翻着去年冬天的修缮记录给他看。“这批石料是从信川府运来的,标号在府衙有底档。” 杨勉拿过记录凑到油灯底下看了两眼。也不知道看清楚没有,就点头说,“行。那就没问题。” 他把记录还给溯日,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圆啾放在地上的小板凳,溯日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送到东厢房门口。 没过多久,房间传来高亢的歌声。 圆啾堵着耳朵把灶房收拾干净,春分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端走了那盆洗脸水。 院门已经落了锁,灯笼里的蜡烛只剩一小截,再烧一小会儿就自己灭了。 杨妙妙躺在床上,把韩老夫人给的驱寒药丸含在嘴里。药丸化得很慢,先是苦,然后是辛,最后有一点点甜。 她侧过身来看着窗棂上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这片月光和她去年住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是同一片。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又回来了,真好。 下一秒大哥杨勉的歌声传了过来。唱的是一首小调,大哥在京城时唱过几遍,说是周老六教他的。 第二天一早日头还没翻过东离山,码头上的雾气没散透,酒醒后的杨勉就已经蹲在栈桥边上翻看巡查记录本了。 渡口东侧的石堤经过一个冬天果然没有渗水,石缝里的糯米灰浆还是去年秋天填进去的样子,已经干透。 杨勉拿尺子量了三个点的堤基宽度,报出的数字和去年的记录分毫不差。 采星和阿旺果然来了,一人手里拿着一根芦苇秆,蹲在堤坝顶上假装在钓鱼。 采星的芦苇秆上拴了根草绳,草绳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打转。阿旺的芦苇秆上没有草绳,他就是干举着。 “你那条鱼什么时候上钩?”阿旺问。 “快了。”采星说,“你看水面有波纹,肯定是鱼在底下拱。” “那是风。” “风拱水,鱼也拱水,都一样。”采星把芦苇秆换了个手,“你怎么不拴根绳?” 阿旺没回答。他把芦苇秆搁在膝盖上。 周老六从驿馆方向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看见采星和阿旺蹲在堤上,他也蹲过去了,蹲在采星旁边。 “杨姑娘今天什么时候来?” “在那边测水位。”采星拿芦苇秆往河滩方向指了指。 周老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朝河滩那边张望。 杨妙妙正蹲在水边,拿水尺往浅滩里插。溯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她的板夹。 他说一个数字,她在纸上记一个。 周老六喝了一口豆浆,咧嘴一笑:“别说,还挺默契的。嘿嘿。” 第一百八十二章 工事 雾散了,江面亮起来。杨勉把巡查记录本夹在腋下,从栈桥那头走过来,朝河滩方向喊了一声:“渡口东段三个点测完了,数据跟去年一样。去上游水闸。” 杨妙妙从水边站起来,把水尺递给旁边的年轻知事。 溯日把板夹还给她,她接过去翻了一页,拿炭笔在纸上划了条横线,横线下面标注今天的日期。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河滩走上来,鞋底沾了湿泥,踩在栈桥的木板上留下几道印子。 采星从堤上跳下来,芦苇秆还攥在手里。阿旺跟在后面,把他的芦苇秆靠在堤坝石墩上,码得端端正正。 周老六把豆浆碗往栈桥栏杆上一搁,拍了拍手。“我跟你们去。上游水闸那边最近老有野狗,我一个人赶过两回,赶不走。要是有杨主事和镇丞在,野狗不敢出来。” “野狗怕当官的?”采星问。 “怕。野狗也欺软怕硬。”周老六说。 一行人沿着江岸往上走。从渡口到水闸不过两里路,走得不快。杨勉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跟那个年轻知事交代下午去下游的路线。 杨妙妙跟在他后面,溯日走在她身旁。 采星拉着阿旺跟在队尾,周老六走在最后,一路走一路踢路边的小石子。 上游水闸是前年冬天修的。闸口不宽,两边是青石砌的闸墩,闸板是铁力木,放下去能拦住大半个江面。 去年冬天冰封的时候,闸板被冻住过一回,后来化了冰才重新启开。溯日当时带人把闸板吊起来检查了一遍,闸口的石基没来得及细看。 杨勉到了水闸跟前就把图纸摊在闸墩上,手指顺着图纸上的标记线划过去。“石基的受力点在东侧。东侧下面是软泥层,冰封的时候如果底下有水渗进去,结了冰一胀,石基可能会被撑开。” 杨妙妙蹲在闸墩旁边,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标出东侧石基的位置。溯日绕到闸墩背面,蹲下去摸了摸石缝。有几道缝比去年宽了,能伸进一根手指。他站起来,朝杨勉说了句:“东侧石缝有松动。” 杨勉走过去蹲下,拿尺子量了量缝隙。“比去年宽了多少?” “去年缝口只能塞进指甲盖,现在能塞进一根手指。” 杨勉把尺子收起来。“石基底下要灌浆。春汛来之前必须补,不然水大了会把东侧闸墩整个带歪。” 溯日点头。“明天我带人来灌。” 采星蹲在闸墩另一边,把芦苇秆伸进水里搅了搅。“这里的水比渡口那边深。”阿旺也蹲过去往水面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拉了拉采星的袖子。“到后面来。” “怎么了?” “那边石缝松了。”阿旺说,“你蹲的地方离闸墩太近。” 采星往后退了好几步,周老六恰好站在他后面,两个人撞了一下。周老六扶住他肩膀,朝闸墩那边看了一眼。东侧石基底下的水确实比别处浑,有一小股泥浆从石缝里往外翻,散在清水里,浑了一大片。 “镇丞,底下在往外翻泥浆。”周老六喊了一声。 溯日已经看见了。他蹲在闸墩旁边,盯着那股泥浆看了片刻,站起来对杨勉说:“底下的软泥层已经被水淘空了。冰封的时候撑开的缝,一个冬天水从缝里往下渗,把底下的泥冲走了。现在石基底下是空的。” “得先清淤,再灌浆。清淤至少要三天。”杨勉把图纸卷起来,“春汛的巡查数据我今天就报上去。但灌浆得在你这边自己动手,工部那边来不及派人。” “我知道。” 杨勉把图纸递给那个年轻知事。 杨妙妙合上板夹,走到溯日旁边,把她刚才画的那张石基示意图递给他。“东侧石基底下的软泥层深度我去年测过,大概七尺。如果底下淘空的范围不大,清淤的时候不用把整个闸墩挖开,从侧面打个孔灌浆进去就行。” 溯日接过图看了一眼。图上标得清楚,软泥层的厚度、石基的宽度、闸墩受力的方向,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灌浆口建议选在东侧偏北两尺处,避开受力点。 他把图折好收起来,说了句:“多谢。” 上游水闸的事定下来之后,杨勉把图纸卷起来递给那个年轻知事,拍了拍袖口的泥。杨妙妙把板夹里那张石基示意图又誊了一份,递给溯日。 “这一份你留着。灌浆的时候让匠人按图上标的点打孔,别打偏了。”她说。 溯日接过去。“明天我带人去清淤,先把底下的软泥掏干净。灌浆要等清完了再定日子,定了日子我让周老六去驿馆告诉你。” “行。” 杨勉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告诉他不如直接告诉我妹。我后天要去府城见程大人,来回要两天。” 杨妙妙看了她哥一眼。杨勉已经转身去招呼那个年轻知事了,走得很快。 采星把芦苇秆往岸边一插。“大哥,水闸修好了之后鱼会不会多?” “不会。” “那修它干什么?” “修它是为了不让水把闸冲垮。闸不垮,下游的田就不会被淹。”溯日说。 采星想了一下。“那鱼少一点也行。” 回到韩家已经过了午时。圆啾把饭菜热在锅里,见人回来就往外端。杨勉洗手的时候看见石桌上放着一碟炸鱼,问了一句:“这也是离江的青鱼?” “早上刚打的。”圆啾把饭盆放在桌上,“花伯不在,这是周老六去码头买的。他挑鱼的眼力不如花伯,这条有点腥,我多放了姜。” “花伯什么时候回来?”杨勉问。 “快了。”溯日坐下,“信川府那边的事办完就回来。” 杨勉没再问。 下午杨勉去了驿馆整理巡查数据,杨妙妙留在韩家。韩老夫人把她叫到药房门口,指着架子上那排瓷瓶一个一个给她认。 “这个白瓶是驱寒的,你昨晚吃过。这个绿瓶是止咳的,你爹要是咳得厉害,每次取一粒,温水化开喝,别干吞。这个黄瓶是安神的,你娘要是睡不着,临睡前吃半粒就行,吃多了第二天会犯困。”韩老夫人把三个瓷瓶塞进她手里,“都带上。” 杨妙妙捧着瓷瓶。“老夫人,这些药不容易配,我不能白拿。” “谁让你白拿了。”韩老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方子。你拿回去,以后自己配。药方比成药好带,也不怕潮。” 杨妙妙接过方子看了一遍,每一味药的用量和煎法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折好方子收进怀里,朝韩老夫人行了个礼。 韩老夫人把她拉起来。“你跟你哥一样,动不动就行礼。在韩家不兴这个。” 灶房那边传来圆啾的声音,喊大目去搬柴。 采星和阿旺蹲在老槐树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棋盘,用黑白石子下棋。三缺一趴在树根上,尾巴搭在棋盘边沿,采星每落一颗子它就摇一下尾巴。 杨妙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人各忙各的。折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账册,在她旁边坐下。 “明天我大哥带人去水闸清淤,他说定了灌浆的日子就告诉你。”折月翻开账册,又合上了。“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多待几天?” “我娘说最迟二十回去。” “你娘是你娘,你是你。”折月把账册放在膝上,“既然来了,多待几天又能怎样?杨勉后天去府城,你一个人在驿馆也是等,不如就住在这边。圆啾昨天还问我,杨姑娘爱吃什么菜,她想提前备着。” 杨妙妙低下头,手指在板夹的边缘来回摩挲。 “我跟我娘说好二十回去。”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松了些。“不过,大哥去府城那两天,我一个人在驿馆确实没什么事。如果韩老夫人不嫌我添麻烦,我就在这边多住两晚。” 第一百八十三章 艾草地 第二日,早饭桌上韩老夫人就宣布了今天的安排。 “溯日今天不去水闸。清淤的事周老六带着匠人先干,你在家帮我个忙。”她把粥碗搁在溯日面前,“后山那片艾草该收了,再不收就老了。你帮我去割回来,晒干了夏天熏蚊子用。” 溯日端着粥碗。“娘,水闸那边……” “水闸那边周老六比你还熟。他去年跟着你修了三个月,哪块石头底下有缝他都知道。” 韩老夫人夹了筷子酱菜,“你是里正,不是匠人。什么事都自己上手,要他们干什么。” 折月在旁边剥鸡蛋,没抬头。“大哥,你就去吧。艾草确实该收了。” 采星举手。“我也去!” “你书院今天不放假。”折月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我可以请假。” “你请假的理由是帮你娘收艾草?” “不行吗?叶山长说百善孝为先。” 韩老夫人把他举着的手按下去。“孝可以留在散学以后。你放了学再孝敬,去把阿旺叫起来吃早饭。” 采星从凳子上跳下来往西厢房跑。阿旺已经在门口蹲着了,手里拿着昨天那把芦苇秆,秆上拴了根新草绳。 采星拉他的袖子:“走,吃早饭。今天有你喜欢的手擀面。” 溯日喝完粥,换了件旧衫子。走到院门口时韩老夫人往他手里塞了两副粗布手套,又往他肩上挂了个水囊。“艾草地那边晒,把水带上,把妙妙也带上。” 溯日看看手里的手套,又看看韩老夫人。 “看什么。割艾草不戴手套,手上全是细口子。你不怕疼,人家姑娘也不怕?”韩老夫人把他往外推,“快去,不一定要快回” 后山的艾草正是春盛猛长期,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杨妙妙走在溯日前面,手里提着两个竹篮,篮子里放着镰刀和麻绳。 她今天换了件青色的短袄,袖口扎得紧紧的,头发用一根簪子别在脑后,露出后颈一小截白腻的皮肤。 “你割过艾草?”溯日问。 “没有。小时候在庄子上见过佃户割。”杨妙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年年割。割了二十多年了。” 溯日选了一片长势最好的地方,蹲下来,示范给她看。镰刀贴着地皮,一兜一兜地割,割下来的艾草抖掉土,码整齐,用麻绳捆成一小把。 杨妙妙蹲在他旁边,照着他的样子割了一把。镰刀下去的时候没贴住地皮,留了半截根茎在地上。 溯日看了,没说不好,只是把她割过的地方重新补了一刀。 “这样贴地割,明年发得旺。”他说。 杨妙妙记住了,下一把割得好了很多。两个人并排蹲着,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割了半个时辰,竹篮满了。 溯日站起来把两捆艾草提到路边,回来的时候看见杨妙妙还蹲在原地,手里的镰刀搁在膝上,正在看自己的手掌。 “割伤了?”他走过去。 “没有。手套磨破了。”她把手翻过来给他看,手套的掌心处磨出了一道口子。 溯日把自己那副手套摘下来递给她。“戴两副厚实些。” “你呢?” “我皮厚。” 皮厚的溯日,没想起让手受伤的杨妙妙在旁休息,而是体贴地加副手套让人家继续干活。 二人协力,很快杀光了整片艾草。 杨妙妙想坐着歇口气,溯日已经快手快脚,把艾草捆好,背在肩上。他指着地上的篮子,“你提这个,这个轻。” 然后,就回家了。 韩老夫人的一壶茶还没喝完,便看到二人一前一后回来了。 “你,你们真去干活了?” 溯日点头:“嗯,今年多个人,就是快。” 韩老夫硬生生咽下一肚子话,转头接过杨妙妙的篮子放在地上,拉着她的手,抱歉地说:“他哪哪都生的好,就是情商差点,你多包容。” 傍晚的时候花伯回来了,比预计的还要早两天。 韩老夫人从灶房探出头问:“腿怎么样了?” “好了。”花伯在石凳上坐下。 圆啾端了碗粥放在他面前,他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溯日面前。 “那三个人已经交给程大人了。程大人审了一轮,又挖出来一些事。其中一个交代,他们不光要在离江动手,兖州那边也有人在盯安和记的内账。他们怕账落到韩家手里,所以想赶在春汛巡查之前把杨主事截住。程大人让我带话,青州那边他加派了人手,顾账房已经被找到了。” “招了吗?”溯日问。 “招了。安和记在兖州的矿山,名义上分属三个商号,实际背后的东家都是同一个人。” “赵胜?” “不是赵胜。”花伯说,“是方家的人。太后的亲侄子,方世宏。顾账房交代了一个细节,矿山每年的账目会在兖州总号汇总,然后抄一份送到京城方家。” “赵胜呢?”溯日问。 “跑了。他那本藏起来的内账不在当铺里。程大人已经发了海捕文书,通缉赵胜。”花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过他跑不远。顾账房交代,方世宏在兖州的线已经断了,矿山被查之后,京城那边就跟这边断了联系。赵胜要是想脱身,只有一条路,把内账交给陈国人,换出境的路。” 溯日问:“陈国人要内账干什么?” “陈国人要这份账,也是想拿捏方家。方家要是倒了,太后就真成了孤家寡人。陈国人跟太后不是什么铁杆盟友。” 折月接了一句:“所以内账现在还没落到陈国人手里。赵胜还在兖州境内。” 花伯点头。 韩老夫人转向了溯日。“你能不能给皇帝写封信?” 溯日看向她。 “不借人。借个名头。让皇帝给兖州府下一道旨,就说春汛将至,沿河所有矿山都要停工备汛。方家不是还在兖州藏着几处矿山吗,停工令一下,他们的人要么撤出来,要么困在里面。撤出来,正好可以跟踪。”韩老夫人说,“你告诉他,这比光顾着盯那些地方官放嘴炮管用。” 溯日沉默了片刻。“娘,您这主意不错。但不是现在。青州和兖州那边的动作已经够大了,再追下去容易让方家察觉。矿山停工令可以放在太后彻底倒台之后再动,那时候再用,就是斩草除根。眼下我手里有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 “太后在朝里的人还没被清干净。她还有党羽,隐藏得深。” 折月问:“有眉目了吗?” “有。”溯日说,“皇上已经在查了。等查实了,兖州那边的矿山收网就是最后一刀。” 巷口传来马蹄声。陈九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个卷筒。 他把卷筒递给溯日,低声说了句:“是府城送来的。” 溯日拆开封口,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方世宏已于昨日离开京城,往兖州方向去了。 溯日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看来,方世宏要亲自去处理矿山的事。而且他走得急,说明京城那边也在收紧。他知道自己再不脱身就没机会了。” 他对陈九道:“去信川府告诉程大人,方世宏已经出京,让青州那边的人盯紧兖州官道。” 陈九转身往外走。韩老夫人喊住他,从灶房端了碗豆浆递过去,陈九接了一气喝完,把碗搁在门槛上,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花伯把那碗粥喝完,放下碗。 采星举着药丸追他,花伯一把抓住采星的手腕,把药丸从采星手里抠出来,丢到屋顶。“你娘说这药是治腿疼的?” “是啊。” “我吃过了。”花伯站起来,往采星嘴里塞了颗花生,“你别什么都信你娘。” 采星嚼着花生,含糊不清地朝韩老夫人喊:“娘,刚那到底是什么药?” “话痨丸。”韩老夫人在灶房里回了一句。 第一百八十四章 洗骨草 过了一会,韩老夫人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调好的艾草糊,墨绿色的,散发出一股冲鼻的清苦味。 她把碗往石桌上一搁,朝采星招手:“过来。” 采星走过去,她还是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采星被勒得往后仰了仰,站稳了。“娘,您能不能换一招。” “换什么换,这招最好用。”韩老夫人拿手指剜了一坨艾草糊,抹在采星后颈上,搓了两把。采星缩了下脖子。 “凉。” “凉就对了。驱虫的。离江靠水,春天小虫子最多了。”韩老夫人把他转过来,又往他手腕上抹了两坨。 采星低头闻了闻,皱起鼻子。“这个比去年那个还臭。” “去年是陈艾,今年是新艾。新艾药劲大,虫子闻了跑得更快。”韩老夫人抹完采星,朝廊下喊了一声,“阿旺。” 阿旺从廊下走过来。韩老夫人往他脖子和手腕上也抹了几把,动作比给采星抹的时候轻了些。 折月从屋里出来,把账册往腋下一夹,绕开韩老夫人走。 韩老夫人眼尖。“你跑什么?” “我不招虫子。” “你不招虫子也可以帮我试试药。” 折月贴着墙皮,走了。 韩老夫人没人可试药了,就搬了把小竹椅坐到药房门口,把墙角那盆草药端到膝盖上。 这盆草长了快半年,从两片叶子长到一蓬,紫红色的叶子背面有一层细绒毛,茎秆顶上抽出了几朵米粒大小的花苞。 她掐了一片叶子,在指间捻碎了闻了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不像她认识的任何一种草药。 采星凑过来蹲在她旁边,三缺一跟在采星脚边,也蹲着。 韩老夫人把叶子碎片放在手心,拿手指拨了拨。“这东西我肯定见过,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的。” “娘,您上次也这么说。”采星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见过。”韩老夫人又掐了一片叶子,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叶脉。 阿旺也从廊下走过来,蹲在采星旁边,盯着那盆草看了一会儿。 “护国寺的药圃里有这种叶子。”阿旺说。 韩老夫人转头看他。 “不是这种紫红色的,是绿的。”阿旺伸手点了点叶片边缘的细绒,“但这种绒毛我记得。觉非大师叫它‘洗骨草’,说长在悬崖边上,根能入药,治骨头里的旧伤。每年秋天有专人去采,从悬崖上吊绳子下去,采一株要花半天工夫。我在护国寺见过晾干的样子。” “洗骨草?”采星凑近那盆花苞看了看,“那它能不能把我的骨头洗大一点?我想长高。” 阿旺想了想。“觉非大师说,洗骨草是让断了的骨头重新长好,不是让短骨头变长。” “那不就是能长骨头嘛。”采星掰着手指头算,“我大腿骨长一点,小腿骨也长一点,加起来不就高了?” 韩老夫人把花盆放回地上,揪着采星的耳朵把他拽开。“骨头不是泥巴,想捏多长捏多长。” 采星捂着耳朵跳开两步。“那阿旺的骨头受过伤,能不能用这个洗骨草洗一洗?他以前练功的时候摔过。” 阿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早好了。护国寺的伤药很好,不用洗骨草。” 韩老夫人把那盆草端起来,转着看了两圈。“洗骨草?” “说不定是洗骨草的亲戚,叫‘洗皮草’。”采星说,“洗了之后皮变嫩,不长痘。” “你又不长痘。”韩老夫人说。 “阿旺长。他额头上有一颗。”采星指着阿旺的额头。 阿旺抬手捂住额头。“那是虫子咬的。” “虫子怎么不咬我?” “嫌你肉酸。”韩老夫人把花盆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别吵了。这盆草先养着,等它结果再说。要是真能洗骨头,就把阿旺的旧伤再洗一遍,让他长成镇子第一高。” 采星急了。“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多喝鱼汤,多晒太阳,早点睡觉。长不高的人一般都是睡不够。” “我每天睡得可多了。” “那是因为你每天都把自己笨着了,大脑需要关机重启,睡得就多。”韩老夫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灶房看看老鸭汤炖得怎么样了。你们俩把这盆草搬到廊下,别让它晒着,晒多了叶子会蔫。” 采星蹲下来把花盆搬到花伯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 三缺一从槐树上跳下来,蹲在花盆边上,伸着脖子往叶子上闻,打了个喷嚏。 “三缺一也觉得臭。”采星说。 阿旺站在旁边,看着那盆紫红色的叶子,看了一会儿。“在护国寺的时候,觉非大师说过,洗骨草开花是白色的,一小朵一小朵,凑在一起像雪。这盆是紫红色的,花苞也是紫的。” “那它就不是洗骨草。”采星说。 “可能是变种。觉非大师说草药长在不同的地方,颜色和药性会变。” “那它开了花要是白色的就是洗骨草,要是紫色的就是别的草。”采星站起来,“要是开了花是黄的,是不是就叫黄骨草?能治黄疸病?要是红的,就叫红骨草?能治......” “能治相思病。”韩老夫人端着茶走出来,接了一句。 采星愣了一下。“相思病是什么病?跟头风一样疼吗?” “比头风疼多了。”韩老夫人把碗放在桌上,“头风只疼一个地方,相思病浑身都疼。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只能自己想通。” “那红骨草要是能治相思病,岂不是能卖很多钱?”采星眼睛亮了,“娘,您多种几盆,咱们家发财了!” 韩老夫人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娘我又不是花农。发财的事找你二姐。”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把那一口咽下去了。 采星蹲在花盆前面,对着那几个紫色的小花苞念叨:“你要是开了黄色的花,我就叫你聪明花。我天天闻你,闻多了我就变聪明了,不用背书就能考第一。” 阿旺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叶山长说了,人不能靠花变聪明。” “叶山长又没养过这盆花。”采星理直气壮,“他没见过,他的话不能算数。” 韩老夫人懒得理他,端着汤碗坐到石桌旁边,朝灶房喊了一声:“圆啾,老鸭汤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圆啾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伴着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第一百八十五章 剥蒜 圆啾从灶房探出头来喊大目搬柴。“大目,柴房里那捆松木劈完了没有?松木不经烧,你再劈一捆回来。” 大目应了一声,往柴房走。 采星也跑过去要帮忙,被大目挡在柴房门口。“你别进去。上次你帮我抱柴火绊了一跤摔在劈柴墩子上,额头蹭掉了一块皮,大爷罚我吃了三天素。” “那是我不小心,又不是你的错。” “大爷说不管是谁的错,只要你在柴房里出了事就算我没看住。”大目把采星从门槛上拎起来,放到一边,“你要帮忙就去帮圆啾剥蒜。” 采星跑回灶房门口,蹲在门槛上剥蒜,剥了两瓣又抬起头朝廊下喊了一声:“杨姐姐,你会剥蒜吗?” 杨妙妙愣了一下。“会。” “那你过来一起剥。圆啾说今晚的鸭子要多放蒜。” 杨妙妙走到灶房门口,也蹲下来。 采星递给她一头整蒜,她接过去掰开,拿指甲剥了两瓣,蒜皮粘在指腹上,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她在京城从没剥过蒜,家里厨房的事从来不让她沾手,至多是逢年过节包饺子时被母亲叫去包两个意思一下,面团还是厨娘提前揉好的。 她看着指腹上粘着的碎蒜皮,又看了看采星手里那瓣剥得光溜溜的蒜瓣,继续低头剥。 采星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剥断了。蒜皮要从尾巴那头开始剥,掐住尾巴尖往下一撕就下来了。”他拿了一瓣给她示范,果然撕得干净利落,蒜瓣上连一道指甲印都没留。 “你跟谁学的?” “圆啾教的。她说剥蒜跟剥人衣服一样,要从头往下。” 灶房里传来圆啾的声音。“我没说过。那是你自己编的。” “你说过的。去年冬天剥蒜的时候说的,你说‘采星你别把蒜瓣掐得全是指甲印,跟剥人衣服似的要从头往下’。”采星理直气壮地复述了一遍。 “我说的是‘跟剥笋一样’。”圆啾从灶房探出头来。 “那就是我记混了。”采星又把另一瓣蒜剥完,扔进碗里,“反正都是从一头往下。道理都一样。” 杨妙妙按他说的法子试了一瓣,果然撕得完整。她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手指上全是蒜味,搓了搓也搓不掉。 采星看了她一眼。“搓不掉的。圆啾说剥完蒜要拿姜片擦手才能去味。”他朝灶房里喊了一声,“圆啾,姜片放哪了?” “砧板旁边。自己切。”圆啾在里面答。 采星跑进去切了一小片姜出来,递给杨妙妙。她接过去擦了擦手指,蒜味果然淡了,指尖留下一股辛辣的姜味,辣得她指尖有些发烫。 大目抱着一捆松木从柴房出来,在灶房门口码整齐。 圆啾掀开锅盖搅了搅老鸭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她用勺子撇了撇,没撇干净,又撇了一下。 采星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瓣蒜剥完扔进碗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圆啾,鸭子好了没有?” “快了。再炖一刻钟。”圆啾把锅盖盖回去。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春分手里拿着一封信走进来,朝折月走过去。“二小姐,驿馆的人送来的。” 折月接过信,拆开。她从头看了一遍,眉头没动。 采星跑过来。“二姐,是谁的信?” “高公子。”折月说。 “高公子?” “渊州高家。你见过的,高怀谦。” 采星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救火把自己救病了的?他不是病得很重吗,怎么还能写信?” “就是因为他病好了,才写信来道谢。”折月看了采星一眼,“娘开的方子管用,他现在能下床走动了,精神也好多了。信里说府医去复诊,脉象比年前稳了不少,咳血的毛病也止住了。” 采星根本没有听折月说的什么,只是幽幽叹气:“要是有人给我写信就好了。我从来没有写过信。” 韩老夫人端了一小碗老鸭汤出来,撒上一层胡椒粉,喝了一口。“止住了就好。他那病根深,一时半会儿去不了,能养到这个程度算他命大。”她把碗放在石桌上,“信里还说什么了?” “说府医按您的方子调了药,又加了两味温补的,高怀谦吃了之后夜里睡踏实了。高夫人让管事备了份礼,说是谢礼,走的是商队的车,过几天就到。”折月顿了顿,“还有一句,说他祖父问起您,说要是得空,请您去渊州住几天,他想当面谢谢您。” “谢什么谢,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韩老夫人转头看了一眼那盆药草,心中有个模糊的想法。 圆啾把老鸭汤从灶房端出来,砂锅盖没揭,热气从锅盖边缘往外冒。她把砂锅放在桌子中间,又回去端菜。 腊肉炒蒜薹、清炒藕片、凉拌木耳,还有一碟腌萝卜。 大目把筷子摆好,春分把汤碗一人一个码在桌上。 圆啾揭了锅盖,汤面上那层油已经被她撇干净了,汤色清亮。她用大汤勺舀了一碗,先递给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接过去喝了一口。“淡了。” “盐您自己加,我没敢多放。”圆啾把盐罐子推到她面前。 韩老夫人加了一勺盐,搅了搅,再撒了一把胡椒粉,又喝了一口。“刚好。” 采星够着筷子去夹藕片,夹了两下没夹住,阿旺帮他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 “大哥,高公子信里还说了一件事。”折月放下汤勺,“去年秋天兵部查安和记的时候,高家在兖州的商号被牵连了。不是高家跟安和记有生意往来,是他们囤粮的仓库紧挨着安和记的私仓,兵部查抄的时候把隔壁的粮也封了。” “后来呢?”溯日问。 “后来高家递了申辩,粮是去年秋天从兖州本地收的,有单据。兵部核实之后把粮放了,但耽误了出货的时节,粮价跌了三成,赔了些银子。”折月夹了块藕片,“高怀谦说这事不怪兵部,是安和记把高家拖累了。他写信来除了道谢,也是想问问咱们这边需不需要帮忙。” 韩老夫人放下汤碗。“帮什么忙?高家又不欠咱们的。” “高怀谦说韩老夫人救了他的命,高家欠韩家一个人情。”折月拿汤勺舀了半碗汤,“他说高家在兖州的商号虽然被牵连,但底子还在,各地的伙计也还在。要是咱们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溯日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咽下去。“先不急。等高家那边把账理清了再说。现在插手进来,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折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采星把藕片吃完,又去夹木耳,木耳从筷子缝里滑下去,掉在桌上。 三缺一从槐树上跳下来,蹲在桌角,仰着脑袋看他。 “你不能吃。”采星把木耳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花伯喝完汤,把碗放下,站起来。 “老花,你腿又疼了?”韩老夫人问。 “不疼。”花伯往偏院走。 “不疼你龇什么牙?” 花伯没理她,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韩老夫人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药在灶台上温着,记得喝。” 花伯摆了摆手,进偏院去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江边等你 天黑后,杨勉从府城匆匆赶回来。 溯日在书房里看水闸灌浆的工匠名录,听见院门响,放下笔走出来。 杨勉把一沓誊好的巡查数据放在石桌上,接过圆啾递来的茶灌了半碗。 “数据都核完了。渡口石堤、上游水闸、下游新淤滩,三份实测数据,偏差都在工部允许的范围之内。离江这段河道可以归档。”杨勉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张纸,“这是春汛加固款的申请文书。我已经签了字,明天带回工部。银子批下来大概要到四月中,你们可以先动工,回头凭单据报账。” 溯日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点了头。“明天几时走?” “辰时。新桥码头有趟船到信川府,赶得上后天一早回京的驿车。”杨勉又灌了一口茶,“妙妙跟我一起走。” “为何如此匆忙?”溯日问了句。 “答应了我娘的。” 半夜,采星翻了个身,被子蹬到脚那头。 三缺一被他踢了一下,从枕头边跳下床,钻到床底下去了。 采星伸手摸了两把没摸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掀开被子下床,鞋也没穿,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里的灯笼亮着。 溯日坐在花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大哥,你怎么不睡?” 溯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起来了?” 采星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凉,他缩了一下。“我也睡不着。心里闷。” “为何?” “不知道。只觉得心里突突地跳。” 溯日闻言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体温是正常的。 “是不是做梦了?” “嗯。”采星点头,“我梦到在一个金光闪闪的房间里,很多人在跟我说话,我想听清楚,一使劲就醒了。” “那没事。你应该是梦魇了。醒了就没事了。” “梦魇是什么?”采星好奇。 “就是你睡觉压到自己胸口了,然后在梦里加工成各种各样让你透不过气来的事。” 原来如此。采星松了口气。 “快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去书院的。” 采星嗯了一声却没有走。 “大哥。” “嗯。” “你是不是舍不得杨姐姐走?” 溯日没有回答。 采星看着他。“大哥,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说,我可以帮你说。” 溯日饶有趣味地看了他一眼。 采星受到鼓励,立即道:“我跟杨姐姐说:我们家很有钱,在离江镇我们家最大。你要是肯留下来,天天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溯日蹙眉。“你天天在书院就是这么跟人说话的?” 采星挠挠头:“也不全是,偶尔这么说。” “以后不能这么和人说话。咱们家要以德服人。” “知道了,大哥。” 溯日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的?” “我一直会。”采星抬起头,“你们大人总以为小孩什么都不懂。其实我们什么都懂。就是说了你们也不信。” 采星又说:“你要是舍不得,明天就自己跟她说。娘说:话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 “她知道。” 采星把脚放下来。“娘还说做人要坦诚,喜欢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你什么都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想什么。” 溯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花伯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江风的凉意。 他看见溯日和采星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没问,径直往偏院走。 “花伯。”采星喊了一声。 花伯停下来。 “你去江边了?” “嗯。” “周叔叔拉你去的?” 花伯没回答,进了偏院,把门关上了。 采星转头看溯日。“周叔叔是不是花伯的债主?怎么花伯每次都听他的?” 溯日站起来,拍了拍采星的脑袋,“快去睡吧。” 采星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房。 溯日回到书房,把门关上,在桌前站了一会儿。 桌上摊着那份杨勉签过字的申请文书,旁边是杨妙妙前几天画的那张石基示意图。 他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拿镇纸压住,然后推开窗。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天空一丝云也没有,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第二天一早,圆啾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 她把昨晚发好的面团揉了三遍,蒸了一屉红枣发糕,又烙了几张葱油饼,用干净的粗布包好,塞进杨勉的包袱里。 杨勉拦了一下,说路上吃不了这么多,圆啾没理他,继续往包袱里塞油纸包的卤蛋。 韩老夫人把一个布包递给杨妙妙。 “驱寒的药丸。你爹的止咳药换了个方子,剂量比上次大,每次只吃一颗。你娘的安神药还是老方子。还有一包艾草膏,是今年新艾做的,比去年的劲大,夏天熏蚊子用。” 杨妙妙接过去道了谢。 一行人往码头走。 杨勉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个大包袱,里面全是吃的。 杨妙妙跟在他后面,溯日走在她旁边,采星和阿旺走在队尾。 周老六已经在栈桥边上等着了,手里拿着缆绳的活扣,远远看见人就喊了一声:“船准备好了。” 船工解开缆绳的时候,杨妙妙正要转身上跳板。 溯日叫住了她。“妙妙。”她停下来,回过身。 “上次你说的话,我放在心上了。”他说。 杨妙妙微微偏了偏头。“哪句?” 溯日没回答,只说:“你等我。” 杨妙妙抱着布包的手收紧了一些。“那你要快些。” “不会太久的。” 停了一下,溯日又说:“如果再有人去你家提亲,你就说你在离江镇有个朋友。他在江边等你回来。” 杨勉站在船头,朝岸上喊了一声:“船要开了。” 杨妙妙应了一声,转身走上跳板,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溯日一眼。 朝霞照在她的身上、脸上和带笑的眼睛里。 船离了岸,折月站在栈桥上,看着船越走越远。 等船拐过河湾,折月收回目光转向溯日。 “好姐妹变嫂子这事,我以前想都没想过。不过现在看来,也就是早晚的事。”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无梦药 采星连着三夜没睡踏实。 第一夜梦见那个金光闪闪的房间,第二夜梦见一群灰袍僧人围着他念经,第三夜梦见有人在他耳边叫“圣童”。 “一群讨厌的蚊子。”采星挥挥手赶跑耳朵里的声音。 再睁眼的时候三缺一正踩在他脸上,爪子按着他的鼻子,他打了个喷嚏,把三缺一惊到了床底下。 三缺一吱了一声,从窗户钻出去,回它的树景房去了。 采星懵头懵脑地走出房间,迎面碰上从药房出来的韩老夫人。 采星扑上去。“娘,给我一颗无梦药。” 无梦药?韩老夫人没炼过,不过给了她一个好灵感。 “又做梦了?”她问。 “嗯。” “这次梦到什么了?” “有人叫我圣童。” 采星抓抓头发。“我没见过他们,为什么会梦到他们?” “娘,您以前说梦里出现的人都是见过的,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呀。” “或许小时候有吧。”韩老夫人揉了揉他的头,“晚上让你大哥陪你睡,保证他们不敢扰你的梦。” “为什么要大哥?” “难道你想要花伯?” 采星摇头。“那还是大哥吧。” 阿旺从西厢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采星一眼,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你又梦到了?” “嗯。” “在护国寺的时候,师父说圣童会做梦。梦里的东西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是别人让他看见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钻到我的梦里?”采星瞪大了双眼。 “不知道。师父说,可能是佛,也可能是前世。” “前世?”采星回忆了一番,登时站了起来。“我前世是个和尚?不是状元?” 韩老夫人忍不住开口:“就你这样,你前前前世也不可能是个状元。” “娘。”采星委屈,“您说过的,人没入棺材前都不能评判他的一生。” 他说:“万一,我就中状元了呢?” 孩子有梦想,不能说不好就去打击他。 韩老夫人喂了自己一颗闭嘴丸。 到了晚上,采星抱着被子挤去和溯日睡。 采星的睡相,在离江是出了名的差。 溯日不愿意,去找韩老夫人。韩老夫人因为吃了闭嘴丸,又没有解药,什么话也回答不了他。 最后二人同床睡下。 这次,采星没有梦到和尚。梦到了自己骑在高头大马上,夸街游行,好不风光。 采星硬是把自己乐得笑醒了。 醒来发现大哥在窗前看信。二姐站在窗外。 “信里说什么了?”折月问溯日。 “方世宏到兖州了。昨天到的,住在以前安和记总号旁边的那条巷子里。程大人的线人盯着的,还没见他跟谁接触。” “矿山那边呢?” “霍家表兄传了信,说方世宏的人在往外运矿石。不是正常出货,是半夜装船,走的是黎川那条老路。” 折月想了想:“半夜装船走黎川,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上月冯志远被调走,黎川那条线早就断了,他们还敢走,要么是急着出货,要么有人在那边重新铺了路。” “两者都有。”溯日把信纸折起来,“矿山的事再拖下去,皇帝那边一收网,一箱矿石都别想运出去。他现在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处理家当。” “矿石能卖给谁?兖州本地的铁商吃不下这么大的量。”折月边说边思考,“往北是渊州,渊州的军器营有自己的铁矿,用不着外采。往南是咱们信川,信川的矿价我清楚,他这批货按现在的市价根本没人接。除非有人愿意出高价替他兜底,不是按市价买矿,是按人情价替他套现。” “陈国。”溯日从舆图堆里抽出一张兖州到黎川的水路图,摊在桌上。 折月点头。“方世宏现在唯一的买家就是陈国。陈国人要铁矿石,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军器营在扩产。大乾去年冬天开始在边境增兵,陈国那边也在备战。方世宏这时候把矿石运过去,价钱随他开。陈国人愿意接,就是因为这个岔口。他们不认矿的好坏,只认矿有没有。有了这批矿,他们就能在入秋之前赶出一批新的军械。” “这条运输路线的关键在于黎川。冯志远被调走后,按理这条路已经结束了。可是方世宏还在走,说明黎川那边有新的接应人。不是冯志远旧部,就是陈国自己的人。” 溯日手指点在黎川的位置。“我们在黎川没有眼线,只能靠程润之从印春府那边探过来的消息。印春府新任知府是个老学究,能信能不能干还不清楚。程润之借调了两个通判下去帮他,但人手还是不够。” 折月想了一下。“陈国人要是已经进了黎川,这件事就不光是方世宏的事了。他们既然接矿石,肯定也会接人。方世宏如果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下一步就是自己跑。他不可能等太后倒台再走,那时候走不掉。他必须赶在太后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拿矿山换银子,拿银子换陈国人给他安排退路。” 溯日直起身。“所以方世宏现在还留在兖州没有动,不是还在观望,是在等。等矿石出关的钱到位,等陈国人那边的消息。他只要一天不走,他就还有一天是我们能找到的活口。” 采星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窝。“大哥,我梦到我中状元了。” “嗯。” “你不信?” “信。”溯日把外衣扔给他,“穿上,吃饭。” 采星一边套袖子一边往窗外看。“二姐,方世宏是谁?” “一个坏人。” 折月和溯日对接下来要做的事分工:溯日盯着方世宏这条线,程润之那边有消息随时传;折月通过霍家表兄继续盯兖州矿脉的人,矿脉也是同一条线的不同分支;花伯负责离江这边的安全,不让陈国的人再混进来。 韩老夫人管家里的事,也管心里的事。 采星的变化,阿旺的沉默,她都看见了,但给空间,不追问,只在采星睡不着的时候把他往溯日房间推。 晚饭的时候她只对溯日说了一句:“你弟弟睡不好。你陪他睡几天,他就不做梦了。” “这次又做什么梦了?”溯日问采星。 “有人把一尊佛像给我。”采星说,“不过我没要。” “梦里的事,不算数的。”溯日把被子往床边挪了挪,留给采星一大半。 采星爬上去钻进被窝,把脚贴在溯日小腿上,冰得溯日眉头一皱。 采星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去,翻了个身,不到一刻钟就睡着了,这回没做梦,连身都没翻。 溯日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也合上了眼。 第一百八十八章 莲华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九章 种兰花 第三天中午。 周老六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回来了”,嗓子响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周老六,你去哪了?”路上有人问。 “办大事去了。”周老六得意地扬眉。 “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大事也办一办?”赵老头不知从哪冒出来,接了一句。 周老六咳嗽两声。“我想娶你家闺女,赵小桃。你答不答应?” “我家小桃才十八岁,你多大了,三十八了。老牛想吃嫩草,美得你!”赵老头气得就要打他。 周老六笑嘻嘻地像只猴子一样,蹿进了韩家。 赵三跟在后面,背着个包袱,脸上难得有点笑意。 花伯走在最后,进门先给自己倒了碗茶,一口气喝干,才坐下来。 “矿石全截住了。一共十六箱,品相不算好,但量对得上。”花伯把碗搁在石桌上,“印春府的人接了手,程大人那边也派了人过来清点,我跟他们交接完就走了,没耽搁。” “人怎么样?”溯日问。 “没死,都捆了,关在仓库里等印春府提审。”花伯道。 “死是没死。”周老六走到井台边,回头接了一句,“就是脸都肿了。花伯打脸那叫一个狠呀。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 折月在旁边剥着一颗核桃,抬头看了周老六一眼。“听说你立了一功。” 周老六正在洗脸,听见这话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二小姐您这话说的,我哪回不是立功的料。那天在码头放信号,印春府的船就在下游等着,我这信号一放,他们一盏茶的工夫就上来了。花伯说了,这叫无缝衔接。说我比山上的猴还机灵。” “我没说过。”花伯头也没抬。 “你说过的。你在船上说的,‘周老六这次还行’。” “那是赵三说的。” 赵三从偏院探出头来。“不是我说的。” “那就是你们的心声。我听到了,真真切切的。”周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一点被揭穿的羞涩。 采星从书院回来的时候,花伯已经换了身干爽衣裳坐在廊下喝茶。 采星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问道:“花伯,黎川好不好玩?” “不好玩。” “我听赵小宝说黎川有傩戏看,很热闹,很好看,很好玩的。” “哦,那是你们的好玩。”花伯回了一句。 “那你的好玩是什么?”采星问。 “势均力敌旗鼓相当不分轩轾的对手。” “哇,”采星惊叹,“花伯,你一口气说了三个成语。你上学时,一定被先生夸奖过吧。” 花伯端着茶,飞身上了屋顶。嗯,还是屋顶好。清静。 韩老夫人不关心这些。 她这几天一直在翻那盆洗骨草,叶子摘了又长,长了又摘。 她把摘下来的叶子晾在竹筛上,晒干了碾成粉末,跟当归、白及、地榆三味药按比例配在一起,搓成绿豆大的小丸,装进瓷瓶里,瓶身上贴了张新标签:高氏肺方。 采星看见标签上的字就笑,说:“娘,您这字写得比我抄书还难看。” 韩老夫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怎么不跟你大哥二姐比。” 采星捂住脑袋,不服气。“我虽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 “既然写得比我好,那帮我把这张药方誊出来两份。”韩老夫人扔给他一张药方。 采星抄到“洗骨草”三个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娘,这草真能洗骨头?” 韩老夫人没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她坐在药房门口,膝盖上搁着那本自己装订的草稿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了一株完整的植物,根、茎、叶、花苞,旁边密密麻麻注满了字。 她盯着那页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尘。 “洗的不是骨头,是骨头里的毒。火毒入了骨,别的药够不着,只有它能拔出来。”她拿起桌上那个贴了标签的瓷瓶看了看,“高公子吃了这药,咳血的毛病能好一半。” 采星问:“那剩下一半呢?” “慢慢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什么。”她把瓷瓶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个空瓶开始装药丸。 阿旺拿着一个空花盆从后院过来,盆里填好了土,他把前几天在后山挖笋时刨断的那株野兰草种进去了。 兰草的叶子还蔫着,根倒是没伤太多。他把花盆放在洗骨草旁边,浇了水,又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采星看了两眼。“你这兰花怎么垂头丧气的。” 阿旺说:“换了盆都这样,过几天就直起来了。”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惊道:“这是春兰,你怎么把它挖回来了?” “不能挖吗?”阿旺指着院角落里那一堆干死掉的兰花,“我挖了好多棵回来,只有这一棵活下来了。” 韩老夫人一看,死掉的兰花远不只春兰这一个品种,还有蕙兰和建兰。 她捂住胸口,痛心道:“你怎么可以把它们挖回来?挖回来又不好好爱惜,简直暴殄天物,罪大恶极!” “怎么了?”采星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这花有毒?” “毒是没毒,”韩老夫人瞪了阿旺一眼,“这要是在我家乡,够你吃十年牢饭。”说完她又道:“就是因为你们不爱惜兰花,兰花才成为濒危植物。” “娘,您在说什么?”采星赶紧摸了摸韩老夫人的额头。 韩老夫人被采星微凉的手指一摸,仿佛有些回神,自己刚刚好像想起了什么。但也只是一瞬,飞快消逝了。 阿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死掉的就算了。活着的这一棵好好养活。以后别去山上挖兰花了。”韩老夫人放缓了声音说道。 “好的,老夫人。”阿旺应下。 花伯在屋顶将院子里发生的事尽收眼底,喝了一口凉茶,望了望天。 溯日与折月对此一无所知。二人在商讨霍家的接货时间。 “四月初八,地点在黎川下游三十里一个废弃的兵寨码头。接货的是陈国那边的一个行商,姓郑,常年跑兖州到陈国的私货路线。这个郑行商背后还有人,郭牙商说他也是听命行事,具体听谁的命,他也不知道,每次接头他只认船,不认人。” 溯日想了想道:“兵寨码头是个死港。水路窄,两边都是山,只有一个出口。他们选这种地方交货,就是防着被人半路截货。” “所以我们不能在路上截货,得在他们的人来之前就把货调包。矿石换成废石,箱子原样封回去。等他们到了码头,搬上船,走远了才发现运了一船石头。那时候就算怀疑是郭牙商泄了密,也来不及回头查了。”折月说。 溯日点头。“这件事得让花伯带人去办。黎川的地形他刚摸过,兵寨码头离上次截货的仓库也不远。程润之那边的人手等货出了关再动手,调包的事我们自己来。” 折月点头,又问了一句:“太后那边,算是全断了?” “京城那条线全断了。”溯日说,“朝里的人清干净了,方家倒了,矿山截了,安和记的账册已经在刑部归档。她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就剩下宫里的那把椅子了。” 第一百九十章 物以类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大哥没钱 天擦黑的时候巷口有脚步声。 赵小宝从地上弹起来,偷看一眼,不是他爹。是赵老头的儿媳妇挎着个空竹篮从桥头收摊回家。 赵老头的儿媳妇,看见三个男孩子蹲在墙根底下,篮子换了个手。“你们在这里蹲着,蚊子不咬吗?” 采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七八个红点,他蹲下去挠了两下,把裤腿放下来。“咬了。” “赶紧回家拿肥皂水洗洗。”赵老头的儿媳妇说完就走了,竹篮在她胳膊上晃来晃去。 圆啾从韩家院门口探出头来喊采星吃饭,喊了两遍。 采星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赵小宝也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我爹可能已经提前从府城回来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次吓我爹提前跟我说,我先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 “你们家值钱的东西都有什么?” “上次那个烧鸡不算。”赵小宝想了一下,“我爹书房有个玉镇纸,他每次发火之前都先把它收进抽屉里。”他歪着头又想了想,“还有我娘的首饰盒,那个不用我挪,我娘每天睡前都自己锁进柜子里。她说赵家迟早要被我爹败光,她得给自己留点棺材本。” “那你娘比我娘精,我娘把金子藏在药房的旧药炉里,三缺一叼了一块去垫窝,她到现在都没发现。”采星说着哈哈笑起来。 吃过晚饭,圆啾和春分把桌子收了。 折月和溯日还在廊下说黎川那条线上的边角料,什么郑行商的船怎么处置、曾中间商的账册移交给刑部哪个司。 韩老夫人听着听着便犯起困来,脑袋一点一点,下巴磕在衣领上,忽然往旁边一歪。 折月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韩老夫人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扶她的是谁,又把那只眼闭上了。 “娘,回屋睡。廊下风大。”折月把她从椅子上搀起来。韩老夫人的身子软塌塌地靠在她胳膊上,脚下倒还跟得上,走了两步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润之那边,怎么样了?” 折月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我问你话呢。”韩老夫人又嘟囔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些,眼睛还是闭着的,但手已经抬起来拍了一下折月扶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 “等手里的事了结了,他就来家里提亲。” 韩老夫人站住了。折月扶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明显感觉到她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刷地睁开了,哪里还有半点困意。 “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来?带谁来?来了住哪?你们商量过没有?” 折月被她连珠炮似的问得往后退了半步。“娘,您不困了?” “困什么困,快说。” “还没定具体日子。他说要等太后那边的案子全部了结,免得韩家在风口上被人拿住把柄。大概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他来的时候应该是他外祖父过来,他父母都不在了,族里长辈就是他外祖父最亲。” 韩老夫人松开折月的胳膊,在廊下来回走了两步,右脚踩到左脚前面,差点绊了自己一跤,折月又伸手去扶,被她一把拨开。 “提亲的规矩你懂不懂?我是不懂的。我连成亲都没成过,倒是捡过三个孩子。议亲要请媒人,离江镇最好的媒人是谁来着?王媒婆?不行,上回她来给采星说亲我感觉不靠谱。请她回来她肯定要拿乔。”韩老夫人越说越急,转身就往院门口走,“我去找张婶子问问。她嫁过三个女儿,规矩肯定比我懂。” 折月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娘,这都什么时辰了。张婶子早睡了。” “那找李婶子。” “李婶子也睡了。” “赵老头的儿媳妇呢?她年轻,肯定还没睡。” “娘。”折月把她拽回来按坐在石凳上,“您先坐下。大半夜的去敲别人家门问怎么嫁女儿,明天全镇都知道了。” 韩老夫人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片刻工夫,她抬头朝书房喊了一声。 溯日从书房出来。“娘,什么事?” “你妹妹要嫁人了。” 溯日在石桌对面坐下,眼中带着笑。“那是咱们家的大喜事。”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嫁女儿有多少事要操心。礼仪流程,议亲怎么议,庚帖怎么写,下聘那天是上酒楼还是在家里摆席。还有程家长辈那边,我们得准备见面礼,不能失了礼数。离江镇最有面子的特产就是我的符纸,这几个月得多画些备着。” “娘,您画的符纸程家的长辈未必能欣赏。” “怎么就不能欣赏了?上回霍老爷子还夸过我,说我的符叫意象派画法。程家人就这点审美水平都没有?”韩老夫人站起来就往药房走。 走到一半又转身回来把溯日面前的茶盏端走了,“我先拟个单子。天亮之前画三十张,贴在院子里晾一晚上,明天干了就收起来。” 折月看着药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在溯日旁边坐了下来。 “你想好了?”溯日问。 折月把耳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拢了两次才拢上去。“想好了。” “他这个人,心思重。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吭声,跟你有几分像。以后你们两个在一起,有什么事要说出来,别都闷着。他知道你能扛,但不能因为你能扛就觉得你不需要他。” 折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娘说的。我转述。” 采星从老槐树底下走过来,怀里抱着三缺一。三缺一嘴里叼着半条炸鱼尾巴,鱼尾巴还在它嘴边一甩一甩的,油蹭了采星一袖子。 “二姐,你嫁人了,是不是就成别人家的人了?” 折月转过头看他,看出他眼睛里的不舍。折月一下子就心软了。 “怎么了星宝?你不想二姐嫁人?” “你要是走了,我们家就不是离江镇最有钱的了。”采星难过地说道:“大哥的俸禄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月才一两银子,还要养娘、养我、养花伯、养圆啾、养大目、养春分,现在又多了阿旺。我们很快就会吃不上饭,然后大哥只好把我月钱停了。我每月就六个铜板的月钱,攒了好几个月才攒了三个,还想给三缺一打个小棺材。” 他越说越伤心,他把三缺一举起来,“你看它这么小,死了都没地方埋,只能挖个土坑,被虫子咬。” 现年七个月零五天的三缺一,用黑亮亮的眼睛,满是疑惑地望着采星。 采星的忧郁太多,折月只抓住了最后一个。“三缺一的棺材钱为什么要我来出?” “因为你最有钱,大哥没钱。” 第一百九十二章 出兵 折月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刚好把他头发拍乱。“我嫁了人也是韩家的人。家里的账还是我管,每个月给你月钱。只要你将来不去赌,我的产业和这么多年的积攒,够你三辈子花不完。连你娶媳妇的聘礼都准备好了。” “二姐最好了。”采星欢喜起来。 “那我孩子的呢?他也要娶媳妇,他娶媳妇也要聘礼。还有他娶了媳妇以后生了孩子,那个孩子也要娶媳妇。他们的钱你准备好了吗?” 折月柳眉倒竖。“你这是把我当摇钱树还是许愿树?还管你三代!” 她说着就要敲采星的脑袋。采星捂着脑袋跑。 他绕着石桌跑了一圈,躲到溯日背后,从溯日胳膊旁边探出半个脑袋。 “大哥,二姐打我。你管不管?” 溯日端着自己的茶盏站起来,转身往廊下走。走了几步,脚尖一点,上了屋顶。 花伯已经在屋顶坐着了,手里也端着一盏茶,看见溯日上来,往旁边挪了半寸,给他腾了个位置。 “你上来干什么?”花伯问。 溯日在花伯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院子里追着采星满院跑的折月,和被追得鞋都跑掉了一只还在咯咯笑的采星。“避一避。” 周老六从巷口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声音都变了调。“镇丞,出大事了。陈国出兵了,二十万大军,已经到了边境。” 院子里安静了。 溯日从屋顶跳下来。“消息哪来的?” “程大人的人送来的加急文书,驿馆刚收到的。我拆开看了,上面说陈国发兵的理由是咱们窝藏了他们的圣童。二十万,说是先头部队已经到了丹州,后面还在调兵。” 周老六把手里的急报交给溯日。 溯日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限期三日交人,不交就开战。”他把急报放在石桌上。 折月拿起来看,采星也凑过去,纸上那些字他认不全,只看懂了“陈国”和“圣童”。 韩老夫人药房的门还关着,里面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停了。 “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但到边境最少还要五天。”溯日说。 花伯问:“朝廷是什么时候接到的消息?” “昨天。我们这里比京城近,但再近,军队调动也要时间。三天的期限不是为了让我们交人,是为了让朝廷来不及。”溯日在石桌旁坐下,把那张纸翻过来压在桌上。 药房的门开了。韩老夫人走出来。“二十万?就为了抢我们家星宝?” “说是圣童,老夫人。”周老六抹了一把汗,“陈国那边把圣童看得比太子还重。他们说咱们扣着人不放,这是国耻,要打。” 采星站在老槐树底下,把跑掉的鞋穿回去。三缺一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他把三缺一抱起来,安安静静地站着,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溯日转身进了书房。片刻后他出来,手里拿着舆图,铺在石桌上,手指压在丹州的位置上。 “丹州离信川府不到三百里。快马一天一夜就能到。”溯日抬起头,“周老六,程大人那边还说了什么?” “还说朝廷已经在调兵了。兵部的调令昨晚就发了,京营的骑兵先走,各地驻军也在往边境集结。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 “他们凭什么说咱们窝藏?星宝是我儿子,是我在莽山崖上捡回来的,差一步就连人带骨头都喂了野狼。他们那时候在哪儿?现在来跟我要人?”韩老夫人气得跺脚,“我不给。二十万大军也不给。” “娘,您别急。”折月拉住她的袖子。 “我怎么不急?他们要是打到离江来,镇上这些老百姓往哪跑?”韩老夫人甩开折月的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不行,我得炼药。多炼点。他们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她转身冲进药房,把门关上了。 圆啾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出什么事了?” “要打仗了。”大目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抱着一捆松木,松木掉了一根在地上,他也没捡。 春分从屋里出来,站到折月身后,小声问了一句:“二小姐,会不会打到离江?” 折月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采星抱着三缺一走到溯日旁边,仰着脑袋看他:“大哥,他们打过来,是不是因为我?” 溯日低头看着他:“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们想要你。这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 “他们想要你,你不想去。他们用刀逼你去,你不去,他们就打。打的是他们的贪心,不是你的错。” 采星把三缺一抱紧了一点,三缺一被他勒得吱了一声。 “那现在怎么办?” 溯日站起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书房门口,回过头。“周老六,你去驿馆守着,有消息马上来报。花伯,你去码头上看看还有没有船愿意往北走。折月,你把账房里的现银清点一下,装好。” “大哥,你要去哪?”折月问。 “我去找程润之。丹州的事,他比我们清楚。”溯日从屋里拿了件外衣,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娘那边,你跟她说一声。让她别急着炼药,等我的消息。” 半夜,韩家人皆无眠。直到溯日回来。 他衣裳湿了半边,袖子上全是泥。他骑的是快马,来回六十里,两个时辰跑完了。 “固宁还没丢。陈国的大军停在丹州,没有攻城。他们在等,等朝廷把人交出去。” 采星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站在廊下。 “皇帝答应了?”韩老夫人问。 “没有。朝里吵成一团。有人说交,有人说不交。” 韩老夫人站在廊下,把手里的外衣紧了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皇帝调了边境三府的精锐,已经在往边境走。但最快的援军也要五天才能到。这五天之内,陈国随时可能发动进攻。信川离边境只有三天的路,一旦开战,离江首当其冲。”他说,“皇帝的意思是让我们先撤到信川府,程润之已经安排了接应的人。” “撤?”韩老夫人走了两步,“离江的人往哪撤?镇上上下好几千口人。拖家带口往山里躲,老的小的走得动吗?” “娘说得对。”折月站起来,“整个信川沦为战场,离江的人能往哪走。” 溯日沉吟了一会。“明天一早去各村传话,让各家各户备好三天的干粮和水,把地窖清出来,万一真要撤,至少有个地方能躲。” “码头也得封了,只留新桥渡口一个口子进出。” 第一百九十三章 采星不见了 “采星不见了!” 阿旺将韩家找了个遍,灶房、药房、柴房、偏院,连茅房都看了。 韩老夫人刚起床,闻声跌坐在地上。她爬起来往采星房间走。 被子掀开着,书袋还挂在椅背上,昨天穿的那件外衣搭在床尾。 “星宝。”韩老夫人一阵头晕眼花,踉跄着就要倒下。溯日闪身进来,扶住了她。 “快去找星宝。”韩老夫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好,我现在就去找。娘,您别急。”溯日将她搀扶在椅子上。 “陈九和赵三也不见了。”花伯走了进来。 折月从厢房急跑进来,往采星床上一看,又看了几人一眼,走到韩老夫人身边,母女俩手握在一起,眼泪同时流了下来。 “星宝,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我身边。”韩老夫人揪心,“陈九和赵三这两个杀千刀的,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听话,想不到竟是狼子野心。” “他们会不会伤害采星?”阿旺握紧拳头,他是卫星,却没尽到职责。他恨自己太松懈大意,他转身就走。 “你去哪?”溯日叫住他。 “我去找采星。”阿旺眼里燃起火苗。 “你去哪找?” “去……”阿旺也不知道去哪找。 溯日最先冷静下来,“赵三和陈九是皇帝的人。当初派来保护韩家的是他们,现在把采星带走的也是他们。” 溯日转过身来,脸色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两道青筋微微凸起,“皇帝不是要开战,他是要谈判。采星是他谈判桌上唯一的筹码。陈国要人,皇帝就拿着这个人跟他们谈条件。撤兵、赔款、边境划界,哪一条不比送一个圣童回去更划算。他把采星带走,是为了赶在开战之前把他送到边境,让陈国人亲眼看到圣童在他手里。不交人,但也不放人。拖时间。拖到大军到了,他就不怕打了。” 韩老夫人脑子里浮现出采星被五花大绑在城墙上的画面。双方军队喊话。这边威胁:不撤退就杀你们的圣童。那边说,为了国家,不能退。为了不受威胁,对方忍痛向采星射出一箭。采星死了,对方就大喊,将士冲啊,为圣童报仇。于是对方战意高昂,拼杀如入无人之地。赢了战争。可是采星就这么白白牺牲了。 “星宝,你死得好惨。”韩老夫人呜咽地哭喊。 折月此时也恢复了冷静,她用帕子擦拭韩老夫人脸上的泪水,宽慰道:“娘,您别多想了。星宝不会有事的,您忘记啦,他是气运之子。哪是那么容易死的。” 韩老夫人哭着说:“那是你看的故事不够多。我看得多了,人质到最后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边,溯日把舆图摊在桌上。丹州的位置他画了个圈,离江到丹州的路他用炭笔画了一条线。 “他们走的是陆路,往北,经过抚西和固宁,再往北到丹州。快马一天一夜就能到。”溯日把舆图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花伯,你去备马。折月,你收拾东西,多带药,娘那边……” 韩老夫人抹了一把眼泪,走进自己的房间,拖出她的药箱。盖子一掀,开始往里面塞瓷瓶。“皇帝要拖时间就拖他的。他拿我儿子当筹码,我不认。陈九和赵三,两个白眼狼,吃了韩家半年饭,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人带走了。星宝连鞋都没穿。” 她把最后一个瓷瓶塞进箱子角落里,啪地合上箱盖。“他不是要送到边境吗,我也去边境。” 周老六正蹲在门口跟赵老头说话,看见溯日出来便站了起来。 “周老六,你看好镇子。码头封了,渡口只留一个口子,各村的地窖都清出来了,一有动静就组织人往里撤。”周老六说好。 溯日又看了一眼赵老头。 赵老头淡淡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打仗是什么样,也不想见,你放心去,镇上有我们。”说完把烟杆往嘴里一塞,吧嗒吧嗒地抽,烟从他鼻孔往外冒。 两匹马,一辆马车,五个人,还有一只白貂。 花伯赶车,溯日骑马在前面探路。 路上每隔几里就有逃难的人,挑着担子推着车,拖家带口往南走。有认识字的人说看了告示,说朝廷已经在调兵了,让大家不要慌。 到了抚西已经是半夜。城门没关,守城的兵士看了溯日的文书就放了行。 街上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行人。客栈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 溯日推门进去。柜台后面趴着一个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是一个伙计,十七八岁,脸上还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红印。 他看见溯日,又看见后面进来的花伯和韩老夫人,愣了一下。 “住店?” “五个人。三间房。” 伙计从墙上取下三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楼上楼下都有,你们自己挑。”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马车,“你们从哪来的?” “南边。” “南边的人往北跑?”伙计摇了摇头,“这边能跑的都跑了。厨子也跑了,你们要是饿了,街口馒头铺还开着,别的吃食没有了。” 折月去街口买馒头。铺子还没关门,老板娘把最后几屉馒头摞在一起用粗布盖着,看见折月来买,掀开布让她自己挑。折月买了十个,用油纸包着,端回来放在桌上。 没有人动。 溯日第一个拿起馒头,掰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又拿起一个,掰开,放到韩老夫人手里。 “娘,吃。还没到边境,自己先撑不住,到了也救不了人。” 韩老夫人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也不知道陈九和赵三有没有照顾好星宝。他不喜欢吃馒头,喜欢吃肉。尤其喜欢吃圆啾做的红烧肉。” 一屋子的人没有说话。 “杀千刀的陈狗赵猪。”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出了抚西城。 城门口已经排了出城的队伍,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背着包袱抱着孩子的,守城的百户嗓子喊哑了,一个一个验过路文书再放行。 出了城门,官道便挤满了人,全是往南走的,从固宁方向过来的百姓,扶老携幼,背着铺盖卷拎着鸡笼,一步一步在路上挪。 有个老妇人佝偻着背,牵了个才到她膝盖高的小孩,小孩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用破布裹着,一瘸一拐地走。 旁边有个汉子肩上挑了两只竹筐,筐里一边坐着个更小的娃,另一边塞满了锅碗瓢盆。他们的脸被风刮得皴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神不聚焦,只是一味地往前走,不抬头看路,也不回头看身后的城。 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坐在路边,婴儿在哭,妇人也在哭,她丈夫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扁担,扁担两头空着,不知道是丢了货还是根本没来得及装。 韩老夫人掀开车帘看了好一会儿,放下帘子。“二丫,我有些后悔。” “后悔捡到星宝吗?”折月问。 韩老夫人摇头,“把他养得太聪明了。” 折月失去接话的能力。 马车停了一下,原来是一个老头伸手拦住马车,问要不要买几个桃子。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那半青不熟的桃子,对折月道:“唆哈。” 折月半猜懂意思,下车买了半筐,老头把桃子一个一个装进布袋里,装完了说了一句,“你们还往北去啊。那边要打仗了。” “去接人。”折月说。 第一百九十四章 试试就试试 马车继续往北走,官道收窄,两边的庄稼地换成了矮坡荒地。 折月把布袋里的桃子拿出来,挑了个大的递给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接过来,捏了捏,硬邦邦的没熟透。她叹了口气,“还没熟就摘下来卖,这是打算再也不回家乡了吗?” 折月拿起一个递给花伯,韩老夫人摆摆手阻止她,“老花的牙齿啃不了。你也一样,别吃。等到了固宁,找到星宝后,娘给你们做桃子罐头。多放一层糖,这桃就能吃了。” “桃子罐头?”折月没听说过。 “我没给你们做过吗?”韩老夫人反问,按理这样简单又好吃的东西,她应该会做给孩子们吃才对。 折月摇头,“娘,您只给我们做过豆腐乳罐头,发了霉,还是绿色的。那一次,花伯拉了两天肚子。” 韩老夫人瞪大眼睛,竟有这种事。“绿霉可不能吃,吃了会死人的。” “老夫人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车辕上花伯接了一句,“您当初说绿霉都是活着的小可爱。” 韩老夫人沉默半晌,“老花,你受苦了。那时,我年轻不懂事。” “我记得那是三年前的事。”花伯淡淡道。 “老花,你肚子那么大,心眼咋这么小。三年前的事,你还记着。拉两天肚子,正好给你减减肥。你看你,现在飞檐走壁都费劲了吧。” 花伯抬手给自己点了个哑穴。 路面坑洼,马车颠了一下,花伯把车速降下来。 “溯日。”韩老夫人掀开帘子,往外看。 溯日骑马走在车旁:“娘,什么事?” “皇帝把星宝带去边境,是想让陈国人亲眼看到他在手里,对吗?” “对。” “那陈国人看到了,会怎么做?” 溯日沉默了一下。“看皇帝开的条件。” “条件谈不拢呢?” “那就打。” “打能解决问题吗?”韩老夫人坐回车内。 快到固宁城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兵马。约莫三十来骑,打的是都统的旗,往南走的百姓见了兵马纷纷往路边让,马蹄踏过,扬起一道土尘。 溯日拦住马,等那队兵马走远了,才重新提马往前走。 溯日说了一句:“是往南撤的,不是往北增援的。” 固宁城门口站着两排守城的兵士,手持长矛,来往的人都要验明文书。 溯日下马,把文书递过去。兵士接过去,把上面的字认了两遍,又打量了溯日一眼,这才放行。 城里和抚西不一样,抚西是空的,固宁这边还有人。因为,固宁自今天早上起,已经只准进不准出了。 溯日把马拴在城门口的拴马桩上,让花伯看着马车,他进城去打探消息。 街上有家茶馆开着,里面乱哄哄的,坐了满满当当的人,掌柜的来不及收桌子,桌上茶盏摞着茶盏。靠窗那桌坐着几个穿了官服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溯日在靠门的桌子坐下来,叫了两碗茶。 旁边桌有个商人打扮的人,看见溯日,用手肘捅了捅同伴,低声说了句,“看这身量这气派,说不定是哪里过来的将官。” 溯日端着茶盏,耳朵在听旁边桌的话。 那商人接着说:“我有个相熟的货郎,昨天从丹州跑回来的,说丹州里全是士兵。城墙上架了炮。” 同伴问:“那城里的人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但凡能动弹的男丁全部上城墙。” “这两国开火就为了一个圣童,你说圣童真有那么神吗?” “神不神我不知道,只听说圣童再不回陈国,陈国的百姓就要把越氏王朝推翻了。” “不知道圣童长什么样,要是我能得见圣童一眼就好了。” 固宁城里能住人的地方不多了。 折月把街上转了一圈,开着门的客栈有两家,一家满了,一家剩三间房,掌柜的开价是平时的三倍。 她也没还价,直接付了,拿了钥匙回去。 花伯把马车赶到客栈门口。 客栈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神色没有别人那种慌乱,说话快,像是憋了一肚子事要出来。“我们这里两天前还好好的,昨天开始就乱了。消息传来说陈国出兵了,我们家老爷头一个跑,带着两个小厮,把账房的钱卷走了大半,留了我和伙计守着,说是去府城打探消息,打探到现在也没个信儿。这店里的人要走的走了,现在剩下几个也是往北去的,走也走不快,只好在这儿缓一晚。” 韩老夫人坐在大堂的长凳上,把鞋脱了,倒出里头磕进去的一粒沙。“你怎么不跑。” “跑哪去。“掌柜妇人说,“这店是我嫁妆钱和我娘给的私房一起凑的,他跑就跑吧,我不跑。” “等他回来,你也不要他。”韩老夫人最瞧不起这种没担当的男人。 “肯定的。不能共患难的男人,给我提鞋都不配。” 韩老夫人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折月拉了韩老夫人一把,“娘,您就别拱火了。走了,咱们上楼歇息。” “我不想歇,我要去找星宝。”韩老夫人站起来。 “星宝不在城里,在城外的石门关。那里已是乾国大军的驻地,我们进不去。” “别人进不去,我难道也进不去?我是人质他娘。”韩老夫人哼了一声,“就现在这局势,太后都未必有我地位。我要不去,星宝不会乖乖配合他们的。” 折月想了想,娘说的虽然有些夸张,却也有道理。 采星当前可是举足重轻,是这场战役的关键人物。 “那咱们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 “大哥还在外面打听消息没回来,我们等等他。” 韩老夫人摆手,“你大哥,进取不足,谨慎有余。但凡他稍稍冒进那么一点点,妙妙说不定已成了我韩家媳妇,肚子里有了娃。我看这事,还是我们娘俩悄摸着办了。” “把花伯带上。” “别。”韩老夫人打断,“老花太小心眼了,三年前的小事,他现在还记在心里。要是今天这事咱带着他没办成,让他丢了面子,说不定会记五年。” “那……走吧。” 母女二人说走就走,阿旺不知道什么时候,怀里抱着三缺一,跟了上来。 韩老夫人看着几日来愁眉不展、郁结于心的阿旺,朝他招了招手。 阿旺犹豫了一下,走近前来。 韩老夫人摸摸他的头,又摸摸三缺一的头,“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星宝是我儿子,我都没自责自己没看好他,你就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了。” “要不是我睡得太死……”阿旺低下头。 “你醒着也没用,你又打不过赵狗陈猪那两个黑心肝的。” 第一百九十五章 差一点 三人到了城门口,守军不让他们出城。 “只准进不准出。除非有城主手令。” 折月为难,这东西他们哪里有。看来只能回去从长计议。 “城主手令我是没有,不过我有皇家令牌。”韩老夫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圆形、上有四瓣柿子蒂纹的玉佩。 “娘。”折月惊呼出声,“这不是大哥……您不是说没见过吗?” “怎么会没见过。”韩老夫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被扔在符箓箱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上次大哥问你……” “你大哥问过?” 折月闭嘴,心里为大哥掬了一把同情泪。哦,还有花伯。在韩家守了二十多年,就为了证实这块玉佩。结果被娘随手扔在符箓箱里。 ……说实在话,这谁能想到呢?又能向谁说理去呢? 不过娘怎么知道这是皇家的玉佩?偏偏这次还带了出来。 折月还没来得及问。守城将士把一个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长官请了过来。 这老将看了一眼玉佩,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这是先太子……” 他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指着韩老夫人问:“你是谁?” 韩老夫一甩衣袖,眼中带着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我是韩仙师,也是圣童的娘。” 老将犹疑不定好一会,他的目光在玉佩上停了好一会,最后一咬牙,“我亲自送你们去。” 说罢,唤了马车过来。 韩老夫人等三人上了马车,老将骑了匹马在车旁随行。 韩老夫人掀起车帘,夸了一句,“你是个有眼色的。你叫什么名字?” “叶归鸿。” “老叶,你是先太子的人?” 叶归鸿脸都白了,“韩娘子可不能乱说。” 他停了一下又忍不住问:“韩娘子这玉佩是从何而来?” “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韩老夫人放下车帘。 折月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感觉娘脱离了大哥的管制,变得好难捉摸,她有些害怕。 石门关。 说是关,其实就是两块天然巨石夹出来的一条缝,缝里出去就是丹州。 营地就驻扎在缝后边,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优势。 当然,自己这边的人出去,对方也有一夫当关的回赠。 韩老夫人看了看,忍不住道:“你们这是想打还是不想打?” 叶归鸿说道:“圣童在我们手里,他们不敢打。” 韩老夫人又一次甩帘子,“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被你们当作筹码,你们得瑟什么。” “杀千刀的陈狗赵猪!” 营门有守卫,四个人,两两相对,手里持着长矛。 叶归鸿上前,说了几句。 守卫进去通报了。 等了一炷香,守卫出来,把三人带了进去。 进了营,营帐一排一排,兵士来来去去,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搬运粮草。 守卫将他们带到一处最大的营帐里。 掀帘进去,就见一个膀大腰圆高壮的男人大马金刀坐在中间的椅子上。 “这位是我们的褚将军。”守卫介绍。 “我是圣童他娘。”韩老夫人自我介绍。 褚将军见自己这番气势下,对面这个年轻的妇人竟没有一丝胆怯,倒有些惊讶。 “你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他问。 韩老夫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把他唤来不就知道了。” 褚将军有意给她一个下马威:“圣童是你一个妇人说见就能见的?” “他从头到脚我都见过。见了十一年了,你现在说这话是不是晚了点。” “大胆!” “你给不给我见。”韩老夫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纸包,“别怪我心狠手辣。” 折月赶忙拦在前面,“娘,别下毒。您是没解药的。要真起了战事,他又毒倒了,谁来指挥大军?” “毒?”褚将军大喝一声:“来人,快把她抓起来!” 营帐外进来五六名士兵,围了过来。 阿旺挡在韩老夫人面前,不让士兵靠近。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韩老夫人岂是受制于人的人,她将纸包一挥,药粉洒了出去。 折月和阿旺飞快地退到角落。 迎头被洒上药粉的士兵,瞬间倒地失去知觉,只剩下眼睛还能动。 韩老夫人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跑到褚将军身边,又掏出一包蓝色的纸包,一扬手就要抛洒。 褚将军抽出大刀便要砍向韩老夫人。 折月瞪大眼睛,冲上前,“娘!”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帐门口闪现进来,一脚踢翻褚将军的大刀,又圈住韩老夫人的腰退了几步。 是溯日。 “娘。”溯日后怕不已,他眼中第一次冒出怒火,“您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 韩老夫人当然看出来家主这回是真生气了,赶忙抹一把眼睛,“溯日,这头狗熊刚刚想杀我。我好害怕。” 溯日将韩老夫人送到折月身边,看向褚将军。 他脊背挺直如松,渊渟岳峙。那股浑然天成的威与贵,直入褚将军的眼底,让他仿佛穿越了重重岁月,看到了多年前那道曾令天下臣服的熟悉身影。 “你是何人?”褚将军将“擅闯大营”几个字吞了下去。 溯日看了他一眼,“我是她大儿子韩溯日,也是你手中圣童的兄长。” “你们真是圣童的家人?”褚将军目光扫过溯日、韩老夫人、折月、阿旺,还有后面进来的老头,花伯。 “要不然呢?你这营帐是花还是有宝,值得我们韩家全家出动跑过来。”韩老夫人毫不客气地说,“也不知道皇帝怎么选的将军,脑子跟……” 话没说完,因为溯日咳了一声。 “就知道建国在会影响我的发挥。”韩老夫人小声跟折月吐槽。 “娘,您就别任性了。”折月的心落回肚子里。刚才,差一点…… 她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受娘的蛊惑,在没有得到大哥允许的情况下,带娘去未知的地方见不明底细的人。 实在是太不可控了。她差点成为韩家的罪人。 这边溯日已站到褚将军的对面。 “你们想以圣童为筹码与陈国谈判,但也要圣童愿意配合你们。你让人把他带上来,我来与他说。” “凭什么……” “凭这个。”溯日拿出皇帝的手书。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以为陈九和赵三怎么带走圣童的?他们之前的任务是保护我,才留在我家的。” “你果然是……”褚将军突然变得激动,大跨了一步,想仔细看清楚溯日,又想到那个身影,他垂下了眼睛,不敢直视。 溯日平静道:“别管我是谁,把圣童带来。或者带我们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这状元,我不要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朕不负你 当天晚上,陈国使臣来了又走了。 采星中途去露了个面。 回来后问韩老夫人:“娘,我到底算是陈国人还是乾国人?” “我们都是华国人。”韩老夫人接得十分顺口。 “华国,华国是哪个国?” “华国……”韩老夫人像是搜索一段遥远的记忆,“反正就是所有的大陆和海洋都是华国的,包括陈国乾国等等国家。” “那不就是整个天下吗?” “对。” “原来天下就是华国。” “也可以这么理解。” 这边折月与溯日在低声说,“陈国不打,除了想要回圣童,是不是还有别的心思?” 溯日点头。 “那他们还要什么?” “边境上有一条商路,走了三十年,从陈国这边出,绕过丹州,经兖州,一路往东到海港,走的是盐、铁、粮。这条路两年前被朝廷截断了,陈国损了大半的收入,这次是要重新把这条路谈回去。” 第二天下午,营地里来了一个人。 是从皇帝那边派来的,快马,一路跑了两天,带来的是皇帝的手书和一份新的谈判条件。 溯日在帐篷里听见外头马蹄声,掀开帘子出来,往营门方向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傍晚,乾国这边谈判的使臣也到了,姓胡。 胡使臣来大营后不久便让人来请溯日。 “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韩老夫人提醒了一句,“实在不行,不说话也可以。” 他的帐篷在营地东南角,紧挨着堆放文书的偏帐。溯日掀帘进去的时候,胡使臣正背对着帐门,弯腰拨弄炭盆里的火。 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腰转过来。 “韩镇丞。”他指了指案前的椅子,“请坐。” 溯日没动。“大人有事吩咐?” “来之前,陛下找我谈了话。”胡使臣朝上拱了拱手,“这回的和谈,陛下要我跟你一块儿主持。” 溯日眉头一挑:“和谈?您的意思是……陛下不想打了?” “打来打去,苦的是百姓。”胡使臣叹了口气,“前两年陛下是卯足了劲要收复丹州。可去年……” 话说一半,他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事你韩镇丞比谁都清楚。不说,你也明白。” 就是那批新武器,被人偷偷运到陈国去了。没了这张底牌,怪不得皇帝愿意坐下来谈。之前,他可一直计划着要打仗的。 胡使臣坐下,“韩镇丞,你的身份,陛下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也就不与你说一半藏一半了。” 溯日在案前坐下。 胡使臣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密信,信口已经拆过。他把信纸展开,压在舆图上面,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 “陈国这次提了三件事。第一,边境商路重开,盐铁粮三项全要,关税减半。第二,乾国撤回丹州以南所有驻军,往后两国防线以丹州以北三十里为界。第三,圣童归还陈国,由护国寺迎回。” 他抬起头看着溯日。“这三条,皇上只同意最后一条。条件是陈国退兵、撤防、赔款,三样至少要两样。但现在陈国咬得很死,他们的使臣昨天晚上谈完第一轮,没谈拢。” 溯日看着舆图上被朱砂笔圈出来的丹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采星是我弟弟,不是筹码。” “我知道。”胡使臣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我也是当爹的人。我女儿今年九岁,跟令弟差不多大。但韩镇丞,眼下这个局面,不是我们一家一户的事。陈国二十万大军压在边境上,固宁城外全是逃难的百姓,你过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那些人里面,有多少孩子跟你弟弟一样大?这次的谈判要是谈不成,那些孩子里面,能活着走到信川府的,只怕连一半都不到。” 他把案上一份新的文书推到溯日面前。纸是上好的桑皮纸,封口处压着皇帝的私印。“这是陛下给你的手书。” 溯日拆开封口。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朕不负你。你若不愿,朕另想办法。 “陈国催得这么急,怕不只是民心这层意思。”溯日皱了皱眉。 “怎么说?” “觉非撑不住了。采星要是赶不上回去接那位子,护国寺在陈国就镇不住皇室了。说到底,不是老百姓怎么想。是有人想趁觉非圆寂,把护国寺的权交到自己手里。陈国急的不是人心,是怕护国寺塌了。” “那皇室既然想趁火打劫,何必还大张旗鼓请圣童回去?” “直接拆山门,动静太大,场面压不住。圣童在民间有根基,请回去当个‘过渡人’,顺便顶在前面当挡箭牌。” “只要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护国寺的架子就还在,皇室就有足够的时间暗中布局,等局势平稳了,再一点点把权柄蚕食干净。所以他们急的不是民心向背,而是怕没有圣童这根柱子,护国寺这座庙就先塌了。” 胡使臣把拨火棍放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这个消息可靠?” “采星身边的金莲侍者说的。” 胡使臣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的软肋就不是圣童回不回去,而是圣童回去得够不够快。我们拖得起,他们拖不起。” “他们拖不起,我们就可以加条件。”溯日说。 胡使臣重新拿起拨火棍,在炭盆边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棍子搁回原处。“韩镇丞,这件事我来办。明天的谈判,你列席。” 溯日从胡使臣的帐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韩老夫人坐在毡子上,与采星讲白素贞水漫金山寺的故事。采星趴在她旁边,三缺一趴在他脑袋上,一家人的姿态像在离江的院子里,不像在军营。 溯日掀帘进来,韩老夫人抬起头。“谈完了?” “谈完了。” “能回家了吗?” “还不行。”溯日在毡子上坐下来,“陈国提了三件事。第一,边境商路重开,盐铁粮关税减半。第二,乾国撤兵,往后以丹州以北三十里为界。第三,把采星还给护国寺。” 韩老夫人听完,鼻子发出一声笑:“第一条是抢钱,第二条是抢地,第三条是抢人。他们怎么不把乾国的国库也搬回去?” “还给护国寺。我呸!采星只吃了他们两年米,吃了韩家十二年粮。好意思说还。” 采星从毡子上坐起来,把三缺一从头上抱下来。“娘,什么叫关税?” “就是你从府城买一包桂花糕,路上过卡子要交的钱。” “那我不买桂花糕了。” “不买也得交。人家说你箱子里的衣裳也是货。” 采星想了想,把三缺一举起来。“那三缺一过卡子要不要交钱?” 韩老夫人没理他,转头看着溯日。“皇帝怎么说的?” 溯日把手书递过去。韩老夫人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朕不负你。你若不愿,朕另想办法。” 她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就这?” “嗯。” “那皇帝说的‘另想办法’是什么办法?” “没说。” “那就是还没想好。” “是。” 第一百九十八章 火浣石 采星抱着三缺一站起来。“娘,我要出去尿尿。” 韩老夫人指了指帐门口。“出去尿,别走远。” 折月把一碗水端到溯日面前。“大哥,皇帝让我们参与和谈,是不是要把采星的事摊在桌面上谈?” “摊不摊都一样。陈国人已经知道采星在这里。”溯日接过碗喝了一口,“胡使臣的意思是让我以采星兄长的身份参加谈判。陈国人信护国寺那一套,圣童的家人比朝廷的官员更有分量。” 韩老夫人在旁边听见了。“我也去。” “娘,您别添乱。” “我怎么是添乱?我是圣童他娘。娘比兄长更有分量。”韩老夫人把布袋拽过来拍了拍,“再说了,谈不拢我就下药。” 折月拉住她的袖子。“娘,您别闹了。下药的事等回家再说。” “回了家他们就不来了。” 采星掀帘进来。 “娘,外面有人在吵架。” “谁吵架?” “两个当兵的。一个说我这个圣童是假的,一个说我是真的。” “我支持说是假的那个。”韩老夫人立即道。 “为什么?难道你也觉得圣童尿尿该尿八尺高?”采星追问。 沉默了好一会,韩老夫人艰难开口:“所以,他们是看到你尿尿后才吵的?” 采星点头。 韩老夫人抹了把脸,“以后尿尿什么的还是躲着点。要不然圣童的滤镜容易破灭。” 采星点头,在毡子上坐下来,把三缺一放在膝盖上。“娘,陈国人要是把我带走了,我还能回来看你吗?” 韩老夫人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谁说要让他们带走?你是韩家的人,不是护国寺的。” “可是他们说我是圣童。” “他们说你是皇帝你就是皇帝了?他们说你是天王老子你就是天王老子了?”韩老夫人在他脑袋上又拍了一下,这次轻了些,“记住,你是韩采星。你大哥是韩溯日,你二姐是韩折月,你娘是韩仙师。别的什么都不是。” 采星捂着脑袋,点了点头。 一个文书模样的人在门口请求见溯日。 文书自称姓裴,名士。 他道:“胡大人让下官来告知镇丞一声,说谈判的条件有变。” “变了什么?”溯日问。 裴士道:“陈国使臣换了人,是他们的摄政王。摄政王的意思是,圣童必须在两国军队面前公开露面,登上高台,由陈国的大德当众验明正身。否则他们不退兵。” 溯日沉下声:“怎么验?” “用火。莲华圣火。陈国的老规矩了,拿圣火来试,圣童伸进去没事,普通人一碰就伤。他们说这是唯一的法子,没得商量。” 裴士走后,营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莲华圣火?”韩老夫人缓缓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火还能认人?” 溯日解释道:“陈国仪典上用过多回了。大德在火里掺了金粉,点起来是金色的。传闻,圣童的手伸进去,一点事没有;寻常人碰一下,满手是水泡。” “陈国百姓就是信这个,信了几百年。如果采星在火里验出来是真的,陈国百姓会跪下来迎他回去。如果验出来是假的,那他们就可以毫无忌惮开战。” “我们这边现在兵力有多少?”折月问。 “现在只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五天。” “我不怕火。”采星忽然开口,“我是气运之子,火不会烧我的。娘说过,我小时候摸过灶台,没烫着。” “那是因为灶台还没烧热,你二姐把你拽开了。”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跟火不烧你是两码事。” “就你这智商,还是圣童……”韩老夫人不禁再次怀疑起来,陈国人有没有搞错。 采星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把三缺一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韩老夫人面前。“娘,我说要去验了吗?我又不傻,火会烧人的,这个我知道。我是说,他们不是要验吗,那就让他们验。不过验之前要准备好多东西,又要搭台,又要大德诵经,又要召人围观,少说也要准备两三天。两三天以后,援军就到了。援军到了,咱们就不用怕他们了。” 折月迅速接上。“不止是援军的事。就算采星是真的圣童,被火验出来了,陈国要迎他回去,也能再拖上一轮,仪典流程、迎归礼仪、交接文书,哪一样不得磨上几天。真要拖,能拖到援军赶到。拖到援军到了,他们就不敢动了。” “这就是缓兵之计。”溯日看了胡使臣一眼,“我们先把条件应下来,但是要求仪典必须石门关外的高台上举行。搭台、请大德、召百姓围观,最快也要三天。这三天,足够援军赶到。” 韩老夫人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忽然开口。“那要是咱们这边验出来不是圣童呢?” 帐子里又安静了。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采星,觉得这样最好。验出来不是,他就还是离江镇那个背书背不出来的韩采星,每天早上去书院被叶山长罚站,回家偷吃圆啾刚出锅的炸鱼,跟赵小宝蹲在巷口吃糖葫芦,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他们一家人收拾收拾回离江,日子照旧过。 怕的是验出来是…… “只怕陈国立时便要开战。”溯日道。 “我知道火是怎么回事”阿旺从帐门边走进来。“我小时候在护国寺见过莲华圣火的仪典。” “你详细说说,怎么回事?”韩老夫人问。 “那次是觉非大师亲自点的火。”阿旺一边回忆一边说,“火里头搁的哪是什么金粉,是火浣石,砸碎了碾成粉,往炭火上一撒,烧起来就发金光。火焰看着唬人,其实温度不高。手伸进去,只要动作快,别在火心里头停太久,就没事。” “金粉是拿来骗外人的,真东西是火浣石。至于为什么普通人一碰就起泡?那是因为事先在炭盆表面抹了一层矿油。那层油一烧,才是真烫。手指往上一碰,立马烫出水泡。” “那些被烫伤的凡人,烫他们的根本不是圣火,就是那层浮在上面的矿油。” 韩老夫人听完,腾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阿旺面前。 “你说什么?火浣石?矿油?” 阿旺点头。 “嗐!这不是撞我手里了么!”韩老夫人一拍巴掌,眼里直放光。 第一百九十九章 以身当之 “这不就是阻燃剂加表面燃烧嘛!火浣石粉末阻燃,矿油浮在表面烧,下面温度不高。” 韩老夫人说的话,营帐里的人没一个听得懂。 “这在我仙界的家乡,十几岁的孩子都懂。在陈国竟能当神迹用三百年?” 她转过来看着采星,“这仪式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星宝。如果你被认定了,这个身份将甩不开了。” 采星点头:“我知道。” “你想好了?”溯日问。 采星仍然点头。“大哥,叶山长教过我一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说聪明人不要站在快要塌的墙下面。可是叶山长还说,如果那面墙下面站着许多无辜的人,君子就当以身当之。” “叶山长什么时候教你这个的?” “上个月。我抄书抄到这一句,问他什么意思。他讲了很久,我没全听懂。但我记住了。” 韩老夫人看着采星,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她觉得采星应该是蹲在巷口跟赵小宝分吃一串糖葫芦的采星,是把《千字文》背了七年还没背完的采星,是半夜做噩梦跑到她床上来挤在她身边的采星。不是这个站在营帐里,引用圣人的话说要去赴火的孩子。 “星宝,”她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要是验出来是真的,会有更多的人来和娘抢你。” 采星转过身来看着她。“娘,我永远都是韩家的人。” “你验出来是真的,陈国人就要带你走。” 采星在一瞬间仿佛稚气尽退。他看了一眼营帐里的众人,看见他们满怀关切的眼神。他说:“我心里有数。他们是急着要我回去当国师。” “如果我不是,他们明天就攻城,固宁城里那些跑不动的老奶奶和小孩,可能会死。还有军营里这些士兵,他们也会死。他们的爹妈,妻子、儿女都会伤心。这几天晚上,我梦里听到好多哭声,很多人很多人都在哭。我不想因为我让那么多人哭。” “星宝……”韩老夫人一把抱住采星,哭了起来。“你怎么变得这么懂事。娘不要你这么快长大……” 折月红了眼睛,别过头。 采星回抱着韩老夫人。“娘,您别难过了。这事本就因我而起,现在就该我去平息。您教过我,做人要有担当。” 韩老夫人抹了一把眼睛,她也很纠结。做为母亲,她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去冒险,但她更不愿顶着圣童的头衔。可是,眼下的事情已不是她能控制的了。这关乎无数条人命,甚至陈国一整个国家的信仰。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说道:“这次不是去吓赵有财,也不是书院里背书。这是两国之间的大事,你万一有个什么,你叫娘怎么办?你大哥二姐怎么办?阿旺怎么办?三缺一怎么办?” 采星拉她的袖子,“我不会有事的,我能感应得到。放心吧,娘。” 折月走过来站在韩老夫人身旁。韩老夫人看着她,“你也要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折月说,“我是觉得,他既然自己愿意去,我们就该支持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溯日说:“留在营里一样不安全。两边大军压境,真要开战,这里就是最前线。与其这样,不如让他堂堂正正地站上去。” 花伯从帐门口直起身来。“我陪他上去。” 采星回头看了花伯一眼。“花伯,你是我们的管家,不是我们的保镖。你年纪大了,腿又没好利索,应该让年轻人上去。”他指了指自己,“比如我。” 三缺一从帐子里跑出来,绕着采星的脚转了两圈,在他鞋面上趴下来,尾巴搭在他脚背上。采星低头看着它。“你想跟我一起去?” 三缺一没有吱声。它就那么趴在他脚背上,肚皮贴着他的鞋面,尾巴偶尔扫一下。 接下来的两日,采星恶补了一些仪典上的礼仪。怎么走、怎么站、怎么在圣火面前行礼,都是护国寺的规矩,由阿旺在旁一一比划给他看。 采星学得不快,但态度比在书院里强了不少,至少没有中途溜出去逗三缺一。 韩老夫人则从药箱里把能翻出来的东西全翻了一遍。 火浣石的原理她懂,矿油的道理她也懂,但毕竟是要把手伸进火里的事,多一层准备总没错。 她把几味清凉镇痛的药碾成细粉,调了半碗透明的药汁,拿一小块碎布浸透了,晾到半干,叠成掌心大小的一方帕子,塞进采星袖口的暗袋里。 “上台之前把手心抹一遍,如果别人问了,你就说是护手霜。” 第三日午时前,高台已经搭好。 九米高的木台,台顶铺了青石板,石板上架着一口铜盆。铜盆里盛满了炭火,炭火中掺了磨碎的火浣石粉末,火焰升起来的时候是极亮的金色,在日光下几乎有些刺眼。 台下两侧排着整齐的军阵,左边是乾国的长枪步兵,甲胄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右边是陈国的骑兵,马匹被约束在阵列后方,骑手们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的弯刀。 两军之间隔着一片夯实的空地,高台就立在这片空地中央。 陈国的大德已经等在台顶。他须发皆白,穿了一身红,手里捧着一个铜钵,钵里盛着圣火火种。 溯日和采星沿着木梯走上去。 采星袖口那方药帕紧贴着他的手腕内侧,干了之后跟布料融为一体,谁也看不出来。 他走在溯日身后,木梯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嘎的响声。 大德的目光在采星脸上停了很久。采星感受到他没有恶意,便大大方方让他看了。 铜钵里的火苗晃动了几下,他用另一只手稳住钵底,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诵经,但声音低得谁也听不清。 他将铜钵高高举起,用陈国话念了一段长长的祷词。台下陈国士兵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甲片碰撞的声音像一阵闷雷滚过。 大德将铜钵里的火种倾入铜盆。金焰呼地窜起来,比方才更高更亮,有陈国士兵低声啜泣起来。 采星站在铜盆前,回头看了一下溯日。溯日点了点头。 他把手伸进火焰里。金色火焰舔过他的手背、他的手指、他的掌心,火浣石的粉末在他指尖飞舞,矿油在火焰表面噼啪作响。 台下跪倒了一片陈国士兵,有人在哭,有人在诵经,有人在用陈国话高呼着什么。 乾国这边的将士也纷纷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第二百章 撕毁 火焰渐渐矮下去。 大德从铜盆中捧起采星的手,高高举起。 那双白净的手,沾了些许火浣石的粉末,在金色余烬中泛着淡淡的光泽,手掌完好无损,连一道红印都没有留下。 大德举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喊出来的声音沙哑撕裂,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刻。 台下陈国士兵齐声应和,喊的是同一句陈国话,声浪一波一波地震动着高台。 采星转头去看溯日。溯日站在台侧,朝他挤出一丝笑容。 折月站在台下乾国军阵的前排,望着台上的采星,记忆闪回他三岁尿床时非说是打翻了茶壶的情景。 陈国人还在欢呼。胡使臣已经转身吩咐旁边的文书去草拟新的文书,关于交接的日程、圣童的安置、陈国的退兵日期,一项一项,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军阵后方有信使翻身上马,马蹄声往南去了。 韩老夫人站在营门口,听着欢呼声有些难受。眼下兵戈难关是过去了,可后面呢?难道真让星宝回去做和尚? 她是绝不愿意的。 采星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跪倒的陈国士兵,凑到溯日跟前,带点邀功似地问:“大哥,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好不好?” “好。”溯日点头,看着他手上还没擦掉的火浣石粉末,“你的手不疼?” “不疼。娘的护手霜还挺有用的。就是刚才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差点忘了要先快后慢,还好阿旺教过我。” 大德还在举着他的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采星小声问溯日:“他什么时候才放下来?我胳膊酸了。” “再忍忍吧。” 仪典结束,陈国那边当众宣布撤兵。 两国将士在城下散开,乾国守军往城门方向退,陈国兵马往北收拢,整个过程有条不紊,眼看着就要各自散去。 忽然,城门外头,陈国那边收拢兵马的动静乱了。从后方往前压,旗帜也乱了,好好的阵形扯开了一道口子。 溯日往外看了几秒,随即转过身来。 “褚将军,陈国有变!快回关内!” 陈国军阵后方传令兵举着黑色令旗从阵中穿过,马蹄踏起的尘土还没落下,前排的骑兵已经翻身上马。 号角声从阵列两端同时吹响,低沉的牛角号像闷雷一样滚过整个石门关。 大德还站在高台上,举着采星的手,他脸上那些泪水还没干透,表情从狂喜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惊恐。 他朝台下喊了一句话,用的是陈国话,声音被号角声吞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士兵回头看他。 采星被溯日一把拽到身后,同时朝台下喊了一声花伯。 花伯已经上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台顶,和溯日一左一右把采星夹在中间。 采星从溯日的胳膊缝里往下看,看见陈国的骑兵已经开始冲锋了,马蹄踏在刚才那些士兵跪过的空地上,扬起的尘土把高台的下半截吞没了。 “大德还在这里。”采星说。 溯日回头看了一眼,大德还捧着那个铜钵站在铜盆旁边,红色的袍子在风里翻卷,他没有要跑的意思。 溯日松开采星,朝他走了两步,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大德甩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说了几句陈国话,声音沙哑,语气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 然后他抱着铜钵在铜盆前跪下来,把额头抵在盆沿上。 骑兵已经到了台下。溯日不再犹豫,拽着采星从高台另一侧的木梯疾冲而下。 折月已经在台下等着了,脸色发白,伸手接过采星的手,把他往乾国军阵的方向拉。 花伯断后。 褚将军在阵前下令。前排长枪兵同时蹲下,露出后排早已架好的弩机。 弩弦弹动的声音密集如骤雨,第一波弩箭齐发,冲在最前面的陈国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后面的骑兵绕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第二波弩箭装填的间隙里,陈国的步兵已经涌上来了,两军在石门关前的空地上撞在一起,盾牌撞击盾牌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嘶喊。 大德跪在高台上,周围全是火焰。 乾国军队开始后撤。 褚将军亲自带了一队人在关隘口断后,让主力先退回固宁城内关城门。断后的那队人最后只回来了不到一半。 采星被溯日推进马车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他看见高台塌了,燃烧的木头从半空中砸下来,火星溅到旁边帐篷上,帐篷呼地一下就着了。 有个士兵从火里跑出来在地上打滚,另外两个士兵扑上去拿毡子往他身上盖。他还看见陈国的骑兵已经冲过了关隘口,马蹄踩在倒下的旗帜上,那面旗是乾国的军旗,旗面被马蹄踏进泥里,只剩一角还翘着。 马车疾驰进城的时候天色近黄昏。固宁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士兵,有人在往城垛上搬滚石,有人在给弩机上弦。 “这就打起来了?”采星喃喃自语。 既然要开战,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和大德登上那个高台。那个大德……是死了吧。 城主府在固宁城中央偏西的位置,是个三进的院子,灰砖黑瓦。 褚将军在院子里临时设了指挥所,亲兵抱着文书和舆图在廊下来回跑。 韩家人被安排在后院里,褚将军派了一队人看护。只要采星不出府,院内他们可以随意走动。 折月把门关上,外面的喊叫声和马蹄声被门板隔了一层。 “怎么就打起来了。”韩老夫人开始翻药箱,“药还是带少了。” 陈九和赵三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着那个绿纸包犹豫要不要拆,抬头看见门口两个人。 “你们终于不躲了?”她站起来,指着二人高声质问:“星宝几岁?你们半夜把他偷走,跟我招呼都不打一个!且不说你们对不对得起我,就说你们对得起离江死去的那些鸡鸭鱼猪吗?它们都进了狗肚子吗?说,你们前两天躲哪去了?躲耗子洞里了?” 陈九站在门口没有动,赵三站在他后面,肩膀微微塌着,像个做错了事被先生罚站的学生。 韩老夫人骂一句,他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分,骂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陈九等她骂完一阵换气的间隙开了口:“老夫人,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我知道,听皇帝的命令嘛。”韩老夫人道,“但你们就不能商量着来吗?但凡我承受能力差点,今天已经是我的头七!” 第二百零一章 眼泪炮弹 乾国这边的行营设在城主府的前厅。 褚将军把舆图铺在八仙桌上,四角用茶盏压着。固宁城的城墙在地图上只是一圈灰线,城外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每一个箭头都指向这圈灰线。 溯日站在桌前看着这张图,紧蹙着眉头。 “城里的守军不到十万,陈国二十万,至少有一半已经过了石门关。”褚将军的手指在城北的位置重重一戳,“我们的援军还有半日路程。” “半日。”溯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从现在开始算?” “是。从现在开始算。撑过这半日,援军到了就是另一回事。撑不过,固宁城就没了。” 褚将军直起腰,看了溯日一眼。他把那张舆图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下面压着的固宁城内布防图。“圣童还在城主府。如果陈国兵临城下,本将要把他押上城头。陈国士兵应不会朝自己的圣童射箭,能撑一阵子。” 溯日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褚将军脸上。“将军,如果真这么打算的话,那我也没必要在这里了。” “他是圣童。”褚将军试图解释,“陈国就是为了他才出的兵。他现在就是最好的筹码。” “筹码用一次就没了。你现在把他押上去,陈国士兵可能犹豫,但摄政王不会。他们既然敢在高台下动手,就已经不在乎这个圣童是死是活。或者说,他们巴不得他死了。” “他死了就是殉道者,为他们提供了更好的出兵名义。你押他上去,等于替他加速。”溯日顿了一下,“我有别的办法。但如果我的办法能退敌,褚将军,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采星不上城头。” 褚将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压在舆图上的茶盏挪开,将布防图重新摊平。“你说。” “城中还剩多少抛石机?” “七架。都在北城墙。” “够了。”溯日把布防图转了个方向,手指在图上画了一道弧线,“把抛石机后撤二十丈,撤到城墙后面的空地上,用布幔遮住位置。城头的守军做出溃散的假象,引陈国步兵攻城门。等他们涌进城门口,抛石机从布幔后面齐发,打他们的后队。城门两侧的巷子里埋伏弓弩手和刀盾兵,先放先头部队进城,再堵死城门,瓮中捉鳖。” 褚将军看着图上的那道弧线。“城门口的巷子太窄,刀盾兵施展不开。万一没堵住门,被他们反冲进来,城就破了。” “刀盾兵堵门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隔断。城门的红夷炮装上霰弹,打前排,刀盾兵挡后排,抛石机断后路。陈国的先头部队是骑兵,马在巷子里转不开身,骑兵下了马就是靶子。他们只要进了城门,就别想再出去。” 褚将军拿手指在图上比划了两遍,喊亲兵进来传令。命令被传了下去。 亲兵应了一声跑出去,廊下传来急促的口令声。 第一轮进攻很快来袭,半个时辰后捷报传到城主府。 褚将军听闻拦截下陈国三千先遣队,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不过,陈国已经在准备第二轮进攻了。 以他们现在的兵力,撑得了第二轮第三轮,却未必撑得了第四轮。 消息传到内院,韩老夫人快速地走了几步,回头就喊:“阿旺,去把偏厅里那几筐粮草搬出来,倒空,筐子给我。折月,你去帅帐那边找陈九,让他把城里药铺里所有薄荷都买下来。花伯,你和赵三去弄辣椒,越多越好。厨房、菜窖、老百姓家里,有多少要多少。” 阿旺把粮草倒进墙角一堆旧麻袋上,拎着三个空竹筐跑回来。 折月从房内取出包袱,里面有瓶装的,纸包的。往磨盘旁边的石阶上一字排开。 韩老夫人蹲下来挨个看标签:有的驱虫,有的泻肚,有的是对付吴县令那种能让人学鸡叫的。 “这个是痒痒粉,最厉害的一批,沾上能痒三天。红纸包里是喷嚏散,给上次那群和尚用过的。这瓶标签掉了的是……”她又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就是这个,没错。这个白瓶不要动,那是给花伯腿疼用的。” 她把绿纸包和另一个纸包挑出来放在一边,又把软骨散找出来。 拿手指点着数了数。“痒痒粉六包,喷嚏散三包,泻药两包,鸡叫粉还剩半包,这个太久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药效,先留着。不够,这点量不够。”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等薄荷跟辣椒回来,磨成粉掺进去,药性不够辛辣来凑。” 她又使唤着内院守卫,让他们去老百姓家借磨。 待物品齐备好,院中几十口磨,半院子薄荷跟辣椒。 韩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磨。全都磨成粉。磨累了就换一队人来。” 这边磨出粉,那边就装坛。 她这才抽出时间去找溯日。 前厅里,溯日、胡使臣、褚将军都在。 溯日看见韩老夫人进来,立即迎了过来,“娘,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是不是需要帮忙。” “你这妇人懂什么,快出去。”褚将军前两次与韩老夫人交锋心里一直窝着火,赶起人来毫不客气。 “让我家星宝上高台时,怎不见你这么硬气?”在顶人这一块,韩老夫人就没输过。 褚将军想说话,韩老夫人抬手打断,“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是有正事问你们。” “城墙上还有几架抛石机、射程多少?”她问。 “你问这个赶什么?”褚将军打量着她问。 溯日看出韩老夫人不是来胡闹的,“还请将军如实告知。” 褚将军看了看溯日,又看了看胡使臣,胡使臣没有表态,却也没反对。 他别过头,不看韩老夫人,粗声说道:“七架,最远能打到城外一百丈。” “好。”韩老夫人指着脚下的坛子道:“让炮兵把抛石机的投弹换成这些坛子,不要打散,集中往登城口两侧各投。等陈国步兵涌到城门口的时候,城头弓弩手同时放箭,箭头上软骨散,专射前排骑兵的马腿。马一倒,后排步兵要么跨过去,要么停下来。不管跨还是不跨,阵型都会散。这时候再投第二波坛子,把剩下的药粉全部打出去,堵死登城口。” “你这里面装的什么?”连胡使臣都好奇起来。 “加强版眼泪炮弹。”韩老夫人说。 溯日最先反应过来,立即朝二人道:“这法可行。” 他又问韩老夫人:“娘,只有这些吗?” “多着呢,足够撑到晚上援军赶来。” 褚将军半信半疑,朝帐外喊了一声亲兵,让传令炮兵把坛子运上城头。自己也跟了出去。 第二百零二章 耗不起 褚将军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陈国军阵。 传令兵从城墙上跑下来,脚步在夯土台阶上砸出一串急响,冲到帅帐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将军,第二轮。”传令兵单手撑住膝盖,另一只手指着城北方向,“陈国骑兵撤了,换了步兵。扛了云梯,还有撞车。” 北风从石门关的方向灌过来,吹得城垛上的旗帜啪啪响。 受伤的士兵靠在城垛底下,有的在缠绷带,有的闭着眼在休息。一个年轻的弓弩手蹲在垛口后面,箭壶里只剩三支箭,他拿袖子擦箭杆上的灰,一支一支地擦,擦完一支插回箭壶,再擦下一支。 褚将军从垛口往外看,陈国的步兵已经推进到离城墙不到半里的位置。 最前面的是盾兵,举着比人还高的长方盾牌,盾面上蒙了一层浸过水的生牛皮。 盾兵后面跟着扛云梯的攻城队,云梯的顶端装了铁钩,钩子上还沾着上一轮攻城时从城垛上刮下来的碎石粉末。再往后是推撞车的,撞车是一整根铁力木,前端削尖了包了铁皮,架在四轮木车上,十几个士兵弓着腰推着往前走。 “将军。”溯日忽然开口,“陈国把骑兵换成步兵,是因为城门巷战我们占了便宜。他们不冲城门了,改架云梯,想靠人数硬堆上城头。他们的盾兵挡箭,云梯队架梯,撞车撞城门,三路同时上。哪一路先撕开口子,哪一路就往里灌人。” 褚将军在垛口上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开始下命令:所有弩手集中打撞车,火箭蘸油,烧车。滚石留到云梯靠近再砸,省着用。 传令兵在城墙上飞奔着传令,口令声在垛口之间此起彼伏地接力。 城墙上弩手开始往箭头裹油布,火把凑上去点燃,箭头上窜起橙红色的火焰。 一个年轻弩手率先扣弦,火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钉在撞车的顶棚上。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几十支火箭同时升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扎进撞车队列里。火苗舔着生牛皮上的油渍呼地窜起来,推车的士兵纷纷松开把手往后退,撞车失去平衡歪倒在地上,铁力木撞头砸进泥里溅起一大片尘土。 城墙下有人在喊盾兵顶上盾兵顶上,但火势太快了,第一辆撞车已经烧成了木架,第二辆的轮子被火箭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 扛云梯的攻城队一时失了掩护,暴露在城墙弩手的射界里,前排扛梯的几个士兵被弩箭射中栽倒,云梯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盾兵开始往两侧分散,阵型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攻城队阵脚乱了。”溯日对褚将军说,“现在是反击最好的时机。” “抛石机呢?你娘那些坛子运上来了没有?”褚将军问。 亲兵在城墙下应了一声,紧接着是木轮碾过夯土的声音。七架抛石机已经被推到了城墙内侧的空地上,布幔掀开,投臂绞紧,药粉坛子被装进了投勺。 揽索猛地松开,撞上横木的一刹那整个城墙都跟着颤了一下。七道灰白色的弧线越过城头,坛子在陈国军阵上空翻滚着往下坠,砸在登城口两侧的地面上摔碎,炸开一片灰绿色的烟尘。风把烟尘往陈国军阵的方向推,散入人群。 然后开始有人惨叫。痒痒粉钻进了铠甲缝隙里、领口里、袖口里、绑腿里,只要皮肤沾上一点就开始发痒,越抓越痒,越痒越抓,痒到拿刀往自己身上蹭。 喷嚏散的威力也不比它小,前排盾兵的队形先崩了,盾牌倒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有人蹲在地上拼命揉眼睛揉得满脸通红,有人趴在同伴身上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打喷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韩家特制辣味的粉尘钻进鼻腔里,剧烈的灼烧从喉咙烧到胸口,上百名陈国士兵同时跪倒在尘土中,抓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褚将军在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哈哈地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第二波坛子紧跟着砸下去,这次瞄准的是云梯队的残部。坛子碎片嵌进云梯竹节里,药粉把整架云梯染成了灰绿色。 有个陈国士兵正扛着云梯往前冲,坛子在他脚边炸开,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手一松云梯滑下来砸在自己脚背上,疼得他抱着脚在原地跳,跳了几下又开始打喷嚏,边打边跳边哭。另一个士兵被痒痒粉沾了脖子,拿手去挠,越挠越痒,痒到在地上打滚,滚到同伴腿边把同伴也绊倒了,两个人滚成一团。 第三波药粉坛子砸下去的时候,城墙下倒了一堆鬼哭狼嚎的陈国士兵。 褚将军的亲兵来报,陈国退兵了。 亲兵不报,褚将军自己也看到了,陈国确切点说是溃退。云梯扔了一地,撞车砸在城门口还在烧,盾牌丢得到处都是,有些兵连武器都不要了,撒腿就跑。骑兵在溃兵后面拦都拦不住,被自己人撞倒了马。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了,城墙上到处都是碎陶片和没烧完的火把,有个老兵蹲在垛口后面拿刀撬开最后一个坛子的封口,凑近闻了闻,辣得打了个喷嚏,骂了一句“真他娘的带劲”。 褚将军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垛口边上的溯日。溯日正低头跟一个弓弩手说话,那弓弩手左手的扳指在刚才拉弦的时候崩飞了,溯日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备用的递给他。 弓弩手接过去套在拇指上,试着拉了一下弦,朝溯日点了点头。 溯日直起身,目光从城外的陈国残阵上扫过去。 “陈国第三轮进攻会比前两轮更快。”他对褚将军说,“第一轮我们靠巷战关门打狗,第二轮靠药粉坛子打了他们措手不及。第三轮,不会再有这种便宜。他们吃了两次亏,下一轮会学乖,会分散阵型,会把盾兵顶在最前面,会等药粉散了再冲。最关键的是,这三轮打下来,我们的弩箭、滚石、药粉全消耗了一半以上,他们人多,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朝廷的援军呢?”一个正在缠绷带的弓弩手抬头问了一句。他右手虎口在拉弦的时候撕裂了,缠上去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他自己拿牙齿咬着布条的另一头用力一拽,疼得龇了一下牙。 褚将军往后看了一眼。南边的官道空空荡荡,连个信使的影子都没有。 城墙上的火把已经换过一轮,换下来的残炬堆在城墙根下,有个老兵正拿刀把还能烧的松脂刮下来,刮一点就往铁罐里扔一点,叮叮当当地作响。 溯日看了一会,走到褚将军跟前,低声道: “陈国前面两轮打的是先锋,后面还有主力没动。我们这边的兵已经拼了两轮了,援军再不来,就是拿命填。” 第二百零三章 陷阵营 褚将军还没来得及说话,传令兵跑来对溯日道:“韩镇丞,您母亲给您送……”他停了一下,想了一会才道:“爱心晚餐。就在城楼下。” 溯日下了城楼,看见韩老夫人手里提着食盒,赵三跟在后面,一手提着一个陶罐,一手提着个水桶。 他大步走过去,“娘,您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的,陈国很快就会发起第三轮进攻。” “知道啦,我送完就走。”韩老夫人摆摆手,上下打量着他,“你没受伤吧。” “没有。您快回去。” 这时,褚将军走了过来,他把腰刀往旁边拨了拨,突然朝韩老夫人行了一个军礼。“这些坛子,这种法子,救了固宁城。” “刚才那一轮,陈国折损至少五千人。冲车、云梯、攻城锤毁了大半,他们的攻城器械不是现造的,是从后方运上来的,毁一批就少一批。剩下的那些残兵退回去至少需要半天重整,这半天,就是援军的时间。”他把腰刀推回原位,“本将为先前的无礼致歉。”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城垛下那些受伤的士兵,哪还会计较自己那点小恩怨。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以后我说话也会注意的。”她指了指食盒里的晚饭,“我带的比较多,你跟溯日一块吃点吧。” “另外,”她指着赵三手里抱着的陶罐,“这个是我后面加制出来的。” 溯日看向赵三手里的陶罐,罐口封得严严实实,贴着红纸标签,标签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加强版,勿近火”。 “软骨散。”韩老夫人将陶罐放在褚将军面前,“上一轮用的是痒痒粉和喷嚏散,那是折腾人的,不是制敌的。这一罐不一样。沾上皮肤不会痒也不会打喷嚏,吸进去以后人会全身发软,站都站不稳,更别提拿刀。药效持续半个时辰,足够你们的兵冲出去把他们的攻城器械全烧了。” “烧器械?”褚将军的眉毛拧了起来,“你要我主动出击?我们现在守城都吃力,主动出击万一被反包围,城就破了。” 溯日想了想,接话:“陈国的第三轮进攻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与其等到他们重新列好阵攻上来被动挨打,不如趁他们现在乱着,用软骨散废掉他们前沿的盾兵,然后陷阵营出城烧器械。器械是陈国攻城的主力,烧掉冲车和云梯,就算他们人多也啃不动城墙了。没了攻城器械,他们只能在城下干站着,步兵再能跑也爬不上来。” 褚将军沉默了片刻。此时刮的是东风,风正把城外残阵上空的烟尘吹向石门关的方向。烟尘散开之后,能隐约看见陈国后方有新的队伍在调动,黑压压的一片正从关隘口往外涌。 “去把陷阵营给我拉出来。”褚将军朝亲兵喊了一声。 陷阵营从城墙下的藏兵洞里钻出来。一共三百人。他们在城门口列队,铁刀出鞘的声响此起彼伏。 队正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的胡茬子白了一半,他从队首走到队尾,挨个看过每个人的脸,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对着一个才到他肩膀高的年轻兵士说了句什么。那年轻兵士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赵三背上插了两把短矛,站到了队伍里。 “平安去,平安回。”韩老夫人拍拍赵三的肩膀,“药的事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老夫人。” “这里面是解药,你们把面巾放到里面来泡过后再戴到脸上。”韩老夫人指着地上的水桶。 陷阵营的士兵解下脸上的面布挨个泡水。褚将军在旁喊话:“看到前排的盾兵开始发软,你们趁这机会冲出去,不用管人,只管烧器械。撞车、云梯、冲车、投石机,见什么烧什么。火油带够,火折子多备几个。” 很快,陷阵营散兵线在平原上铺开,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队正跑在最前面,手里那把旧刀已经出鞘,刀尖指着前方陈国残阵最密集的地方。 软骨散的淡黄色烟尘先他们一步蔓延过去,陈国前排的盾兵还没来得及举盾就开始发软,盾牌从手里滑落砸在脚背上,有人想弯腰去捡,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整个人扑倒在尘土里,连撑起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 更多的人开始踉踉跄跄地往后退,撞在后面的同袍身上,把同袍也撞倒了,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互相绊倒互相踩踏,惨叫声被火把燃烧的松脂炸裂声盖过了。 陷阵营冲进了倒伏的盾兵阵中。他们没有停,直奔后面的攻城器械。第一辆冲车被浇上火油的时候,陈国的弓箭手才反应过来开始放箭。箭矢从两侧高地上飞下来,钉在冲车的木架上,钉在陷阵营员的盾牌上,钉在地上溅起一簇一簇的土花。 有个陷阵营员左肩中了一箭,他拿刀把箭杆削断,继续往云梯上浇火油。火折子落在浸透火油的麻绳上,火苗沿着云梯一路往上窜,整架云梯在火中发出嘎吱的断裂声,铁钩子烧得通红从高处掉下来砸在泥地里嗤地冒出一股白烟。 赵三背上的短矛已经少了一支。另一支插在一个陈国百夫长的胸口,矛尖从后背透出来,矛杆还在发颤。 他冲到最后一辆冲车前面。冲车的轮子已经被火油浇透,火苗从车轴开始往上爬。 他回头朝陷阵营喊了一声“撤”,他自己却没有撤,捡了把刀站在原地,看着陈国骑兵从两侧高地往下冲。马蹄声像滚雷一样越来越近。 三百人回城的时候只剩了两百出头。 赵三是最后一个退进城门洞的,后背上被箭矢划了一道,衣裂开了,露出里面缠了不知多少层的旧绷带。他退进来之后把刀往地上一插,靠着城门洞的石壁坐下来,剧烈地喘气。 褚将军快步走过来,蹲下去看他后背的伤。赵三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标签上字迹歪歪扭扭写着“白瓶勿动”。 他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了一颗药丸,嚼碎了咽下去。“皮外伤。坐一坐就好。” 他眼睛朝仍然守在城门口的溯日看过去,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大爷,我回来了。” 固宁城墙上下一片安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陈国残阵上烧毁的攻城器械倒塌的闷响。 南边的官道上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城门口的水洼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褚将军站起身走到垛口边往南望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援军。周将军的骑兵到了。” 第二百零四章 庆功宴 固宁城守了三天。第一天靠巷战和药粉坛子挡住了陈国两轮冲锋,第二天援军骑兵赶到,周将军带兵从南城门杀出去,在城墙下跟陈国的攻城步兵撞在一起,双方从清晨打到黄昏,城墙根下的泥土被血浸成了深褐色,踩上去能没过鞋底。 第三天陈国后撤了二十里,让出石门关,退回到丹州城内。他们的攻城器械在第一天的敢死队突袭里烧掉了大半,冲车烧了四辆,云梯烧了十一架,撞车瘫在城门口还在冒烟。剩下的残部撤进丹州之后就再没出来。 乾国骑兵追到丹州城下,丹州城门紧闭,城头上挂起了免战牌。 当天傍晚,褚将军在北城墙上设了简单的庆功宴。没有酒,没有肉,只有炊事兵用几袋白面烙的饼,和一大锅从老百姓那里匀来的白菜汤。 褚将军端着汤碗站在垛口旁边,挨个拍过敢死队幸存者的肩膀,想找赵三时,才知道他已经被韩老夫人骂回了城主府养伤去了。 周将军把碗搁在垛口上,转过来看溯日。“你是韩镇丞?” “是。”溯日拱手行了一礼,“望春县离江镇里正韩溯日。” “去年秋天我在兵部邸报里夹的一份文书上见过离江镇这个名字。那上面说离江的里正带人查抄了一批藏在茶叶箱子底下的弩箭。我当时跟副将说,这人要是在军中,我就调他当参军。今天见着了。”他说。 溯日拱手还了一礼,不卑不亢。“大人抬爱。下官在地方上惯了,怕是带不了兵。” 周将军收回目光,走到垛口边,面朝城墙下站着的那些士兵。“这次固宁城能守住,靠的不是哪一个人。是城墙上的每一个人。” “你们扛住了,朝廷不会忘记。”他说。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喊话。几个老兵把饼掰开,塞了一半给旁边的新兵。 一个弓弩手蹲在垛口底下,把最后两支箭拿袖子擦了又擦,擦完一支插回箭壶,再擦下一支。 有个靠在同伴肩膀上睡着了的,被旁边人推了一下,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往城下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继续睡。 周将军也不在意,他转过身,看着褚将军。“办法是谁想出来的?巷子口堵门、抛石机打坛子,那些辣椒粉痒痒粉。” “韩娘子。韩镇丞和圣童的娘。”褚将军指了指城楼下面,“人还在城主府。” 周将军显得十分意外。“韩娘子?” “她是韩镇丞的娘,也是圣童的养母。”褚将军介绍。 周将军更意外了,“这可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夫人。” “老倒没老。”褚将军嘟囔了一句,说道:“药是她配的,法子也是她想的。头一轮陈国步兵冲到城门口,她那些坛子砸下去,陈国兵在地上打滚,痒得刀都拿不住。第二轮敢死队出城烧器械,她给的面巾泡了药水,几百号人冲进陈国阵里,没有一个人被毒烟呛倒。” “有意思,有意思。”周将军频频点头,“那玩意儿……”他似乎想找个词来形容,没找到,又嚼了两下饼,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我骑兵冲进来的时候,南城门口那一片的辣椒粉还没散透,我那马被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差点把我甩下来。守城这么多年,辣椒粉退敌还是头回见。” 褚将军把自己的碗递过来,里头还剩半碗汤。“老周,你喝我这个,还温的。” 周将军接过去,喝了一口,嫌弃道:“淡了。盐没化开。” “有汤喝不错了,这还是从百姓那里匀来的。” 周将军把碗还给褚将军,又转头看着溯日。“你那个抛石机后撤的打法,是自己想的?” “跟褚将军商量的。” 周将军望着溯日好一会,才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城外丹州的方向。 “摄政王这次打得不对劲。”他缓缓说道,“我听说,验圣火时大德还在高台上举着圣童的手,台下有护国寺的僧人挡着,他直接下令骑兵冲。他就不怕护国寺事后找他算账。” “他巴不得圣童死在高台上。”褚将军用手背蹭了下嘴角,“圣童死在乾国境内,死在验圣火的仪式中,死在陈国二十万大军眼皮子底下,这笔账回去一说,陈国百姓能肯?只怕到时,不是他要打,是举国上下求着他打。” 褚将军点头。“护国寺这几十年来废立过陈国两任皇帝。摄政王掌兵权掌了十几年,一直动不了护国寺,就因为护国寺有觉非大师和圣童。这次验圣火是他最好的机会,圣童在乾国,出了事可以全推给乾国。护国寺没了圣童就续不上下一任国师。觉非大师一圆寂,护国寺在陈国就没根了。” “当时是谁同意这个仪式的?”周将军问。 “他们提出的。胡进忠点头同意的。” “你们欠考虑了。”周将军摇摇头。 “现在回头来看,是。”褚将军同意他的看法。 “所以现在想要圣童活着回去的,只有护国寺。”周将军把碗放在垛口上,“护国寺要传承,百姓要信仰。皇室和摄政王要的是圣童死。他们自家两派先斗起来,我们在边境上才从容。”他转向溯日,“你弟弟现在在哪?” “在城主府,跟我娘在一起。”溯日说。 此刻采星正与韩老夫人在做桃子罐头。就是上次折月在路上买的那些,放了好些天,还是硬邦邦的。 “这能吃吗?”采星表示怀疑。 折月同样也不信。“娘,这个应该会涩口吧。” “不会。你要不信,一会让陈九先试试味道。” 刚踏进院子的陈九默默退出院子,假装自己从没来过。 花伯带着阿旺担着陶罐和糖进来,“老夫人,东西买回来了。” “先放着吧。”韩老夫人吩咐阿旺,“去烧一锅水,把这些罐子都烫一下,免得有小可爱。” “娘,为什么要把小可爱烫死?”采星问。 “因为它们会让食物变坏。” 采星不解,“上次豆腐乳上的小可爱,您说人吃了是有好处的。” “这是两种不同的小可爱,一个是白色,一个是黑色。就像人一样,一个是好人,一个是坏人。” 听是听懂了,但还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采星想要再问,韩老夫人也答不出太多,于是挥退他,“去帮阿旺生火。” 第二百零五章 小主子 阿旺把锅架在灶上,抱了一捆松枝塞进灶膛。 采星蹲在旁边往里递柴,递一根问一句“够不够”,递到第三根的时候火苗窜出来,燎了他额前的碎发,一股焦糊味飘起来。 韩老夫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让你生火,不是让你烧自己。” 采星拍了拍额头,“我不是故意的。它自己蹿上来的。” 阿旺把陶罐一个一个放进开水里烫,罐口朝下,罐底朝上,一锅根本放不下。 采星把糖罐子打开,拿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娘,糖会不会不够。” “不够就多放点。桃子涩,糖少了压不住。” “我说的是花伯买的糖不够多。要不要我上街再买点?”采星问。 “你直接说你想出城主府不就好了?”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望着院子外那走动的士兵,“你看他们会同意吗?” 采星这两天早不知道试过多少回了,他垂下头来。 “别想着出去了。外面兵荒马乱的,在这里待着安全点。” 韩老夫人把洗过的桃子在案板上切成块。她切桃子块有大有小,厚的厚薄的薄。 “我们先做十罐。剩下的桃子切片用糖浸一晚上,晒干了,回去慢慢吃。” “好。桃干我爱吃。”采星道。 罐子煮好后,用火烤干了里面的水分就往里面装桃块。 一层桃肉一层糖,铺到罐口。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溯日回来了。 “回来了?”韩老夫人手上没停,说了句。 “嗯。” “城墙上的饼好不好吃?”采星早听说,今天的庆功宴吃的是饼。 溯日看韩老夫人往罐子里塞桃子,说了句,“饼是凉的。” “大哥,那你快喝杯热茶吧。”采星飞快地倒了杯茶送过来,“这样饼就不凉了。” 溯日接过茶,摸了摸他的头。 “大哥,周将军长什么样?”采星好奇地问。 “跟褚将军差不多,高半个头。” “他凶不凶?” “不凶。” “他会把我交给陈国吗?”采星最担心的其实是这个。 “我不会同意的。”溯日说了一句。 采星突然叹息一句:“大哥,要是你是皇帝就好了。有你作保,就没人敢把我交给陈国。” “我不同意。” 韩老夫夫反对的原因很简单:“我不想当太后。” 刚跨进院子的赵三,立即收回了脚。这,这是他能听的话吗?陈九呢?他要去找陈九。 这边,韩老夫人把最后一只罐子拧紧,翻过来扣在灶台上。“行了。明天早上开罐,谁起得早谁先尝。” 她拍了拍手上的糖粉,转头看溯日。“什么时候能回家?” “周将军说丹州的陈国兵还没撤,得再等两天。等他们撤干净了,我们就能走。” 韩老夫人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这两天干什么?” “等。” 采星看着那几罐倒扣的桃子罐头。“娘,明天早上我能第一个吃吗?” “你起得来你就第一个吃。” “我肯定起得来。” 正说着,有重重的脚步声传来,溯日回头一看,是周将军。 “周某不请自来,还望韩娘子……”周将军朝着院中仅有的二位女子,看了折月一眼,落在韩老夫人身上,最后吐出两个字:“海涵。” “周将军客气了。来者是客,快请坐。”韩老夫人作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老褚,也没说她这么年轻。”周将军嘟囔了一句。 周将军拱拱手。“韩娘子,固宁城的事,周某都听说了。褚将军说,那些药粉坛子是你配的。守城这么多年,辣椒粉退敌,周某还是头一回见。” “我娘可是离江镇的韩仙师。她的办法多着呢。上次几十人围攻我们韩家,是我娘的冲天粉打退他们的。还有水车,也是我娘改造的……总之,我娘会得可多了。”采星挺起胸膛,有种身为韩仙师儿子的与有荣焉感。 韩老夫人把灶台上的桃子皮拢进碗里,擦了擦手。“我那都是些小聪明,真正退敌的是那些将士们。等回去了,一定要给他们请功。可不是句空头话,记住你们了什么的。” 周将军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韩仙师。周某记住了。” 他转头对溯日说:“韩镇丞,借一步说话。” 溯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引他往偏厅走。 进了厅,周将军没有往椅子那边走。他站在屋子中间,面朝溯日,手垂在身侧。 溯日刚站定,还没开口,周将军的膝盖已经弯了下去。 他跪得很重,膝盖砸在青砖上,整个人俯下去,额头抵着手背。 “末将周望,拜见小主子。” 溯日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望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末将追随先太子十年,先太子蒙难后,末将被调往西南戍边,一待就是二十二年。去年接到陛下密旨,才知道小主子还在人世。这次固宁之战,末将主动请缨,就是为了来见您一面。” 溯日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起来。” 周望没有动。 “起来说话。”溯日又说了一遍。 周望这才站起来。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望想了想才道:“时至今日,末将依旧不敢百分百下定论。当年事发突兀,我们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外界都定论是殿下谋逆,可末将私底下这么多年,一直在查这件事。末将能确定的只有一点: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绝不是朝廷公布的那般简单。” “你详细说一下当年发生了什么?” “事发当晚夜深,皇城忽然传出动乱,侍卫步军司围困乾元殿,宫内消息传出,直言皇帝身陷兵变危局,性命堪忧。消息第一时间送到太子府,殿下心急如焚,披甲执剑要去皇宫。” 溯日蹙眉,“你们没拦他?” “有。”周望道,“府里众人皆劝阻殿下,深夜宫变内情不明,风险极大,万万不可亲自入宫,应当先观望局势,调动城外禁军查清情况再做打算。” “但殿下至纯至孝,在他眼里,君父安危高于一切,他没办法坐视生父身陷险境而置之不理。为了节省时间尽快救人,他没有调动城外大规模禁军,只召集了东宫两千贴身护卫,连夜带兵进入皇城,打算亲自前往乾元殿营救人。” “后来呢?” “殿下带着护卫赶到乾元殿时,并没有侍卫步军司作乱。只片刻功夫,数万皇家禁军骤然合围,说是殿下发起宫变逼先皇退位。” “那先皇呢?”溯日紧问了一句。 第二百零六章 先太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零七章 缘 “散了吧,他想静静。”韩老夫人看出来溯日是真没事,朝众人挥挥手。 采星张嘴想说话,韩老夫人截住他,“不要问静静是谁。她不是人,是一个无人的空间。” “不是,娘……”采星嘟嘴,“我是想说,我刚看到一个老和尚从城外进来了。” “你在哪看到的?” “脑子里。” 这…… “不管了,不管是真是假,来了再说吧。”韩老夫人挥挥手,显得很暴躁,“一个两个都保不住。养那么多儿子做什么?都是别人家的。” 说着,她伤心地进房去了。 “娘是怎么了?”折月看出韩老夫人情绪很激动。 “伤心了。”采星算是看出来了。 “我去看看娘。”折月抬腿就要过去。 花伯阻拦道:“别去,老夫人也想静静。” 第二日清晨,城主府真来了个和尚,自称觉非。 觉非,陈国国师,护国寺方丈。 侍卫一惊,固宁城已经戒严,他是如何进的城? 觉非前来,自然是为了采星。 他入内院如入无人之地,士兵想阻拦,却不知为何动不了手脚。 他就那么走进来了。 到内院的时候,采星正在偷吃桃子罐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就这么和觉非对上了。 觉非比采星想象的矮,也比想象的老,走路很慢,背微微弓着,穿了一身白,头发和胡子都是白的,手里没有拄杖,就那么慢慢走进来,在院子里站定,低头看了采星一会儿。 “圣童,许久不见。”他说。 采星歪了歪脑袋。“我们没见过。” “你就是我抱到护国寺的。”他说,“而且,我们在梦里还见过很多次。” “原来在我梦里念经念到我头痛的人是你。”采星终于想起来了。 “那也算见过?”他问。 觉非点了头。 “我是圣童?”采星又问。 觉非又点头。 采星叹息一声,“为什么我会是圣童?” 觉非摇了摇头,很慢地说,“不知,天意。” 采星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天意是什么意思。” 觉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缘。” 采星舔了舔嘴上的果汁,又问觉非,“这个缘,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给我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觉非也没动,就那么看着采星。 觉非低下头,像是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抬起头,“圣典三百年,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我需要回去再想,想清楚了,再来回答你。” 采星点了点头,“那你想清楚了再来,我等你。” 觉非走了。采星继续偷吃罐头。 等到韩老夫人他们起床的时候,采星已经一个人吃完了一整罐。 吃饱后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到韩老夫人出来,说道:“娘,是不是糖放少了?还有点涩口。” 韩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就为了这口吃的,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采星点头承认,“娘,我回去睡觉了。” 韩老夫人嫌他丢人现眼,“去去去。” 觉非大师住进了城主府后院一间堆放经卷的偏房。褚将军派了两个兵士在院门口守着,又让人送去了斋饭和茶水。 早饭后,韩老夫人从侍卫口中得知了消息。 如入无人之地,那带走个人不也轻轻松松? 这个死小孩,居然一句不说,就知道偷罐头吃。 她去房间找采星盘问,最终见他睡得实在是香,便忍住了。 她把桃子罐头倒出来一碗,往觉非大师的偏房走,绕过后院,看见觉非在给一株野草浇水。 看到韩老夫人,他一点也不意外,点了点头。 “施主。” 韩老夫人在石凳上坐下,把桃肉罐头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觉非低头看着碗里淡黄色的桃肉,他拿起碗边的勺子,舀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贫僧活了九十年,没吃过这个。” “那当然。这个方子只有我会。”韩老夫人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就是护国寺的方丈?看着没有摄政王威风。你们陈国那个摄政王带了二十万人来抢我儿子,你一个人来,连根拐杖都没带,你拿什么跟我谈?” 觉非把碗搁在膝上,双手搭在碗沿。“贫僧不是来谈的。贫僧是来告诉施主一些圣童的事,有些事施主可能还不知道。” “你不说我肯定不知道。”韩老夫人说。 “护国寺找了圣童十一年,辗转各国,问了上千户人家。上一任国师留下的法谕里写了,圣童将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终将在风暴中平安。” 他把碗轻轻搁在石桌上,“贫僧来之前,并不知道圣童在这里是否真的平安。现在见到了,贫僧便放心了。圣童在施主家里很好。” “贫僧此次来,不是来逼迫他回陈国的。摄政王当权,国内动荡。但即便没有动荡,圣童不愿意,贫僧也不能勉强他走。” 他微微欠了欠身,“贫僧想托施主一件事。圣童年幼,心性未定,不懂自身之重。还请施主多留他些时日,待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意,再让他自己决定。” “嗐,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韩老夫人一听松了口气,“既然你这么开明,怎么就派了空尘那伙人上门来抢他?” 韩老夫人上下打量着他,“难道说,你说一套做一套?” “非也,非也。”觉非道:“空尘所为并不是贫僧授意。” “不是你,那是谁?”韩老夫人追问。 “不可说也。” “你不会权力被架空了吧?”韩老夫人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剧情,“是不是住持和你对着干?他被皇室收买了?或者,他有把柄被人抓到了?” 觉非一直以来镇定自若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非常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韩老夫人还以为自己猜错了,不在意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想藏是藏不住的。” 觉非认真地看向韩老夫人,越看神色越凝重。 韩老夫人摸摸自己的脸,紧张地问了句:“怎么了?” “老夫人是一个极有灵性的人。” “嗐,吓我一跳。”韩老夫人拍拍胸口,“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我本来就是有灵根的人,是……水灵根。” “老夫人身体里有两个灵魂。”觉非突然说。 “一个小红人,一个小黑人?”韩老夫人完全没有惊慌,“我知道。他们经常跑出来打架,谁打赢了,我就听谁的。” 觉非大师忍不住抹了一把脸,“此事,我还是与韩镇丞说吧。” “那你能不能顺便开导一下他。他最近有些受打击。”韩老夫人趁机提条件。 “贫僧尽力。”觉非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串佛珠,佛珠是紫红色的。 “这串佛珠是上一任国师留下的。贫僧带在身上四十年,日日诵经,从不离身。贫僧想把它送给采星小施主。他既是圣童,此珠理应归他。” 韩老夫人摇头,“还是你留着吧。星宝不缺这个。他有我给他画的平安符,灵着呢。” 觉非看着那串佛珠被推回来,沉默了一会儿,将佛珠收回了袖中。 他双手合十,“贫僧无能。护国寺,无德。护国寺欠施主家太多,贫僧日日夜夜诵经,只愿报施主收留圣童的恩情。” 第二百零八章 顺其自然 溯日往前倾了倾身子,“大师找我来想说什么?” “贫僧找师主来,想说的是令堂。”觉非抬起眼睛,“令堂是否常会头痛?” 溯日点头,“很多年了。” “那是因为令堂身上有两个神魂。” 溯日脸色变了,“大师这话是何意?还请细说。” “这两个神魂,一个是此间人,一个不是。” 溯日倏地站起来,眼中惊疑不定。 佛珠在觉非指间转动,“另外那一个从极远的地方来,不属于此间。” “极远是哪?海那边波斯之类的国家?” 觉非摇头,“贫僧也说不清楚。” “难道真是仙界?”溯日想起韩老夫人时常说的。 “这……”觉非答不出来。能感应出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溯日也不逼问,而是问:“为何会这样?” 觉非沉默了一会儿。“贫僧诵经六十年,也只在一卷残经上见过类似的事。那卷经上说,远道而来的人,忘了回家的路,便在别处生根。” “那卷经上有没有说,忘了路的人,还能不能想起来?” “经上说,路不是找回来的,是等回来的。时候到了,她自然会知道。”觉非说。 溯日在房间走了几步,“身上有两个神魂,会不会对身体有碍?她时常头痛。” “看她能否承受。” “她有时候会想起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但她不知道那些是从哪里来的。她以为是她忘了。每次努力想就会头痛。” 溯日走到觉非面前,“大师可有解决的办法?强行驱逐其中一个可行?” 觉非摇头,“两个灵魂在老夫人身上共存了太久,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强行分开,两个都留不住。”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两个灵魂不争不抢,彼此相容,最后融为一体,这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不相融呢?”溯日追问。 觉非摇头,“一切当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溯日望向窗外,心情无半分轻松。 觉非在他身后念了一声佛号,“贫僧答应过老夫人,要开解开解施主。老夫人说施主这些日子心事重。” 溯日有些意外,又觉在意料之内。 “施主的心事,贫僧大概也知道。” 觉非不缓不慢道:“施主自幼在离江长大,跟着老夫人学做人、学做事。施主以为自己是韩家的人,天地虽大,不过是离江镇一条长街、一条坡街、一条离江。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施主,施主的父亲是含冤而死的先太子,施主的母亲是殉节而死的太子妃。施主不是韩家的长子,施主是先太子遗孤。” “贫僧见过许多人。有人知道自己身世之后,恨自己生错了人家。有人怨天道不公。有人一门心思想讨回公道,把自己烧成一把火。施主跟他们都不一样。施主不想讨回什么,也不想恨谁。施主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家里的人护好。可施主发现,就算只想过好眼前的日子,别人也不让施主过。” 过了一会,溯日开口,“大师说的这些,我确实想过。不过,我娘教过我一句话。她说最烈的酒往往装在最淡的碗里,最狠的复仇往往是不屑于复仇。我没打算不屑于复仇,但我知道,花开的时候,该死的人自然会来。在花开之前,我该做的事是把根扎深,把家护好,等到该动的时候,一击必中。” 觉非手里的佛珠停了。 他看着溯日,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院子里采星追三缺一的脚步声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远了。 老和尚忽然低下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贫僧在护国寺六十余年,见过不少世家子弟,有的骄矜,有的怯懦,有的精明过甚反被精明误。也见过数位帝王,这些人每一个都手握大权,每一个都想改变天下。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像施主这样清醒。贫僧方才还想开解施主,如今看来,是施主开解了贫僧。” 他把佛珠重新绕回腕上。“贫僧昨日见了圣童。圣童问贫僧,他所承受之缘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给他的。贫僧想了很久,答不上来。方才听了施主这番话,贫僧忽然明白了。圣童问出这个问题,便说明他的缘已经是他自己的了。在韩家养出来的孩子,自然会这样问。” 他站起来,朝溯日合十一礼。“多谢赐教。也请施主帮我转达给圣童,此缘无人给,万般从心起。” 觉非来得悄然,走得同样无声。 第二日韩老夫人想找他试长生药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长生药。”赵三看陈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陈九心有余悸,好在这两日他没出现。 “我昨天晚上看到老夫人将一堆树脂一样的东西倒在锅里熬煮,该不会就是那个吧。” “也……不是没那个可能。”陈九点头。 “难怪觉非大师会走。”赵三恍然。 这边韩老夫人转头找花伯。 “老花,想长生不老吗?” “不想。” 韩老夫人看向采星,摇摇头,这么年轻,没这个需求。 阿旺,阿旺也同样没这个需求。 折月…… 折月对韩老夫人看过来的目光倒不慌,因为她娘不会考虑她的。 果然,韩老夫人只是说:“折月,你去找找陈躲躲和赵藏藏,他们两个去哪了。怎么感觉好久不见了似的。” “娘,他们有心要躲,我是找不到的。”折月停了一下,“娘,您就说您这个真的是长生不老药吗?我只看到您把城主府后山的桃胶刮下来丢锅里煮,怎么就变成不老药了?” 韩老夫人掰着手指头,“怎么可能只有桃胶,我还放了板栗、皂角米、冰糖、枸杞、藕粉、荸荠、桃干、红枣、桂圆……” 数着数着她停下来,“还有个什么,一共十样,刚好是十全十美。” “就算这样,也达不到长生不老的功效吧。”折月还是比较清醒的。 “你不懂,名字是一种艺术的真实,能让人快速知道它强大的功能。” 韩老夫人还想再详细展开说说,溯日从前厅回来了。 他一进来便道:“陈国退兵了。” “那我们可以回家了?”韩老夫人把长生药碗一放,忙问。 溯日点头,“可以先收拾一下。” “还以为要再僵持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折月道。 “应是觉非大师……” “觉非?”韩老夫人显得很意外,“他真有这么厉害?看起来普普通通的。” 花伯在屋顶上接了一句:“任何人在老夫人面前,都挺普通的。” 别人不知道,他是清楚的,整个城主府的人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那个老和尚。 第二百零九章 长生不老药 回离江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二。褚将军说这个日子宜出行。 韩老夫人翻了个白眼,“你还信这个,打仗之前怎么不先翻翻黄历?” 褚将军嘿嘿一笑,“那不是我能定的,敌人打,我们肯定得防。敌人暴露,我们肯定就得进攻。这跟日子没关系。” 他说着,让亲兵抬了个箩筐放到院子中间。筐里有桃、布匹、腊羊腿和两坛腌菜。 “这是固宁百姓送来的,东西不少。我让人挑了些出来,就当固宁特产吧。” “不行。”韩老夫人摆手,“他们的苦难是因我们而起,我们怎能拿他们的东西。” “他们昨天悄悄送的,也不知道是谁。再说了……”褚将军道,“这场战,圣童是借口,其实是陈国摄政王想借战事立威而已。只是这威没立住,反而丢了面子。” “听闻,摄政王又要被护国寺换人了。” “那他是活该。”韩老夫人简直要拍手称快,“和平共处不好吗?非要为一己私欲打打杀杀。害得我,千里寻儿,好不辛苦。” “这消息可靠吗?”溯日问褚将军。 褚将军点头,“暗探传来的最新消息。护国寺住持也被软禁了。” “这些不会都是觉非那老头干的吧?”韩老夫人问。 “暗探来报,是这样的。”褚将军道。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采星,“星宝,高于皇权的至高权力,你是不是很心动?” “心动的是老夫人您吧。”花伯一眼看穿。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有外人在,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折月看话题扯得有点远,开口道:“这些东西,既然百姓们送了,我们便收着吧。”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五百两面额的银票递给褚将军,“还请褚将军从其他地方买些粮食,发给城里的百姓,就当韩家的补偿。” 褚将军意外地看了折月一眼,心中暗赞,韩家人果然个个都不能小觑,随随便便就是几千两。 “收下吧。”韩老夫人将折月手里的银票塞到褚将军手里,“就当我们的回礼好了。” 说完,她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这个是我个人送你的。是平安符,贴在你帅帐门口,保你平安。” 褚将军低头看着那沓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线条画得歪歪扭扭,小人站得东倒西歪,有个小人的腿画短了一截,看着像瘸子。他把符纸拿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阵,塞进怀里。 “从前觉得你这妇人不讲理,现在觉得你这符纸说不定真管用。辣椒粉都能退敌,平安符保平安也说得通。” “那是自然。” 韩老夫人得意一扬下巴,看到桌上那碗长生不老药,她端起碗,“我这里还有一碗长生不老药,你要不要试……” 折月从旁边一把抄住她娘的胳膊,把她手里那个碗抢下来,放回桌上。 “娘,这不是儿戏。褚将军可不是您试药的人。他是一方主帅,身系固宁安危,万一吃出问题……你想做乾国的罪人吗?” 褚将军本来已经伸出手去接了,听折月说完,手在空中拐了个弯,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还是不吃了。” 韩老夫人被折月按住了手腕,还在挣扎。“老花,老花不用身系太多人性命。老花你过来,把这碗喝了。” 花伯扭过头,“老夫人,您自己为何不试?”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忽地一拍额头,“老花,你说得对,我怎么把自己忘记了?长生不老,我需要呀!” 她拿起碗,仰头就要喝。 花伯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看她真要喝,整个人飞身掠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碗。 心提到嗓子眼的折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是吓死她了。 “老夫人。老奴只是说说,您还真吃。”花伯说。 “这还能假吃?”韩老夫人反问。 采星挤过来,举着三缺一高声道:“给三缺一吃。它活得久一点,这样我的钱可以攒更多,到时给它买个好棺材。” 三缺一吱吱乱叫,不肯喝。 褚将军看现场实在有些乱,与溯日点了点头,带着亲兵赶紧走了。 溯日叹了口气,看向闹着的韩家人,重重地咳了一声。 院子安静下来,长生不老药终于又回到了桌上。 然而还没等他训话,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使臣胡进忠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竹筒上封着京城急递铺的火漆。他走到石桌前,把竹筒递给溯日。 “陛下的旨意。要我回京复命,韩镇丞与我一同入京。” 韩老夫人不高兴了,“他凭什么跟你一起入京?他是离江镇的里正,不是京官。” 胡进忠正要说话,低头看见桌上放着一碗还没喝的汤水,颜色淡黄,闻着有甜味。他正口干舌燥,端起那碗汤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韩老夫人在旁边随口答了句:“补药。” “那就多谢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胡进忠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这补药真甜。” “补药当然甜。”韩老夫人面不改色,“如果甜度是十分的话,你觉得这是几分?” “八分。” “哦。”韩老夫人自言自语,“下次冰糖的量可以少放一点。” “没事。”胡进忠摆摆手,“我喜欢吃甜的。下次再煮,叫我啊。” “没问题。”韩老夫人哪有不应的,这简直就是打瞌睡送枕头的好事啊。 桌前安静了片刻。除了韩老夫人一脸意外之喜,其他的人皆不忍心地偏过了头。 造孽啊。 胡进忠在石桌前坐了下来,“陛下的意思是,这次谈判能成,韩镇丞功不可没。陛下想当面见见你,也顺道商议后续陈国交接的事宜。这是圣旨,不是商量。” 溯日还没有开口,韩老夫人不乐意起来,“他走了离江镇怎么办?驿馆谁管?镇上三百多户人家的事谁处理?河道汛前巡查刚做完,工部的杨主事那边还等着回函。你们京城的人说来就来,说把人带走就把人带走,离江镇的百姓找谁去?” “老夫人,圣旨不是针对韩镇丞一个人。此次入京是嘉奖,不是问罪。韩镇丞去了,陛下必有封赏。若是不去,反倒容易被朝中某些人拿住把柄,参他一本目无君上。” “那就让他参。”韩老夫人把饼往桌上一拍,“我们韩家不稀罕什么封赏。溯日在离江当了这么多年里正,从没求过什么封赏,还倒贴了不少钱出去!” 第二百一十章 我去 “娘。”溯日从桌边站起来,扶住韩老夫人的肩膀,把她按回凳子上坐下。 他转向胡使臣说:“入京的事,容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胡进忠刚要点头,忽然脸色一变。他捂着肚子,皱眉在椅子上扭了两下,匆匆朝众人拱拱手说:“这,这补药喝下去怎么肚子不太对,先告辞。” 说完转身疾步走了。 “可惜了,你这是虚不受补。”韩老夫人在后补了一句。 说完转回身说:“看来这方子还有得改进。” “娘,这不是最重要的。”折月道,“现在是大哥进京的事。” “哦哦,对对对。”韩老夫人立即点头。 折月手指在碗沿上来回划了两圈。“大哥,皇帝让你入京,明面上是嘉奖,暗地里说不定还有其他。你的身世朝中不少人已经知道了。皇帝此时召你进京,恐怕不是福就是祸。” “那就不去。”韩老夫人一锤定音。 “那不是抗旨吗?”阿旺在最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抗旨的后果是什么?”韩老夫人问了一句。 “在陈国是抄家杀头。”阿旺说。 “那就不怕了。”韩老夫人抚掌,“建国跟皇帝是一家的,他不能把自己抄了吧。” 花伯给韩老夫人竖了一个大拇指,“老夫人真是老奴见过的、最会见风使舵之人。” “那还是你见的人太少了。”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做人嘛……”韩老夫人清清嗓子,“贫贱我就移,威武我就屈,色诱我就从,不打我就招,打我我就哭,有苦我不吃,没福就硬享,明知山有虎,就打退堂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采星。 他在认真思考着其中道理。 “我去。”溯日突然说。 韩老夫人先是意外,认真看了一下溯日的神情,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建国,惜字如金是你的性格。但能不能不该省的字就不要省。我刚还以为你骂脏话呢。” 全场没人听懂她的意思,平时爱追问的采星,此刻还在自悟中。所以没人听懂,也没人问,便自动略过了。 “老奴陪您去。”花伯道。 溯日摆手,“你照看好家里,尤其是……”他看了一眼韩老夫人和采星。 花伯不再勉强,点了点头。“大爷放心去,家里有老奴。” “我也去。”韩老夫人举手。 “不行。” 溯日、折月、花伯,异口同声。 声音有些大,没防备的韩老夫人退了一步。 采星猛地抬头,“娘,我知道了。做人就是要没骨气!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是不是!” 折月拍了他的头,“已经过了,傻星宝。” 临行前的晚上,韩老夫人把溯日叫到了自己屋里。 床边摊着药箱,盖子敞着,里面的瓷瓶已经被她摆了一排。 “都带上。” “娘,我是去京城,不是去剿匪。” “京城比匪窝还险。”她把瓷瓶一个一个塞进包袱里,又拿了两张平安符压在包袱底下,“这些你带着。不管用不用得上,带上总没错。” “好。”溯日自知争不过,答应下来。 “从小到大,你都没离开过我身边。”韩老夫人担忧不已,“你都不会照顾自己。” 折月在旁:“……”这个家里边,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再说,要是大哥不会照顾人,那她和采星是怎么长大的?反正不是娘照顾大的。 韩老夫人继续叮嘱,“你这次去京城,不能白去。该得的奖赏要拿回来。金银珠宝,该开口就开口。皇帝欠你爹的,欠你的,你开个口不过分。你妹妹快嫁人了,我这个当娘的没什么积蓄,嫁妆全靠她这些年自己挣。你以前不觉得钱重要,那是因为家里有二丫撑着。以后二丫嫁了,养家糊口的事就要靠你了。” 溯日:“……好。” “还有妙妙。你这次去京城,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好。” 第二日,正是四月初二,褚将军认定的好日子。 采星抱着三缺一蹲在车辕上,看见溯日走过来,蹭地跳下来跑过去。 “大哥,你到了京城要给我写信。” “写。” “京城有什么好吃的,你也要写。上次杨姐姐来信说京城的糖炒栗子比离江的大,我不信。你要帮我试一下。” “试。” “大哥,你一定早点回来!” “好。你要听二姐和花伯的话,少让娘操心。” “好的,大哥。” 赵三和陈九是在韩家车队快要出发的时候才出现的。 两个人从城墙上跑下来,站在马车旁边,谁也不说话。 溯日走过去,问:“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赵三看了陈九一眼,陈九咳嗽了一声。 “我们没接到回京的旨意。上一个旨意还是护送采星少爷到边境。” “那就先回韩家。”溯日说,“你们在离江住了大半年,偏院还给你们留着。花伯一个人管不了那么多事,你们回去帮他的忙。等我从京城回来再说。” 赵三把背上的短矛往上托了托,点了一下头。陈九抱了个拳。 “大爷放心。” “放心不了一点。”韩老夫人最后出来,听到这句话,立即说,“你们可是有叛变前科的。” 赵三陈九二人只觉面红耳赤,不知如何答话。 “娘,得饶人处且饶人。”溯日说了一句。 “哦,好吧。”韩老夫人对二人还是补了一句,“看你们表现。表现得好的话,给你说一门好亲事。表现不好的话……” 她停了一下,才道:“有试不完的新药。” 赵三和陈九立即点头发誓保证,就差剖心自证了。 马车出了城没多久,韩老夫人开始和折月说悄悄话。 “我们偷偷去京城吧。反正你大哥不知道,等到了京城,他还能赶咱们回去不成?” “不行。”折月想也不想地反对。 上次闯军营的惊心动魄还历历在目,她是暗自发过誓的,绝对不在大哥没允许的情况下带娘去陌生的地方。 娘比采星不可控多了! 看出折月心意的坚定,韩老夫人朝车外喊了一声:“老花……” 她话还没出口,花伯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不行。” 韩老夫人长叹一口气,“我在这个家里是一点地位也没有。” “娘,您昨天说的话好有道理。我觉得比《莲华经》里的佛经还有道理。”采星依旧沉迷在昨天所悟的道理中。 韩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傻儿子说了句: “星宝,你真的该多见见世面。” 第二百一十一章 故人来 去时杜鹃刚长叶,回时花已红。 船行至离江镇新桥码头,韩家众人下了船。还未及走远,一艘楼船从信川方向而来。 船靠稳后,开始下人和卸货。 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从跳板上扛下来,码头上堆得满满当当。有个扛活的脚夫脚下一滑摔在跳板上,麻袋砸在船帮上豁了个口子,黄澄澄的小米淌了一地。旁边另一个脚夫一边骂他一边蹲下去捧米,抬头看了看这袋米是谁的货。 货主还没下船,甲板上站了好几个人,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是搬家,箱笼、大件的家具用麻绳捆着,还有一排花盆用草帘子裹着搬下来,只露出几片蔫巴巴的叶子。 折月回头看了看那艘楼船,又看了看码头上堆得跟小山似的行李。“这是哪个大户人家要搬家来离江?” 花伯扫了一眼那些行李。“三年前镇上也有户从兖州搬来的,带了十车家具,花盆比这还多。后来才知道是躲债的。” “别管人家了,快回家。今天一定要吃上圆啾做的红烧肉。”韩老夫人带头往家的方向走。 “做两碗,我一个人能吃一碗!”采星蹦蹦跳跳跟上。 没走出两步,后边传来一声喊:“韩采星!” 采星听见有人叫他名字,回头一看,一个穿锦袍的少年从跳板上冲下来,后头跟着几个扛箱笼的仆从,有个仆从手里抱着一只画眉鸟笼子,笼子被他颠得一晃一晃的,画眉在里面扑腾着翅膀直叫。 “柳文允?”采星奇怪道:“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我以后也是离江人。”柳文允一挥手划了个很大的圈,“这地方比京城好。我喜欢。” 他向韩老夫人行了个礼,“老夫人好。” “好好好,你也好。你要在离江定居?”韩老夫人问,“你爹娘能同意?” “我爹娘也来了。”柳文允道。 说着,他往旁边让了让,一个五十来岁、通身气派的男子正好从跳板上走下来。 这男子走到韩老夫人马车前,站住了。他看着韩老夫人,忽然整了整衣襟,郑重其事地朝韩老夫人鞠了一躬。“韩娘子,多年不见,您还是跟从前一模一样。” 韩老夫人打量了他一眼。“您是哪位?” “他是我爹。”柳文允在旁道。 韩老夫人想,你爹我就该认识吗?但她还是笑了笑,准备说两句客套话。 “娘,”折月压低声音凑过来,“这位是柳元白柳大人。通政使司左通政,正四品。大哥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您应该见过的,上次柳文允带了三个护卫来咱家翻墙,说是代他爹报您的救命之恩。” “韩娘子当年在望春县郊外用一颗药丸救了我的命。那年是承熙十九年。”柳元白直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韩老夫人又看了他一会儿,这回看的时间长了些,然后说了一句:“我是真不记得了。我救过的人太多,记不过来。不过上次送护卫来我家的事,多谢你。” 柳元白回答说不必言谢。“我此次辞官,一来犬子极喜此地山水,二来故交叶规也在镇上,三来此间远离朝堂纷扰,倒是难得的清静之处。我也想过回乡,只是家乡早已无人,回去也是空屋一间。” 折月在一旁看着他,视线从他那身石青色直裰的针脚移到甲板上还没卸完的行李。“以柳大人的年纪和资历,现在辞官是不是太早了些?” 柳元白看着这个眉目间自有一股清冷精明的年轻女子,点了点头。“这位便是韩二小姐?常听文允提起。二小姐快人快语,我也不藏着掖着。朝局诡谲,我不愿站队,索性辞了,来离江寻个清静。”他朝韩老夫人又拱了拱手,“更何况,恩人在这里,我还没报答。” 韩老夫人正要摆手说不用报答,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长街那头跑过来。 “老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周老六跑得发髻都歪了,额头上一层细汗,跑到韩老夫人面前才刹住脚。 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我都有好多天没睡好觉了。你们不在镇上的时候,我一个人守着驿馆,码头的货要清点,水闸那边灌浆的石料少了三车我得去找石匠补,赵有财家的画眉飞了他非说是驿馆的鸽子吓的,堵着门跟我吵了半个时辰。陈国退兵了吧?采星少爷没事吧?二小姐没受伤吧?” “都好。都没事。”折月一句话答完他所有的问题。 周老六左右看看,“镇丞呢,他是不是回驿馆了?我找他有事禀报。” “他去京城了。”花伯接了一句。 “什么!”周老六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花伯!你怎么能让镇丞去京城?” “是他自己要去。”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你知道京城那些人是什么样的吗?你这个管家到底怎么当的?” 周老六一连番质问下来,让韩家人都侧目看向他。 “大爷的决定,你不服去找他。”花伯道。 “找就找!”周老六摆了摆手不再跟他理论。他走到码头边一匹拴在木桩上的老驿马跟前,三两下解开缰绳就要往上翻。 “周老六,你去哪?”折月问。 “去京城。镇丞身边不能没有人。” “你骑这匹老马去京城,还没出望春县它就趴下了。”花伯拦住他,“你就替大爷看好驿馆吧。” “懒得跟你多说。”周老六一夹马肚往官道走了。 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韩老夫人真心实意地叹了一句,“他行为虽然有些应激,但对溯日当真是一片忠心。” 采星点头,“周叔虽然嘴唠叨,对大哥是真的好。” “比花伯还好。”采星又补了一句。 花伯当场就黑脸了。 不想韩老夫人还在旁添油加醋,“花伯对溯日的好是克制,周老六则是奔放。” 这下花伯脸更黑了。 偏偏采星还在跟韩老夫人说:“娘,明年祭祖的时候,把周叔也加到咱家家谱上吧。” 韩老夫人思考了一下,“写进族谱?也不是不行。但他得先跟他爹娘断绝父子关系才行吧。” 一旁的柳元白在听见溯日去了京城之后脸色便微微有些发沉,他想是不是该提醒几句。又见韩家老的老小的小,叹了口气,把话忍下了。 柳文允问了一句:“爹,您怎么了?” “没什么,希望是我多心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管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三章 找牛 午饭刚收了碗筷,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赵家村的赵老三,就是那个被牵了牛的汉子提到的几户养牛户之一。 他进门比刚才那对夫妻从容得多,往石凳上一坐,自己倒了杯茶。 “老夫人,我来评个理。刘家的牛不是我牵的,他却跑到我家里来问了三回。第一回客客气气的,我给他倒了杯茶。第二回嗓门就大了,把我家的狗都吓跑了。第三回直接站在院门口骂我偷牛贼。我赵老三在赵家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偷过别人一根针。他这么一闹,全村人都拿眼睛看我。我要是再不做声,这偷牛贼的名声就坐实了。你说这怎么办?” 韩老夫人听完,把手里剥的核桃壳往桌上一扔。“他要牛,他要清白。两件事可以一起办。你帮他找牛,他要还你清白。你们俩一起去田埂上找,脚印往哪边你就往哪边指,你不心虚就没什么好遮掩的。找到了,他欠你一个道歉。找不到,你再让他赔你的名声也不晚。” 赵老三听明白了,站起身朝韩老夫人拱了拱手。“老夫人说得在理,我这就去找他一起找牛。”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赵老三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赵小宝左手里攥着个竹蜻蜓,还没进门就朝里喊:“采星!你在不在!” 采星从石凳上跳下来。三缺一本来趴在他膝盖上,被他一颠,爪子在空中乱划了两下,掉在老槐树根底下的软垫上,打了个滚又趴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爹说的。”赵小宝把竹蜻蜓往石桌上一搁,在采星旁边蹲下来,“他说韩老夫人回来了,让我过来看看你。还让我带了半只烧鸡,不是片香居的,是我家厨子自己烤的,放了茴香,味道还不错。我爹说你肯定饿瘦了。你瘦了吗?” 他把采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有点失望,“好像没瘦。” “那是因为我娘在固宁给我炖了桃子罐头。你们家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我爹高兴。”赵小宝把竹蜻蜓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它的影子,又放下来,“今天家里来了个客人,姓柳,从京城来的。刚到离江,还没找好住处,我爹就把东离山那套别院借给他住,就是上次借给那些人,差点出事的那个。” “你知道他怎么跟我爹说的吗?他说那庄子风水好,安静,想直接买下来。我爹正在书房里跟他谈价钱呢,我来的时候听见我爹在说‘这个庄子依山傍水聚气生财’,那姓柳的伯父就回了一句‘赵老爷开个价’。就这么一句,我爹就高兴成这样。他还让我娘把那套收了好多年没舍得用的越窑茶具翻出来泡茶,我娘生怕他一高兴就摔了。” “你爹那个庄子不是前几年还在说风水不好,建错了朝向,挡了财路吗?” “那是没卖出去的时候。现在有人要买了,风水就好了。” 赵小宝把竹蜻蜓的翅膀用指头拨得飞快,“我爹说柳伯父以前是京里的大官,比他见过的最大的官还大两级。他说跟这样的人做邻居,以后去府城办事都能把头抬高点。柳伯父有个儿子叫柳文允,比我高半个头,穿着绸衫,长得人模人样的。我爹让我跟他多亲近,说人家是京里来的,见过世面。可他一坐下来就说京城的糖葫芦比离江的大一倍还裹芝麻,我不太信,又没去过京城。” “那你说离江的牛虻,绝对比京城的大。”采星道。 “京城有牛虻吗?” “应该没有吧。” “算了不说他了。”赵小宝收起竹蜻蜓,“你下午有事吗?我们去后山摘桑葚?” “今天不行。明天吧。我娘刚接了我大哥的差事,下午肯定还有人来找她。我得在旁边看着,看牛有没有找回来。” “找牛?” 采星点头。 “我也要看。” 没过多久,院门口又进来人了。 这回是三个人一起进来的,张家村的刘家汉子、赵家村的赵老三,还有一个采星不认识的老农。 刘家汉子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把稻草没了,换成了半截麻绳。他一进门就朝韩老夫人喊:“老夫人,牛找到了!” 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不是赵老三牵的,是牛自己挣开绳子跑了。它跑到赵家村的河滩上吃草,跟赵老三家的牛混在一块儿。我去的时候赵老三正蹲在河边给我拦着牛不让它往深水区跑,裤腿都湿了大半截。” 他转头看了赵老三一眼,又转回来,“我们是来谢谢您的。要不是您让我回去好好找,我差点冤枉了好人。” 韩老夫人在剥核桃,剥好一个递给采星。“光谢我没用,你旁边那个你也得有句话。” 刘家汉子转过身对着赵老三,把那半截麻绳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往腰里一别,朝赵老三作了个揖。 “赵三哥,今天是我不对。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说话。” 赵老三挠了挠后脑勺。“算了算了,牛找着了就好。不过你下次拴牛得拴紧点,你那绳子磨得都起毛了,一挣就断。”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新麻绳递过去,“这个给你。我家多出来的。” 刘家汉子接过麻绳,又作了个揖,转身要走。 “等一下。”韩老夫人把核桃壳往桌上一拍,指着他身后那个扛锄头的老农,“这位是?” 那老农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杵着。“我是张家村的,姓张。他们俩找牛的时候踩坏了我家半垄萝卜苗。现在牛找着了,他俩说好了一人赔我一半。可我这萝卜苗是晚萝卜,稀罕品种,比春萝卜金贵。我不要钱,就要萝卜。你俩看着办,要么赔我晚萝卜,要么帮我巡一个月的菜地防野猪。” 刘家汉子和赵老三互相看看。 最后是刘家汉子先开了口:“巡菜地我不方便,我家离你地头远。这么着吧,我赔你晚萝卜种子,明年开春给你种回去。” 赵老三在旁边点头:“剩下的我来巡半个月菜地。” 老张头想了想,说行,扛起锄头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牛以后拴在自家屋后头那棵老构树底下,那树根深,挣不开”。 刘家汉子哎了一声,跟赵老三一块出了院子。 韩老夫人继续剥核桃。采星把刚剥好的核桃仁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赵小宝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天黑回家时,说道:“采星,你家真有趣。明天我还来。”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天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五章 接生 下午,老孙头把新拟的价目表誊好贴在驿馆门口,又去码头找了两个石匠约好明天一早去修纤道。 韩老夫人走的时候老孙头还在翻那本码头账册,嘴里念念有词:“今年纤道修好了,明年停泊费能破一百五十两。” 韩老夫人回到家,圆啾已经把晚饭摆上了桌。炸河鱼、炸河虾、清炒秋菘、排骨汤,还有一碟酱萝卜。 “二丫和春分呢?”韩老夫人见饭桌上少了两人,问道。 “她俩上午的时候去省城看铺子了,说是今天不回来。”花伯接了一句。 “好好的又看什么铺子?韩家家业搞这么大会不会招人记恨?”韩老夫人突然有些担心。 “老夫人做的桃子罐头,二小姐说有很大的商机,咱们信川府果类又多。她想把桃、梨、樱桃、橘子这些全都做成罐头卖到北方去。” 这次答话的是陈九,因为就是他替折月搬的桃子罐头上车。 采星一听眼睛放光,“太好了,那我岂不是有吃不完的罐头了?” “二丫果然适合做商人,我都没想起来跟她说这事,她自己就悟了,行动又快。这一点她像我。”韩老夫人说着看了一眼,有些发愁,“星宝,你以后可怎么办?读书不行,经商没头脑。” 采星一点也不发愁,而且还十分自信,“娘,等我长大了就变聪明了。到时我考个状元回来,让您当状元的娘。” 韩老夫人不想接他的话,“吃饭。” 然而饭还没吃,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得门板哐哐响。 大目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婶子和刘二婶,两个人脸上都是急出来的汗。 “老夫人,赵家媳妇从下午就说肚子疼,疼到刚才,说羊水破了。我们请了稳婆,稳婆到了以后接生接不下来,说孩子横在里头了!” 韩老夫人站起来,从药房架子上拿下药箱,又往药箱里塞了几个瓷瓶和干净的白布,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朝灶房喊:“圆啾,热水烧上,越多越好。” “陈九,赵三,你们俩负责把热水送到赵家。” 到赵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赵家男人蹲在墙根底下,脸埋在手心里,听见脚步声站起来,眼圈红红的。 屋子里传来稳婆的声音,又急又尖,一直在喊用力,喊得嗓子都劈了。 韩老夫人推门进去,那媳妇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咬破了皮,被子上全是汗。稳婆两只手都是血,看见韩老夫人进来,急急地说孩子横着出不来,她已经试了好几种法子都不行。 韩老夫人把药箱搁在床边的矮桌上,挽起袖子。她先摸了摸产妇的肚子,又搭了一下脉,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往产妇嘴里塞了一颗药丸。“这是补气的,你先含着别吞。” 说着她让周婶子把产妇扶着坐起来,产妇疼得直抽气,根本坐不住,整个人往下坠。 韩老夫人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声说了句:“你放心,有我韩仙师在,就没有接不下来的孩子。” 产妇用力点头,“我信您,老夫人。当初我肯从县里嫁到镇上,就是听说镇上有您这位仙师在,才来的。” “这样想就对了。”韩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只要听我的话,孩子和你都没事。” 韩老夫人放下产妇,从药箱里拿出一截艾草条点燃,对着产妇脚踝内侧的穴位灸了下去。 稳婆在旁边搓着手,“老夫人这个法子我倒从来没见过。” “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韩老夫人又灸了另一只脚,艾草的烟气在屋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清苦味。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产妇的呼吸渐渐稳下来,肚子里的动静也变了。 韩老夫人把艾草条递给周婶子让她继续灸着,自己重新净了手,一边用手法慢慢推正胎位。 稳婆在旁边张着嘴,看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赶紧去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屋里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声音又亮又脆,跟敲小锣似的。 韩老夫人把孩子用干净的白布裹好,放进产妇怀里。是个女娃,头发又黑又密,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哭了两声就不哭了,睁着眼睛到处看。 产妇抱着孩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个劲地说谢谢。 “谢你自己吧。”韩老夫人收拾好东西,“以后每年她过生日,让她给你洗脚捶背。” 赵家男人在门口听见婴儿哭声,蹲在墙根底下就开始抹眼泪,抹了半天才站起来。 韩老夫人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稳婆说了句:“你今天做得很好,没有你那几声用力,怕是等不到我过来。” 稳婆忙道:“我今天才知道胎位横着还能用手法推正,还是老夫人厉害。” 回到韩家,韩老夫人洗过澡换了衣服,已经到了半夜。 圆啾捧了碗刚煮好的鱼面过来,“老夫人,快吃吧。” 韩老夫人吃了一口,突然叹了口气。 圆啾紧张起来,“老夫人不好吃吗?” 韩老夫人摇头。 “那是怎么了?”圆啾问。 “突然想我娘了。” “您想起来了?” 韩老夫人摇头,“就是没想起来,才难受。她生我也一定遭了很大罪,可我偏偏将她忘记了。甚至连模样都想不起来。” “老夫人……” 圆啾好心疼,可她却找不到话来安慰韩老夫人。 最后,韩老夫人面也没吃几口,便回房休息了。 第二日,韩家早饭还没上桌,门又被人推开了。 周婶子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红鸡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刘二婶,两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好像过节似的。 周婶子把红鸡蛋搁在石桌上。“老夫人,赵家媳妇今天一早就下地了,喝了碗红糖小米粥,气色好得很。赵老三高兴得要把家里的狗送人,说怕狗叫声吵着娃。他让我把这些红鸡蛋送来给老夫人尝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心意。他还说等孩子满月了,亲自抱过来给老夫人磕头。” 韩老夫人也高兴,“你回去跟赵家媳妇说,月子里别老躺着,适当走动走动。也别喝太多油腻的汤,她身子底子好,不用大补。” “把狗送给我吧。”采星凑上来,眼巴巴地望着韩老夫人,“娘,我想养条狗。” “不可以。”韩老夫人无情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要上学,然后狗就变成我来养。狗屎也是我捡,我不想捡狗屎!” 第二百一十六章 罐头生意 “老夫人,这鸡是谢您的。”赵老三把母鸡往石桌底下一放。 “拿回去,给你媳妇炖汤喝。”韩老夫人不肯要。 赵老三搓着手,又开口了,“还有件事。我家那口子说,娃的名字想请老夫人给取一个。您是仙师,您取的名字有福气。我和她都没念过什么书,想了几个都觉得不好听,她嫌我取的土气,什么荷花、菊花的,她都不满意,我说那就叫桃子吧,她差点拿枕头砸我。” 采星从老槐树底下探出头来。“叫桃子挺好的呀。桃子甜,我们离江的桃子最甜了。上次我娘做的桃子罐头,我一个人吃了大半罐,二姐说我是桃子精。” 韩老夫人拿蒲扇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桃子这个名字是不错,不过你们村已经有两个桃子了,一个张桃,一个李桃,你这娃再叫桃子,以后村里喊一声‘桃子回家吃饭’,三个丫头一起回头。”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叫麦穗吧。她是横着生出来的,差点没留住。麦穗也是横着长的。长出来了就结实了,风吹不倒。大名不用改,就叫赵麦穗。你们叫她穗儿就行。” 赵老三把“麦穗”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好几遍,朝韩老夫人鞠了一躬。 “麦穗。这个好。这个比桃子好。麦穗结实,经得住风吹日晒,我回去就跟她说。明天一早我来码头帮老孙头修纤道,石料的事您放心,我跟张家村的采石场熟,缺多少我直接去拉。我以前在采石场干过三年,什么样的石头能铺纤道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最后鸡还是让赵老三带回去了。毕竟韩家不缺这一口,而赵家正好需要。 韩老夫人还让圆啾取了桂圆和红糖出来给赵老三一并带回去,给因为她才从县城嫁过来的麦穗娘。 到了第三天,折月从府城回来。 “娘,我回来了。”折月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 “铺子看好了?”韩老夫人问。 “看好了。在府城东大街,两层,后面带个院子。价钱谈好了,签契也签了。” “果农呢?” “果农今天下午就到。”折月把茶盏放下,从袖子里抽出几张折好的纸,摊在石桌上。 “张家村的桃园我去看过了,一共十六户,老树新树加起来三百多棵。今年雨水好,挂果比往年多了两成。我跟他们村长谈过了,往年他们的桃子卖到信川府,一斤两文钱,还要自己雇车拉过去,到了府城果行再压一轮价,到手不到一文半。” 折月一谈到生意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浑身都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韩老夫人也不打断她,听着她继续说。 “我跟他们签保底价,每斤三文,现款现结,他们自己送到镇上码头,不用出运费。条件是所有一级果优先供给我,二等以下的他们自己留着卖鲜果或者晒桃干。” “我们镇赵家村的樱桃有几户?”韩老夫人问。 “九户。樱桃树少,产量不高,但品种好,是本地小樱桃,皮薄汁多,做罐头比大樱桃合适。去年他们卖到府城酒楼,一斤五文。我开六文,同样现款现结,要求当天摘当天送,不能过夜。” 韩老夫人点头,“樱桃娇气得很,是必须要快。” “罐子的事呢?”她又问。 折月忽然就揽住韩老夫人撒起娇来,“娘,我急着赶回来,就是想拜托您帮我画一张罐子的图,我准备明天去陶镇走一趟,让他们按我们的要求来生产这批罐头。” 她手指在石桌上画了几笔,“我的想法是,罐子不要太大,太大会过重。也不能太小,太小装不了大块的果肉。果肉要大口吃,才有吃鲜果的感觉。” “所以,你要这样的。”韩老夫人接过话头,在桌上画了一个大肚罐子的形状。 “对对对。”折月点头,“娘,您怎么那么厉害?” 别人对自己的夸赞韩老夫人从来不谦虚,“我要是不厉害,能把你养得这么厉害。” 采星过来凑热闹,“二姐,那以后我是不是想吃多少罐头就有多少?” “美得你。”折月一指他的额头,“你没听娘说吗?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哪不好了?”采星问。 “尿会变甜。” 采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娘,你怎么知道尿是甜的,难道你……” 话没说完,就吃了个毛栗子,折月奉送的。 韩老夫人阻止,“轻点打,本来就不聪明,再这样打就傻了。” 采星嘟囔着二姐是母老虎,跑开了。 “这价格你打算怎么订?”韩老夫人问。 “还没定价。要看第一批出罐的成色和损耗。” 折月翻开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青州的橘子我让人带了样品回来,甜度够,但皮厚,剥皮费工。我跟那边的果农商行谈了,他们能供两千斤,每斤四文,包运到信川码头。” 韩老夫人想了想,“如果他们能包送,倒是省了不少功夫。那后面呢?” “我自己去接货,省一道中间商。” 折月站起来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想,过了一会,她转过头来,“两千斤橘子能出一千二百罐左右,罐子成本每罐一文半,糖每罐合两文,人工先不算,我们自己家里的人手做第一批,看看出罐率再定价。” “罐头的销路找好了没有?”韩老夫人提醒,“光把前期做好还不够,卖不出去就都砸手里了。” “找好了。” 一说到这个折月谈兴更浓,毕竟在外,逢人说三分话。很多真实想法都不能对人袒露,面对自己的娘,就不一样了。 折月像倒豆子般说道:“府城东大街那个铺子,楼下开店,楼上存货,后院当加工作坊。铺子位置好,正对着府城码头的出口,来往的商船一下船就能看见招牌。” “我跟信川商会的姚会长打过招呼了,他说府城几家大商号对这种新吃食有兴趣,等第一批货出来,他帮我约品鉴会。”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往北的销路我打算走霍家的商路。霍家在北边有三十多家分号,从信川到兖州、青州、太原府,一路都有他们的铺子。让他们代销,按件抽佣,比我自己铺渠道省事。” 韩老夫人连连点头,“霍家那个表兄怎么说?他看好这门生意吗?” 第二百一十七章 溯日 “他说北边没有这种果子罐头,冬天除了萝卜白菜就是腌菜,连新鲜果子都少见。要是能把罐头卖到北边,价钱能翻一倍。他说先发一百五十罐到兖州试卖,卖得好再加量。” “不用想也会卖得好。”韩老夫人很有把握地样子,“安和记倒了,整个乾国没有一个商会比得上晋商。他们有的是渠道,一百五十罐的试卖,不得不说霍朝还是有些保守了。” “每个人有自己的经商风格,毕竟他担子比我重,考虑得比我也多。”折月倒是能理解。 “铺子的名字呢,你想好了没有?”韩老夫人问。 “韩鲜记。娘,您觉得怎么样?” 韩老夫人点头,“再加一句能让人有想象空间的宣传语,‘开罐即食,四季如鲜’,怎么会?” “好。”折月忙点头,“这八个字比我想的都好。‘四季如鲜’,冬天能吃到夏天的桃,夏天能吃到秋天的橘。这个由头,光是说给北边的客商听,他们就要掏钱了。” 她一抚掌,想到一个更好的点子。 “对,除了果子罐头,还能做熟食罐头。比如红烧肉、排骨、酱肘子,做成了罐头,商船上的船工就不用靠岸做饭了。北边冬天长,新鲜肉放不住,腌肉又太咸,要是能买到一罐开罐即食的红烧肉,价钱翻倍都有人抢。” 韩老夫人听到这里,不由得连连点头,这些她都没提醒,折月已经想到了。果真是天生做商人的料。怪不得说,龙生龙,凤生凤。折月就是继承了老霍家的商人属性。 折月越说越兴奋,“这个还得试。熟食罐头比果子罐头难做,容易坏。得先试几批,确定不漏气、不变味,才能往外卖。” 韩老夫人想到了一堆画面,最后从脑中的画面里抽出一些有用的组合到一起。 “罐头盖要带密封性的,需要树脂做成密封圈。我一会画给你。” “另外,熟食的罐头你不用自己做。找镇上的人家代工,按件给工钱。刘二婶炖的肘子,赵老三家卤的猪蹄,都是现成的手艺。你让他们按你的方子做,做完了你收回来统一装罐、统一贴标,他们挣手工钱,你挣‘韩鲜记’品牌钱。” “对对对。这样一来,产品种类又多,也不需要投入过大。”折月再次抚掌。 母女俩一顿合计下来,皆是两眼放光。 “这样一来,信川的果农的果子有销路,离江镇的百姓也有了新营收。”韩老夫人抚掌。 折月促狭一笑,“大哥回来会不会吓一跳。” “就是要吓他一吓。这么多天了,也没回封信,不知道他在京城怎么样了。”韩老夫人说着叹了口气。 京城,乾元殿。 溯日站在殿外的丹墀上,已经等了两刻钟。 引他入宫的太监姓王名喜,是个慈眉善目的胖太监,在乾元殿当了二十多年的差,眼皮子活得很。 他把拂尘搭在臂弯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告诉他,陛下今日从卯时起就在偏殿召见内阁议事,没来得及进早膳,御膳房备了碗燕窝粥,陛下只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他说陛下自打开春以后胃口一直不大好,不知道是与陈国这场战事闹心,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殿门开了道缝,一个抱拂尘的小太监尖声传唤。 王喜领着他迈过乾元殿那道半尺高的门槛。 御案后面坐着一个穿明黄龙袍的中年人,身量偏瘦,眉骨高耸,眼神里带着长期少眠的人才有的倦意。 御案上的奏章垒成两摞,左边那摞批过了,右边那摞还没动。 批过的朱砂字迹端正有力,没批的那摞最上面压着一份来自渊州的急报。 溯日撩袍跪下去。皇帝叫了起,又赐了座。 “你在离江当了几年里正?” “五年。” “五年。从九品,不入流。”皇帝把急报搁在一边,“固宁的战报朕看了。褚将军在奏报里提了你,说守城的法子是你和你的养母一起想出来的。辣椒粉退敌,朕头一回在战报上看见这三个字。你养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偶尔有一些奇思妙想。” “她对你怎么样?” “很好。她把我养大,教我做人。没有她,我活不到今天。” 溯日说完后,皇帝好一会没说话。 “你跟你父亲长得像。”他说得突然。 溯日神色未变,这话自他入京以来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皇帝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在溯日脸上,像透过他看到几十年前的人和事。 “朕昨晚翻来覆去地想了想,上次见你是个什么光景。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才一个月大,太子府办满月宴,朕还抱过你。” 溯日没有说话。皇帝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往下说。 “太后……” 皇帝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是陈国的人,但朕是她的亲生儿子。” “她活着一天,朕就得对她尽一天的孝。”他说。 溯日早就想到了这个事情,并不惊讶。 皇帝说:“朕让你去固宁,让你主持跟陈国的谈判,让你站在胡进忠旁边,朕要让满朝文武都看见你。让他们看见先太子的儿子回来了。朕不能明着翻案,但朕可以让你站到台前来。” “陛下要臣做什么?”溯日问得直接。 “朕要你先不回去。朕在京城给你安排了一处宅子。你住下来,等朕的安排。过几天朕会召你入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你安排个差事。你得在京城站住脚,让那些见过先太子的人看见你,让他们自己去想。” “如果臣不愿意呢?”溯日问。 “为何?” 皇帝半眯起眼睛,坐直了身子,又变回了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我没有其他身份,只是离江镇镇丞。”溯日像是感受不到皇帝的不悦一样,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 王喜低着头只当自己不存在。 过了好一会,皇帝开口,“溯日、溯日……”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是你养母取的名字?” “是她取的。”溯日点头。 “她说,‘溯’是不忘本。‘日’是不论经历多黑暗的事,终究会迎来光明。” 第二百一十八章 县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九章 争论 吴于恭手指停在簿子上,“本官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 “我没有打断,我是问清楚。”韩老夫人语气不急不缓,“秋赋加征两成,是按去年的实收数算,还是按田亩数算,还是按人头算?公文上没有写清楚,我问明白了,回去才好跟镇上的人交代。” 吴于恭看着她,手从簿子上移开,“按田亩数算。” 等的就是这句话,韩老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抖开来。 “这是三年前县衙核定的田亩册子,离江镇登记在册的是两千三百四十亩。按这个数算,加征两成是三百七十二石。吴县令方才说的是四百石,二十八石的差数,是额外摊派还是另算了旧欠?” 此话一出,堂上安静下来,几个里正交换了一下眼色。 吴于恭的脸色不好看了,他原以为韩老夫人就是一个只会炼药的妇人,而且还听说她常干一些荒唐事,没想到竟也会在这样的事上下功夫。不仅带了田亩册子来,来之前还做了功课。 倒是他小看了这妇人。 “这份册子是三年前的,今年还没有重新丈量。”吴于恭心中也不慌,他既然定下这场局,自然有的是化解的办法。 “既然没重新丈量,新数据又是如何生成的?我倒是很好奇得很。”韩老夫人还真好奇起来,不是嘴上说说的。 毕竟数据都是依据实际情况产生的,这二十八石的差数总得有个由来吧。 吴于恭明显不想和她再议这事,他一拍桌子,“韩氏,够了。” 真没劲。 韩老夫人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吴县令,你叫我们来议加征的事,总得先把底数弄清楚。田亩册子不准,加出来的赋税就不准。朝廷的公文上说的是按实际田亩数加征两成,没说按三年前的数加征两成。” 她说着笑了一下,“你该不会叫我们来消遣的吧。” “本官没那么多功夫和你消遣。”吴于恭怒道。 “哦,那就是请我们吃饭的?”韩老夫人说完自己先乐起来,毕竟想想也不可能。 吴于恭忍住,没接她的话。因为他发现,接了这个妇人的话,就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簿子翻过一页,转去说了流民安置的事。 “按镇子大小,每个镇至少安置二十户,由各镇自己筹措房屋、口粮。” 这下各里正都听明白了,县衙这是只出个名目,具体的事全部压到里正头上。 几位里正的目光看向韩老夫人,想让她仗义执言。 韩老夫人也不负众望,再次站起来,向吴县令提问。 吴县令一看她站起来,觉得太阳穴一阵发疼。 “二十户流民,离江镇安置得下。但话我要说在前面,人来了,不能让他们饿死。镇上百姓愿意匀房屋口粮是他们心善,不是他们欠谁的。吴县令说的‘至少二十户’是下限,那上限是多少?” “没有上限。” “那安置一个人,官府能给什么?” “官府能给流民的安置文书,有了文书可以在当地落户。” “文书是纸,填不饱肚子。” 韩老夫人望着他,问道:“流民拖家带口走了几千里路,到了离江镇,没房子住、没粮食吃、没衣穿,一张文书能让他们活过这个春天吗?” 此话落音,各里正纷纷点头。这韩老夫人简直就是他们的嘴替,他们想说这话很久了。去年那批流民也是如此!说安排就安排了! 吴于恭抬眼看着她,脸色不太好看,实际上他从进大堂后,脸色就没好看过。 “那是你镇上的事。”他说。 “县令的嘴,里正的腿。”韩老夫人拍了拍袖子,“县令这话说得轻巧。流民是朝廷安置到镇上的,眼下已过了春耕,又没钱,岂不是要饿死?” “那你想怎样?”吴于恭咬牙问。 “不是我想怎样,而是吴县令在安排这些事之前能不能替大家考虑一下实际情况,而不是空口白牙就安排流民过来。我们不接你就说我们不服管教。你这样行事,我们如何能服?” 话落音,其他里正频频点头,原本对一个女人上堂心底有些不舒服的公推族老们也点头了。 就是这么个理!他们不好说出口,这个妇人倒是敢说。既然敢说,就请多说吧! 韩老夫人喝了口茶,歇口气才继续说。 “安置二十户,行。但我有几个条件。第一,县衙拨一批衣服,不用新的,能御寒就行。第二,县衙拨三个月口粮,只拨三个月,三个月后流民自己找活干。第三,安置的房屋,县衙出木料,镇上百姓出人工。这三样都不难办,吴县令点头就行。” 这要求太合理了!也正是他们想要的!里正们恨不得当场竖起大拇指。怎么上次安排流民之事时,来的是韩镇丞,而不是韩老夫人呢! 吴于恭压下心底的怒火,“韩氏,你今天是来议事的,还是来替本官做主的?” “当然来议事啊。”韩老夫人一脸理所当然,“难道你以为我是闹事的不成?” “你现在就是在闹事!”吴于恭喝道。 韩老夫人完全没察觉堂上的吴大人发怒了,她表示很无辜,“我要是来闹事,就会把我的管家带来了。” 她看向吴于恭,“老花,你还记得吧。” 吴于恭脸上十分精彩,那个老头他如何不记得,他化成灰也记得! “现在你知道我来议事的诚意了吧。”韩老夫人自认为已经摊牌,于是真心建议起来,“你要把流民安置下去,我们没意见。毕竟都是乾国人,但是你当父母官的不能把流民推给各镇就不管了。” 韩老夫人环看了其他里正一眼,“你说说,望春县哪个镇不难?大家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 “是呀,是呀。”里正们纷纷附和。 “县令大人,你不知道我们镇多难……”张里正有了话题引子可以诉苦了。 他刚说完,李里正也有话说,“我们镇还有好些人吃不上饭,大家苦啊……” 到后面就完全不可控,变成了诉苦大会,有说天灾,有说人祸,有说税收重,直把吴于恭憋得脸色发青起来。 “够了!”吴于恭一拍堂木。 门外赵三和陈九坐直了身体,目光从廊柱旁边看向正堂。柳元白放下书卷,往门口走了两步。 韩老夫人看向吴于恭,“他们说完了,我还没说呢,怎么就够了。” 第二百二十章 以理服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一章 皇帝的人 吴于恭一声令下,衙役快步出了正堂。 原来还有底牌的。韩老夫人在心中好笑,吴于恭这是把她当洪水猛兽了吗? 在等人的功夫,她拍拍赵三的手背,“放松,他的人肯定没你们厉害。” 赵三和陈九根本不敢放松,因为他们已经听到来人的声音了,对方的脚步十分轻,几乎没有声音。 韩老夫人是等人走到吴于恭身边了才认出来,竟是老对手申叔。 “你还没死?”韩老夫人惊呼。 吴于恭立即指着韩老夫人三人道:“这里有人持械闹事,公然抗拒法度,你帮我料理一下。” 申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神色一变。 他看到了赵三和陈九,这两人他虽不认识,但他认得他们腰间的腰牌。 是皇帝身边的人才有的虎牌! 他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 最后,他朝吴于恭摇摇头,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动不了。那两个人是皇上身边的人。” 本来志得意满的吴于恭,愣住了。 这堂上竟有皇帝的人,皇帝的人竟在韩氏的身边当护卫。这是怎么回事? “当真?”他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千真万确,你自己掂量。”申叔来得悄,去得也悄。 一众里正望着吴于恭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吴于恭抹了把脸,他明明今天准备好给离江镇一个狠狠的教训,怎么就成了这样子? 然而,还没完。 门外头有差役跑进来,在吴于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吴于恭的脸色又变了。 是离江镇的百姓到了,来得还不少,有老有少,挤在衙门口。不知道是来撑场子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我们老夫人进去半天了怎么还不出来?” “让开让开,我是她邻居,我就站门口看看又没犯法!” “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 “现在新桥渡口通了,来县城方便。坐船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我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来看个热闹。” 衙门外聚的人越来越多,起初只是离江镇的,后来县里的人以为有什么大事,也挤过来凑热闹。 柳元白终于站起身来,从堂内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对着人群先拱了拱手。 喧哗声渐渐低了些,有人认出他,小声说了句“这是前通政使司柳大人”。 柳元白没有摆官架子,只说了一句:“韩老夫人在堂上有理有据,并未被欺负,大家放心。不过县衙门口聚集太多人容易落下口实,反而对老夫人不利,请大家先散一散,留几个人在附近等消息便好。” 人群里有人喊“我们不闹事,我们就在门口等”。 柳元白点点头,不再多劝,转身回了堂内。 吴于恭站在案前,看着堂下的里正们,又看着挤在院子里的百姓,再看到走进来的柳元白。 他额头的冷汗都出来了,他跑下堂,来到柳元白身边。 “柳大人,您怎么也来了。” “老夫已辞官,不是什么大人。现在不过是离江镇一普通村民而已。” “您这……” 吴于恭哪敢把他当普通人看待。客客气气将他请到堂上,让人搬了张椅子放在他位置的旁边。 “吴大人请继续。”柳元白示意。 吴于恭脸色虽然还沉着,但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将柳元白请上堂,“柳老请坐,本官与诸位里正还有几件事要议。” 柳元白没推让,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衣服和粗粮,本官明日让主簿去办。”吴于恭目光掠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韩老夫人身上。 “但本官也有一句话要放在前头,离江镇今日的事,本官可以不计较。可往后,代行里正之职的,该是本官认的人,才能上这个堂。韩氏今日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本官容她坐。不是因为她儿子是谁。” 堂上安静了一瞬,几个里正听出些意味,没人接话。 张里正咳嗽了一声,刚想打圆场,吴于恭已经接了下去:“你们说流民安置的事,本官允了。可秋赋加征,本官不能松口。朝廷的公文写得清清楚楚,今年秋赋加征两成,各镇按田亩数缴纳。离江镇若觉得田亩册子不准,可以丈量,但丈量期间,赋税照缴,不能因为你们要丈量就拖着不交。” “行吧。”韩老夫人点头,又对陈、赵二人道:“你们俩下去,我今天要低调行事。看你把父母官吓得,都说人话了。” 有人轻笑出声,有人憋住了。 吴于恭只当自己没听见,继续说:“韩氏,你方才说要重新丈量田亩,本官同意了。你回去之后把离江镇的地契和田亩册子送到县衙来,本官安排人手,明日就去丈量。丈量期间,离江镇的赋税,按旧册子缴纳。若丈量出来田亩数有出入,多退少补。这是本官能给你的最大让步。” “吴县令,”韩老夫人不大会量地,但又不能露了底,于是商量着道:“丈量田亩的事,能不能等我儿子回来再量?” 吴于恭轻笑,“你儿子在京城,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说不定陛下一高兴,就把他留在京城当京官了。到时候你离江镇的里正,怕是得再换一个。” 这话一说出来,堂上再度安静下来。 几个里正都听出了那话里的意味,吴于恭这是在说,韩溯日可能回不来了。他既然敢这么直白地往外说,不是虚张声势,就是京城那边真有什么风声。 韩老夫人还没说话,柳元白把书卷从膝上拿起来,“吴大人,你方才那句话,老夫听不太明白。你说韩溯日‘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是有什么依据,还是随口一说?” 吴于恭往后靠了靠,像是早就等着有人问这句话,“柳老,京城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有人想拉拢他,就会有人想除掉他。他能不能平安回来,还真不好说。” 韩老夫人不信,“你这是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你且等着吧。” 吴于恭目光扫了一圈堂上的人,语气不冷不热,“本官知道你们今天来,是替离江镇撑场面的。可你们也得想清楚,你们替她撑这一场,她儿子要是回不来了,你们下回还得替她撑下一场。你们撑得了多少场?” 吴于恭的话让各里正们沉思下来。要是韩溯日真出了事,离江镇谁来管?这个韩老夫人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二百二十二章 贤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三章 减彩礼 “你跑这么远过来,就为了看我吵架?”韩老夫人问。 “不全是。”程润之放下茶盏,“河道修缮的事确实是正事。但我知道吴于恭这个人,他今天要是真把你扣在县衙里,我赶不及。所以先过来看一眼,确认你没事,我再走。” 韩老夫人把茶碗搁在桌上,“你来得正好。你要是不来,他今天还得再拍好几回惊堂木。我本来想着以理服他的,但这个人实在是不配。你要不来,我非给他下药不可!” 程润之对韩老夫人之前给吴于恭下鸡叫的药听折月提过,但他也不劝,只附和着说:“那我今天算是救他一命。” 柳元白见程润之与韩老夫人言谈亲和,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多问。 直到他听到韩老夫人说:“我感受到你的一片孝心,冲着这一点,彩礼我可以收得少一点。” 柳元白顿时全明白过来,原来程大人是看上了韩折月,且已是好事将近。 当真是让人意外又不意外。 这边韩老夫人还在程润之说,“你这么早赶去青阳县又从那赶到望春县,不会连早饭都没吃吧?” 一旁的程吉接话:“是的,老夫人。我们老爷卯时便起来了,到现在连水都没喝一口。” “你看看你……”韩老夫人看着程润之,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 “你以后成家了,可不能这么饿一顿饱一顿的。折月那丫头虽然也会忙生意,但她吃饭从来不耽误。你要是跟她在一块,得听她的,该吃饭就吃饭。” 听到折月,程润之恍若佳人在眼前,眉目都温柔下来,频频点头应好。 第一道热菜端上来了,是一大盘酱焖肘子。 肉皮泛着一层油亮的酱色,韩老夫人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这肘子炖得不够烂,比圆啾的差远了。” 程润之吃饭的习惯跟溯日有点像,夹一筷子菜,吃半碗饭,菜和饭的比例算得刚刚好,碗沿上不沾一粒米。 赵老头站了起来,“今天高兴,我要请在场所有人喝一杯。” 有人起哄说,“今天是韩老夫人包场,赵老头你省省你的钱。” 赵老头摇头,“那不行,心意总得到。” 一时气氛热络,笑声一片。 韩老夫人笑着附和了众人几句,放下筷子,放低了声音对程润之道:“你在堂外的时候,吴于恭说了一句话。他说溯日回不来,听起来不像是随口说的。” 柳元白也道:“吴于恭以前是太后的人,太后虽然在宫里待着,可她的消息网并没有完全断。吴于恭敢在堂上说那句话,肯定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太后是不是还想着害溯日?”韩老夫人满心担忧,“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写封信回来。我晚上一想到,就睡不着。” “他是不想让您担心才不写的。”程润之安抚。 韩老夫人想了想,“我想去京城一趟。” 程润之摇头,“不妥。” “那他现在在京城,身边有没有人?他一个人住,谁给他做饭?谁给他烧水?他生病了怎么办?”韩老夫人理由十分充足。 “他身边有宫里安排的人。”程润之放下碗筷,“陛下既然召他进京,不会让他无人照应。” “宫里的人……”韩老夫人念了一遍这四个字,“那不是他自己人。” 程润之没有反驳。 隔壁桌的村民正在划拳,声音有点大,赵老头被灌了一口酒,呛得直咳嗽,拿袖子抹了抹嘴,笑着说这酒比离江的烈。 韩老夫人转过头,朝那边笑了一下,说了句“少喝点,一会儿还要坐船回去”。 赵老头摆了摆手,“没事,我喝一碗就收住。” 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声音却满是担忧。“如果真有人要动他呢?我得去京城。” “你现在不能去京城。” 这次反对的是柳元白。 “为什么?” “因为你是韩溯日的软肋。你现在去京城,万一有人拿你来要挟他,他做任何决定都会受制于。” 韩老夫人觉得他说的话是有道理,但依旧难以心安,“那怎么办?我在这儿等着,等着有人告诉我他出事了?” “我来想办法。”程润之看着她,“我今年也到了回京述职的期限。这两天我就走,带上常叔。有什么事,我会和溯日商量着来。” 韩老夫人端起面前的茶盏,一口喝干了。“那行。有你和常叔在,我就放心了。润之,你这一趟辛苦,来回路上多加小心。” 她拉过程润之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彩礼真的可以减一点。” 程润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夫人,先记着。” 柳元白在旁边放下筷子,“程大人此次回京,若要人打点,老夫在京里还有些旧人可用。虽然退了官,但人情还在。有用得着的地方,程大人只管开口。” 程润之朝他拱了拱手,“多谢柳老。” “谢什么。”柳元白端起茶盏,“我在离江住下来,总得做点事。韩家的事,就是离江的事。” “老柳,你也是个讲义气的。”韩老夫人真诚道。 “我的命都是老夫人救的。”柳元白笑说道。 时花楼的午饭吃到日头偏西,桌上最后几碟菜都见了底。 赵老头喝了三碗酒,脸红到了耳根,还说要再喝一碗,被周二嫂按住了碗沿,“再喝就掉江里去了,我可捞不动你。” 众人哄笑起来,有人站起来活动腿脚,有人已经在问掌柜讨热茶漱口。 韩老夫人站在门口数了数人头,离江镇跟来的几十号人一个没少。 她数完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手,“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回离江,还是坐船回。” 众人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往码头方向走。 掌柜的面带笑容站在一旁,“承惠二十一两银子。” “你家菜色一般,好在价格不贵。”韩老夫人说着从袖子里摸银票。 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尴尬。 离了个大谱,她明明计划好要到县城大买特买一番的,竟然没带银票出来! 她把赵三拉到一旁,压低嗓子问:“你带钱了没有?” 赵三也尴尬,他自接到离江的保护任务后,这半年来就没领过饷。 他硬着头皮把口袋翻出来,几个铜板在掌心里各待各的。陈九在旁边主动把自己的口袋也翻了,比赵三多两个铜板。 三个人凑在一起数了数,一共十一个铜板,连一个菜钱都不够。 第二百二十四章 消失的药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大公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